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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乐静集》　别集类二【宋】提要 臣等恭敬地考察：《乐静集》三十卷，为宋代李昭玘所撰。李昭玘字成季，《宋史》说他是济南人。考察李昭玘的籍贯本是钜野，大概他曾署理济阴，于是史书便误作济南。元祐年间考中进士，历任提点永兴、京西、京东刑狱，因获罪于元符党争而被夺去官职。徽宗即位后，召任右司员外郎，升任太常少卿，出任沧州知州。崇宁初年被编入党籍，绍兴初年追复直徽猷阁。史书称，李昭玘获罪罢官以后，闲居十五年，自号乐静先生，把法书图画寄托为意趣，收藏在十只袋子里，命名为《燕游十交》。侯蒙是李昭玘主持校试时所荐举的士人，等到侯蒙执政后，感念旧日恩情，派人向李昭玘致意，他只求秘阁法帖而已。他如此孤高耿介、守志自持，不像一般人那样急切求取仕进，所以胸襟旷达，发而为文章，都光明俊伟，没有依附逢迎、卑污琐屑的姿态，也没有喧嚣叫嚷、愤激暴戾的气息。他又很早就受到苏轼的知遇，耳濡目染，充分具有北宋末年的典型风格，卓然成为一位作家。当时与晁补之齐名，确实不是虚誉。他的文集前后都没有序跋，不知道是什么人编成的。《宋史·艺文志》和《文献通考》也都没有著录。叶盛《菉竹堂书目》中有这部书，却没有记载卷数。只有焦竑《国史经籍志》记为三十卷。本书共收诗四卷、《徐州十事》一卷、记一卷、传序一卷、杂文二卷、书二卷、表三卷、启状七卷、疏一卷、青词疏文一卷、僧疏一卷、进卷二卷、试馆职策一卷、碑志行状三卷，与焦竑《国史经籍志》所记相合，大概就是焦竑所见的本子。乾隆四十四年三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乐静集》卷一 宋代李昭玘撰 游白鹤观 春天归来已经几十天了，其中有八九天都没有空闲出门。草木萌芽日夜生长，百鸟竞相啄食、撑挫枝叶。于是驾车前去拜谒仙祠，面对古老的神像，心中仿佛还怀想其旧日神貌。白鹤曾经飞来，什么时候苍苍的桧树已在暮色中萧瑟作响？云霞隔断了人间。往事已经荒远模糊，我解下帽缨，到清澈的泉流中洗濯；泉水映照着我的骨毛，使人寒意森然，不敢直视。水下必定有神物，昔人曾在这里徜徉，他们的声音和身影难道会磨灭吗？可叹我的资质污浊卑下，即使被看见，也会遭到呵斥。仰慕惭愧于逍遥游，却不忍让尘土污浊自己；还须舀取高洁的风，为我吹拂一番。向张圣涂求石 先生修筑高隐之居，趣味爱好清雅而独特。云龙峰上的石头，石上草木自然凿削，裂窍中生发出阴森怪异之状。穷究其根，仿佛能揽取大地深腹，山神也不敢吝惜，任凭鞭打呵斥，满布山谷。攀登险处已经磨穿鞋履，搬运大石恐怕会折断车轴，真想把岩石搬起来，岩石却未必容许。若靠买来的碌碌凡石，只能劳心营造；天然而成的石头，指点变化，顷刻便显出神速。它们突兀傲立山巅，凭借高势勇猛地双双耸立。有的像野兽蹲伏，斜眼睥睨；有的像龙攫取，腰身回曲，颈项蜷缩。有的站在幽处，鸟儿托着头颅；有的卧伏，像孤犊、鲸鳞，老而锋利，彼此角力，愤怒地撑触，姿态轩昂。有的像鹤引长嘴，有的像赑屃、鳌昂首踮足，腾向空中，令人快意高兴，想要排斥峭壁，使醉眼惊异。我来到这里游步百遍，吟咏周览又返回，希望向您求取剩下的石头，让它们陪伴我东墙边的竹子；猿鹤啊，莫要因此嗔怪。这些石头的情趣并不庸俗，正好让月色照耀，怎能使尘土污辱它们？每日等待风雨来临，起来观看它们空自环绕屋舍。送王子中南归筠州 荆山的美玉璞石，从前尚未剖露，鬼神呵护看守，谁能夺取？高明的工匠砍凿玉石，强行剖开，放在烈火中试验，洁白如冰雪；长虹射向天空，白昼也不消灭；夜晚厅堂流光闪耀，如同明月坠落。它坚实厚重、纯粹温润，蕴含正气，不容当时人巧加雕琢，不屑同佩玉环饰争夺细碎的华美，径直登上丘坛献给天帝。世上没有琅玕玉来作贡品，楚人未能售出，只能徒然长声悲叹。索取的价格应当很高，不要轻易使用；用缇色囊袋重重包裹，必须珍重。送徐州举人赴省试 淮夷的明珠，能够照亮黑夜；泗水边的美石，敲击声清越。昔日大禹进献各地特产，神奇的光彩和玉石般的色泽陈列在广大庭院。近年入贡的人才，多是豪杰英才；赞美其中雄奇精妙的构思，彼此都可相抗。你们飘然束书离去，前往京城观览国政；瘦马踏着积雪，须发都像垂下的冰。长廊白昼明亮，天空清澄；笔端缓缓落下，风云随之生起。百官拱手执笏，皇帝穿着赭袍近在眼前；碧色水沟旁新柳初发，黄鹂鸣叫。金挝击鼓的武士传报姓名，鱼龙旗卷动旗尾，伴随着雷鸣般的声响。州中人擦亮眼睛盼望你们归来的日期，我将约请春风，载酒迎接。送李容甫归北都 先生读书从不走下厅堂，厅堂上有客人谈吐琅琅，弟子们出来观看，像围墙一样密集，都惊怪你的眉宇光彩焕发。北都的晁夫子，我同他一别已久，彼此相望；你来传达消息并问候，使我敞开心胸。三天没有更换衣服，仍觉得身上有芝兰般的香气。平生少有意气相投的朋友，能有一笑也姑且称为快乐。殷勤地打开黄卷，却因嘴拙吝于应答，仿佛用大杵撞击哑钟，已经厌恶这难听的声响；更惭愧自己像河伯观海，难以穷尽海若那样的浩瀚。年华已晚，秋风飕飕，黄叶飘落；归心急如流水，匆匆忙忙不能停留。我本来知道你是鳣鲸之类的大鱼，哪里肯托身于寻常小沟？你一定要去见老聃，才可以成为南荣那样的同道。海州每年都有冲天而起的鸿鹄，蛋像浮萍的果实，光泽如玉；蜀鸡渺小，哪里敢压伏鸿鹄的羽翼？成就大业不必等候太阳沐浴，一旦奋飞，必将惊动万人之目。作《雪堂诗》寄给子瞻 愁云遮蔽太阳，昏暗的风吹起。大片鹅毛般的雪花在空旷的天空飞舞，阴暗山崖上冰雪堆压，树枝折断。一只鸟也不飞，人迹完全断绝。山中老人嘴唇冻得颤动，肩膀缩在粗布衣中；砍竹割茅，辛劳地搭架结成雪堂。不用精巧的丹砂涂饰，只画上东坡。四周山岭遍是白雪，群石高高耸立，争相洁白。门外和堂中都清冷明澈，万般境界与一心同样晶莹透彻。石床上云气升起，湿气沾染肌肤；布被飕飕作冷，胜过铁器。半夜悲猿哀叫，山月映照下，山翁高声吟哦，声音悠长清越。不顾妻子哭泣、忧虑米粮将尽，只把世事如油脂灯膏一般付之一炬，任其化为灰烬。长安的高门大户奔走求见，烈日炙烤脊背，沙土埋没车辙；仆夫汗流满面，马匹吐舌。三次拜谒都没有遇见，腹中像要燃烧；愤怒之气恐怕会结成恶疮而爆裂。狂奔也不必寻求扇风解热，只要登上这座雪堂，便能洗去暑热。谢刘主簿酬和我求石的诗 我的官舍太过疏冷，门外很少有车马踪迹。竹轩萧萧，为我慰藉穷困的寂寞。我贪恋美食般的趣味，又起了爱石之慕，远远向南山求取石头；石头形状模样太过奇诡鄙陋，这首诗费尽搜寻摘取之功。石蛙想跳上瓦瓮，鼓足气力屡屡跳跃。我心里知道这件事不能强求，但它鼓起的怒瘿还在鼓动，只徒然劳烦旁观者观看。笑你不自量力；幸而您欣然来访，纵然以石抵鹊、把尺璧看轻，明月般的石头投入我的怀中，座上顿时光彩满溢。神思和心意巧妙地雕凿，变化从胸中意想生出；高妙的言语写尽豪壮，健朗地诵读，口中却终于迟涩。狂风冲来卷起海涛，翻荡奔涌，迷漫四极；战马冲出重重包围，战士全都惊惧退避，使人魂魄沮丧，三天不敢进食。可叹我性情顽钝昏暗，孤陋而少有见识，宁愿臃肿地终此一生，也不愿借助雕饰。反而怜惜自己在孤僻之中，趣味得到了适宜；拂拭石头，手边便有云气生起；诵读诗篇，腋下便仿佛充满清风。这样应当长久不会饥饿，富贵却是毒腊；人生多有苦辛，嗜好还须自己选择。昂昂的千里马 昂首高大的千里马，奔放的气概吞吐九州。向东奔驰，越过夕阳般的兔影；向西疾走，追尽朝阳般的乌影。关山一口气便越过，徘徊时却使人疑惑它是否还在。真痛快啊，穆天子驾车远行，遍历天下四方。嘶鸣声仿佛直冲云海，身影在天路上驰骋。昆仑山距离赤水，跨越只需片刻。想到主人给的草料粮食之恩，哪里敢计较自己的形体。雄心忽然受挫，疲倦的脚步变得犹豫。天色已晚而路途遥远，天气寒冷，毛鬣稀疏。这时低垂着耳朵的心情，难道还能轻视疲弱的劣马吗？漂浮在水中的野鸭 野鸭漂浮在水中，上下鸣叫相互呼应；任凭波浪推荡，自在游荡；洗濯身体，以泥污为羞。晴日里在洲渚上荡漾于浮萍荇菜之间，雨天便在岸边菰蒲中睡眠；饮水啄食也能自我满足，飞翔游荡，谁能拘束我？侯门的大池苑，富贵人家的厨房夸耀珍馐；我何必惭愧长久垂着翅膀，也不愿轻易投身其中。虽然不能像黄鹄那样高飞，幸而还能同白鹭相娱。逃脱烹煮便笑那困穷的雁，啄食腐物又叹饥饿的乌鸦。三秋时节享用粱稻，万里江湖任我开怀。寄语泽中的禽鸟，何必张罗捕捉？飞鸿亭 平野浩荡而空阔，高耸的屋脊孤独地突起。腊月将尽，风和日丽；春天回来，冰雪消融。试着挥动手指拨弄朱弦，声音何等萧散悠长。这种心意又有谁能共同领会？古人已经逝去，如今寂寥无同调。看那泽中的鸿雁，忽然飞起，如同回旋的暴风；悠然接近天边，飞去又飞去，再也无法召回。我惭愧没有双翅羽翼，不能同它飞行万里。人生本应萧散自在，却被思虑劳苦煎熬。世人汲汲窥伺声名利禄，弯腰曲背地追随纷扰喧嚣，哪里知道走出尘世之外，顺应本性便都能逍遥？帝乡究竟在哪里？我早就愿意追随赤松子、王子乔。边走边歌唱着“归去来”，可怜为了五斗米徒然弯腰。驱雀行

译田头的小孩拿着棍子驱赶麻雀，麻雀飞上树枝，不敢落下，绕着树辱骂，叫声恶劣。三时耕作锄地，一时收获；老牛力气用尽，石田收成微薄。五龙发怒，风中吐下冰雹；赤乌烧灼云层，龙出现后又被驱逐。南村的桑树可以出售，北村的庄稼已经成熟；狐狸尾巴般的穗子蓬松茂盛，齐高到屋檐。县衙门上大字催促缴纳粮赋，南关忙着飞速运输，夜里车轴摩擦，簸箕捆扎，十指都磨秃了；一粒米还没有煮熟，你们却先来啄食，真该杀了你们，拿来填我的肚子。田父坐着说：孩子，不要暴躁；人人也都在挨饿，只要让成群的家雀吃饱，不要让征西的战马肥壮。春日游西池 雨后，风和日暖，野外池塘春水涨满。天空倒映水中，仿佛浮在人的明镜里；光彩环绕，射人眼目，兰舟却不能登临。低低的烟霭一片迷蒙，傍晚归去时道路已经尘土飞扬，苍茫水波中的野鸭与鸿鹄远在天边。《乐静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乐静集》卷二 宋代李昭玘撰 【缺】钦定四库全书 《乐静集》卷三 宋代李昭玘撰 观江都王画马 声名卓著的江都王，是唐帝的孙子。他笔端挥洒飞动，只在顷刻之间。那能腾风驾云、四蹄绝尘的名马如今在哪里？画上粉墨留下的姿态，仿佛仍有神采。可以相信其中奇伟非凡的，尽是龙种；不应有萎靡病弱、失去天真的形态。骅骝名马已寂寞，李公麟也已经去世；今后还有什么人能够接续其后呢？暮冬书怀赠次膺四首 一元之气推移运行，星辰又回到原位。人生常常困苦，岁月年华催人老去。冻云将要降雪，雁声从天边掠过；腊酒正香，梅花报春的消息已经传来。白天的梦常被啼鸟唤醒，柴门独自为故人打开。自怜年老衰残，已经没有多少事情可做，心地全都化成一寸灰。我不住在寒冷的岩穴，也不姓庞，更没有短艇去清江垂钓。白天门庭寂静，倚枕而卧；几案上春意萌生，阳光照上窗户。即使甘愿为五鼎之食去争逐猎兽，也会使万人丧胆地观看走索杂技。哪里如同在东皋种些高粱，醉倒在床头，面对百缸美酒？疾病多，还可以依靠药物医治；但怎样才能换掉镜中的白发？人生得意时不过搔一搔痒，世事循环却像千局棋。幸好有陶令归来的计策，何必因杜秋娘的诗而惆怅？殷勤的田父辛劳地同我交谈，如今我对天命再也不疑惑。惭愧这身儒生衣冠耽误了自己，走到穷途，何必再问通达的渡口？门前罗雀正是我的事情，墙角晒太阳也不是世俗之人所能理解的。我自得于小槽中常有酒，却独自惊叹白发使人不便迎接春天。知道您已在水边修筑新居，准备扛着锄头犁具，去那里选择邻居。出城闲步 城市已经不在眼前，这才知道天空多么宽阔。田园暂且停止一年的农事，风物仿佛江边。茅屋上斜阳照耀，水面烟霭带来晚间寒意。只管去追随乡野老人，在谈笑中暂时盘桓。寇彦时从历下归来，携带古铁刀、白石压尺相赠，因此作两首诗答谢他。白石质地洁白，同美玉并列；磨砺得像截开的肥脂。摇动时不必忧虑风吹，防止沾污墨汁也须谨慎。颜色带有泉流的润泽，声音含有磬声的悠长韵律。愿它登上青玉案，时时帮助我书写云章。以上是白石压尺。它长久埋没在战地，经过洪炉重新烧炼。曾因土锈剥缺，却没有随着血迹而销蚀。想借庖丁那样的巧手，宁愿悬挂在掌管文书的官吏腰间。柔软的铅质不要过分忌惮，一刀割下，必定会相互宽让。以上是古铁刀。次韵庭玉弟暮春所作 小雨细密，春天将要归去。桃花已经被风吹尽，燕子来得迟。关起门来却有宜人的地方，帘幕阴阴，正是睡醒的时候。戏赠阎汉臣庙令 香火余烬未灭，金钱十千。指挥呼唤巫觋，显示威势权力。怎样才能报答君王的赐予？殷勤地洒酒祝祷，愿君王万年长寿。又戏赠汉臣 官职清闲散漫，俸禄接近一万，不必劳烦亲友祝贺。没有权势，虎头吃肉，也不是一句空话可以等待。谁能使我获得丰年呢？睡醒 病人没有酒，只好排遣春愁；扫净床榻，焚起香，打算睡觉。梦醒时竟不知道自己是蝴蝶，午鸡声中，思绪悠悠。病中听雨 官舍冷落，在宫禁之门以东。长安秋意满城，一夜都是风声。年老多病不能入睡，辗转反侧直到天明；五更的钟鼓声，夹杂在雨声之中。凭吊刘孝嗣 富贵从来轻如一根羽毛，胸中藏有万卷书又有什么用？钱袋空尽时布被仍然短缺，诽谤的火焰熄灭时坟头已经长满荒草。一日能否

译施展抱负，须看命运；百年之后不朽，才是最高的名声。瑶琴挂在墙上，积满尘土，再也没有当年高山流水的琴声。经过睢阳有感 昔日经过这里，恍如一场梦。同游的高楼虽然还在，旧日的欢会却已空无踪影；东流的水没有改变，而当年的人如今已经白头，成了今日的老翁。梁苑的衣冠人物都埋入黄土，隋堤的杨柳也禁不起春风。小船不要辜负南来的兴致，近在咫尺的吴淞江景已经映入眼中。南行道中 玉制的鱼脍、金色的齑菜，从前都未曾尝过。归梦一次次飞回沧浪之乡。登高望去，归期已经晚了；在风声水声中，归路还很长。梅花使者从南方来，询问旅途驿站；雁声向北飞越，落在斜阳之下。钱袋里的钱还没有用尽，江湖已经很近；打算买一只渔船，学做唐代的漫郎。舟行遇雨受阻 傍晚的雨来得多么急切？它趁着时令，帮助万物生长。水边千树昏暗，船篷下的一盏灯却明亮。半夜里兴起乡思，空旷的池陂中传来雁声。春风故意挽留客人，并不是为了阻挡归程。道中书怀三首 竹树从平岸伸出，人家隐没在远处烟霭中。一片云彩渡过水面，两只船桨划动，雁儿跟随船行。绿色变换，春天回到大地；雨后的天空生出寒意。前面的路全是佳境，得意之时姑且流连。渐渐进入临淮的道路，移船时常常询问渡口。一路前行风逆水行，许多地方雨都追随着人。啼鸟仿佛挽留客人，幽花忽然显出春意。白鱼不论价钱，买酒不要嫌次数多。平野上青色杂草相连，长桥下绿树低垂。客愁须靠白酒排遣，春意寄托在黄鹂身上。落日下乡关遥远，孤村被烟水迷蒙。清明节若能有几天，便渡过浙江以西。经过盱眙，宿于慈氏寺 奔波在外已经十多天，心中无聊，只好勉强登高游览，带着春酒来排遣。淮水吞纳汴水，水势更加湍急；城楼南面的山峰高耸，不肯稍让。商旅正纷纷到来，万家井邑喧闹；夕阳刚刚落下，江边已经停泊了千艘船。明天还要作停留盘桓的打算，醉卧在西窗下，听一夜江涛。宿慈氏寺遥碧斋有感【斋匾为无咎所书】高僧邀请我暂且留宿，细细谈到朱轓车曾多次来游。如今见不到清谈时麈尾飞扬的身影，只能徒然流下悲泪，拂过墙上的银钩书迹。淮山的胜景千年长在，人物的才华却如一场梦般消歇。想作招魂之歌来凭吊遗恨，傍晚的烟霭和疏雨使人不胜愁苦。天长道中 细草中黄牛犊安睡，短篱旁穿过一行绿杨。舂米声急促，鹁鸪声也急；田间小路上蝍蛆绵延。土地温暖，足以滋养春日万物；雨水频繁，正适合水乡。羁旅中的心情无法诉说，只好打开酒囊饮尝。久雨 苦雨连续下了十多天，昏暗迷蒙的雨势还没有收止。细密的雨声落在短小的车盖上，横斜的雨丝穿透重重皮衣。山涧曲折，水流湍急；峰峦幽深，云气浮动。这次出行我自己并不烦恼，只是想到老农便为他们忧虑。南峰闲步 双足健朗才能真正欣赏美景，眼睛明亮才能逃离尘世纷扰。风烟进入诗画之中，手杖和鞋履追随着僧人的云游。水面宽阔，仿佛与天相接而无尽；山峰寒冷，太阳容易昏暗。羁旅之人正满怀愁思，城角的声音实在不忍听闻。登龙兴寺 高耸的楼阁拔地而起，江面晴朗，积雾散开。风中的旗幡可以望见两州，花朵供奉着四方天界而来。日月随着山峰转动，鱼龙触碰礁石回旋。蓬莱仙境究竟在哪里？还想再登上更高的楼台。经过虹县有作 年老的姿态已经厌倦羁旅，实在经受不起长途跋涉。船只催促着在风中前行，高飞的鸟横过沙汀。转过树木，交错的雨已经过去，雾气却仍然潮湿。春寒之中花还没有开放；楚地人若来询问，也不要说我是为了粮米才南行。渡过淮河 东风吹着雨越过淮河岸边，草木的精神顿时焕然一新。雁群从沙堤上飞起，烟霭隔着水面，寺院藏在松林山坳中，宝塔招引行人。开阔胸襟，长久忆念江湖上的月色；眯起眼睛，曾经厌恶京城洛阳的尘土。谁说南来以后少有知己？向人摇曳的修竹特别亲近我。登平山堂 残断的栏杆、倾斜的屋檐，频繁经历风雨；没有遇到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于是重新修整。层层山嶂依稀可见，宛如图画；憔悴的垂杨如今又逢春天。一曲高歌，长久留在耳边；后来还有什么佳客能够与之相应？悠然之意未尽，仍在思索云烟；却看不见扬州十里烟尘。停泊在扬州城外 地处东南要地，船只聚集，百货浮载，交通通达。淮地传来清亮的鸟鸣，吴地农人却疲困不堪【借此韵】。春天召唤雁群一同北飞，流水带着人更加向东

译。我的居所遥远，究竟在哪里？天边暮霞一片绯红。赠盱眙县令王邦直

译在淮水边饮酒留连，一盏灯下相对而坐，共同茫然。退居闲散自有打算，我已白发苍苍，却在安抚百姓方面颇有声名；您正值壮年，幸好有高雅情怀，可以种植松竹，难道不能把余思留在淮川？南方的金子不必充作远行赠礼，只请在古锦囊中写下几篇诗文。还家有作 回到家时春天已经将晚，风雨耽误了归期。饮食嬉戏，孩子们欢笑；容貌改变，连吠叫的狗都疑惑不识。江山景物恍如梦境，巾箱中徒然积了许多诗篇。没有辜负东园醉饮的约会，桃花正是此时开放。《乐静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乐静集》卷四 宋代李昭玘撰 和程适正见赠二首 壮年时曾以求取功名而幸得起家，十年间仕途蹭蹬，只能长声叹息。起初凌驾而行，像托身于风前的鹢鸟；最终淘汰沉落，随同浪底泥沙。没有得到玄妙玄机去询问黄檗禅师，却把齐物之理交付给《南华经》。感谢您怜惜我，赠给我佳句；这一段秋光，仿佛照耀着晚霞。困在文书簿册中迟滞不进，叹息自己沉沦下僚。滔滔世间，到哪里寻找知音？凌云般的词句，豪迈之处无人能敌；像水一样的交情，年老后更加深厚。鼷鼠饮河，不过姑且填满肚子；白云出山，本来就没有用心。从今以后收拾闲居的计划，洗竹锄花，每天沉醉于吟诗。北园书事三首 戴葛巾，住茅屋，自得其乐。门掩在槐树阴下，正是长夏初临。斑鸠聒噪不休，呼唤配偶；燕子飞来飞去不安定，正要哺育雏鸟。绕着池塘拄杖而行，带着两只鹤；架设水渠浇花，督促小奴劳作。麦饭装满碗，葵菜盛了几箸。叮咛车马来客：肯来吗？得失有万般道理，古今终究同归一理。鹤与鸭本来各自满足，蛮触两国的争斗最终同样枯亡。十年萧散生活，使身体越发轻快；玩笔翻书，也都合乎心意。案头忽然听见东西沿墙坠落，隔着池塘远远看见鸟啄苔而行。静下来才怀疑多事并不能求福，年老后才觉无心胜过刻意养生。我珍爱自己的屋舍，不愿有人来打扰，何必还到谷口询问归耕之事？赠子常二首 弹奏一曲幽兰，思绪无边无际。黄粱饭已经煮熟，太阳也偏西了。闭门终年，心境如水；读书万卷，眼中仿佛生出光彩。汗流不止，也不舍弃在浯溪刻石；粮食断绝，仍须饮北苑茶芽。束帛的征聘不再到来，人却已经老去；只把清白品德留给我的家族。我本来没有机心，也并不是愚笨；自信能够沉静幽深，因此同世俗疏远。一幅画图，便足以让我冬日卧看雪景；平生的乐事，就是每天翻书。田园无暇供给额外的赋税，风雨又怎能承受破败的茅屋？可笑那些贵人门下的宾客，遇不到我这个老人来拖着长衣襟。赠故人刘器之待制 当年我们共同讲习研磨文史，如今我乘小舟又经过此地。屈指数算流年，往事仿佛梦境；如今以白发谈心，喜悦更多。偶然遥想梁苑的雪景，临风仍为洞庭的波涛惊骇。从今以后安坐参悟空寂之理，却笑天人与佛都被魔所困。早秋书事二首 正午刚睡醒，门前连可供张网捕雀的鸟都没有。风吹池塘，荷叶凌乱；雨落小径，槐叶铺满。鹅掌般的脚印已经显现，流年过得飞快，我归隐江湖的兴致很多。终究要买船离去，卧看月色，敲着船舷歌唱。整天只同琴交谈，十多天没有客人来。蝉移到树上，喜鹊争夺树枝；鱼儿四散，暴雨仿佛倾倒江河。每每悟到酒能使人如圣贤，却禁不住诗兴如魔。风声渐渐萧瑟，残余的秋意必定已经不多。牙齿脱落 害虫凭借坚固的牙齿，饱食腥膻荤腥；它摧折人的才智能力，断绝祸根。每当遇到屠户门前，便惭愧不能大嚼，仍想着把云梦泽一口吞下。牙齿刚开始摇动时，还没有使嘴唇先失去依托；如今已经脱落，反而惊讶舌头还在。不要给当时人留下嘲笑的口实，不如闭紧嘴巴，学习无言。头发变白有感 剪发没有多少天，星星点点的白发已经有好几根。年华并未虚度，却终究无法讳言，白发同世事一起产生。怎样才能得到马肝石？我未曾尝过甘露羹。还有情意怜惜陆展，能够同小孩子争辩。早秋 大暑时节不必怨恨，秋天终究会到来。露水惊动庭院里的乌鹊，睡梦中听见风吹动井边的梧桐。枝头逐渐显出客居长夜的意味，感叹美人因团扇而生悲。如何像陶靖节那样，独自与菊花相约到秋日？赠给汉臣 先生一生终于贫病交加，又受冻挨饿，衣襟破裂，连几粒米也无法筹措，不能做饭。拿什么来酬答蟋蟀的催促呢？只有留下扊扅，徒然去询问仓扁。王老才是真正的良医。八月十五日夜大雨 风伯遭到谗言中伤，不能自行停下鞭子；龙翻倒海水，声势仿佛天河倾泻。胸中的三年干渴，终于被这场雨洗涤尽了。【缺】千仓的嘉谷收入新耕的田地，乡野之人也有了足以充饥的幸运；相逢时，只见春日的绵绵景色满眼明丽。九月八日下起了雨 大雨荡涤了骄阳，声势已经转变；遍地流淌着和润之气，渗入草木根部。屋檐间防备急雨，雨水侵入灯火而滴落；枕下听见高亢的雨声，仿佛带着雁鸣而来。漫漫长夜故意使人不能入睡，微寒尚未让菊花完全开放。明年麦子的价格应当低得像土一样，哪里还用登高举酒杯呢？北园偶成二首 罢官归来，仿佛被系住的匏瓜，偶然依傍河洲，寄居在简陋的茅屋里。以贫穷为乐，姑且因有酒而欣喜；对世间没有要求，并不是与世人断绝交往。倚着手杖静听风吹过竹林，枕着书卷闲看燕子争夺巢穴。只是怜悯多事的扬夫子，还要替《玄文》作一番解嘲。酒意昏沉，便在书榻上题写诗句。身体瘦弱，怯于寒冷的腌菜；志向却很大，心中怀有千驷之志。防高忆五湖【缺】哪里比得上一碗粥，在晴日下照耀着我的茅庐。送春 整天没有人来，白天也关着门。庭院里的绿荫和青草，自在地彼此相依。清晨醒来觉得微寒，池台一片寂静；半夜里，春天随着风雨归去了。恰似往日游赏时，只有黄莺独自鸣叫。完全没有留下遗憾，燕子却在争相飞翔。飘零的杨花不懂东君的心意，反而飞舞着纷纷扑向衣襟。有位客人带着扇子想请我题字，于是写了一首绝句答复他。平生自己都笑爱书成癖，运笔挥毫，一天要写好几回。六角形的扇子招来人，也不过姑且作一场游戏；区区一位老妇人，竟然又能来求字。和鲍辇《七夕》四绝 织女、黄姑，遥隔天之一隅。九重清虚之境中，飞车奔驰，处处都是通衢。年年都必须履行秋风中的约定；这件事朦胧难明，究竟是真是假呢？流云光彩闪耀，经过浩瀚太虚；陈列盛多的瓜果，遥望天上的街道。曾听说要刻楮三年才能成功；一夕之间穿针乞巧，真的能求得巧慧吗？为什么这对神仙伴侣不同于人间夫妻，只能含情脉脉地相望？匆匆相会又匆匆离去，连蛛丝都争着献上，巧拙自有天知；得到巧慧的人，反而有半生的清闲。一水盈盈相隔，聚合实在困难。古今的云路，只能暂时相逢而后又离去。只有众多灵鹊飞来搭成桥梁；唯独栖息的乌鸦，在月下悠闲自在。十月晦日，经过弟弟庭玉家，看见众人正在尽兴下棋。不久再经过时，聚集的人都散去了，只有棋盘还在，窗户一片寂静，于是写成三篇，呈给子常、汉臣。【原来有一联用“弓”字韵，说：“兵镇侯就国，猎获士藏弓。”后来因为不属同韵而改换，现将原句录在这里。】下棋的高手固然很多，但闲暇时恼怒用兵，最终也容易陷入穷困。戏弄我而归，只博得一笑；战斗结束，群雄也随之失散。风吹过后雨雹停息，天空明净，星斗空悬。烂柯的樵夫已经离去，斜阳照上窗户，一片红色。先下一局虽然自以为得意，百战之后也终究会困窘。狡兔有三个洞窟，结盟的群鸡却没有两个雄主。霸业成就后秦地大道开阔，骑兵离去，楚营空虚。我这个老头没有什么见识，颓然醉红了双颊。得失确实只是偶然，谋划得再多也徒然困苦。先前的防备究竟在哪里？百战之中徒然争强称雄。愚昧的人甘心守着拙陋，高明的人终于悟得空理。不如来饮酒，听人歌唱《小桃红》。御试期间住宿集英殿，雨后作诗，呈给敏甫学士。清晨的寒意生于宽阔的街道，夜雨使方池水涨。雾中的柳树和乌鸦都显得沉重，风吹帘幕，使燕子栖立不稳。【缺】才华多的人厌恶王维，竟然没有一天不作诗。子常生日，没有什么可以为他祝寿，偶然得到一饼团茶，于是写下一首拙诗，借此献上。这是近年来才进贡的茶，争相珍藏；茶面肌理丰润肥厚，紫色玉璧般的光泽如虬龙；膂左回分，格调绝佳；用箬叶包裹十层加以保护；新香足以显示贵人的恩泽。才浮过赐茶的俗品，茶骨却蒙尘埃而不相称。我曾愿作一个诗翁，乘风享千岁之寿，姑且再次发出清狂之意。迎接皇帝车驾

译端门之外万骑排列，锦衣鲜红，迤逦而来，矛戟声响，直下半空。天极深远，宫殿位于黄道以北；瑶池归来的仪仗置身五彩祥云之中。金色车舆的影子越过长廊和日光，法曲的声音回荡在大殿的风中。泗水，我往年曾梦见来到这里；如今能够拜受恩典，有幸与朝廷贤臣相接。天晴了，寄给张使君 使君施行仁政，把万物与百姓同样看待；每天盼望田野丰收，祝颂之声彻夜不断，雨滴也未停歇。心情激动得仿佛要折下朝阳，初一放眼便觉得先已明亮。近年年成大多中等以上，这件事关系边防轻重；粮食充足，诉讼稀少，确实令人快乐。时常斟一杯酒，谈谈平生。无咎哀辞二首 品格孤高挺拔，气概直冲彩虹；青云指日可上，年少便能成为公卿。两行粉笔字，写尽了平生；一曲龙吟之声，使万事都归于空。道路两旁的士绅冠服，仿佛还在昨日；故园的桃李，又沐浴在春风中。朱弦琴还在，知音却已断绝；如今还有谁能与我共饮樽中酒、同作笑语？才华足以屈服千人，实在难以估量。年轻时文采飞扬，早已声名远播。一生却只得到一任麾下守职，后来空留下万丈光芒。驾风而去，再也不能回来，四周顿时寂静；玉楼究竟在哪里，隔着苍茫云天。怎能忍心回首鱼峰的道路，只见山坳间青松满目，映照着夕阳。送次膺奉诏赴任二首 文章辞章汪洋恣肆，从前曾被称为雄才；漂泊在文园，偶然未遇知音。古代典章中的铙歌，等待你重新制作；盛世的郊祀礼仪，也等待你来描写。很久没有人以青眼怜惜高卧之士，如今新作的宫词从九重宫阙传下。将来有一天穿着锦衣返回故里，再来莲社，日日与你相从。刚登上青云之路，万人都看着你在半途，却遭摧折，羽翼受伤。一旦声名驰骋，震动黄阁，防回飞的梦也缭绕长安。轻盈的丹凤飞来，天上却寂寞，只有两株松树相倚，共经岁寒。我自笑白头之年官帽还在，十年的尘土实在不堪拂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次膺哀辞三首 猛然抬起头来，奉行恩命，终于得到任用，仿佛当年刚刚登第之初。那憔悴的九街林下客，如今只剩一轴光彩照人的锦装书。他的才华凌驾山河，无人能敌；描绘乾坤，构思也绰有余力。方板赤虬的催逼为何如此急迫？君王还未曾识得司马相如这样的才士。平日弹琴饮酒，不过是徒然自我欢娱；晚年得到荐举，才有了新的知己。蛾眉佳人反而成了黄昏时的哭泣，乐府中空传着《白纻词》。京城的音信随着梦境断绝，东山的箫笛凝结成秋日的悲声。风亭月观依然存在；辽东归来的鹤，何时才能再来呢？行走还是停留，并不由自己决定，也无法自行谋划。飘然如一片叶子，任凭沉浮。想要迈步离去，却犹豫不决，连三条小径都迷失了。转眼间平生已尽，闭于一丘之中。韶乐已经听过，还要奏起更雅正的乐曲；瑶池尤其令人喜悦，正接近中秋。没有人能为我写下歌咏升平的文章，只能惆怅地骑鲸而去，再也不留。雨后二篇 苦雨连绵，十天之久，庭院里满是泥土和苔花；蜗牛沿墙爬行，房屋倒塌，竹子横卧在泥沙中。雨后澄澈的景色带来清凉，吹散阴云，晚霞变幻。只是又忧愁清冷的夜里梦境难安，无法驱逐池中的青蛙。天地一气不会自行停息，四时如同转动的弹丸；月光流过天宇，四下寂静，风掠过树叶，声音干涩。纨扇已经无用，莎草间的虫声正预告寒冷将至。登临时偶然有所感悟，便不再计较悲欢。赠给汉老侄的琴 邹峄山的孤桐已经无法寻得，汧公旧日斫制的琴，价值万金。我早已怀有沉舟的志向，知道你曾经怀着急于求知、求用的心。只管安上琴弦，寻求其中的妙趣，不必改变雅调而另创新声。席间弟子前来侧耳倾听，请问这琴究竟深深寄托了谁的心意。某氏挽辞二首 早晨送葬的仪仗刚刚结束，升堂拜见时人已经不在；孟光的几案上凝满尘土，老莱子的彩衣上洒满鲜血。妆奁中的镜子悲叹鸾鸟不再起舞，庭院里的萱草因露水将干而令人感伤。西风吹过原野上的道路，再也不会有车舆载她归来。她主持饮食，成就齐家之道；以蘩草祭祀，妇德庄肃。朝廷加封她为秦国夫人，享受汉代三公般的奉养。人世间的哀荣已经到了极点，人生终究如梦如幻而空无。〔夫人笃好佛教经典。〕慈祥的容颜再也无法仰望，但《彤史》中还留有她的遗风。《乐静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乐静集》卷五 宋代李昭玘撰 记陵冢 陵冢在城南。《图经》说，这就是王陵母亲所葬的地方。考察班固《汉书》，汉高祖进入咸阳时，王陵聚集党徒数千人，住在南阳，不肯跟随沛公。等到汉王回军攻打项籍，王陵才带兵归附汉王。项羽抓住王陵的母亲，把她安置在军中。王陵派使者来，项羽让王陵的母亲面向东方坐着，想用她招降王陵。王陵母亲私下对使者说：“请替我这个老妇人告诉王陵，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宽厚长者，不要因为我而心怀二意。”于是伏剑而死。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天下。唉！圣人不再出现，礼义大为败坏，君子尚且不能坚定地相信自己；至于闺门女子，能够勇敢决断而不受迷惑的，大概也很少了。像卫国女子思归、共姜不嫁，她们的刚烈足以使衰败的风俗受到警醒和感动，可后世竟几乎没有听闻。王陵母亲生在暴秦时代，出身于民间低微之家，从未听到《诗经》中歌咏讽谏的诗，也未受过贤良傅姆的训诫，却一旦明白存亡去就的大义，便在生死关头自杀决绝，难道不是贤德的妇人吗？天下大乱、群雄争逐时，市井中有气节的侠士和小人，望风归附，倾尽财产，抛弃坟墓；妻子儿女冒着箭石，披荆斩棘，甘愿进入万死之地，帮助他们成为执掌杀伐的刀俎，所希望的不过是幸而封侯、享受鼎食，显名一世罢了。等到祸乱已经平定，他们却束手受戮；即使强横不屈，自称失败便成了贼人，像狗一样向着并非自己的主人吠叫，难道不应为连飞鸟都懂得择木而栖的智慧感到惭愧吗？从前寡妇不顾织布，却忧虑周朝灭亡；齐国女子见到齐宣王，便发出四种危险的感叹。等到祸患已经显露成形，才因忧患而生出智慧，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秦国的鹿尚未死，刘邦、项羽正在相持；一方兴起，一方倒下，谋臣猛士在两可之间观望，处于犹豫之际，王陵母亲却暗中知道成败的道理，并以死来表明，确实可以称为贤妇人。高祖从沛县起兵，愿意投身共同事业的人很多；乡里间有握手旧交的，只有张良以兵法试探他，知道他能够任用人才，于是跟随他而不离开。与王陵母亲先见的言论相比，仍然有所不及。范增不知道项羽残忍多疑，并非天子的器度，却局促地同汉王争夺王位；等到自己的话两次不被采用，才说：“这个小子不能同他谋划，夺取天下的一定是沛公。”后来陈平施行离间，项羽终于因毒疽而死，范增觉悟得多么晚啊！曾想奇谋之士还不如一个妇人，真令人悲叹！但究察其中情由，王陵母亲割颈而死、不受羞辱，是因为没有牵累；而替人指示踪迹的人，则是被私欲害死的。记僧人恵泉的事迹 恵泉是彭城人，住在南台阁子院。他性情孤高耿介，不随便同人交往，知名人士却多去拜访他。只要与他交谈一次，便觉得洒脱可喜；若多次亲近，他便拒绝而不回应。他精通义理之学，仰慕唐人作诗，诗作意趣清淡。淳化初年，曹彬因弭德超的谗言，被调出京城担任节制，闭门谢客。孙何从京师来，久不得相见，作诗自我嘲笑说：“想拜谒元戎却无人介绍，薛能的诗板还在雕堂。”后来一天登上南台，听说恵泉品格高尚，便敲他的门；一见面就像旧交，恵泉把他留宿在自己屋里，馈赠慰劳格外丰厚。孙何将要回去时，又赠给他皮衣和马。两年后，孙何参加进士考试，名列第二。路振任彭门官时，孙何极力称赞恵泉重义情深而不求别人知道。路振到任，便带着僚属宾客去拜访。恵泉的弟子说：“前两天听说您要来，他已经往二浙去了。”路振把诗题在墙壁上：“汉公曾说恵泉师能讲解《楞严经》，也能作诗。今天我来拜访，师父却已经离去。我在草堂风雨中站了很久。”直到现在，彭门士人谈到方外之士，多半还会提到恵泉。佛教的戒律是不在桑树下住满三夜，抛弃父母妻子如同丢弃腐泥朽木，甚至割断肢体，能够忍受而不恋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像恵泉这样的志向，才可以说是善于实行自己所学的道理。唉！士人忘记自己所学，不能努力实行义命之说、养成不可动摇的勇气，便会被声名利禄拘束，被世事变化胶着，颠倒混乱，受到摇撼煎熬，仿佛披着破棉絮坐在荆棘丛中，翻来滚去，被钩刺撕裂，再也无法出来。一听到佛教的言说，便瞪大眼睛、垂下下巴，恍如从梦中醒来，立即想要忘掉形骸、摆脱世俗事务，突然去同佛教徒交游，这正是自信不坚定的过错。就像燕人把过错归给晋国，只悲伤晋国的城郭社稷，却忘了自己真正祖先的庐墓；这就叫丧失本心，也是恵泉所要嘲笑的。

译跋秦系诗 右边是东海钓客、试秘书省校书郎秦系的诗一首，刻在南台怀古堂一首，刻在佛殿东边。《唐书·隐逸传》说：秦系字公绪，会稽人。天宝末年避乱到剡溪，北都留守薛兼训奏请任命他为右卫率府仓曹参军，他没有接受。他客居泉州，南安刺史薛播多次去见秦系，秦系却不肯到他门下拜访。张建封听说秦系无法招致，便请加授校书郎，以此留名。考察可知，秦系未曾到过彭城；如今这里有他的《登戏马台》诗，恐怕是感慨时事而托意作诗，否则就是答酬张建封之作。近来有客人从泉南回来，拿出秦系的诗三十六篇，题为《秦隐君集》。吕缙叔为它作序，叙述始末大体与传记相合。传记说秦系向东到秣陵，八十多岁去世；序文却说他在贞元十六年经过丹阳，后来不知所终，这一点颇有差异。秦系的辞意清远，讽谏而不怨怒，有古代诗人的风骨。当时同他交游的有钱起、韦应物、刘长卿、鲍防、耿湋，都是知名士人，只有权德舆特别喜爱他的诗。这不正是所谓“大音希声，大味必淡”吗？山林之士和朝廷之士，从来没有不彼此忘怀、相互讥笑的。因此戴冠入仕而濡足，便讥笑耕田垂钓是乱伦；枕流漱石而居山林，便鄙薄车服冠裳，认为它们会扰乱自己的性情；这也是不得已而然。至于道德不足以兴盛世道，才干不足以担当世事，却幸而凭借虚名夸耀权势利益，在衰败的世局末路之间睁眼窥伺，降低志向、耗损精神而不知悔改；他们还在那里拄着藜杖，在岩石上放声长啸，忘掉身形、头巾和鞋履，专心仰望银河。看那些忙乱奔波的人，大概完全不放在眼里。我曾读秦系的诗，读到“老年唯自适，主事任群儿”时，感慨地暗自叹息。细细品味这两句，便知道秦系远避仕途，实在是有所不为之后才离去，并不是沽名激愤、喜爱声名的人。世俗之人还想拿半通印绶来束缚秦系，实在太难了。记白鹤泉 从临角门外折向西走二十步，有一眼石井，名叫白鹤泉。乡野老人说：“从前有两只白鹤飞翔鸣叫，降落在这里，因此用它们命名。”泉水过去在老子祠中；咸平年间，侍御史赵及修筑新城，把泉划在城外，从此泉水与祠庙分处两地，有些人便不知道了。眉阳苏公来镇守此地，处理政务之余，寻访奇异、采摘古迹，用来寄托吟咏长啸，才首先发现这眼泉。泉水味甘色白，尤其适合煮茶；他认为虽比不上惠山泉，却也不失为天下第三泉，人们这才称说它。世间传说陆羽、张又新的《水记》列为第二十种的水，多出自东南北各州，却把它舍弃而不记载。一旦苏公独自品评赞赏它，然而北方人不太喜爱茶，即便知道这泉，也不十分珍视。惠山处于二浙交通要冲，士大夫往来时，常把泉水装入瓦罂，用箨叶封好，再用竹篓包裹，并在其中浸放小石，渡过重重江河，行走千里送到京师。公侯之家在华美厅堂、锦绣几案之间，招来一两个贵客，拿出龙团凤饼，依次烹煮；即使醴泉甘露，也不足以同这眼泉水争名。如今它被弃置在道路角落，几乎无人到来。雨水积涝浸灌其间，牧童、送饭的妇人赶着牛马，驮着罂盎，到泉旁饮水洗濯。七月八月之间，草深苔滑，蜗牛、螺蛳和小鱼自在地拖行游动。道路上的行旅口渴，却不能品尝泉水。每逢时节，游人经过这里，既没有瓶子也没有绳子，只能照一照眉发便离去。泉水承受着烟霭坠露，涵纳泥沙漂木，凭借寒凉清冽自守，却不能在杯盏之间争得名声，实在令人悲哀。天下的事物，接近人就被珍视，远离世俗就被轻贱。这是人的常情：多半随从少数，争逐众人所趋，却不察觉君子独自喜爱之物。这就是幸运和不幸的由来，而它们造成的结果却并不相同。唉！事物本来无所求于世人，至于士人却有义命在身。辨析戏马台 城南有一座山，山上建有佛寺，徐州人称它为戏马台。宋高祖在九月九日登临此台作诗，宴饮聚会的旧事和风流遗韵至今还存在。眉阳苏公曾考证说：“山石崎岖不平，不能在这里驰马。它的南面有亚父墓，恐怕那里才是旧台。”我年轻时游览濡须，经过范增墓，只见高大的树木遮蔽日光，祠堂幽深而无人。乡里人郑重祭祀之后，我读到大历年间张諲所作《法堂寺铸钟记》，考察当地地势，才知道如今的台就是凤凰山；由此可知，所谓墓地其实就是台，并非墓。推究这种附会的开始，出于小人喜好勇力、乐于冒险，以此夸耀当地风俗。否则，就是骚人逐客凭借登临游览的胜景，壮写山河、悲悼故国，借此寄托一番凭吊。两种情怀虽然不同，但在追逐虚名、失去事实这一点上却相同。玩弄剑的人会被剑杀死，亲近水的人会被水淹死。我始终不知道究竟是项羽戏弄了马，还是马戏弄了项羽？当项羽纵马奔驰自如，回头顾盼、叱咤风云，纵横驰骋、出没无常，想凭借风云，超越日月，向南奔驰越过五岭，向北踢踏燕代，吃流沙中的草，饮碣石的水时，他的志向也确实雄伟。因此他屠灭咸阳，收取钜鹿，震慑三军，气概横贯天下；率领诸侯军三十万人，攻取河南向西推进，坑杀秦军士卒，迫使子婴投降，烧毁咸阳宫室，分封诸将为王，左右指挥，事情大体平定，便丢下兵策回故乡，想幸运地休息；可是汉王慢慢跟在后面，张良暗中控制他的缰绳，田荣、彭越驱赶逃逸的猪群惊扰他。他惊惧地重新振作起来，虽然曾攻下城阳，却在成皋、广武之间徘徊，力量耗尽、气势受挫，只好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于是志向已经局促了。到了乌江困境，他不能再挥一鞭向东前进，便对亭长说：“我骑这匹马五年，所遇对手没有不败的；我不忍心杀它，把它送给您。”唉，他没有想到这一层。为什么不说：“使我依仗勇斗、轻视谋略而失去天下的，正是这匹马。”然后杀马祭奠居巢老人。这样一来，后世君子或许还会称许他知道悔悟。

译记残存的佛经 南台古寺有佛经数百卷，多数是唐末、五代时所写，字迹精劲，清晰可喜。按照《大藏经目录》，佛经总共有五千四百卷，如今保存下来的才十分之一，其中首尾能够完整阅读的又没有几卷。《阿含经》四卷，是泰宁军节度使齐克让所造，题年为广明元年。刘汉宏联合黄巢侵犯扬州，高骈按兵不动，诏令齐克让驻守汝州。后来许州部将周芨杀死主帅薛能，齐克让害怕，便向下叛变，带领军队退回兖州。十二月，黄巢攻打潼关，齐克让又出关迎战；士兵饥饿，焚烧营寨喧闹，齐克让仓促逃入关内，形势已无法守御，贼军于是攻入京师。从前王缙任宰相辅佐代宗时，一遇夷狄入侵，便召集众多僧人诵读《护国仁王经》以求禳除压制；人事却没有修治，最终还是因贿赂而失败。唉！将相大臣不能亲自承担国家安危，却把生死托付给佛教徒，亏负天下太多了。然而辱国丧师，却没有遭受诛杀之祸，又是多么幸运啊！《正法华经》一卷，写于干符六年，书写者是女弟子牛妙音。僖宗即位后，天下多有动乱，盗贼成群呼啸；王仙芝在江湖一带播散毒害，黄巢在闽粤磨刀逞凶，荒墟遍地白骨，行路都不堪忍受。士大夫看着唐朝将亡，像触碰罗网一样逃窜躲避灾祸，日日畏惧死亡；闺门中的女子只不过献媚于佛以求自救，也同样可悲。《大涅槃般若经》共三十卷，是武宁军节度使朱友恭所造。朱友恭原是全忠的养子李彦威，后来任龙武都统军，与氏叔琮一起弑杀昭宗；全忠赶紧将他诛杀，以平息天下的非议。这部经写于天复三年。当时崔垂休召请全忠诛杀宦官韩全诲，劫持天子逃往凤翔，昭宗起初并不知道这个阴谋。全忠到达后，皇帝发怒，命他返回镇所；他不久又带兵逼近城下，凶恶的气焰极其嚣张，逐渐逼迫皇帝的车驾卫士。强藩悍镇暗中担心祸及自身，进退犹豫，没有人肯同心协力扶助王室。全忠的祸心越来越大，欺骗上天、窃取国家，人人都怨恨愤怒。朱友恭还假装虔诚信佛，想以此蒙蔽天下人的耳目；假使世上没有佛，也就罢了，若佛果真能报应人，他又要欺骗佛而盗取福报，岂不是愚蠢吗？《毗荼耶杂事》一卷，是德妃伊氏所造。她是唐庄宗的次妃。起初神闵敬皇后刘氏以微贱身份被立为后，后来归依佛教，性情喜好聚敛，财货贿赂堆积如山，只知道抄写佛经、馈赠贿赂僧尼，士卒却没有衣食。德妃写这部经，难道不是害怕皇后的逼迫吗？经后有一方印章，文曰“燕国夫人伊氏”，大概是她尚未进封时铸造的。唐代制度规定，太后、皇后的宝玺都由尚宝负责，未曾使用私印。凡是封授诏令，太后使用宫官印，皇后使用内侍省印；至于夫人，没有听说有使用印章的礼制。当时两宫相互勾连，藩镇使者在道路上往来不绝，却安然不知禁止，因此夫人私自铸印，也不算僭越。考察《五代史》说，德妃与韩淑妃住在太原，晋高祖反叛时被契丹俘虏，不知道这部经是怎样流传到这里的。其余经卷有的中间断裂，有的横向撕破，被虫蛀鼠咬，又被雨水毁坏、尘土腐蚀，再也无法缀合。想来那些飘散践踏的经页，被拿去点灯、擦桌、补破帷幕、堵塞屋漏的，不知还有多少。佛教戒律说，若能替人抄写四句偈，就能获得无量福报；若内心生出不信，罪过要抵偿千劫。如今佛教徒竟懈怠遗弃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太顽钝了吗？否则，祸福本来由人自己造成，难道不在于黄藤赤轴之间吗？我感慨这些经卷所留下的祸乱痕迹和残缺遗余，于是记下这件事，姑且寄托一点叹息。记刘向墓 《郦道元水经注》说：“汴水向西十五里有楚王山，楚元王的后代世代葬在那里，共有十三座坟墓，都是用石头筑成的。”如今刘向墓独自在城北五里处，蛇穿猪拱，残墙破砖，茅草荆棘一片萧瑟；大概是因为他世代没有承袭封爵，不能同先王葬在同一墓域，所以另作一座墓。刘向是楚元王的玄孙，因为经学明通、品行高尚，被提拔为谏大夫。萧望之、周堪把刘向忠诚正直的品格推荐给朝廷。元帝懦弱昏庸，小人依附许氏、史氏，以外戚身份干预政事；恭、显二人凭借皇帝的亲幸窃取权力。刘向是皇帝的近亲，心怀王室，敢于发表危急直言，吐露孤愤，必定要排斥小人，把天下正直之士拔擢到皇帝身边，以澄清朝廷法度。正当群邪侧目、相互攻击诋毁时，刘向势不能支，最初被下狱，后来两次免官成为庶人，最终被废弃十年。萧望之、周堪都被诬陷而自杀，只有刘向得以不死，而且志向也丝毫没有衰减，真可以称为忠臣。可惜他既然亲身承受怨恨，毅然特立，却不能把小人的罪恶公开揭露于朝廷，使天下的公义受到激发；后来外戚上书告变，他又告诫皇帝不要泄露言语，这正是让小人揣度出他不足畏惧、又想排挤他的原因。当时韦玄成、贡禹凭借经术身居大臣，却不能扶助善类、排斥恶人，反而替刘向申明区区道义，把他指斥为欺罔皇上、无道。由此看来，替刘向说话果然也是很困难的。后来成帝沉溺于宫内宠妃，王氏专擅威福，上下的形势将要倒转，忠臣良士都惴惴不安，害怕灾祸。刘向引用《春秋》中的灾异，想以此震动成帝的心，可成帝始终不能省悟其中一二，难道是刘向的话有未能切中之处吗？赵氏杀害太子，国家的继承人屡次断绝；在这种时候，刘向便借助人性中不忍伤害亲人的爱、父子之间的至情，讲明祸福，指出治乱逐渐形成的征兆，希望成帝能够有所悲悔。雷声震动使人变色，往往发生在顷刻之间；蜂蝎蛰伤手，却能使人终身戒惧，为什么呢？距离自己很远的事未必十分可怕，而迫近所爱之人的祸患，人们唯恐伤害他们。像刘向这样博览群书，议论不偏邪，同董仲舒、扬雄、司马迁先后并称，真可以说是闻名一世的人才。如今洙泗一带，士人多有博学通达、廉洁安静、以道为乐的人，大概就是刘向遗留下来的风气。录张祜诗

译胜因禅院有王智兴的诗刻，共十多篇。最后有处士张祜酬答王智兴的诗说：“除了支撑天地的功业之外，李陵的文章、右军的书法也不过如此。”王智兴本是徐州牙兵，多次攻打李师道有功，后来任沂州刺史。长庆初年，河朔用兵，王智兴任武宁军节度副使，统领河北行营。朝廷任命崔群为武宁军主帅，崔群害怕王智兴难以控制，秘密请求召他回京，尚未得到答复。朝廷赦免王廷凑并命诸节度使班师，王智兴回来，崔群派属官迎接，并告诫吏士放下武器。王智兴却砍断关门闯入，杀死十多个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然后向崔群解释说：“这是军队的情况。”崔群准备行装离开，王智兴派兵护送他回朝。到了埇桥，王智兴抢掠盐铁院，劫掠商旅，驱逐濠州刺史侯弘度。朝廷当时正停止用兵，不能讨伐他，便下诏把全节交给他。张祜所谓“支撑天地的功业”，已经是虚妄的赞誉了。诗的字迹抵牾杂乱，像刀笔小吏所写；诗句浅陋恶劣，比里巷小人毫无根据的嘲弄还不如。张祜把王智兴比作李陵、右军，更是极不合情理。我曾读杜牧写给张祜的诗，认为“千首诗轻万户侯”；王智兴这种人，哪里值得用千首诗来轻视万户侯呢？唐朝自元和以后，士人多凭借辞章游走于王公之门，这叫作投卷。幸运的，大则被推荐给朝廷，小则借此获得财货。士人急于让别人知道自己，没有比这个时期更严重的了。战国的士人拿着诡异的学说去动摇诸侯，一次见面便成为客卿，再次见面便成为国相；在位时能使人安定，离开后便使人危险。他们把全城广大的土地献给朝廷，献上白璧黄金；到了后来核算所得，不过只够使妻子惊叹、让仇人的女儿出卖自己，因此后世称他们为卑贱的丈夫。何况那些雕琢章句、卑辞屈身、收敛衣襟，只求得到权贵一顾的身价，却以此自信终身的人呢？他们看待那些卑贱丈夫，差不多要高出十倍百倍了。习俗的弊病，使人变成这样。唉！信奉道理不坚定，喜欢自我推销，能够不把美言当作禽鸟牛犊般的礼物来献上的人，实在少有。说二洪 泗水有两处洪口，从城南五里起，第一处叫百步下；再过六十里，第二处叫吕梁。百步是说它的长度，吕梁则见于《庄子》。钜野以北，众多水流汇合，汇成大泽。大泽的水又分成两支：一支向北流过汶水，沿着齐地右侧流入海；另一支向南流过沛地，经过彭城旁边，到达淮水后入海。从沛地往上游走，就称作泗水。泗水与汴水交汇，在两处洪口争流，仿佛从喉咙中喷吐出来，怒势不能舒展，这是湍急险恶的祸患。夏秋交替时，暴雨不时集中而来，水势大到牛马都分辨不清。霜降天寒、水位下降后，巨石高低错落，像伏地交战的士兵列阵。泗水来时左旋右折，从两翼之间突然冲出，腾跃践踏、披散飞扬；站着斜视它，双腿摇晃、眼睛旋转，仿佛要同它一起翻覆。河边的人把水路视如平地，把船当作马来驾驭，熟悉水流快慢升降的规律，凭此专门获利。行人往来，都听任他们说能不能通行；稍不合意，他们便拿着篙退立，背着绳索鞭打牛只，也不再顾及行人，待人实在残酷。景祐年间，李文定公遇到水势大为枯涸，召集徒众千人，用烈火烧灼，再浇上醋，用巨凿劈削，用飞锤排击。虽然不能完全除去它的祸害，但水势也稍稍得到疏泄。后来的议论者一定想实行李文定公的志愿，直到使河水漫流而安稳通行才停止，这是一种迂阔的议论。泗水作为水流，就像江水、汉水各有源头一样；如果强行疏导而没有节制，不出几昼夜就会枯竭，哪里还能有舟楫通行的便利呢？人们将不得不改用车行。天下的事情，有些不是人力所能争胜的，那就是天意。世俗之人总说前人没有做到的事，天下的智慧没有什么超过自己的，便强行去做；可是能够成功的很少。自古以来追求功名的人，喜欢施展奇谋，违背天下公理，强行做能力所不能做的事，以满足自己的私欲。连三加一成为四都还做不到，末流最终却导致大败而不可挽救。由此看来，庄周所说堵塞耳聪、拍打耳朵的道理，确实有可取之处。录德宗诗 唐德宗赐给张建封的诗，皇太子抄写，存放在太守处理政务厅堂的东边。贞元四年，任命张建封为徐、泗、濠节度使，以防备李纳。贞元十三年，张建封入朝，皇帝不等日期，便在延英殿召见他；张建封作《朝天行》献上。将要返回时，皇帝作诗为他饯行，就是这首诗。德宗生性猜忌多疑，过分刚愎，甘心任用奸臣，任卢杞为宰相，杀害贤能士大夫，使毒害流布百姓；天下人侧目而视，恨不得吃他的肉，他却还说“我没有看见他的奸邪”，可见其凶狠昏暗。奉天之难中，大器几乎覆亡，残破家国，这些事情发生在他心寒股栗之后；他开始深自惩戒，实行姑息政策，以优厚恩典曲意对待强臣悍帅，像抚慰借来的儿女一样，想借此笼络他们的心，结果方镇却日益倚恃混乱。唐朝的威令从此衰微。张建封以忠诚和尽力自我表明，在皇帝面前抒发心情，因此皇帝欢悦眷顾，激发他的忠概，亲自制作诗文，让皇太子书写，真可说是异乎寻常的恩宠。然而自贞元以来，忠臣和奸臣不能分辨，诛杀和赏赐没有信用，授予和剥夺也不专由天子决定；唐朝失去民心、贻误天下，并不是一天造成的。四方幸灾乐祸，战争接连不断；四凶二孽煽动祸乱、彼此冲突，朝廷出兵讨罪，就像拿着三尺木棰走进群狼群虎之间：前面刚赶走，后面已经被抓住，哪里是张建封一人一手一足的力量所能抵挡的呢？考察德宗当初在艰难奔波之中任用陆贽，能够听从他的言论，引咎归己，以此向天下谢罪，所以诏书所到之处，即使武夫暴卒也无不感动流泪，毅然竭力建立平定收复的功业，陆贽是有功劳的。等到事情平定以后，德宗受裴延龄的谗言蒙蔽，突然想诛杀陆贽，他的残忍暴戾和不仁竟到了这种程度，反而想凭一尺见方的纸张、浅薄的言辞，来激发天下人的正义之心，铲除根本性的祸患，当然已经很难了。唉！自古以来君臣相处，如果没有汉高祖的宽宏大度、光武帝的赤诚之心、唐太宗的知人之明，却还想依靠君主的功业来要求臣下，即使是路上的行人也不会相信。《乐静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乐静集》卷六 宋代李昭玘撰

译《济州真武殿记》北极大帝居于紫微垣，左右有四位将军，真武位列其中。明威正一，实际上是大帝掌管诛杀的神将。按《太上真武经》说：元始天尊在上元天宫宣说无上至真的妙法，当时魔鬼流行，横肆毒害人的性命，幽冥的怨气上冲天关。有一位北方大神将，号称真武，能够用正法驱除、摄伏邪厉，于是便用符召请他，交给他去诛灭邪厉。世人安定以后，他才返回原位。他有广大无量的慈悲之心，不断施行仁慈救济；每逢朔望之间，便降临一次，荡除不祥，扶助廉善之人。因此，尊奉他、祭祀祈报的礼仪非常盛大，而他拯救危难、拔除灾厄的功效也很显著。这样的事不止一件：天禧二年，曾有龟蛇出现在都城东南角，那就是真武背负的神灵。居民不久便在其上建堂，以表彰这一奇异现象。旁边有泉水涌出，患病的人来拜谒，饮一口泉水便痊愈。皇帝下诏派中使勘察地形，建置道观，命名为禅源，并加封真武为灵应真君。每逢神灵降临之日，公侯贵人、宫闱戚里、朝廷士大夫以及街巷平民，都闭门斋戒，奔走在道路上，摩肩接踵、车毂相撞，争先恐后地进门，年年如此，成为常例。各州县小邑之间也设置祠宇，但日久失修，雨水漏入，尘土堆积，狐鼠穿穴，神灵的感应声息全无，也没有可以凭依的地方。大户富室还能够空出馆舍，庄严地安置神像，陈设器物，焚香熏染被褥，广泛洒扫来迎接神灵降临。至于下层乡里的贫寒陋屋，破败的帷帐和房屋，父子喧闹，腥秽不除，却想望见云旗、听到风马；九天如此空旷，地域相隔万里，神灵究竟在哪里呢？大深渊和空谷幽深寂静，仿佛有神物存在，使人神色惊动、形体恐惧，不敢轻慢侮辱，正是因为心中有所畏惧。这样的心，谁人没有，只看怎样使它发生罢了。天庆观过去没有真君祠，奉议郎陈公谷对道士史知真说：“上天的威严神灵，位列黄箓之中；你每天知道诵读他的经文，却不能替人求福，也是道士中的罪人。我愿意拿每月俸禄三十万来铸造真君像，安置在三清旁边，以显示警戒、启发之意。筹集材料、召集工匠，筑台基、建屋宇，这是你的责任。”史知真接受了他的话，便拜访乡里众人。有个河东人薛洙，是士族子弟，欣然答应说：“这正是我的志愿。”于是共同劝告善类，积得钱一百三十万，在东南角建成一座四楹的大殿。选择吉日，举行盛大的醮礼来祭奠神灵。神像佩剑，剑芒如霜般冷冽；双目光彩如电般射出；身穿黑衣，昂首挺立；赤灵神吐着舌头；天兵玉童，神态凶猛而庄严；旗幡飞扬，微风吹拂着人；香烟向上升腾，仿佛处在云雾之中。士人和百姓穿戴冠服，罗列站在庭下，拜过后上前，拜过后献供，献供后祝祷，又拜过后退下；他们举止恭敬谨慎，屏住呼吸，不敢打嗝吐唾，仿佛背负山岳，又仿佛站在悬崖边。陈公谷还担心神灵不肯享用祭品；若不是心中有所畏惧，谁能使他如此呢？这时人的心志专一、气息柔和，五官没有邪念，七情不相争竞；恍惚之间，影子在动，声响有所触发，却不知道神灵究竟是怎样到来的。像这样，只不过是神灵感应人的心罢了。祭帛焚烧、祭器撤去，饮福酒后说着回去；行走在路上还回头观望，却看不见任何可怕之物。先前那种心情逐渐迷失消灭，神灵离开人，也就越来越远了。神灵运行于空虚之中，距离远了不能因此疏远，距离近了也不能因此亲近，而是随着人的心而来去。因此制作材料成为神像，凭借神像来导致人的诚心，这就是奉祀的意义。人如果能够保持恒常之心，不改变、不懈怠，像献祝时那样每天自我勉励、时时表现出来，进入任何地方都不做坏事，那么神灵将保佑你，使你的福分无穷。凡是顺利如意的事情，不用祈求也能得到；遇到颠危、疾病和痛苦，也一定会有力量来救助。虎符不必飞出，灵剑不必试用，潜伏的疫鬼、飞行的蛊毒，以及鬼物啸聚梁上、窥视室内的灾祸，都无法再乘隙侵害你们。凡是各地之人，都应警醒戒惧，不可忽视。政和五年四月二十日记。徐州巽台记 徐州自古就是大州，形势雄伟幽深；前面环抱着巨大的山峰，后面背靠连绵的山岭，汴水、泗水从两侧奔流而过，长洪在衣襟般的山谷之间冲刷；重重山冈和高阜相互钩连，夹拽着从旁耸立，仿佛争斗、追逐，又仿佛巡逻、阻遏，即使想放眼远观、舒展思绪，心意也已经受到逼迫。州城东南，地势低缓，曲折延伸为平坦的树林，铺展成宽广的低湿地；山势舒缓，水流平静，悠然流去，缓缓停住，像大路上的马匹安稳徐行，又像隐居的君子，偃卧退藏，可望见却不可接近，使人的心胸眼界舒畅，不受拘束防碍，只有这一角如此。凤山寺的僧人行介，就在自己居所的旧址上叠石筑台，突兀高达百尺，使这一角地势挺直；它凌驾半空，俯视一座孤寺。东南的胜景交相陈列在台上，台上的景观曲折延伸，绵延无穷。凉秋八月，秋金之气已经清明，草木鲜明宁静，天空空旷澄澈。太守王公率领僚属登台，在那里设宴饮酒。这时微风阵阵落入栏杆和门槛之间，飘动着衣襟衣裾，飒然拂过头巾和头发。烦闷昏沉顿时全被驱除，精神清爽而超然振发；远远引目眺望，千里景物仿佛就在眼前。何况白练般的水光横溢，青黑色螺峰时明时灭，飞帆忽然出现，孤鹜乍然消失；不乘舟车，只凭心意自得，简直要跨越苍茫中的流云，超越空旷中的征鸿，才肯罢休。王公回头对宾客说：“将来还能有这样的快乐吗？我想占据东南方的形胜，把这里命名为巽台；这不只是辨明方位、配合万物，也用来表明我的快乐。”有位宾客说：“巽台这个名称，就应当说明为什么称为巽，我私下替您阐发它。”摆脱纷乱，接近高明；逃离喧嚣，接触遥远空旷之境；欣喜于暂时得到这些境界，横加称作快乐，这还不是真正的快乐。如今眼睛所追逐的景物、内心所适意的境界，观看大海的浩瀚无边，认识阆苑昆仑的缥缈，搏击扶摇之风，攀援纷杂的高空，漂浮在银河上向牛郎织女问路，仍然不会满足。片刻之间，思虑穷尽、精力疲惫，身体衰颓而回头，只见杯盘几案狼藉，人的话语嘈杂；还没有离开一席之地，已经神情忧愁而不高兴。等到风尘暴起、雾雨迷塞、天气寒冷、太阳西沉，不能久立，先前的快乐便颠倒溃散，再也看不见，忧愁也随之而来。快乐的境界多么广大啊！古代得道的人不与外物交接，心意不被外物牵引，收束耳目的役使，关闭我精神的居所，使心归于至虚；把天地四方都纳入心中。这样，高明遥旷的境界无时不与我同在，又怎么会整天欣欣然随外物飞扬而不返回本心呢？所以《易》说：“巽，就是进入。”

译真乐堂记 李子写信向眉阳先生求取墨竹。先生从不轻易答应别人，得到李子的信后，欣喜而没有拒绝，画了大小两幅竹石送给他。李子拜了两拜接受，端正神色观看：竹枝竹叶修长挺劲，或耸立摇动，或俯仰有致，风雨霜霰都不能侵凌它。竹节有孔有缺，盘曲峭拔，百人也不能使它转动。一天之后精神被它触动，第二天心神仿佛化入其中，第三天竟不知道忘却了自己的形体，也不知道心意思虑获得了什么，只是徘徊回顾，行走迟疑，仿佛害怕它突然消失。正在这时，即使雷声震响也不能使他惊动，飞来的瓦片也不能碰到他，何况睡眠、饥饱、阴晴、寒暖又怎么能使他有所察觉呢？先生对李子说：“您难道还在做这种儿童妇女所喜欢的事情吗？”先生道德高尚，天下尊崇，即使谦逊地把自己说成喜爱儿女之物，那些东西也微小得不值得计较，更不是我敢于理解的。富贵和声色，得到便沉溺放纵、懈怠傲慢，得不到便耗尽整天的精力去争取，这是壮年人的爱好。糖蜜、梨子、栗子，得到便微笑欢喜，得不到虽像有所失去，却不知道怨恨，这是儿童妇女的爱好。等到精神忧愁、思虑动摇，昏聩多病、瘦弱佝偻，即使堂堂的身躯，也未尝不被儿童妇女轻视；拿在怀中咀嚼，叫喊着互相投掷，即使三尺高的孩子，也未尝不受到壮年人的叹息。这两种爱好，究竟哪一种快乐呢？然而壮年人的爱好没有穷尽，儿童妇女的爱好却容易满足。我把容易满足的爱好看作真正的快乐。被天下人嘲笑的，必定是嘲笑天下人的人；被众人抛弃的，也必定是抛弃众人的人。只要物我之间尚未确定，不能夺取这一种而给予另一种，那就暂且顺从自己的爱好，我哪里还知道有所谓外物呢？如今把先生所画的石竹挂在座旁，于是把这座堂命名为“真乐”，并且借此完成先生的赠赐，自己也不敢忘记。葬遗骸记 元丰壬戌年，京师以东从春天到夏天，连续几个州都不下雨；徐州比其他州更严重，屡次发生饥荒，旱灾尤其厉害，所以百姓更加困苦。太守高邮孙公怜悯百姓长久穷困，睡梦之间都像身负忧患，忧虑显露在言语神色中。凡是境内的山川，以及佛、道二教的祠庙，不论远近、疏密，他都亲自前去祈请。至于迁移市场、在雨坛祈雨的方法，也再次实行。虽然乌云雷声到来，盘旋徘徊，回旋笼罩着城外四五十里，却总是停止，仿佛有所触犯而退去，人们都不知道原因。当时百姓因粮食艰难，常常盗掘荒坟，取出旧砖出售，一天有时竟达数百座。州中有个书生江天锡，能够讲述晋相和鲁公凝记载的梦中故事，于是托人把它献给孙公，请求孙公增加禁令和刑罚。孙公听后悲悯不已，第二天下令告诫百姓不得盗掘坟墓，期限之内一概不宽赦；又派校吏拾取野外遗骸，共得到一百八十多具，埋葬在城南官府的废地上，替他们祭告以后才掩埋。三天以后大雨降下，一夜之间雨水便充足了。当初，鲁公地位卑微时，偶逢旱年，夜里在家中祈祷，睡下以后梦见游行到新桥头，数十人聚集在路上交谈，像是在吊丧，又像是在庆贺。他觉得奇怪便询问。前面一人回答说：“我过去住在宾德坊，开运二年死去，葬在金山南面。” 我们乡里依附金山而葬的有八十多家，年代久远，子孙流落死亡，祭祀无人主持；无理之人常常毁坏坟墓、暴露尸骨，收取陶砖作为货物。我们这些幽魂长久以来无处栖息，所以冤怨悲哀之气上冲天空，天帝确实震怒，经过一段时间不降雨，使那一带的百姓忧愁、饥饿、危险、困窘，来替我们报仇。然而盗掘的人仍未停止，我正向帝君申诉，能够替我告诉各位守令长官，让他们加以禁止，使我们返回原来的宅墓；这样或许可以调和阴阳，消除天帝的怒气，使丰厚的雨泽降下。希望您不要忽视。”鲁公醒来后，便写信交给当权者，按照梦中所说去做，果然应验。鬼神的事情难以知道，已经很久了。懂得道理的人不必一定穷究鬼神的形迹声音以后才相信，按照道理推求也可以。孔子曾对仲由说：“连活人的事情都还没有弄清楚，哪里能知道死人的事情？连人都还不能侍奉好，哪里能侍奉鬼神？”确实如此：死亡和生存、鬼和人，虽然受阴阳昼夜支配的方式不同，但总的说来，其情状仍没有离开同类。夏天要凉爽、冬天要温暖，平日居处、安睡休息，要遮盖身体、借助竹席；一旦有不足，便整夜不能安睡。等到成为鬼魂以后，房屋被毁，肢体头颅暴露在外，凄风烈日之下没有东西遮蔽，难道只有人才有这样的感情吗？世上本来就有轻视死亡、蔑视鬼神的人，这距离亲自伤害自己，也不过一念之隔。从前东海太守缪杀害孝妇，三年发生旱灾；后来太守查明原因，祭祀孝妇的坟墓，天立即下雨，当年便大获丰收。由此推求，掩埋尸骨所得到的报应确实不值得怀疑。虽然如此，君子的用心并不期待巫祝的说法，也只是出于仁爱罢了。推达自己不忍见他人受苦的心，竭尽诚意去做这件事。至于报答施舍的端由、有没有报应的道理，不必讨论。孙公的仁德真是广大啊，它所带来的利益十分普遍：在明处能够救助活人，在幽冥能够使死人安宁。我因此记下这件事，告诉四方有仁心的士大夫，希望孙公的恩泽更加广泛。元丰四年七月记。

译任城修佛殿记 最高境界的人没有固定形体，以宇宙作为自己的形体；大道没有固定寄托，凭借万物作为自己的寄托。形体没有穷尽，便不可思议；寄托无所固定，便不可到达。至于在恍惚之间构想形迹，在真实寂灭之外假立名号，所看见的并不是真正的见，所得到的也不是真正的得。这就像凿地寻求天空，最多只能看见影子，又哪里足以观览太空的寥廓，指示那无所障碍的灵明呢？西方有位圣人，把他的身体称作千百亿化身，无处不到而不通；把他的佛法称作大宝藏，没有什么求取而不能具备。他的变化出没广大圆满，并不离开自性。行走、站立、坐卧、饮食、咳嗽，都是解脱。形色不能看见他，意识不能取著他。若依三十二相来观佛，则每一相都不是真实；若用七宝布施修行，则布施终究会耗尽。因此说非去非来、非有非无，这才叫宝相。持诵一句偈语，领会无上的意义，这才叫无量福德。至于金玉珂贝、彩帛绘画，纤细华丽、明亮灿烂，制造出来作为佛像，它的富丽没有同类；高堂广厦，红色楹柱、彩绘短柱，高耸深邃，建造起来供佛栖居，它的尊贵无可匹敌。人们瞻仰、俯首、引颈仰视，跪拜到膝盖和额头流血，歌咏梵呗，环绕不止，没有一天不这样做。这是在无为之中妄自生出因缘形影，自以为得到了妙道的修行，也还是疏远了真正的道。然而佛法没有两条门径，人的根器却有利钝之别。最高境界是不修行，既不是心也不是佛；其次是不修佛而修心；再次是不修心而修佛。归根到底，所要到达的地方是一样的。这样说来，以色相观佛、以布施修行的人，虽然还不能生起无所住著的心，却已经在贪、瞋、痴三毒之火中尝到甘露的滋味，最终必能清净而不被烦恼缠绕。这和那些夸张凶悍、横冲直撞、盗窃欺骗、残忍顽劣的人相比，他们不知道可以修行，也看不见有什么可怕之处，如同野兽互斗撞击栅栏、狡猾的囚犯抵抗监狱，不顺从束缚，不承受鞭打审讯，跳跃逞强，自取灾害，当然相差很远。这就是佛教崇奉塔庙能够教化有情众生的原因。从前有个燕国人生在燕国，长在楚国，年老后返回燕国，经过晋国时，同伴指着当地的社坛说：“这是你乡里的社坛。”他便叹息；同伴又指着一所房屋说：“这是你先人的房屋。”他便流泪悲泣。悲哀并不是自己凭空知道的，而是面对境物才发生。凡人礼拜一次塔庙，瞻仰一次佛像，便产生归依信仰之心，生起清净的观想，也只是由于外境触发罢了。外在境物的设置，哪里能使人本来没有这种心却产生这种心、本来没有这种想却产生这种想呢？只是因为自性之中本来就有这些，所以幽昧的人一定要等待外境出现以后才知道受到教化，只是被遮蔽了而没有自己思考罢了。唉！自性并不在外境之中，却要依靠外境才觉察；外境并不妨碍自性，见到自性以后自然会忘掉外境。等到一切妄想都融化，唯一的真性永远寂静，五蕴六根全都是幻化；山河大地全都是虚假。先前所说的塔庙、佛像，不过是堆积土块、柴薪罢了。它们对于佛，又有什么关系呢？负日轩记 天游子在严冬深受寒冷之苦，柴火又不足，便凿开屋子南墙，偷取太阳的温暖来晒身。太阳升起，赤乌吐出精华，玄冥收起威势，万物都倾向阳光。树林里的鸟、洞穴缝隙中的虫，鸣叫、抓取、跳跃，磨嘴、伸足，快快乐乐，不知道在做什么。我正低头倚着几案，闭目缩鼻，弯着腰背负阳光。起初仿佛被水浇灌，又仿佛被气吹拂，强硬的变柔软，弯曲的变舒展，抓挠、伸引、牵挽，无不称心。不久肌肉血液活泼流动，经过毛发皮肤，骨肉全都融和，充满整个虚空。我不知道形骸凭什么成为我，我真的有形骸这个我吗？我不知道洞门深室、十层绨帷、白狐裘皮、巨大的兽形火炉、连饮十杯酒，其中有什么快乐吗？我不知道大漠以北冰厚三尺，钻木敲石也生不出烟火，十指想呵气取暖，张口之间已经跌倒，这种情形是不是很不幸？我疑惑阴阳氤氲、太和浑沦，返还给我性命的根本，使我游于真境、汲取醇和，与天地并存，难道只有这一点温暖才是这样吗？我因此爱它而不知厌倦，靠近它而不能违离。白天便随着太阳向东，太阳偏西便随着它向西，悄悄地只怕它离开自己。不久羲和驾驭的太阳车将要停宿，奔向虞渊，我不能快步追赶，于是心中开始不高兴。我还盘算着，一年到头的寒冷时节不烧柴、不用火，或许可以计算着日子长久拥有这种温暖。等到北风吹雨，飞尘遮蔽，四面昏暗，老阴掌管肃杀，怒气惨烈，万物中【缺字】鸣叫的低吟，飞翔的收拢翅膀。我也拘挛拳曲，耸肩缩足，像鸱鸟蹲伏、蜗牛蜷缩，用破絮裹住自己，种种凄凉酸楚，蠢蠢地偶尔活动，像蚕茧包着蛹。即使烧沸九鼎、焚烧邓林，让我在沸热和烈火中受烤，恐怕也不足以激发我的生气、接续我残余的呼吸。追想前些日子对阳光的喜爱，再也无法恢复，所以我的心更加悲伤。一昼一夜之间，阴阳交替；一寒一暑之间，四时错行。这就是万物都无法逃脱天地之间，天地也不能偏私于万物。如今如果偏要顺从我的爱好，想独自把它据为己有，既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开始时心中不高兴，最后心中更加悲伤，不是很迷惑吗？那么天下万物在利害的道路上彼此冲突，我自身寄托在变化之中，果真可以独自占有某物吗？至于互相争斗排斥，一有所得一有所失，喜怒彼此伤害而自我焚烧沉溺，不也是大大的迷惑吗？这个道理，即使我作为野人不能献给君主，也要用来修治自己的心。《乐静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乐静集》卷七 宋李昭玘撰 勑谥灵慧大师传 大师名仁节，俗姓张，是泽州高平人。他的母亲刚怀孕时，梦见白光照亮屋子；出生后便有奇异相貌，眉目清秀明澈，双手长过膝盖。七岁时不吃肉，不穿绫罗绸缎，羞于同其他孩子嬉戏玩闹。他的父亲是一名教书先生，教他《诗》《礼》，他多次不肯接受教诲，先生便斥责他。大师说：“自性本来具足，实在没有什么可学的。诸法空寂，也没有什么可说，为什么还要读书呢？”

译教书先生说：“小孩子竟敢这样，我难道偏偏不能教你吗？” 大师于是用经书义理反问他，教书先生惶惑而不能回答。大师说：“自己还不能利益自己，怎么能利益别人呢？”教书先生非常惭愧而心悦诚服。他的父亲听说后说：“这孩子是前世留下的佛法器具，已经能够出离世间，应当寻求具备正见的人，证悟了达真实境界。”当时白马寺远法师以通晓性相著称，便带他去拜见远法师。法师让他诵读《金刚经》，大师刚打开经卷，便直接发问：“一切经都说有‘如是如是’的本体，它究竟在哪里？如果有处所、有名称，就是我相；如果没有处所、没有名称，就是外道。”法师无言以答，回头对侍者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善财童子，三十年后他一定会大力弘扬佛法，你们都要尽心供养。”大师既已融会贯通、彻悟正智，想要开导救度迷惑污浊的众生，便到四方行化，以广结因缘。他遇见一位头戴幅巾、脚穿芒鞋的人，完全不要求他改变世俗装束，起初并不知道他是异人。仪凤元年，他经过濮州濮阳县，当地大姓王敬僧邀请他留居府第，亲自开设法席。然而旧有的情感尘垢仍未消除，心中暗自怠慢。一夜，他和母亲一起问法，俯仰之间恍惚看见金粟如来化身放出大光明，充满内外。王敬僧惶恐畏惧，立即回心归依，迅速断除疑惑之网，召来画工秘密描绘光相，六天也没有画成。大师责备他说：“盗贼般的心念还没有除去，怎么能见到真实相貌？” 王敬僧震惊恐惧，悔罪自责，又用黄金铸造佛像，以表示坚定的信心，佛像很快一次铸成。大师说：“不要产生这种念头，必须使自心获得解脱，才可以见佛。”开元初年，他南游黄梅，寄居在一座寺院的堂中，看见如来像却不加瞻仰礼敬，捶胸自呼道：“大雄世尊。”他回头对上座说：“佛就在自身之中，不要从外面寻求。恭敬赞叹，全是妄想。作礼围绕，只是在行邪道。一切凡夫只知道修福德，却不知道修无所住著的心；只知道归依有色相的佛，却不知道归依自心之佛。”这样产生的见解，仍未免堕落在因地之中。他作偈说：“真正的佛不住于有相，有相便不是真佛。若追求有相，就是迷惑的人。”其中有位明法师，善于讲解《大涅槃经》，指出并追问疑难义理，恳请大师为他解答。大师说：“三世诸佛和十二部尊贵经典，都是以无为法为根本。请问和尚将用什么来解释说明？凡是讲说大涅槃，是否见到了‘大’？如果见到‘大’，才是说大涅槃；如果没有见到‘大’却说大，便是诽谤。对于大涅槃，不要因为语言说得明白便执持自己的见解。”明法师破除这个疑障后，大师特意为他印证，他不久也领会契合。一日，都督打开听事堂，召集禅门名僧与大师辩论问答。大师辩才流利迅疾，没有人敢与他抗衡。他当即说：“佛法平等，本来没有骄慢，也没有恐惧。没有修行的白衣来谈论道理，往往便生轻视；公卿坐在席上，却争相退避畏缩。今天诸位都是为了佛法的大事而来，就像两军决战、箭锋相对，先堕落的人便会陷入死地。”有人迅速发表议论，当时各位禅僧都默默认可，玄防行礼后便散去。开元五年，他南游梁宋，远望都梁山，只见山势明丽秀美。他对弟子元惟良说：“过去世尊尚未灭度时，曾有五百罗汉在这里栖居，至今还有窣堵波存在，这里是淮河流域的福地。佛度众生没有差别，但众生感遇佛法，自有时节。我将大力兴办佛事，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第二天，他与众人一同住在盱眙先福寺，暂时驻锡于涅槃院，在院子东边相看地势，砍除垦辟丛棘，覆盖茅草建成房舍。跟随者像流水一样聚来，不久便形成村落。有人问：“大师从什么地方来，特意兴起教化之道？”他说：“我过去住在西竺香象山，北方众生往昔已有因缘，所以来这里度脱救拔。先前有僧伽道人经过寺院，三次邀请我，我都没有接受，于是他说：‘我的因缘不在这里。’后来又有位白衣人来到，他就是无垢真身，将成为佛法渡河的桥梁，你应当归依敬重。” 从前五百罗汉居住在这里时，曾有一口甘甜的井，上面被大石覆盖。这个人到来并停留后，大石自然会裂开，泉水流出，这也是正法流通的验证。”大师到来以后，随从告诉他没有水，他便命人准备绳索和锄头，挖开大石，发现水井，取水饮用、灌溉，水量非常充足，今天称作罗汉井。开元九年，大师改修旧寺，担心向道的人信心不坚定，便和弟子们持杖来到淮河岸边，遇到一具漂流的尸体，敲着它的额头问道：“金玉满堂，却不知道由谁守护；四大六根，如今又有什么呢？光明微妙的真性本来没有生灭，情识和外境只是缠绕着人进入生死之道，所以觉悟的人不受其牵制；后来那些昏昧的人被它蒙蔽，常常随着外物迁流。你们持守修行，难道又可以恢复懒惰吗？”当地人听到这是真实的话，洗心革面，欣喜地舍弃旧习，砍伐木材、取用锻造材料，从千里之外赶来。大师的法力和愿海含摄有情众生，所以神人都不违逆，善恶一同得到教化。正当栋梁尚未备齐时，听说豫章石浦山有无数巨木，他又带领弟子向南渡行，亲自指挥采伐搬运。在险阻幽暗的地方，有异物凭借巨木作祟。有条大蛇张口吐气，气焰熏灼猛烈，众人不敢靠近。大师便告诫它说：“毒性本身没有固定不变的性质，是业力造成的。你的孩子就在眼前，难道还肯反复残害吞噬吗？观察你现在的心，本来具有慈悲忍耐，只因业障未尽，才又生出杀害之心。” 说完这些话，大蛇低下头，蜿蜒着离去。砍伐了整整一年，得到上好的木材一万根。木材全都编成木筏顺流而下，刚刚停泊在淮河岸边，傍晚风势猛烈，木筏几乎全被冲散。门人面露憎恶之色，只有大师独自安闲自若。过了一会儿风停了，潮水把木材全都冲集到河浦中。后人便把这个河浦称作旌异浦。将要到达先福寺时，淮水几乎干涸，最大的木材有数百根，沉重得难以拖曳。不久水势突然暴涨，木材也随水而来。广陵杨生发誓铸造大钟，以扩大佛法的器用。后来金液正在熔流，声音像迅雷震动，数里之外都能听见。都城中的士子受到震动，惊悟之中顿时有所领会。第二年大殿落成，但佛像陈设尚未庄严完备，负责此事的人请求募集檀越布施。大师说：“将来上天会赐来宝相，只等它到来。”后来果然有铁佛像漂浮着沿淮河而下，停泊在境内；人们迎来安置在大席上，佛像巍然端庄润泽，原来是弥勒佛。江都刘氏鼎力建造宝塔，耗费亿万钱，雕绘奇丽，工艺精美，但还缺少一千匹绢帛的资费。夜里在庭院祈祷，绢帛从空中翻落下来，立即成就了这项功德。门人谢居士向西游历陕州，恰逢都督崔公在开元寺设宴。居士经过寺门，回头看着金刚像，斥责并敲击它说：“你知道佛性吗？”守门人斥责他狂妄，把他捉来见都督，同时怀疑他不是普通人，命他详细说明情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章〕

译居士说：“我不是狂人，只是如今人们诵读《金刚经》却不懂它的意义，正像这泥土做的偶像一样。”崔公停止音乐技艺，召集各位僧人谈论《金刚经》的义理，没有一人能够回答。居士为他们剖析讲解，像流水一样畅达，听到的人都通晓了。有人问：“你从哪里得到传授？”他说：“都梁山三位贤德大士是我的老师。”崔公过去仰慕真范，便向东礼拜，派使者快马送去五百匹缣帛，连同金带一起进献。监察使巡视各县，有人诬告大师使用旁门左道，监察使怀疑众人，便亲自到那里，带着大师责问说：“道人应当用正法示人，怎么还传播荒诞邪说？”大师唯唯称是，承认过错，于是聚集道场中的学徒，讲解《涅槃经》义理，声音如狮子吼，震越宏大而严厉。使者深刻体会到其中妙趣，摧毁降伏了邪见，合掌赞叹，拿出白金十万来帮助供养香火。玄宗皇帝早年便已获得高深悟解，召大师进入内殿，恭敬询问心要，想把如来衣改赐给居士，恳切托请，直到第三次请求，大师才答应将来再接受。泽州司马改赐法号玄寂，并赐给章服和道具；恰逢大师所从师父的因缘尚未完成，他希望回到海上。皇帝下诏准许他回到原处。将要受戒时，有位大乘云禅师带领五百弟子，迎请大师来到方丈室，请求传授机锋诀要。大师说：“若想问佛，心就是佛；若想问道，无心就是道。心体清净，与虚空相等，不可执取，也没有什么可以证得、理解的。如如自然，才是真正的觉悟。大众，这是自身之中的事情，不要把别人的言语句子当作自己的见解，要努力珍重。”大师返回旧居，有南山晖律师来访。他跋涉劳顿后问道：“大士不破坏律仪，却也不持守戒法，和世俗混同，有什么区别呢？”大师说：“名义上有出家与在俗之别，心性上没有凡夫和圣人的区别。我从阿閦佛以来，深深得到正法，所以内心隐藏菩萨行，外表显现声闻相，随顺众物漂流，实际上没有一个固定的我。如今像你这样说，是迷执于我相；持戒出家，本来是为了远离尘俗，但心中若仍有一个我，就和凡夫相同。”律师受到启发后离去。忽然有两位梵僧来参拜，大师对他们尤其优厚。一次半夜谈话，只听见他说的是婆罗门语。几天后梵僧辞别，门人询问原因，宗嗣回答说：“他们是我的老师。过去在西域游化五天竺国时，他们曾为我授记；后来行止相失，已经四十年了，因拜谒清凉山，才知道自己到了这里。然而我和他们的因缘不同，我也要向西返回。”大师的道行教化大为盛行，风行四方。华岳的道士郭谈虚忽然前来拜访，立即对大师说：“我服气炼形，积累功夫已经很久，请问有什么方便法门，能指示我解脱？” 大师说：“大道没有形体，以至虚为本体；洗涤排除玄妙的观照，便会看到万物都空无一物。舍弃自己去寻找方法，就像钻冰求火；冰融尽了，力气也用尽了，火又从哪里得到呢？”郭谈虚惭愧屈服，悻悻然告辞离去。途中遇到三只老虎蹲在道路上，他哀求并战栗伏地，大师在远处替他摄伏虎群，于是他得以继续前行。当初工程开始时，徒弟和当地人陈招不停地出资布施，前后输送钱财数万，大师说：“这些钱暂且算是向你借来的，只替你保管罢了。”大师奉诏返回后，陈招已经贫困至极；一天夜里刚睡醒，听见风雨突然来到，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天亮时家奴报告，数百万钱已经还回钱库。大师有很多劫世积累的因缘，悲心和智慧都具足，威力无量，能够降伏一切；无论宴坐休息还是往来经行，都有天神拥护卫持，所以能够警动众生、成就不退转、调伏魔障、成为善知识，这类事情不止一件。大师曾访问临淮富人蔺氏家，家中有嵩山人李全芝来拜访蔺氏，蔺氏作揖请他进入。大师正倚几澄心观照，忽然有两位身着紫金色、手持宝剑的大神密迹士出现；李全芝惊恐退却，希望大师慈悲救助，大师便牵引接纳他，门人吉证跟随大师到上方。回来时天已经昏暗，看见披甲戴胄的巨人，形貌威严凶厉，慢慢沿着廊下走来。大师到了以后，李全芝把疑惑全部告诉他。大师说：“这叫楼至如来，是最后成佛的如来，具有大神力护持正法；阿修罗种见到他便胆裂。你用禅定之眼观察他，不要害怕。” 开元十五年，大师被恶人诬告诉讼，刺史给他戴上刑具交给官吏审讯，审问尤其严酷。一夜之间雷雨大作，墙壁门户全都毁坏，同时被拘系的人身上的五木也都自行解脱。官吏把这件异事报告刺史，刺史徘徊恐惧，担心招来祸患。大师劝他说：“瞋恚是毒害的业，如烈火燃烧；火烧尽了便又寒冷，最终归于清净。我的佛法没有争执，犹如虚空；污秽、溺水、兵刃、火烧，虚空终究不受损坏。应当安住这样的清净念头，不要产生狐疑。”后来县令凭借强横忍暴、怀着愤怒，召大师来一起吃饭，在饭中放入毒药。大师把杯子倒扣在地，地面震裂三尺。县令叩头谢罪。大师说：“佛法之中没有我与他人的分别，冤家亲人一视同仁。即使有人杀害父亲、母亲，也不生憎恨怨怒。如来本性之中不谈罪福，只要防止妄心，永远离开颠倒就够了。你为什么向我多次道谢呢？”寺院中的僧人愚昧无明，常常忌恨大师外出，暗中贿赂奸猾豪侠，托他们加害大师。有人夜间手持兵器潜入，见天人捧着大师的脚，龙象在旁嬉戏。他屏住呼吸，悄悄退避，过了很久推开门，却空寂无人；正要上前，眼前的显现又恢复如初。于是他丢下兵器，悲泣发誓改过自新。大师居处简朴，平时不设门锁，每次都外出应供。皇帝命执金刚神说：“好好替我守护。”果然有盗贼偷到衣服，想逃走却被拘住不能离开。大师回来后，盗贼仍然伏在那里等待。大师回头命令执金刚说：“暂且放了他。”盗贼立即丢下衣服，惭愧逃走。他所显现的奇异感应，倏忽变化而不可思议，都是这类事情。天宝初年，教化事业大为成就，又命督工刘海增修扩建殿基。大师用杖在墙上画着说：“大水将要来了。”第二年淮河水上涨泛滥，水位恰好没有超过他所画的地方。广陵的老人们长期依止大师，前来恳求说：“我们这些人和佛生活在同一时代，却还不能断除烦恼习气，希望画出一个圆满一音的法相，早晚瞻仰奉事，或许可以常常生起正念，不被三毒污染。”大师答应了。不久召来工匠调和泥金彩色，使用各种方法变化制作，最终还是不能画成。寺中的佣工李远，平素侍奉大师的巾帽锡杖，他以无心之境观察法相，落笔便都形神相似。众人争相赞叹礼拜。五年十二月十三日早晨，大师刚洗漱完便召集弟子说：“我因愿已经成就，来去都顺随流水，今天将要离去了。我灭度后四十年，不离开这个地方，还会与你们相见。学道之人，心生起则法生，心灭则法灭；心与法同时寂灭，这叫见性。对一切境界攀缘，都是邪见，应当这样认识，应当这样安住。违背我这些话的人，不是我的弟子，我也不是你们的老师。”唉，生死是大事，如同头发着火急需扑救，岁月不会等待我们，等到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译他又作偈说：“身体从幻化中生起，四大随着变化而转换；又从幻化中灭去，不灭的才不是幻化。生死之海滔滔无尽，迷惑的人自己随波流转；只要照见本来的心，一息之间便能渡到彼岸。”这天夜里将近天亮时，大师沐浴后结跏趺坐而灭度，享年一百零五岁。平地降下大雪，林中的鹿悲鸣，山神悲痛哭泣。门人共同商议说：“过去皇帝曾为大师改换服装，大师说请等到将来再接受，如今正是时候。”于是给他换上衣服、剃去头发，庄严得如同还活着。选择山中高地安葬，并在那里建塔。大师智慧和寿命自在无碍，凡是所说的佛法，都暗合《楞严经》《圆觉经》《金刚经》的真实义理。因此，随缘投入而有所觉悟、顺其自然化去的人，有的侧身而逝，有的坐忘而化，大概也有数千人。建中末年，传授大师事业的后继者仍在。为他作序的人还数百人，后来又隶属军队征讨两河。过去建立的净居寺最终化为灰烬，于是把寺院迁到涅槃院。将要迁移大师的化身时，在外面涂上油漆。开棺启函那天，铁函已经损坏，但大师神色不变，眉发长长如生。便用华丽的旗幡在道路上迎送，收藏在另一间房中。过去所说的话，正好已经四十年了。五代之乱时，群盗抢掠剥削。有个在盱眙做官的士人，带走慈相，截渡淮河、漂过泗水，经过彭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四十年〕 他的船突然稳稳停住。船夫听说此事后，整个境内的人都奔走来瞻仰。有人互相说：“至人显化自有方法，随顺因缘来度化万物，难道我们徐州百姓将要得到他的恩赐吗？”第二天，道士和俗人一千多人，顶着、背着、跪行着，把大师奉安在干明寺，在法云所覆盖的地方。方圆千里的百姓都受到恩泽，西边跨越梁宋，东边抵达邹鲁；长淮以南、清汶以北，凡是有眼有脚的人，全都赶来归依。我国庆历七年，尼姑惠忠发下大愿力，在寺院西南角建造宝塔。层层屋檐高耸绚丽，宝座突兀而起。四方献祭享祀，绵延不断。每当轮相转到塔顶，便放出光明法相，观看的人踊跃赞叹。寺中有一口古钟，钟声传到遥远之处，但安置它的地方太过简陋。有一次阴云雾气之中，檐下映出影子，隐约突起之间，仿佛有模像，接连出现了三四次；大家玩赏并揭开重看，便再也没有了。熙宁十年，黄河在澶渊决口，向东流入淮河、泗水，四面浸泡城中，百姓性命危在旦夕。太守眉阳苏公轼率领官吏百姓斋戒祈祷，约定十日之内使水退城完，并上奏请求赐予谥号。洪水的怒势果然平息，但淫雨连续降下，于是又竭尽诚意前来祈祷。天空忽然放晴，过了一个多月，苏公上表说明此事。天子认为奇异，赐谥号灵慧大师，塔名灵慧塔。元丰五年，高邮孙公觉来任守此州。这一年久旱，孙公在塔下虔诚祈祷，甘雨充足地滋润下来。于是取来赐予谥号的诏书，以及苏公祈祷酬报的词疏，一同刻在石碑上。河南王公说代理主持府中事务，元丰六年夏天，时雨缺少，许多祠祀祈祷都没有效果。王公默默思念大师往日的灵迹和长久以来所受的香火供奉，一直到天亮，雨水已经充分沾润大地。六月，孙公写信给曹南李昭玘，命他搜集编次遗闻，为大师撰写记载。于是从尼姑惠忠院得到大中元年释德秀所作的行状，又从旧先福寺得到元和二年翰林学士吴通微所撰的碑文。把这两种材料互相参订，删去重复之处，淘汰言辞鄙近和与事实不合的内容，再以年月加以考证，撰成这篇传记。大师出世的时间与僧伽大师前后相近，所以他的事迹尤其相似。大概他们在后来的劫世中共同有一种因缘教化，直到今天，雍熙年间在塔的左边仍配享祭礼。有人认为他们是同一宗门的手足，其实并不是。送吴秀才归汶上序 唐代李卫公去世后一百八十年，士大夫中有人到他家观看遗物，都感慨悲伤，收敛容色，恭肃内心，震动耳目，仿佛见到了他本人。他的声音笑貌，早已消散在幽冥之中；气血精魂，也已化为尘土腐朽。后人却还对他手泽所遗的物品产生微薄的仰慕，正是因为他们觉得单单爱慕卫公的贤德还不够。偶然保存下来的物品尚且如此，果真见到贤德子孙，又该爱惜到什么程度呢？所以，文肃吴公出身平民，官位升至二府。熙寜初年，他因进言不合时宜，出任镇海之职，不满一年便告病去世。他施惠于百姓的事业一天天未能完成，自己所行的道也未能达到预期，天下舆论至今仍为他悲伤。吴说，字礼，是文肃公最小的弟弟的儿子。他志向坚定，爱好学习，见识高远而气节刚直，卓然不群，具有大才。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见到文肃公，所爱重的却是吴君。水流受到阻塞，决开它就能灌溉千里；树木受到壅塞压迫，一旦发舒，枝条就会比树干还茂大。这是积蓄已久的势力所造成的。我将会看到鱼山的坟墓，松树楸树都焕发光彩；汶水边的居所，贤士大夫络绎不绝地来游访，也将重新从这个人开始。《传》说：“音乐和美食，可以使过客停步。” 我没有本领留住吴君，难道君还能自行停留吗？太阳运行，月亮周转，时光不会与人同游。君当努力啊。《晁伯均字序》南阳晁子来对我说：“我的名是秉，是伯父为我取的。取《周诗》中‘秉国之均’的意思，希望请您为我取字，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我于是就依照这个意义给他取字叫伯均。伯均所应遵循的道理本来是有根源的，我详细为你说明它。世俗所谓的公平，是把薄的增厚，把厚的削薄；把大的削小，把小的补足；割去突出的赘物，补上缺损的鼻子，截断过长的腿，加长短足，一概视为同样对待，这不是公平。这只是小小的仁爱和私人的聪明，任凭感情而毁灭道理，自以为能够满足万物的心愿，却不知道纷乱争夺、剖割攻击的祸患正由此开始。上天对待万物，寒气过去暑气就随之而来，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又使万物肃杀；一场雨就滋润万物，一阵风就使万物动摇，并不因为重视大的就多给小的，也不因为损伤小的就亏待大的，而是顺应运行中的相互推移，让各自按本分自然得到应有之物；使各种事物相互参合而总体完备，使先后次序归于统一，这才是公平的含义。大地的规律也是这样：高处为陵，低处为泽；水性湿，火性燥；金属下沉，木头上浮；鸟凭翼飞，兽以角逐；有的相违，有的相顺，有的相离，有的相合，各自端正自己的本性和命运，混合为一个整体，这种公平就很广大了。人间的道理也是如此：贵人吃肉，贱人吃藿；君子驾驭小人；只让贤能者役使不肖者；不能办事者服事能办事者，能尊敬者受到尊敬，于是等级的数目就增多；地位卑下者，等级的数目就减少，使人凭疆域各守其职，凭界限各立其位，自然而然听从顺服而没有怨恨争执，正是因为各自得到了应有的公平。天地阴阳尚且不能违逆万物而行自己的私意，承担任用人事务的人，如果不让自己的好恶取舍扰乱内心，只顺从事理所应当得到的结果，那么不必反复斟酌、推移安排，天下就平定了。若一定要说：“我能使人尊贵，也能使人卑贱；可以提拔，也可以压抑；可以给予，也可以夺取；不任凭公平本身，而只让由我来主持公平”，那么能够成功办成这种事的人就很少了。斗、斛、权、衡，不应成为众人怨恨的对象，它们是寄托至公之理的器具。轻重、虚实、盈满，一旦掺入私心，就无法取信于人；操持它们的人是有罪的。晁氏，是汉家令之后裔；文庄公凭借明达正直、忠诚厚道，参与真宗的政事，以大公至正使天下信服，因此天下人都称赞他的贤德。您是他的四世孙，好学而有远大前程，以名节自我勉励，将来一定能够像他一样。您要努力啊！”

译《晁子安字序》颍川晁子来向我求字，并让我为取字之说作序。他三次来访，反而更加勤恳。我听说，劝勉朋友行善，是朋友相交的道义。您既然不嫌弃我而同我商议，我不敢不告诉您。人承受和掌握万物，无论大小轻重，关键都在于牢牢掌握而不失去；但没有比手执玉圭、戴着冕弁入朝，奉祀宗庙，在大君如天临临之时，神明交会于身旁，更需要谨慎的了。圭璧握在手中，挺立不动，声音气息都不改变，仿佛有所听取；使内心安定来奉行此事，正是这个缘故。否则便会傲慢而昂扬，懈怠而一再低下，有所思虑而失手，惊惧跌倒而使礼器倒置，这都是内心先乱了。学习道的人，必须以操守自己的内心为根本；以智慧达到它，以仁德守护它，以庄重来临事。选择方法既已审慎，见到善行既已明白，我便要把握它而不放弃。至于像这样时遭困厄，像这样时达显贵，我不知道；行动时也许有人拘束他，停留时也许有人牵挽他，我也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是我应当如此而已。见到可得之物不迷惑，面对患难不恐惧，把自身置于义与命的关头，甜言厚利不能动摇，强大的威势和有力的人也不能牵制夺取他。行动没有奔忙喘息，睡卧没有恶梦，精神舒展，气息和畅，泰然自若，这些我能够使自己安定。心是危险的东西，一动就难以禁止。三牲摆在面前，五鼎列在后面，华美的刺绣纷乱耀眼，淫靡的歌声嘈杂喧闹，势利之徒在身旁招引；在斜眼顾盼之间，风向回转，水波随势倾靡，一抬手就把它们拿到手中，身体颓然随之而去，哪里还来得及牢牢守持平日的操守呢？《诗》说：“内心深厚而深沉。”外物来到，不能找到缝隙侵入；内心幽静深沉，没有什么能扰乱它，这不是安定又是什么？从前文元公在仁宗朝任职，官至内相，行道平坦，与外物无所争竞。到了晚年，退居家中，著书讲道，以终其天年；进退出处之间，始终完整如一。天下士大夫都尊敬仰望他，考察他内心所安定的地方，并不是一天积累而成的。您勤学而特立独行，安静地守住自己，不妄自取舍，将来一定能够像他一样。谨此拜告，请给您取字为子安。” 《燕游十友序》我打开旧箱子，得到近年收藏的古器铭文、晋唐石刻、唐人遗书、名公墨迹、临摹仿写的各种法帖、小幅山水虫鸟画、传摹的画本，分类编次，分成十帙，命名为《燕游十友》。这十位朋友淡泊地相互交往，彼此无所求取，也无所责备；常常相见而不厌倦，长久不接触也不相遗忘，确实可以与他们忘年相交。每天有余力，悠闲漫无寄托，遇到事情不顺，颓惰而不愉快时，我便作揖请十位朋友，把它们放在座位一角，再一件件拿出，轮流进献各自的才能，来勉励我。我因此无论出仕还是退居，都同它们在一起，没有人能够离间我们。有客人听说这十位朋友，前来拜访，对我说：“谁没有些爱好呢？只是这些东西狭陋浅薄、局促小气，不是磊落之人的爱好，不过是儿童游戏罢了。”我说：“用纸做风筝，用竹子做马，奔跑跳跃，旁观者都笑他们；这只是自己作游戏，并不是拿游戏戏弄别人，对别人有什么损害？一定要舍弃自己的爱好来迎合别人，那才是真正的弊病。”客人说：“低头面对几案，手不停地翻阅，眼睛转动，心神迁移，直到书卷看完、兴味耗尽，这只是片刻的适意罢了。”我说：“雕饰华堂、铺设锦席，歌声管乐轮番奏起，欢乐饮酒，也同样只是防备它消失的适意罢了。适意一离去，忧愁便随之而来；如果是这样，我不赞同。客人既无法改变我的想法，又进一步劝诫我说：“《传》中说：‘难道没有博弈的游戏吗？做这个还算胜过什么都不做。’如今您的这些爱好比博弈高明得多了。”我说：“那是孔夫子用来引导人的话；若说到真正的贤德，谁敢居于其中？从颜回、子贡以下，我都不敢希求达到；否则，为什么贤德之人会那么多呢？如果果真把这些当作贤德，后面一定会有人拿着兵器追赶他了。”于是客人勉强把它们藏起来，说：“我的朋友们，不过是姑且用来自我娱乐，并不是为了讨好别人，何必给别人看呢？”客人默默地退去了。政和丙申年季秋作序。《乐静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乐静集》卷八 宋李昭玘撰 《潞州戒焚死榜》本月某日，通判军州事李某谨此发布榜文，告知潞州军民百姓：我听说，人之所以为人，在于仁爱，不应改变兄弟父子的恩情；葬就是藏，应该有棺椁、衣衾的制度。这些都出自人的本性，礼法不可违背。孝子因此尽心尽力，圣人哪里还需要强迫世人？所以用粗篾筐草席覆盖亲尸，一定是有其道理的。泥土不侵及肌肤，难道就可以独自心安吗？如果只要没有伤害便认为可以，那就是不懂根本。只有夷狄异族，才像草木一样没有知觉；平日几乎断绝了亲亲之恩，死后便同腐臭之物一样，立即加以焚烧，不等待掩埋。回头看看中原百姓，长久受到先王恩泽，怎么能顺从不义，反而伤害人伦大义呢？人死后一定有归宿，应当依礼安葬。身体发肤，是生前所珍爱之物；居处笑语，也还可以设法追寻。如今却借柴薪捆束尸体，把它付之一炬，悲哀还没有尽，残忍却已经深重。用旧帛包裹灰烬，以罐缸作为吉宅，抛弃之后便无日期可追，时间久了又如何追回？这有愧于掩埋遗骨的恩德，近似于肢解尸骸的残酷。凡人对待自己，都会希望自己安逸；对待外物，最终也总是以爱护为本。房屋尚且用来躲避风雨，犬马还要加以帷帐车盖的恩赐。祸患难道不是因为没有想到这些吗？难道它离我们很远吗？至于蜜蜂蝎子螫手，人过了很久还会变色；蚊虫叮咬皮肤，整夜都不能安睡。由自己的内心推究道理，触类旁通地反省感情，为什么在这幽暗冥漠之间，竟一点也没有痛苦毒害的怨恨？想到这些，实在令人悲悯。何况贵州名邦，号称风俗美好，距离唐尧已有千载，仍有遗风；处在刘氏数州之间，却不服从僭越的命令。土地广大，里巷相安；土质厚，水源深，耕作种植足以自养。唯独这件大事，反而有愧于良心。难道百姓天生就这样不仁吗？也只是贫困者没有办法按礼办理罢了。本州把其中弊端详细陈报，获得朝廷许可，拿出公府库中多余的钱，换取近郊的好地，设置守墓之所，四周围上墙垣。即使还不能做成七寸厚的棺材，姑且也可以让尸骨寄托在一丘土中。逢年过节前来察看，负责清扫，使魂魄有所慰安，不至于化为祟疠。现再次发布告令，明白张示于通衢大道；实行并不困难，希望大家努力，不要忽视。《祭枯骸文》某年某月某日，谨派某人来祭告无主亡人的魂灵。呜呼！人死称为归，归于墓穴，以棺椁、衣衾安置沉沦的魂魄。你究竟有什么罪过，竟让残骸暴露在外？马牛践踏奔驰，游玩的儿童用鞭子抽打，污秽沾染泥沙，疼痛受阻于荆棘，严霜烈日之下，谁来为你覆盖隐藏？行人经过，有的掩鼻屏息。呜呼！你难道不是曾经有高大的封土坟墓，四周环绕楸树柏树，口含明珠，腰藏美玉，曾占卜墓地以期子孙千秋万代，后来被盗墓者夺取，砍伐挖掘殆尽，解开衣襦，推开下颌，头颅支离破碎的吗？你难道不是披甲负戈，横身奔赴敌阵，主将催促作战，力尽气短，折臂断颅，遭受刀兵之痛，妻子不能收葬，尸体被乌鸢啄食的吗？你难道不是独自骑着破马、驾着轻车，离乡远行，岁月衰暮，关河阻隔，失意易感，忧愁成疾，漂零在路旁，只能用篝笪裹身的吗？你难道不是家门衰败、家产破落，子弟孤苦困厄，不能归葬故乡祖坟，只能远葬异域，尸骨被狐穿鼠咬、泥土腐蚀、水流冲激，没人知道你是谁，只剩下瓦片砖块的吗？你难道不是遭逢荒年饥荒，冻饿疲惫而空瘦，卖儿鬻女，肢解尸骸充饥，早晨尚且不能支撑到晚上，哀号于道路，接连借贷又相继倒毙，连柴草也没有得到，尸体堆满坑谷的吗？你难道不是久蓄奸恶的老凶徒，喜欢做抢劫盗贼之事，白天杀人，比经商牟利更毒害人，危害生命、残害家庭，罪祸达到被枭首磔裂的程度，尸体被投入沟中，遭犬猪奔跑撕扯的吗？如今荒芜的丛草蔓藤间，废弃的墟墓古道旁，阴暗的雨绵绵不断，悲风萧瑟；你回头徘徊，呻吟啾啾，是这些使你不能归去吗？天门有九重关，虎豹赫赫咆哮，磨牙摇毒，啄食人的肌骨；幽都九重门旁站着土伯，三眼虎头，吞食人如同腊肉，是这些使你不敢申诉吗？假如一时凶灾突然发生，厉疫和寒冻交替来袭，烧灼之气和细雨之声相互侵扰，凭借踪迹、附着声音，驱使巫师，浊酒腐肉，日日只求咀嚼吞食，是这些使你无可奈何吗？呜呼！古代安葬死者，墓穴既已挖好又已填塞，即使泥土亲近肌肤，人们尚且为之叹息悲伤，为什么竟忍心让尸骨这样散弃？现在把你收藏在中泽的墓地，在墓穴中用絮帛温暖你。魂魄啊，回来吧，就在这里安居。《祭晁次膺文》呜呼！价值连城的珍宝，一生埋没地下；刚刚发出光辉，却坠地折断。千丈高松，半死后又复生；大风横来，再也不能成为栋梁。成败毁誉都有命数，最难得的是人才；有这样的人，理应悲哭哀悼。呜呼！次膺伟岸卓异，疏通明达，学问出于洙泗而又旁通西方学术，是千人中的英才；在熙寜年间考中进士，文辞惊人，才华初露而锐利突出，无人敢同他争衡。治理百里之地，事务没有一点滞留，剖析处理全都迎刃而解，谁还会把他当作尚未解剖的牛呢？他侧目青云，意气轩昂，正要高飞；起初并没有猜疑之心，却竟触犯了豺狼虎豹。于是解下官印，投递辞呈，戴着幅巾自我娱乐。美酒佳客，每天都不可缺少；不恼怒，不忧愁，和气薰然。有人怜悯叹息，他只是用笑歌回应。辨析古今，滔滔不绝，言语如飞屑纷落；宾客满载而归，他的谈论倾泻不尽。真诚待人，别人可以洞见他的胸怀，深远空旷，仿佛有百间屋子。老骥伏在马槽旁，雄心仍未平息；寒鸡错过报晓时辰，还想着再鸣一次。喷气拂拭，晚年终于有元老出面；他振衣弹冠，转眼又向西方发笑。只要一顾，身价便增加；高视上都，甚至不必等候诏札。顺应变化已经去世，刚刚临终，任命他的文书才下达；哭声充满厅堂。贺客回转车驾，奔走奉命之初，催促整装，清晨出发，车夫提衣涉水。马匹嘶鸣，口吐白沫；素车从东方而来，随行者边走边哭，车轮没有涂油，旒旗仿佛被泪水打湿。悲哀和欢乐相继而来，竟不超过一个月。感慨忽然之间，星辰流逝，闪电熄灭。我们交情深厚已久，感情如同兄弟；一天不见，鄙陋的心中已经萌生思念。清风明月，每每同我相约；高山流水，以后还有谁能理解我？华美的馆舍白天关闭，猿啼在清晨惊起；不时看见落叶，却听不见你的脚步声。死生往来，不过是聚集的泡沫和遗留下的蜕壳；造化之主究竟是谁，竟把我当作游戏？魂魄啊，回来吧，不要再生出遥远的想法；八方的愁苦之人，你要跳跃到哪里去呢？瞿昙老人已有国土而无所障碍，你从前曾把心寄托于他，为什么不赶快前往？鱼山高峻，天衣飘来覆盖；清流在旁，向下贯通淮海，山水曲折其中。如今既已筑成房舍，就在这里安葬遗骨，这是百世的吉地。大事将要举行，日期时辰已经告知；请享用我的酒肴。以一声痛哭长久告别。《祭晁无咎文》

译人既然开始有生命，难道唯独没有死亡吗？死而值得悲哀，谁不会流泪呢？您的确是人中的豪杰，风度气概高远卓异。高峰千寻，玉海无底；九流百家，远方探究，旁涉贯通。挥动白羽扇，便能使河汉般的文思倾泻而出；纵情发挥辞藻，超过韩愈、柳宗元，人人都仰望您。北方有北斗，名卿巨公见到您都自愧不如；牛童马夫却乐于传说您的姓名。海岱千里，您翩然如孤鸿高飞；中途却遭摧折，垂翼十年。承蒙大恩得以生存，又请您出仕任职；到了偏远小垒，不过是为了贫困谋生。调任淮泗，前往安抚疲敝百姓，坐席尚未冷，讣告突然传来。您从故园回来，三径荒芜，猿猴悲鸣，仙鹤哀怨，松兰也改变了颜色。想起往日握手谈笑，如今我只能在堂上向棺木跪拜呼唤。骊龙之珠沉入大海，我曾叹息遗墨难得；茂陵遗留的残编，还寄托着后日流传的希望。我有薄酒，魂魄啊，若能前来，就请共饮这一杯，不要使我独自知晓悲哀。《乐静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乐静集》卷九 宋李昭玘撰 《问默》庄周说：“道不需要发问，发问也没有应答。”既然如此，依循道理来发问，问题就不在言语之中；依循万物来应答，应答也不出自我。这叫作无问无应，于是《问默》便写成了。思玄先生偏僻居住，离群独处，不读书，不接待宾客，不呼唤奴仆，不呵斥鸡狗。坐着像睡觉，站着像斋戒，行走像有所失去而尚未得到。三年之间，门前没有车，庭院没有鞋印。人人都觉得奇怪，却没有人敢前往。有客人登上他的堂屋，敲着几案问道：“先生是做什么的？”先生托着下巴，神色自若。客人走下堂来，三次呼唤，又三次招手。先生恍然不顾客人；客人将要离去，便为他唱道：“明白的人反而闭塞，聪明的人反而迷惘；可悲啊如今的人，似是而非。”先生猛然起身，来不及穿鞋，急忙追赶他说：“我居住三年，嘴里从未说过话；但内心潜藏的东西和意念所到之处，已经略微陷入自以为是的成见。至于追逐者的喧闹、聚集者的欢呼，本来不能挫伤我的精神、败坏我的思考。如今您反而说我似是而非，难道您还掌握至道的精微，要挈带我向上趋进吗？还是要强行聒噪，以迷惑谬误的话过分诋毁我呢？”客人说：“我曾观察先生的形貌，左边耳目聪明而右边耳目不通，恐怕不是阴阳不调和而有偏伤的毛病。” 先生请把您曾经见闻的情况告诉我，我好用药医治他的伤，使他恢复起来。先生说：“人的话实在太多了！说话不如沉默，沉默而把道理记在心里，这才叫大有所得。所以天不说话，圣人也希望不说话。说一句便认为是那样，说两句便认为是这样，说到三句便把那样和这样并列起来。道本来未曾有过彼此，也未曾没有彼此。各自执持一端来议论，究竟有什么意义呢？话一说出口，到了三句还不能确定，那么是非就会混杂，爱憎就会互相攻击，还要再加上千万句话才肯罢休。话说得越烦琐，离道就越远，使天下人沉溺于虚伪而失去真实、拾取浮华而丢弃实际，这就是言语的罪过。唉！言语造成的祸患已经很严重了，而我又为说话者自己伤害自己感到悲哀。南方有一种羽虫，嘴尖而善鸣，叫得越急越悲哀，最后啄食自己的血而死。北方有一种甲虫，靠服食气息而善于呼吸，极其潜藏而不躁动，寿命可达千岁。如今那些喋喋不休的嘴，使心气奔驰、精神耗损，扰乱幽静深沉的心境，泄散调和的生理，反而伤害自己的生命。那么我默默不言，难道只是害怕获罪吗？也是谨慎地保养自己的生命罢了。客人说：“先生可以说是能够沉默的人了。若认为说话没有牵累，那么话一多，言辞的理路就会穷尽；若认为说话有牵累，那么…… 即使话语充满天下，我的道也难道会因此受损吗？天地对于万物，雷震风鼓，雨水奔流，河川激荡；百兽成群吼叫，昆虫同类鸣唱；有形之物彼此摩擦，有气之物彼此触动，从来没有停息过。这样看来，太空空旷寥廓、极其虚无，又有什么牵累呢？所以有道之人，没有什么话不可说，也没有什么话一定要说；整天说话却等于没有说，整天不说话却也等于说了。他对于说与不说，何必有所选择呢？佛教中称为居士的人，向他的弟子询问不二法门，弟子们分解义理、类比推衍，拿三十二种说法来回答。他傲然不答，而三十二种分别之心全都化解了。这也不能说他不善于说。有人学习老聃，写了数万字的书，都是荒诞悠远的说法、没有边际的言辞，曲折连贯而无所伤害，放纵自如却不至于轻浮；考察它没有定规，追随它也没有归宿。这也不能说他不善于沉默。能够说话却不能沉默，能够沉默却不能说话，这只是执守道的一面，并不是那种淡泊而通达一切的人。射箭的人厌恶蚊虻，心志就安静；下棋的人想着鸿鹄，心志就动荡。以安静对抗动荡，安静的一方会取胜；但局限于安静也会失败。古莽之民善于睡眠，所以气息多；阜落之民经常清醒，所以劳苦多。用休息代替劳作，休息的一方会取胜；但一味拘泥于休息也不对。如今先生能够沉默却不能说话，仍然拘限于自己的领域，受自己所执着的事物蒙蔽，因此有偏执而受伤的弊病，不足以拥有冲和之气。依我看先生不说话，大概是厌恶同外物争斗，但先生的心志仍没有超出争斗。有人说：“乌龟比蛇长，白狗、黑犬都可以叫作羊、鸡；三足之类，都是把形、色、名称、数目当成真实而实际上并非真实的情况。”如果知道天下万物都不超出形、色、名、数的差别，那么天地之间本来就是同一个物，不值得争辩。因此，心里任意想什么，口中任意说什么，难道就不知道那一方的是非利害吗？也不知道这一方的是非利害吗？这样一来，七窍流通，百体融合，哪里还需要钳住嘴唇、闭紧舌头，使心意闭塞而只守一气呢？这就好比食物没有下咽，噎住了不能吐出，像这样反复压抑自己，难道还能感到畅快吗？至人的发言，同外物一同来去，随事物兴起而兴起，随事物消灭而消灭，像鸟飞过天空，像风吹过物体，只能看见却不能追逐，只能感觉却不能执取。如今却急急忙忙地跟在它后面拾取，不也迷惑吗？先生说：“你的话说得对。这样的言语就是沉默，沉默也就是言语。请问，在不是说话也不是沉默的时候，谁能辨明它呢？”客人说：“我的智慧浅薄，心意急迫，不能知道，请去询问黄帝和孔丘吧。” 先生说：“黄帝、孔丘如今都已经不在了，还能到哪里去询问呢？”客人快步走出去，先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道谢。

译题写邓先生石几。先生是一个避世的人，不让世俗的变故牵累自己的心，别人也从来没有拿自己所执着的事来触犯先生的爱好；他低回自守，隐居在偏远之地，以保全自己的清白，不愿意让人知道，世人有时甚至不知道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城隍的东北面，地势高而隆起，先生就在这里筑屋居住。芦苇、菖蒲、芭蕉、蓼草披散折断，鹙、鸧、凫、鹜上下飞游，这里原来是荒废了几十年的废墟，先生并不因为它荒芜污秽、偏僻穷困而认为不能居住。他盖茅草作屋，四面只围着土墙，凿一个像洞穴一样的门，弯着腰出入；门不用关，也不用上锁；没有饮食器具，没有床榻，只席地而坐，倚着几案读书。草长得很深，苔藓湿滑，虫鸣螽跃，连人的脚步声都被隔断；别人不能忍受这样的简陋，先生却正好借此隐遁自身，从未厌弃。有一天，先生外出，有个盗贼经过他的茅庐，丢下书，扛起几案就走了。先生说：“我不在乡里交游，不受声名、财利和是非的束缚，不受荣辱的陷溺、富贵的侵凌和权门的凌辱，这样逃避已经很久了。可是连盗贼也不肯容我，我还要逃避自己的穷困到什么地步呢？盗贼取走我的几案，也许卖掉它来换食物，也许劈开它当柴烧，我不知道。然而，盗贼因利益而生，利益又因用途而生；把黄金埋在地下，还不如瓦制棺材能够长久，正是因为它没有可取的利益。我现在把石头雕成几案，使它坚硬、厚重、重大，即使断了手臂也不能搬动；用利益来衡量，它非常低贱；作为器用来衡量，它又很不合宜。我大概可以保住它了。”天游子把这番话告诉我，我回答说：“先生因为从前有利可图的东西不能保全，便过分把几案做得坚硬、厚重、重大，使人不能搬动，先生的考虑算是胜过从前了。但先生这样的做法，仍免不了教盗贼如何行盗。天下的万物，恰好来了就恰好去了，运行流散、迁移不定，不能捉住据为己有。所以通达大道的人把外物当作宾客而不当作主人，得到它不欢喜，失去它也不悲伤。先生不能随着万物来去，却要强硬地运用智巧，同外物争夺；我恐怕先生不能真正遁世，反而还要小心翼翼地替盗贼守护东西。深谷中的船只，即使藏在千仞之下，勇敢的人也可能背起来奔走，那么外物就有不能牢固保存的东西；北山的险峻之处，即使山路九折，愚蠢的人也一定要开垦铲平，那么人的力量也有不能屈服的事物。如今先生想用坚固的东西来屈服人的力量，因此我知道先生仍免不了教盗贼如何行盗。先生姑且不要把它当作自己的几案，不要在意它的存亡；恰当地体会几案的意义，把这种道理通达到性命的层面，也许就能有所拥有而万无一失。几案作为器物，是凭靠它来获得安稳；石头作为物体，是放置在那里而不移动。先生凭靠它而安稳，它也不移动。由此从外面观察万物纷纷芸芸，从内面观察本性明妙，就会知道天地损害我，阴阳夺取我，这难道不也是很毒害吗？先生应当使这种心超越天地阴阳之外，虚静而遨游；即使万般变化交替呈现在眼前，内心也湛然常寂，这才是几案的意义。它流落到千年以后，或许成为柱下的础石，或许成为坟墓上的碑碣；雷霆震击、狂风折断，水侵火裂，碎成土块和砾石，化为齑粉和尘土，最终归于磨灭，也不足以损害先生所保存的道。它又怎么能真正成为先生的私有物呢？题写阁本《法帖》。太宗皇帝在天下安定、政务余暇时，寄情于翰墨，曾经派遣使者搜购古代帝王和名卿的墨迹法帖，汇集成十卷，下诏刻板，收藏在宫禁之中；每逢大臣入任二府，便赐给他一部。年代久了，渐渐不再赏赐。元丰年间，嘉王曾经跟神考借来那些刻板，拂拭摹拓了百本，王府官员全都得到一部，士大夫之间也曾见过一两部。起初，长沙僧希白再次依照原帖双钩填墨并刻石；河东潘氏以及御史刘次庄又制作了别本。懂得鉴赏的人认为，希白善于书法，摹本没有太失真。潘氏又改换次序，间杂采用其他书帖；御史所摹的本子尤其疏略粗疏。至于前一种阁本，即使学习书法的人拘守他人的笔迹而临摹，又能够用心体会，也会使眼目混乱、心中疑惑，原帖的神韵已经有所亏损，所以始终不能接近真迹。天下的事物，也有用伪品冒充真品的，但伪品终究不能和真品并行，大概是因为公认的是非标准仍然存在。从这以后，人们尤其看重阁本。题写三代金文款识。篆书、隶书出现以后，正书才形成；正书形成以后，行书、草书才兴起。这不只是古人把不同的字体视为奇异，也是书体变化的趋势自然如此。书法笔画的精工，最初在魏晋时期兴盛。魏晋之间，江左地区尤其以逸少最为著名。年代相隔遥远，经过散失和腐坏之后，能够因万物的侥幸而保存下来，又必定依靠人力长久保护的古代墨迹，偶尔在爱好收藏的人家中出现，实在值得珍贵。从前韩退之作《石鼓诗》，认为俗书失去了古朴的姿态，确实是至理之论。曲折多余而鲜艳妍丽，灿然动人，再也没有高古遗留下来的神态，这就是姿态过分柔媚的弊病。因此我把三代的款识列为各种法帖之首。唉！戴冠佩剑的丈夫和涂朱施铅的女子，难以放在一起观看；狐裘的纯朴俭约【或作“纯约”，又作“纯白”】和绣衣的灿烂错杂，也不能装在同一个箱子里拿来并列。懂得鉴别的人自然会有所分别。士人本来就有鄙薄古代而排斥独自喜爱古法的人，也很难明白其中的道理【一作：“士人学习道术却不能自信，鄙薄古代，改变自己所学来排斥众人的爱好，君子不这样做。”】题写东坡真迹。从前东坡任彭门太守时，曾对舒尧文说：“写字的方法，如果见识浅薄、眼界狭窄、学问不足，这三方面有一项欠缺，最终都不能穷尽书法的妙处。我却已经使心、眼、手都得到它了。”看他运笔，凌厉而奔放，驰骋追逐，出入于二王的范围，却看不出沿袭他们的痕迹。晚年唯独同颜鲁公相周旋，和他并驾齐驱而行，不肯退让。长笺大幅的纸张，任凭风吹雨洒，仿佛在残破的墙壁上挥扫。十双眼睛注视着他，众人挤肩争相索取，他的神情气度却不动，挺然如同旁若无人。譬如解衣盘礴那样任意挥洒，又如从未见过船却能操舟，使人不知道什么是我的、什么是别人的。若不是精神安定、气息闲适，谁能做到这样？如果一定要说“运笔三折形成波势，藏锋形成波磔”，那就如同团泥捏成人、刻木雕成天鹅一样，还有什么神明妙用可言呢？题写郭填摹写的各种法帖。我曾读张彦远《法书要录》，书中记载二王的书法当时还有四百六十多帖；拿今天保存下来的情况考察，十帖中连两三帖都不到。因此摹写法书是不能废弃的。陶隐居说：“郭填，萧益说：响榻摹写的人已经空了，郭填还保存着声迹；原声虽已散去，而回声尚未终止，所以追寻残余的韵味，仍然清清楚楚可以作为凭据，给人的安慰太多了。”蚕茧纸又薄又脆，一旦从囊笈中取出，便会终身埋没、腐朽于泥土。最初靠传摹保存下来，后来的人又继续传摹，得以窥见原作的模样。这同为死去的臣子铸造金像、为亡国延续断绝的宗祀一样，其中都存有不忍使它消亡的心意。那些有智巧的人，故意制造污渍、穿孔和残缺，再缀上印章和年代，欺骗众人的耳目。不知情而接受的人，只是白白让人讥笑；明知是假却接受，又借助它的欺骗来迷惑世人。把榜书刻在象牙上，顶冠装饰美玉，再用文绣锦缎包裹，冒充好古的名声，掠夺别人的爱好，这究竟又存着什么心思呢？

译题写孟仲宁所作《莲社图》。舒城人李伯时作《莲社图》，士大夫传看并把它当作精美的玩赏之物，认为它可以同王维的《辋川图》并驾齐驱。颍川人晁无咎又领会了其中遗留下来的意趣，颇有增删损益，汇集古代名家的笔法，让画工孟仲宁来创作；这里可以、那里不可以，或这样、或那样，他搜猎奇特、采撷精妙，变化随时出现。即使王维复生，恐怕也不能超过它。凡是心意所达到的境界，很难让别人的心意完全明白，也并不容易。伶人吹奏管乐，假借技巧捻弄孔窍，直吹横出，声调或高亢或低抑，始终不能合乎音律。假使他的心意运转、手指应和，都同神气相合，就没有不和谐的了。古代担当事务的人，常常担忧不能得到合适的人；即使得到任用，所任用的也可能不是合适的人。因此我对这幅画特别有所取法，也就是这个意思。题写石曼卿诗后。右边这三首石曼卿的诗，是替侍御史高公所作。高公起初任御史，因为上书论事触犯丁晋公，被调出任淄川太守。天圣三年，升任户部判官；因主持进士考试时擅自录取不合格者获罪，降为监兖州酒务。三年后恢复官职，任单州知州。当时石曼卿任济州金乡县令，快马送来这些诗寄给他。高公志向远大、气概刚强，学问贯通古今，论说天下大事很有道理，勇于担当；即使屡次被贬逐，志气反而更加不屈。他的文章典雅庄重而有法度，作诗追求高古，语言强健而志意深沉，是当时有声望的人物。曼卿以豪迈伟岸自许，唯独深知他的为人，执弟子之礼恭敬地侍奉他。这些诗引用贾谊、韩愈、杜甫，来表明自己不得施展志向，才华不在古人之下，只是希望再次得到任用，把才华发之于事业。由此看来，士人君子的气节彼此相交，也不能苟且迎合；一定要使自身建立功名，唯恐自己随波逐流而死去，并不只是用言辞来取悦别人罢了。后来高公再次入朝任盐铁判官，适逢黄河在澶渊决口，于是上疏陈述利害，议论此事的人不喜欢他的意见，便罢免他，改任陕府知府，最终死在任上。十年以后，曼卿由海州通判调任秘阁校理，上书陈述西夏十件事情，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元昊侵犯我国边境，边邑骚动，天子才逐渐想起他过去的意见，正要试行其中一项，不幸他已经病重将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篇〕 唉！高公终身努力践行自己的志向，却三次遭受挫折；曼卿才刚刚进入武职仕途，便丧失了生命。我私下读到这些诗，实在令人感叹。大观戊子年仲秋朔日，乐静堂题写。题写《六逸四畅图》画本。世间流传《四畅六逸》画本，画中人物清逸旷达，不同于世俗之人，许多人因此喜爱它。所谓六逸，有人认为是嵇康、刘伶、阮籍一类的人；至于四畅，却不知道画的是哪些人。看他们气度超脱洒然，以琴和书为伴而游乐，喧闹放纵，显出傲视世俗的意味，他们大概也是晋代人的一类吧？那个打呵欠的人仰头引鹤饮水，额头向上；那个抓痒的人局促蹲伏，像鸱鸟蹲着，双手抓住膝盖；那个拍背的人倚着杖伸直双脚；那个剔耳朵的人目光凝定而心神专注。阻塞郁结一旦被攻破，孔窍便流通；瘙痒一旦除去，肌肉经络都舒展充盈。就像噎住时得以吐出，跛脚时得以行走，像河流冲破堤防，像马脱离羁绊；即使这样，也还不足以形容他们正在享受这四种畅快。喝醉后回去，天色已晚，牛又饿了，鞭打它也不肯跟随；人仰偃艰难，几乎要坠落，扶他的人扶不住；想跨上牛却只能站着，身体颓然无所凭依。奔跑的驴惊吓了驾驭它的人，童子拉住缰绳，回头看后面的人；后面那人拥着他，不让他离开。这两个人是喝醉了。斟酌饮酒都很适度，内心却觉得不适。那只酒樽已经空了，想告辞也做不到。这两个人将要醉了。吹奏竹管作歌，互相劝酒酬答；一人举手按住耳朵，请等到曲子终了。这两个人喝酒正处于和畅之时。解开衣襟，抽掉腰带，脱下鞋子，帽子掉落；礼法不能禁止他们，君主也不能役使他们。他们把天当作手掌，把地当作土块，把日月当作跳动的弹丸，把生看作衣服里的虱子，把死看作面南而王的快乐。寒暑昼夜，都没有知觉。大杯烈酒和大斗之量的酒，天天用来润湿嘴巴。飞鸟不眨眼，猛烈的雷声也不能惊动他们。昏昏沉沉、冥冥茫茫，我还要经营什么呢？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把人主的爵位给他，也无法改变他的快乐。这就是六逸。至于四畅所说的畅快，我不知道究竟确实是这样，还是仅仅暂时适意呢？有一种服劳役的人，日夜奔走背负，身体劳累、内心惊惧，脚因皲裂而疼，手上长满老茧，食物不能填饱肚子，睡觉时眼睛都不能同时闭上。一天忽然停止劳作，借给他竹席，让他吃饱粱肉，周身既已舒展，屈伸自如，内心欣喜，却不知道这种所得是什么。我恐怕他们所谓的畅快，正与这种情况相似。至于六逸所说的逸，我不知道究竟是完全没有所执着，还是仍然有所执着呢？有一种狂人，厌恶听见人的声音，不愿看见外物，蒙住眼睛、堵住耳朵，远离道路街巷；把人叫作猪，把居室叫作牢狱，把自身叫作囚徒，把衣冠叫作五木刑具，披散头发，赤脚奔走在旷野。我恐怕他们所谓的逸，正与这种情况相似。不能忘掉形体，怎么能称为畅快？不能忘掉心念，怎么能称为安逸？忘掉形体的人，没有一刻不畅快；忘掉心念的人，没有一件事不是安逸。这种道理，言语无法传达，心意也无法抵达，只有享受天然之乐、神游物外的人才能知晓。还用在意形骸的通塞、用酒杯来排拒梦境和清醒的区别吗？那几个人居住在一起，彼此相伴；坐在那里彼此观看，把天下所能得到的一切看作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自己的东西，却根本不知道走出醋瓮便有广大天地，舍弃斗水便有无边无际的江湖，反而还在水中吐气、互相以湿气滋润，这也实在可悲。可悲的事情既然到了这种地步，那么愚蠢地悲悯别人的人也还不能算聪明。我又怎么知道不会有人悲悯我所悲悯的事，却不悲悯自己呢？唉！百姓的迷惑，本来已经很久了。戏作回答阎子常悲叹墨迹一事。寂宴先生收藏陈唯进的墨已经很久了。一天，李子把墨取走了。先生悲叹墨不能回来，便作诗追悼它。李子有一篇辞，代替墨作答说：“鲁人陈玄敬告先生：先生保存我已经三十年。灰尘像烟一样积聚，我孤零零地放在墙壁之间；即使价值万金的璧玉，也没有比我更容易改变位置。上书公车，文书传到北关；在俯仰进退之间，始终没有一句话。您爱惜我却不用我，不如干脆抛弃。您遇到我为什么这样疏远？鄙视我为什么又这样厚待？黑色的圭玉已经不完整，漆黑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消瘦。即使尽情饮一升酒，又能补助多少粗粝的藜藿糜粥呢？回去吧，回去吧！不如成为李子的长寿之祝。” 题写制笔工匠王玠。东州的制笔工匠中，按他所说的标准来看，防工是最优秀的。前辈如睢阳元道寜、曹南屈士安、金乡韩振、营丘梁道，都为士大夫所称道。近来彭门出了一个彭嵩，和几人先后齐名，如今也已经去世了。只有钜野秦颖与丘自然，工艺虽不相同，却各有妙处。近来又得到单父王玠，他制作精密细致，已经能和当时的名家并驾齐驱，而且还在迅速进步，未曾停止。唐人多擅长书法，我猜想他们用笔也各有自己的选择。比如颜鲁公端庄厚重，柳河东峻峭整饬，欧阳率更刚健有力，虞永兴舒缓却不柔弱，褚河南清秀而华丽，李北海写楷书喜欢用卧笔沉江的笔势。西行书正是从悬腕运笔而来，随意造势，自成一家。所以善于制笔的人，只要致力于体察书家的意趣，才能把笔的妙处充分发挥出来。《乐静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乐静集》卷十 宋代李昭玘撰 上书给眉阳先生 某日，谨慎地斋戒洁身，写了这封信恭敬地献给眉阳先生阁下。某记得自己还是孩童时，先生父子兄弟一旦从岷峨出仕，四方士大夫都称颂他们的文章，说：‘有宋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文章。’后来有人搜集先生父子兄弟所写的书，每个人都编成大部头长卷，亲手拿着札记，比较各自所得的多少，以此分出高下。某当时曾从亲家那里得到一部，虽然还不能深入领会其中的义理旨趣，却反复诵读，不能放下。几年以后，偶然有友人晁补之从新城侍奉双亲回来，说：‘我有幸在先生门下，虽然遇到大风苦雨，清晨起床或半夜有所请教，也一定要等见到先生之后才离开。先生也给我从容地讲解分析，不顾睡眠饮食，一定要把意思讲尽才停止。’晁君气概豪迈，辨析广博而才思敏捷，下笔动辄数千言，舒展而卓异，纵情挥洒又能收束，各自尽显妙处。他曾说：‘这篇文章是苏公认为我应当这样写的；这篇文章是我写的、苏公认为正确的。’又过了几年，先生罢免东武任职回朝，晁君在京师见到先生。回来后，晁君在黄昏夜深时敲门，开窗设烛，拿出先生新作十多篇，两人促膝而坐吟诵。晁君辞气雄健，每当说到先生文章中极其险峻精妙之处，便口吃起来，好像不这样就不能表达自己的快意。不一会儿，暴风骤雨突然降下，窗户摇动，蜡烛熄灭。顷刻之间，仿佛有神异之物降临，两人只是各自捧着书喃喃诵读，恍惚间连自己的心神和形体都忘却了。某与晁君年轻时一同求学，年龄比他稍长，自知议论和见识远远不及他，而他独自在贤先生门下听闻大道，我面红心热，惭愤和郁结交相迸发。不幸这些年来忧患摧残，身处困穷而志意忧伤，坐下便面对墙壁，抬头又碰到屋顶，慨然想游历四方，到贤士大夫门下奔走，希望稍稍振起自己衰惰浅陋的精神。然而我的卑微行迹受到拘束，遇事总有阻碍，只能小心收拾古人的残余，缀辑成文章，出来应试，却总是玷辱科场，后来在徐州得到官职；徐州是先生过去治理过的地方。先生遗留下的风教还没有消失，门生故吏大多出自学校，其中一半在官府任职，每当有人来访，便谈论先生的德行义理，诵读先生的文章，堂上琅琅之声终日不断。某所接替的前任是舒尧文。尧文有幸深受先生知遇，常常带酒挥墨，登临长啸高歌，没有一天不相互寻访。他说先生与人交往时略去棱角，洞察人的内心，唯恐对方不亲近自己；别人也自然忘掉自己的鄙吝，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受到感化的。有一天我们登上黄楼，他说：‘这里是苏公宴饮集会的地方。’ 酒后先生喜欢写文章，把箱子里的纸全都用光了，仿佛方盘大斛中涌出珠贝，光彩灿烂，辉煌夺目，耀得人手痛眼花，众人推搡争先恐后地抢着取，唯恐自己拿得不多。当时晚风吹拂，夕阳西下，远山曲折绵延，河流平静无波，白鸟上下飞翔。我私下想起往年宴席上的欢乐，徘徊俯仰，想离开却不能。大概内心眷恋的，不只是当时所看到的山水罢了。某与尧文同在仕途，而尧文跟随先生游处的时间最久。人与物都还未能忘怀，我每每因此惭愧遗憾。近来王子中秀才寄来一封信，并拿出先生的新文五篇。我喜爱这些文章的气质深沉厚重，摆脱了世俗习气，不像科举文章。于是才知道先生是苏轼之弟苏辙的女婿。某冒昧地问起先生的起居行止，他说：‘苏公在齐安时，闭门著书，俯仰都在一室之中，淡泊而自得，像岩居隐士那样生活，与世间隔绝，丝毫没有被贬官的意味。’唉！事情不难，却无法因此认识君子；到了岁寒时节，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古代圣贤安居无事，修养自身、使内心真诚，一定要达到这种境界才算可信。如今这个人，某哪里有幸预先听闻他的境界呢？所以我过去所谓的愤懑、郁结、惭愧和遗憾，全都不再留在心中，只知道感动慨叹，夜里不能安睡。我常常自问：自己终身所修习的，究竟凭什么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某的行迹卑微，从未能在执事您面前被听闻；而且出仕与退处彼此阻隔，不能拜见您的道德风貌。所幸那些详细传述先生事迹的人，都是先生交往的亲友故旧，所以我得知的尤其多。然而向鲁人询问泰山，他们只能说它这样高、这样大，这些景象已经呈现在眼前了。至于云烟时而遮蔽、时而显露，气象时明时暗，阳光照耀、雨后清洁，春色浓郁、秋景萧瑟，变化无穷，即使鲁人也有说不尽的地方，必须屏息凝神、专心观看，徘徊观察一年，才能完全领会。天子的耳目并不遥远，而人与人的心意却相隔。朝廷一旦下诏起用先生，使您位居宰相，我正谋求出仕求禄，南北尚未确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您的门下。这些区区心意，冒昧陈述出来。严冬酷寒，只愿您为了大道而保重自己。不再赘述。上书给苏黄门 某日，具官某谨慎地斋心洁身，写信恭敬地寄献给筠州宣德先生阁下。某在成年时，已经听闻先生的文章和道德光耀震动天下，惊撼世人的耳目。到如今二十年间，公卿大夫以及里巷之士，讲说、信服并传述先生道术的人，我也曾私下听闻过。自以为贤能与否、尊贵与卑贱相差太远，又加上出仕与退处彼此隔绝，没有缘由趋赴并拜伏于门下，就好比景星偶然出现，总是地势高的人先看见；一个三尺高的孩子走在拥挤的人群和大街上，想伸长脖子仰望，也未必能看见光彩。我在东徐任职几个月，先生的女婿王子中有意相顾，不因我没有什么可谈的而嫌弃我，让我寄居学舍将近一年，多次谈说先生的议论和风趣，使我听得很熟。前些时候我稍稍得到一些铭记诵读的内容，日夜感奋跳跃，就像长期贫困饥饿的人突然吃到精美的粮食肉食，虽然还不能大口咀嚼，姑且让自己沾到手指、闻到香气，也足以自慰，实在幸甚。后来在王子中那里得到先生的《筠州东轩记》，读后知道其中的意思是想归伏田里，追求颜氏那样的快乐。又在高邮先生那里得到《栖贤法堂记》，读后认为士人只要有一天听闻大道，死后便没有其他遗憾。近来黄州先生来信回复我，说：‘舍弟子由学道三十年，如今才粗略开始听闻大道；考察他的言行，相信已经与从前不同了。’

译某得到这三段话，恭敬地离开座席，收敛容色加以思考。虽然未能到先生门下，登上他的厅堂而窥见他的内室，却正如牧羊的孩子在多条岔路间散乱失去鞭子，走在大道上的人忽然伸手招呼他一样。唉！士人被世俗习气困住，容易终身追逐外物而颓废不返，丧失本心，却不知道求学大道的快乐，已经很久了。若不是高明君子笃实爱好大道而特立独行，振拔提升那些昏昧得几乎要死的资质，那么圣人之门又靠什么呢？这天下仰望先生风采的，绝不只是某一个人。某被微薄俸禄所牵累，不能洒然离去，屈膝向您请教，愿意充任洒扫之列，却惭愧遗憾无比。伏望您为了大道而保重自己，以此稍稍慰藉天下士人的期望。不再赘述。再拜。上书给孙莘老 某日，具官某恭敬地拜了百拜，写信献给留守先生座下。某参加科举时，金陵荆公王安石刚在政府任职，四方士大夫闻风而来，门外鞋子满地，堂上座席全满。得到荆公一句话，公卿都为之改变态度；得到两句话，天子就会把他置于高位。当时士大夫都等待荆公来决定进退，真不知有多少人。后来荆公罢政，平日为他倒履赤足奔走的人，渐渐离开而投奔别的门庭，诋毁、排斥、陷害的议论纷纷出现，连市井之人的行径都不如。由此看来，先前那些人来往荆公门下，完全是为了权势利益。如今天下谈到荆公，能与他在道德上相同、器识上相当，而其取舍始终不违背大义的，只有先生一人。天下有见识的人归附先生，理应达到什么程度啊。某有幸承蒙上天使我与您相遇，恰逢先生来镇守徐州，怜悯我还可以教诲，不忍心把我抛弃在卑污低贱之中，乐意带着我进步，对我多方熏陶教导，使我日夜感奋，却不知应当如何报答；我心中有许多话想向您倾诉，却因身为属吏而拘束，不能畅然自陈，已经很久了。某天资卑下，近来所见多有昏昧，性情又迟缓疏阔，不急于做事。每次听到当时人的议论，说贫贱可耻、富贵可求，就像在梦中睡着时听人谈论天上的事情；虽然略微明白其中道理，却不知道自己能否达到。我看见一两个人才刚刚入仕，就径直得到美好的官职，柔声和颜，唯恐不合别人的心意，就像观看木偶戏一样，眉毛伸展、头颈低下，举止不能自主，只暗自笑他们不过是被机关绳索操纵罢了。某家本来是儒生清贫之家，先父做官三十年，才有几顷田地；子弟闭门读书，从未苦心经营生计。先父去世之后，私事和故旧相逼，兄弟奔走四方，急切求取俸禄官位。某在这里守官，独自没有其他责任，俯仰都在一室之中，每天与圣贤相对读黄卷，做官的快乐没有比这一职更大的了。但是人生事务繁多，微薄官职的来去，正如寄居旅舍一样，恐怕不能一直像今天这样优游。某从年轻时就喜欢喋喋不休地议论别人，亲近世俗事务，却又喜爱接近书史；虽然不能大量记诵，古人的志趣大致还读过一些。平生所学习的技艺，书法、射箭、音乐、博弈，都没有什么特别爱好。只要读古文，便整日不厌；遇到事情有所感发，便姑且自己作些文章，虽然组织辞藻不工整，总能随意排遣自适。这两件事，即使穷困衰老、忧愁饥饿，也确定知道不能废弃。至于形骸以外、不是志愿所向而能力又达不到的事情，早已忘掉了。孔子说：‘到了四十五岁、五十岁还没有声望，也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 我自想年纪还壮，儿子长已经离四十岁没有多少年了；修身立行、治理性情、涵养内心的功效，却连古人的一两分都没有达到，转眼就要老去。这正是我日夜忧惧、深深痛恨自己的地方。不幸侍奉先生才几个月，只熟悉了您的声音容貌，而先生又移镇留府；我被官职事务拘束，不能追随左右，难道执杖倚几的我，竟注定终身愚昧吗？听说您出使的旌旗将于近日启程，我谨慎地斋心洁身三日，不向外旁视，恭敬地拜伏在座末，希望听完您最后的教诲。若今日这样的遭遇能使我与庸碌之人稍有不同，将来不辱没在您门下交游，终身都知道这是幸运。不再赘述。某再拜。上书给孙莘老，请求为先父撰写墓志铭 具官某于本月某日谨慎地斋戒洁身，面向西方再拜，写信恭敬地献给秘监学士先生阁下。某曾认为，天下人的内心，既然有所求，就不能不向外有所请求。请求别人，有的乐意给予，有的拒绝而不答应。请求这件事本身只有一种，但所请求的对象有两类。用利益请求别人，触犯世俗之人必争的东西，理应拒绝而不回应；用义理请求别人，符合君子共同的公心和爱好，理应乐意给予。某今天的请求，正是为了义理。因此内心反省而没有疑虑，径直前来而不感到畏惧，只是对您有所希望罢了。先君做官四十年，信守道义，端庄稳重、安静严肃，不求苟且被人看见，不谋求苟且取得，不趋附世俗，不求取声誉。世人所谓贫富贵贱、宠辱利害，从未扰乱他的内心。面对进退去就，他淡然无动于衷。所以一见利益便知道畏惧，在身体尚未衰老时就早早退居，只求安定自己的志向罢了。怀抱这样的志向处身世间，真正深知他的人，本来就很少。即便如此，对先君来说，不愿求知于人，本来也可以；但作为儿子，不能阐明先君的志向，把它留给子孙、传到后世，就是罪过。假如请有权势地位的人来阐明它，我不敢因此劳累他的心志。假如请善于辞说的人来阐明它，我又不敢让他歪曲事实。所以一定要请有道德而严正的君子来完成这件事。恭敬地想，秘监学士先生的道德足以取信万世，品行足以使天下折服，取舍出于公心，议论从不妄发。后辈学士洁身自持，以先生为敬仰；王公大人也内心警惕而敬畏屈服。这并不是只有不肖的我受过先生教诲。如今若能得到先生一句话，刻在先人的墓圹之中，使他的志向得以传给子孙、闻知后世，不至于湮没在寂寥昏暗之中，那么为人子的感情，终身也不会忘记。伏望先生优厚地体恤这件事，实在幸甚，幸甚。某自知不肖，却把严肃侍奉先生看作侍奉父亲；先生教诲不肖，也把我看作自己的儿子。侍奉人如同侍奉父亲，就必须像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而不欺骗；教导人如同教导儿子，就必须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而不疏远。这一点区区心意，尤其依仗先生一定会答应。俯伏等待您的命令，内心惶恐激切到了极点，不能详尽陈述。上书给颜朝奉

译某启：前些日子曾承蒙您赐下亲笔信，曲意表示关怀体恤。正逢私事尚未定夺，不久便耽误了写信答复，获罪实在多了。先父去世已经十年，家门衰落，兄弟们出仕做官，勉强知道立身处世，彼此扶助，每天都盼望振兴家业。先兄最为孝顺友爱，行事端正严肃，具有古人的法度；不只是兄弟们敬爱他，乡里人也尤其乐意亲近他。他年方四十三岁，官至一尉，平生志愿尚未实现一二，突然就去世了，上天的惩罚为什么这样残酷啊？两个儿子虽已长大，可以继承后代，但田园房舍长期荒废，无人治理。某在仲春时节必须暂且谋划归乡，使孤儿寡妇稍得安定，然后再回来，只是还未能辞官离去，这是我遗憾的地方。听说子由先生经过那里，多年分别，一旦相遇，便共同排遣世俗事务，讲论求学大道的妙处，这是贤者所乐之事。某哪里能够与他志趣相同，必定在唱和诗文中表现出来，使自己尝到一点余味，仍不至于沉溺于小人之中，这就是我的愿望。中年以后多遭患难，遇事便气馁，两鬓萧然，已经一半斑白；回想年轻时致力于学习却浅薄少得，不求深刻旨趣，所得见闻只停留在表面。如今想来，实在大错而空疏，这正是我急切寻求救治的原因。您来信说，子由先生认为《管子》中有佛法的精要之处，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但最高的道理没有两样，符合道理的地方就是事情的真际；井巷中的日常谈论，出自鄙陋的男子妇人，其中也有与圣人相合的地方，正因为道理不在圣人之外。鬼谷子、韩非子的书，推究根本道德，有时接近玄妙的旨意，难道他们就足以真正懂得老子吗？不过是言论偶然说中了罢了。《管子》所处的时代，本来还没有听说有佛；即使有佛，也不会把他称作佛。读它的书，能够领会其中的道理就够了，何必一定追问它学习了谁呢？从前有人谈论不死之术，有人便跟从他学习，还没有入门，那个人已经死了，学者却仍遗憾自己学得不早。有人说：‘他自称不死而那个人已经死了，这就是欺骗，有什么可遗憾的？’回答说：‘他虽然死了，怎么知道他没有不死的办法呢？’这正如《管子》不知道佛，而其中的话却有些相似。先生认为如何？滕地的人送来一卷杂录，我抄写完后送还给您。巽台记再过一两天就可以誊写了，可以仿照《单氏东园记》，我正准备刻板，本月底一定能快马送上。您新近的著作一定很多，希望不要吝惜批评指教。春日温暖却没有下雨，只愿您调养节制、保重自己。不再赘述。《乐静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乐静集》卷十一 宋代李昭玘撰

译上郓州安抚刘莘老相公书 某惶恐，稽首百拜，写信给某官阁下。某在元丰年间做举子时，曾与相公的两个儿子一同考中进士。第二年又和如今的管城令一同被授予学官。当时我正按弟子之礼，请求拜见您。相公也依礼接见，并不拒绝。听您说话、侍坐在旁，我茫然如同站在大海边，不能窥见您学问见识的一二。退下后自我期许，认为像我这样出自寒微乡里的后辈，能够仰望大人先生崇高的名声德业，只要一次登门得见您，就已经是幸运了。元祐初年，我奉诏考试进入馆阁时，相公地位已经显达，德业也一同显著，天下士人闻风奔走，车轮相接而来，都是一时豪杰。相公坐在政事堂，为天子调理整顿各种政务，引导太平，满足天下人的期待，以得失来权衡轻重；对外替朝廷考察人才，对内则共同讲论治理天下的办法。相公本来就不轻易同那些向人吐露奇谋妙策的人交谈，平日又感慨自负，自信能够有所作为。自想我涉猎大道很浅，见闻鄙陋，气力孱弱、志向狭小，一无所长。骑马跟随徒众，陪同三馆之士出入掖门，风尘雨雪中，靠破帽遮挡自己，踉跄弯腰，日复一日。回头看左右的虎士，仿佛面有惭愧之色，我自己也不知究竟是来做什么。同僚之间，俊秀奇异之士结伴聚集，谈吐议事时扬眉击掌，正要使出雄健的气势；我却像挟着车辕、替贾马执鞭跟在他们后面，和他们一同驱驰周旋。每次坐在他们中间，都不敢占据座席，脸发热、气息不畅，始终不能说话，畏缩得像屋上的鸱鸟，只怕他们的弹射即将到来。退下来办理事务，便研磨丹砂调和铅粉，雕补文字图画，一看见蠹虫就厌恶地杀掉它。唯独不知道自己没有功劳却领取俸禄，坐在官舍里吃太仓的粮食，黑头白面、尖嘴肥腹，像蠢蠢爬动的虫子，每月耗费三万钱，也正是书林中的一条蠹虫。正当这个时候，难道还要投劾辞官离去，闲暇时振衣弹冠，奔走到王公庭院去吗？冒犯身份而求进，不如知道守分退处；使别人轻贱，不如自己安于卑贱。从前我虽然几个月不曾走到相公门下，也是因为心志如此罢了。像我这样的人，即使有一百几十个，也必定对您的盛德没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如果还能退处自抑，把冒昧求进视为罪过，也算对相公进贤退不肖的原则有所帮助。假如不知道这一点，三天拜访一次，五天拜见一次，即使不至于叉腿傲坐、放慢语气辱骂，也仍是门下的罪人。居住京城多年，职事既不是我所安适的，又受贫病逼迫，求去的心情十分迫切，几个月都没有得到答复，仍像拿草茎去撞钟，妄想它发出宏大的声响，实在不可能。伏望相公像造物主一样无所遗漏，曲意成全我；怜悯我这个无用的愚人，一句话加以提携，使我得以实现请求。于是我奉命匆忙准备行装，向东回去，洒扫破旧的房屋，拜谒先人的坟墓，在家中哭悼兄长，慰问孤儿寡妇的饮食起居，族中子弟的私愿也一一办毕，便径直赶赴任期。渡过白马的横流，观看邺都的残址，漂过清漳，探访滏口，凭吊黎人的废墟，寻访赤狄的祭祀遗迹；如同登天梯逐级上升，最终到达上党。这里以三关为屏障，以汾水、沁水为带。战国时是韩国的边邑，赵、魏依靠它来抵挡秦国，彼此像雁行一样相接。秦国不攻破韩国，就不敢沿东山而下。开元以来，连接六州，成为一大重镇。它踞于太行山脊，前面扼守幽州、并州，旁边逼近镇州、定州，处在四方要塞的冲要之地，巍然成为完整坚固的城池，也是一个形势险要的地方。当地风俗节俭吝啬而固陋，能够坚守自己；彼此不相改变，所以急于衣食而缓于节义，重视财货而轻视婚姻。地势高、气候寒冷，所以人坚忍长寿。山陵土丘多，河川湖泽少，所以体力有余而才智不足。虽然固执聒噪，难以号令，却没有杀牛掘墓、成群抢劫的祸患，这一点还是可取的。上自秦汉，下至五代，坑杀赵国士卒、封冯亭、洗雪盗兵之冤、剪除鸣辰之祸、夹城之围、三垂之战等遗迹旧事，都历历可考。一到这里，年成已经丰收，百姓诉讼稀少，吃饱饭而每天都有余力。考察山川经籍、水道志书、断碑残刻和遗留史事，探究它们的根源，足以增益过去没有听闻的知识。登高远望，山川气象，或背负、或环抱、或回旋、或会合；有感于世事便赋诗，足以排遣羁旅的愁思。不觉得做官辛劳，反而有做官求学的快乐，这些全都是相公从前的恩赐。实在幸甚，幸甚！我日夜奋勉努力，却不知道怎样报答。即便如此，士人立志，只在专一罢了；是非可否、轻重利害，在心中衡量，用道理照察，不必等待别人，别人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总之，只要终身不辱大义，自信所作所为而不苟且，挺立于中间，不依附外物，姑且遵从自己的爱好。至于困穷显达、任用舍弃，那是命运罢了。像我这样说，即使相公自处，也应当如此。相公以自身承担国家大事，治理天下，裁量斟酌，调和千万人之情、众说纷纭之口；爱憎毁誉，动摇冲击、排斥触犯，纷纷扰扰，尚且没有定论。即使每天让百只手、百张嘴去安抚、解释，也一定不能使众人平服。只有相公以不屈的态度应对，使事物自己显出轻重，进退取舍而不互相伤害，才能洗涤自己的内心，专一地面对一切罢了。士人与王公之间，虽然贵贱地位不同，但如果都学习先王之道，归根到底，他们自得其志的本心并没有距离。汶州是东方藩镇，如果没有功勋德业盛大之人，便无法使京师壮大；作为四方屏藩和股肱之臣，暂时勤劳罢了，分担劳苦之后西归朝廷的诏命，正在早晚之间。伏望您为了时局珍重身体，早日还朝，登上宰辅之位，使宗庙社稷永远有所依赖，天下共同蒙福。某受官守拘束隔绝，没有机会参拜侍奉。面对台座，内心倾慕激切到了极点。不再赘述。某惶恐稽首，再拜奉上。答刘秀才请求为先博士撰写墓志铭的信【博士刘孝嗣】

译某再拜，伏承您派人寄来先博士的行状，委托我撰写墓志铭。我反复拜读，潸然流泪，哽咽阻塞，整日不能自持。恭敬地想，先博士的文章议论、器量才业、风操气节，卓然超出众人之上。士大夫中知道他名声的人，没有不叹息追怀、悲愤不平，愿意替他撰述的。然而您却冒昧先来找我这个不肖之人，按道理也令人疑惑。自想我与先博士在元丰初年一同考中进士，名字同列奏籍，有同声相应的旧交。元符年间我在南都代理事务，因缘相聚，把酒谈笑，倾吐肺腑，情义亲密熟悉，又成为志趣相投的朋友。古人既称故旧朋友，凡是有人前来托付患难之事、托付子孙后事，都接受而不拒绝。不幸将死之时，请他写几百字，放入墓中以取信后世，本来就是朋友应做的余事。来使厚意相待，必定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实在幸甚，幸甚。某不敏，还是徘徊再拜推辞；确实是有原因的。某闭门退处十多年，其间祸患接连摧残，哭泣悲哀相继发生了七八次，心志凋残，余息仅存，恍惚如迷路之人，从未涉猎书史、窥探古人创作的用意；笔砚积尘干涸，丢弃在地上，再也没有收拾。直到如今事情过去，悲痛稍定，心情略有舒适，想作几首小诗陶冶抒写性情，整日经营却不能成篇；偶尔得到一两句，也琐碎浅薄恶劣，正像顽童唱歌、乞丐打拍子的话，自己暗自鄙笑，又觉得惭愧遗憾，最终都和破棉絮、破鞋一样扔进粪土，表示不再写作。如今我年近七十，百事都已抛废；每逢天气晴暖，便借来芦席拥着棉絮，坐在墙下晒背揉腹，使气血都融和，颓然睡上一觉，这就是日常生活。其他种种事情当前出现，我都不再放在心上。至于绞尽枯肠搜求奇字，咬牙构造强健的辞句，蓬头搔鬓，脸色憔悴，去求取世俗口舌间的侥幸，本来就没有闲暇。正因为这样，我本应拒绝您，您也不得不听从我的辞谢。若一定要强迫我做力不能及的事，使我不能以无能推辞，那么写出的必定荒诞颠倒，只是苟且应付您的来信；一旦被别人听见，众人指点嘲笑，而您正要以显扬亲人为孝，却无法慰藉先博士的心。我这样玷污辜负先人的德行，也不能把事情做到最后，实在不是故旧朋友之义所能安心的。过去柳子厚去世，皇甫持正写文章哀悼他，真正了解子厚的，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韩退之为他撰写墓志，辨析说明宏伟明畅，确实不是常人所能认识的；他的光芒一经发扬，千古不灭，只因有足以阐发他的文字罢了。您想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以为我有这样的见识和事实依据，我实在不敢承当；一定要去请有能力的人，不要劳烦来使，幸甚。某再拜。代贺方回上书给李邦直 伏念我这条犬马般的年纪已经又壮又老，仰望门下的时间不能说不长。还未成年时，我碌碌无知；阁下奉诏应对直言，卓然从北州崛起，在天子朝廷上陈述天下利害，所提出的全是卓越的经国大事，传遍四方。士大夫诵读您的言论，想见您的为人，车轮相接而来。某自量是怎样的人，不敢拿着洒扫之具跟在众人后面，私下也因此惭愧。几年后，迫于奉养双亲，仓促接受一个官职，监管门户、掌管仓库；只要道义上不受辱，坐着就像被困在木桩绳索之间，行动便与车夫皂隶等同；稍有勤勉而触犯上官，呵斥诋毁随即而来，又担心惩罚责备无法逃脱，那样便无法奉养亲人、养活妻子儿女。所以我低头塞耳，气息奄奄，奋发自立的心志日渐微弱。阁下地位更加显赫，名声德望日益厚重，一旦参与主持大政，门下宾客都是一时豪杰；而某的贫贱卑陋和往日一样没有改变。即使能拿着一尺书信去拜谒，膝行到您门下，门前负责通报的官吏一看姓名，便已傲慢地不予理睬；左右的显贵之人斜眼相看，低声耳语，见我不奇怪便讥笑。即使我自己也不能相信能够进去，所以又徘徊中止了。我曾想，古代的王公巨人，出世便成为名垂当代的人；不幸与他们不处同一时代，便不能再见；即使时代相同而老死于偏僻困穷之地，终身不能见到他们，也都是命运。如今既然可以前往拜见，…… 言语不足以自我推荐，力量不足以自我举荐，想要前行却仿佛有人牵挽，又跌倒在地，想来也有命运的因素。然而如果认为这有时出于人事的不齐全，也只是次要的原因。近来我从江外任所代替回来时，阁下正出镇咸阳，距京师二千里；堂上的老母片刻也不能离开，微薄俸禄又不足以供养，根本凑不够三个月的粮食，无法撩起衣裳前往。如今又调任衡阳，将要浮舟经过汴水到淮河，渡过江汉，穿越沅湘；万一遭遇风波逃生的灾患，而长沙以南地势低湿，都是骚人逐客悲吟叹息、无法自活的地方，不是北州之士能够安居的。况且母亲年老、妻子有病，孩子弱小，自己又多病，一个月中能够吃饱睡好的日子不过几天；眼下还要日夜匆忙，以铸造金属为事，金锡的气味熏灼肠胃，呼喊呵斥，驱使吏卒赶办限期事务。这是卑贱之人的工作，我不敢推辞。自想平生多艰难，稍有需求，动辄不能顺遂，走百步跌十次，吃一顿饭噎三次，又怎能一定实现日后的志愿呢？所幸我在彭门守官时，有幸与公子有一日交好的情分，如今便把诚挚心意托付给您，抄写自己所作的几篇拙劣诗文，献到台座之前，另外还有一些诙谐歌曲和谐语。希望您有空时拿来阅览，这就是幸事。至于渭水秋风、倚楼长笛的境界，我本来还不能汲取司仓在渭南所得的一勺细流，又哪里敢奢望达到李白、杜甫的波澜呢？区区心意，伏望您怜悯我在憔悴之余已经没有别的爱好罢了。

译代贺方回请见书 我听说古代的士人，正当自己奇穷、琐屑、卑贱而未被际遇时，有的束起书、包好粮食，周游四方，跋山涉水，冒犯霜露；他们当然不是因为想离开埋葬祖先的国家而喜爱别的邦国，也不是舍弃安逸而喜好远游，而是想观察天下的风俗，结交天下的贤士大夫，收取见闻议论的益处，去除自己卑污固陋的弊病，以成就自己的志向，所以不得不这样做。至于那些抱着残缺书卷，退居穷巷，弯腰畏缩，端坐便面对墙壁，抬头便碰到屋顶，幽暗忧愁、沉寂不振，志气衰弱而气息急促，只知道零碎拾取古人的残余，和妇女儿童谈话，却想等待时机建立功名，也实在可鄙。孔子说：‘父母在世，不要远游；远游必须有明确的方向。’可见古代士人并不是从不出游。过去司马迁二十岁时向南游历江淮，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窥察九疑山，泛舟湘水、沅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的都城讲习学业，观看邹山、峄山的射礼，经过梁、楚回去。至于高山大川、著名都市、肥沃土地、丰富物产，以及士人的豪迈俊秀，他本来已经广泛听闻、见多识广，明彻地积蓄在胸中。然后辨析古今，纵横驰骋于千百年历史上下，著书使名声流传后世，这就是有志之士所做的事。某不肖，天资孱弱懦怯，不能坚强自立，但私下还是有这样的志向：感慨先王遗留下来的风尚，想要听闻士大夫的高尚义行，只怕自己不能亲身见到，即使见到也不能多见。近来我向南游历梁、宋，向东奔走邹、鲁，回来时经过滕地。滕是古代诸侯国，山林深邃茂密，风气淳厚稳重，应该有贤者在这里治理。我一到境内，便听见阁下的美好声誉充满百姓的言谈，喜悦跳跃，不能自胜，庆幸自己能够见到您，于是冒昧向执事提出请求，希望一睹您的风采，接受并信服您的言论，只希望阁下能够答应。代四兄请求荐举书 我听说拥有价值万金的商人，陆路驾着大车，水路乘坐巨船，南到瓯越，北至胡漠，得到龙皮、象牙、纹犀、紫贝、夜光之珠、照乘之玉等珍宝；一旦得到这些东西，便深居大宅，拱手等待买主。通侯和豪门大族，先派人传达邀请，接着供给饮食，幸而请他一看；铺设方床大案，借以陈列文饰，大仆搀扶着他，恭敬退行而进；打开十层皮匣、十重绮囊，整理衣襟、洗净双手，然后取出珍宝，光彩灿烂、错落辉煌，使人心神震动；慢慢问它的价格，便要价由千言万到万言亿。出低价，他勃然变色；出中价，他掩口而笑；出高价，他又犹豫不愿接受，过后才答应。这是因为所得之物贵重，所以不愿轻易给出。贩枣栗的妇人和男子，陆路拾取枣栗，水中捕捉螺蚌，脚冻裂、手指磨秃，暴露在风雨中，使尽力气也不过挑起一钧，计算所得价钱仅仅够一天的食物；大白天经过市场，希望有人询问，却从未有人回头看他。到了傍晚人散了，鸡回窝，猪回圈，灶还没有柴，锅还没有米，脸色焦急憔悴；拿起来，已经反复使用，丢掉又觉得可惜，只好惶惶然敲打别人门户。为什么不悲吟行乞呢？这是什么缘故？因为他所拥有的资本微薄，而所售之物又急于出手。行道之士身披粗布衣而怀藏美玉，志气足以轻视王公，气概足以傲视富贵之人；对他致以恭敬、尽到礼数，他才会相见；内心确实亲近、志趣相合，他才会交往。不是同道之人召唤，他不会前来；不是合乎义理的人求见，他不会相见。他还常常担心山不够深、林不够幽，世俗之人会追随在身后；又何曾因为半通印绶、五斗俸禄，便向小县折腰，低头屈身在人前，看人眉睫行事呢？至于道德不足以担当自己，才能不足以震动世人，志向懦弱卑下，器量拘束逼仄的人，让他治理一乡、任职一官，轻快奔走、急速办事，以应付期限和指挥呼喝；他不知道劳苦，也不知道呵斥，更不知道羞辱，像车辕下的小马，只顾看一束草料，低头塞耳，不怕鞭打。到了这个时候，他哪里有空闲谈论高尚节操、卓异品行，故意激越自负呢？即使悲吟行乞，也不会顾惜。某天资愚顽昏昧，读书二十年，三次应试都未中，晚年从荫补出身，在下邳得到官职，碌碌无为地协助治理大县。那里人口繁多，公文堆积，考核查验细密，出纳事务吝慎；我日夜磨炼自己，计算功劳、弥补过失，只求勉强免除罪责，心中所幸的只是得到一纸荐状，荐状所希望的只是一个县令职位。如今已经超过两考，仍未能符合资格，只能早晚摇首远望您的门下，但终究不敢因为郁结不平而自暴自弃。恭敬地想，阁下道德修养在身，仁慈宽恕而能成就万物；属部的官吏被您洗濯，从尘泥中脱出、从枯槁中复苏的，本来已经很多了。凭某这点才能，怎么能和他们相比呢？然而竹头木屑，在大匠手中也没有什么分别；牛溲马勃，良医门下也不会抛弃。这正是某心中仍有所期待的原因。从前庄子住在故友家中，故友命童仆杀鹅烹煮。童仆说：‘其中一只会鸣叫，会鸣叫的便伸翼飞走；不会鸣叫的便合嘴而死。’既然如此，某今天的话就不得不让您听见了。伏望阁下宽恕我的僭越轻慢，怜悯我尚未有所成就，伸出一只手提携我。即使粉身碎骨以报答，也不敢落在众人之后。伏望明察，幸甚，幸甚！《乐静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乐静集》卷十二 宋代李昭玘撰 贺太皇太后生辰表 时值秋收，正当西方金气盛正之时；适逢上圣诞生，与上天之德相配，声教文德所到之处，臣民共同舞蹈庆贺。中谢。恭敬地想，太皇太后陛下母仪恭敬严肃，坤德安静柔顺，辅佐成就长久的谋略，拥有显赫美盛的功业；三光明耀而四时调和，九功次序井然而百事兴盛，扩展无边的基业，使百姓万物达到交相安泰的境地。文武事业兴盛，周道得到华胥氏的赞助；轩辕氏的图谶也承接这种美好的风气，远远超过古代的治理。臣守职于藩镇，得以辅佐并承受圣明时代的荣耀；举杯祝献万年之寿，却不能参加朝廷进献的行列，内心专一守持一节，只能倾尽向日葵趋日般的忠诚。愿太皇太后更加得到长久洪福，或许可以符合臣下颂扬祝祷的心意。贺皇帝即位表 臣某言：恭敬地奉承三月五日诏书，敬承皇帝陛下承受帝位，登临天子之极。雷霆一声发出，声威显赫于四方；大宝继承登位，光辉遍照万国；百姓欢欣鼓舞，万物都显明复苏。凡在陛下抚临之下的，无不欣喜拥戴。中谢。臣听说，盛大德行的后代世世拥有天下；有道的国家，必定笃实地生育圣人。恭敬地想，陛下承受六帝宏大的福泽，面对天地人三灵的厚重眷顾；仁爱孝顺纯然出于天性，聪慧明达日益增长。幼年聪颖时，已经能够使先帝欢娱；即位初始的号令，足以慰藉众人的心；社稷有所凭依，神灵也因此安宁快乐。皇天辅佐并重新安排秩序，又开启授予武王般命运的祥兆；天下都恭敬欢喜，不久将看见陛下继承尧帝的教化。臣因受符守职务拘束，不能前往宫阙，不能胜任手舞足蹈、欢欣踊跃的至诚之情。

译贺太皇太后表 敬承太皇太后恭逢诞辰，接受宝册，与皇帝共同执掌朝政，尊号超越通常的尊崇，礼仪隆盛而无以复加。太皇太后的孝慈与皇帝相互感通，远近都欢欣喜悦。臣恭敬地说，太皇太后陛下天性柔顺，聪慧圣明，辅佐英明的皇帝，在后宫整肃阴教，保护抚育先朝，端正母仪以示范天下。如今又举行盛大典礼，确实足以报答太皇太后的美德与声誉；愿太皇太后如同扶日上升，光照南面之位，与上天同样长久，在西朝永享康乐。臣因受命镇守藩国，不能赶赴宫阙朝廷，无任瞻仰天颜、仰望圣德，欢舞感激至极。进奉祝贺皇帝登上宝位的绢帛表 圣明的君主继承大统，神灵也协同辅佐，四方前来祝贺，玉帛往来奔驰。臣仰尽欢欣之情，完全输送本国的物产。臣忝居藩镇守臣，阻隔而不能瞻望宫门，谨陈献纳篚中礼物的仪式，略微助充朝廷庭中的实物。谢皇帝颁降诰谕表 敬承圣上慈恩，特意颁降诏书，告谕臣立即召集官吏、军员、将校、僧道和百姓等，宣读完毕。皇帝以睿智继承大统，深切体恤所承担的艰难使命，远近臣民都听从命令，感戴抚育的恩德。臣恭敬地说，皇帝陛下天性纯孝，至仁感动万物，奉行昭考遗志，将要谋求天下安定，告谕各邦，使他们知道君王的心意。臣忝守藩镇，广泛传布德音，坐食之民也都看见尧的圣治，完全懂得尊奉宗庙的心意；百姓歌唱归附启王，共同迎接大治的时期。臣无任瞻仰天颜、仰望圣德，感恩戴德、激切至极。祝贺册立皇太后表 敬承皇太后正式接受宝册，增奉尊贵的名号；皇帝以大孝尊崇亲长，使此事光耀于坟史，万邦都蒙受福祉，喜悦达到人神共庆的程度。皇太后陛下秉承大地的精粹，勤修后宫教化，辅佐先帝，志在安静柔顺，保护抚育圣上，德行纯一，充分彰显美好的典范。如今推行盛大的册礼，以报答皇太后的慈爱，完全阐明圣王治国的重要原则，广布美善的诏命，鼓舞百姓的欢心。臣因镇守藩国，不能亲赴宫阙，无任欢舞感激至极。祝贺册立皇太妃表 敬承皇太妃隆重接受美善的册命，增奉尊贵的名号。凡远近之人，谁不欢舞庆贺？臣恭敬地说，皇太妃陛下承袭尊贵的福庆，祥瑞发自灵秀的本源，率领嫔妃宫女以安静柔顺为德，奉行苹蘩之祭而保持洁净。适逢真人继承大统，推行盛典加以褒崇，使宫闱欢悦，事情光耀史册。臣受藩镇职守拘限，阻隔不能到宫阙，无任欢舞感激至极。进贡绫帛表 大禹划分九州，平均规定诸侯的贡赋；周朝设置太府，核查天下财物。贡物一定按时收入，制度则各依当地所有的物产。如今皇帝施行仁政，爱护养育万物，各地物产丰盛。于是追述实行旧典，完全修治常规贡献。臣忝守藩镇，得以奉献岁贡，谨陈篚中的礼物，以助充实朝廷庭中的贡物。祝贺兴龙节表 四时循环，在朔方完成一年的终始；阴阳二气中的阳气增长而成为临卦，确实符合大君的吉祥。上天笃厚地生育真主，使他拥有众多邦国，继承六帝的美盛光辉，使两宫享受孝养。车书所到之处，舞蹈欢庆无不相同。臣恭敬地说，皇帝陛下聪明日益增长，智勇由上天赐予，响应千年一遇的时运而出生，施展震动万物的威势，执掌大器而登临帝位。虎啸龙翔，众人共同看见圣人兴起；风行雷动，安坐之间便使万国达到安宁。众多贤才济济一堂，至高的教化日新而使风俗美善。天地人三灵协助顺遂，六气接连和调，人心都因歌颂而喜悦，天赐的福禄纷纷而来。将近穷尽冬季的节候，正值皇帝诞辰，远望虹渚的祥瑞，私下效法封人祝颂长寿。愿皇帝恭敬沉静地思考治道，确实怀抱上帝的心意，安乐延年，永远超过南山的长寿。慰问皇帝表 本月某日，是神宗皇帝小祥之日。渭水之滨陈列衣冠，想来神明仿佛仍在；石门之间霜露降临，惊叹岁月日月难以停留。臣恭敬地说，大行皇帝恩泽遍及百姓，道德功业达到旷古未有的境界，历经六闰而收成功业，留下鸿大事业于万年之后。正要穷尽海上的高山，却突然厌弃人间而离世。遗言还在耳边，年岁却已随着终星更替。皇帝陛下以极致的孝心奉事亡父，深切追念先考，竭尽忧劳而继承禹的事业，感于冥漠而仿佛见到尧的圣德。如今服丧将要更换，圣心仍永远眷恋上天无穷的恩德。春露已经润泽万物，虽然悲哀却不可忘怀；但既然忽然经历时节变换，礼制又应当有所节制，希望借此稍稍安慰人情。臣因镇守藩国，不能亲赴宫阙，无任激切惶恐至极。慰问太皇太后表 日月更替，人与神都为之感伤。臣恭敬地说，太皇太后母亲般的深厚感情使内心悲痛郁结，只希望圣上的心情稍稍顺应时节，也希望由此使人情稍得安定。【缺文】祝贺获得玉玺表 圣明的皇帝临朝，百官入朝，在朱色御案前恭敬登阶，从金匣中取出玉玺跪着进献；灵异的光彩灿烂耀眼，虹霓般的瑞气直达天空，精妙的雕刻蜿蜒如龙，龙形文字映照日光。于是奏干安之乐，奉献天子的酒杯，广布宽宥的恩泽，恭敬告祭宗庙，庆福流布海内，欢悦震动人神，实在是旷古未闻，理应让四方前来祝贺。臣恭敬地认为，圣明的德行在于君上，嘉祥的感应一齐来到；上天将要向人显示征兆，所以大地也不吝惜它的宝物。至神至妙的变化，非人意所能预知；和气薰蒸积聚，因时而出现。珍贵的祥符开始显现，上天赐予美好的命运而使国运更加崇盛；上天眷顾本来出于皇帝的心意，玉器的琢磨似乎不是当世所能完成的。即使集合学者辨析，也无法从史书考见；玉工的巧妙，更没有人能够比拟其工艺。不必讨论前代遗留下来的宝物，因为若非与圣人相逢，它也不会接受这样的际遇。皇帝陛下仁孝地继承先考，恭敬严肃地奉事上天，朝廷治理有序，百官修明，阴阳调和，五谷成熟，百神协助，四方安定，正应当保持无疆的福庆，以配称如此盛大的德行。灵芝、朱草并非难以获得的事物，神鼎、丹甑也不足以比拟这种祥瑞；若不借助秘文记载，谁能彰明上天降下的美好恩赐？过去尧接受封人祝颂，汉代听到嵩岳呼声，都不如亲自承受上天授命的祥符，永远作为守护国家的器物。圣人创制，明君叙述，正要开启千年的福佑；史书和乐歌将要为万世留下辞章。祝贺改元元符表 据诏令：自绍圣五年六月初一日以后，改为元符元年。神明的休祥接连而至，昭示圣明的时代，年号也随之更新。敬承天意，向万国宣布，鼓舞群情。臣恭敬地说，皇帝一德感通，天地人三灵眷顾保佑；各种福祥的应验，随着同类感应而来。圣明的光辉照临大地，神光便照耀天空；恩泽滋润百姓，甘露便如雨降下。上天将把享有邦国的庆福赐给皇帝，又以受命的祥符加以申明。这些都是前代罕有听闻的事情，不待多久便接连到来。即使载入简册、传播于声诗，仍不足以彰显无穷的流传，又还能用什么来表明这非同寻常的恩赐？将要颁诏昭示后世，理应郑重地记载年号；太史编年，也足以无愧于祖宗的美德；明堂颁布历法，永远与天地的期限相同。乐静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乐静集卷十三 宋李昭玘撰

译祝贺皇帝即位表 臣某上言：正月十六日，接到进奏院递送来的制书，得知皇帝登上宝位。龙德适时上升，继承一代帝王的美好运势；上天的恩泽向下普降，鼓舞万国的欢心。凡在君王覆被之下的人，都归于皇帝的抚育治理。臣恭敬地认为，能够托付天下的人，必定应该由真人来承当；能够符合上天心意的人，实在具有光明的德行。皇帝陛下聪慧圣明，帝王历数集中于一身；孝悌感动人神，言语行动震动天地；奉事两宫毫无间隔，接受外傅教导也不烦劳，天生就懂得道理，德行心术日益进步。正因为有先王的眷顾和天命，才把国家重器交给您，使您承受百姓。两位圣君相继兴起，使世代福祚更加隆盛；帝位一脉相传，更由于深厚的天伦亲情。百姓歌颂，臣民朝觐，都有了归属；礼乐政刑一应俱全。愿您享有七世崇高的基业，响应万年和乐融洽的时期；继承元丰的基业，都是我们君王的儿子；承接华、绍圣的事业，使百姓之心永远安定；永远使四海得到福庆，天下都依赖一人的福泽。臣因官守拘限，不能到宫阙，无任欢舞感激至极。祝贺皇帝诞生皇太子表 臣某上言：敬见进奏院的报告，本月八日诞生皇子。太史观察天象，已经看出前星出现的征兆；大人占梦，果然符合生男的吉祥。喜悦溢满宫闱，庆福遍及海内。臣恭敬地认为，皇子足月诞生，开启了后稷的先声；显文王盛世有众多男儿，正是人神相亲、承受无穷福禄的结果。皇帝陛下孝敬祖宗，使仁恩施及动植物；疏通爵位赏赐，以延续勋臣的世禄；打开粮仓，以救济天下百姓的贫困；广大仁德而爱好生养，显示神武而不轻易杀戮。万事都得到治理，确实达到了大平；四方夷狄都来归附，实在是获得了众多助力。日月星辰明照鉴察，六位圣祖都有所凭依，于是赐下洪大的福庆，笃厚地诞生了嫡长子。至诚足以感动天地，不必等待在高禖祭祀中献牲；恩泽有其源头，哪里还需举行种北宇的仪式？何况岱山之神显现征象，女娲圣灵呈现光辉，共同扶持万世的根基，前来预示皇帝一人的庆福。皇子天性聪慧，先天便得到神灵的赋予；资质聪明，将来不必烦劳师傅教导。国家大本有所依系，众人的心情因此喜悦。臣身为外地属官，亲逢这盛大事件，本应献上南山长寿之祝，却阻隔不能参与朝班；想诵读《螽斯》之章，也不知如何表达欢舞。谢任永兴路提刑到任表 任府僚从事多年，始终没有什么好的政绩；在陕西审理刑狱，突然又忝受误加的恩宠，只因奉命进入辖境，反而惭愧得手足无措。臣恭敬地说，臣学问不能探知精奥，才干也达不到中等；晚年才考取辞科，滥列仕籍，仍未放弃读书习惯，却从未经历州县劳苦。在泮宫讲授经艺，不能回答诸生的问题；在芸阁校勘文章，也不能穷尽未见之书。朝廷劝勉考课极其优厚，而臣的事业空疏，几近荒废。徘徊于仕途末路，惭愧辜负盛明时代。未曾以显赫声名惊动别人，只希望谨慎循理而少犯过错。勉强接受吏职责任，出任藩方辅佐；刚满两年便被召回，逐渐升任大尹的佐官。想到事务浩繁、责任众多，更加勤勉自持，实在有愧于为吏的才能。偶然得以逃脱官场的讥谤，却又遭逢田庐荒废，兄弟凋零，孤独贫穷，家中婚嫁尚未办完。侍奉君主的义务，本来内外都应专心一致；但臣的私情，则有出仕与守家不同的形势。臣多次竭尽愚诚，过分希望得到一个便利的州郡。哪里料到上天能够听见而不违背，太阳即使暂时被遮蔽也终会照耀；皇帝不但不加罪，还曲尽体察臣的实情，特意优厚地假借使者之职，让臣分掌国家法宪。以臣的才干实在不相称，冒受宠命，惊惶不安。何况关中是形势深奥的重要地区，是天下事务繁剧的辖部，纵横三千里，襟带十八州。当地气质风俗喜欢争斗，动辄形成抵触冒犯；山林险阻很多，容易导致抢夺侵害。必定要有通达明察的人，才能共同承担巡察治理的职责。像臣这样平凡昏暗，遇事疏略，虽然知道责任重大而尽心竭力，却更恐怕力量微薄而败坏职责。这都是因为遇到皇帝陛下，禀性如舜一般圣哲，政治超过商汤般仁厚。彰明德行礼义来教示百姓，确实以诚信明智感化万物。将使道路遗物无人顾取，人人都有伯夷、叔齐那样的廉耻之心；田间彼此谦让，家家形成虞芮那样的礼让风俗。臣岂敢不仰体皇帝敬慎怜恤之意，在平安无事时俯身致力于安静治理，以至公之心听察裁断？使乡邻不受扰害，监狱没有滞留案件。臣发誓早晚勤勉，努力谋求像毛米那样微薄的功效。澄清天下的志向，不敢希望达到古人；但愿忠厚的风气能稍稍有助于圣上的治理。谢任京东西路提刑到任表 在陕西右部审理刑狱，已经缺少政绩；如今改任京畿以东的地区，又承受恩命。以臣才干衡量实不相称，戴受宠命而惊惶不安。臣天性迂疏，闻道浅陋，沾受微薄俸禄，苟且度过圣明时代。学习文章未能去掉陈旧言辞，任吏以来也没有听到好的政绩。也曾在馆阁英秀之士中任职，辅佐天府繁剧事务，或许还有可观之处；但从未以铮铮声名惊动世人，终究没有特别之处，只能庸碌地与尘俗相同。多次恳求任职便利的州郡，却突然被分派繁重的使职；事务越来越多而才智困窘，责任已经重大而内心危惧。即使励志竭精，也知道愚钝无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只觉罪过更加深重。长久玷居官列，白白消耗俸禄，刚提出先前的请求，又被命令升任。既要披星戴月奔赴使命，只能徒然动心而盼望天明。京师附近的地区连接海岱旧地，人口确实繁多，狱讼尤其繁杂。像臣这样孱弱迟缓的人，哪里能使这里澄清？如今执缰登车，惭愧自己并非胜任之人；经过家乡登临祖坟，也预先感到荣耀。这都是因为遇到皇帝陛下，天性如尧，功业如舜，使世间处于中和境地，以礼义之风教导百姓，将使四海如一家，外户不闭；万物百姓都能顺遂，没有一个人独自困苦。臣滥掌刑法，恭敬承受圣德，岂敢不尽心审阅案件，事先防禁罪恶，使宽严相济，上下不受扰害，努力建立微薄功效，仰报天地覆载般的恩德。

译谢改任京东东路提刑到任表 任职两年，始终没有什么补益和报效；如今改任东部，仍然玷辱了恩荣。反省自己，惶恐失措。臣学问不能考究古事，才干不过常人；晚年才享有登仕籍的荣耀，逐渐通达朝廷仕籍的尊贵。两次承受持节之任，三次经历一周之年。疾病接连不断，哪里还能安然体恤阴阳失调之患？精神都已耗损，只能空说有犬马般的劳苦。忧虑过多近于迂拙，积累的忧愁变成恐惧；只希望收敛心志而远离罪过，从未卖弄才智以求近于声名。审阅狱辞，只怕失去上天好生之意；剪除盗贼党羽，希望防止恶毒风气传播。近来年谷顺利成熟，百姓都得以顺遂；惊扰百姓的桴鼓声渐渐停止，桁杨拘系罪人的刑具也少见了。这都是神明教化陶成的结果，不是奔走效力的臣子能够参与的。正要收拾行装等待处分，指日便要请归，哪里料到宽厚恩典又使臣改任华要使职？离开长安虽然路远，千里之外仰望岱宗云气，也同样受到一场雨的滋润。文书往来报答迅速，吏卒没有迎送劳苦。过去那里是我们的邻近地区，都成为属郡；如今虽属另一部，仍然是旧日同僚。想到这样的便利安适，实在不是臣所敢奢望的。何况齐国全境是大国，濒临海边而地势重要；水产有鱼盐之丰饶，陆地有桑麻之美好。豪强大姓凭借财势犯法，贫民则贩运货物而成为奸利。若没有刚强明察的才干，谁能分担巡察治理的责任？臣自知迂拙昏暗，难以胜任使者之命。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效法上天的聪明，体察大道的变化，继承恢复先王政治，谋求完成神宗皇帝的防御事业。一代英豪都被纳入仁寿之治，为什么像臣这样微末的品秩也能列入属官？是认为臣没有别的长处，而曾经试用过臣。任用臣的人察知臣少有过错，还将要以政绩来责成臣。天地广大而无私，日月即使被遮蔽也终究照耀。臣岂敢不勉力修治官职，只奉行宪条？审察案辞而辨别差误，希望不违背明察；谨慎地铲除恶行而务求治本，使善良柔弱之民不受伤害。发誓对国家有所微小补益，期望稍稍报答覆载之恩。知沧州谢上表 礼官失职，本来甘愿等待严厉诛罚；如今边地分任符节，却仍忝受优厚任命。凭不可宽贷的罪过，反而承受非所敢望的恩典；惊惧的魂魄既已稍稍安定，眼泪却仍不断流下。臣恭敬地说，臣性情迂疏而没有可取之处，选择柔弱而不能自持，只知道任事而直陈实情，不善于周全自身、躲避祸患。每遇事情一定询问，已经失去了孔子那样事先知晓的能力；三思而后行动，却始终违背文子的常诫。前些时候奉太母因山之制，谨慎安排百官赴事的日期，早已让有关官司各守职分，分别举荐。等到寿宫换葬完毕，奉虞主告行，竟然只送到空函，几乎败坏了这件事。既然身为主管官员，反而自己缺失礼文，使神灵凭依受到贻误，也触犯了皇帝仁孝的感情。过错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谁应当承担它？本来应当在市朝戮死，怎么还可以把臣交付给百姓和土地之神？浮阳的封域，控制着北方敌人的咽喉要地；恩泽浸润直达天际，虽远至马牛也不能到达，却有风声传入耳中，实在像鸡犬之声彼此相闻。这里应当得到有声望的人来壮大方面，敦厚诗书礼说，以安静安定镇守，宽衣轻裘，安闲应对。何况又在大河泛滥之后，正值一方饥困之余，必须首先谨慎休养、施惠和缓，尤其要周遍了解百姓疾苦。像臣这样孱弱昏暗，实在不能胜任。这都是因为遇到皇帝陛下仁德如天地，光照如日月，恩泽及于路旁的芦苇，总是把百姓看作受伤者而加以体恤。法网有所疏漏，不能忍心让困苦百姓独自在角落哭泣；如今姑且剥夺官职以示惩罚，却仍让我守土而治理百姓。臣岂敢不磨砺节操、奉公办事，肃敬内心、悔改过错，在事务上竭尽臣子的道义，把爱国之心推及以百姓为根本？发誓早晚尽力，稍稍补益于毫厘。观海而知海潮，仿佛隔着蓬丘遥望；抬头看见太阳，长存心向魏阙的忠心。谢降免秘阁校理表 臣列名校勘官之中，长期玷辱宠名；如今交付巡按察访的权力，仍忝任华要使职。退下后惭愧自己侥幸受任，又承蒙皇帝怜惜保全。听到命令后已经返回，反省自身才知道恐惧。臣恭敬地说，臣学术浅薄，器量见识拘拙疏陋，偶然考中词科，滥列文馆。每日见到群书浩博，反而坐避世俗小吏的纷扰喧嚣。所得之物或许是偶然来到，哪里敢懈怠而忘记受宠若惊的戒惧；道义上难以苟且取得，因此常怀名实不符的忧虑。哪里敢以取悦上司来求容身，所以屡次请求解除职任。等到勉强接受外任，仍然窃借从前的称号；没有主动请求陈明，渐渐成了冒昧妄受。想从鱼目中求骊珠，已经失去了真正的宝物；披着羊皮而冒充虎皮，终究不是自己所有。理应使名实相符，不扰乱旧有常规；皇帝却曲加宽恩，收回虚授的官名。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继承并发扬先烈事业，总核百官，赏罚取舍一定完全公正。各人都依照职分守责，内外全都归于正道，不辜负所掌职务。皇帝确有尧的智慧，能够知人；广具舜的仁德，爱护万物。培养臣民而使其不受羞辱，收用臣下而使其建立功业。臣岂敢不勉励激发愚诚，更加勤于吏职？天地造化之恩难以报答，臣愿以犬马之身发誓，为驱策而粉身碎骨。谢降授承议郎表 臣某上言：八月二十二日，都进奏院递到诰书一道，特意降职授予承议郎，差遣不变，勋赏照旧。臣随即跪受完毕。礼官被黜，臣正在退处反省；诏命表示惩罚，只从轻微处分。臣重犯文法，又接连负有过失，抚念自身满怀惭愧，感戴恩典而流泪。臣恭敬地说，臣愚直不敏，庸碌无知，本来没有奇异功勋可以惊动世人；常常因为疏愚而招祸。诗礼的训诫虽然曾经听闻，刑名法术之书却一向没有学习。偶然参与都司的升擢，正遇到常规法典变更。宰府把事情交给官属办理，只要求他们奉命执行；法吏摘取文书末尾的字句，认为可以便记录下来。文章既然失于旧有章法，罪过岂能逃脱显明诛戮？如今只降官阶，尚且玷居承流官职。天地没有不能容纳的事物，然而臣这犬马之身又拿什么报答？这都是因为遇到皇帝陛下聪明睿智，能够独断，使庆赏、刑罚、威令都必定实行；遵循制度彰扬功劳，永远思念善于继承事业的人；对于扰乱名分、擅自改作之事，首先务求谨慎诛罚。皇帝认为使人知道过错便能竭尽忠诚，所以施罚宽缓，最终归于宽恕。臣岂敢不早晚省察自身，磨砺节操而办理政事，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希望竭尽侍奉君主的义务，至死方休，更加坚定报国之心。

译谢恢复官职表 天地阴阳已经交会，正符合施生万物的时序；雷雨正在兴作，完全沾受宽大无边的恩典。恢复官资，洗除罪过，使臣不知如何手舞，只能极度流泪。臣恭敬地说，臣才干并非过人，学问也不懂大道；滥列仕籍，错误地置身书林。本应有所可观，却从未以铮铮声名惊动世人，终究没有别的才能，只能庸碌地与尘俗相同。等到进入省闱，突然参与宰相属官之列，偶然因官僚有人请求，便认为国家法令应当更改；起初没有参与议论，却随意不思考其中的抵牾错误。罪过等同破坏法令，议论本应谨慎诛罚；如今只削减微小的官阶，姑且退居仕籍末位。哪里料到皇帝怜悯臣已经有前车之失，为臣开启了从新改过的道路？江河湖泽容纳污秽，完全出于宽宏的度量；父母爱护子女，也都是出于至真的感情。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天性如尧，聪明如舜，忧劳万事而合于帝王的谨慎，敬畏地奉事天道常理；善于拯救人，唯恐有一个普通人失去安身之处；能够周全万物，期望一视同仁。像臣这样孤独微贱的人，也蒙受圣泽；恢复旧有官职，又重新领受真祠官职。官守没有离开田庐，家中食用全靠俸禄粮食；臣葵藿向日般的忠心常在，终究幸得圣上照临。臣犬马般的力量已经衰弱，空自惭愧受国家豢养，却毫无补报，独自辜负天地生成之恩。虽然年岁渐渐到了桑榆之晚，但还没有填入沟壑，仍能在田间击壤，每日陪同乡野老人欢声笑语；清静夜晚焚香，常常效法封人献上美好祝愿。谢脱出籍贯名册表 洗涤瑕疵，荡除污秽，共同承受雨露般的润泽；抖衣弹冠，却不知如何手舞足蹈。追想前日之事，感动得为厚重恩典流泪。臣恭敬地说，臣生来有一定时运，出仕却没有学问；智识不远，议论卑浅。常常惭愧事情过去才知道错误，却不明白才疏而造成许多牵累。两次触犯吏议，三次请求任宫祠官；额头已经白了，不能再适合渡河，却仍然忝受国家豢养。破旧的帷幕或许还可以裹马，尚未立即被弃置。近来上天降下安宁，大地频繁显示祥瑞，完成珍贵的刻文，使福泽均施于百姓。哪里敢希望在负罪之后，自己也能有幸列名于载籍？这都是因为遇到皇帝陛下爱护人民没有止境，把万物看作受伤者；赏罚公正，正是天道，给予和剥夺的节制本于人情。用法令来表示惩罚，既然已经历经多年，过错而能改正，谁会自弃于君亲之前？皇帝曲意施恩，从函谷般的困厄中加以洗刷。臣计算功劳没有可取之处，践履悔过却很多；反省始终，也无法报答万分之一。我曾经向父老说明戴奉皇上的美意，教导子弟谨慎侍奉君主；长久歌咏《天保》第六章，向封人恭敬地三次祝祷。云天在望，臣只知道倾心向日；沟壑尚未填满，还希望舍身报国。谢因八宝赦令转官表 刚刚脱离罪籍，立即升入文阶；仰望遥远云天，特别参与一时的恩泽，簪绂生辉，仿佛已不是从前的自身。宠命来到而惊惶，感激深重而流泪。臣恭敬地说，臣的才干如社树般无用，性情实在拘拙，起初并非当时可用之才，最终却有自取悔恨之处。近来适逢礼仪陈列八宝，庆福遍及万邦；赦免过去的过错，开启从新开始的道路。霜雪制约万物，天将使它们成材；鞭打训诫治理家庭，父亲始终不忍抛弃儿子。皇帝怜悯旧臣，安养臣的残年，使臣重新陪随众士趋朝，又奉真祠洒扫之职；已经超过臣的期望之外，仍然玷辱了升迁的次序。臣尚未听闻有任何报效的端绪，却一再承受流布的恩赐。这都是因为遇到皇帝陛下遵行大道，善于施恩，至仁而不分亲疏；百姓都能得到圣心，没有一物不能顺遂其性。圣德广大覆盖天下，祥瑞一齐到来，皇帝愿与百官共同承受许多福泽。臣偶然凭借侥幸，滥受宠庆；像籧篨之材也幸得容录，支离之身受到俸粟供养，更加惭愧自己没有功绩。臣岂敢不诵读圣明训诫而刻在肌肤，披露愚诚而指日发誓？倘若万分之中有所补益，即使九死也甘之如归。乐静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乐静集卷十四 宋李昭玘撰 代人祝贺获得元圭表 敬承美好的祥瑞，正逢冬至阳气初生；大肆举行盛大仪式，万邦都前来祝贺。华贵的士绅排列如星拱卫，捧着宝匣登上台阶；上公跪着上前进献，天子拜了两拜接受。大乐奏足九成，群臣奉上万岁酒杯；旌旗在祥风中缥缈，云气和物象充满和气。人神都欢悦，恩泽横流以答报上天降下的福祥。这是昭明的非世常有之瑞，旷古的盛大典礼，一时的荣耀景观。臣恭敬地祝贺：自古陶唐圣神的尧，独自运用智慧顺应时势；大禹治水使水土平定，归功于帝王，进献珍贵器物，以为俊德而明的人根本在于智慧，百姓变化而善良生于神明。由此用来知人，人的功绩便能成就；推此用来效法天，天道便会顺遂。所以外部呈黑色以表示智慧的出处，内部呈赤色以显示神明的所在。只是勉强命名也不能得到它的全部义理，只有默默体会才能从形制中求得；书籍尚且完整存在，世间却独无流传。三代以后衰微，曾未听闻有人传授；两汉更加浅陋，始终不能发掘深藏的意义。上天的心意尚未因此感通，人们也难以窥测探索；历经漫长岁月，天地之间寂寥无声，而它仍然灿烂光明，丝毫没有磨损。大概是上天眷顾保佑，等待天下得到治理的时代，神物受到护持，才保存到今天。恭敬地说，皇帝陛下积聚精诚，考究古事，恭谨自持而爱护百姓；在大道上听取意见，教化风俗如同大章乐章的制作；战战兢兢地实行正道，功业巍巍而成。家家接受德化，达到了可封的境界；人人争相存有羞耻之心而不犯法。这难道不是尧的盛德与当今皇帝共同相应吗？美好的天命正在兴盛，果然珍贵的祥符前来显现。学士讨论而无所谬误，工人辨认而没有疑惑；再次考察秘文，更加详尽地说明嘉应。即使磻水得到玉璜，也算不上什么经常之事；从汾阴出土宝鼎，也只是小物，何况如今的祥瑞？理应告祭圆丘、享祀上帝，面南而立接受诸侯朝拜，迎接大批福禄来到，与天地同样长久。臣亲逢熙盛的早晨，忝列下等属官，仿佛置身宫阙，只能极力表达望云思君之情；身在田里，姑且唱一曲击壤歌。

译代济州命官、学生、道士、僧人和耆老请求皇帝封禅泰山、祈求车驾经过本州表 臣私下认为，封禅是国家大事，古代早有记载；相隔数千百年，时机难以偶然遇到。七十二位君主封禅的事迹可以记载，遗迹至今尚存。若非至高的德行不能感动上天，只有圣人才能举行这样的礼仪。按道理应当请求，时机又不可违背；众人的意见相同，不谋而合，于是竭尽愚诚，上扰天子的威严。臣恭敬地说，皇帝陛下确有圣明智慧的才干，超过历代帝王的德行；仁恩遍及动植物，孝心感动神明。朝廷端正，百官修明；学校兴盛，众贤涌出；礼仪达到商周盛况，音乐同于《韶》《濩》的和谐；四时有序，五谷顺利成熟；九泽通畅，百蛮请求设置官吏。贫困者得到养活，监狱屡屡空虚；大道难以明说，古代也没有能与之相比的；万邦都安定，岂只是同德的三王而已？千百年的教化已经完成，岂独是二十三位帝王的大功？天地人三灵共同辅佐，各种福祥接连到来；太史记载祥瑞，几乎没有一天空缺；舆人颂扬圣德，像出自同一张口。六合之间充满和融之气，元圭出现，显示上天深厚的眷顾；青帝来临，向世人显示得尤其明显。皇帝应当亲自举行昭告报答的仪式，不应长久荒废上天的大礼，必定要巡行四方，以举行祭祀。向东看，这片土地有泰山。泰山之名，表明它是镇守东方的尊山；东方又是资生万物的根本，是群灵的府第、众岳的宗主。它近在大国境内，向来就是福地；在山顶升烟，可以近接皇天；在圆台封藏玉册，也能深深表明精诚之意。不只是享有皇帝一人的庆福，更将为万世积累福庆。希望诏令诸儒，广泛求取旧事；何况封禅的规模都已具备，耆老们也能叙说。请追述真皇已经讲过的礼文，今日承接神考正要兴起的志向，何必等待来年？这里是麟野旧日封禅之地，毗邻陶丘的大邑，距离京畿没有多远，与鲁国相邻；道路本来少有曲折，土地尤其平坦开阔。万人经过不会拥挤，六匹马行走也不劳苦；刚经过清泲的郊界，已经看见东山的云气景物。臣恭敬地希望皇帝陛下曲从百姓愿望，俯屈帝王尊严，追随太阳车驾启程，举起龙旗前来临幸；整肃传令、鸣响清道，径直取便道而行。舜帝的礼仪正在修治，臣等敢愿陪随诸侯；尧帝的车驾如果经过，也私下希望效法封人献祝。希望仰望皇帝清明的光辉，不要白白生在这盛世。第二表 把一根小草茎投入洪钟，固然知道难以使它发声；把细小水流注入大海，大海或许还能够容纳。这确实是臣力量所不能估量的事，只是恐怕实行起来也并不困难。臣犹豫想要退却，却勉强再次上前。臣恭敬地说，在圆丘奉献牲玉，以施行报答上天的礼仪；在泰折洁净粢盛，以彰明奉事大地的仪式。这些都是国家通常的礼典，却还没有达到圣人礼制的极致。若不登山封禅，就不足以报答上天的保佑；若不降祀大地，就不足以交接厚载万物之神灵。自伏羲以来，这些事情都有考据；自祥符以后，如今正是时机。臣谨敢陈述恳切之辞，再次上扰天子听闻。皇帝陛下圣心自然广大，神妙教化日益更新。造就士人、教训官吏，群才都在职位；制定礼乐，风俗已经形成。刑具闲置，仓廪充盈。锋利的兵器藏在皮囊中而不使用，远方荒服地区削平邪曲而来朝廷。欢乐之声洋洋盈耳，仁寿之域恢弘广大。精神的妙用已经使天人和同，古圣遗留下来的粗浅制度也将用来陶铸尧舜之治。冬祭正在修举，清纯之德感应美妙的乐声；才刚兴作，白羽便来到。大福高耸而上达天听，各种祥瑞纷纷而至。草木山川的美盛竞相出现，珍符以及日星云露的精华接连降下。可喜的感应并非前所未有，也不止记载于一部书。这些都是前代罕有听闻的祥瑞，为什么唯独盛大的封禅还没有举行？只有岱宗镇守东方诸岳而居首，巍峨的声望尤其崇高，生养万物的德性更加盛大。神房阿阁，正是先圣曾经居处的地方；紫色华盖、黄色光辉，全都是吉祥之气。舜帝巡行四方的礼仪，完整记载在遗书中；真皇梦中感应神灵的事，臣也私下听闻其特殊恩赐。臣恭敬地希望皇帝陛下亲自举行升降之礼，以充分报答上天的顾念。白发老人相互扶持，常常共同谈论古事；皇帝车驾前来临幸，将再次仰望清尘。理应奉行三神的欢悦，以赐给百姓福祉。即使功业成就后仍然抑制自满，谦逊而不自居，但依附厚重、增加崇高的礼制，难道能终究废止吗？这只是没有去做而已。如今还迟疑于封玉检书的日期，难道不应当迈步前进吗？只会使士绅的愿望郁结。臣等在大野陈述此事，俯身次第转告辅藩。参考旧有典籍，这里最为道路便利；五百里并不遥远，向东北望去道路十分平坦。这里是汶阳相连的地区，正是羽卫缓缓行进之地。希望皇帝颁下允准的诏令，早早戒备候迎之人。煌煌华盖到来，四郊风云变动；隐隐春雷转动，万骑如云相从。臣等梦寐之中倾心盼望，洒扫前路，进而陪列朝班。希望获得阙里那样的荣耀，亲自见到圣明时代，谁还会再有周南滞留的叹息？

译第三表 洗手捧持奏章，恭敬地弯腰等待命令。虽然望云之情极其迫切，却只能伏地无从进见；献上一点愚见，已经担心会絮叨不休；可是皇帝下达十行诏书，仍然迟迟没有到来。臣恭敬地说：借助崇高祭祀来告成功业，按礼应当有所报答；为百姓祈求福祉，心意本来没有私心。这既是圣上所优先应做的，也是臣下共同的愿望。凡是蒙受圣上照临的人，无不鼓舞而来。考察众人的意见可以遵从，希望能够兼听；至于已经说到第三次，难道还要怕言多而冒犯吗？占卜所得的吉日既然临近，倾尽诚心的请求也更加迫切。皇帝陛下教化施行而风俗美善，政治安定而功业完成；阴阳天地流通，礼乐刑政明备。反复告诫的德意，哪一样不是尧舜用心之处？广大光明的圣谋，不忘文王、武王勤勉教化的事业。以大道交接万物，获得百姓欢心；群贤一同兴起，兵器全都收藏。培养人才有根本，以诗书造就年轻人；怀柔远方没有边界，把殊异邻国分割为郡县。九年储粮腐朽，家家钱财流通；孤苦贫穷的人吃饱余粮而拍腹欢笑；桁杨绳索闲置，空牢狱积满尘土。朝廷都因清明政治而喜悦，田野里听不到忧愁叹息。祭祀馨香得到感应，恩惠泽被没有边际。众人共同陶然于一气的和谐之中，遍地形成各种福祥的应验。元圭显现，上帝降临察看。九重霄汉光明，太阳常有戴气；千里大地澄澈，河流没有横溢。甘露繁盛，宝山高耸；竹实供九苞凤凰食用，野蚕增添终岁衣物。并蒂双莲、连理嘉禾，不同于普通野草而生；赤乌、白鹊，独自先于四灵来到。淮地百姓仰望崒堵之光，嵩山高阜显示高真之相。嘉谷长得盈满于两手可合之处，祥瑞文字接连出现在山林。九皋之鹤遮蔽天空，万众共同仰望；五色灵芝连满竹篚，几乎使十人也搬运不尽。礼部接收瑞图，一年曾有百余次；外朝称庆，一天有时达到两三次。祥瑞纷纷呈现，变化奇异诡谲。事情超出见闻范围，意义存于象数之间；欢声歌诗流传，光辉震动简册。这是太平的极致，哪里还只是巍峨小山？古代典籍所记载的，不过是小小祥瑞罢了。正因为上天垂顾十分深厚，所以百姓报答君上的心也更加勤勉。圆丘、方泽的斋戒严肃，还不足以相称；束帛金钱的慰劳遣送，哪里已经足够报答这些祥瑞的到来？必定要先举行高山封禅，确实答报天地三灵的眷顾。这样或许不违背上下之意，也曲尽人情礼文。借此显示光明显扬，并非为了进献逾越。博士在册府挥笔，早已准备讨论；封人侧耳在道路角落，多次参与洒扫。考察前古，没有超过这个时代的。即使退让推托说尚未有空闲，但长期停留又等待什么呢？这种盛世是旷古难逢的，何况旧有典章并非空设的文辞。如今再次仰冒严刑，坚决陈述赤诚。希望稍稍回转皇帝深沉的思虑，实在难以始终压抑百姓的舆情。鲁地儒生已经殷切地向北朝望岱宗，云气景物常常缓缓向西而来。臣恭敬地希望皇帝陛下追承祖先功业而修明德政，奉行天时而顺势出巡。从大野到东山境内，引导属车不需五日路程，确实便利安适，最为平坦。填藏黄金秘册，竭尽皇帝一人恭敬事奉上天之心；在层层山崖刻石，张扬万世无前的功烈。访察仙闾缥缈的踪迹，观看海上旭日腾跃升起。百神的车驾纷纷而来，万岁之声接连不断；回銮走平坦道路，埋藏束帛于崇高祭坛，旌旗仪仗如云聚集，珍宝贡物堆积如山。先戴端冕接受四方祝贺，大作音乐举起群臣酒杯；亲自询问高年老人，完全修举群祀；尊崇阙里的儒者，款待帝王的真庭。赐给百姓酺酒共同欢欣，以德音涤荡瑕秽。荣耀光辉普遍施及，庆赏恩赐一同举行；永远使宗庙社稷享有宏大的福庆，大大彰显帝王的能事。臣某等铺陈言辞写满文牍，伸长脖颈等待已超过时日，恍惚迷失于丹阙的高峻，想象翠华仪仗依稀出现。整日犹豫徘徊，内心被摇动不安。奏上帝王典章的一篇文章，惭愧自己没有长期的学问；仰望圣人而三次祝颂，私下效法前驱。代人祝贺平定泸地贼寇表 勇猛的军队如鹰扬威，声威赫赫，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抵挡；偏远角落如遭雷电横扫，把鼠辈般的敌人消灭得一个不剩。三道防线告捷凯旋，万方交相庆贺。我听说：汉朝开辟防牱之地，才开始平定南夷；蜀国兴兵于泸水，逐渐沟通诸夏。虽然屡次更换酋长部族，有时侵扰边疆，但本来不必烦劳大军，只须用短杖便可以驱逐他们。哪里料到这些狂妄的丑类，竟敢昧犯皇威？他们以为中原军队不熟悉山林险阻，圣王的法令必定会宽免对夷獠的诛讨，于是肆意猖獗，自取覆灭。以至于猛将遭到掠袭，传驿使者被迫转运物资；先去触犯必死之人的咽喉胸襟，又大肆搜索已经穷尽的深山密薮。把头颅丢弃在川谷之间，把庐舍卷入灰烬。哪里还能逃得蝼蚁般的性命，再也不能凭恃螳螂的手臂。军威风驰于边远地区，蛮夷无不魂魄震落。我恭敬地想，陛下圣德深沉宁静，武功威烈神速，万全的形势明白地呈现在眼前；千里之外的军队像火焰一样从天而降。以山压卵，如烈火焚烧枯草，凶徒一个不留，稍稍快慰了过去的愤恨。从前方叔征讨玁狁，使蛮荆柔服；贰师将军讨伐大宛，使西域震惊。远方的风俗都将仰观，全部归附中原。臣一向承受国恩，惭愧地分掌符节镇守一方，欣喜听到宽赦的诏令，私下也助成欢庆之声。饮酒庆功、举行封赏，臣不能陪侍周庙；歌颂功德、称颂寿考，也只能徒然仰望尧天。代徐州知州马大夫谢皇上表 只待选定时日，初次拜见吏民，在朝廷访求遗贤之时，各自修治职事。臣滥受统帅和治理百姓的寄任，徒然对官名感到惭愧；抚念自己已经知道这是荣耀，感恩得几乎要流泪。臣某谨致谢意。我思量自己器量浅陋，如斗筲一般，不过是田野间孤寒出身；幸逢圣明时代，因仕宦而得以进身，也曾登朝进言，披沥肺腑，分掌计司，运筹钱粮，多次奉命出使，又出任宪司。任期尚未经历多少年月，突然遭逢哀痛忧患；奉养母亲既违背了将母亲迎养的义理，也应当获准以自身报国。等到承蒙召见于天子光明之下，又转运粮饷到岭表，出入溪蛮边境，奔走在瘴雾之中，即使死后用皮革裹尸，也应当捐弃于边野。抬头所见只是太阳，再也不敢望向长安。正当水路骚动，苦于军粮难以供给时，勉强完备经费，于是招徕安抚。幸而蜂虿般的祸患没有发生，回头看自己的形骸，也还可以乞求保全。却蒙受宽赦的诏令，退居守奉真祠。适逢瘴疹渐渐平息，奉诏承恩入朝答对。承蒙先帝神明般的照察，知道孤臣忠贞耿直的心意，给我一个便于治理藩镇的职位，让我保养晚年。只是徐方是幽深富庶之地，确实是蛮服旧日的封域，城邑繁盛，风俗刚强悍勇，应该凭借有名望有德行的人来依赖和宣扬藩政。为什么我这样妄庸之人却轻率地承当任使？这大概是皇帝陛下道德足以承受尧的智慧，德行超过商汤的仁厚，认为犬马也有一日的劳绩，而簪履之臣又是从前服侍过您的旧人。您格外施加完全而深厚的爱护，哪里会想到遗弃我呢？臣怎敢不勉励激发吏员的才能，奉行您的德意。虽然年老将暮，也没有忘记防备学问而努力实行；意志如金石般不可改变，怎敢有遇到困难便先退缩、遇到容易之事才后行的做法？愿稍稍建立微薄的功效，向上报答天地覆载般的恩德。乐静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乐静集卷十五 宋李昭玘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