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 《仰节堂集》别集类第五 明代 提要 臣等恭敬地查考：《仰节堂集》十四卷，明代曹于汴撰写。全书中文十一卷，诗三卷。前面有高攀龙、冯从吾的序，因为曹于汴曾跟随二人讲学。高攀龙的序说，他的文章足以平定众说纷纭，阐明学术；诗歌足以舒展天机，流露性情内蕴。冯从吾的序说，他不是那种沾沾自喜、靠文章成名的人，而那些以执笔作文自负的士人，没有不退避三舍的。曹于汴也曾为冯从吾撰写《理学文鹄序》，说：“关中少墟冯先生辑录各位大家的举子文艺一百几十篇，用来作为众士人的法式，命名为《理学文鹄》。不以‘举业’命名，而命名为‘理学’，为什么呢？是因为看出理学和举业并不是两回事。”等等。因此，曹于汴的诗文也处于理学与举业之间，有的像语录，有的像八股文。大概他一生操守高洁，立朝时风节凛然，声威光耀一世；至于远大的志向，本来另有所在，原不以文章书札见长。冯从吾序中所谓“不是沾沾自喜、靠文章成名”，确实说中了他的实际。阅读这部集子的人，说它是因为作者的人品而更加珍重，也就可以了。此集最初刻于首善书院，甲申年书版毁于战乱。康熙癸卯年，他的外孙景望蘧购得残本，他的门人吕崇烈召集乡人捐资重新刊刻，这就是现在的版本。乾隆四十六年七月恭敬校订进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仰节堂集》原序 所谓学，不过是认识本性罢了；所谓本性，不过是善罢了。凭什么证明本性是善的呢？现在的人，眼睛明亮、耳朵灵敏，手容恭敬、脚步稳重，内心空明，在此时并没有趋向于任何一物。这种内外贯通的状态，不是天性吗？天性不是本性吗？本性不是善吗？因为它是人的本来面目，没有丝毫欠缺，也没有丝毫污染，所以称为善。顺着它行动而不违背它的法则，就叫作道。因此，学习最难的是看见自己的本来面目；看见本来面目，也就看见本性了。程子说，求学的人必须先认识仁，却又说不必防范检束，不必穷究探索。学习怎么可以废弃防范检束、穷究探索呢？这是要使人认识到，防范检束、穷究探索并不是本来面目；辨明它们不是本来面目，便知道什么是本来面目；知道本来面目后，防范检束、穷究探索也就都成为本来面目了。我在长安见到曹真予先生，他整天都神情专注，眼明耳聪，手容恭敬，脚步稳重；叩问他的内心，只见空明而不趋向任何一物，可以用来证明本性。性若只用空话说，便没有迹象；实际验证它，就会有具体表现。先生不就是这种表现吗？所以先生居乡里，乡里人信服他；在朝廷任职，朝廷中的人信服他。他向君主进言，足以平定众人的喧嚣，明确国家的是非；向朋友进言，足以阐明学术，揭示道的奥秘；表现在诗歌吟咏中的，足以舒展天机，流露性情的蕴含。这就是所说的顺着本性行动而不违背它的法则，也就是道。这叫作本性，这叫作善。了解先生的人，就会了解这部集子；了解这部集子的人，也就会了解先生。根本和枝叶并不是两样东西。当时是天启四年六月二十六日，锡山友弟高攀龙叩首敬撰。从前明道先生写字非常恭敬，说：“并不是为了把字写好，恭敬写字本身就是学习。”我认为作文也是如此，并不是为了把文章写好，作文时的恭敬本身就是学习。若作文时十分恭敬，行动就一定会顾及言语。我从曹真予先生那里懂得了这一点。先生的全集刻印完成，我读后非常高兴。邹鲁的正统传承、濂洛的正脉，莫非就在这里吗？句句有道理，句句不苟且，而且句句都有创作之意。其他方面不必全说，仅如题写《南皋先生教言》的几句话，即使混在秦汉古文辞中，也不多见。小小的山峰能生起云雾，一勺水也能激起波澜，真令人赏心悦目，看到这里就足够了，不能再超过了。先生以承当千古绝学自任，本来就不是那种沾沾自喜、以文章家名自负的人；然而他作文又如此恭敬。即使世上所称那些以执笔作文自豪的人，难道不会退避三舍吗？先生虽然谆谆讲学，但不是合适的人，便不轻易说一句话；即使遇到合适的人，也不轻易多说一句。《易经》说：“先模拟思考然后发言，先讨论斟酌然后行动，通过模拟和讨论来成就变化。”先生以此自持，所以他的著作虽然间或有应酬之作，但每一次称誉必定经过考验。唯独他写给我的文章，似乎又轻易称许我，我私下对此很惭愧。有人说，善良诚信如乐正子，孟子还要用美、大、圣、神来赞美他。美、大、圣、神这些赞语，难道可以轻易说出口吗？这是先生对我的期望不得不如此，你只管努力就是了，哪里用得着惭愧？我还记得前些年少宰职位空缺，朝廷错误地起用我并借重我的名望；先生陪同先生，特别受到皇帝的选拔任用。我当时正为铨选官员能得其人而高兴，先生却再三坚决辞让，最终连冕服也没有穿上任职。铨衡是重要职务，少宰是优厚的官职，别人争着求取还来不及，先生却把它丢弃得像污秽之物。这种高尚风范和峻拔节操，即使古人也难道常常能见到吗？先生的学问以亲身实行二字为根本，而辞去少宰这一件事，尤其是亲身实行的重大表现。读先生的集子，应当由他的言语进一步探求言语之外的道理；否则只是艳羡他的文辞，浮泛仰慕他的义理，听见了、说出了，却忘记亲身实行，就正如先生所说：“终身致力于学习，最终仍只走到一半；整天勤勉不倦，仍然只是漫无目的地说。”这岂只是辜负先生，也将辜负自己。有人说：“薛文清公和先生都是晋地人，文清一生的学问只是一个‘敬’字，先生的学问渊源大概另有所自。”我说：“是的，青色从蓝草中提取，却比蓝草更青；冰由水凝成，却比水更寒，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记载。”天启乙丑年七月十六日，关中冯从吾撰。《重刻仰节堂文集序》

译我的老师真予曹先生的《仰节堂文集》流传世间已经很久。我曾得到一部，早晚诵读，爱不释手。当时家家收藏、户户珍藏的还不少；甲申以后，十之八九散失了。己丑年遭遇兵火，运城尤其困厄，不要说一片文字都没有保存下来，连原来的书版也无从查问。谁知一天，先生的外孙景君，字望蘧，忽然在安邑集市上遇到了这部集子，它几乎要和破絮残纸一起湮灭了。景君急忙买下，既惊又喜，见到我便说明它的来历。我于是仰天感谢说：“先生的英灵没有泯灭，是天地鬼神在为它呵护吧！”于是我们聚集起来，与弘运书院的朋友们商议。朋友们说：“硕果仅存，形势危急啊！”大家一起募集资金重新刊刻，希望使它流传不朽。刻成后，朋友们请我作序。我说：“比邻的夏县有司马温公集，河津有薛文清公集，再加上《仰节堂集》，可以说是三部伟大的文章了。从此以后，汾水、洓水更加清澈，条山、霍山更加苍翠；它对于关乎风俗教化、人心正道的作用，难道浅薄微小吗！”然而，参与重刻的朋友，也都分享了这份美好。太史公说‘苍蝇附着在骏马身上，也能同行千里’，我对这件事也可以这样说。门人吕崇烈叩首题写于弘运书院中。当时为康熙二年，岁在癸卯六月吉日。钦定《四库全书》《仰节堂集》卷一 （明）曹于汴撰 序 《江西乡试录》后序 臣不才，任江西典试的职务，事情结束后，应当有所陈说。这里的人习惯谈论圣学，而来参加乡试、写八股文的士子，大体上也都把成就圣贤功夫作为再三用心的方向。臣哪里还能另起话头来告诫士子呢？士子不学习圣人的学问，还学习什么呢？学习圣人的人，就是存圣人的心、行圣人的行、说圣人的话；举子制艺，也就是要说圣人的话。当他们沉潜于深渊般深重的思考，探究九天之上的奥秘，仿佛鲁、邹圣贤当面相见，莘、岐圣贤倾吐心怀，里巷中鄙俗琐屑的话，哪里能有这样的内容？难道不可以说是圣人的口吻吗？只是孔子、孟子、伊尹、周公一开口发声，没有不是这些道理的；而各位士子除非临场应试，像羔羊、大雁那样被牵来，通常很少不说里巷鄙俗的话，关键在于要充实扩展同类的善端罢了。难道仅仅是语言吗？士子也曾存过圣人的心，也曾行过圣人的行。在平常饮食起居中，即使是大圣人也如此；即使处于被拘束、被蒙蔽的状态，仍然含藏着最高的本性：有时在困顿中忽然内心悲伤，有时因你我之称忽然羞惭变色，有时在接待宾客、举行祭祀时忽然神情庄重，有时对于显露和遮蔽之理忽然明白。他们对于圣人的心和行，有时偶然显露，有时完全显露，有时忽然相合，有时忽然相离，都是如此。相离时，彼此如同一根毫毛与万重大山；相合时，仿佛百世之人同处一室。关键也在于充实扩展同类的善端。充实它，就是言语有常，行为有常，内心有常。从一片肉就能知道五鼎之味，从半步之行就能知道千里之远；既然事业已有其言，为什么不能始终坚持这些言语？既然事业已有其行为，为什么不能始终坚持这些行为？既然事业已有其心志，为什么不能始终坚持这种心志？言语有实质的，其言语就能恒常；行为有实质的，其行为就能恒常；心志有实质的，其心志就能恒常。心志没有不真实的，便没有不恒常的；没有不真实，就是至诚；没有不恒常，就是不息。推扩同类事理，就是把每一处都推到诚实。比如《沧浪》之歌，推扩它就达到了极盛；把治理家庭的能力推扩开来，就能达到治理天地；观察孩童亲爱父母的情感推扩开来，就能达到仁义通达。难道因为是士人，就要像微弱的光一样随即熄灭，像涓涓细流一样自我封闭，不能充实圆满，从容进入圣人境界吗？观察天，从明亮处开始；察看大地，从撮取一捧土开始；学习圣人，从一个方面开始。所以，棘篱以内的情况可以取信，棘篱以外只要看到一端也可以窥知，整体并没有超过这个范围。士人确实都有这样的端绪。然而，由圣人的端绪登上圣人的极境，其中也还是有区别的。我是北方出生的人，成年以后才渡过长江。渡江以前所听闻的，多是谨慎遵守、切实履行，步步守尺度、行动循规矩。渡江以后所听闻的，多是顿然领会根本宗旨，圆融通达而开阔广大。有时彼此背离而各自前行，有时彼此怀疑而互相争辩。顿悟者说：“为什么要这样琐碎滞碍、拘束牵缠，眼光昏暗不明，脚步竟然如此狭窄？” 谨守者说：“为什么要以浮艳的领悟自以为美，忘记修养；只图宏大而舍弃细节；把名节看作不足以自我检点，把疏放纵任当作无所妨碍？”我私下认为，这两方面的话可以互相补益，二者都不可废弃。谨守的士人，是在门外斤斤计较的人；顿悟的士人，是在门内扬扬自得的人。门内的议论终究不能取胜，但怎么能彻底抛开藩篱、放任自己的情态，亲自充当先导，留下给人攻讦的口实呢？道因此而昏暗，大概也与此有关。障碍和缘由越是增多，本真的道理就越发昏昧。你们先达郑重告诫的那些事情，告诫得确实正确：贿赂请托，任性固执己见。你们先达明确纠正的那些事情，纠正得也确实正确。你们诸位士人应当把二者都保存下来：一切谨慎严整，一切又能脱然化解。三百三千，有什么可思虑的？九经九德，无声无臭。以此为心，以此为行，以此为言。根源出于孔孟，验证可以达到伊尹、周公的境界，难道不伟大吗？否则，拘泥于师说，分裂于门户；这样写出的言辞，是偏颇的言辞，不值得玷辱这部文录。何况如果这种偏颇从心中产生，又表现在行为上，危害就更加严重。还谈得上什么圣学呢？难道这是我对诸位士人的期望吗！《崇贤录序》

译盱山的士绅以宋代刘刚烈父子和李博士应当列入祀典的名义上呈文书，向县令许君提出建议，得到允诺。在此以前，三位公侯已经向漕运巡察使苏公显灵，后来又在巡察使董公那里建立了坛场。这次议定，于是兴建祠堂来祭祀他们，并以祭祀为聚会，借此阐明圣学，感念三公而想着继承并光大其美德，哪里只是用俎豆祭器来报答他们而已！于是详细叙述建祠制度从开始到结束的始末，请我为这部《录》作序。宋代距今历经数百年，英灵和精神仍然存在，后人追崇他们并没有喧嚣张扬。今人的本性与古人的本性没有隔阂，所以这种精神不会喧嚣消歇；古人的本性与天地没有隔阂，所以至今仍然存在。这样说来，天与人本来就是一体的。东西南北的人，古人和今人，本来也是一体的。然而人有时为什么要自我封闭在一方之内呢？不能通晓鬼神的情状，把它们说成乌有，这也是自我封闭。那么，究竟有什么是不能自我封闭的呢？把门户当作自己的门户，把门户的名称当作自己的名称，只谋求自己的利益，脚步所能达到的地方不过几步，为什么不拆开藩篱，使一家之道广大起来呢？唉，这正是君子所不做的事。刘氏父子难道只是为了自身吗？宋代与我有什么关系，却甘愿死于刀刃之下？李氏则是为了自身而修养自身，惶惶然致力于圣学的辅翼。为什么巡察使和县令要为了自身，又有什么关系于亡故之人？与盱山又有什么关系，却要共同为他们建立祠堂祭祀呢？盱山的士绅为了自身修养自身，齐心一致地不忘昔日贤人。为什么还要如此殷切地聚会讲学呢？这一切都根源于人的本性，本性不可隔绝，所以不能停止。那些把自己封闭在一方之内的人，又何尝真的隔绝了呢？他们却以为好像存在界限、存在区域，这只是虚幻的看法，就像梦中画出的界线，忽然醒来后，画出的界线又在哪里呢？诸位君子在这里仰慕先贤，知道那种界限只是虚幻的看法。虚幻的看法表现在讲学上，就会彼此争辩；表现在行为上，就会彼此规劝；表现在幽深隐微的内心中，若三公在上面看着，既不发笑也不发怒，那就相差无几了。唉，如果说三公不会发笑也不会发怒，就是认为没有神明，那又为什么要祭祀呢？既然认为有神明，就还应当思念他们啊。《冯少墟先生集序》道使人成为人；如果丧失了使人成为人的道，也就丧失了使人成为人的根本。谁甘愿丧失人的本性呢？只是人每每丧失自己的道，却不肯思考罢了。道贯穿于人的血气形质之中，不能与之分离。离开道而只抱守空洞的形体，同土偶木偶有什么不同呢？这个道广大无外，有人却把它缩小、使它狭窄；它精密无间，有人却使它中断、割裂；它精纯无杂，有人却加以点染、轻视。因此，学习是最急迫的事。所谓学习，就是使道恢弘开阔而广大，使它绵延联结而精密，使它洗涤荡除而精纯。道不必等到学习之后才存在，但没有学习就无法保有它，没有学习就无法恢复它；如果不是共同学习，就无法使它成为天下公共之道。所以孔子早年便立志于学，直到终身也不厌倦。然而，学习也很难说清。天性的深奥，在本性之中还有本性，凭什么能够彻底贯通它？知识见解纷繁歧异，其中又有歧异，凭什么能够分析它？习惯和情欲的束缚，使人忽醒忽迷，凭什么能够觉察它？因此要联结同道朋友共同讲习研究，互相参照验证，以求达到最恰当的境界，彼此扶持以防止堕落。所以孔子以没有讲学为忧。道需要学习，学习需要讲学。有些人把讲学看得不亚于饥者得到食物、寒者得到衣服，可是讲学反而遭受世人的讥议，这并不是整个世人的过错。没有学习的士人，弊病在于不讲学；讲学的士人，弊病在于行为不能相称。有些人甚至把浮艳当作美好的称誉，挑着担子姑且聚集在一起，天天询问道路，年年却没有跨出门槛一步。譬如光着脊背却谈论九容，挥动玉尘尾却称道俭朴淡素，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孔门的教训，没有一项行为不包含其中。只有彼此共同落实于行动，学习才是真正的讲学，才能成为万世所尊奉而永不厌弃的准则。少墟冯先生深入潜心于圣学，实践履行笃实深厚，前来向他求学的人多如云，而先生只是教导他们阐明圣学、切实地捍卫道统；他的谨慎严整，大概也是把行为当作讲学，把行为当作学习啊。道不就在这里吗？从前有人向楚侗先生询问天命之性，先生正要为那人训释解说时，说道：“我想您只是自己在谈论您的本性罢了。”先生因此惊然醒悟。慕冈先生在白下与朋友会面，凝神相对，有人说：“冯公为什么没有讲座？”慕冈先生回答说：“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讲学。”这句话也深得讲学的宗旨。我不肖的于汴，多年来仰慕先生的行为，如今诵读他讲说道理的文集若干卷，从中窥见君子勤勉笃实的风范。谨缀写数语，以记下我的向往。《理言什一序》人之所以成为人，不过是因为有理罢了。里巷中的平庸大众，彼此谈话时没有不说“理啊，理啊”的；可是追究其中的精微，即使是戴着高冠、头发已经花白的人，有时也不知道理究竟是什么，这也实在令人惊异。古代先圣先贤以理作为行为准则，也以理作为言语内容；他们留下这些言语是为后人设置的，但真正用心探究的人很少，哪里能指望有人窥见理，并且使自己的行为与理相齐呢？知一张先生对先正阐明理的言论很有体会，便摘录下来，时时加以研讨，并在请教时阐发自己的见解，终于编成一册，命名为《理言什一》。唉，这是处在风气败坏的时代啊！士人所趋向的，不过是流俗污世、争逐利益和追随时尚的习气；即使沉浸在典籍之中，终年孜孜不倦，也只是借此帮助自己求取功名进身罢了。又有另一类人，沉溺于左史的精华、晋唐的膏馥，不过是用它们润饰文笔，留恋时光景物罢了。听到所谓谈论理的言语，就像演奏古乐一样，乐曲还没有终场便想睡觉了。也有人口头背诵注脚，随意说自己已经明白，实际上却是被成见束缚蒙蔽，这又是自满自得的见解。先生的志向真是宏大啊！他对理的造诣深邃，所制定、践履的行为卓异，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已经获得了使人成为人的根本。人的内在与外在，从举止容貌到开口说话，哪一样能够脱离理呢？譬如鱼一样，能够顺水而行，也能够逆水而行，却不能离开水；人又怎么能不顺着理而行呢？不过，所谓“什一”，是就言语而言的。理本来没有所谓十种、百种，只有一个而已。其实也不能说有所谓“一个”；唉，真是微妙啊，真是微妙啊！如果不专心究理，又哪里足以谈到这一层呢？《质言序》

译贯通天地，横亘古今，不过是一个理罢了。人得到理而生，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真诚，就是人的本质。由此表现出来，行动就是质朴真实的行为，宣说出来就是质朴真实的言语。至于残忍、无耻、傲慢、昏昧、虚伪欺诈的行为和言语，就不是人的本质了。所以说：‘人之生也直’，直就是他的本质；所以又说：‘君子质直。’海陵心斋先生在末俗之中崛起，独自完整地保持了人的本质，并流传遗风，以启发后人。灵台唐君私下接受先生的教诲，在祠堂内兴办学校，敦实行事，谨慎言语，年近八十仍不厌倦。乡里受其熏陶，士绅赞美他，说：‘这是没有丧失本质的人。’有些人远离圣哲太远，甘愿沉溺于习气之中，难道反而把习气当作本质吗？譬如人的脸本来有固定的面貌，后来却涂墨抹朱，借歌舞戏剧来装扮，久而久之把假面当成真实，不知道真正的面孔被遮盖在朱墨之下。然而只要洗净擦掉，真实面目立刻显露出来，难道还要借用别人的面孔吗？人的本心本质也是这样。我不如别人，年少时曾一度失去本质；稍稍察觉不对，便同贤人君子讲习切磋，本质就会稍稍显露。若涉入世俗滋味，放纵嗜欲感情，本质又重新隐藏，反而把错误的东西当成本质，因此直到今天仍然彷徨不知所向。譬如演戏的人登台依次出场，欢乐的事情正浓；如果把他们涂抹过的脸当作本来面目，不再知道戏场终结、兴味尽去之后，面对众人照见自己的形貌，就会哑然自笑，赶紧洗刷也来不及了。纪常新、陈魁等人向唐君受业，现在汇刻这部《质言》，想要借言语寻求本质的人，就一定要每天亲近师友，互相切磋，守住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真诚的本质，必定不至于涂抹自己的面孔，却把错误的东西当成本质。今后我游历海陵，走到祠堂之下，也将借此照见自己的本质，应当能够洗刷自己。《读〈易〉梦觉序》秦莲勺先生史公学习《易经》多年，得到充分而透彻的领悟，记录自己的心得，编成九卷，命名为《梦觉》。觉悟什么呢？觉悟我自身就是《易》。为什么要记录呢？是要使世人觉悟，与我共同觉悟。殷代阿衡伊尹说：‘我是上天百姓中最先觉悟的人，我将用这个道理使百姓觉悟。’《易经》六十四卦，都可以概括在乾卦之中；三百八十四爻，都可以概括在乾卦的一爻之中。广大无边，森然罗列的一切都具备。我命运如此，我本性如此，我内心如此，我身体如此。天下万国亿万百姓，遥远偏僻的角落，昆虫草木，共同处在这样的状态，却不知道我就是如此，这是睡梦正沉，不能说已经觉悟。既然已经觉悟到一切就是如此，我本来就是乾卦。遥远偏僻之地、昆虫草木，尚且相互贯通、彼此关联，何况那些与我们更亲近的事物呢？难道不希望它们共同觉悟吗？这就是《梦觉》编成的原因。读这部编著的人，也许会说，先生生逢时运不偶，只好归隐田园研究学问，著书立说以觉悟世人；居处山林的人应当像这样。然而伊尹觉悟百姓，是在三次聘请之后才毅然出仕，为什么呢？无论大行其道还是穷困居处，寄身于不同境遇，自我觉悟并使人心觉悟，所守持的只是同一个道理。心斋先生不是说过吗：‘唐尧、虞舜的君臣之间，不过是讲学、持守中道这十六个字，难道不是在呼唤人们从睡梦中醒来吗？’ 世人见孔夫子周游列国而没有得到任用，归来后删定、著述，便说得志时就推行道，困穷时就阐明道，有的于是把内圣外王分成两件事。哪里知道他周游十二国时，未尝不是在谋求阐明大道呢？所以说：‘要把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就像先生过去用正直的言论使世人觉悟，现在用研读《易经》使世人觉悟，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太平的运势将要恢复通达，征召先生的车子也将到来，使这些百姓大大觉悟，就像天光灿烂，幽暗偏僻之地全都明亮起来。《彖传》所说‘乾元大明’，不就在这里吗？我对此确实寄托着深切的希望。《四书说意序》圣贤的书，是圣贤的言语；圣贤的言语，发源于圣贤的意旨；圣贤的意旨，发动于圣贤的内心。有了圣贤的心，才能知道圣贤的意旨；有了圣贤的意旨，才能知道圣贤的言语。知道圣贤的言语，才能解释它。解释它，就是解释它的意旨；解释它的意旨，就是用自己的意旨去迎合、体会它。如果不用自己的意旨去体会，只是揣摩字面，终究不能与圣贤相似。现在天下的士人，对于《四书》，大概从小就学习了；然而直到白发苍苍，有的人仍然不能通达它的意旨。自己没有圣贤的意旨，怎么能窥见圣贤的意旨？自己没有圣贤的心，意旨从哪里来？李树一放，桃花就开，这种境界可以得到吗？稷竹东任先生著《四书说意》，解释孔子、孟子、曾子、子思的意旨，透彻详尽。为什么能达到这种程度？我没有见过先生本人，却听说过他的行为：清正坚贞，端庄谨慎，年近八十七岁，仍不厌倦勤勉；每一步都一定用义来规范，由此可以认识他的内心。他没有失去最初那种不以私意为意的心，也没有失去最初与圣贤相同的心。用圣贤的心解释圣贤的意旨，和自己说明自己的意旨有什么不同？怎么会不明白呢？读这部《说意》的人，不要只把它当作解释之书，也要用自己的意旨去体会它。我的意旨与先生的意旨相契合，才会与圣贤的意旨相契合；这样，先生解释圣贤意旨的地方，我也可以完全明白。然而关键在于能够拥有圣贤之心；有了圣贤之心，才能拥有圣贤之意。这就是李树一放、桃花便开的道理吗？心好比水，意好比水上的波纹。江海中的波浪、池沼中的波纹，大小悬殊很大，但它们有共同的性质。唉！心学难道可以不讲吗？正心、尽心、养心、存心，《四书》难道不是反复恳切地讲说吗？《四书疑问序》

译有人问我说：‘我读了莲勺史先生的《疑问》，私下反而产生疑问。先生积累学问深厚，精神遨游于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之间，默默契合道的真实，为什么还会有疑问呢？’唉！这是不知道疑问不可以没有。孔夫子自述说：‘四十岁而不迷惑。’这就是说，他在四十岁以前，哪里曾自称没有疑惑？儒者到了四十岁以后，尚且未必赶得上孔子四十岁以前的境界，却动不动说‘我已经知道了’，安然处之而不再怀疑，这怎么可以呢？先生以有疑自居，真是好啊；长安诸君子又有不能相信、不能怀疑，真正疑问、真正相信而勤恳不倦的精神。产生疑问就会发问，发问就能成就学问，学问成就便会相信。那么既然已经相信了，就应当不再怀疑吗？这不是可以轻易说的。虞舜那样的圣人，哪里只是满足于相信，还喜爱询问、考察而从不停止呢？难道他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明白，只是姑且这样咨询吗？孔子已经不惑，却还借年龄增长来学习，希望避免最大的过失，难道是自信自己没有过失，却随意寻求免除吗？世人说只有圣人没有过失，这很不对；达到圣人的境界，反而过失会更多。譬如统治百里的诸侯，不会把过错推给封地以外；治理天下的宰辅，难道会把责任推给遥远荒僻之地？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也足以成为在一方面有长处的士人。圣人难道有自认为已经足够的时候吗？如果自知不足，就不敢轻率地说自己已经相信，怎么能不询问、不学习呢？所以读《四书》的人，只是不断产生疑问；读《四书疑问》的人，还要转而产生疑问。蘧伯玉不到五十岁时，几乎还没有觉察自己四十九年的错误，他也许曾经自我怀疑过，所以不停地询问，终于能够自我觉悟吗？学习难在有所见地，而有所见地又不能代替全部学习。疑问产生询问，询问成就相信；越相信越询问，直到终身如此罢了。那么这部编著所开启的意义，是宏大的。我不才，疑问丛生如织，今后应当渡过大河的津口，登上华岳的山岭，整理衣襟前来请教。《银台政纪序》我曾私下认为，做官而达到治理的关键有两点：尊重法令，修明职掌，仅此而已。国家设置一个官职，就有一套这个官职的成法；这些成法经过多次筹划斟酌后才制定为章程，既然以成法为鉴，精神就应当全部贯注于此，不敢使它衰废。这样，在职务上就不会沉溺懈怠；一个职务不被懈怠，那么整个官署的事务就会得到治理。反过来，如果轻视典章旧例，懒惰怠慢、不能尽守职务，世道不能治理，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安节先生在朝廷内外历任官职多年，所到之处总是讲求旧章，诚心设置并实行它们，宏大的谋略和卓越的功业，清楚可见。近来先生从留卿任上奏报任期已满，刚进入都城，天子选拔他掌管银台，他首先询问旧有掌故，属官和书吏却无法回答。先生说：‘为什么不遵循旧章来修明职务呢？’于是广泛搜集、旁采各处，把重要的条例科条全部查明，灿然齐备：某件事，是典章所应当施行的，没有人可以使它湮没；某件事，是典章所禁止的，没有人可以继续实行。政务于是大为整饬。我不才，看见先生担任纳言，才知道奉行职务应当如此；看见《政纪》，也知道先生尽职是有依据的。职务无论大小，各位百官，谁没有成法可依？谁没有官守可守？即使古代所称的名臣杰士，使世道达到极盛，也没有别的奇特之处，只是各自不亏损自己的职分，不违背法典罢了。不过，典章虽然明白地垂示于后世，却是由内心制定的；先生编纂并亲自实行它们，也是由内心运转的。如果没有这样的内心，即使条例教令堆满案头，也会轻视地背弃它们，任凭世道走向混乱，自己仍然如此。那么做官而达到治理，又另有根本所在吗？大概确实是有根本的。《冯慕冈先生语录序》从前有十几个士人相遇在崆峒山南面，衣冠非常整齐，言辞隽永。主人恭敬地接待他们，各自发给彩笺，希望承听清雅的议论。不一会儿都写成了，记录下来编成一册，读者珍藏它，和程颐、朱熹并肩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过了一段时间，谈到各自的生平，有人说：‘我忙碌奔波已经很久，富贵功名却没有轮到我，怎么办？’有人说：‘时势人情不可违逆，应当去拜访贵人。’有人说：‘田产不妨求取，房屋不妨求问；不这样，拿什么留给子孙？’主人惊得出汗、吐舌，这些话和语录中的话完全不像。一个人的言语和行为能够背道而驰到这种程度吗？因此想到前代用诗赋取士，难免形成浮靡华丽的习气。本朝规定用经义取士，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淋漓尽致地表现在笔端，这种制度并不是不好。到了后来，却只把它作为求取荣华的梯子；下功夫的人不必顾及操行，作文的人上面也不听闻根据文章追问行为。若说举子业本来就应当如此，那些大人先生登坛讲道，汇集言语编成语录，评论驳正古代先贤，探究天地造化，不合乎正言便不说，那么也不应有不合乎正行的行为。因此高明贤良的人，大多没有不致力于亲身修行的。如今如果这样下去，将使后世观看语录的人，也像观看举子文艺一样吗？这实在可叹。于是新安戴生把他辑录的《慕冈语录》拿给我看。我与慕冈公交往，知道公的为人；公向众人直言说：‘这些话本来就不是只凭耳朵听入肺腑的，也不是只从口里说出而用脚去实践。’ 先生入仕二十多年，茅屋仍旧；在楚地执掌法纪时，兢兢业业奉行职务，各项事务都兴办起来，直接触犯专横的宦官，使整个楚地脱离水火；后来被禁锢在诏狱多年，讲论剖析更加深邃。这部语录所记载的内容，以狱中言论最多，大概既是用来砥砺自己，也将用来警醒世人；对于尘世的姿态和荣华光彩，一无所希求，这难道不值得尊尚吗？主人于是欣然喜悦，便把所谈的话编次整理，题写在简册前面。《冯慕冈先生年谱序》

译从前在孔门，人人都从事学习；等到谈论好学，只推重颜氏之子。好学确实难说，何况末世的人知道学习艰难，哪里还谈得上喜爱学习呢？然而不喜爱学习，就会时作时辍，时而相信、时而怀疑，学业不能成就的人就多了。慕冈冯先生孜孜不倦地学习，以好学自许，曾对我说：‘我喜欢学习，就像喜欢美色一样，自己也觉得这种深厚的嗜好难以解释。’他的家人也说：‘先生曾经面对书卷研读思考，大雨从门中灌入，直到水漫到座位下面还没有动，家人惊呼，他才出来。’难道不是真正的好学吗？凭什么验证呢？从他的学业进步上验证。我初次在都城相会，第二次在盱山相会，第三次在淮水、泗水之间相会，后来又在都城相会，五次在圜室通问；每一次都已不是从前那个吴下阿蒙，年年都有进步，不是好学怎么能达到这样？譬如饥饿时喜爱食物，最终能够填饱肚子；寒冷时喜爱衣服，最终能够遮蔽身体。因为喜爱，所以能够成功。因此孔子思念颜子时也说：‘我看见他的进步。士人要学习颜子，学习怎么能不喜爱颜子所喜爱的呢？’冯先生把全部精力用在好学上，可以说善于学习颜子。假如上天再赐给他一些寿命，不知他还会进步到什么程度？但他也没有虚度自己的年岁。他的一生可以编成谱，编成它足以作为学士的典范。他门下的学生戴君任，在冯先生去世后，正值门户荒凉、交游星散之时，仍搜集材料、校订文字，为他撰成年谱，裹着干粮，磨破鞋子，辗转跋涉几千里，向我求序，这也是好学所得到的回报。姑且缀写几句话，阐明并传播他的好学精神，等待后来研究评论他的人了解他的生平要旨。《重刻〈我真语略〉序》绛郡公笪我真大夫刚刚到任厅堂，便把兴办学校、维持风俗作为第一要务，召集众士加以引导扶助。看这部《语略》，大概是他起初任铅山县令时用来教导铅山士人的，铅山士人把它刻印了。众士认为传抄困难而且珍贵，于是付梓重刻，向我求序。我与大夫交游已久，这些话也熟读过。他为人诚实谨慎，学问有根源，所以言语精辟切实，足以警醒人心。他历任官职，办理政务，很有成绩。在绛郡任职不到半年，口碑已经遍及四境。众士受到他的教化，于是尊崇他的言语。只是还不知道众士刻印它，究竟是要诵读他的话呢，还是只谈论他的话，还是实行他的话？谈论他的话，大夫说：‘仁，也不是仁，就不要谈。’大夫又说：‘义，也不是义，就不要谈。’这明明是道者的口吻，已经很盛大了。实行他的话，就是既然共同谈论‘仁，不是仁便无从谈起’，既然共同谈论‘义，不是义便无法实行’，便俨然有道者的步履，这就更加盛大了。但我所希望的正在这里，而不在前面。曾听说海滨有一位先生，拿出自己所著的语录给士人看，士人争相捐资刻印。最后一个人带着钱来，主持者却不接受。那人非常恼怒，说：‘为什么拒绝我？’主持者说：‘你既然已经应试并列名了，还要这个做什么？’ 先生听见后叹息说：‘难道要让我连供给也来不及吗？’士林把这件事传为笑柄。我们晋地士人的风气推重鲁地，少有人从事空谈讲学；他们遵循规矩、依照准绳，绝不敢越轨，宁可失之于方正，也不至于失之于圆滑。如今刻印这部《语略》的人，本来就不是那种不到大夫门下便不肯罢休的人。大夫对此应当欣慰并应允。《理学文鹄序》关中少墟冯先生辑录各位大家的举子文艺一百几十篇，用来作为众士人的法式，命名为《理学文鹄》。不以‘举业’命名，却称为‘理学’，为什么呢？因为看出理学和举业并不是两回事。皇帝的制度在学校中网罗俊秀之士，使他们研究义理的奥秘，用心体会并亲自践履，期望达到融会贯通，可以通用于世俗事务。只是上面的人没有办法直接知道他们的学问，于是命令他们把所学表现在文章技艺中。他们的文章与所学相似，便可以通过文章了解其为人，按照科第选拔，授予官职，从而取得治理天下、实现太平的效果。举业的制度，难道不好吗？只是学习它的弊端在于，学问不一定合乎义理，文章也不一定合乎义理，只知抄袭套用、装饰文辞，以求进取。回头看自己所写的文章，真成了无用的破扫帚，没有一个字可以对世道有益，这就是假冒的举业。清正自修的士人于是厌恶轻视它，聚集讲论、阐明义理，自称理学；有的人甚至舍弃举子文艺，以此自高，口头称颂效法孔子，却甘愿实行他们所谓的做法，结果同样错失了根本。这部集子刊出后，举业在其中，理学也在其中。举业如果不以理学为根本，即使极其工巧，有识者也能看出它的微病。平庸之人的胸中，终究不能模仿圣人的口吻；也从来没有理学通达而文章反不精美的情况。孔子、孟子、周公、程子的文章，不就在这里吗？本来可以看见。那些不通达义理却希求写成文章的人，就像酸醋坛子想倒出酒的滋味，本来就不像。唉！不通达义理却装饰文章的人，滔滔皆是；厌恶轻视这种做法而不屑去做的人，本来应当高明，这正是理学不能彰明的原因。《鲲伯诗选序》天下太平时，士大夫只忧虑国家公室；等到他们的念头不越出自身的打算，不超出家庭的范围，茫然不知道有国家，世道于是衰败。风俗醇厚时，没有人不崇尚朴实；凿损醇厚而使它变薄，便只剩下以繁缛华丽、浓艳纤巧相互夸耀崇尚罢了。士大夫不能报效国家，甚至使国家衰败；不能维持风俗，甚至使风俗败坏，也足以感到惭愧了。只是这些话不是对藩王宗室之家说的。那些人一出生就见到巍峨宫殿和灿烂锦绣，终身享受俸禄豢养，只知道以丝竹为娱乐、以裘马为豪华罢了。而且又受到功令限制，没有承担做官从政的责任，政治清明不由他们担负功绩，政治混乱也不由他们承担罪责，怎么能约束自身并为国家忧虑呢？王孙鲲伯却不同。他的脚从未走出城门，却听说朝廷有善政，就像要跳起来一样兴奋；有时百姓有隐忧、上天有灾害、乱象有萌芽，他就像额头紧皱那样忧虑。他平时供养自己非常简朴，座上虽然有时有客人，却不像那些奔走宴饮、争相铺陈水陆珍馐、竞夸丝帛彩饰的人，没有与诸侯争食侯鲭、向赵国夸耀歌舞的姿态。他的精神本来就有所专注。假如这样的人成为贵戚卿大夫，哪里会只知道求取田产、询问宅舍，乘坐载运金玉的车子，为尚不可知的子孙谋划，而国家治理日益崩坏，百姓生活日益困苦，外部纷争日益炽烈，内部祸患日益积累；天下本来坚固如金瓯，却又有人产生觊觎王鼎的想法，国家面临将要倾覆的忧患呢？我私下认为鲲伯是值得推重的人。有人问：“您见过这个人吗？”我说：“没有。”那您凭什么知道他呢？凭他的诗知道。他的诗慷慨激烈，深切关注国家大事，忠义之心在吟咏中自然流露，仿佛要追问上天而排云直上；而萧瑟寂静、清幽简约的情致，也时时显露出来。经书说：“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又说：“诗可以用来观察人的志向。”鲲伯的志向表现在诗篇中，我因他的诗篇而观察其为人，知道他所关心的是国家治乱、风俗淳漓的大事。于是我再三感叹，写在他的文集卷首，作为序言。《孔庙礼乐考》序

译在天地高下尚未分判以前，自然就有适中的状态；阴阳尚未流动以前，自然就有和谐的状态。天地间的礼乐，本源就在这里。人禀受这种状态而成为本性，也自然具有适中与和谐。适中本来没有不井然有序的，和谐本来没有不安和融洽的。圣人如此，普通人也如此。只是中和之性不能没有遮蔽，不能显现为乖戾的情况却很少。因此圣人按照人性中的中正制定礼，使人人遵守礼而各自恢复本性中的中正；按照人性中的和谐制定乐，使人人遵守乐而各自恢复本性中的和谐。这好比水，制定礼乐的人是从源头出发使水成为流，遵守礼乐的人则沿着水流寻得源头。寻得源头，就是恢复本性。恢复本性，中和便合而为一，礼乐也不是两回事。后世不探究源头，又怎能谈论水流呢？孔子是礼乐的宗师，连祭祀孔庙的典制尚且免不了错乱废弛，何况其他方面呢？弯腰如磬、恭敬入室，自然少有过失举动；车铃鸣响、玉佩铿锵，自然不应有浮躁之心；袒露脊背在濮上歌唱，必然会被纳入邪道。礼乐难道是可以轻视、随便谈论的小事吗？楚地儒者瞿睿夫慨然想要振兴礼乐，于是推广观察周淑远的用意，编成《孔庙礼乐考》。书中征引宏博深远，考订精密严谨，阐明幽深奥妙之处，清楚得如同把眉毛一根根排列出来。它的意思仿佛是在说：各位诵习孔子的学说，游学于孔子门下，观看他的礼仪，听闻他的音乐，连肌肤都已经洗涤了邪秽。又仿佛是在说：请从现在开始，把庙堂、街巷中承袭错误、沿用陋俗的弊坏礼仪和淫靡音乐，一概恢复到上古的盛美，使之符合天地和社会教化；这样民众的本性就会振兴，礼乐也会恢复。因此礼施行了，民众的志向就安定；乐奏起来了，神明和人格也能相通。谈论礼而不遗忘民众，谈论乐而不遗忘人性，那么圣人制定礼乐、瞿氏考察礼乐的本意，也就可以想见了。这部书完成后，陈令尹刻版印行，使它长久流传，与瞿氏、周氏的用意又有什么不同呢？《七克》序 从前鲁国的邹氏创立教训，关于认识天、认识人的学说，大概多次讲过。学习没有比认识天更重要的了。认识天，才能认识人；认识人，就是认识人的本性。人们共同仰戴同一个天，共同承受同一种命运，共同具备同一种本性，这是可以知道的。泰西距离中华八万里，实在遥远。龎君顺阳所著《七克》，各为一卷。中华士人诵读其中精妙的言语，都为之欢喜。这是什么缘故？因为人的本性相同。傲慢、嫉妒、吝啬、愤怒、迷惑、饮食、男女之欲以及懒惰，这七种不善，是情感流动的结果，并非我本性所有；顺从本性的人，没有肯任由它们流动的。中华与泰西的人在这一点上不能不同。若说傲慢、嫉妒可以滋长，吝啬、愤怒可以任持，饮食男女可以使人迷乱，善行可以使人懒惰，难道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各不相同吗？清晨忽然警醒，见到君子便自觉厌恶自己的不善，听到善言便感到欣快；这种警醒、惭厌和欣快，是本性在作主，情感便顺从它。本性好比正堂，仆役不能扰乱它；本性不作主，杂乱的情感炽盛，正堂无人主持，仆役就登堂了。本性一旦觉醒，杂乱情感就被洗涤干净，堂主人一旦升堂，群仆便寂然无声。因此，认识人的本性，就是改变人的情感；能够改变人的情感，只是把自己的本性充分发挥出来而已。充分发挥本性，就是自行改变情感。能够改变自己的情感，只是认识天而已。上天的运行没有声息和形迹，认识天的人，细微的欲望也都断绝了，难道还会让那七种情欲潜伏、泛滥吗？既然要克制它们，怎么能容许片刻停止呢？龎君的书刻印到一半，向我索取序言，我姑且写下这些来答复他。《滕县救荒事宜》序 我在治理农渠阳的坞干所时，赵公把《救荒事宜》四卷给我看。这大概是他二十年前任滕县县令时，救活沟壑中的贫弱百姓、使他们得以保全的既有经验。此书长期没有拿出来给人看，但怎么可以不把它传布天下，使负责治理百姓的人有所取法，用来赈济养活广大的民众呢？我接受后读完此书，看见其中规划周详完备，构思诚恳深切，凡是可以向神明和人、上级和下级替百姓请命的，无不列举；用粮食、粥、金钱、蔬菜水果、药物，凡是可以把百姓从困厄中救出的，无不准备。远近救济都有程限，发放都有规章，普遍施行而不混乱，综合核查而无遗漏，委任人员而不出奸弊，辛苦奔走巡视而忘却疲劳。真能使饥饿者吃上饭，疲惫者站起来，卖身者得以赎回，流离外去者归来，流入者把这里当作家，病死者得到安葬，哀号者安宁，骚动者平息。同时又制造器具、开垦荒地，兴办农业、积储粮食，以过去作鉴戒，为将来留下储备。想来他当时坐在公堂上，安抚百姓，忧虑饥困，深切体恤他们的疾苦，内心几乎要呕出，双鬓几乎要变白，不知流下了多少眼泪。这是因为他把民生看得像自己的孩子，全部精神都倾注在这件事上。真可以说是百姓的父母啊！因此滕县百姓歌颂他，长久不忘；朝廷舆论也赞许他，后来升任铨部官员。既然赵公这样竭尽职守，他也一定会以此要求别人。只是文书事务积习深重，爱护养育百姓的心意又疏薄，官员未必都能这样尽职，于是难免信口责罚他们，最终甚至招来怨恨诽谤。不过赵公对自己的职责是无愧的。况且士人参加春试、秋试两场考试，每场各有十九篇文章，国家便以隆重的礼仪奖励他们、赐给青紫官服的荣耀。为什么偏偏珍视这十九篇文章而如此隆重呢？因为他们平素学业有成，将来一定能代替君主养育百姓。百姓隶属于他们治理之下，官员未到任时便盼望，到了便迎接；在台阶下叩头，不敢抬头看；即使受到鞭打、责骂，也不敢回嘴；官员出入乘坐百姓肩舆，百姓竭力供养，不敢违抗。即便是老人、儿童和妇女，听说县官有过失，也会在乡里踮脚伸颈，希望能一睹他的面容。为什么又如此珍视异乡的读书人而尊敬荣耀他们呢？因为相信他们一定能够养育我们。可是有的人彼此视若秦越，百姓的痛苦与自己毫不相干，平时既不为灾荒作准备，荒年又坐视他们死亡，这难道不是辜负百姓，也辜负国家吗？像赵公这样，才可以说两方面都没有辜负。我回忆往年在淮北做官时，有人对我说：‘经过滕县，前后相隔不过半尺左右，景象便截然不同。’我把这话记在心里。后来我奉召北上，进入滕县境内，只见田头全都栽着树，树外是墙，墙外又是树，树外是平坦大道，出了县境才停止。那里的田地没有不耕种的，谷物没有不丰硕的，没有杂乱的野草，整齐鲜明得像同一个姓氏的人家一样。我不禁由衷敬佩赵公勤勉不懈地办理民政，大概真是竭尽了全部力量。不久，赵公也离任了。过了几年，东省报告发生荒灾。有人对我说：‘滕县凭借树木带来的利益，百姓得以免于饥饿；这就是赵公离任后仍在救荒，只是赵公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记载在此书中，我只是把自己所见所闻记到这里，于是题写在书卷前面。《读史断章》序

译道理，是裁断事情的尺度；心，是照见道理的镜子；欲望，是遮蔽心的障碍。欲望深重，心就昏暗；心昏暗，道理就隐没。事情摆在面前时，便分不清是非。裁断事情困难，既然失去了尺度，还凭什么来衡量呢？何况是千百年以前，史书所记载的人物已经渺不可见，事情的始末也茫然难明。写作史辞的笔，有时会弄昏真实；评论议论的口，遂形成固定说法。希望剖析裁断而不出差错，岂不是更加困难吗？孝廉姚君仲美，天性完美高洁，清清白白超出尘俗。从前正值壮年，因为侍养老母，不曾片刻离开，于是辞谢公车征召，多次科举考试都没有赴试。岁月流逝，头发斑白，终于断绝了做官的念头。抚台金溪吴公上疏推荐，却没有得到答复；姚君安然住在田亩之间，几间房屋仅能容膝，没有多余的高大梁栋；粗布短衣遮蔽身体，不羡慕华丽刺绣；粗茶淡饭填饱肚子，不贪恋鼎中美食。他对于世俗滋味几乎全都舍弃了，内心怎能不显露，深奥的道理怎能不洞彻？平时常常闭门读史，神游古今，考察成败得失的根源，探究人心幽微曲折之处，推测成败的规律，独自抒发自己的见解，不沿袭他人的口吻。积累日久，编成一册。有一天，鹾台上谷刘公晋接见他，询问他近期的著述，他便拿出这部书给刘公看。刘公欣然题写书名，说：“《读史断章》，应当立即刻印流传。”并且命我作序。分运乌程史公高兴地交付刻印。若不是内容精美纯正，怎么会得到赏识呢？我有幸同姚君交往，知道他排除欲望的污染，并非一朝一夕。心地明净，道理洞彻，裁断事情明白显著，自有确定的依据。于是写下几句话放在卷首，使读这部书的人知道它的根由，也使读史的人知道应当遵循的准则。《三台奏议》序 从前子舆评论古人，把伊尹看作能够担当圣人事业的人。后世改变了对这种担当的看法，常说他有所不足；那些高度评价伊尹的人，又说这种担当很难有人达到。近代儒者剖析说：“所谓担当，要根据他所遇到的事情来讲。”圣贤处在事任之中，没有不担当的，而清正平和自然存于其中。假使夷、惠或阿衡承担同样的责任，也会如此。大抵名臣良相，能够光耀史册的，没有不担当责任的。国家制度中，士人初次做官叫“任某职”，到任叫“赴任”，调任叫“离任”，难道不是说人应当担当吗？既然一旦做官，怎么可以一日不称职、不尽责任？然而天下不能治理，是因为担当事务的人太少。诏命颁布于君前，职掌载于典章，有的人却因利害得失而心生畏惧，身居其职却不肯担当。道义上应当进言却闭口不说，理当面对却畏缩不前，职务怎么会不废弛？祸乱怎么会不发生呢？依我看，今天司马拱阳孙公才是所谓担当事务的臣子。孙公从前因治理政绩列为高等，任南台侍御。当时权臣掌权，势力足以把人推入深渊，孙公仍抗疏弹劾，风采节操闻名天下。留都的豪贵之人，个个有所顾忌，唯独畏惧孙公一人。后来改任北台，他在京城严正持守，正逢群邪势力炽盛，兵戈般的攻击纷纷而来，孙公从各方面应对，以正直之气坚持发言，始终没有恐惧；即使遭到排挤攻击，也不后悔。近年太平运势又重新通达，皇帝任用旧日贤硕之臣，孙公执掌兵权镇守西秦。藩王府中的大蠹虫依仗藩府势力，阻挠法纪、虐待民众，孙公毅然依法惩处。藩王千方百计上奏诬陷，最终也不能动摇他。孙公似乎在说：“这些都是我的责任，我不担当，谁来担当？”难道他只是姑且模棱两可、退避推诿，以博取人的欢心、保住自己的俸禄吗？他的奏疏都在，其他奏疏也可以类比查考。假如人人都像孙公，无论职务大小，遇到事情都想到责任，哪里还会有唯唯诺诺、随意画押、悠悠荒废时日，把责任看得像破帽子一样、只处理琐碎事务，最终使各种政务毒害国家的情况呢？孙公如今日益受到知遇，晋升为枢卿副职；东西各处烽火正紧，中原的盗贼又暗中窥伺，这个责任绝不轻微，而孙公必定会有自己的担当。将士的善恶，军事策略的兴革，都要在朝堂上明目张胆地讨论，竭尽忠诚和智慧向皇帝禀告；至于人情怨恨和毁谤，又怎么能动摇孙公呢？疆土防务是孙公家的藩篱，兵政是孙公家的政务；凭他的刚劲骨气和正直节操，本来就足以担当重任，而天下安定如磐石，也全系在他的肩上。难道他不能与古代先贤并驾齐驱，而阿衡那样的事业也即将托付给他了吗！赠给运庠广文景岳康君为育才馆造就士人的序。

译有人问我：“鹾直指李君缉敬，恭敬地把三藩的优秀士人集中到育才馆，督促他们学习考课。又时常聚集在传是堂，难道只是专门为科举功名打算吗？”我说：“不是。”他诚恳聘请广文康君景岳主持教育事务，难道只是专门训练士人写文章吗？”我说：“不是。”社会兴盛时，科举学业与理学由同一个老师传授，用这些教导弟子，用这些来学习；弟子凭此考取功名、担任官职，于是能够廉洁自守、忠于君主、慈爱百姓，天下因此得到治理。到了衰败时期，人们忘记了最初的制度，老师的教导、弟子的学习、主考官的选拔，全都不越出文辞范围，只说：“这样做不过是攀登青紫官位的梯子罢了。”一生咿咿呀呀地读书，却不知道理学是什么；偶尔听到谈论理学，反而跟着讥笑，说那是虚伪，是沽名钓誉。唉！理学只不过要求人做真实的人、做实际的事罢了。可是如果不讲求它，真实在哪里，实际在哪里？糊里糊涂地走向何处？自然也无法得到它。即使侥幸考取功名，登上显贵职位，世俗滋味熏染人心，就像船没有舵，怎么能指望廉洁、忠诚、慈爱能够使社会长治久安呢？李直指生长在理学盛行的乡里，对此看得很清楚，于是殷切致力于造就士人，使他们文才与品行同时修养，直接通达根本，希望由体达用，最终使社会得到依赖。而且，凭借高处坐席来教导士人，并不是只有文章之士才能作出榜样。我知道康君从关中来，跟随少墟先生讲学很久；他是科举登第者中的英才，安然居于学校，可以做人师，于是李直指便借重他主持教务。康君天性朴厚茂实，沉浸于理学领域，洞察玄妙微奥，举止合乎绳墨规矩，没有越轨逾矩。远望他便知道是端正的人，接近他则平易可亲，取之不尽；向他询问，他没有隐瞒，也不刻意挑剔。士人于是受到熏陶，蒸蒸日上，争相洗濯自身，趋向圣人之学；同道者有名册可查。恰逢直指骑马南行，众士结束在育才馆的学习而归，便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给广文的序。人一出生就具备光明的德性，本来明亮显著。对于义与利、善与恶、得与失、祸与福的分界，没有不明白的。等到受到风俗习气的污染、被欲念迷惑，便不知道义是高尚的、利是卑下的，不知道从善足以快乐、从恶足以忧惧。道义充实、德性丰厚，本来是自己所具有的，却讥笑它是失去；丧失实际而损害名声，本来是失去，却夸耀为获得；放纵自身、凌辱万物，是祸患的媒介，却不知道远离它；守护自身、善待社会，是福气的聚集，却不知道趋向它。于是是非昏乱，取舍违背，既害自身，又害天下，这就是所谓相互牵连而一同沉溺。追究原因，是因为不懂理学，只埋没在华丽的文辞之中。学习就会明白，不学习就会昏暗。以理为依据，就是圣学；不以理为依据，就是俗学。俗学使人昏昧，终身都没有睁眼出头的日子。这就是广文没有辜负直指、能够造就士人的地方。因此写下这些话赠给广文，也用来勉励众多士人。《育才馆同志录》序 从前有位朋友在京城与我相会，详细谈论立志之道：首先辨明志向，其次树立志向，再其次守持志向，最后实现志向。辨志如同询问岔路，立志如同树立标杆，持志如同手执美玉；志向最终得以实现，而总不越出孟子子舆所说的以仁为志、以义安顿志向、志向必须坚定、以求学达到规矩境界、随心所欲而不逾矩这些道理。考察鹾李直指，本来把三藩的优秀士人集中在育才馆，制定科条，辛勤教育他们，祭祀尧、舜、禹。对越馆距城几里远，又在城内孔庙东面创办弘运书院，时常带领诸生到那里游学，阐明圣学，士人奋发向上，正是因为明师在上、良友在列；若不辨志直到成志，怎么能做到呢？于是汇集他们的姓名、字、籍贯，编成《同志录》：与同志同居于仁，与同志同行于义，共同立志于求学。考察尧、舜以志向成就帝业，禹以志向成就王业，皋夔、稷、契、益以志向成就辅佐事业，孔子、孟子以志向成就开启和继承圣学；有的同心同志于一堂，有的同心同志于千古。你们众士志向相同，也就可以说是与诸圣贤的志向相同。凭此结交，也凭此长久相约，大概这就是直指的志向。众士彼此不相背弃，才是不辜负它。我赞美他们的志向，更赞美他们志向相同，于是题写几句话，拭目以待他们的成就。《传是堂合编》序 道理因学习而彰明，也可能因学习有所偏失而不明，所以学习必须有正当的分别。不是只要登坛讲论一番，仅仅比不学习的人高明一些，便可以说已经明白道理。学习不足以明白道理，却还要勤苦不懈地钻研，究竟是为了什么？因此子思不以小聪明为贵而推重中庸，孟子舍弃夷、惠而学习孔子。学问本来有正统的传承。大江以西有南皋邹先生，学习孔子的学问，彻底领悟立身立学的根本，广大宏通而无边无际，仁德之体充盈旺盛。他起初诵读孔子的书，后来又结识孔子学者，因而真正懂得了它，确实可以说是得到正统传承的人。柱史李本晦与他同乡，跟随他游学很久，早已得到他的传授。他历任三藩官职，所到之处都兴办讲学、阐明圣学，整天不知疲倦。后来把他所讲的话记录下来，编成卷帙。我读完此书，大体看来，这就是南皋的学问，也就是孔子传下的学问，更是唐尧、虞舜以来相传的学问。将要付梓刻印时，又把奏议、序记、书信答复、文告全部汇集在一起，命名为《传是堂合编》。这就是说，这些文章全都属于同一类：从古以来闻名于世的贤人硕士，对君主进言、告诫众人，作序叙事、写信答问，哪一件不以学问为根本？不以学问为根本的，不过是空泛的话，凭什么能够匡正上级、晓谕下级，使朋友信服并流传久远呢？孔壁经书中所记载的陈述谋议、布告文辞，已经说明这一点了。端木东里能够凭借文辞和使命安定国家，而杏坛所记载的内容，本来就是衡量著述的标准。因此，学习既然用来进入道，为什么不把道贯通起来而施用于现实？为什么不把它收藏在编中？说编中的各项内容都是柱史李本晦的学问，也就可以了。我从京师归来，正抱病闭门，却急忙赶来参加聚会。于是堂中的官员、老师、士绅、士人和年长百姓都聚集在一起，互相提出问题，没有一点细微之处不加以剖析。我看见南皋之学直截显露根本，不拘拘于边角而自我限制；在他看来，没有人不可亲近，和蔼之气深入众人心中。所以说，这是南皋的学问；这就是正学，道也由此更加彰明，正统传承也就建立了。士君子求学，本来是为了求道；对于道，是为了使它明白；使道明白，是为了传承；这样将使千古圣贤仿佛仍然存在，使万年之后仍能树立真实的法式。依靠学习，不应当就是这样吗？于是记下几句话告知共同学习的人，使他们知道辨明宗旨。赠鹾台侍御缉敬李公祖育才传是序

译李侍御缉敬奉命前来巡察盐务，亲自守持正道，百般事务都兴办起来，尤其有益于风俗教化。他的车驾所到之处，总是兴办讲会、阐明学问，把从三藩选得的优秀士人集中到城北育才馆，早晚督促教导。又考虑到城中没有聚众讲学的场所，便创建传是堂，时常带他们游学其中，阐发千圣的奥秘，希望成就百世的事业。他那种谦逊、冲和、慈爱、和蔼的气度，浸润到众人心中，士人无不受到感化。适逢任期将满，侍御又有归乡的打算，众士将要在东门设祖帐送行，却难以割舍，于是说我何不写几句话。我的看法是：古代多能治理学问，因为学问明白；后世多造成混乱的学问，因为学问不明。士人拘泥于科举文体，精工于华饰文辞，只把它当作取得官位的梯子，终身读圣人之书，却不知道圣学是什么，这样就是不明。有人从事讲学了，却拘泥于界限，受困于成见，偏曲而不完整，局促而不通透，这样也同样是不明。按前一种说法，必然会被流俗势利的陋习污染，足以祸害百姓、蛀蚀社会；按后一种说法，虽然他斤斤计较、自命清高，比同伴略好，但也不能充实自己的德性和才量，缺陷潜伏而自己察觉不到，同样会使学问成为社会的祸害。学问怎么可以不加辨析呢？我乡前辈文清，平生笃实好学，直接通达本性和天理；文成在南昌倡导道学，直指良知，廓清障碍，他门下的二王等人把隐蔽的弊端剔除殆尽；邹氏则前有文庄，今有南皋，都得到了他的传承。大概江右多有君子，讲学之堂彼此相望，四周听讲的人如云。譬如五都的市场，必定有珍奇美物，但要经过终年的刮磨，精光才会显露出来，理应如此。侍御出生在这样的乡里，刚刚离开襁褓，就站在父亲、老师和朋友身边；众多美好的品德跃然显现，圣贤真实的精神格外卓然。他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见闻，像平常呼茶叫饭一样自然，因此浸润得深，获得的传承也正。私下认为，侍御对于我们这个地方功劳很大，引导众多士人进入道，众人都著明于圣人之学。皇朝培养士人、士人参加科举，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只是后来被辞章困住，被名利淹没，并非最初的本意。如今启发聋昧、开导蒙蔽，使他们登上圣贤境域，这功劳在士人一类，正是学问本身的功劳。千里之差，起于毫厘；孔孟之学自有一脉一滴的正统传承，一旦揭示出正道，它才显现出来。这功劳在于此道，但也在于士人；既是为了士人，也是为了社会。士人既然获得了这种传承，怎么可以忘记呢？夜明珠落在野外，农夫挥锄经过而不看，不知道它是宝物；有人拾回去，却不能用十层包裹珍藏，很快又遗忘了它，这仍然是不知道宝物。我希望众士始终遵循侍御的教导，不要说流俗可以安于其中，不要说小小成就便可以限制自己；应当尽力发挥才华，致力于传承正道，使自己成就如文清、文成那样的事业。以后若能与前贤并肩而立，还会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即使马头向南，也不妨碍像在师长身边一样聚会。于是写下这些话勉励众士，也借此向侍御告别。《仰节堂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仰节堂集》卷二 （明）曹于汴撰 序 《安邑县志》序 从前我私下听说，一个家庭的政务，六曹都具备。家中必定要任用人员，这是吏曹；必定要有经费，这是户曹；必定要有四种礼仪，这是礼曹。处理文书事务，这是礼曹；必定要防备盗寇、平息外来侵侮，这是兵曹；必定要有约束禁令，这是刑曹；必定要有田地、房屋和器用，这是工曹。六项中有一项没有整顿好，就不能说家庭治理得好。家庭累积成为邑，邑累积成为郡，郡累积成为藩，藩累积成为天下。六项中有一项没有整顿好，就不能说天下治理得好。地域有广狭，事务有繁简，但治理之道没有两样。因此，百里之地的长官，协调僚属、统率下吏，事务便能修明。天曹掌管国家的治理，使户曹有蓄积储备，家室不至离散；地曹掌管国家教化，尊崇祭祀、优待贤者，使一道同俗；春曹掌管国家礼仪，整治军备、除去兵械隐患，使有备而无忧；夏曹掌管国家政刑，期望达到无刑，奸邪豪强不得逞；秋曹掌管国家禁令，使城高池深，封界、沟渠、服饰和房舍都有章法；冬曹掌管国家事务，难道不关系重大、事业显赫吗？怎么可以忽视它们呢？然而古代治理天下、管理万物的人，没有不设置方法策略、把典制记载下来的。《周官》一书尤其明备。上面考察制度，下面遵守执行；前代的法则，后世的鉴戒，由来已经很久了。到了我皇朝，朝廷有《会典》，各司有职掌，也有条例。史局有史书，郡县的志书也由此发端。县志虽然规模不大，各项内容却都应当具备，不可缺少。我们安邑县在我省被称为事务繁剧之地，二百多年中却唯独没有县志。前任汝阳吴公、临清邢公，曾想编写却没有完成。如今上谷侯耿公明察而有作为，推行众多政务，宣扬上级意旨，满足众人愿望，开始做前所未有的事。近来督学吕公巡视各部时提到此事，于是命我跟随司马先生之后，与诸位文学共同开局编纂。我们从群书考察记载，从老人那里访求遗迹，从舆论中听取评议。超过一百天，县志编成，共十个大类，不越出六项政务。只怕考核不精确，也怕记载不详尽。若是凭个人胸臆，不公正；若是夹杂爱憎，不正直，那德意又在哪里？这些实在是不敢做的。一个家庭有一亩住宅、百十口人，谁不按照户籍和家谱来谋划治理它？哪里有掌握四境户籍、编列众姓谱系，却肯轻率越过这些而不加治理的人呢？耿侯这次举动，把县看作自己的家，从中可以看出一斑。将来如果凭治理政绩列入高等，被选入重要职位，那么治理天下也会像治理这个县一样。道理本来并不遥远，方法本来也没有很多。《刻御边集》序 用兵的人，必须驱使千万人效死，才能取得胜利。千万人之心，最难做到整齐一致；而死亡又是人最厌恶的事。如果不是精诚贯通、彼此凝结，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自从贪婪和欺诈的说法出现，披甲执兵的人有时竟不知道世间还有仲尼之道。贪婪，是没有人不怨恨的；欺诈，是没有人不怀疑的。即使因此消灭大敌、建立功名，也不过是杂糅霸道习气，得不偿失。吴起等人就是前车之鉴。何况比这更差的，只会造成危险和失败，天下国家又能依靠什么呢？李子明晦多年钻研理学，他修养自身、应对世事，期望做到即使独处屋漏之下也无愧于心。近来他感于东倭的横暴，内心有深切的忧虑。凡是中外形势、防御的良策，他都搜集见闻，汇编成集。我读完全书，非常敬重他的志向。想到用兵之事瞬息变化，难以预料，实在不能说这部书已经穷尽了将帅的谋略，而将帅的谋略也不可能被一部书穷尽。但从中确实可以得到明晦的概要。因此把它付梓，也正是心怀安定国家、排除外患之人所乐于阅读的。明晦呈芬，字明晦，所编《御边集》共四卷。《春秋房四书同门稿》序

译我私下曾说，古代是先学习而后做官，后世却往往不学习就做官，兴治之难易便由此分开了。但后世难道果真没有学习吗？只是丧失了学习的本意。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书，儿童时代就学习，经过多次讲授、多次研究，发挥成文章，也能达到深奥的意趣。既然发挥成文章而达到深意，差不多就能面对当年的圣人，遨游于圣贤的境界了。把这些施用于治理，又有什么困难？只是有人把它当作升迁进身的阶梯罢了。佩带印绶面对百姓后，很少回头看灯窗下的学业。有人说做官处世另有一套方法，仍然把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言论看作迂远而不切合实际。这样一来，方法越精巧，违背最初学习的地方就越严重，治理也越不像古代。国家刚建立时制定法令，以经学教导士人，以经学选拔士人，难道只是想让他们把精神耗费在粗浅琐碎之物上吗？只是人们没有思考罢了。赵韩王并不是懂学问的人，但稍稍能够运用《论语》，也足以兴王业、安定治理。何况把握学问的根本，明白本体而通达实际，它所建立的功业岂是平常可比？这好比医术，穷究轩岐之学的奥妙，著成医方和医论，本来就将要治愈疾病、使人长寿。主人家诚恳邀请，玄色和纁色的礼物已经陈列，针砭也将施行；医者指着箱中的藏书说：‘这些不过是羔羊和雁的礼物罢了。’ 如今的疾病，要用什么医术来治疗呢？对于这种人，难道有人不暗自发笑吗？近来我错误地参加了主持考试、选拔士人的事务，得到若干位士人的四书义稿，选取汇编后刻印；余稿我读了，欣喜地看到诸位士人已经学习有成，积累了许多良方。把这些良方系在肘后，前往治理天下，即使与三代相比而争辉，也未尝不可。《春秋房同门经稿》序 从前仲尼谈论君子心中所存，说是德和刑。心中存德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存刑呢？德好比平坦大道，刑好比险峻山岩；以刑来约束，便使人不得不走平坦大道。前代正人说：“《春秋》是圣人的律令。”又说：“《春秋》是孔子的刑书。”士人应当把什么存放在心中呢？何况既以《春秋》为专门学业，构思文章义理，就像依照律例写成判牍，抚摸书卷时心中战栗，怎么能停止警惕呢？全经不必都谈，只论开头几段：隐公元年的记述，是告诫不仁；对即位一事的删削，是告诫不忠不孝；记载盟蔑之恶，是告诫不诚；贬斥克段，是告诫不爱。我如果仁吗？忠孝吗？诚实而且有爱吗？读到这些，心中坦然却发现自己并不是如此，那么孔子的笔就仿佛是为我而设，敢不铭记在心吗？我才智不高，先前做过司法官，每天查检律例、审理判牍，判牍写成后没有一次不心中警惕。坐在公堂上奋笔书写判词：‘某人因不仁获罪，某人因不忠获罪，某人因不孝获罪，某人因不诚获罪，某人因不爱获罪。’可是怎么知道我自己的仁、忠、孝、诚、爱究竟如何呢？古代圣明的君王制定法律、留下法典，既用有形的刑法来警戒人，也用无形的道德来警戒人；有时法律涉及别人而人看见，有时法律涉及自己而我看见。法律已经触及、因此受到警戒的是小人；法律尚未涉及、自己便能警戒的是君子。所谓存于心中，说的就是这种隐微之处。近来我跟随恺阳先生之后，以《春秋》推荐、称扬众多士人；士人依据圣经作文，那么他们把什么存放心中的作用将会怎样？将来他们还要参加科举、做官治理百姓，依据律例撰写判辞，那么把什么存放心中的作用又将会怎样？唉！箕子还没有被囚禁，比干还没有被杀戮，三桓还没有显贵；能够通晓这些道理，才可以与他谈论存心、谈论刑、谈论德。《刘公宰邢给由录》序 人出生于父母，受到君主任用，为百姓办事，并让后人以自己为鉴。怎样才算不辱没父母？怎样才算不辜负君主和百姓？怎样才能让后人受到帮助并得到启发？光耀前人，是为了使后人富足；治理百姓，是为了得到君主的认可。百姓治理不好，君主就不可能认可你。既然如此，怎么向父母求得光荣恩宠，又怎样给后人树立榜样呢？那么百姓可以忽视吗？不治理百姓，就无法报答君主，也就不用谈什么光耀前人、裕及后人了。我的朋友兄长豫吾初次做官，任邢台县令，政绩成就，百姓喜悦。三年任满，考核为上上，天子下令嘉奖，并追封他的父母。于是汇集始末，编录保存下来，说：‘姑且拿给后人看。’书录完成后，交给他的朋友曹子读完。恰逢他的长子本唐考中乡试，和他一起赴京参加会试，这又将是继承父志、治理百姓的人。曹子于是以重视百姓的道理勉励朋友和他的儿子。古语说：‘仁就是人。天下的人虽然不能一一说尽，但天下人的共同不足正在于仁。只是如果不能掌握驾驭人的权力，仁的作用就不能广泛施行。孔子之所以奔走不安，就是希望得到君主任用来治理百姓，从而充分发挥仁德，使自己成为真正完整的人。’豫吾到邢台做官时，邢台四境的百姓，算着日子盼望他到来。能够见到他的风采的人，彼此转告，脸上都带着喜色；没有见过的人也向别人询问：‘他长什么样，年齿籍贯如何？大概是要来养育我们这些人的吧？真像手足的爪发一样，与心腹相通。’豫吾登上公堂、治理百姓时，百姓没有饭吃，就像他自己空着肚子；百姓没有衣穿，就像他自己的手肘裸露在外。境内左边有一人患病，就像他的左臂僵木；境内右边有一人患病，就像他的右臂疼痛。他每天调养休息、救护百姓，粮食肉类、药物针石没有不备办的。又像心腹之气贯通四肢百体。他把全县四境看作一个人，难道只是私自聚集肥美食物来满足三寸之喉，聚集绮罗来装饰七尺之身吗？那不是把自己看小了吗？如今他又晋升为西台荐陟鼎铉之职，将要把四海之人都看作一个整体。因此说：‘有大人的事业；他的仁德广大，他作为人的境界也就广大。’那么，向君主求取荣誉并不是侥幸。我若不把百姓分为二等，君主才不会把我分为二等，也不会把我的父母分为二等。充分发挥仁德，使自己成为完整的人。本唐作为后人，将要怎样继承它？难道只是因为得到君主任用便能显耀父母吗？关键还在于他怎样仁爱百姓。《养心录》序

译《养心录》，是复元辛子把自己求学得道所得记录下来而成的书。其中坚贞不屈的力量、精深到位的言语，无法一一列举。它最重要的主旨，在于认为圣人人人都可以成为；既然如此，大丈夫又何必害怕有所作为？如果说圣人与普通人同类，这种话自古以来就有人谈，近世名贤也常说满街都是圣人。世人把圣人看得高，把自己看得低，仰望圣人，心中已经震惧。学习圣人之学的人，没有不慷慨激昂、想要向圣人看齐的，认为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这样。然而谈到圣人不思考便能得到、不勉强便能合乎中正时，也不免自认为比不上圣人。圣人果真不思考，而众人不能不思考；圣人不勉强，而众人不能不勉强。彼此相差岂止像道路和庭院那样悬殊呢？满街都是圣人又体现在哪里？解释的人说：只是担心人不知道思考罢了；思考纯熟，就可以达到不思考的境界；只是担心人不知道勉力罢了；勉力纯熟，就可以达到不勉力的境界。果真如此，为什么不说满街的人都可以达到圣人，而直接说他们都是圣人呢？难道不看看孩童吗？他们知道爱父母，不用思考，也不用勉强。难道不看看稍长的孩子吗？他们知道敬重长者，也不用思考，也不用勉强。难道不看看突然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的人吗？他们惊惧、怜悯，也不用思考，也不用勉强。满街的人，不是孩童就是稍长的孩子，不是壮年就是老人。孩童和稍长的孩子不用思考、不用勉强便知道爱亲敬长；壮年和老人不用思考、不用勉强，见到孩子将要掉进井里也会产生怜悯。因此说满街都是圣人。只是突然产生的怜悯，好比从枝干上发出一片叶子；同样，知道爱亲、知道敬长，也说明本性本来就含藏在根本之中。道理本来彼此相因，发动的机理没有两样，所以说不是由外物熏染而成。有人又说：圣人不思考、不勉强，事事都如此；像普通人这样，只是偶然受到触动才得到这种心情，怎么能与圣人相比并论呢？譬如普通人怀抱美玉，即使他昏昧无知、自己不知道，手中握着价值连城的宝玉，也不能说他不可与富人相提并论。既然如此，不思考便能得到、不勉强便能合乎中正，是人的本然，是人人共同具有的。修养心性，就是恢复人的本然、恢复人人共同具有的本性而已。做到这一点，也就是圣人了。《泰西水法》序 上天爱护生命，既然生养了人，就为人生产食物。食物出自土地，靠人耕种；人如果留下了可以利用的能力，土地就会留下可以利用的利益，食物便不会不足。食物不足，通常是因为干旱；既然不能求得上天降雨，开渠、筑塘、灌溉就十分紧迫了。然而这方面很少有人研究，西北地区尤其不熟悉。土地高而泉水少，井有深浅，甘水和咸水大多不能发挥灌溉作用。即使有人利用水源，工程和人力也极其浩大，所得还抵不上费用。然而大禹疏通沟渠治理水患，必定在建都于冀州的区域进行，不会单独遗漏这里。如今为什么一眼望去尽是高冈和盐碱地？难道田间道路开辟以后，因循废弃，便以为水泉之利偏偏吝惜于此吗？正当农民终年忧心忡忡，占卜盼望下雨时，雨水错过时节，眼看禾苗枯槁，却妄说实在是上天造成的，人力没有办法，只能空着肚子吃菜和粗粮，辗转成为沟中的瘠民罢了。太史玄扈徐公忧虑百姓的隐痛，对于凡是人力可以兴办的事，没有不搜集研究的。他考察泰西的水器和水车之法，认为精巧奇异，便译成书流传；器械的规制详细陈述，时间和尺寸都有准确的尺度。江河之水、井泉之水、雨雪之水，没有一种不能借来使用；用力少而收效广。这件事起初由利君西泰倡议，他的同伴共同完成其志，而器械则由熊君有纲制成。中华有这种方法，从今天开始。考察过去的盛世，首先重视百姓的粮食，而田间器具也有专门官员掌管。《周礼》所说的稻人，掌管耕种、蓄水、止水、排水、均水、蓄水和泄水，各项都有规划。如今牧养百姓的官员，连处理文书都来不及，经过田地询问桑麻之事，也未必多见，更何况其他事情呢？即使前人关于种植的办法，载在《月令》等书中，上面不倡导，下面也不通晓，粮食怎么能够充足？我私下认为，冬官部门应把这部书颁发给各省，方岳之长应当告知郡县，仿照实行，并由此类推扩充，又何必担心粮食难以满足呢？士人谈到参赞天地化育，往往谦称那是圣神之事，仿佛不敢有所企及，却不知道这类事情正是赞助化育。井田制度败坏，经界也湮没了，虽然仓促之间不能谈恢复，但推崇和重视农事，本来就是王道的首要事务。如果不从这里着手，却想追慕远古盛世的治理，必然无法实现。况且哪里有尊居百姓之上、坐享百姓脂膏，却不替民生深思熟虑，忍心让他们饥饿而死的道理？这难道是上天的意旨吗？《治本》一书序 井田制度的实行和废弃，是古今治乱的关键。远古盛世时，家家都有均等的田地，百姓靠自己的劳动取得食物，苦乐相差不远，风俗也因此不至于败坏。后世却反过来，怎么能希望达到最好的治理呢？然而问题不只是没有实行井田：田野中有许多荒地，土地上还有未被利用的利益；公私都缺少储藏积蓄，遇到灾荒又没有救济的办法。百姓承受饥寒之苦，国家遭遇危乱之祸，都是有来由的。如今牧养百姓的人相对叹息，没有不说：“风俗一天比一天偷薄，赋税征收一天比一天拖欠。”然而，使百姓富裕、教导百姓，有先后次序；使他们发挥作用、使用他们，也有先后次序。为什么不思考呢？戴肩吾对此有所感慨，采集古今关于农桑、种植、畜养的言论，汇编成四十多卷，命名为《治本》。牧民之官得到这部书并推行它，就可以兴起百姓的利益了。周文王治理岐周的要务，也在农桑、鸡猪等事上及时用心。不致力于这些事务，却只在文书之间斤斤计较，不过是舍本逐末。有的官员率先创办救助，却没有方法，只作一次传告，姑且显示有这项文书形式，便说“百姓不听从我”，这是过错。有的又夺去百姓的农时，倾覆他们的产业，使百姓奔走纷扰、无暇安宁，却说“你们为什么不勤于务农”，这也是过错。唉！古人做官一天，许多人就能蒙受福泽；今人做官一天，许多人却受到扰害。想为百姓兴利的人，难道不应当从不扰害百姓开始吗？《九族类鉴》序

译说九族，是要把它们分开吗？如果不是这样，尊卑、亲疏、远近就无法区分，恩义又从哪里施行呢？说九族，是仍要把它们合在一起；不论尊卑亲疏远近，恩义都要和煦地贯通。一个人的身体，分成四肢，五官，五脏六腑，十二经络和百骸，哪里只是九个部分？然而疾病、疼痛、痛痒，没有不彼此相关的；彼此不相关的，就是木头人。九族之间的痛痒相关也是如此，但能够彼此相关的人很少，茫茫大众，大概都只是木头人罢了。仁人看见这种情形，怜悯之情实在难以承受。这就是《九族类鉴》写作的缘由。写这部书的是谁？是师文周君。周君大概感慨末世风俗日益浇薄，叹息同胞不能和睦，于是以家庭为模式，陶铸天下，援引古事证明今事，正面规范和反面鉴戒全都具备，于是编成此书。全书分六纲，五十八目。第一篇叫“立宗”，内及闺门，尊卑秩序就确立了；第二篇叫“睦族”，凡属同一支派的人，都亲厚诚恳了；第三篇叫“教子”，圣贤功业从启蒙教育开始；第四篇叫“事亲”，百行从同一本源开始；第五篇叫“训内”，防止祸患从内部发生；第六篇叫“治生”，培植谷物生产的根本。它的义理精密，文辞恳切，指陈人情物理，婉转而周尽；读来使人脸色为之改变、下颌为之舒展，心中喜悦、情绪振奋，不知不觉间，仿佛木然之心苏醒，仁爱之情浸润全身。我私下认为，这部书可以放在座右，人人把它当作箴言。一家的九族和睦，家就整齐；万家的九族和睦，天下就得到治理；天下家家九族和睦，天下就太平。道理难道有两种吗？周君所创立的事业影响深远。因此我在书简开头题写几句话，并且将要告诉我家的九族，使他们共同遵守奉行；同时也希望天下每一家都这样告诫自己的九族。《贺冯少墟先生六袠序》【丙辰嘉平月】人人都有真实的本体，广大无边，悠久无尽，与天地同样广大，与天地同样长久。一个人处在天地两仪之间，就像一根手指联结在四肢之内，有精气流动、神明贯通其中，浑然融洽，没有一丝一毫、片刻之间的隔绝，这一点不必等到聪明人才能明白。然而有的人自己产生了阻塞，于是不能与天地的广大相合，而他本来可以广大的本性仍自在；有的人自己产生了断绝，于是不能与天地的长久相合，而他本来可以长久的本性仍自在。他本来可以广大而长久，难道不能与天地同寿吗？只是自己产生阻塞、断绝的人太多了，于是内心被尘俗情欲遮蔽，外界习见又把它禁锢，所以长久之道只归于仁者。所谓仁者，就是没有阻塞、没有断绝的人。因此把天地看作一体，在万古以前、万古以后，天地的本体如此，仁者的本体也如此，难道不能长寿吗？古代圣贤，有的六十岁达到顺从自然，有的六十岁达到融化贯通。顺则没有违逆，化则没有窒碍；没有违逆、没有窒碍，所以广大悠久，与天地同流。少墟先生寿至六十，门下士人不远千里来向我请教贺辞，以祝愿先生长寿无疆。先生肩负斯文，亲身实践纯粹的德行，钻研圣贤神妙精微之处，一举一动都成为士林的榜样。出仕时，先生发表忠诚正直的议论，揭示国家的是非标准，使官场纲纪严肃；退居时，承继往昔、开启未来，树立天理，安立民命。大道昭然宣明，像风一样遍行四海，自然没有阻塞，也没有断绝，自然达到顺、达到化，自然广大而长久，自然与天地的寿命相合，哪里还需要等候祝颂呢？诸位士人在天地之间承受教化，行走起居都在先生几杖附近，先生陶冶他们的性情，熔炼他们的习气，谁不能剖开自己的阻塞、接续自己的断绝？先生与天地不相违背，众多士人与先生不相违背，共同广大无涯、悠久无尽，体行仁德的教化，这是多么宏大！寿命的境域又是多么广阔！又有人说，不辜负这一天，才算真正得到这一天。那些安静恬淡、自得其乐的人，尚且夸说一天长得像一年，何况有道的儒者，日日上进而神游天理，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与往年不同呢？所以，如果不能日日不违背仁德，日月也会成为虚空；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德，三个月就不算荒废。立志求学而达到随心所欲，一息之间贯通古今，足以垂范万世，尼山孔子的圣道也就永远存在。先生幼年聪敏好学，直到今天，从观察他的功力看，大概每一瞬间都在涵养；衡量他的造诣，可以与六十岁一同增崇。这样才叫六十岁吗？此后还要达到耆、耋、耄、期颐，直到寿命无疆，并且年岁越高，德行越加美盛。这才叫耆，这才叫耋，这才叫耄，这才叫期颐，这才叫寿命无疆吗？完善自己的真实本体，才是获得真正的长寿，难道只是与平常人比较年龄、论排行吗？这样才值得祝贺。我谨向西再拜，并说：“祝贺。” 《杨氏七孝芳声序》

译淮阴杨氏通叅公的封母董孺人病势危重，公惶恐急迫，无法可想，便向上天祈祷，并割大腿肉煮成羹给母亲吃，母亲因此痊愈。公的儿子博士君，回忆沿同配谢孺人，又因公患病而割股。公的孙子、在学宫任把总者，也为父亲忆沿割股。于邦也是公的孙子。于郊的妻子许氏，是公的孙媳；适陆率履者，是公的孙女；她们一人为母亲潘氏，一人为祖母某姓，一人为父亲忆木，都割了大腿肉。谢孺人当时还是未婚女子，十四岁时已经为母亲于氏割股，出嫁以后，又为博士君各自割股。博士君做诸生时，就已有孝子的称誉，于是士绅、亲戚和朋友交口称美，有的用匾额表彰，有的赠送诗文，题词有“同心纯孝”“奕世忠孝”“德行文学”“孝子名士”“孝顺之门”。也有尚未来得及表彰宣扬的，大概是还有待于后续。诸生于升，也是公的孙子、博士君的儿子，将把这些诗文刊刻流传，并向我请求作序。我将要北行，他徒步送我一百二十里，以表示诚恳。我因为割股者共有七人，便命名为《七孝芳声》。这是由七个人概括杨氏一家，也是由割股一事概括七人的孝行罢了。假如说他们的孝只在割股，那么通叅公清正修养、崇高声望以及出仕退处都有声誉，究竟又算什么呢？其余事情也可以由此推知。又假如说孝只在这七个人，那么于升奔走不息、求显扬先人的行为，究竟又算什么呢？其余事情同样可以推知。洪武太祖曾以孝治理天下，而割股一事不在旌表范围内，并不是轻视这种孝行，只是不愿以难以实行的事情倡导百姓，也担心他们毁伤身体、损害生命，严重违背父母的意愿。只是孝子在父母患病时，凡是可以救治的事情，都不怕去做；在那时，他们不知道有没有旌表，哪里还顾得上知道会不会旌表呢？民心受到积久的风气浸染，有时竟把自己的亲人当作路人；为了些许财利，彼此计较，一句话不合，就有的人反唇相讥。至于有人拿利刃自残，把皮肉看得如同瓦砾，濒临死亡也毫不顾惜自己，这种事岂是容易做到的吗？卢子守恭说得好：“用自身来治疗亲人，身体仍然是亲人亲自支配的。正因为把自己的身体看作亲人的身体，所以能够割股，能够竭尽力量，也不把自己看得独立存在，因此不会保全自身而使亲人受辱。”如果通叅公能够复生，或许会认为我的话没有说错。《送修吾李先生巡抚江北序》江北是留都的门户，也是二陵所在，实在是国家的重地。狼山正对日本东海的要冲，釡山近来又因东方用兵，连年戒严。只是沿海延绵二千里，可供出入的大港不下数十个，兵力却不到二万人，锋利武器也没有储备，拿什么防御呢？然而通泰的盐徒聚众张旗执旄，擅自僭越称号；颍亳的强盗鸣鼓露刃，辱骂有司。缉捕盐徒、查办盗贼的事务，表面上从官府领取粮饷，暗中却以盗贼为利。各地豪强奸猾之徒又时常散布流言，说某人将要堵塞运河、抢劫漕粮，某人将要冲毁各处堤坝、淹没城市。于是主管官员忧虑地深思，盘算着一概增兵、补足粮饷。然而兵饷都取自百姓，百姓又是什么情形呢？田地沉没在水中，放眼望去成为巨大的水汇；少数高地乡村，也终于变成茂草丛生的荒地。郊野百姓委身充当经纪，天天只求几升米来糊口。中等人家的财产连五天的粮食也没有，又加上河工接连兴起，大木材鳞次栉比地征集，班军、漕卒奔走听命，盐务使者和宦官往来骚扰。有司只把催征赋税、聚敛钱财当作急务，只求免除眼前责任；百姓认为官府没有施德，彼此不亲近反而相互仇视。一旦有缓急之事，还能依靠谁呢？所以议论政事的人想要激励群吏，尊重民事，努力疏通沟渠治理水患，把灾害转变为利益；巡行各地加以补助，使荒草丛生之地变成肥沃田土。对于一切侵蚀政务、妨害百姓的旧习，都全力重新整治，使田野没有荒地，家家有储藏，既不受公事扰害，又有余暇经营私业。然后按里设置仓储，以仓储兴办学校，借学校明白约束，借约束训练武备，以此沟通上下情意。这样就像元气流行充盈，内政和外威都能建立。将来南方有事，我们就扼住它的喉咙；北方有事，我们就击打它的尾部。左右扶持，凭借重要形势奠定国家磐石般的安定，难道不是大有福泽吗？然而这些事只有巡抚台可以做，而如今的巡抚修吾李先生，正是这样的人。我私下认为，天下没有难以治理的地方，没有难以办理的事情，没有不能利用的时机，也没有不能担当的人。那个人之所以不去做，是因为把自我之心置于其中，失去了本来能够作为的能力。李先生想要做到无我，正说明他知道自己大有作为。公从地曹起家，当时执政者掌握重权，立即可以决定人的生死，将要以严刑危法置进谏者于险境，公却上疏抗辩申论，因而遭受降职贬谪而不后悔，难道是计算个人得失利害的人吗？后来任三省观察使，历任两京官职，成为今日的大理大都，对豪贵不徇私枉法，对亲昵不私相优待，对盘根错节、动荡不安、众人因而缩手且反复迟疑的事情，也从不回避推诿。所以政事办成后，人人都心服，所到之处都留下长久的利益。他看那些汲汲追求显贵厚禄、询问田产房舍、急于妻子儿女的人，简直以此为羞耻。他任晋中学政时，一旦想到父母，便立即弃官回去，如同脱掉遗弃之物。当时在齐鲁，遇上荒灾和疫病，他骑一匹马奔走在饥饿患病的万人之中，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药服，几乎不知道还有自身。每当看见他推举忠义之士，他却说：“忠义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为什么要自我夸耀、称赞别人呢？”唉，这足以看出公的为人了！不占有利益，也不占有名声，大概接近于无我了。拿这样的品德治理天下，没有难处；治理一个地方，又有什么困难呢？我曾经论述过：州县官吏，把百里之地看作自己的责任；一郡太守，把州县看作自己的责任；司道长官，把各郡看作自己的责任；巡抚之尊，把司道、郡、州、县合起来看作自己的责任。所以一个县没有遵循政令，郡守就有愧德；府中事务修治和顺，然后宪司才不会有辱职守。巡抚的精神应当包罗贯通上下；他的政令正在兴举时，只要有一处阻隔，都算没有充分实现。愿公凭借无我的胸怀，统率江北，使道、府、州、县都忘掉各自的私我，共同成就一个整体。政事会兴盛吗？百姓会安康吗？国家借此地作为重镇，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送许绳斋公祖入贺万寿序》

译绳斋许公许湛，内心如冰一样清澈，立身处世合乎法度。早年任职于我晋地的泽郡，我一见他的风采，便早已听闻他的政绩教化。他已经戴冠入仕，历任显贵官职，后来像隐居山岩一样飘然闲居了若干年。各位士绅经过他的居所，没有不表示敬意的。当朝皇帝采纳廷臣的建议，起用他任宪职治理晋宁，公再三推辞，未获允许，于是向西赴任。他把当地长期形成的旧俗彻底涤除。官吏没有不清爽的，事务没有不整齐的，百姓没有不安帖的。世人治理政事凭文书，公治理政事凭自身。今春考核群臣，铨选大臣上疏举荐清廉奇异的官吏，以激励在位者，海内人物并不多见许公，而他卓然在其中。这年秋天到了圣天子的万寿之辰，公将携带贺表入朝祝贺，郡中大夫在郊外关口设祖帐送行，向我索取言辞作为赠序。圣节届期，万国使者执玉持笏，车盖相望；像许公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来入朝祝贺的人啊！往来奔驰、觐见拜舞、山呼万岁，只是贺礼的文字形式；像爱亲人一样忠诚恳切，才是祝寿的实际内容。若考察这种实际，谁能比许公逊色呢？为君主祝寿，就是为国家祝寿；君主所统御的，正是国家。为国家祝寿，就是为百姓祝寿；国家正由百姓建立。为百姓祝寿，就是爱护生命；爱护生命，就是使他们充分发挥本性。使人充分发挥本性，就是没有什么东西阻碍他。阻碍他的人，出仕时有所牵系，退处时有所牵累；居于荣华便以为艳丽，遇到膏腴便像被油脂沾染。本性本来空明，却把它塞实；本性本来通达，却把它隔绝。君主和百姓又有什么差别呢？公挺立而有所操守，洒脱而无所营求，处在荣华中如同蜡一般不染，面对膏腴如同污垢。清澄得像淘尽了渣滓，宽阔得像剖开了藩篱，这就是本性本体的原初状态，也是与众人相通的状态。本性与众人相通所产生的生命，也应当与众人共同享有，为什么不好呢？所以把百姓看作子女，安立他们的生命；把国家看作家庭，使它的命脉长久。面对一个百姓也不敢忘记君主，执行一项命令也不敢忘记君主，这就叫把君主看作元首。世间的元首是谁？是君主。按照名分，公的元首是谁？是君主。按照本性和名分，便不敢废弃礼文；按照本性，也不容许阻遏实情。唉！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低，这是天理。人生于天地之间，都具备这种道理。即使是儿童，遇到长者也会肃然起敬，所以说义在君臣之间本来就有其天性。真实本性显露，爱君之心就深厚了。此行接近天颜，忠于君主的心意更加殷切。到宫阙前叩首，凝神面对帝座，等听到天子万年之后，君主的喜悦也就可想而知了。难道只是繁复的礼节吗？愿上天鉴察，使圣君寿命与天地相齐，承受大福，超过冈陵。我这个身在草野的远臣，不能效法华封人献上祝寿之辞，只能私下欣喜于虎拜般的虔敬，为我们的君主庆贺。《贺于虹蛟公祖两台交荐序》于虹蛟公在东堂掌管政务，纲纪振作，法度严明。他的操守如三尺高山般峻峭，居处四壁如冰般凛然。我从旁观察他的风采，感慨叹息说：“时机到了，盐政要由此振兴了吗？”不久，盐台曾公、按台汪公相继奉命来报，大家一同登名推荐。我反复考察他们清正的评议，又高兴地说：“时机到了，百座城池的治理目标，难道就在这里吗？”何不观察天地时令呢？腊月深寒，阴气达到极点，阳气便开始萌动。于是气候和畅，万物汇聚生长；盛夏繁盛，秋季商音应时，霜气严厉而万物收敛。假如只有春天而没有秋天，大自然的造化也几乎穷尽了。近来盐务地区情况如何呢？那里本来接近财货宝藏，百姓又与神灵相通，像风吹草倒一样，人们不能自行控制自己的情绪。官府稍微温和劝抚他们，他们便往往不能不修饰自己的怒色，阻挠政令，使政令迟滞。唉！一人统治天下，万里百姓倾心归附，只要法度彼此联结，就不需要用智谋算计，也不需要用勇力争斗。如果有人使法度松弛，却没有人使它张弛得宜，那么还能依靠什么？又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于公凭借刚劲之气和正直节操，挺然奋发，既没有怨尤之辞，也没有以恩惠求报之举；不养成逢迎顺从的习惯，也不拘泥于唯唯诺诺。凡是歪曲法律、逾越规制的行为，都有法令在。商民起初惊惧，中途服从，最终安定。即使是阳鱎也可以阻止，白额也可以诛戮，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官吏奉行刀笔文书，像刻木一样一丝不苟，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奸巧；甚至希望闲暇时在官署庭院中行走，那里足迹稀少、喧闹全无，难道不是很伟大吗？所以这个时候不能没有于公，大概是天道；不能没有两台的荐举，也同样是天道。没有于公，法度将要湮没；没有荐举，群臣就没有作为的准绳，法度也将湮没。于公对这个地方的补益，难道只是平常尽职而已吗？考察他的施政措施，正好合乎时势。所以说：“这是时机。时势，是圣神也不能违背的。夏代不得不忠厚，商代不得不质朴，周代不得不文饰。孔仲尼处于周朝末世，不得不以文胜质来加以救治，也只是因为时势如此罢了。”唐代藩镇、宋代边患，起初由于因循，最终造成壅塞溃败，都是不识时势的结果。所以在六爻末端发动阳气，在九极之处运转阴气，《易》的道理不越出时势之外，正是用来救济困穷、成就不匮乏的。盐务辖区的秀才们，请我说些话赠给于公，儒者关于治法的议论由此产生。治理能够脱离时势吗？于是我以此作答，也一并用它赠给于公。《赠吴中麓父母入觐序》

译往年，吴中麓父母补选为治理我县的官员，别人似乎认为这是困难之地，公却慨然把它看轻。我观察他的言论风采，私下替我县庆幸。后来行至途中，差役和吏员都畏惧威严；刚进入县境，百姓便饮食安和。上下事务不由属吏凭一张嘴独断，徭役赋税不必往返查案，总以便利百姓为要。审判文书不任意争执，把案件归于法度，和蔼地把百姓当作赤子，引到几杖之前使他们休息。经过均调的百姓，于是安然坐卧。穷乡僻壤中，头发花白的老人私下说，希望在自己没有死之前，能够把他们从沟壑中救出。我亲耳听到这些话，邻近州县遥远地方的人也踮脚伸颈，想看看他的容貌。每次巡行所属各地，甚至有人拥挤道路迎接；这个地方究竟难还是易治理，便可见了。然而其中的缘故确实难以言说。百姓性情善良，即使有一两个沾染旧习，大多也是外表骄横虚浮而内心柔弱脆弱；强压就强硬，顺势安抚就服从，欺凌就疲惫，安抚就复苏。法律容易施行，恩德容易深入人心。公掌握了其中的关键。这次因修治政务、按期入觐，提前整装上路，士绅、儿童和老人有的歌颂，有的依恋，有的因他离去而惋惜、盼望他回来，街巷像沸腾，内心却像打结。公的属僚如谭君、边君、封君，承受他的德意，接受他的政绩，无不采集歌谣颂辞加以宣扬。这些僚属之间，耳目最为真实，精神与他最为接近，因此有些话不得不说。所谓歌谣颂辞、依恋不舍、街巷沸腾而内心如结，都是气息相通的表现。气是什么？就是一体。一体是什么？就是父母。请让我陈述关于父母的道理。先儒说：“乾称父，坤称母；人秉承天地的本性，那么父母之道谁人不具备？只是看怎样运用罢了。有的人运用在一家，有的人运用在百里，有的人运用在千里，有的人运用在天下。性本来只有一个，随着所在之处显现施行，并不是换了地方就有所增减。”所以汉代赞美循吏，《诗经》告诫人要使众人有所瞻仰，并没有不同的方法。至于彼此像胡越那样分离，痛痒互不相关，就像荆棘生在膝下，同室之人反而互相反唇相讥。公曾经对我说：“我是实行实际事务的人。”唉，实在啊，实在啊！乾因为真实而成为父，坤因为真实而成为母，人因为真实而具备本性；乾坤的本性真实就相通，只有文饰才会隔绝。古代的治理凭真实，末世的治理凭文饰。循吏也好，使众人瞻仰的官员也好，有真实就足够了。公不会长久只处在百里之地，天下这么大，也将借他的力量获利。这次入觐，铨选官员的部门应当把他的父母般政绩列为最优，以报答皇帝。因此我推究他的本性，认为根本在于真实。三位君子认为这样说对吗？《送潘子孟深贰刺胶州序》上天为百姓设立君主，君主为百姓设立各司百官，职位有大小不同，但总的说来，都是各尽职守以安定百姓、成就治理。譬如眼睛视物、耳朵听声、手拿东西、脚行走，都是为了成全这一个身体罢了。可是有人因为内外、正佐和风宪有司的职务不同，便厌弃轻视自己的官职，拖延岁月，认为没有机会建立功业，于是本职也不能尽到。这就像眼睛不能视物，却反而遗憾自己不能听；脚不能行走，却因为不能拿东西而惭愧，难道不是糊涂吗？潘子孟深，是中丞熙台先生的孙子，年少承受家学，攻读儒业，进入太学，学问博洽，擅长诗文，本来不难考中，却最终没有遇合。选授胶州副刺史，有人因为他不能充分发挥长处而替他惋惜。才能又哪里不能施展呢？孔子做会计时能够使账目准确，做委吏时也没有虚妄；担任乘田长时使牲畜茁壮，毫无亏负。正因为这样，他后来任司寇，鲁国才得到大治。今人只知道轻视委吏而不愿做，却不知道没有孔子那样使会计准确，即使做委吏也会失职；即使授予司寇之职，又凭什么治理呢？一个州之内，有刺史主持政务，而属官有的负责捕盗，有的负责农政，有的负责军务，有的负责教化，不止这些。假如捕盗的能制止百姓中的盗贼，农政官能使百姓的储积丰足，军务官能使百姓懂得武备，教化官能使百姓仁爱谦让，不也是一郡最好的治理吗？如果负责捕盗的不能明察关键，负责农政的不能踏遍田亩，那不是官职不能充分发挥人的才能，而是人不能充分履行官职。孟深只要尽到自己所掌管的职责，成为一个良好的副刺史就够了，其他事情不必计较。《贺邑贰尹定宇贾父母擢尹余庆序》世间治理得好不好，取决于百姓安定不安定；百姓安定不安定，取决于官员是否尽职；官员是否尽职，取决于学问是否明白。古人先求学而后做官，所以职务能够完成，百姓依靠他们而安定，社会也被安置在最高的治境。晚世做官的人，很少由真正的学问出身，并不是没有学问，而是把帖括辞章当作工夫，把追求利禄华美厚禄当作目标，这不是古人所谓的学问。一旦登上仕籍，很少有人忧念百姓的隐患；不只是不能忧念他们的隐患，甚至还要榨取他们的脂膏。用车载金、用船运玉，自己不觉得可耻；亲戚邻居也很少替他觉得可耻。资历浅、地位低的人尤其严重，因为前途近在眼前，贪婪搜刮都来不及。百姓还能依靠什么呢？近来正逢四方边患警报、旱灾荒年，有识之士甚至说，揭竿斩木的变乱仿佛就在眼前。唉！朝廷设置官员，难道是希望达到这种地步吗？关西冯仲好先生倡导学问、培养人才，他的用意实在深远。定宇贾君确实出自他的门下，以明经科出身来任我县县丞，催征赋税是他的职务。他刚到任时，属吏把额外收入送上来，他挥手拒绝不收，县人都觉得惊异。怎么会有把金钱看作污垢的县丞呢？后来他跟随直指台办事，主管捕盗，有人打官司时拿出钱来作为写状纸的费用，他也挥手拒绝，县人更加惊异。怎么会有把金钱看作污垢的捕官呢？于是声名纷纷传开。他代理县令，又代理临汾县令、猗氏县令，清廉安静而更加谨慎。头发花白的老人私下在街巷议论，俗话说：“代理官就像抢劫。”怎么会有把金钱看作污垢的代理官呢？我听了而更加敬重他，却不觉得奇怪。他在关西讲学的时候，早已澄澈心灵、坚定操守；他知道爱惜自身，不肯沉沦于可耻之事，已经很久了。他本来就要光明磊落地报答亿兆百姓，报效朝廷，维系这个时代，流芳千秋，怎么肯让这些污垢玷污自己的清白呢？君不阿附上官身边的人，起初不被他们了解，但他的丰茂实绩哪里能遮掩？最终还是被了解了。后来直指官把他推荐给朝廷，掌管爵禄的官员提升他为余庆县令。治理我县的福气，将转移到余庆，这就是余庆的福气；掌爵禄的官员能够得到这样的人，也是掌爵禄者的福气；海内听到这种风气，清廉官吏将纷纷兴起，这是海内的福气。起初忽然有讹传，说升迁的消息不确实，众人于是喧哗，仿佛要让那些污浊者来讥笑了。难道事情只能到这里吗？不久升迁的消息确定，互相庆贺的人比先前多了一倍。有人向我索取文章来祝贺。按旧例，写贺文的人必须粉饰点染美好的事情，但那样内心的真实情感并不畅达。我却深知君提笔一挥便能写成，因而十分满足。这也算是我的庆幸吧。《赠张莲汀寅丈南归序》

译世上有磨炼自身、修养品行的人，不明白的人说：“这是跖，可以称他为跖吗？”但他本来并不以跖自居。世上有贪恋荣华、嗜好利益的人，不明白的人说：“这是夷，可以称他为夷吗？”但他也不以夷自居。真正的夷、真正的跖，在于人自己是否知道，外界的毁誉并不相干。寅丈张莲汀因保定贤能而被推荐，调任淮安，主管治理河工。刚到任时，我在船中迎接他，看见他把河图绘成屏风，心中敬佩他的贤能，知道他一定会谨慎履行职务。等到主持大工程，他综合核查、安排有方。略有一次半夜遇到大风雨，席棚全都倒塌，万人大声喧哗，事情几乎败坏，他一句话便稳定了局面。往年漕运水道干涸，船只不能移动分毫，主管官员束手无策，君倡议堵塞义安口，于是四百万漕粮全都运往北方。他的才识功劳，大多类似这样。然而他从事理学，讲论多从内心着眼；看这些，便知道这是他立身行政的根本。君是宫保的儿子，生活淡泊朴素，像平民出身一样；他的家学有来由，这又是他的根本。他常常对我说，世路多崎岖，打算归田教导子孙。我说：“你的才能正当为世所用，而且主管官员爱惜人才，怎么能让你实现这个计划？”难道主议者会因为不理睬的言论而把你闲置吗？君啊，你所谋划的事情果然实现了。但促成你实现归田计划的，并不是为了成就你的名声。不过，你也确实可以在泉石之间自在徜徉，在诗书之府中游心沉醉，阐明学问、教化风俗，帮助启发后人。这才是一个多才多能、功勋众多而求归田的莲汀，并不是被主议者因不理睬言论而闲置的莲汀。你自己也知道究竟如何，何必顾虑别人的言语呢？《送刘生本唐西还序》刘生将要回去的前一天，曹子来访，问他所学是什么，他回答：“正在学习忍字。”他的父亲豫吾年兄也首肯，认为他的话确实没有欺骗。刘生专心求学，真是好啊！颜色对于眼睛、声音对于耳朵、滋味对于口舌、气味对于鼻子、安逸对于四肢，环绕而来彼此诱惑；而我们的欲望心、竞争心、嗔怒心、矜夸心、习染心，正像沸汤一样翻腾，像蓬草一样飞扬，像技痒一样躁动，要忍耐哪里容易呢？所以一时不能忍，有时会留下百年的羞耻；一念不能忍，有时会引起滔天大祸。因此君子忍受小事以成就大事，忍受虚妄以成就真实，忍住童心和俗气以趋向圣人的足迹、贤人的法则，这是一生都要奉行的。普通人不能忍，为什么呢？因为懦弱；懦弱就会使外物强而自我弱。君子能够忍，为什么呢？因为勇敢；勇敢就会使自我强大而外物微小。所以天道运行刚健，君子自我奋发，这就是勇。然而勇可以学习吗？内心产生惭愧，脸上显出赤色，这时气势就会振作。所以两军对垒，即使是羸弱之人，侮辱他也会使他奋发。因此说：“知道羞耻就接近勇。”先说羞耻而后说知道，是因为羞耻产生于知。也有些人穿着宽大衣服聚谈，口说仁义的美辞，却不知道自暴自弃是可笑的；流俗彼此沿袭，假托言辞随从众人，却不知道尘俗情欲是可鄙的。所以学习首先在于求知，那么知识从哪里求得呢？水因为清澈才能照见，心因为虚静才能灵明，知识产生于内心。面对镜子，可以知道自己的美丑；面对圣哲的规范、良师益友，可以知道自己的善恶，知识也借助外界而获得。有了知就会羞耻，有了羞耻就会勇敢，有了勇敢就会忍耐。虞帝、殷相都是古代的大圣人，但也曾受到触动、经受磨炼，在尚未承受重大使命以前增加自己的才能，因而能够胜任重任。受到触动，就是有所知；有所知，就是知耻；受到触动，就能忍耐；既能受触动又能忍耐，就会得到增益。刘生将要求得增益，以等待重大使命，怎么能不对有所触动、能够忍耐这件事小心谨慎呢？《贺张硕人乌台旌节序》

译硕人景氏，是我年长友人奉常公的女儿，十六岁时嫁给天部张公的儿子。张公的儿子素来患有虚弱的疾病，婚后不久便另居静养，过了三个月就去世了。人们说硕人当时甚至对丈夫的眉目都不熟悉，然而她发誓终身守一；既然不能以身殉夫，便寂静地守在幽深闺阁中，玉也不如她晶莹，冰也不如她洁白，石也不如她坚贞。到如今三十多年过去，嗣子已经娶妻，嗣女已经出嫁，家门没有衰落，与天部其他那些光大门第的公子相比也不逊色，众口称道，说张公子有这样的妻子，天部有这样的妇人，奉常公有这样的女儿。宗族亲人在庭院中歌颂，邻里在巷里赞美。于是盐务直指念山张公采纳众人意见加以旌表，厚重地赏赐钱帛，在她门上题写“苦节可风云”。考察《易经》坤卦卦辞说：“利于守正。”又说：“安于守正就吉祥。”又说：“利于长久守正。”不守正，怎么能成为坤德？守正而不能安定，不是真正的守正；守正而不能长久，也不是真正的守正。她的坚劲节操如此，难道不能叫守正吗？坚定不移，难道不能叫安定吗？到老年仍成就节操，难道不能叫长久吗？守正而安定，安定而长久，坤元的德性不就在这里吗？确实可以成为风范。凡有生命的人，谁没有贞正的本性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只是没有人以此作为风范，便茫然无知，不知道应当走向哪里。所以春风吹过，万物繁荣；秋风兴起，万物肃杀。风所涉及的作用，难道不重大吗？如今硕人作为风范，四方之人如草随风而动；闺门中的女子们仰望感叹，这才知道翠钿罗绮并不算华美，刺绣描画也不算巧妙，只有贞节坚凝，才是天地间的正气、一代的完人。沿着她的芳踪前行的人，也一定不会少，谁不是受到这股风气鼓舞的呢？又听说道德的开端在于家庭，教化先从闺门开始；《诗经》开头重视《周南》《召南》，《尚书》推重沩汭，难道只是为了做闺门中的人吗？妇人守贞，以此作为对儿女的风范，就不会对父母有二心；作为对臣子的风范，就不会对君主有二心；作为对弟弟的风范，就不会对兄长有二心；作为对朋友的风范，就不会对朋友有二心。若说：“她是女子，尚且能像松竹一样守节；我是男子，难道反而使品行萎靡吗？”所以说：“男儿负有刚正之气，不要因自己身为男子而愧对女郎。”这样看来，硕人的风范影响广泛啊！苦难在她一身，而风化施及千万人；苦守百年，而美名流传千百世。因此她早早谢绝铅华，不辞寂寞，能够坚定守节，也是见识卓绝。虽然如此，所谓“苦节”，只是旁观者的看法，硕人自己有什么苦呢？她心安意定，永远不忘一次婚姻，已经坦然成为本性；将来在地下见到丈夫时，香骨如银，她看那些没有贞节的妇人，反而会怜悯感慨，说：“这个人已经不像人而像禽兽了，为什么竟然如此苦呢？”大概她认为失节是极大的事情，把守节看作甘美，所以说“苦节”只是旁观者的说法。过去听说张公子早年就具有非凡才华，不到二十岁便进入学校，立即在文坛占据首位；假如上天多给他几年寿命，一定会考取高等科第、担任显赫官职，使妻子受封、家门光显，但那只是当时的可能。那时硕人戴着礼冠、穿着礼服，声响铿锵，乡里的妇人踮脚羡慕，缩肩敬奉；然而如果没有她的贞节，就没有什么可以显扬，也没有什么可以树立为风范；她的品行并未走出门槛，名声也未传到四方，只是获得显赫荣耀罢了。拿今天同过去比较，哪一个更大、哪一个更小，大概也有天意在其中。上天如果认为世态衰败，像波澜倒卷一样；如果不借此树立风范，究竟将衰败到什么地步？阻挡大河的必须是坚实土石，保护名花的难道能靠朽木？使这个时代得到风化的人，不就是像硕人这样的人吗？又有谁能代替她呢？因此上天宁可夺去她的荣华，把她置于苦节之中，借她的节操来施行教化。这样看来，直指官的褒奖旌表，本来就是奉行天意；宗族邻里的共同庆贺，也是受到天意触动；硕人以节操教化人，直指官观察风俗，仍然借硕人来教化，天又借硕人以及直指官来教化天下。我才智不敏，姑且用不文雅的辞句来宣扬她的风范，也深切希望乡里的人不要辜负这股风气。《辛母陶夫人七旬寿言序》陶夫人是赠尚书一闲公的六世孙女，出自晋代靖节先生陶渊明一支。她早年便以孝女著称，嫁给辛称后成为贤孝的媳妇，生子后又成为慈母。她的儿子复元深心于圣学，从前正是夫人能够忍受贫困，使他完成儒业；家中缺少灯油，便让人点香照明，才有今天的成就，因此得到当权者交相表彰。她勉励他说：“不要自满，戴着高冠的人很少有这样的见识。”秋季中旬，夫人初度七十，辛子门下的士人因欣喜辛子有位长寿的母亲，便共同作歌颂扬她。辛子因母亲长寿而高兴，又因门人歌颂母亲而高兴；母亲因受到歌颂而更加快乐，也更加长寿，这都是天理人情的极致。众士请我写几句话作为序引，辛子也带着书信来请。过去赵冢宰吉亭公在京师对我说，士大夫之家有很多长寿的母亲；我逐一考察，确实如此。茂盛的树木由于生长在坤气深厚之地，难道也是因为尊贵的事业使志意适宜、气机调和，本来就有这样的道理吗？但这还只是从身份地位来谈。何况生的儿子贤能，又以贤能侍奉母亲，那将会怎样呢？这就是夫人长寿的原因。古人论大孝说：“德行成为圣人，生的儿子也成为圣人，并且以圣人的德行侍奉母亲，那又将怎样呢？”这本来就是尽天下儿子的本分，也尽天下母亲的本分。众士歌颂夫人的长寿，必定要叙述她的德行，也必定会说到她儿子的德行；叙述她的德行，就是使她的德行更加彰显。各自成就自己的德行，各自完成自己的事情；儿子各自完成儿子的事情，双亲各自享有各自的长寿，于是洋洋洒洒的金石之颂彼此应和。这难道不是很快乐吗？这也正是夫人所希望的。宁公异政序 天地之间，眼睛能够看见、耳朵能够听见、双脚能够到达的，叫作“明”；眼睛不能看见、耳朵不能听见、双脚不能到达的，叫作“幽”。明是有限的，幽却没有穷尽。只通晓明而不通晓幽，仍然是局促偏曲的见识。古代的君子，即使独处暗室也不惭愧，只因知道环绕在自己前后、昭然排列的无不是鬼神，无时无地不在鬼神之前，所以不敢有丝毫不敬，也就不会惭愧。可是有些读书人因为厌恶世人借求鬼神来祈福的鄙陋做法，便随意说哪里有什么鬼神。孔夫子关于盛大德行的教训，又该怎样解释呢？这岂不是几乎要在暗室中放纵自己了吗？为什么不看看明轩宁公呢？宁公为高密侯祈祷降雨，雨便来了；担忧冰雹，冰雹便停止；担忧蝗灾，蝗虫便离去。这难道不是鬼神所做的吗？一个念头暗中相契，反应比鼓槌击鼓还迅速。鬼神显应，就是这样。宁公大概没有一时一处不敬畏。无不敬畏，则我心中的神明凝聚；凭借我心中的神明与鬼神相通，所以一有感应便立即回应。凡人凭形体来作用，有能达到的，也有不能达到的；凭精神来作用，则没有不能进入的地方。凭形体作用，声音、笑容、容貌，尚且不能使幼儿信服；凭精神作用，则六种神通、四方通达，用在明处，可以感通豚鱼；用在幽处，可以撼动天地。难道在那幽隐微妙之中，鬼神还会不看着我、不指点我吗？反而在幽暗中滋长而不自知，鬼神就在身旁，对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唉！这难道不可惭愧吗？这难道不可畏惧吗？仰节堂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仰节堂集卷三 （明）曹于汴撰 引

译张时庵先生八十寿册引 庚申年仲春二十六日，时庵先生张公年寿达到八十，复元辛君撰写文辞编成寿册，寄信来请我写几句话，置于册首。只是我才智不敏，凭什么给张公祝寿，却来谈论长寿呢？世人把气看作身体，不把理看作身体，这是不懂得身体的人；于是只把身体所经历的时间当作年岁，不把理所贯通的时间当作年岁。理所贯通的时间哪里有尽头？这就是关于长寿的说法。如果只按经历的时间来说，张公任容县县令，也不过五六年而已。然而张公在容县建立的功勋，以及容县人对他的思念，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五六年就算完了吗？他任沧州守，也不过六七年而已。然而张公在沧州建立的功勋，以及沧州人对他的思念，至今也没有停止。六七年就算完了吗？他掌管南计部、任二千石官，前后在秦、蜀十四年而已。然而南方人、秦地人、蜀地人对他的思念，至今没有停止。十四年就算完了吗？等到他归隐山林，不迎合世俗的繁缛华丽，而讲明学术、阐说道理，以改善社会、维系风教，道哪里有尽头呢？由此便可以窥见张公的年寿了。有客人责问我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人人都在道中，人人都长寿，为什么一定要获得长寿，偏偏归于有圣德的人呢？”我说：“这只是觉悟与不觉悟的区别罢了。”复元，你说是不是呢？愚夫愚妇都具备圣人的本质，一旦觉悟，就像醉梦中醒来，自然会手舞足蹈。既然如此，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所缺少的只是觉悟；觉悟了就是圣人。人人都可以长寿，所缺少的也只是觉悟；觉悟了就是长寿。觉悟到这个身体来自无极和阴阳五行，难道能不与无极和阴阳五行同样长久吗？如果不能这样，就不能称为觉悟。张公本来就是最先觉悟的人吧！请把这番话作为给张公的祝寿辞。仙掖貤封诗引 春曹介泉卫君当时主管上党教务，教化推行，政绩显著，铨司因此以翰林待诏的职位调任他。这个职位长期空缺而不任命，皇帝下旨严加考核，最终还是因为君子的声望而称许他；这次升迁并按此授官，并不作为常例。过了三年，果然又因这个职位而调动，并追赠他的父亲徐川翁与他相同的官职。于是乡里欢腾，都说造物主大概有意把这一切保存下来。那个长期空缺的职位，介泉哪里是想要得到它呢？掌管爵禄的人对于应当任用还是不应任用，没有不明白的；为什么却任用了本来不应任用的人？天子既然知道这是旷世的典例，并不难以收回，却特别施加恩宠，这不只是荣耀介泉，最终也荣耀了徐川翁。始终配合得如此恰当，可见徐川翁一生砥砺自身、勤修学业，以谨慎敦厚终其一生；介泉承继父亲的世代家范，更加醇厚修养，远近皆宜。上天将要昌盛他的家族、发扬他的光彩，铨司即使想不把这个官职授给他，天子即使想吝惜不给，也是不可能的。然而积德的人必定享受报应，厚积的人必定得到大的发达；即使上天想不以此来保佑这父子二人，也是不可能的。可是世上有人认为通达显贵可以凭力量取得，便用权术谋求，这是和上天抗争；又有人不从自己身上求取，反而向上天求取，甚至责怪上天不降福给自己，这是把上天当作仇敌。那么为什么不看看徐川翁呢？徐川翁受赠官职后，诸位通达的先生作诗歌颂，汇编成卷，题名为《仙掖貤封》，而我不才，在卷首写下这篇引言，大概是深深感慨于天道与人事之间，看到徐川翁得到这一切并非偶然。题跋 题文公朱先生《经济文衡》朱先生的学问细密如茧丝牛毛，却从来没有不宏阔远大、广泛搜求；旁征博考，却从来没有不简明扼要；行事严格遵守绳墨尺度，却从来没有不透彻觉悟。世上不理解先生的人说：“为什么不宏阔？为什么也不简要？为什么也不透悟？”这是不了解先生所达到的境界而冤枉他。归附先生的人又说：“先生只是细密如茧丝牛毛，广泛搜求、旁征博考、遵守绳墨尺度罢了。”这是割裂先生所达到的境界而冤枉他。前一种人还可以说，后一种人就无可说了。所以舍弃朱学而跟从陆学，或者排斥陆学而跟从朱学，总之都是不了解朱先生。儒者贤人从事学问，入门时不一定相同；等到抵达堂奥，从未有过不同。假如还没有窥见堂奥，只站在门口评论，又哪里能够穷尽其学问呢？我的年辈朋友张华东先生尊敬信奉朱先生，珍藏他的《文衡》，早晚翻阅玩味，纸张破旧、墨迹漫漶，便重新装裱，不忍释手。他喜爱到这种程度，大概也是游于先生堂奥之中了。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知己吗？题南皋先生《教言》我曾经听过邹先生论学，说到：行路、到家、睁眼、尚未睁眼。既然还没有到家，那么即使终身致力于学习，最终也只是走了一半；既然还没有睁开眼睛，那么即使整天孜孜不倦，也仍然是在空谈。我从前诵读先生的书，近来又听先生讲学，大体认为那种高坐堂室、双眼明亮的谈论，是先生阅历长久、尝尽艰苦、反复参究体验、积累了深厚功力之后才达到的境界。士人如果没有这样的功力，突然听到这些话，未必相信；即使相信，也只会把它当作幽玄奇妙的理论，听起来虽悦耳开怀，却不是真正相信。果真能听受之后走出来，仿效而实行，在修养自身、应对万物上处处相合，才算真正相信。这哪里容易得到呢？浙江堇父王君把先生的话记录成册，我接受后读完，冒昧题写几句话，希望与求学者共同相信这些道理。既然如此，应当怎样做呢？也不过是只管不停地行走，不停地求得睁眼，总会有到达的时候。题《贞裕堂集》

译《贞裕堂集》汇集了吴母太恭人受到上下褒扬的文献，从诰敕直到传、志、记、序以及诗歌文章。所谓“贞”，说的是她的节操；所谓“裕”，说的是她子孙文质彬彬、贤能而且显贵。贞启发了裕，裕又使贞更加彰显。这部集子既是为了彰明母亲的美德，也是为了教化世人。母亲的儿子安节先生寄示汴师，并把汴地的命令传来，我谨慎地拜手读完，内心很有感触。儿子尚未继承家业，先在十年前便立誓守节而且意志坚定，这确实是贞；抚养襁褓中的孩子，使他德行成就、爵位显达，子孙绵延不绝，这确实是裕。只是在她坚定志向、终身守一、艰苦不改的日子里，贞就在其中，裕也就在其中。贞从母亲自身便可以看见，裕则仿佛要等到后来才显现罢了。塘南先生说得好：“节义根植于人的本性。”天下难道还有比本性更加富裕的吗？世人有时被险夷、乐苦所摇动、所惊惧，于是不能不显得狭隘。吴母面对足以动摇、足以惊惧的处境，把它们扫除得如同驱散雾气，荡涤得如同焚去细毛，挺立而无所依凭，浩然无所阻碍。谁能比母亲更贞？谁能比母亲更裕？难道一定要等先生登第之后，才称为裕吗？我私下奇怪那些不懂得贞的士人，也就不懂得裕。人的本性本来包容六合、罗列万象，却终日忙碌于数十亩的宅院中，争富斗丽，以为这是居处的富裕；人的本性本来高不可攀、尊贵无比，却琐屑地夜里窥视台星，白天依傍侯门，以为这是地位的富裕；人的本性本来前无始、后无终，却斤斤计较于百年之内，玩弄流逝的光阴，奉养口腹身体，侥幸活到白头，以为这是寿命的富裕。这样的富裕难道是真富裕吗？不守贞正，却把本可获得的富裕丢掉，怎么可以呢？不贞正的人就是这样。所以君子也不过守贞罢了，守贞便是富裕。太恭人在家庭中守贞，先生在国家中守贞，这就是国家的事迹。贞正不受事迹局限，不受事迹局限就叫作裕。因此贞无所等待，裕也无所等待。然而孝子不忘祖先，那么吴氏的后代本来就要依赖太恭人而获得富裕。裕不受局限，后代所有的富裕都是她的富裕。这就是《贞裕堂集》得以编成的原因。题刘孺人《苦贞录》江西巡按以刘孺人赖氏守寡守节的事迹上奏天子，天子下令表彰她，士大夫又把这件事写成歌诗来歌颂。她的儿子刘伸汇编成册，题名为《苦贞录》。孺人真苦啊！她苦在形体生活上，却不苦在内心；她把不守贞节看作苦，把守贞看作不苦。世人既不能辨别什么是苦，又怎么能辨别什么是贞呢？不过刘伸想到母亲艰辛困窘，因而叙述她的苦处，也是应该的。我年幼时也失去父亲，和母亲共同守贫；贫困不如刘氏严重，却也难以供给甘旨。我有时在富贵人家吃饭，拿起筷子又犹豫，不能下咽。后来做了官，没有其他长处，只是不敢轻易花费百姓的钱。哪里知道那种难处不就像我连一文钱都难以花费一样吗？刘氏母子把一文钱看作生计命脉，难道还不如我吗？刘伸已经做官，却不忘母子当年的苦难，那么也一定知道民间母子的苦难。孺人凭守贞成就了儿子的贞节，刘伸又凭守贞显扬了母亲的贞节，使他的先父有这样的妻子和儿子，大概正在于此吧？唉！孺人早年艰苦，晚年尊贵。刘伸的怀念之情可以抒发了，可他的先父早年也曾艰难，哪里能够从九泉之下起身来享受俸禄供养呢？那么刘伸不能把筷子送入口中的情形，必定会时时触动内心，也许直到终身而已。这又是我和刘伸相同的地方。写到这里，眼泪不停地流，无法抑制，于是停笔。题《抑斋卢公夫妇传》我曾说，天下清廉的官吏很多，而出身穷乡的清官很少。既然已经带着车载的财富回去，那么世人所说的冰清玉洁，以及荐举、口头赞誉之类，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真正的清廉很难。过错在于不知道俸禄之外不应再取别的东西，不知道朝廷的俸禄原本只是供给官员任职期间使用，并不是连任职以后、身后都一并供养。平生听山东曹楚石谈过并且奉行这一点，曾遇见一位客人，他自叹俸禄微薄，说回到家里有什么用？我私下并不赞同他。治理淮地时，我经过诸生卢守恭的住所，那是他的社学，屋内只有空荡荡的四壁。于是想到他的父亲抑斋翁，仕途二十多年，做到中丞，留给后人的竟是这样，难道不可以说是真正清廉吗？读了卢翁夫妇的传记，才知道卢翁早年承继家学，淡泊朴素、刚正严峻，不知道有权相，又哪里知道有自己的官位？一件皮衣也没有玷污，最终死于国事。江夫人在闺阁中却有丈夫般的气节，呵斥明珠簪珥等遗物，真是抑斋的妻子。她本来认为，吃君主的俸禄，就应办理君主的事务；任职一天，就只应享用一天的俸禄。吃子孙的俸禄，何必劳心呢？难道要把君主给的官位当作自己的箱囊吗？我朝各级官员的俸禄载于典制，即使善于节省，也很难有多少剩余。如果不妄取，那么即使公卿也不会有巨大的财富。薛文清做宰相时，回乡途中就陷于困窘；罗一峰考中状元，客人到来时家中没有米，也不以为奇。世人把薛、罗二人看作极其奇特，那么卢公的清廉就更容易看见了吧！可是，假如卢守恭不甘于贫困，向世交、同乡、旧吏、门生等人求告，按理本来会有所收获，而他却不这样做，这也正是抑斋的儿子。他约束自身而显扬父亲。否则，我凭什么知道卢公的清廉是真实的呢？卢翁夫妇的美德全都具备于传记中，清廉只是其中一节。我对此有所感触，所以姑且题写这些。题张绿汀年兄主教华阴卷 孟子说：“圣人与我同类，普通人也只在于去做罢了。人和禽兽的不同，极其微小。人看圣人很接近，看禽兽也很接近，没有两边都可以停留的地方。世俗人的眼光，却认为圣人离自己很远，也认为禽兽离自己很远。追究起来，圣人之所以显得遥远，确实是因为相距遥远；而他们虽然想远离禽兽，却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接近禽兽。明察的人知道两边都很接近，所以急切惶恐，希望与禽兽不同而与圣人相同。他看待世人也知道两边都很接近，所以急切惶恐，为人的困穷而悲伤，并和他们共同站立、共同通达。”我不肖，每当想到这些，没有不生出畏惧的。圣人，就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赤子之心人人都有，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即使经过摧残之后，人人都有平旦之气，那么人人也都可以成为圣人。只要使白天的心境像清晨一样，不使它被梏亡，又怎么会接近禽兽呢？自己修养的人要保全平旦之气，教导他人的人也要共同保全平旦之气，如此而已。平旦之气，是随着呼吸而产生的，又随着夜晚而休息，由此便可以想到它的根源。所以圣人以静为主；所谓静，不受时间、地点限制，也不是枯寂，而是心的本体。赤子之初本来如此，只是白天受到束缚，不能保持安静罢了。心不能静，又凭什么驾驭活动？那就会接近禽兽，这是毫无疑问的。我的年辈朋友张绿汀先生，无论是修养自己还是教导别人，能做到这一点吗？圣人以教化为职，华阴之地的人能否成为圣人，张先生都归责于自己；自己能否成为圣人，也由自己责备自己。同心的朋友题写此卷为我送别，我没有什么能力作更好的话，只把孟子的话加以发挥，写在卷上。写完之后心中凛然，反而更加畏惧自己了。题《孙生庐墓克孝册》

译孙生从前为祖母结庐守墓，近来又为嫡母结庐守墓，三年期满，士绅都赞美称扬他。有人编成歌辞为册，向曹子询问序言。曹子说：“这是要歌颂他，还是要为他祝愿呢？行路的人已经从道路上启程，不像居住的人停留在室内。因此一定要有祝愿，使祝愿达到他所期望的地方。”孙生最终要把结庐守墓的孝行停留在这里吗？还是要从这里重新启程呢？古语说：‘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大概是仁的根本吧？’这是说实行仁德从孝悌开始。既然说是‘根本’，就应当有树干、枝条、花朵和果实；既然说是‘开始’，就应当有终点。树干枝条花果永远没有终点，却说‘我只从事于开始’，可以吗？行道的人没有只留恋自己已经走过的脚步，因为还有预定的目标等着他到达。孙生结庐守墓的孝行，本来只是已经迈出的脚步，也应当忘掉它。一定要有期望，一定要有终点，一定要有可以停留居处的地方。于是题写几句话为他祝愿。题《谭生十略》谭生同节专心致志于圣学，考订孔子的年谱，订正各家错误，都根据自己的见解加以阐明，写成《洙泗考略》。平常打开书卷，借此与古人为友，他的志向难道不远大吗？后来又把平生读过的书分别加以编纂，从李聃、释迦，到天文、地理、古今政事、文学艺术、方术，无不撰写概要，用来陶冶身心、扩大实际应用。我得以逐一浏览，赞赏他见闻广博、思致深邃。有人说他的言论有与孔子不合的地方。虽然如此，我曾说过：“善于学习的人，即使是街巷传言、乡野歌谣，也能切合实际；不善于学习的人，即使读三坟二典，也只是徒然增加自己的支撑。”关键只在于同节的学问究竟怎样。士人年幼时诵读《学》《庸》《论》《孟》，句句都是圣人训诫，然而却想凭这些去博取富贵，残酷地掠取穷民，谁能违抗他？凌辱傲慢地对待乡邻，谁敢抵挡他？我是通过读书科举得第的人。唉！难道我们的夫子竟是要人这样做吗？如果这样，即使每天诵读夫子的书，又有什么益处？王文成公遇到市人争斗叫骂，也说那是在讲学；士人如果真心好学，就没有什么地方不是有益的。况且人们没有听过鸡鸣吗？鸡以报晓为职。没有听过狗叫吗？狗以守夜为职。鸡鸣狗叫，并不是为了有所作为才发出声音，所以主人善意喂养它们时如此，呵斥鞭打它们时也如此，这就叫作顺应本性。既然如此，听到它们的声音，所得的益处难道还少吗？同节的心意大概就是这样。他把这些话告诉会中的诸位学生，学生们应当知道从哪里求取益处了。题《海阳别意卷》我大明朝真儒层出不穷，讲明圣学，而大江以西尤其兴盛。我不才游历那里，会见当地人物，听闻他们的谈论，阅读他们的著作，没有一次不感叹再三说：“文章的道理在这里吗？”惺鲁胡君是南昌名士，所跟从求学的都是大儒名公，讲习贯通多年。他向北游历河洛，越过中条山，停马于郇封；我们这一群士人拿着经书向他请教，座席之间常常坐满。我偶然询问：“你们是跟随胡先生讲学吗？”他们回答：“不是，我们只是跟随他讲书罢了。”唉！讲学和讲书难道有两回事吗？胡先生于是靠着几案横放书册，开头说：“《大学》所说的‘大学之道’，难道还不能叫作讲学吗？”所讲的本来只有一个，只是听的人不同：以求学之心听，学问就在其中；以听书之心听，那就只有书罢了。以求学之心听，将使道理契合于心体、身体、言词乃至一字一句，甚至可以达到神化的境界；以听书之心听，有时不过是进了耳朵、出了嘴巴，连“时习”二字也只成了想象。两者所费的劳苦相同，所耗的年月也相同。用身心来听讲，以圣贤为同伴，一息之间便可成就千载事业；只在口耳之间求学，即使白了头仍勤苦不已，所达到的境界也不超过乡里小巷。士人应当选择什么呢？胡君准备向南行，多位士人依依不舍，编成诗卷为他送别，我姑且在卷首题写这些。胡君所讲的道理还没有消歇，你们不要只把它停留在口耳之间，应当早晚修习验证，就像得到珍贵的食物一样，自己吃饱肚腹，才算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让江右的大儒听到后说：“我们的道统已经向北传去了！”这样不是很好吗？题《胡君遗爱册》共同生活在世上的人，共同禀受元气而生，彼此相爱罢了。有的人施爱，有的人报爱，各自都不能容许自己停止。只是施爱者承担的责任在先；有施爱，就有报爱，从没有只有施爱而没有报爱的人。应旸胡将军爱护军士，军士也爱护将军，活着时歌颂他，死后用俎豆祭祀他，士绅都赞美称扬。胡将军的儿子敬明把这些汇编成册，拿给我看。我想象他们当年彼此相爱的情形：形体虽然消亡，精神却贯通始终。上面的人不会说：‘我可以吃饱，你们可以挨饿；我可以温暖，你们可以受寒；我可以吃甘美之物，你们可以受苦。’爱护他们，就希望共同吃饱、共同温暖、共同享受甘美。下面的人也不会说：‘我可以吃饱、温暖、享受甘美，你可以忘掉我。’因为受到爱护，所以不会忘记他，反而歌颂他、祭祀他。这是多么和谐、雍容、融洽的气氛，充满四方啊！我读这本遗爱册，恍惚像接受了他的美善，赞美这种爱还来不及。何况共同处在军营、彼此相爱，那是多么畅达啊！敬明承继世父的官职，想继承父亲的志向，也就应当继承父亲的爱心。爱心连禽鱼草木都不吝惜，何况同类的人呢？爱心不遗忘千百世的人，何况生在同一时代的人呢？爱心不吝惜山角海边、彼此转身便不相识的人，何况彼此相邻而接受役使的人呢？为什么不能相爱呢？我爱护他，他为什么不爱护我呢？上下彼此相爱，天下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但也要知道只管施爱就够了，不要计较回报。没有回报的人，一定是没有施爱的人，不必怀疑。《芸窗纪愚》跋 古人说：“言语没有文采，传播就不会长远。”那么为什么要重视文采并使它流传呢？文章用来承载道，文章流行，道也随之流行。如果只追求文章本身，即使传播得很远，又有什么益处？汴地向来不擅长写文章，我读各家所作的文章，也常常不能读完一卷，却唯独仰慕督抚褚公的文章。他抒写胸臆，根本上都合于最高的道理；赠送别人时不会忘记规劝；议论政事时，对经国治事的筹划如同指着手掌一样清楚。读他的文章可以知道他这个人，必定是建立功勋、流传声名、在朝廷和民间都卓然不群的人。若能取得其中一二来修养自己，就可以少犯过错。这样说来，道本来就在其中，难道只是文章而已吗？褚公以“纪愚”自命，大概是不愿把自己看作文章家。圣门弟子中，只有颜子像愚者；正因为愚，所以心中空明，因此接近道。那些机智百出的人，内心难道是空明的吗？他们距离道何止千里？即使文章写得华美精巧，君子也不愿意看。《公余漫兴》跋

译人的意念发动便成为言语，言语形成声音便成为诗。诗用来抒发性情、宣泄胸中积蓄，所以说诗可以观人。可是有人标新立异、争奇斗巧，安排华丽辞藻，对着流逝的光阴俯仰感叹，在情感细微处反复推敲，几乎失去常态，性情也因此变得苦涩，这难道不可以停止吗？汴地向来任职不足，任淮阴属吏时，是督抚褚公的属员，读到褚公所作的若干诗词，大多是忠爱、孝节的心念随着感触而发，用来匡正时局、感动众人，其情意十分深厚。褚公的性情便可以从中看见。诗家如果把沈约、杜甫当作孔子，逐字追逐声韵，细细比较轻重，断言这首是诗、那首不是诗，他们的议论自有依据。然而我所希望学习的并不在此，而是说作诗应当像褚公那样，把忠爱孝节作为自己的准则。评论诗就像听人说话：言语端正方严而醇厚诚恳，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呢？言语绮丽浮薄而靡弱，这个人又会是什么样呢？所以立言的人希望不要失去自己的为人本色，听言的人希望从言语中得到这个人的本质。懂得这一点，就可以评论褚公的诗了。《玉笥山房集》跋 浙江冲倩刘子来到我的馆舍，拿出他父亲电仲先生的《玉笥山房集》给我看，我接受后恭敬地翻阅。卓越的志趣和真实的造诣，都表现在文章中了。海门周先生在卷首题写，说先生年轻时学习举子业，终年不倦；忽然在半夜听到鹤鸣，惘然有所感悟，便放弃原来所学，改学这一门。他听鹤的偈语，也载在集中，大意是围绕有声、无声反复申说。当时我座上有二三位朋友，于是共同辨析：鹤鸣究竟是有声，还是无声？如果说它无声，那么它的声音直到今天仍然存在；东海、西海、南海、北海都听见过它，十世、百世、千世、万世都听见过它，何况当时吴山之上那清越嘹亮的声音呢？如果说它有声，那么鹤的喉咙空空，人耳空空，吴山空空，当时也寂静空空，何况到了今天又到哪里去捉取它呢？那么，它是有却未曾有吗？是无却未曾无吗？这是真有，还是真无？如果有才是真有，那么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十世、百世、千世、万世，都没有与这声音隔绝，我又怎么能够与它隔绝？而在这声音之中，那万物森然繁盛的境界，又怎么会与我隔绝？我怎么能不同它同卷同舒、同动同静、同喜而喜、同忧而忧、同理而理、同乱而乱呢？如果无才是真无，我又怎么能把它滞留成柴栅、糊成渣滓而不洗涤它、退藏它、密藏它呢？耳朵只有无声，才能容纳声音；只有把耳朵洗涤、退藏、收敛、深藏之后，才能与那万物森然繁盛的境界同卷同舒、同动同静、同喜而喜、同忧而忧、同理而理、同乱而乱。假如卷舒动静、忧喜治乱都不能与它相同，那么正是我被柴栅堵塞、被渣滓禁锢，忙于扫除荡涤还来不及，鹤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何必为它声音的有无喋喋不休地辨析呢？于是我把这些写在册页末尾，交给冲倩带去请先生评议，也许借先生当日所听到的，使我能够共同听见它。《刘世子夏卿传》跋 我读刘夏卿的传记，没有一次不掩卷长叹，产生深远的思考。世代显贵之家，出生便享有尊贵优厚的条件，却不争逐华美、不竞尚繁饰，这足以成为美谈。夏卿具备孝、友、忠、信的品行，心志合于古人所说的彻悟易理，这难道不值得赞美羡慕吗？他鄙薄桓公、文公不实行王道，责备季孙阻碍孔子推行王道，这种见识尤其不是三代以下所能多得的。至于世上那些鄙陋污浊的人，就不必说了。假如有人安排周密，行动总有功效，难道不会被认为有才吗？聪明敏锐、思路如风，揣摩事情没有遗漏，难道不会被认为有智吗？挺起肩膀、壮起胆量，一心摧折强者，难道不会被认为有力量吗？处处施加恩惠，人人都看见他的德行，难道不会被众人共同推举为贤能吗？然而这大体不过是霸术的余迹罢了。事功固然汇集起来，元气却确实受到损伤；谁能纯粹出于内心而正直行事，没有机心、没有权术，达到至正大公、无所偏党，神妙地运行而人们不知，功业成就而自身不居其功，这才叫王道。这样的人大概还没有见到。学术不明，并非一朝一夕的事；世道艰难，漏洞成百上千。孟子把驩虞看作小小的补益，如今却把小小的补益看作最大的奇迹，正因为世上浑浑噩噩、不求补益的人太多。唉！九泉之下的古人不能复生，我将同谁一道归依呢？《杨明宇都尉荣壤集》跋 我读都尉公叩阙上疏的文章，总没有不流下眼泪的。唉！臣子侍奉君主，儿子侍奉父亲，不应当就是这样吗？儿子有无法到达的父亲，臣子也有无法求得的君主吗？世人把杨封翁的儿子娶帝女作为美谈，却不因贵戚身份而妨碍、废弃为人子的职责，求得皇帝格外恩准的诏旨，赤脚扶送父亲下葬，穿丧服、吃粗食三年，这在古今皇亲国戚中只有一人罢了。否则，黄金缠绕全身，哪里比得上父子相对而居的贫困呢？诸位孙辈如玉树般挺立，其中帝女所生的孩子，已经五次得到征召，足见隆盛；更值得钦敬的是，帝女肃穆和顺，降低尊贵身份，亲自完成荣贵的馈食礼节。这是都尉努力闲暇而达到的结果，实际上也是杨封翁留给后代的福泽所致。杨封翁因儿子而得到孝，都尉因帝女而得到顺，圣天子又满足都尉行孝的愿望，这些都是凭本性相通。人的本性浑然无间，前代不会隔绝后代，上位不会隔绝下位，外部不会隔绝内部，所以父子志向相同，男女道义相合，君臣感情融洽。然而世人常常彼此隔阂，是不用本性相联结，却被形体阻塞。形体不过七尺之躯，彼此如山川相隔、如秦越遥远，怎么能够相通呢？如果尽人之本性，哪里会有不孝的人？水共同处在一个池子里，所以东边摇动，西边也跟着动；人共同具有一种本性，所以这边感动，那边便回应。杨封翁孝敬父母，都尉继承了他的孝；都尉孝敬父亲，圣帝和帝女便成全了他的孝。有的孝心从本性中发出，所以真实；有的孝行与本性相符合，所以迅速。太阳虽然遥远，宝珠对着它便能生火；月亮虽然遥远，镜子向着它便能映出水光。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但其中的所以然本来清清楚楚，可以用眼看见、用耳听到。人的本性统摄天下，孝统摄百行，那么人人都可以相通，事事都可以相通；穷尽民众和万物，还有什么地方会有隔阂呢？于是我在册页末尾缀写几句话，以表达仰慕敬止之情。《薛文清公行实录纂》跋

译文清夫子，是我大明朝的大儒。他出生在我的家乡，离我如此之近。然而论及他的时代并以他为老师、朋友的人，却也很少。夫子学习圣人，却从来希望人们共同学习。不学习夫子，就是把自己排除在圣人的学问之外；圣人也是人，把自己排除在圣人之外，就是把自己排除在人之外，这怎么可以呢？稷竹东任公编纂撰写夫子的行实，成为一部记录，将要交给刻工刊刻。任公希望人人都学习夫子。学习夫子，就是学习圣人；学习圣人，就是使人成为真正的人。他的志向难道不伟大吗？唉，这部记录刊出之后，我乡中像文清夫子这样的人将会接踵而来。这是任公对我乡里乃至天下后世的巨大造就。读李如真先生集 圣学之所以不明，是因为人们把自己降在圣人之下，不敢自居于圣人之列。俗话说：“众人就是圣人，有什么可谦逊的呢？”甘愿做普通人的人不必说；那些自以为有进取心的人则说：“我将成为贤人。”他们并非不拘谨自守，也并非不潇洒飘逸，但真正的儒者总是难以看见，善于治理也总是难以达到。世人所称的贤人，有时甚至成为世间的祸害，并不是都名声超过实际。贤人凭自己的见闻才智办事，而圣人不凭主观见闻，却能运用见闻；前者有时只看见自己而遗漏别人，只举出一端而废弃百端，只看见一隅而遗漏整体，只看见一时而遗漏万世。更有甚者，名声的根基和私利的根蒂滋长于内，固执的姿态和偏狭的行为横行于外。没有主观成见，内不专见自己，外不专见别人，如同天覆盖万物、地承载万物，如同日月轮流照明、四时交替运行。孟子明白这一点，所以说：“圣人与我同类，圣人只是先获得了我心中本来同然的道理。”因此我所希望学习的是孔子。我曾考察古今，发现事功不同，是因为学术不同；学术不同，是因为所学圣人、贤人的不同。如真李先生教人说：“宁可学习圣人，不要学习贤人。”这句话很有意味啊！他临终告诫子弟说：“人不可以凭自己的见闻才智办事。” 唉，这就是学习圣人的要诀吧。李先生大概确实在学习圣人方面有所收获吧？我读他的文集，深有契合，于是在末尾题写下来，等待求学者辨析。书江汝修《梦莲卷》人和莲花本来没有隔阂，怎么会不爱莲花？人和濂溪先生周敦颐更没有隔阂，怎么会只有周先生爱莲？天下人谁不欣赏花？他们都只是不能克制自己，与当年的心意没有不同罢了。徒然在千古之后艳羡高尚的踪迹，却不自己体察、不自己充实罢了。周元公常存莲花的清香，绵延不断。如果说相隔数百年不能当面相见，或者说只能在醒时相遇却不能在梦中相接，又或者说梦中暂时相聚，醒来之后便像失去一样，这些都是有所隔阂的见解。所以说，孔子梦见周公，正是因为他们真实相通。总而言之，没有隔阂；无隔阂的本体，因欲望而被遮蔽，欲望消尽才显露。内心既没有阻塞，便能彼此悲悯、彼此怜惜。江汉秋阳，即使把它推让给别人，也不能使皎洁光明之前留下空隙。孔子是大圣人，江汉之水、秋日之光足以洗涤我们这些末学之士；大海可以洗去尘垢，烈火可以锻炼杂质，也都是可以的。欲望的根和蔓，希望能够荡除；用宏大的爱心崇尚道义，朋友之间即使相隔远近，也能在醒梦之间相通。汝修梦见莲花，南皋先生题作“无欲真宗”，并且以江汉秋阳作为孔门心法。我冒昧写下几句话，请他评议。大概人在清醒时谁不明白，到了睡梦中却未必明白？想来汝修的梦不只是奇异而已。书《知非语》绛李子把自己的著作命名为《知非语》。蘧伯玉五十岁时知道过去的错误，陶渊明也说“觉悟到今天是对的而昨天是错的”。但所谓是非哪里有固定不变的标准呢？子贡认为是对的，颜回、闵子骞认为是错的；子贡认为是错的，颜回、闵子骞认为是对的。伯夷、柳下惠认为是对的，孔子认为是错的；伯夷、柳下惠认为是错的，孔子认为是对的。君子勤勉进学，每个月都有不同。每个月的是非不同，每年也不相同；每天更新的人，每天都知道自己的错误；日日更新的人，日日都知道自己的错误；日日知道错误的人，才是日日都有所知。譬如镜子照物，未曾磨治时显现一种美丑，磨治之后又显现一种美丑；反复磨治，又会显现另一种美丑。书刘冲倩《饮水携云卷》清冷的水可以饮用，缭绕的云气可以携带。这种意味大多数人不懂；有时水还没有来到眼前，云还没有从山峰中出现，便远远张望，希望能够遇见它们，这叫云水牵引我。水一旦饮下，水也就流逝了；云一旦携来，云也就散去了。但它们仍依依不舍地留在口颊之间、衣襟衣袖之间，这就是我牵引云水了。不过，刘生所饮的水，如今成了画中的水；所携的云，如今成了画中的云。奇妙就在于它们成为画中之物，原来是不能再执着于它们的。书《存阴说》浙江刘生过去写过《问世》，狂妄地说想保存阳气。现在又写《存阴说》，并不是想把阴气压抑到极点。拿这篇文章给我看，我说：把阳比作君子、把阴比作小人，固然有这样的说法。然而一阴一阳，总的来说都是天道；没听说只尊贵白天而鄙视黑夜，为什么要抬高阳而贬低阴呢？难道不是把所有人都归入阴类，把他们都看作小人，只姑且保存他们而已吗？他们同样都是人，同样生于天道，也就同样属于阳。纯阳自不必说；昨天错误而今天正确，就是昨天属阴而今天属阳；若一半正确、一半错误，就是阴阳各半。即使一百件事中只有一件正确，也是五分阴中有一分阳，这是可喜的复苏，谁可以轻视它呢？圣明君主当朝，群贤辅佐，就像群日环绕正午的太阳，在盛阳之下，万物向荣，足以令人快意。难道现在是压抑阴气的时候吗？况且阴阳二气氤氲流行，浩荡而没有间隔；太阳升起，四方都进入白昼，太阳落下，四方都进入黑夜。如果说某地阴气多、某地阳气多，更是通达天道的人不说的话。既然如此，即使没有这篇文章，又为什么不保存阴气呢？为《权书·止观》题记 古语说：“权变不是圣人不能运用，而圣人也不会轻易把运用权变的资格许给别人。”即使是可以和他一同立身于道的学者，也还不能马上把权变之道交给他。为什么呢？水只有平静下来才能成为镜子，学习却没有止境，凭什么来观照呢？没有观照，心智便昏暗不明，又凭什么运用权变呢？所以这是困难的。过去贤人把《春秋》看作仲尼的权变之书；权变产生于观照，观照产生于止定。通晓这个道理，就可以诵读这部书了。潘生曾缙，世代学习《春秋》，记录自己所得，命名为《权书·止观》。他大概懂得把心力用在止定上吧？止定便能观照，能够观照，才可以把权变之道交给他。虽然如此，我曾经说过：“贤人有止，圣人却没有止。圣人没有观照，所以也无所谓止。学习还没有达到无止的境界，仍然不能把权变之道交给他。” 题薛文清公像 文清先生临终题诗说：“七十六年没有一件事，此心只觉得与天性相通。”‘通’字还没有写完便去世了。先生一生学问的所得就在这里；他平生读书也是为了这个；后世讨论先生学问的人应当以此为准；学习先生的人也应当如此。为《治病要语》题记

译我从前读过绛藩东壁公亲自撰写的墓志铭，佩服他通达生死的见识，便写了一首小诗赞美他。后来看到辛复元为他写的传记，更加详细地知道了他的许多美德善行。复元曾对我说：“公晚年勤勉不懈地学习。”公的孙子诚一奉公的命令，跟随辛先生学习，能够忘掉自己的尊贵而专心于道。这是祖孙一气相通吗？还是出于家庭教育吗？两方面都可以看出来。诚一亲手拿着公所著的《治病要语》给我看，以仁、义、礼、智、信五个字为根本，分列十项要旨，并参照《素问》《本草》以及各家的方剂口诀，编成十二卷，大概是一本能使天下人长寿的书。诚一说：“我祖父起初写这部书，计划为四十卷，后来减为二十卷，再后来减为十二卷。这也就是前代正人所说的‘篇目减少而接近放下’的宗旨。”世人能够舍弃技巧伎俩，达到这种境界的也很少。做到这一点就是学习，做到这一点就是道；他能够通达生死，当然是应当的。何况世间那些微不足道的滋味，怎么能动摇他呢？唉，仰慕公的人，也应当从生死以下的事情做起，不要被它们动摇。为《济世灵枢》题记 宗侯东壁公凭医术名闻当时，使无数人得以保全性命。他的孙子诚一又继承了这门医术；有人抱病求治，他能看得清楚，仿佛隔着墙看见里面一样。我和家人有时调养失当，请他来治疗，总能限定日期见效。读他所著的《济世灵枢》，可以看出其中尽是医道的关键之处，他将凭此使公的医术世代流传，带领天下人进入长寿之域；我对此念念不忘，希望世世代代都能振兴这门学问。他在道上有所成就，并不只是一般钻研医术的人可比。因为他的学问直接探究根本，所以把宇宙万物视为一体。学问只停留在表面的人，虽然也斤斤计较，却潜藏着冷漠的念头，自己还察觉不到。学问深入精髓，藩篱才会破除，疾苦才会彼此相关。他又曾编纂前人已经验证有效的方剂，汇成一册，名为《肘后秘方》。既然要让公之医术世代流传，为什么还称为“秘方”呢？这是因为前人郑重珍藏而不轻易示人的方剂。为什么要保密呢？遇到合适的人就传授，遇不到就不传。遇到合适的人而传授，便是救济世人的资助；遇到不合适的人却轻率传授，就像耳边飘过的风；严重时，更如把明珠投进黑暗之中。唉！这就是遇合困难、世人很少见到它发挥济世作用的原因。为《自渡语》题记 “自渡”二字，是诚一亲自题写这段话。渡河说：“自救不是别人所能替代的。”还没有渡河便望着茫茫水面，是自己在观望；不能渡河而溺水，是自己使自己沉溺；已经渡过河而登上岸，是自己登上岸。老师不能替学生得到它，父亲不能替儿子得到它，天也不能替人得到它。有的人自己不知道，身在溺境，甚至安于沉溺；旁人长久地怜悯他，大声急切地呼喊，他却漠然听着，甚至还愤怒起来，这又能怎么办呢？所以渡河的人必须自己渡过。虽然如此，在尚未渡河之前，只是一个“自”字而已；渡过之后，无不是自己所为，也没有什么不能渡过的。因此，禹急切地想到已经溺水的人，伊尹深切地以内沟之耻为念，不过是完成自己的自渡罢了。《仰节堂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仰节堂集》卷四 （明）曹于汴撰 ○记 《婺源朱氏藏书楼记》宋代朱文公原来有一座藏书楼，亲自为它写过碑记。后来遭遇兵火，被夷为民居。前朝时修建婺源学宫，正好占用了这块地方，至今仍是这样。本朝推崇朱文公的学问，他的经书传注等著作，家家传授，户户诵读，皇帝多次亲自下诏，严禁违背悖逆，相关规定载在法令中。然而朱公遗留下来的书仍然很多，学者有的还没有全部见到。茂才崇沐，是朱公的第十三世孙，深深担心书籍散失，学术源流湮没，于是把遗书全部搜集起来，编为若干部、若干卷，倾尽家财付诸刊刻。高义的儒绅朱光禄吾弼、汪宪副国楠、吴中翰养春等人资助钱财，使这项事业完成。随后又建楼，用来收藏这些书。楼址高敞明爽，建筑形制壮丽。负责典藏看守和印刷费用，也都作了周密安排。这不只是彰显家学，实在关系到世道人心的教化。崇沐从远方来到京城，请我提供文字作为记。我听说从前有个读书人千里拜师，老师把经史典籍全部拿出来，打算尽数传授。刚讲了一句话，那人便叩头请求退学，一个月都没有再来。老师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先前听到的那句话，我亲身践行还没有彻底做到，哪里敢炫耀自己知道得多呢？”当时人称赞他善于学习。难道一定要把典籍种种都收藏齐全吗？虽然如此，圣贤觉醒世人的心愿是无穷的。这就像国医爱惜生命，储备药材、汇集药方，只担心不够完备。文公不是说过：“恐怕人们还没有觉悟，所以这样反复说。”又如这里说过，那里也再说一遍。这正是他谆谆教导、恳切不倦的地方。试着阅读这些编著：近处顺应饮食起居的日常，远处探究天地的奥秘；向上追溯洪荒的开端，向下涉及世代的变迁；总括根本宗旨的会通，细分枝节末节的详尽；极其昭明地说明名物的奥秘，深入隐微而超越声色气味的表层；一尺一寸都自然融会贯通，一根一源都追溯本原而不越过半步。只让学习的人各按自己的才力，把它作为渡河的津梁，直到抵达道而已。难道不能说它广大而无不具备、精微而没有遗漏吗？可是有的读书人只是夸耀藏书多得可以充栋，眼睛却没有看到其中内容；有的虽然勤于记诵，身心却毫无所得。这就像珠玉堆满眼前，却糊涂得像乞丐家的孩子；也有人没有登堂入室，却在堂上妄加褒贬，追逐声名而设置障碍，还没有走上正途便开始诋毁。这就像海陆珍味杂陈，却胡乱说没有什么可以下筷。把这两种人同那个刚听一句话便勤苦躬行的人相比，差别何止如星辰与深渊？这难道是文公著书的本意吗？难道也是贤孙藏书的本意吗？《淮北堤工记》

译从淮郡新城向北行，直到安东河流经之处，那里每年都苦于水淹漫溢。在此以前，万历九年，义官、歙县人鲍越捐资填路，建亭造桥，栽柳穿井，行路的人都称便。府县官员认为他的义举可嘉，他也因此获得义官的名号。到了十九年，洪水更加泛滥，原来的道路日渐毁坏。鲍越劝百姓筑堤防水，愿意捐出一千斛米帮助工程，当时却没有人响应，事情于是搁置。但从此房屋田园都沉没在水中，众人无法生活，纷纷想着逃走迁徙。鲍越于是把筑堤的主张告诉山阳县令尹何君。何君是和乐仁慈、爱护百姓的人，亲自督察，并加以劝导协助。鲍越则日夜辛劳，按田亩分派工程；没有能力供给饭食的人，他便资助；不能完成工程的人，他替他们完成。堤防计划宽二丈至五丈，高五尺至一丈多，各按地势而定，总长一万三千七百多丈。鲍越替人完成二百五十多丈，资助工程一百六十多两银子。工程从万历二十五年正月开始，到第二年四月完工。堤形如环，百姓于是安居其中。开垦的田地有一千多顷，两季麦子大获丰收，成了人们称道的乐土。百姓说，如果没有鲍越，这项工程就无法兴办；如果没有令尹，鲍越也无法施行他的主张，百姓便免不了流离逃亡。于是大家立了一座牌坊，称为“何公堤”。堤还没有修筑时，众人遭受水患；堤修成之后，众人享受它的利益。这件事与修堤的人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竟这样急切惶忙呢？由此可知，天下人的本性原本同出一气，他们的甘苦悲欢无不相互关联。比如十根手指虽然分开，却同属一个身体，所以看见颠沛困苦的情状而施救的人，内心奋发，不能自已。由此推而广之，这就是圣贤大公无私的道理，哪里还有别的呢？我私下奇怪那些里巷平民和商贩中崇奉财神的人，把利害计算得分毫不差，却把别人的性命看得如同冰炭一般。利益聚集到自己这里，不但不肯施及别人，反而损害别人来肥厚自己。凡是可以用计谋笼络、用力量陷害的事情，没有不做的。也有些生活富足、供养奢侈的人，吃珍馐美味，穿轻暖衣物，一项花费就上万钱；而那些孤苦无告的人，饿着肚子、露着胳膊，却连他们的一眼顾盼也得不到。更有甚者，把财物深藏、厚积，仿佛要为千年以后打算；父母不能享用其财，兄弟不能沾其恩惠，族亲邻里也不能指望得到一点余裕。这种人的心被迷惑了，就像麻木的人只养护一根手指，忘了另外九根手指，自己还不知道。麻木的人有时会恢复知觉，到那时十根手指的病痛无不感到；迷惑的人有时也会醒悟，到那时天下四海之内有困苦而无所安置的人，他将悲伤悼念、救助他们还来不及。这样看来，这项工程确实足以劝诫那些心被迷惑的人。令尹是洛阳人，与我是同榜进士，名叫际可。听说百姓要为他立牌坊，便命令拆去，大概是想推辞这个名声。然而事情已经人人口头传颂，哪里还能推辞呢？《学易堂记》本朝国号称为大明，难道不确实如此吗？道，是世间赖以成立的根本。道存在于今天，简直如同正当中天的太阳。考察三皇五帝的时代以及三代盛世，直到鲁国、邹国传授圣学的时候，道的源流本末、枝枝叶叶，都光明显著，清楚可考。汉代儒者承接劫后余烬，搜集训诂，功劳不可磨灭，但有时也未能通达其中的深奥旨意。宋代诸儒阐发得明白透彻，可以说没有遗漏，但也有人割裂损害了整体。高皇帝天生圣明，凝聚大道而建立准则，只是当时的儒臣还很少能宣扬他的美德。此后名儒接连出现，论著宏富，仿佛进入五都之市，万般珍宝都陈列眼前；细到举步之间，深到声息气味尚未形成之前；内容广博而有纲要，宏大而有统摄；平坦大道般周遍通行，都足以与银河一样高远明亮。它揭示了成见和习闻之外的真理，使真正的道脉显现；又从败鼓残余中保存可以尊重生命的凭借。它深厚而深广，浩大而无边；完全依循而不厌倦，不流于茫然空荡，不局限于一隅。有顺从本心的自由，而没有违背本心；有穷尽本性的实现，而没有扭曲本性。不因为尊崇圣人就违背圣人，不因为效法上天就悖逆上天，不因为维持世道就反而祸害世道。千年难逢的时机，难道不就在今天吗？道载于六经，而在《易》中得到会通。分析它的枝叶，有三百八十四爻，彼此交替流转而达到无穷。探究它的根本，则是无辞而有卦画，无卦画而有《易》理，深远幽微啊。道明白了，经也就明白；经明白了，道便更加明白。有孚丁子能够世代继承先人的学问。他读《易》于文园，我每次游览他的园子，登上他的堂，有时让他笔录，有时让他口述，整理综合儒家先贤的著述，已经有些年了。虽然我年老昏昧，仍然不能深入研究窥测，但大体仿佛已经明白完备。于是我为他书写“学易堂”三个字，并为他作这篇记，叙述如下。大概是庆幸自己能够出生在昌明盛盛的时代吧。《平陆县创凿兴文渠碑记》

译参知政事詹公巡行河东，整顿纲纪，整饬官吏，保护百姓，没有一件不办得周全。其中大事，是宣扬激励风俗教化，振兴培养有声望有才德的人才；他又更加恳切周详地巡视虞城。登高远望，仰慕傅说等贤圣的崇高踪迹，精神仿佛与他们同游。不久便感慨前代贤者没有再出现，希望众多士人能够汇聚而出，徘徊瞻望，心想：难道山河的祥和灵秀之气聚散无常吗？还是今人竟赶不上古人呢？于是命令县令魏君引山涧、分凿水渠，环绕城邑，使当地灵气畅通。魏君是一位贤能的县令，明白治理之道，于是广泛谋划、详细测量，准备材料、召集工匠；高处穿洞，低处筑堤，使水渠从城北流入县治，遍及官署、泮宫、通衢和小巷，疏通水道足以解除阻塞、彼此联络，景象茂盛而有条理。不久水渠流出城外，灌溉田地三百亩左右；又在县城艮方用砖石砌成高台，上面建楼阁，庄严祭祀汉关将军，呈现镇定安稳的气象和高耸挺拔的意义。它资助百姓耕作饮水，使人游览眺望心情舒畅，这些本来无需多说。工程开始于万历甲辰七月十五日，过了一个月便完工。利用河工剩下的地基，利用古道遗留的空隙和费用，不劳民、不扰民，很快就建成了名胜。魏君以“兴文”命名水渠，并嘱托我写记。豪杰的兴起，是上天特别厚爱的吗？是大地特别孕育的吗？还是人自己奋发而成的吗？天道自古至今不变，人心在三代时永远正直。有时山陵深谷不能不迁变，难道是地气有时会乖离吗？詹公率领僚属，启发士人的天性，树立育人的轨范，却仍不忘记当地的风气，大概也是为了嘉惠文教，没有什么手段不加以运用罢了。然而天道既然这样不变，人心既然这样常常正直，大地又如此称美，虞地的士人若不与先哲相匹敌，使道德崇高、功业茂盛，又凭什么回应这番德意呢？傅说具有上圣的资质，却不以在版筑之间劳作来约束自己；身在草野，和天下大事有什么关系？但舟楫、盐梅这样的治国之才，往往已经在他心中储备好了，谁能安于守持而不让米盐般的琐事、脂润般的私利动摇胸襟？谁能亲自担当天下大任，而不把参赞天地、使万物各得其所的事业远远抛弃？这样的人就可以和傅说并肩了。关将军的话说得好：“人的心在自己，太阳在天上，谁能使我的心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光明朗彻、精纯融和，不夹杂一丝尘滓，洋溢贯通而没有一发的间隙？这样才是安于守持，这样才是不忘天下；这样才能感动上天、遇合明主，功勋事业光辉显著，光芒照耀山川。”请借令尹把这些话质问虞地诸公，也为虞地士人略尽劝勉之意。詹公名思，是虞地庚辰科进士，常山人。魏君名学征，是乙酉科乡试中式举人，咸阳人。《安定祠碑记》安定胡先生的子孙散居江淮之间，共有八支。淮阴这一支，始于洪武二年名叫子英的人，他是先生的第八世孙。入籍山阳，世代守护家谱和画像。隆庆元年间，庠生王汝舟等人向郡守黄公提出建议，打算把联城明德书院改为安定书院，以祭祀先生。到了万历二十四年正月，我代理府事，张东周等生员以旧祠荒废坍塌为由，请求迁到府城西北角的积薪庵。积薪庵是前任郡守倪公所建，空置着可以利用。随后向督抚爱所褚公请示并得到批准，于是命仓大使胡九江修葺。没过多久，堂君蓝田张公到任，命令完成前面的工程。到五月完工，便把先生的画像迁入其中，题匾为“崇正祀”，立坊为“安定祠”。祠堂正堂三间，寝堂三间，门屋一间。这年冬十二月，我又代理府事；第二年春天，便和同僚忠所蔡君以及山阳县令何君在祠下整修祭祀事宜。于是发文与何县令商议，确定春秋两次祭祀，每年以此为常规。命工匠刻石记载始末，并把旧祠碑也迁到这里，以表示不忘前人崇尚德行的雅意。唉！仲尼说“见到贤人便想着向他看齐”，进入这座祠堂的人，也应当警惕自省、想着向贤人看齐吧！《节孝祠碑记》宋代节孝徐先生及其父母的墓在淮城东三里左右，过去有祠堂，主管官员按时祭祀。今年清明节前，我命中军官宋承祖加高他的坟墓并举行祭扫。承祖说：“山阳县治左边是先生的故里，不能没有祠堂。”我们又相互叹息，说先生的后代已经无人，谁来主持祭祀供奉呢？第二天，承祖率领诸生熊志中等人请求建祠，并请义民官鲍越主持此事。我于是拨出若干钱，命承祖开工。过了几天，他来报告说：“偶然得到先生的石像。”又过了几天，他来报告说：“找到山阳县百姓徐有益，他是先生的第十九代孙。”我于是向直指懐云陈公、心铭周公请示，给徐有益发衣巾，使他充任奉祀生，并命令把先生的像安置在祠中。商议成立会祭祀奉享，凡是孝子都可以入会。先生的德行文章具备各种美德，但最终都归于节操和孝行，所以以“节孝”称颂他。然而节操也是成就孝行的途径，因此一个“孝”字就足以概括先生了。只是幼童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为什么唯独先生以孝著名呢？这是因为丧失本心的人太多了。唉！普通人沉溺于妻子儿女，贪恋财货利益，败坏名声操守，甘愿走邪僻道路，不也都是因为偏私于自己的血肉之躯吗？然而他们也知道这具身体是从哪里来的吗？父亲生育我，母亲养育我；抚摸我、蓄养我，使我长大、教育我，顾念我、反复照料我；出入时都把我怀在腹中。即使是最圣明、最孝顺的人，也无法完全报答父母的恩德而不感到歉疚，怎么忍心因外物而改变志向、忘掉这些呢？经过先生的故里，应当猛然自我反省，必定会因惭愧悲伤而心中不安。祠堂计划建正堂三间，大门、二门各一间；又从民间得到两只石狮，是宋代先生住宅的旧物，便安置在门下。《孟烈孝祠碑记》

译蒲州的佣工孟端的妻子邵氏，年少便守寡，不愿违背丈夫的遗志，抱着幼女亥投井而死。八岁的女儿熙也坠井跟随母亲。尸体被打捞出来时，母亲仍抱着亥，熙仍抱着母亲。乡里的人都悲痛感动。我的同年友人绿汀张君辉是她的同乡，便为她传述颂扬。各位王公卿大夫和士人共同称赞她，推荐上达朝廷，朝廷表彰她的门第，又为她建祠、立坊、迁墓。他把各种檄文、牒文、传记和歌咏亲手抄录下来交给我，又嘱托我写祠记。我翻阅玩味，悲伤得流泪，说：“奇异啊，一个居住在小门陋巷中的妇人和婴儿，竟能达到这种地步！但妻子不辜负丈夫，孩子不辜负母亲，正好合乎正道，这是常理，不是奇事。世上有背弃丈夫的妻子、忘记父母的孩子，那才是奇事。末世风俗把异常当成正常，岂不是应当把正常反而看成异常吗？”面对百尺深渊，跳下去如同归家；面对激流，拼死赴之，意志坚定而不可解，这究竟是什么气使她如此？就是天理。顺着本性自然行事，就叫作道。在那一刻，她的精神精纯澄澈，与天元之气相通；所谓夫妇、儿童都能知能行的道理，她已经可以比肩圣人。赤子之心没有丧失，这就是大人。有些人分说理与气，分别圣人与凡人，高谈性命而轻视平常事物，大概也是没有真正想过这些道理。大道浑然完整，人人本来都具备，日常生活中处处都是，只是人不知道罢了。只是，不知道反而才是真正的作用吗？为什么呢？知识和见解产生于比较计量，比较计量又会产生歧路。假使邵氏先知道为死去的丈夫殉节是刚烈，然后才去死；熙先知道跟随母亲去死是孝，然后才跟随，那么她们怎么还能如此直截专一，丝毫没有顾虑观望和杂念呢？可是读书人处在书斋席间、举步之内，有的抛弃大道而不去实行，既然如此，广泛载籍又有什么用？有的虽然实行，却还存有知解，也免不了利欲的根蒂和求名的根子。他们和这对烈妇孝女相比，怎么样呢？所以学习没有别的，不过是在忠孝廉节这些日常行为中，做到不知不觉罢了。因而，不识不知便是顺应；不学不虑便是仁义。唉，这哪里是容易说清楚的呢！祠堂建在景虞门下，正堂四间，中间安置邵、熙、亥，左右侍立。大门一间，牌坊额题“贞烈祠”。二门一间，外面东西两侧有小屋各两间，住着善良的老妇人；一间负责清扫洒除和开关门户。东角有一口井，便于自己取食用水。工程由郡刺史川南郭公元柱创始，由邺郡孙公好古完成。历经万历戊戌、庚子两年，才告竣工。《孔节妇祠碑记》节妇姓谢，是大河卫军舍雩的女儿，嫁给山阳百姓孔椿，结婚一年便守寡，抚养遗腹子金生活。有个叫杜言的人谋划娶她，她不答应，杜言便强迫她。节妇投河而死，尸体逆流漂到烈女祠旁。当时已经过了十多天，面容还像活着一样。孔金哭号着向上申诉母亲的冤屈，困苦也不能阻止他。杜言最终被判处斩刑，死在狱中。巡察风俗的各部院多次表彰节妇的墓和家门。蓝田张公把乡贤祠左边的空地给孔金，为他的母亲建祠祭祀。我敬重节妇，也赞赏孔金不忘母亲，便用匾额褒奖他，授予孔金冠带，让他列席乡饮酒礼。唉！生了儿女的人都说：“生男孩喜悦加倍，因为男孩本来就胜过女孩。”男子如果猥琐无能，便称他像妇人；妇人如果才智出众，便称她像丈夫。可见“丈夫”本来就是美名。可是节妇没有背弃丈夫，而有些士人却背弃父母、君主、兄弟和朋友，贪恋荣华、害怕贫困，苟且偷生、忍受屈辱，还以为自己得计。由节妇看来，这不是很可羞耻吗？于是我再三叹息，把这些话刻在石上，来告诫进入这座祠堂的人。《赵烈妇祠碑记》烈妇姓侯，是安邑李店村侯良宰的女儿，幼年丧父，由伯父抚养，后来又由亲属抚养；十四岁时，嫁给冯村赵良进为妻。家里贫穷，她替人做佣工。过了两个月，赵良进生病，她侍奉照料十分谨慎。又过了三个月，赵良进去世，他的母亲等人准备让她改嫁，烈妇便上吊而死。当时是万历甲午年的仲夏。明经葵南张君为她表彰乡里，孝廉化域王君为她表彰墓地，铨部朴庵刘君题写文辞，盐台侍御璇石曾公作诗悼念。又移文盐运司，拨出钱财，建祠一所，正堂四间，大门两间，立木主祭祀。乡民认为祠堂可以忽视，甚至有人停住居住在里面。我在祠旁结草庐居住，瞻拜感叹，担心祠堂日久湮没废弃，便为她塑像，以使观看者肃然起敬。一个贫穷人家的幼年妇女，没有保姆的教导，也没有长期习见的熏陶；她与丈夫结婚才五个月，丈夫大半时间都在病中，她从未享受过饱足安逸，却始终不忘一夫，甘愿赴死如同吃糖。与其败坏节操而苟且偷生，宁愿一死来保全节操。她把改节看作极大的羞耻，把保全羞耻看作极其紧迫的事。连生命都可以舍弃，何况区区末利，怎么能拿来和廉耻比较轻重呢？然而有人只图私利欲望的便利安逸，厌恶礼义的约束检点，丧失羞耻而毫不顾惜。听到烈妇这样的风范，想来也会惭愧得背上发热吧。于是我叙述她的美好事迹，把它刻在坚贞的美石上，借以维系世道人心。《增建观音庙碑记》有人问我：“观音能救苦吗？”我说：“能。”但只救那些可以救的人。又问：“能救灾难吗？”我说：“能。”也只救那些可以救的人。有这样的人，孝顺敦厚、友爱兄弟、遵循义理、守持道义，却不幸遭遇苦难，神就会急忙救助他；或者他的举动虽然有过错，却出于无心的失误，不是存心为之，苦难降临到他身上，神也会救他；或者他明显有罪过，似乎在不应得到宽宥之列，但悔改之心没有泯灭，还可以重新做人，遭遇苦难时，神也会救他。神明爱惜生命，怜悯众生，因此加以拯救。倘若一个人的良心已经被斫灭，甘愿跟从邪曲，逞强暴虐以为得计，怀藏诡诈欺骗人，仗恃罪恶而不悔改，永无省察改过之日，那么天网昭昭，赏善罚恶自有常理。这种人的苦，是上天使他受苦；这种人的祸，是上天降给他的祸。观音虽然慈悲，却不会违背上天，怎么能救他呢？唉！强占人家、欺骗妇女的人，没有不供奉神像的，有的甚至抢夺钱财回来，杀羊作为祭礼，神明正会因此发怒而嘲笑。他们昏昧无知，还希望免除灾祸、获得幸福，怎么可能做到呢？只能看出他们的愚蠢罢了。我乡里的观音庙，始建于国初，屡经重修，碑志记载得很详细。近几年庙宇坍塌漏雨，几乎到了极严重的地步。乡里的老人们捐资募众，准备材料、召集工匠，增建得高大明丽。原先神殿一间、香亭三间、大门一间；现在神殿三间、卷棚三间、通道一间、大门三间。大体上凡是另行建造而不是原有的，都可以说是创建了。庙后又新建殿一间，用来祭祀地藏。这次工程由十人主持，他们勤勉谨慎，忙碌不暇；其中郭某尤其辛劳，所以刚过一段时间工程便完成了。大家商议砍取贞石，记载工程始末，来向我请求作记。我于是叙述观音救与不救的道理，告诫来这里焚香礼拜的人，希望大家都战战兢兢，共同洗涤心灵。《一乐堂记》

译河东龙泉董公，是一位笃实行道的人。蒲坂绿汀张先生接受他的次子振祖的请求，为他的堂题名“一乐”，大概取自孟夫子的话。董公夫妻健康长寿，五个儿子茂盛挺立，一家人和睦地聚在堂上，确实值得快乐。孟夫子只说父母兄弟都健在，没有发生祸患，并没有计较他们是否贤能。难道是因为在家庭之中，恩情常常会掩盖义理吗？父母兄弟都在，便足以快乐；没有灾祸，便足以快乐。怎么敢要求他们全都贤能呢？然而董公夫妇和几个儿子，却都是贤者。董公勤勉磨炼品行，偶有过错，便在内心自责而不得安宁，一定要洗涤改正之后才罢休。乡里本来有赌博下棋的风气和训诫，他的德化积累起来后，旧习一下子改变了。次子潜心追求圣贤之道，到四方求学；他的弟弟步行跟随他，哥哥又步行去探望他，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难道不能说他们全都贤能吗？假使孟夫子谈到这种情况，又会把它看成怎样的快乐呢？即使君临天下、权势地位达到极点，也比不上天伦之乐；何况区区田地的广阔、宫室的华美、钱财的富足、官爵的荣耀，怎么值得挂在董公父子兄弟的口头上呢？正因为他们贤德，所以共同享受这种快乐，而不羡慕世俗的快乐。这样看来，必须是贤者之后才能享受这种快乐；因此虽然不必去计较他们是否贤能，却可以知道他们确实贤能。不然，双亲头发花白、兄弟像雁一样排列相伴的人，难道少吗？但世俗的滋味熏染内心，他们并不以此为乐，又能怎么办呢？这也许是孟夫子的意思，也许也是张先生的意思。《修社学记》万历丁酉年春天，我代理淮安府事务。卢生守恭以住所的社学倾塌破败为由，请求修缮，于是我替他拨出几两钱修葺。不久工程告竣，卢生请我作记。这不过是一项小小的工程，哪里值得记载呢？虽然如此，我有这样的话：往年李槠山先生游历淮浦，宋正吾老先生带他的儿子来见，请求让李先生收他为弟子。槠山先生忧愁地说：“我本来还不如他，凭什么教导他呢？我说婴儿原本纯朴，随着年龄增长却渐渐被雕琢，反而失去真实本性，能有什么益处呢？”说婴儿纯朴，是槠山先生严格要求自己，也可以由此知道启蒙教育的方法。只要让孩子保全最初的本性罢了。儿童初学，就像站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不知道走向哪里；有人引导他走大路，他就走大路；引导他走羊肠小道，他就走羊肠小道。圣人的学问是大路，追逐权势利益的学问是羊肠小道。卢生应当怎样教育儿童，自己一定能够辨别清楚。《仰节堂记》先父于万历四年春天建造了一处书舍，命名为“云津书舍”。房屋共三间，前面敞开用来会讲，后面分作静室；仰慕陶靖节、邵康节两位先生的高尚情趣，题名为“仰节堂”，让我们这些不肖子弟在其中学习，父亲的慈爱教诲十分深厚。到了万历六年春天，父亲弃世而去。我不能经营生产，弟弟渭已经长大却还没有娶妻，于是只好废弃这所书舍，用它来替弟弟完婚。此事发生在万历十五年冬天。到了十九年，我侥幸中乡试；第二年成为进士。常常想着重新建造书舍，以使先人的事业不断，却一直没有做到。直到万历三十六年冬天，我以刑科右给谏的身份奉命出差经过故乡，制作了“堂”“舍”两块匾额，悬挂在住宅中，只是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忘记罢了。今年才开始准备材料建造，仿佛依照当年的规制，移来匾额悬挂上去，内心才稍稍安宁。唉！先人创立基业，为后代作长远谋划；我却在短短几句话之间便把它废弃了。后来想要重新建造，做官游历二十多年，仅仅到现在才得以恢复。兴废难易的区别，难道不是清楚得可以作为镜鉴吗？因此写下几句话告诉后人，也让他们知道这次工程是由什么念头引起的。万历四十四年丙辰二月十八日。《游西山记》

译我寄居京城将近两年半，每次听人谈论西山的胜景，却一直不能去一次。拱阳年长兄多次约我同游，我也多次改期，直到这个月三日才成行。从广宁门出城，曲折向西而行，草木葱茏，尘俗的胸襟渐渐清爽。放眼远望，面容舒展，鞍马也不觉得劳累；走了三十多里，抵达南禅古寺。大缘和尚出门迎接。寺里的殿阁门宇都已损坏漏雨，新近修缮的只有正殿三间、廊房六间，但宽敞开阔，使人心胸眼界都舒展。北面有一间小斋，暂且在那里休息。走出寺后登山，坐在田垄间，放眼望去，庄稼像铺开的油一样浓绿。于是想到天地生生不息的德性，它是多么广大啊！又想到后稷播种的功劳，感动不已。山后还有山，树木森然；远望烟霭，景色值得赞赏很久，于是下山。经过观音阁，看见一尊三头六臂的大像，彼此惊叹。这样的造像寄托寓意，也不过是四目四聪的说法罢了。接着经过各处果园菜圃，井边树下都清幽宜人。僧人持戒，不设置酒席；拱阳戏弄他，竟弄来一壶白酒，大家共同饮用。到了晚上回到寝室，当时大缘的施主唐某邀请他游金山，约定第二天早晨出发。半夜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于是高卧，晚些起床。起床后看到山色经过雨洗，青翠远胜前夜，欣喜地称赞不已。于是骑马沿山向北走，看见群寺有的坐落在山脚，有的在半山，有的在山顶，朱红的墙和碧绿的树相互掩映，若隐若现。大缘指着说这是某寺、那是某寺，但不能全部登临。到达一座名叫静妙的庵，石墙和长巷幽深；将要进门时，守门人用力敲击云板，主人恭敬地迎接客人。回头看殿宇以及殿后大珰的墓，都很壮丽；主人把我们请入廊房，本以为只到这里为止，进去后却又有连排大宅、栋梁林立，不禁产生民脂民膏的感慨。喝了一杯茶便起身，在乱石间行走；道路狭窄，仿佛山路已经到了尽头，忽然穿出小径，曲折环绕到香山寺。寺前大树粗到几个人合抱，水声淙淙，蝉声清越，不像城市中所听到的声音。殿宇都依山势层层排列，攀援而上，经过几重殿堂转入方丈室，进入一轩，题名“来青轩”，是今上皇帝亲笔所题。住持把皇帝驾临的详细情况讲得非常清楚。轩前右侧高峰耸立，左侧层层山峦延展，这座山的胜景或许没有超过这里的。住持守护得好，草木繁茂，没有一处不是青翠的。又想到世人愚昧昏暗、得罪天地的也并不少，但天地生养万物从不厌倦，可见生生不息的德性确实广大。大缘带有果盒，拱阳事先命仆人准备酒。我们逗留了一会儿，出门后还在石桥边徘徊，观赏流水和游鱼。正要前往一座名叫碧云的寺院，住持因为到别处处理诉讼而外出，他的头陀开殿开得很迟，于是我们从左廊一直进去，观看所谓的卓锡泉。泉水清澈，荡漾汇成小池；泉边有一株古柳，池内有荷花，池外有数百竿修竹，清丽可爱。仆人又斟取先前的酒，我们每人喝了两三口；从中间出来，观赏池中金玳鱼，活泼的很多。于是赴金山之约，到达后唐越以及住持夔江都在那里，正等我们到来。寺右有一座小轩，大家围坐其中，谈论这一天向西游行的经历。那些朱墙碧树相互掩映、若隐若现，不能全部登临的景象，无不如刚离开南禅寺时所见。小轩临着清涧，远望平野；左边有群峰，绕着左侧前行，走到水源尽头，来到一处石洞，也很幽雅。经过石洞抵达一座楼，凭高远望，逸兴更加浓烈。看见游人三三两两，山僧独自行走，想来都没有机心。走出楼后沿山步行，山路才两尺多宽，抵达华岩寺。寺不大，但有两三个小洞，都幽深。倚着栏杆回头看，见屋后有石壁，绿色和赤色的藤木垂垂而下。寺院抵着一口池塘，形状像壶，当地人称为捏钵湖。水非常清澈，便坐在地上，把脚垂入池中，离水面不到一尺；秋高气爽，却不能下水洗浴，只能感受它的清凉之气。太阳已经沉没，主人端来大酒杯，我喝得醺醺然才回来。途中不时看见灯光从树间透出，忽然听到各处梵钟鼓声，不觉随着节拍敲击起来。到了寺中，仍坐在前轩，夜色深沉，直到更漏已深才睡下。天亮后主人挽留我，我坚决辞谢而回。经过功德寺，殿宇全都荒废了，只剩唐越建的一所小宅，在里面种养花木。稍坐后沿河堤走去，大柳树有千株。西湖的荷花大约绵延十里，此时已经凋谢，后悔没有早来。忽然看见一两朵花，也足以酬答这一趟游行。随后经过万寿寺门，那是今上祝祷福寿的地方。大缘说里面有奇石，请我进去观看。我不敢去，天威近在咫尺，怎能冒犯，实在应当如此。只是进入邻近的延庆观，看到布袋和尚画像不为六贼所动，颇有所感。大缘向西告别，唐越向东，我和拱阳向东南走去，渐渐觉得喧闹逼耳，尘土扑面。到了寓所，特别疲倦，隔天还不能恢复精神。难道是游山时筋力已经劳累，只是当时没有察觉，到这时才显现吗？还是尘嚣破坏了游山的佳趣，突然使人疲惫吗？还是说尘世中的游览本来都很劳累，不能把二者区别看待吗？然而正身在山中时，两年的尘世仿佛隔了一世；如今仍在尘世中，三日的山林也仿佛隔了一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确实不可能有很大的差别了。我又想起自己生长在晋中，那里本来就多山河。少年时和同伴赴考，经过霍山，三天才走出来。登高四望，万壑千峰，汾水冲击堤岸，声如雷轰霆震。那时并不觉得奇异。暂时到西山一游，却已经恋恋不舍。到了这时，厌倦尘世气氛的扰乱，才知道幽静居处的乐趣。唉，天下的事情大多如此。辛丑八月七日记。游龙门记

译我在乡里居住了一年，听客人谈到龙门的胜景，心中便驰想不已。这月十一日，我和一峰李君并骑向北游览。傍晚到达弘芝，暂住在田野间；在萧瑟的寺院中抚摩古碑，心情顿觉洒脱。十三日登孤山，到了东边的柏树林，刚到山脚，就看见怪石纵横，有的像蹲伏的狮子，有的像伏卧的大象，有的像倾斜的鼎，有的像倚着的几案。万株柏树森然茂密，枝干交错，根须盘走，形状像龙螭和狮象互相嬉戏、并卧其间。于是稍作休息，疑心已经身在尘世之外。抬头看山顶，有楼阁高高突起，仿佛在云霄银河之间。沿西边小路步行上去，是风伯雨师的庙。殿前有亭，亭前有门，门上横设栏杆，这才是先前仰望以为楼阁的地方。倚栏向南眺望，百里景物尽收眼底，万顷平野红绿相间。庙里的人对我说：‘如今还只是雾气而已；晴天时，禹都和盐海都清清楚楚、可以指认，那时的景象更加开阔，但现在已经很壮观了。’李君听说宗室守正正在山下耕作，便下山拜访他。守正回头看我，以为我是仙人。不久，守正派人邀请我，我推辞了。到了第二次才前往他的居所。那里有两股泉水汇注，种了不少花木，白牡丹成丛，也足以观赏。向北望山岩，又像一只大虎扭转脖颈、伸出爪子，正要饮用甘泉。李君举杯畅饮，我也欣然喝尽。到傍晚返回山上，皎洁的月亮从东方升起，四方天空浮现明朗之色，树林缝隙间露出白光，树梢上铺满幽静而可爱的月色，鸟声清脆婉转，我在这时兴致很高。李君豪放至极，醉后大声呼叫，几乎忘了山路的险峻。凌晨起身时，月亮还悬在天空，苍翠的树林像洗过一样，更觉得奇妙美好，心情畅快。向北走到中午，来到文清公墓下，拜了两拜，瞻望墓地，感慨他的典范已经长存。走出祠门，正要倚着牌坊上马，大风忽然刮起，我惊悚得屏住呼吸，步行跑了十丈左右。这风何时刮来不可知，但说是先生的遗风，也可以。十五日拜谒子夏子祠，他的后裔非常贫困。当时我饿得厉害，他连一碗熟水也不能准备，难道没有人周济他吗？傍晚到达神前村，距离龙门还有二三里，有人说不如在这里歇下；但我的兴致正浓，便策马赶去。靠着山向东南走，凿石修成台阶，缺少台阶的地方便用栈道连接，盘旋曲折地向上。到神禹殿前拜谒，看见两座山断裂般对峙，大河从北方流来，不禁遥想大禹疏通开凿的功绩。古柏森然挺立，城垛环绕。右边有一座险峰横插在水流中央，向上直凌碧空，用砖石砌成楼阁，就是所谓吞吐云雷的地方。山峰下架木如桥，桥上覆盖屋舍，悬浮在水面上，离水约有百尺，匾额题作‘飞阁’。因为天色已晚，没有立即登楼。凭着城垛远眺，月光照射水波，仿佛熔化的金液翻涌。舟人的欸乃声震动山谷。我徘徊到更漏已深，才去睡觉。第二天早晨登上云雷楼，身体仿佛处在空中，目力所及还有什么能够遮挡呢？真是壮观啊！不知道山下的人仰望楼中的人，又会不会也把他看成仙人呢？从这里下来，绕进飞阁，除仅容膝盖的空间外，四面都是浩荡的水波，即使说水击三千里，又有什么不可呢？阁前剖开木板做成水窦，用辘轳悬吊取水；我因为木头朽坏、地势险峻，不想探看，难道仍有岩墙之戒吗？经过西亭，走出庙后，渡过小桥，更加幽静寂寥。陡峭的岩壁如削，怪石分散排列，石缝中的幼树点染青色、缀饰绿色。向北祭祀后土，右边有一座大石龛，悬泉滴滴落下，题名为‘鸣玉’；可贵的是万古不息，滴滴水声本身就很奇异。石龛中寒气森森，不能久留。河边有小亭，我们一起坐在地上，远处的喧闹稀少，胸怀平坦而深广。活动终究不如安静吗？进山已经很安静了，仍然羡慕这里的安静，难道情趣本来就没有穷尽吗？岩石顶上的群鸽筑巢，弓弩和丝网都捕捉不到，值得赞赏它们懂得止足。沿东廊进入东亭，游人的诗文题字全都集中在那里，便拂去尘土阅读。再向东走，地势又高又险，有一座向南的亭子，也足以观览胜景。北面全是巨石，好事的人在上面刻了大字。又进入庙中，得到文清公写在碑上的记文，碑阴是湛甘泉先生的手笔，这一趟游览就更加没有虚度了。过了中午大风刮起，巨浪激荡怒吼，飞沙弥漫，岩石震动。想来汉寿、汾阳诛伐贼寇的日子，挥戈大战，万骑奋勇呼喊，大概也像这样的声势。于是我的胸襟又开阔起来，活动本来就与安静不同吗？还是活动之中本来就寄寓着安静呢？傍晚，主司知道了我的到来，骑从成群拥来，为我跑到村中替我准备粮食，情意实在可嘉。不过我用一只钵吃些豆类就足以饱腹，哪里用得着劳烦别人？第二天早晨便返回，立马峨嵋山，还举鞭指点回望，吸纳、揽取烟云之色。正在游览时，我以没有得到泾野先生的记文为遗憾；北溪路翁把稿本交给我，可以稍稍补偿遗憾。于是叫人拿笔记下。时在万历甲辰三月二十日。合阳县兴复阿衡书院记

译合阳是古代有莘国所在地，传记和志书所记载的情况很确切。伊尹曾在这里的田野耕作，因此县学宫向南约一百步有一所阿衡书院，不知创建于何时。万历年间，县令王邦才将它改名为常平仓书院，于是逐渐湮没。前任代行县政的苏按检锐意复兴书院，把正堂题名为‘志尹’。不久，吴令尹来任按检，继续办理此事，但尚未完成。县里的士绅康国学当时任运庠掌教，于是向盐台李直指请求，由他发布檄文，终于完成了复兴书院的举措。聚集各地人士在这里讲学，这项久废的制度焕然一新，阐明弘扬圣人之道，确实是一件盛事啊！书院以阿衡命名，本来是希望来这里游学的各位人士，都立志成为伊尹那样的人。伊尹的志向是什么呢？他的志向在于启发民众，所以说：‘以先知启发后知，以先觉启发后觉。’ 如果有一个人没有受到启发，就好像自己已经把他推入沟中。伊尹承担的是圣人的责任，而他的责任本来就在这里，这就是他求学的准则。那么，登上高台击鼓，簪缨佩玉之士全都聚集，彼此问答、互相启发，就可以说是启发民众了吗？回答说：还不行，那也只是先使自己觉悟罢了。所以伊尹说：‘我是上天民众中先觉悟的人，不由我启发他们，还能由谁呢？’否则，自己不能明白昭著，凭什么使民众明白昭著？那么，见识难道还不高吗，理解难道还不清楚吗，见闻难道还不广博丰富吗？于是就可以自命为先觉，众人也会跟着把他看作先觉吗？回答说：仍然不行，因为还要有印证。伊尹以尧舜之道为乐；不是正义的东西，不是正道的东西，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顾；即使把四千匹马系在他面前，他也不看；一丝一毫不拿来给予别人，一丝一毫也不从别人那里取。伊尹的觉悟深不可测，也无法模仿，但内心必定有一种明澈深沉的觉悟，认识到那些东西不可顾、不可视、不可取舍，所以才能如此严谨。因此，启发民众的人，要使民众在辞让、接受、取舍之际，觉察到有些事情不可做，从而不想做、不去做；而承担先觉责任的人，也必须更早觉察辞受取予之不可，并且把持得更加坚定。伊尹之所以是真正的先觉，阿衡事业由此产生，并不只是说‘我已经知道了，却不一定要在行动上与它相符合’。这就是古代先贤创建书院的本意，而今天诸位君子又加以恢复的意义吧？在这里会讲的人，也应当知道自己所要从事的是什么。书院坐西向东，大门一间，二门三间，左右角门各一间，正堂三间，两旁号舍各五间，后堂三间，两旁厢舍各三间。门外有池塘数十亩，水流汇聚而清澈深广，可以种莲，称得上是胜景。李君名日宣，江西吉水人，进士；苏君名州俊，山西曲沃人，举人；吴君名霖，直隶蠡县人，举人。康君名姬鼎，进士。重修志道书院置田供赡碑记 过去在壬辰年，我初任淮地司理，不久代理府政，在郡学东面建造了一所书院。当时督漕是褚爱所先生，他同意我的建议，并捐出一百金。不久工程完毕，我提出两个名称请他裁定：一名‘志道’，一名‘学孔’。先生命名为志道书院，并把正堂题作‘学孔堂’。于是我和各位人士共同在其中讲明学理，距今已经三十多年了。在此以前，郡守刘彬和我姓詹的先人、我家先人也曾增修过，但年代久远，日渐倾圮。近年山阳孙侯振生以东鲁大儒的身份治理此地，对于保障安定、整顿风气、清除弊病等事，无不治理整饬，尤其重视文教。他拿出四百多金，使书院焕然一新。于是聚集声誉卓著的士人，考课文章，讲习学业；已经取得成效，又刻印课艺、约说等编集。但仍担心灯火费用没有来源，恐怕导致间断，又拿出一百五十多金，置办田地五十顷有余，招募佃户收取租税，每年得到一百四十多金，供在这里学习的生员使用，并供会讲之需，各项规划都很有条理，士人们欢欣鼓舞。我听说后也高兴不已。我正告假居籍，幸赖盐巡李缉敬侍御在我的家乡建立弘运书院，也买田收租，用来供给赡养和会讲的费用。我常常联络朋友聚集讲学，而山阳的举措与当时豪杰的见识恰好相合，果然彼此相同。我虽然不敏捷，但故乡乡社和旧日游学之处，学会纷纷兴起，南北响应所求，难道不是令人愉快吗？道不能离开人，能够离开人的就不是道；离开道的人也不能算真正的人。立志求道怎么能迟缓呢？道汇聚于孔子，士人不学习孔子，怎么能称为志道？淮地的众多士人，希望不要辜负孙侯的深切用心。孙侯是山东莘县人，壬戌进士，名肇兴。侍御缉敬李公生祠记

译此前，侍御李缉敬奉命巡察盐务，任期将满，按照惯例上疏请求回避与自己同族的尊贵亲属，于是少司马得以接替他离任。士绅、商人和百姓思念他不已，集资置办材料，商议建祠祭祀他。谋划确定后，便告诉我。我说：‘一定要选择胜地才可以。常想盐池的胜景，天下都称奇，只因土地属于官府，明令严禁，不能像寻常地方那样游览。于是就在城南、盐池北面，选择一处宽敞清爽的地方，面向离方创建祠堂，砌筑高楼。盐池一带的景色都可收入几席之间，用来奉祀侍御。约定日期前来瞻仰，也借此聚会。青林翠峰环列如屏，盐池水光如镜，万顷一片碧色。春云秋雨，早晨的旭日和傍晚的霞光，都在眼前。虞舜庭前解阜的歌声，洋洋然仿佛仍在耳边。本来不必等到彼此交谈应答，也仿佛侍御仍坐在这里。畅享千仞高风，洗涤心灵，去除尘滓，难道不是十分快乐吗！’我私下曾认为，世上没有善于治理的政治，是因为士人不学习。道理不学习，人就不会爱人。不爱上位者，就是辜负上位者；不爱下民，就是辜负下民。人情像滔滔流水不断逝去，哪里才是尽头？侍御继承家学，师从名儒，每日勤勉不懈。所以他手持斧钺来到这里时，对内断绝私自经营，对外没有高贵骄矜的姿态，不仅把储蓄留给百姓，还捐出自己的所有。他剖开隔阂，和气蔼然，把肺腑之情倾注出来。人人都顾不上坐席是否温暖，迅速而周遍地施行恩惠。三藩的事务一到，他就忘记疲劳，筹划谋议常常勤勉不懈。五更时仍不任由弊病长期滋生，清除弊端并不难在一旦之间完成。所议论的并不满足于开创，还要使百年事业长久振兴。因此，市井间传唱他的功德，渡口桥梁处也有人颂扬他。王命使者平息地方奸邪，暴徒畏惧守城武力。更大的功绩是，车驾所到之处，他总是阐明学理来造就人才。如今又在这里建立书院，以弘运书院开启三圣的门钥，打开士人蒙昧的遮蔽。世世代代供给廪粮，条文制度清楚明白；这种风气无穷，恩泽也无穷；恩泽无穷，思念也无穷。建这座祠堂，本来就是寄托思念。地方胜，祠堂也因之更胜；祠堂胜，地方也因此更加增色。然而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人而胜。抚今追昔，仁贤所寄托之处终于成为著名遗迹，世世代代不可磨灭。也有些地方华美的栋梁还很新，却已经被茂草覆盖，成为牧童停步之处、行路人嘲笑之所。像这样的地方，实在不值得立祠。祠堂将长久存在而不衰败，难道不是很少有可比的吗？于是写下这篇记来为它作券证。日后祠堂的规划是：大门三间，二门三间，正楼三间，卷棚三间，厢房和厨房六间，外房二间，用来安置洒扫人员。侍御名日宣，江西人，进士。当时同运邓公全悌，广西人，乡进士；判运史公名躬盛，浙江人，进士；赵公名九真，直隶人，乡进士。士人共同襄助这项盛举，史公又以代理府政的身份主持事务，乐于奔走，尽力动员士民；乔县尹国栋共同操持，终于完成，都应当刻在碑石上。万泉侯怀洙范公去思碑记 这是万泉的士民思念他们的县侯范公而立的碑，实在是因为感情深厚啊！为什么要把思念寄托在碑上呢？碑存在，侯的名声就存在，思念也存在。碑可以磨灭，思念却不可磨灭。各地为离任官员建立去思碑的并不少，但很少有能与此相比的；这是真实的思念，也确实值得思念。思念侯爷的是万人，称颂侯爷的是万人的口，为什么还要取数尺高的碑呢？没有碑也会思念，有碑则胜过没有碑。因此碑立起来时，白发父老说：‘从童年到如今，所听见、看见能够造福我县的官员，很少有比得上这位侯爷的。’曾到过其他疆域的人，也说很少有官员能与他匹敌。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情况，也正是这样。想起从前阅览荐举文书，有时偶然没有看到他的姓名，就叹息不平。旁观者的叹息，和身在其中者的认可相比，哪个更逊色？如今他被提拔为郡丞，而大司马王新城公又推荐他监领大军东征，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足以光耀仕籍呢？当初范公刚到任时，正逢旱灾和蝗灾作祟，忧色满面，单骑巡视村落，有谁有余粮种子呢？他劝有田而无种的人借种播种，播种后都获得丰收，使众人不至于挨饿。贫困而做官的人，便给他们俸禄，说：‘可以拿去买炭，作为日常生活费用。’妇女也给俸禄，使她们靠纺织自给。他的衙舍十分简朴，按惯例打官司的人要缴纳纸张和粮食，他全部免除。所谓爱护教养成为惯例，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惯例呢？赋税按数征收，立即停止，不让耗羡之类继续侵扰。审定编派的徭役，斟酌虚实盈亏，淘汰绝户的丁钱，因此二百七十减为一百五，省去了繁重的负担，不是比没有剂量还好吗，只记录应缴的定额。所谓定额，就是这样。又优待士绅，兴起文教，贤能之士纷纷出现；当盗贼聚集时，训练兵士，仓促整备，借此使地方安定。边境事务告急，奉命招募士兵，哪怕涉及其他地方，里甲也纷纷骚动，唯独本地安然，事情很快办成。军队向东出发时，人们知道军务可以办成，并没有什么难处。大概因为他潜心大道，行为品德自然令人敬畏，崇尚仁慈，减轻刑罚，深入人心，人们怎么能停止思念他呢？我一向仰慕侯爷，却未能相识；他临行时到我的居所看望我，言谈举止舒展明快，把所著《史纂》两卷交给我，我看到的只是其中一斑，但已经知道他很有经世治国的才能。侯爷名文源，直隶定兴人，选贡士。我既然接受士民的请求，便写下此记来阐明众人的思念，又系以诗，使大众时时歌唱：‘介山高高耸立啊，并不是因为它才高；不是山不高，而是侯爷高远得令人无法仰望啊，我的心实在忧劳。栏水浩浩荡荡啊，并不是因为它才深；不是水不深，而是侯爷的恩泽啊，实在沁入我的心中。’ 说 睦族善俗说

译昨天张生拿睦族善俗来问我，这确实是切要的问题。乡亲和我每天亲近相处，家人更是骨肉至亲，这有什么难以和睦、使风俗向善的呢？如今有人不能和族人和睦、不能使风俗向善，只是因为只看见别人的不是，看不见自己的不是罢了。自己有一点小善，就面露得意之色，于是别人的深厚恩德反而被小过失遮蔽；别人有一点小过失，就咬牙切齿；而自己的大过错，却用偏见来掩饰，这就叫不公平。我自己尚且不公平，别人怎么能公平呢？家乡之间多半因此结成嗔恨。过去有个做官的人，他的哥哥穷困潦倒，每天喧闹争执，向弟弟索取几十金，仍然不肯改过；弟弟于是责怪哥哥，乡里人也责怪哥哥而认为弟弟有理。但我认为过错不在哥哥，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财富与哥哥共享，早晚恭敬地侍奉他呢？如果哥哥仍不改过，那时才可以认为弟弟有理。又有人用高价扩充自己的产业，他的邻居想出售土地时，他总是给出两倍的价钱；卖地的人觉得占了便宜，而他还担心对方并非出于真心，于是详细安慰对方后才成交。然而那邻居仍然和他争斗，人们都责怪邻居而认为这个人有理。但我认为过错不在邻居，为什么不以自己的财富周济邻居，与邻居相亲相爱呢？如果邻居仍然相互抵触，那时才可以责怪邻居。由此推及其他事情：别人给予我的恩惠，即使深厚，也一定要忘记；我给予别人的恩惠，即使微薄，也不要忘记。别人冒犯我，即使很大，也不要计较；我冒犯别人，即使很小，也一定要责怪自己。所以主人不要责怪盗贼，应当责怪自己为什么招致盗贼，何况其他事情呢？因此说：天下国家没有人人全都错误的道理，圣贤不怨天、不责人，只是反省自己、修养自己而已。所以在国家中没有怨恨，在家庭中没有怨恨，和气存在于天地之间而没有嗔恨；不要只看见别人的不是，应当看见自己的不是。共学说 童子张三很有文才，家里贫穷，不能请老师，我替他准备束脩，请熊先生教他。他没有地方居住，我便给他官舍，命他奉养父亲。他的父亲应聘而来，也是一名生员，前来致谢说：‘幸好有了住处，又能聚集学生教导他们，请您赐下几句训示。’我谦逊地推辞。我的官职在淮地，淮地的人都有教导他们的责任。如果你不知道学习，就和我亲身不学习一样。推及淮地的人，无不如此。我自己尚且忙于完成自己的责任，哪里是因为你而特别厚待你呢？我和你之间有差别的，只是形体；至于精神，本来没有差别。推及天下人，无不如此，只是人们自己看不见罢了。所以士人不知道学习，是残害自己的身体；学习却不知道共同求学，也是残害自己的身体。因此不仁就像身体痿痹。张生认为我说得对吗？他聚集学生教导他们，也一定自有道理。质学说 解释心体的人说：‘虚灵’，因为虚所以灵。灵就没有恶，也没有善；一旦有所执着，心就闭塞了。心体没有外，也没有内；寄托在某一个对象上，就滞碍了。谭子同节说：‘几年前，我每天记录自己的善行，但善还不真实。后来又每天记录自己的过错，但过错并没有减少。’这正是说的这种情形。如果认为自己还没有得到，那也没有关系；能够记录而不闭塞，就足够了。同节又说：‘近年以来，一个念头尚未生起时，就收敛精神于丹元；一个念头刚刚生起时，常常想着救济万物。过错之处逐渐细微，善行之处逐渐真实。’这正是说的这种情形。他大概已经有所获得了吧？如果相比于拘拘计较善恶，已经有了操持的把柄；或者也能忘掉内、忘掉外，忘掉丹元，忘掉收敛和经营，使心体虚达到极致吗？万物得到救济，就像饥饿时吃饭：胃虚才能进食，心虚才能济物。只在于求得虚而已。同节又说：‘名利的根还没有斩断，因此奔波在京城尘土中，谋求广文之职，失意而徘徊。曾向曹月川占问，他说学职是理学之冠，我却再也没有看见这样的情形。如今的广文大多只是虚职，在上位者也大多把它当作虚职看待，凭什么显现自己的价值呢？不过是被微薄俸禄牵制罢了。’推究这番话，似乎又还没有真正从内心获得。求学不在于参加选拔，也不在于逃避选拔。月川的学问，不因担任教职而显达，也不因不担任教职而不显达；不取决于上位者知道还是不知道，也不取决于自己的志向能否施行；至于能否显现、能否食禄，都与此无关。这些都只是外在的痕迹。代理宰相处理政事，使鲁国大治，然后才成为孔子吗？那就不是孔子了。把‘代理宰相而使鲁国大治’当作圣孔子的标志，只能说还不知道孔子。君主治理百里之地而使天下归服，世人便用这件事来证明他是圣人，但圣人并不在这里。隐退于世、不被世人知道而不悔，世人也用这件事来证明他是圣人，但圣人也不在这里。谭子让内心虚静而游于世间，得到选拔便高兴，不能被选便发怒，本来不该选而发怒，本来不该选而高兴。即使不得不跋涉千里，也不过像跨过门槛一样。选与不选，知与不知，见与不见，食禄与不食禄，都如同举筷、放下筷子一样。总之，他一定要成为月川那样的人；被选拔也能济世，不被选拔也能济世。被知晓时，以不辜负所知为济世；不被知晓时，以不后悔为济世。车轮三十根辐条轮转相接，与我有什么关系？哪里值得看见名利便去计较呢？因为无所有，所以无所不有；因为虚，所以灵；因为灵，所以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因此，无所有就叫作圣。然而谭子的学问逐年有所进益，并不把自己局限起来；他向我询问所谓虚的道理，我却费了这么多言辞，难道反而涉及有了吗？姑且记下这些话，等待日后再共同考察。贫富说

译鲍君杰从前拥有丰厚的资财，性情喜欢施舍，遇到贫乏的人就周济他们。凡是修筑堤坝、道路、桥梁、亭台等可以便利人、保护人、帮助人的事情，他都倾囊而出，毫不吝惜，几十年如一日。有客人来到京城，曹先生问起他的近况，客人说：‘鲍君已经贫穷了，但上下都敬仰他的德行义举，声名传遍远近；乡里有不平之事，都请他来裁决，没有人不从心里信服。’曹先生叹息说：‘君杰如今才真正富有啊！世上有人把财富积蓄在远方，有人把财富积蓄在内府，谁算富有？回答说：积在内府的人富有，因为财富接近自己而且可以发挥作用。但即使钱财堆满房屋、田园连接道路，也仍然在自身之外。只有积累德行、充实仁义，才能贯通并充满身心之内，这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财富。千人交口称颂，也不容易说尽，这难道不富有吗？仓库之中有成千箱、上万袋财物，官吏掌管它们，却不敢说自己富有，因为还没有得到使用。世上的富人，除了吃饱穿暖之外，即使有多余财物，又有什么用呢？等到寿命终尽、气息消散，即使有一粒米、一寸帛、一毫金、一颗珠，也不能使用。只有德行仁义，在百年之内使用它不会感到惭愧，在千载之后使用它也不会朽灭，这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财富。’ 唉！齐景公拥有四千匹马，最终与秋草一同枯萎；伯夷、叔齐饥饿而死，名声却万古不磨，究竟谁富谁贫呢？鲍君从前富有财物，如今富有德行。德行是鬼神所敬、圣哲所尊的东西，财物怎么能与它相比？散财而成就德行，可以说是懂得什么才是重要的。那孔方兄不过是我的奴仆，善于使用他，就能成就我的德行；不善于使用它，反让奴仆支配主人，就会使我缩着脖子、猥琐苟且，丧失良心而昏昧不明，天天计较钱财而不知疲倦，梦见粪秽却面露喜色，从小到老没有一点善行，通达的君子看见他只会怜悯。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乞丐的儿子吗？竟然没有一点长处，这才是真正的贫穷。我很思念君杰，却相隔遥远，于是写这篇《贫富说》寄给他，就像当面交谈一样。矢神说 淮地孝廉李子霖在丁未年初夏朔日，寄居京城，斋戒净心，发愿向神明宣誓，大意说：‘以赤诚之心悔罪，请求上天鉴察：第一，凡是顺从母亲的心意，或母亲的意念所到之处，我暗中违逆；母亲教训所涉及之处，我明明违背，愿受神罚。第二，凡将来徇私图便，不体恤百姓艰难，只装饰虚文而不务实政，愿受神罚。第三，凡在言语行为上不能以君子自处，辜负老师培养成就我的苦心，愿受神罚。第四，凡不体察人情，在家庭之间，妻子儿女无意中与我相左，我却一味苛求，使他们受到冷落，愿受神罚。第五，扩大雅量，凡处世偶然受到不公平待遇，不能包容，时时流露急躁浮动之气，愿受神罚。’曹先生听后整肃衣襟说：‘好啊，进德修业的恳切，竟达到这样的程度！过去修养德行的君子，有人说可以让别人知道，有人说只能让上天知道，世人把这两种说法都看作高明；而儒者说可以让上天知道，大概才是最高境界吧。上天没有什么可以遮掩，没有什么可以欺眩，也没有什么可以阿谀，所以说天眼最明，天耳最聪，天的计算最周密，天网最严密。人有机变，上天自有报应和裁夺；人有诛罚，谁也无法逃脱。因此古代圣人只敬畏上天，所以说“上帝正在监临你们，不要使心志有二”。世人沉溺于情欲、放纵习惯，不知道敬畏上天；神明震怒却不知道，鬼神讥笑却不觉悟。他们本来忘记了上天，上天却从未忘记他们，也会时时鉴察他们而施行惩罚。与其等待上天降罚，不如践行正道、戒除邪恶；这样对于惩罚就可以免除了。尊重老师、亲近朋友，是为了使他们严厉约束我、相互扶持我；但老师有时不在身边，朋友有时也不在旁边。上天却无时无地、无内无外不与我同在，它的严厉约束和扶持难道不是更加周密吗？时时面对上天，警惕而凛然，邪僻的念头从哪里萌生，邪秽的行为从哪里产生呢？这正是上圣最高的德行。’于是李子问德行从哪里开始进入，曹先生说：‘这样已经足够了，还要说什么呢？不过，仲尼论说如何取得上位者信任、治理百姓、取得朋友信任、使亲人喜悦，都归结于诚实修身；又归结于明白善道。所谓明，是常常觉察；所谓诚，是始终专一。这样才算与天道相合。’于是写下来给他看，使他不要忘记，并把这些话告诉淮地的同道者。仰节堂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仰节堂集卷五 （明）曹于汴撰 墓志铭 显考累赠征仕郎、刑科右给事中云津曹府君，显前妣赠孺人乔氏，显妣封太孺人张氏合葬墓志铭。

译我的祖先家居安邑，最初的情况已经无法考察。西郊有一座座坟墓，大约经历了许多代，已经无法详细知道他们的名讳和官位。自胜国时起，七世祖名天祥，才有可以查考的记录。六世祖名本道，高祖名端，曾祖名玘，祖父名司民。祖父的配偶是祖妣孺人贺氏。外曾祖名袖，生有三子一女；我的父亲排行最长，名希舜，字伯孝，别号云津。父亲最初娶前妣孺人乔氏。外祖父名苹，乔氏早逝。后来续娶妣太孺人张氏。外祖父名健甫。父亲死于万历六年，敬庵张先生为他撰写墓志，记载生卒和品行事迹；慕冈冯先生为神道碑作记。到了四十二年十月六日戌时，母亲去世；她生于嘉靖十四年八月十日午时，享年八十岁。择定次年十一月十二日，启开父亲的墓穴，将两位母亲附葬在一起。谨慎地再次磨治墓石，将墓志一同藏入地下。父亲的孝友美德和文章造诣，已有两位先生详细列举，不敢再赘述。只是我还记得幼年时，看见父亲给门下弟子讲授，案上没有书册，却连续不断、娓娓而谈。听说他过去跟祖父学习，每晚熄灭蜡烛，背诵完一整册书，作为常规。父亲遗留下来的经书，读过、圈点、校订的痕迹十分恭谨，评注连绵不断，多半出人意料。他未满二十岁成为博士弟子，便不肯做求请有司之类的事情；有人怂恿祖父强迫他，祖父也没有强迫。常见当权者屈尊到家中拜访，父亲穿着野服出来迎接，和他们一起喝清茶畅谈，气度浩荡。有时当权者托请他撰写文章，误以为有错误，命令他修改，他最终也没有改。然而他待人极其谦和亲切，年轻人甚至绕道避开他，因为敬畏他的谦恭有礼，内心惭愧。直到今天，士绅中仍有人感慨世事，追念往昔，种种情形大致如此。那时我年幼愚钝，不能窥见其中深奥。可是父亲将死之际，仍为我谈论生死的道理，仿佛在谈论别人一样。他已经不能说话，还回头有所示意，难道会被生死动摇心念吗？何况财货的丰厚与微薄、权势地位的高低，又哪里值得挂在父亲的口齿之间呢？我的母亲出身望族，辅佐父亲勤勤恳恳地处理家庭事务，对上侍奉，对下抚育，从没有一丝一毫自图安逸。我亲眼见到这些事情，祖母没有一次不满意她的作为。外祖母最终享年九十七岁，她的安享长寿，和生育了男孩的妇人有什么不同呢？父亲去世后，我们这些人软弱无能，不能自立；四个女儿都还未出嫁，最小的儿子和女儿也才几岁，幼年的母亲竭尽力量、忍受苦难，家庭的门户体面全靠她维持，没有衰落。她喜欢施舍，赡济亲戚，倾尽箱笼钱袋也毫不吝惜。外祖母性情刚毅，女儿们送来的食物如果用巾帕包裹，她就不肯接受。有个姨母嫁给李家，外祖家怜悯她孤寂闭塞，便翻墙给她送食物，她总是扔回来。母亲沉静庄重，确实继承了这种风气，实在是有所承受。即使生育孩子，也不是男子所能轻易做到的。等到我取得仕籍，曾接她到淮阴一次，接到京都两次。她教导我谨慎整饬内外，每句话都像金石一样坚定。我早年处在妯娌之间，因为贫穷受到轻视；后来显贵了，便极其厚重地回报她们。每次进食都和她们共同周旋，对她们生前死后都尽到情分。唉！父母的德行如此，才使我这个不肖之子得以混到今天。上天本来就是借这个竖子来扩大父母的荣耀罢了。起初因为我任官期满，蒙受恩典，请得敕命，赠父亲文林郎、直隶淮安府推官，封母亲为太孺人。后来因为我任吏科给事中，适逢册立东宫，又赠父亲征仕郎、吏科给事中，赠前母为孺人，仍封母亲为太孺人。后来又因为我任刑科右给事中，适逢上圣母加徽号，又赠父亲征仕郎、刑科右给事中，前母仍赠孺人，母亲仍封太孺人。唉！我最是庸碌昏暗，哪里能凭一寸长处、一尺功劳获得这些呢？君主加恩于亲属的深意，本来并不是认为我父亲凭学业和品行建立功绩、母亲凭淑德贞节受到激励，只是最终他们成为学舍中的夫妇罢了，所以说只是借这个竖子来扩大父母的荣耀而已。只是我这个不肖子弟在尽子职方面多有乖违，慈爱的恩德无法报答，厚着脸面立足于世间，怀抱过错而无法排遣。父亲在世时，我没有奉上一蔬一水；母亲守寡将近四十年，我也没能替她分忧分劳。到了晚年，又多次错过侍奉的机会。前些年我上了几十次文书，请求辞去吏科职务回乡，反而承蒙圣主擢升为少常卿，准许我回乡省亲，这是非常难得的待遇；正打算侍奉团聚，却突然遭遇母亲永远离世。看着黄土掩埋亲人的遗体，唉！我这个不肖之子的血肉，难道值得拿来祭祀吗？前母没有生育；母亲生子三人：长子就是于汴，娶侯氏，封孺人；次子于淮，是县学廪生，过继给叔父希禹为嗣，娶路氏；次子于渭，是儒士冠带，娶马氏。女儿四人：长女嫁周安止；次女嫁庠生杨可畏；三女嫁举人刘定民；四女嫁董正学。孙子三人：于汴所生名良，已聘杨氏；于淮所生名吉运，是庠生，先娶乔氏，后娶梁氏；名泰，是儒士，娶薛氏。孙女七人：于汴所生的长孙女嫁庠生景永徽，次孙女许配李必元；于淮所生的长孙女嫁庠生张仕禄，次孙女嫁庠生姚懿德；于渭所生的长孙女嫁张觐辰，次孙女嫁庠生马尔循，三孙女还年幼。曾孙三人：吉运所生名惺，泰所生名呐，慎。于渭所生的长女，以及嫁给张氏孙辈的女儿、嫁给景氏孙辈的女儿和女婿，都先于母亲去世。铭文说：修长的树林环绕交错，这里是我父母的墓，承蒙皇命。光明昭示，地灵护佑，墓地幽静安宁；幽冥既已安定，封土也已坚固。我一步步离去，内心悲痛；回头再走几步，又回头看啊，又能怎么办呢？眼泪流不到黄泉之路。处士知一先生张公墓志铭

译知一先生姓张，名九霞，字凌汉，号知一，又号云巅山人。世代籍贯是平阳蒲坂，居住在首阳山东面的谭郭里。五世祖名敬，在洪武初年迁居大涧，于是号称涧张氏，但户籍仍在谭郭。高祖名宽，曾祖名邻，祖父名辂，父亲太公名尚质。父亲两次娶妻都姓严，前一位严氏是潮之女，生下先生，也就是太孺人。先生的长子名辉，我和他同为辛卯科乡试中式，平素仰慕先生的高尚情操，多次想登门拜见却未能如愿；听到讣告后，惊惧悲伤。后来同年友人梁用修带着他所写的行状，接受长子的嘱托，请我为先生撰写墓志，置于地下。于是彼此谈论先生平日的事迹：先生早年喜好炼丹、铅汞之术，后来读到《太极图》，又阅读其中的学说以及《西铭》《正蒙》、二程、紫阳、文清各家的语录，猛然从内心受到触动，于是毁掉炉灶、烧掉丹方，把有关黄白术的书籍散给那些人，日夜勤奋不懈，专心研究孔孟之学；有所心得就提笔记录下来。大致见于《理言什一》《山居杂记》。其中有句说：‘至于看他尚未有……’又说：‘要了却尘缘，必须进入尘世之中。’唉！大道的晦暗，不被彰明、不被察见，已经很久了。有的人也只是靠着席子高谈阔论，意见纷纷而起：崇尚有为的与沉溺于无为的彼此对立；主张同流合尘的与主张遗世独立的各自奔向两端。主张有为的拘泥束缚，主张无为的枯槁灭绝，主张同流的受到污染，主张遗世的则抛弃世务。谁能够把已经发出的心与尚未发出的心贯通起来？把经世之学当作出世之学，实际上是孔门的正传，是大儒也难以窥见的境界，而公用两句话就把它说尽了，难道不可以说是超迈常人的学识吗？公年轻时就有颖异的资质，沉着稳重，少言少笑，对世俗滋味很淡泊。十三岁便通晓声诗，十五岁不再谈论世俗浅陋之说。此后适逢太公遭遇家难，左右支绌，于是停止诵读学习；太公最终也不能安居，离开家乡前往蜀地。公以孤苦孱弱之身，在外抵御乡人的欺凌，使他们不能肆意欺压；在内操持水薪，奉养母亲，以供养祖母刘氏。后来甚至替人抄写乡里的册籍，以帮助办理祖母的丧葬诸事，备尝艰难，直到能够成家；生了孩子，也没有使家门衰败。然而，像这样长久没有太公的消息，怎么办呢？一天，太孺人流着泪说：“你的父亲客居蜀地已经十五年，年华渐渐到了晚景。再这样下去，难道要让枯骨弃置在异乡吗？能够扶持他回来，当然最好；否则就把他的棺木载回来安葬在祖坟，这件事只有你来谋划了。”公伏地哭泣，不敢抬头，说：“思念父亲实在痛苦。过去不敢奔走呼号、远行寻找，并不是不想念他，只是因为母亲膝下只有我这一个孤儿罢了。如今妻子能够侍奉母亲，又延续了一线香火，我这副身体可以放在漫长的道路上，寻遍天下，走尽大地；如果找不到父亲，我就不回来了。”他哭泣叩拜，徒步向西而去，带的钱不满一百文。前行十分坚定，路上遇到一位姓宋的读书人，感动于他的孝心，赠给他钱财，并教给他谋生的方法。公于是登上秦岭，穿过子午道，直抵泸地，却没有找到。又越过滇南，历经撒蒙、中庆、澄江、大理等地，经过三个寒暑，跋涉五万里，仍然没有找到。惊惶急切地呼天祈告，愿意临死前见父亲一面，匆匆返回泸地，又在路上遇到宋姓读书人。宋为他占卜说：“很快就会见到太公。”于是公住进旅舍，太阳将近黄昏时，一位老人从外面进来，白发如雪而面色红润，向客人谈说自己的身世，像是蒲中人。仔细听来，原来正是太公。公抱住他大声哭号，旁观的人都惊叹不已，于是迎接他们回去。人的容貌已经改变，近在咫尺又有谁能认出谁；茫茫大地，到哪里去查问寻找？父子相继进入旅舍，父亲说出自己的经历，儿子得以听到，这多么奇异啊！两次遇到那位宋姓读书人，又是多么奇异啊！他思念亲人的心直达苍天，冥冥中的神鬼驱使排布，使一切恰好相合；父子本是一体，或逆向而行，或迎面相赴，就像血液奔涌、肝脏震动，气息激荡、肺部鼓动，事理本来如此，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钱〕 公既已把太公、太孺人聚集在一堂，便让长子到外傅那里学习，以完成未能完成的学业；每天考察他的功课，有时在月夜亲自替他抄经，用这种方式激励他的勤奋。太孺人得以看见孙子列名学宫，太公也享受到鹿鸣宴的庆贺，这就是公振兴家业、奉养双亲并完成志愿的结果。太公回到故里以后，过了将近四十年，寿命达到九十岁。公以七十多岁的年纪，荣养父亲，又为父亲哀悼送葬，补偿了父子十八年离别的岁月；父亲所受的困厄、儿子所怀的孝爱，仿佛上天借此来作补偿。此前他因母亲去世而成病，继母去世时也像对生母一样服丧，孝心从未衰减。公结交朋友，不因贫贱富贵、显达失意而遗弃他们；无论在哪里都以作揖屈身求容为耻，即使被征召聘请，也很少前往，而声名却更加隆重。他谨慎畏法，不合规矩法度的事不敢踩踏；有人即使有细小的过失，也不敢让公知道。一天遇到解某横加辱骂，他却笑着承受，不与他计较是非，说：“这个人丧失了心智，将会自取灭亡，我正要怜悯他。”第二天解某就死了。他的器量和明察，也正是如此。他曾当面严厉斥责一个少年的过错，到了晚上却私下为他的衣食忧虑，常常流泪；当面责备他时，也正是因为爱护他。他曾赎出一个被父母卖掉的痴女；又听说有人要把哑女卖掉，寻找买主已有三天，便多付价钱买下并收养她，唯恐别人虐待她，使她不能活下去。他连兔子、鱼、狗、马死了，都用草席裹着安葬，何况不会吝惜钱财买下哑女，让仲嗣抚养她而不嫌弃轻视她；这也是借此寄托教化。晚年以山水怡情，吟诗游赏，兴致翩翩；没有事情时就闭门焚香，整衣危坐，专心研读古代经典。客人来了，便摘取蔬菜准备食物，与他们共同谈论农事；有时在青翠的原野散步，优游自得。忽然患重病，未曾说儿女家产之类的话，只是整理衣冠。将要去世时还替长子辨析义理，认为先有气还是后有气的说法不正确。唉，这真是守持正道而终其一生了。人的眼睛所接触的、鼻子所吸入的，都是气。没有气味的东西又能到哪里去呢？一点胎气凝聚，形体和性情一同形成，哪里有先后，本来可以考察明白。学舍彼此相望，缝衣的女子多如云，而校勘经典、探究宗旨，竟是当年束书不读之人所做到的，也足以说明学问的目标了。想来他日久亲近亲人，精纯专一；又能在喧嚣中运用宁静，由近处探求远处，在大事上谨慎、在细节上精心锤炼，真情显露、本性澄明，天地澄澈如镜，月光皎洁；严冬寒气到了极点，春风便开始回转，这就是所谓自得，并不是别人能够替他做到的。假使他沉溺在利欲之中，血气昏乱，正如枯萎的树木，尚且不能贯通亲亲之情，又怎能贯通大道？能够通达大道，就是通达上天。公生于嘉靖己丑年冬十一月二十二日，卒于万历癸卯年秋九月七日，享年七十五岁。后来以高寿接受官职，这并不是他的愿望；他隐居而修养德行，可以称为士人，所以墓志题作“处士”。

译妻子是孺人范氏，乡中耆老景山的女儿。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辉，娶史氏为妻，史氏是寿官熞的女儿；继娶韩氏，韩氏是庠生廷佐的女儿。次子是熿，娶王氏为妻，王氏是处士楠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洪业先。公去世时，孙子四人：昶，起初聘娶孟进士希孔的女儿；暹，起初聘娶孟庠士一愿的女儿；旭、晟初都还年幼。孙女六人：一人嫁给王乡进士三钦的儿子浚元；一人嫁给马儒士晓的儿子腾骧；一人许嫁给杨时荐的儿子、庠士升三；其余三人年幼。辉率领诸子孙，把公葬在涧水东南太公墓的昭位，日期是万历三十三年夏四月十一日。铭文说：人的生命源自亲人，生生不息的大道以此为根。不遗弃、不背叛，根源因此敦厚。能够安葬在这座山丘而感到满足的，就是您啊。湖广按察司佥事慕冈冯公墓志铭。我同慕冈冯公结交，是在壬辰年同榜登第以后。听说公端庄凝重、沉静寡言，说话似乎经过思考；如果探究他的志趣，必定是以成为圣人为目标而后已。听到有人阐发圣学，或听到有人志向、品行端正善良，他便竭尽气力，跟从师友学习一年，探讨研究唯恐来不及，却绝不作只在口头耳边炫耀显露的习气。他曾在淮浦会学数月，同事对我说：“我从未听慕冈说过什么。”后来又在京师会学多年，同事仍对我说：“我从未听慕冈说过什么。”我私下询问公所学的内容，公说：“我每天都有领会。因为用心钻研、亲身实践，以求达到自得，所以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不相同。”己亥年公对我说：“我大概正像正月将融的冰吧？自己确实感觉到将要融解，并会有大的进步。”后来他身陷幽禁之狱时，反而能够曲折畅达、旁通诸理，从未有所阻塞。等到出狱，正准备游历四方，遍交天下士人，参验证实并从中获益，却忽然因病去世。可悲啊！他的门生戴子任跋山涉水来到京城，把墓志铭的事托付给我。唉，即使戴子不来，我自己也不能不写下这些话。公名应京，字可大，慕冈是他的号。先世从开封迁到广州，有个叫永祥的祖先，洪武年间从军于南都，编入泗州卫军籍，定居盱眙。传了三代，有一人名方宝，方宝生暠，暠生赠承德郎、兵部主事昆冈公，世登就是公的父亲。世登任顺德训导，死后供奉在名宦祠中，也是盱眙以乡贤身份祭祀的人。妻子是赠安人陈氏，公出生在京城官邸。刚满八岁，赠公便死在任所，公孤苦伶仃地回到故里，过了一年才入小学读书。他在路上拾到遗失的钱，拿去告诉母亲说：“应当询问失主，把钱还给他。”十四岁时，读到宋儒程子的遗书，欣喜地有所领会，从此立志追求圣道。十五岁成为博士弟子，十八岁升为增广生，后来又获得廪膳。督学按察使到来时，总要表彰他的品行。家中众口度日，贫困竭力，他仍设法置办美味来使母亲高兴。曾经住在泗州一天夜里，忽然心中悸动，说：“母亲一定病了。”急忙赶回去，果然如此；给母亲服药，她便痊愈。六次参加省试，辛卯年考中贤书，壬辰年成为二甲进士。到吏部观政时，总是推辞坊金，不愿给乡里增加负担。当时哱贼正盛，守臣多请求离职，公上疏请求降低自己的资历，任边方尹尉，训练军队平定乱事，没有获准。这年秋天，他因老母亲的缘故请假回乡；第二年安人去世，他哀痛毁损身体，几乎死去，睡在草荐土块上，吃蔬菜粗食，三年不进入内室。丙申年授户部主事，负责督运粮饷到蓟边，深入险要隘口，考察兴衰变化，咨询治边方略，编纂《户部职掌》和《经武考》等书。丁酉年东边倭患不安，调任兵部主事；他为防备祸患竭尽谋略，甚至倾囊延请士人来资助当政者。大多数时候，公衣食不嫌粗劣，日夜忧惧不安，为天下忧虑；除非接待豪杰，便是考订典籍。每天从外面回来，必定叫人拿笔记下当天所遇的人以及听到的善言善行，成为惯例。己亥年秋天，满奉诏令授予他两个尊亲官阶并加以褒赠；他立即驰书祭告，于是分出两处田地，交给陈、刘两位外甥经营，以供养他的两个姐姐。世上的贵人只是自己显贵罢了，谁还像公这样思念先人的遗血呢？他还把老师当作父亲侍奉，并周济老师的儿子以及父亲朋友的儿子，使他们都能成家立业。这一年升任副职方，到了庚子年又升任湖广佥宪，负责武汉、黄州一带的兵备。刚到任，便立即巡行各部，召见吏员士人，询问利弊，一心以厚养民生、兴办教化为要务，首先推行乡约、保甲、社仓三件事。他尊崇贤者、奖励节义、平息诉讼、消除盗贼、惩治淫邪、排斥异端、修缮城墙祠宇、疏浚河川以便利农业、疏通商业等各种德政，大略都见于《蓄艾编》中。在这以前，楚地已经苦于税监陈奉的毒害两年；公进入楚境后，陈奉的气焰稍有收敛，不久又重新狂妄逞凶。辛丑年春天，公于是上疏弹劾陈奉不法的九大罪状；税监诬陷公的奏疏也同时送到，诏令降公官职，不久削去官籍，随后又逮捕下狱。公刚听到降职的消息，便解下官印登舟离去；士民哄然痛哭，哭声震动原野，芦苇船上的人攀船追赶，两岸号哭声连续两夜不绝，大家争相绘制他的画像祭祀，并建了若干座生祠。途中听到逮捕下狱的消息，便遣妻子儿女向东返回，自己单骑赶到中都龙兴寺等待逮捕，胸怀坦荡，面色愉悦，谈论道理毫不厌倦。黎明即起，诵读高皇帝御制文集；有人问起楚地的事情，他说：“只是尽臣子的职责罢了，并非有意这样做。”后来戴着刑具被押入金吾署，税监陈奉也被撤职，于是楚地百姓如同获得新生；而公却遭受审讯囚禁。天下诏狱之中，人人都说公以一人之身换取整个楚地的性命；他的烈节与太阳争辉，而整个楚地世世代代都会铭记感激他。可是，公参与楚地之事其实只是偶然。儒者把无事视为本体，把有事视为应对的外在表现；世人只能在有事时观察人，却不能在无事时观察人。假使仅以楚地之事概括公，那么说公被楚事遮蔽了本来面目，也未尝不可。公在狱中，倡议同案被囚的儒绅共同探究孔圣心学的根本，讨论本朝典章旧故；有时闭门静坐存养，近三个月，时常有所契悟，忘却忧愁而欢跃喜悦，于是编成《经世实用编》。此书大体上尊崇圣祖，完备体用之学；归依朱子紫阳，辨析儒学与禅学的差异。他一生的精力，多表现在这里。甲辰年奉诏释放回乡后，他闭门少出，足迹不踏入官府；率领族人举行祖先祭祀，兴办乡社之约；祖祠义田由此创立，县里的仓廪、学校和坛壝也兴办起来。他住在萧然的蓬门之中，不停地编纂著述；有空便督促少年吟诗、习礼、练射。一天忽然对门人说：“我夜里梦中听到两句话：流行的东西显现光辉，而使它流行的东西却要消散了。我将要离去了。”过了十天，腹中生病，对亲友说：“百年人生不过顷刻，宇宙就是我的家，万物都是同气相通的。所谓我的身体，只是私人的身体；生死由上天公断，我怎能私自掌管它呢？”病了三天，病势加重，默默存养，不说一句话。半夜恭敬端坐，到了五更时分去世，面色如同活着一样。天地昏暗了十多天，远近的人都悲痛哀悼。这是万历三十四年丙午正月二十日，距离他出生于嘉靖三十四年乙卯五月二十一日，年仅五十二岁。楚地把他列入名宦祠祭祀，盱眙把他列入乡贤祠祭祀。世上做官的人并非没有值得记载的功绩，然而对大道没有窥见，不是狭隘就是驳杂；有的人从事学问，心驰于空阔高远，反而遗落了世间事务，这又有什么用呢？像公这样，学问有实际用途，政事有根本，操守行为纯粹洁白，精神充沛流动。

译学问就应当如此。公已经娶张氏为妻，张氏封为安人，具备美好的德行。人们可以由此观察公家的家政。儿子二人：长子霆公，把兄长的儿子收为自己的儿子，娶陈氏，继娶杨氏；次子霦，是侧室李氏所生，娶霍丘选贡周允升的女儿。霦出生时，公说：“我有后嗣，可以使他为国效力了。”等到他能够读书，公说：“让他读五经，等到十五岁观察他的志向；如果果真是端正的人，就教给他举子业，使他为国所用；否则就不必。”唉，这样的用心，哪里是寻常人能够相比的呢？孙子四人：尧征、尧□、尧□，都是霆的儿子；尧会，是霦的儿子。孙女一人，是霆的女儿。尧征娶庠生亢时雨的女儿，其余都还年幼。墓在县城西面的灵山，葬于癸丑年十月二十□日。铭文说：“众人看见圣人，便惊惧不安，却又想同他抗衡、同他比高；众人谈论学问，像欣羡艳羡一样，而他却像饥饿时得到食物、口渴时得到饮水。他的学问有所成就，这就叫正学，可以尊奉为宗主，作为道路。”唉，公固然自信，我也相信公，要把这种可信传给后世的贤哲。刘介达先生墓志铭。我曾诵读《电仲刘公山房集·听鹤十二偈》，知道他是深于大道的人，因此替他作序。他去世后，他的嗣子、我的弟子塙，和他的弟弟一起叙述公的生平事迹，来到京城官邸告诉我，我便为他撰写墓志并作铭。刘氏是汉长沙定王的后代，其中有显达人物。宋咸淳年间有进士刘汉臣，刘汉臣的儿子刘廷玉，因为通晓经学被征召为扬州别驾。孙子刘文质因有才干被征召为山阴幕僚，喜爱山水，于是入籍当地。文质的孙子刘子华，被征召为大兴同知。其孙刘谔考中洪武丁丑科进士第三名。又传三代，有人名某某，生龙洤公，名枨；龙洤公性情淳厚，喜欢救济人的急难，几千金的家产都因此耗尽。最初娶姚氏，姚氏是太守世儒的女儿；继娶韩氏，韩氏是方伯阳的女儿。孙女嫁给某人，生公，名焀，字电仲，别号玉笥。公幼年聪慧，勤于学习，文章写成能使四座惊异；只是没有被录取进入乡校，当时正因处境萧条而游学四方。韩母勉励他，作诗说：“家贫无奈儿子各自远行，独自倚着柴门盘算归程；不要留恋洛阳那一点富贵，越王桥畔已经升起暮云。”世上有这样的母亲，她的儿子难道不会才俊伟岸吗？后来龙洤公因宗族户役受到牵累，几乎遭到遣戍，公便刺股苦读，直到呕血，说不这样就无法免祸。他的父亲最终把他的名字首先登记在当权者那里，使龙洤公摆脱了困厄。但公并不因为贫穷而登门求见当权者，更不在富人面前支支吾吾、低声下气；他竭力奉养双亲，并且供养、教育两个弟弟，替他们操办婚事，宁愿让自己的儿子排在后面。我听古人说：“兄弟是亲人的儿子，孝与悌本来就是一件事，难道有两个不同的标准吗？”癸酉年秋试时，他的文章本来已被分房考官鉴拔为第一名并推荐，但与主考者意见相左，便说：“把他留到下一科解试吧，让他先稍稍成就于母亲。”于是他七次应试都未能考中，这也是命运。主张留他的、主张录取他的，都是造物者在作安排。公从此竭尽精力督促儿子学习，题写对联说：“古今乾坤都是朋友，父兄子弟彼此都是老师。”世上有这样的父亲，家学难道不会发扬光大吗？父子兄弟聚在一起，不过是一间竹屋，却耳提面命、口授亲教；又延请朋友讨论文章，不分昼夜。王孺人典当镜子和棉絮来资助家用。著有《视舌编集》三千余篇，《儿训》上、下两卷；考论天体、星历、舆地的纲纪十篇，郊庙、宗藩、史谏、兵律等条目也有十策；河运、御敌三论；祸福、同异、伦谊十二辨；《国风》刺恶、《春秋》书法七题；太极、皇极、律吕、洪范以及十三经衍义、诸子、传史二十二篇；又著《野史》十二卷、《理路纵横》八卷、《持忍说》《贞女戒事》。这些著述考核当世事务，剖析千古奥秘，深邃而宏大。长子进入国子监，次子在乡试中举，幼子在学校领取廪膳，事业还没有终止。然而他经历世事，得到一个“忍”字；为人处世得到一个“卫”字，出生时得到一个“节”字；齐家得到一个“俭”字。由博学返回简约，几个字已经足够了。因此他接受或给予财物一定谨慎，对许下的诺言从不违背；与人交往没有丝毫嫌隙，却不随俗左右摇摆，委婉与果断、柔和与勇敢都能相合。世上有人胸中藏有千卷书，却不能使一字发挥作用，有什么益处？他教育儿子，以名节作为藩篱，以贪食虚名而损伤实际作为警戒。幼子年纪还小，稍微对前辈失礼，他就督促责罚，甚至鞭打请罪，并不只是教他应付科举文章而已。晚年断绝了仕进的念头，督学使者以冠带礼遇他，他也不接受。他游览各处名胜，登高临流；访友吊古，栽花种树，举杯应节，多作出世之咏，实行出世之行。假合之境，也大概是有志于真实吧。当时嘉尚有用的道学，却把无用的称作虚假伪妄，难道是因为假合之境而遗落了本真吗？他又想创办义冢，区别贤愚；设立义学，区分亲疏；用砖铺砌乡里的道路，置办祭田。他的志愿虽然没有完成，但想要建立、想要通达，想求仁便得到了仁，这份心念本身就足以褒扬。他捐出田地安葬嫁给王氏的姐姐，并连同安葬她的公婆；遗稿中还有大宗谱、母族韩谱、祖母族徐谱以及祭仪奠章，也足以证明他的志愿并非虚假。去世当天早晨，他还亲手写信，把宗族约章送给族长。随后宴请宾客刚结束，他坐在中堂，叫孙辈们点灯取乐；抬眼向上看，便去世了。族人、亲戚、朋友私下给他取谥号为“介达”。督盐按察使题匾称他为“理学精传”；他生前海内交游赠送的言辞、赞颂的文章，汇集保存于书箧中。公天资爽朗敏捷，具备进入大道的根基；而他得以进步有两个原因：一是阅历艰苦，忍耐备至，仿佛金子经过百炼，精光才显现。二是喜欢规劝，不喜欢颂扬；他自己题写道：“年过而知错，请求他人以言语自我激励，一定要洗去伤疤、摘除瑕疵，直刺到我的骨头才痛快。”别人用词语编排责难他，他整夜追问反省，不能安睡，说：“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学人尚未进入真正空明的境地，未必会用杖击打虚空来宽恕自己；自我责备的人每日增进。二是文章写成后，在祠堂与诸儒聚会讲学，常常前往探究幽深的义理。他会通大道也有两点：曾说“槠山是遗世之士，我以他的能为老师；海门是经世之士，我也以他的能为老师。”由此可知大道没有偏颇。李、周二位先生没有偏颇，公的学问也没有偏颇。因此他远远超出尘俗之上，卓然成为高士。生于嘉靖乙巳年四月二十一日午时，卒于万历庚戌年正月十九日巳时，享年六十六岁。妻子是王氏，某人的女儿。三个儿子：长子塙，是国子生，改名在庭，娶庠生吴一麟的女儿；次子埁，是举人，改名永基，丙辰年进士，娶礼部儒士胡世杰的女儿；次子垸，是廪生，己酉年贡士，娶散官何镇的孙女。孙子五人：锡恩，是垸的儿子，聘娶乐安余尹伦的女儿；锡龄、锡蕃，是埁的儿子；锡蕃过继给塙，锡朋、锡履都是塙的儿子。孙女四人：锡顺是塙的女儿，许嫁余尹伦；孙女某，是锡淑，埁的女儿，许嫁王龙溪先生曾孙、庠生侨；锡懿，许嫁给庠生王彰的儿子某；锡惠，都是垸的女儿。葬期为某年某月某日，墓在某处。铭文说：穿葛衣是贫穷，穿彩衣是通达。世人的眼光多么蒙昧，我自有知己。人本来就自有真实，而真实是最大、最尊贵的。大儒的胸襟志趣，幽深地窥见妙道。命数虽有定数也不奇怪，刻石于幽宫。恭敬地凭借美好的踪迹，使百世受到教化。

译张文学见羲公墓志铭。上天不能被人的力量改变，却可以用道理来推测。用道理推测上天，就是用道理来推测道理，其运行机理就是顺的；想用人的力量改变上天，其机理就是逆的，人的力量也不能胜过天数。因此上天不会接受人为的改变。天心赋予人的就是人心，人心凝聚的地方，也是天心凝聚的地方；人心运行的地方，也是天心运行的地方。天心不受欺骗，人心也不受欺骗；正因为不受欺骗，所以不可欺骗。人用外在形体隔开来欺骗他人，尚且还说不可能，更何况人的神明朗朗，内在明察，怎么能够欺骗它呢？进士张子翼明拿着他父亲见羲公的行状，让我观看并请我撰写墓志，我读后很受感动。公学业广博高雅，在文坛声名远播。多次参加乡试，却没有遇合。分房考官认为他的试卷奇异出众，便想在《中庸》墨义中增润几句，以助他决取中式；直指使者却总是在增写处涂抹，说：“特别觉得这里多余。”结果只给了他乙榜名次。这不正是上天不能被人改变吗？当他增写句子时，旁边难道有人讥笑他吗？如果说“这个人本来不该有这样的命数”，那又是怎么回事？直指使者涂抹时，难道有人在旁边帮助他吗？是彼此戏弄，还是彼此提醒呢？公曾把次子启明过继给叔父某人的儿子大原，遵照父亲的命令，为叔父履行仁义，使乡族知道，不可让这家没有后代。后来有人或许从中挑拨，他便说：“哪里有行仁义的人，而上天却断绝他的祭祀呢？”听说大原的妾有孕，必定会生男孩，于是召启明回来。不久大原去世，而遗腹子果然生下男孩，与此前推料丝毫不差。这不就是所谓可以用道理推测上天吗？公教诲众子，动辄说：“心不可欺骗。”心怎么能够欺骗呢？不欺骗自己的心，就是不欺骗上天；不欺骗上天，就能与上天相通，那么还有什么不能推测的呢？不欺骗自己的心，万事便有根本，又哪里会有不善之事呢？公对父母确实孝顺；面对宾客，终日侍立，没有疲倦的神色。每天早晨问候父母起居，问候完才到学校处理学业。父亲生病，他向上天祈祷，愿意代父受病，因此攻读医术并精通它。服丧时哀痛毁损身体，瘦得只剩骨头，最终因悲伤郁结，刚刚除去丧服便去世。对兄弟友爱，父亲谈到分割家产时，他总是流泪哭泣，不得已时也只取很少的一份。对宗族、亲戚、乡人都和睦。叔父珩的家产耗尽了，便向父亲谋求帮助。父亲说：“给他粮食。”公回答：“他有三百亩靠近城郭的田，可以使他生活充足，还可以供养他的子孙。”于是拿出田契给他，父亲很高兴。他教导族中子弟，赈济族人的饥荒，救济姻亲的贫困，奉养老人，如吴、如华等这些人。对丧葬而贫困的人赠送钱财，如曹、如白等这些人；对婚娶超过期限的人给予帮助，如西、如秦等这些人。自己的钱袋箱笼虽然空虚，只要有收入，便随即拿去周济急难的人。谁说贫穷的人救济别人困难？实在是容易得很。公相貌伟岸，长着漂亮的胡须，在同辈中光明磊落。有人有过错，他常常当面责备，但内心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他常游览山川，举杯吟咏长啸，寄托的兴致深远；在他看来，尘世的荣华与浮沫、流影没有不同。乡里的妇女也知道他这个人，难道不能称为人杰吗？公名易，世代是中都宿州人。祖父名某，在田野沟洫之间经营农事。父亲名某，稍稍扩大产业，因此入籍永城。公于是成为永城学校的生员。母亲某氏，公生于嘉靖辛亥年六月，至万历癸卯年八月去世，享年仅五十三岁。因为河患，难以找到墓地。过了七年，到庚戌年，他的儿子考中进士，才在某处择地，于这一年某月某日迁葬。上天用来报答公的恩典，本来应当在这里。过去他谋求考中一第，实在太早了。妻子是吴氏，儿子四人：长子就是进士翼明，任湖广麻城县尹，娶指挥闫纯的女儿；次子启明早逝，娶贡士成大器的女儿；次子箴明，娶庠生高等的女儿；次子际明也早逝。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指挥吕某的儿子戴渭；次女嫁给乡进士郭某的儿子昌明。孙子四人：京尹、京麟，是翼明的儿子；京封，是启明的儿子；京元，是箴明的儿子。铭文说：我通达还是闭塞，由上天作主；不因贫困而羞耻，不因荣显而自矜，由人来作主，而人应当以符合天心为原则。修养道德的士人通达显达，这些就是完美的善行。我为他铭刻在墓穴中，作为世人的镜鉴。定陶县尹大墅贾公墓志铭。

译回想从前在京城遇到大墅贾公，他为人敦厚诚实，平和舒畅。近来有人称颂公的诗，念给我听，我便又想见到公本人，却再也不能了。不久听说公患病，他的长子当时正在真定任职，弃官奔来探望，只见了一面便成为永诀，可悲啊！不久，长子带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藏在墓中。我不忍读他的行状，更何况忍心替他撰志呢？但又不能推辞。公名赠，字士言，别号大墅，世代是阳城福民里人。高大父名旺，曾大父名璘，祖父名志儒，都因品行道义载入县志。父亲名缓，也有节操，刚烈而好义。母亲潘孺人，生五个儿子，公是最小的。公幼年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十五岁成为县学秀才，慷慨而有远大志向，更加纵览博学，喜好古文诗歌。曾经随意写作《淇山午梦》等小传。太宰王公读后惊异，叫他转移精力学习举子文艺。于是文章博大深奥，奇异的气势洋溢而出，每次考试都在诸生中居首。当权者聘请他为西席名士，依靠他的讲授应接不暇。古代艳称“三凤”，又特别称许“白眉”；当时既把这些称誉用来比拟他的兄弟，也用来比拟公。七次应试都未中，到了辛卯年贡士考试时，第一名贡士丁制，公按次序成为贡士，然而心中不能安宁，想把贡士名额让出，未能如愿，便拿出贡金的一半作为资助。督学修吾李先生从不轻易许可天下士人，却特意拱手称赞公的厚德，预言他的后代会昌盛。因为当时长子已经考取乡试，后来果然成为进士，如今官阶升至司空。部中人说公所得到的福报，先生当年的话就像预先写好的契约一样。公过去听到在南宫考试中取得捷报，便更加自我警惕，遇到事物也更加谦逊。等到初次出仕担任司理，亲手写下政务训言一千多字，教导他遵循公平宽恕、清廉勤勉的原则；有时隔着屏风听取诉问，判刑不得稍有苛刻。后来听说他升任部职，又写信告诫他不要期望过高，只担心人辜负官职；那么公确实有保佑启发后人、扩展其福分的地方吧？在这以前，丙申年参加谒选，太原征文的公文接连而来，他一夜之间草拟了十三封答启，同僚都推重他的精明敏捷。读书人拿笔能写华丽辞句，很少有不沾沾自喜、追求琐碎修饰和声容的人；但公以真实质朴使士人信服，士人亲近他如同父兄。前后任县令的，没有不饮其醇厚、钦敬其道义，时常来与他谈论吟咏。两位巡按交相向朝廷推荐他，升任郿县县令；他回乡为父亲祝寿，看到父亲身体稍微衰弱，便依依不舍、犹豫不忍离去。住了三个月，父亲果然去世。假使听从催促上任的劝告，违背亲情前去，那这种悔恨哪里会有尽头呢？但他仍然悲痛了三年，遇到年长者便触动内心，凄然推让食物，仿佛不能再让父亲吃到一样，真是孝顺啊。癸卯年服丧期满，补任定陶县令，单车赴任。定陶本来就是贫瘠的县，又遭水灾成为祸患，百姓正艰难缺粮；防止作乱没有比平息盗贼更重要的，于是加强缉捕；制止盗贼没有比放宽征收更重要，于是停止催征赋税、赎金等，难道还要在这种关头急于办其他事吗？何况正处在这样的时节。他下令平息诉讼，又大量兴修河渠，劳力费用难以承担，于是议定免除河夫役，达二千人。然而不赈济，饥饿的人终究不能复苏，于是立即向上级请求，获准后把里老等人安置在不同地方，命令各自报告贫困情况，再次核查，做到没有遗漏；仍然亲自骑马给他们送饭，使一万多人得以活命。这样就可以兴办教化了吧？于是乡里订立乡约，对孝悌、勤力务农之人加以告谕，反复诚恳地宣讲，风俗因此大大改变。他任职刚满一季，安置施行的事情已经达到如此地步，最终因督办赈济时劳累受寒，病势拖延而不起，等同于死亡罢了。死在民事上，难道不胜过死在妻子儿女身旁吗？公平日俭朴地供养自己，长子在任所替他制作一件羊皮袍，只把绸子镶在边缘；他因此发怒，认为正值严寒途中，最终没有穿在身上。但只要稍有余财，便拿去帮助亲戚朋友办理婚丧而缺钱的，从不吝惜。与人交往和蔼亲切，敞开肺腑；有人行为邪僻，他又当面斥责，毫不隐瞒。乡里有争执，大家都来请他评判，他总是依据正理替人公平调解，老幼全都敬服而爱戴他。厅堂居室的墙上张贴着所得的格言和可嘉的事迹，本来是给儿子们看并寄托严厉教诲，也可以由此看出他的崇尚并不只是让文章追求华丽、搜罗浮藻。著有《子史摘抄》《舜泽丛谈》等书，以及文稿一百多篇。生于嘉靖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卒于万历三十二年五月七日，享年仅六十三岁。最初娶乐氏，生女一人，嫁给杨元；继娶张氏，因长子显贵而封为孺人。生儿子三人：之凤，就是长子，任工部主事，娶张氏仪宾鹄的女儿；之龙，是生员，娶徐氏，徐氏是省祭官朝宠的女儿；之鹏，是儒士，聘娶张赟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生员陈炣。孙子二人：益默、益廉，都是之龙的儿子。墓在祖坟北面阳高泉的原野，葬期为去世之年十一月八日。听说公前往定陶时，长子对他说，公胸怀坦荡而不设防，但世俗中多有欺诈难以对付，于是跪下陈述世态炎凉、反复欺诈的情形。公说：“预先猜疑别人的欺诈，首先就是自己欺诈；我只按照平素的本心，以诚意与他们交往罢了。”最终士人、百姓、官吏、差役没有不相信他的真心。世上的官绅有时自称明智，大多把能够预先猜疑别人当作觉察。人的眼睛只有方寸大小，如同人的瞳孔，若有毫毛碎屑进入其中，黑暗尚且无处容纳，哪里还能容下猜疑的机心呢？机心一萌生，神色已经改变；对方就会据此采取曲折防备，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又怎么能使彼此的心情平和呢？公一生做士人五年，做人师三个月，成为良吏的根本就在这里，并不是偶然罢了。铭文说：“洞察他的内心，使自身正直。言语多么文采焕发，德行多么丰厚！忽然离去，墓丘高高隆起。千百人仰望他的高尚风范。” 王龙田先生墓志铭。

译先生天资颖异，胸襟磊落，不可拘束；遇到不合心意的事情，总是侃侃然以大义裁断。有时遇到一件值得怜悯的事，又眷眷不已、感情无法抑制，完全不像平日那样激昂。善于作诗作文，只求抒发胸中的情怀，并不拘守格式声律。虽然也学习举子业，却并不以精工为追求，因为宁可做瑟，也不愿混充竽数。天性不能计较盈亏，却喜欢施舍、喜爱宾客，因此家计日益萧条，甚至连稀粥都不能接续。然而他的洒脱仍不减当初，常常邀请知心朋友，把罂中的酒全倒出来款待，只求获得一天的欢笑。有人说：“凭借俊才却不能博取青紫官服，耗尽积蓄而贫穷，这是甘愿如此，还是谋划太拙呢？”我私下认为，人生的荣枯，是造物者暗中掌握的机运；即使先生违背自己的真性情，变得龌龊卑下，只为追逐时尚，也未必就能立即享受富足美好的生活。况且当他背负朝阳，饱食粗粮，景物美好，天地开阔，得到一句好诗便自我欣赏，大声呼喊、纵情高歌时，即使处在非常丰美的环境中，又哪里能增加这种快乐呢！如今他已经去世，将要和那些吃膏粱、穿华服、口含珠玉而死的人一样，化作飘风，腐朽为土。但他寄居旅途之日，却能翩然自得，不让自己的形体和心志被名利场束缚、牵扯、荡漾；不必夜里彷徨，清晨起身后四处张望。唯独这样才算获得了胜利的谋略啊！唉，这正是先生高出世俗之处，也是我深深悲痛他去世的原因。铭文说：有操行便有归宿，四野之中坟墓累累啊；吟咏月色，歌咏清风，所得已经很多啊；华表高高耸立，作为我们这些蒙昧之人的表率啊。孝义张仲子北溪及其妻李氏合葬墓志铭。仲子，就是我的内弟张光射。只考虑他的字，另号北溪。像这样孝顺而有义的人，才不愧于男子的称号，所以私谥为“孝义”。仲子的张氏，是安邑的望族。国初有名仲荣的人，从猗氏迁籍到这里。第二代名从，第三代名斌，任锦衣卫千户；第四代名佑，赠南京太常寺卿；第五代名琎，任进士、御史；第六代名■〈艹洍〉，中解元，任二府；第七代名健甫，就是我的外祖父。健甫最初娶王孺人，生两个儿子；次子是寿官，名极，就是我的舅父。继娶万孺人，生一个儿子、五个女儿。先封母亲是次女，舅父娶傅孺人，生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次子就是光射。我不仅是他的亲戚，而且确实认为他贤良，常常和他一起游玩。他去世时，我悲伤痛惜异常，不只是价值连城的宝玉破碎、再也不能得到罢了。仲子孝敬双亲，我舅父游历到某地时，他预先把钱交给主人说：“我父亲到了，就请准备饮食。”舅父带朋友到那里，主人就像接待自家人一样。稍稍远行，他一定准备好饭食随行，担心在外面买到的不洁净。他爱护敬重兄弟，彼此欢聚相处，顾念周全，从不把财物据为己有。遇到双亲丧事，他独力主持安葬；我的外祖母去世时也是如此。他的伯母和嫂嫂去世时，他代替兄长和堂兄办理入殓、下葬等礼仪，这尤其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乡里宗族亲戚朋友有所需要，他总是给予帮助；有时别人辜负他，他始终不计较。小偷抢了他的金钱，主管官吏将要彻底追查，他担心牵连无辜，便请求停止追究。他从未专门研究博士家的学业，却手持书册考察古事，豁然有所领悟。他谨慎端正、恬淡高雅，从不争竞、从不触犯人的风度，连儒生也自愧不如。家里人说：“我们宗族有一个北溪。”同乡人说：“我们乡里有一个北溪。”县令吴公在他家门上表彰说：“孝顺友爱，可以作为风范。”督学周公以敦睦伦理、崇尚义气表彰他，按察使刘公以孝友端正善良表彰他。有人想请朝廷赐给他冠带，他却竭力推辞。仲子的品德高贵到了这种程度，哪里还需要依赖高冠大带呢？我正要撰文绘图表彰他，希望从京城发下檄文来教化世人，可仲子已经去世了。悲痛啊！活着时没有一句非议，死后人人共同哀悼。这也真是卓异非凡的人了。他最初娶李氏，是耆士琎的女儿，先于仲子去世。我曾记述仲子的品行说：“他的妻子教化了他，每次吃饭都和妯娌们一起。”这确实是如实记录。李氏得到公婆的欢心，在内室中和睦相处。仲子成就这样的德行，也有赖于她的辅助。继配王氏，是庠生廷宠的女儿。仲子生于嘉靖戊午九月五日酉时，卒于万历壬子十一月二十九日亥时，享年五十五岁。李氏生于嘉靖辛酉三月二十四日未时，卒于万历己酉六月六日亥时，享年五十岁。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君聘早亡，次子君选娶郭氏，次子君爱娶马氏；两个女儿：长女许配马尔从，次女许配王嗣真，都是李氏所生。乙卯年十一月十八日，将二人合葬在北郊祖坟。此时我正协助先封母办理丧葬大事，心神纷乱，不是执笔的时候，但情谊难以自已，便为他叙述大略。古人说墓志铭是阿谀墓主，像仲子这样的人，却字字当之无愧，而我也私下认为自己撰写郭有道碑文，同样可以无愧。铭文说：啊，仲子，确实孝顺，确实仗义！听取众人的话，合乎实情地为他定谥。鳞次栉比的百姓中，很少有人能兼具这两种美德。含泪刻下这篇铭文，以告知万世。刘孺人曹氏墓志铭

译孺人曹氏，是河南佥宪刘公讳得宽之子、孝廉讳定民的妻子，也是我的三妹。孝廉先去世，安葬后，墓穴中已经有墓志。今天天启壬戌年正月二十一日子时，孺人也去世了。孤儿际皞将于今年冬季某月某日，奉孺人的灵柩，并把孝廉的原配李氏、继配马氏一起附葬在墓穴中，于是我为她撰写墓志。先赠君讳希舜，配先封母张氏，生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两个弟弟都已去世，妹妹中也有两个去世。我作为长兄，洒泪挥笔为弟弟、妹妹撰写墓志，这难道不是天地间惨痛的事情吗？回忆赠君去世时，我和几个弟妹孤苦伶仃，三妹当时还很幼小。后来我与刘氏结交，在共同研习文章的席间，当时刘氏还是秀才，前来送雁纳聘。我于是主持把妹妹嫁给了他。刘君治家严明，妹妹刚满十四岁，他起初大概还轻视她，后来才称许她，最终极为尊重她。妹妹治理内务很有条理，门锁钥匙谨慎管理，没有一点疏漏，哪怕丝头、碎屑也必定储存核查。刘君过去每年的开支减少了三分之二，但饮食仍极为精美，馈赠仍然丰厚。刘君喜欢招待嘉宾，席间常常谈论吟咏，突然有客人到来，也从来不缺珍馐美味，却不知道她是怎样节省安排的。所使用的器物总像新的一样，仔细看却是几十年前的旧物。刘君弟弟的母亲及其子女，对孝爱都没有厌倦，无不欢欣融洽，认为她贤能。后来刘君患病，腰背弯曲，不能屈伸，她承侍服侍、搀扶照料，从初更漏下直到二更，刘君才能翻一次身，这样持续了好几年，她从未显出疲倦的神色。刘君在闺房内的一切愿望都得到满足，借此安心休养，不再操心家务，也没有荒废学业。等到他稍微能够下床走动，便考中庚子乡试，计偕进京，哭着对我说：“你的妹妹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多次参加科举都未能中第，常常黯然神伤，过去有诗句说‘相报再生图’，其中的意义可以想见。”可惜他还没有取得仕籍，只希望求得一尺长的诏书来报答孺人。此后孺人守寡，教育儿子、抚养孙子，没有败坏家族门第。她身体一向健壮无病，忽然得病，腹部胀满，最终竟至不起，悲痛啊！孺人聪慧而识大体，孝敬先封母，在身边尽力维护；得到一枚果子也一定先供奉给她，并推及六亲，无不周到，可以说是女子中的丈夫。我由此知道，妇女的德行对于家庭关系极大。没有节制的家庭，一天的费用就花光了；有节制的家庭，足以供用许多天。有节制家庭一天的丰盛供给，没有节制的家庭许多天也未必见得到。花费节省却常常像有余裕，花费奢侈却常常像不够用，只是因为主持内政的人不同罢了。像孺人这样的人，可以作为典范。世道衰败、风俗浇薄，女子听不到教诲，成为别人家媳妇后便骄奢懒惰、傲慢无礼，哪里懂得治理家庭？只能做到安静朴素、梳洗整洁，人们便啧啧称赞她贤良，还敢希望她有其他德行吗？唉，这不是小事啊！她生于隆庆己巳十一月二日亥时，年仅五十四岁。儿子一人，即际皞，是运庠生，娶路氏。二尹君常的女儿为其妻。女儿一人，嫁给郡幕郭君民卫的儿子、庠生世墉；世墉先去世。孙子一人，重光，聘孝廉路君行义的女儿。孙女四人：一人嫁给司训路君康的孙女婿、庠生应元；应元有儿子，是庠生连步；一人许配给庠生乔国标的某子，其余两人尚幼。婚姻嫁娶都出自名门。铭文说：唉，妹妹跟随你的丈夫，安定地归宿，善名永不止息。愿千百亿年都得到长久安宁。茂才张子叔艮墓志铭 呜呼！这里是叔艮张子的墓。我的同年好友郡丞辉世，即称为渌汀先生者的儿子，曾跟从我学习，却早早夭亡，而且死于奇祸。我怎么忍心执笔为他撰写墓志呢？我私下爱好学习圣道已有多年，每每感慨士人沾沾自喜于八股文章和华丽辞藻，以求取名利，世风竟这样滚滚而下；一直想得到有志于圣道的人，共同阐发先圣的道统，却苦于难以找到这样的人。幸而有叔艮，以及稷山陈子国贤，都足以扶持正学，却全都死了。张子年纪尤其小，死得又最惨，怎么能停止悲痛！回想从前游历蒲州，拜访我的同年好友，他把叔艮带来见我，当时他才四岁而已，举止却像成年人一样老成，应答如流。我听见他告诉别人说：“圣人并不难学。”我心中十分惊异。十二岁时，他成为博士弟子，在学校中颇有声望，熟悉文章，擅长书法，孝敬两位尊长。嫂嫂过生日时，他穿戴整齐前往拜贺；即使有人命他不必进去，他仍恭敬地站在门外，由此还可以推知他其他的品行。后来随郡丞到京城，便拜我为师。等我回到乡里，他常在别墅侍奉我，曾问求学的要领，我用四个字告诉他：一是任，二是奋，三是恒，四是成。他似乎很认同这番话，十分喜悦。我曾因事情斥责他，第二天他来拜谢说：“感谢老师斥责我。”分别后，他寄信来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老师，只有努力实行‘任’字。”我深感欣慰，心想：“我如今可以死而无憾了。”唉！哪里料到叔艮竟先死了，而且死于盗贼之手？他在距离住处约数里处，和同学聚会作文，傍晚回去时遇到盗贼，叔艮死于刀刃之下。郡丞惊惧悲痛而成病，虽然罪犯已经捕获，但至今不知道确切的原因，无法大大舒解愤恨，又怎能指望病早日痊愈？呜呼！真可恨啊！不仅为他的死亡而遗憾，也为他的学业未成而遗憾。然而也没有办法了。叔艮名旭，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年仅若干岁。最初与杨氏订婚，未婚便去世，如今与他同葬。后来娶郭氏，以兄长的儿子某人为嗣子；郭氏的节操足以善终，叔艮也可以瞑目了。安葬日期为某年某月某日。铭文说：自古以来人才难得，千里之地才有一个士人；士人不能长寿，道统将依靠谁？从前在圣人门下，悲痛尚且没有停止；如今是什么时代，人才竟如晨星般稀少！唉，你活着啊，为什么突然遭受这样的灾祸？荒丘无边无际，寒冷的水流潺潺！唉，你活着啊，为什么突然被埋葬在这里！李母赠孺人罗氏、累赠孺人曹氏合葬墓志铭。

译大概旷戎部声和氏为李侍御撰写罗、曹二位母亲的行状时，自述执笔时泪流不止、心如碎裂，写了又停。后来侍御请我为她们撰写墓志，并把这篇行状交给我，我读了一遍也立即落泪，心中无法承受。把行状放在案上，第二天拿来再看，又再次落泪不能停止，只好仍然放下。行状中记载的慈爱孝顺、情意恳切的事迹，本已足以感动天下所有人的子女；其中最令人悲怆的，是舍弃亲生女儿而保存前妻遗孤的事情。罗孺人留下两个孤儿，次子叫日新。曹母刚生下一个女儿，女儿和日新同时患上严重的疹病，医生说两人不能都保全，只能保住一个，便问她想要保谁。孺人说：“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而舍弃前人的孤儿？”于是把女儿移到另一张席子上，亲手抱着日新不放，并把簪子耳饰全都拿出来换钱救治，使日新得以不死，而女儿最终却夭亡。半夜里母女相对，泪水挂在眼睫上，却不敢哭出声，怕惊醒怀中的孩子。唉！遥想当时，她的心痛哪里只是万把刀子一齐刺心、替前妻的孤儿割裂心肠呢？这种痛苦，是古人都很少有的，更何况今人？是丈夫都难以做到的，更何况妇人？这就是我格外深切悲痛的原因。考察唐代西平忠武王的后裔，是江右吉水李氏，世代都有显达人物。到了博士赠君、祀奉四学的敬吾先生讳□，他的原配罗孺人讳□，是本里泉溪人文恭公一族的女儿，父亲讳溢，母亲刘氏；她生性贞静，少言少笑，熟习女师教诲，父亲非常钟爱她。听说敬吾先生聪颖出众、擅长文章，于是答应在她及笄后把她嫁给敬吾先生。公公东皋公治家严厉，但因为得到孺人，欣喜儿子得到贤内助。公公病重将死时，嘱咐孺人要善待他的儿子、彼此赏识相助。孺人果然把内务治理得井然有序。平日里她从不疾言厉色，既慈爱又坚贞，对长辈晚辈都相宜，称贤赞美她的人交口不绝。她辅助先生侍奉尊长，赡养生者、办理死者丧事，都没有遗憾。刚遭丧事时，有人隔着先生的窗户讥笑他，仿佛说他从此将不能振作；先生和孺人相对哭泣，发誓要以勤学自励，孺人也随之辛勤劳作。到了督学考试，先生便成为诸生第一，有人以有道之士的品格题评他，从此远近之人开始来拜师求教。罗翁客居楚地时，刘媪患重病，临终把袋中的金钱交给孺人；孺人于是和先生说：“这是外族封存的财物，等父亲归来再交还给他。”女儿不染母亲的私有财物，哪里会有两样心思？只是她没有长寿，曹孺人接着主持家务。曹孺人出自庐陵唐氏东望族，是武惠王第五十二世孙；父亲东湖公讳本，母亲郭氏，也是汾阳王的后裔。孺人早慧而庄重刚毅，不同于寻常女子，稍长便勤于女红。东湖公常惋惜她不是男儿，认为如果是男儿就能光大宗族；希望遇到一个令人满意的女婿。她刚订婚，恰逢先生失去罗孺人，有富室寡妇用丰厚钱财诱惑他，希望得到婚配。让她侍奉梳洗，先生依据义理不肯答应。东湖公听说后说：“这才真正是我的女儿所匹配的人。”于是答应结为夫妻。她突然由富裕温饱之家成为贫穷儒生的妻子，却不怨恨。亲自操持炊事和纺织，有时提着瓦罐出门汲水，使先生能够不停地弥补学业缺漏，远游设帐授徒；而孺人独自承担一家数口人的生活，节省十分之一、五分之一的收入，从未使家中匮乏。她完全不牵累先生，使他在外无所顾虑，实在很难做到。后来先生屡次困顿于科举考场，谢绝馆谷，居处寂寥；她还抚养他的儿子、束礼送他从师、结社交友，都是孺人艰难筹措支撑，以纺织维持。对着机杼发出“吾伊”之声，同样很难做到。家中有继姑，还有患病的叔叔，她不间断地侍奉供养。等继姑去世时，恰逢先生旅居京城，她典当衣物来协助办理丧事，更是难上加难。罗氏去世后，孺人每次吃饭都一定焚香祭奠，说：“我承继她的后事，怎么敢忘记她？”这也很难做到。遗留下的孤儿有妻室，遗留下的女儿有夫家，家中的人口众多，外面的用度又繁杂。曾遇到歉收之年，只能用粗糠野粟供养众孤儿，艰辛备尝。然而即使极其窘迫，也不向人借贷；别人有急难时，她却忘记自己家中的困难去周济别人，这尤其难得。嫁出遗女那天，恰好是侍御出生后三日；她从草席上坐起，料理嫁妆，连床也顾不上睡。先生劝她休息，她却不知疲倦，说：“我是担心别人因为这个女儿没有母亲，就轻视她。” 她最终因头部昏沉、咳嗽气喘而终身疲惫，这种病还不痊愈，难道不是更艰难吗？先生以明经身份赴吏部候选，任临汝训导，后来改任上高教谕，生活清冷，只能以蓿盘为食。孺人督促僮仆种植蔬菜，生活清淡如常。先生一向廉洁，称她为道德上的朋友。士人有时送来瓜果，她总说：“我是秀才的妻子，从未用一杯水供奉官长和老师，如今这样做难道会有愧吗？”她似乎仍然安然自得。世上那些享受优厚俸禄便忘记本来处境的人，和她相比怎么样呢？侍御在乡试中举后，她劝先生辞官一同归乡。回乡后儿子、媳妇列立堂前，都能治理自己的家庭，她大概直到这时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面色也舒展开来；她平素不喜欢鞭打人，也不忍听见鞭打声，由此可知内室之中多么和睦。后来她勉强侍御再次赴南宫考试，归途中船被阻于小孤山，她心神不宁，徘徊祈祷，希望借一阵顺风，愿意用自己的几年寿命来交换。傍晚果然起风，两天后抵达章门，却得到她病重的消息；侍御踉跄冒险奔走，又过三天才回到家，还能得到母子抱头相见，她勉强起身喝粥，说：“这是儿子长期思念造成的。”第二天便去世了，悲痛啊！我曾反复考察评论两位母亲的美德，她们前后相承，虽因经历世事长短不同而记载有详有略，却都足以光耀千秋；她们的品德没有一个不相同。她们作为母亲和对待先生，也有许多相合之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先生深通圣道，用忠孝教导儿子，以少欲和敬畏上天自持；曹母教导儿子的六个字是：“正直、忠厚、勤劳、节俭。”当初先生任临汝时，亲手纺线织布，把纺轴交给各位妇女，告诫她们不要忘记侍御。先生考中后听到报捷消息，安卧说：“不要预先推测将来会有什么成就。”而在此之前，母亲听到乡试中举的消息，也没有露出喜色。先生家院中偶然有老虎蹲伏，先生吟咏着走进去，老虎突然逃出，没有伤害他。土屋被雨水冲塌，倒在枕边，却没有伤人；孺人半夜借月光独自纺织。人们说那地方多有鬼怪，她却毫不害怕。屋里一根房梁被蛀空，仿佛有人呼喊使人起身，梁木折断时恰好落在原来坐的位置。这也是鬼神护佑他们，和前面的事情相同，实在奇异。侍御任中舍期满考核后，考妣后来遇到覃恩，两位母亲都获得赠赐，这是上天的报答，也相同。占卜者曾说曹母不宜生子，而先生在她舍弃亲女、保存前妻遗孤的那一天，断定她一定会有儿子，果然没有错。可见上天本来确实有可以预知的安排。罗孺人生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隆庆某年某月某日，年仅若干岁。曹孺人生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万历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儿子三人：长子日升，娶周氏，继娶也是周氏；次子日新，娶周氏，二人都是冠带儒士。

译罗孺人所生的次子日宣，就是侍御；曹孺人所生的儿子娶周氏，周氏受封为孺人，另有副室龚氏。曹氏女儿一人，嫁给郭生文华。罗孺人所生孙子五人：长孙垓，次孙埏，都是某氏所生；次孙坤，为某氏所生；其余两人，是日宣所生。孙女一人，是日升所生。两位母亲择吉合葬于某年某月某日，墓地在某处某山某向。铭文说：浩浩荡荡的长江，汇聚深厚的淑美之气；贤人哲士如林，承继前人并开创后世。西平武惠王、文恭公的家族，所生男男女女，都有丰茂的实德和芬芳的声名。有人如乾卦般刚健，有人如坤卦般贞静；适宜处在闺门之内，庄肃而和睦。有人先点灯发奋求学，成就事业的开端；有人后来听鸡鸣而勤勉完成，终于登仕。义利分明而清白，哪里会觊觎囊中金钱、沾沾自喜于阿堵物，足以使贪婪之人惭愧。慈爱所集中之处，哪里分什么亲疏；即使同族之人也可以舍弃，天也应当为此落泪。福庆深厚而久远，大泽之中生出蛟龙；既承继家学，也辅佐国家成就事业。追溯水流便知源头，恭敬地为两位母亲铭记。谁来为先生作铭？等待他的学生邹子吧。我这篇辞章不算华美，但爱好美德则与他相同。愿历经亿万年，人人仰望这崇高的风范。湖广郧阳府同知渌汀张公墓志铭 渌汀张公还是诸生时，和我同在砚席求学，又一同考中辛卯乡试；后来还一同在京城任官。即使彼此离散，也互相到对方家中拜访，互相通过书信问候，是莫逆之交，直到终身不变。公于天启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去世，他的女婿杨生亲自撰写行状，请我为他作墓志，我哪里忍心执笔呢？只是拖了很久，勉强写成。公的先世是蒲州潭郭里人，明朝初年有一位讳敬的人迁居大涧里，于是成为涧张氏。曾祖讳某，祖父九十翁讳某，父亲知一先生讳某，母亲某氏，生有两个儿子，公是长子。公体貌高大厚重而庄严，见闻广博，熟悉文章之事；刚入郡学，便常居首位，著有《四书臆见》《读书日记》《闻见随录》。跟随他的生员多如云集，他为师庄重严肃，不像世俗之人向弟子称姓名、叫字号那样亲狎，这在他和弟子之间绝无此事。远近缙绅佩印之人，求他作诗文、写书信的人接踵而来。等到考中科举，声誉更加显著，但仍勤勉检点自身，常以“改过彰善”二语自勉，确实身体力行。他教人以居敬、穷理为要领，生性极孝，早晚侍奉祖父和父亲的居室，欢笑和乐，直到二更三更才就寝。祖父去世时，他号哭跳踊，悲痛至极；祖母急忙劝慰，他仍伏地饮泣。州人称赞张家有这样的孙子，他侍奉祖母如同侍奉祖父。父亲经过他的窗前，他便拱手站立等候；估量父亲已经坐下，自己才坐下。父亲生病时，他焚香向上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十年寿命增加父亲十二年的寿命。父亲去世守丧时，我去吊唁，正值小祥之期，却见他还睡在灵柩旁的草席上；他大概一直吃素、不进入内室，整整三年。他侍奉母亲，顺从母亲心意，母亲不命令他退下，他就不敢退下。寒冬中站着侍奉，久久不动，甚至冻伤了脚。爱护弟弟如同手足，抚养两个侄子如同自己的儿子。父亲在世时，曾因家中人口众多，要求分家另起炉灶，他流着泪不忍答应。弟弟在长安被诬陷，他星夜赶去，一定要把弟弟救出狱后才安心。蒲州风俗奢侈，他著《四礼约》，倡导俭约，并亲自带头实行。有烈妇邵氏、孝女熙亥，他竭力为她们宣扬，建立祠堂、树立牌坊，著《烈孝集》来教化世人。对于刘氏敦厚尽子的道理、妇女的道理，他也加以阐发。有时游览庙宇，不是自己所信奉的神就不拜；同行者去拜，他挺立不动。有时遇到按礼应拜的场合，众人在上面礼拜，他独自走到下面礼拜。家中本来没有丰厚积蓄，遇到贫困之人来求助，他必定委曲周全地帮助，不从中取利，也不借势压人。乡人薛氏遭受死刑的冤屈，他最终为之昭雪。邻人寻找借口辱骂喧闹，他不与之计较，反而更加以礼相待；那人受到感化而改变了行为。六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他想到母亲年老，便赴吏部候选，任华阴教谕，用轿子迎养母亲，子侄也随行，一时之间孝行感动了人，使学使前来慰问。他把馈赠财物交给全省士人，用于正学书院，又商议修建太华书院；著有《四知会约》和《士戒》，与冯司空少墟先生讲明圣学，著成语录。秦地士民为他立祠祭祀，顶礼膜拜。后来升任成均，晋升郧阳府贰守，不久代理府衙印务，又代理竹山县印务。他整顿疲敝，铲除奸邪，兴办学校，申明法约并施行。户部所定的价格等级等项目全都革除。有十二条条款，有十条辨析：例如招抚流亡、修复兴办废弛坠废之事、整顿纠正风俗、缉捕叛逆逃亡、驱逐衙门奸猾、革除惯例、推行保甲、辨理冤屈，以及关于贪婪放纵、残酷暴虐、狡猾虚伪、懒惰怠慢、耗损蛀蚀、昏庸无能、木讷麻木等的辨析。这些大都是真切可行的经世谋略。因此他离开竹山时，军民攀车哭号的声音响彻山谷。唯独代理府事时发生了变故：王百户把一百两军饷寄存在府库，当权者却认为他没有寄存；百户惊惶窘迫，无力偿还，将要自杀，公代他补足了钱款，但最终因此不受当权者喜欢，反被以年老有病为由罢职归乡。归乡后家中空空如也，连稀粥都无法备办。三院聘请他主持河中书院的教务，可是公也病了。贫困和疾病交相逼迫，病势又很苦重，不免有人讥笑他。后来他的孝子茂才又死于盗贼之手，他的病越来越重，家境越来越贫困，各种艰难都经历了；这样拖了几年，终于没有再起身。他曾私下说，人情有许多岔路，天道却似乎有固定安排。公在做官和退居田野时，都不合于世俗，所以本来似乎应当如此。可是福善之报如同上天，为什么给他苦病，又给他奇祸？考察他一生，没有一件事足以导致这样的遭遇，为什么会这样呢？说天道有定，它又在哪里？或者上天本来就不可测，也只能把这一切归于不可测罢了。悲痛啊！他生于嘉靖三十六年十一月三日，享年六十七岁。娶史氏某女，继娶韩氏某女。儿子三人：昶初，史氏所生，娶孟氏，继娶杨氏；旭初，州庠生，聘杨氏；黾初，尚未订婚，都是韩氏所生。女儿五人：一人嫁儒士王浚元，一人嫁儒士马腾骧，一人嫁州庠生杨升，都是史氏所生；一人嫁儒士贾允醇，一人尚未订婚，都是韩氏所生。孙子二人：鲁帜、邹帜，都是某氏所生；又有某人承继某人为嗣。安葬日期为天启五年某月某日，墓穴在大涧祖坟旁。铭文说：铭记公的学问，既广博又有文采，起初擅长文章技艺，后来深入研习圣人之道。铭记公的品行，确实厚重而醇正，行为没有过失，内心极其真诚。铭记公的政绩，所到之处都建立功业；造就士人，士人便兴盛；治理百姓，百姓便喜悦。呜呼！清白的襟怀流传千古，黄土之中只留一座坟墓；在这滚滚不息的世间，幸赖还有流传的遗风。明高密侯。明轩宁公与配偶孺人王氏合葬墓志铭。

译明轩宁公于万历三十五年闰六月二十三日去世，已经安葬。到了四十一年七月二十三日，他的妻子王孺人也去世了。他的后嗣献可等人，于次年三月十八日打开公的墓穴，把孺人与公合葬。此前公下葬时，按察使史公已经为他撰写墓志，府佐张公为他的墓表彰，这些记载已经十分详尽。但孺人的美德，怎么能不让后人知道？她的子孙亲手写下行状，我几乎每读一字便流一滴泪，实在不忍读下去，又怎能以文才不足为由推辞？从前宋庄敏公任我晋地按察使时，惊异于公的才华，替他选择婚配；本县士大夫以王孺人相应，于是她成为公的妻子，至今乡里还以此为美谈。公闭门研习科举文章，家中贫穷得只有四面墙壁；孺人不但没有怨言，还能节省缩减、独自承担，周旋补缀一切可以代替他操劳的事情，辅助他的勤苦，无不竭尽全力，不让公操心家务，且顺从公的意愿，使公得以专心学习，大半时间在外游学，与朋友连日讲习；朋友来访，即使有人穿黑衣、剪头发，也使人人欢喜，而公的学业日益精进，声名日益显著，家计也因此逐渐宽裕，建起房屋；又能周济别人的急难，不以贫困为借口推辞，报答别人给予的恩惠，也不因时间久远而忘记。公考中乡试的那年秋天，孺人曾拿出若干石粮食资助他，等到考中乡试的喜讯传来，乡人的喜悦也就可想而知了。公出仕后任百里之县的县令，便以爱护百姓的话告诫自己，每每询问有哪些案件得到平反。公去世后，孺人因哭泣而右眼失明，她对夫妻情谊竟深厚到如此。孺人聪慧明敏而端方严肃，说话和神色从不急躁，幼年时便具备女子的德行。成为新妇后，她建立了内室的秩序，办理事务、孝敬太夫人；每天鸡鸣便起床洗漱、准备供养，太夫人有病时不离身边，不借手于左右侍从；她侍养祖夫人也是这样，没有什么做不到的，祖夫人把她当女儿、孙女般看待，欢喜地亲近她。她的母亲生病时，她早晨起身步行探望，甚至忘了自己的女儿正出痘。她在妯娌中独自承担劳苦，从无争吵之语；即使听到责骂的话，也能以谦逊忍让相待，并设法取得妯娌和睦，分出所有财物来周济王氏兄弟的生养死葬，并抚恤他们的子女。她以恩惠对待婢仆，告诫家人不得虐待他们；众人无不感动而尽力做事，也没有人敢欺骗她。她对待自己一向以白衣蔬食为常，敦厚朴素而勤劳，不置办私人的财囊；即使公偶尔给她东西，她仍储存起来归还，不然就拿去接济外甥和女婿等人。她对儿女十分慈爱，但教导却严格，亲口教他们读诗书，平日常说：“天理”“阴德”“平等”“忠厚诚实”，从不离口。唉，这就是孺人修身立身的根本，也是她辅助丈夫、教育子女取得成就的根本。世上的人无论男女，只要能从这几句话中得到一两点，诵读并守持它们，就足以不辱没一生。而孺人通达到了这样的程度，难道不可以作为风范吗？宁公的家世，在公的墓志中已有详细记载。孺人的父亲讳孟达，乡人推举他为长者；母亲高氏，孺人生于嘉靖三十年九月十八日，享年仅六十二岁。她去世之日，族人亲友和相识者无不挥泪。儿子二人，都是庠生：献可娶杜氏，献诚娶薛氏。女儿四人，分别嫁高寯、张之翰、薛士最、聂兰馨。孙子有绵祚、维祚、绍祚等，其他在公的墓志中已有详载。只有綋祚，是诚氏所生的两个孙子；孙女可、诚各自所生的孙女，前志没有记载，这里一并补载。铭文说：在家中成为法则，在内室成为辅助；你们的德行相称，适宜于乡里，也显耀于国家。子孙后代昌盛，活着时芬芳齐盛，死后也联结如玉。恭敬地撰写铭文刻下。明义官小川吕公墓志铭

译吕氏世代居住在安邑运城里仁坊。明朝初年因战乱，有人迁往蒲坂，有人迁往临晋。万历年间，临晋族人前来认宗，因为家谱记载不详，不久便停止与蒲坂族人来往，最终彼此不再相闻。城南郊有两座大坟墓：一座是孝子墓，即县志所记载的孝子讳完者；向西延伸的一座墓最上方，是公的曾祖，名字失传；右侧次位是公的祖父讳德，配许氏，生四子。长子就是公的父亲讳万里，配张氏，生二子：长子讳国祯，次子公讳国祚，字云永，号小川，因为捐助边饷，两台授予他义官名号。公天生质朴正直而不加修饰，言语容貌都如同内心。九岁时被塾师在醉酒后用夏楚刑具打伤大腿，于是停止读书。成年后勤劳耕作南亩，给田地施足厚肥，不因旱涝而懈怠。到唐州、邓州经商时，众商人多把钱财托付给他，说：“某人善于守信，值得托付。”在家时常有人寄托财物，曾有人寄来金钱，后来听说那人病重，公拿着金钱去探望；那人已经不能说话，只用眼睛看向旁边一个亲人，公揣度他的意思在于此人，便让亲人随即把钱交给他。每有举动，他总要用《大明律》来验证。想到母亲早亡，即使年过七十，提起此事仍然流泪。为兄长去世而悲痛，几乎要自尽。教儿子读书，夜深直到早晨起床，必定坐着督促他们，尤其反复告诫他们要立身扬名，以此作为孝道。他让儿子拜我为师，每次回来都要求儿子讲述所听到的内容，自己便改容肃静地听；这种过分谦逊的态度，已经可以考察出他私下向老师学习的志向。他因为长女守节，常常用古道告诫她，亲自辛劳来顺应她的心意。他一生苦于胥吏追逼呼喝，便指给儿子看说：“如果将来得到一官半职，一定要谨慎记住这种苦楚。”晚年断绝与商贾往来，甘心过清贫节俭的生活，每天游赏田园，人们羡慕他的高雅情趣。他天真自得的一面，别人仍很少能够窥见。临终时，他让妇女们远远握着儿子的手告别。我曾考察公一贯的行为，值得称述的有两件：一是脱离市场喧嚣，在园林中怡然自得；二是送儿子学习圣道，希望他继承自己的道路。世人忙忙碌碌追逐名利，即使号称冠带绅士，也没有不轻视这种对地位声望的看法的。他们望着前途，唯恐赶不上；仕途所到之处，每每说像身处苦海。做到公卿，仍说茶味苦涩。曾有人身居宰辅，自称是无所归宿的穷人，其他情况也可以由此知道。贪图进取、追逐荣华直到老死，即使拥有亭台池苑，也只是在图画中略见其美，不受辱、不遭祸。一丘一壑之间，超然摆脱牵累，这样的人实在很少。更何况经商的人，昼夜拨弄算筹，辛苦劳作仍觉得不足，哪里会舍弃锥刀小利，悠游于山泉岩石之间？这难道不是豪杰的见识吗？世俗教育子女，只求科举及第，获得华美富贵、充实钱袋，光大门庭，夸耀车马，在乡里称雄，难道不是最大的快意吗？有人从事道学，如果不认为它冷清寂寞，便认为它违逆时俗、遭人讥骂，而且还有谁肯跟随他呢？然而浮华的荣名终有尽头，转眼便成为虚幻。把生命慷慨地系在这种名利上，把它等同于腐草，这和把掌上的明珠放进泥炭火中有什么不同？哪里比得上教导子弟喜爱修身之道，使光辉流传久远呢？从前我任淮地官吏时，每年春秋两季的仲月，按照旧典，前往孝子徐仲车先生父亲的墓前祭祀。墓地相距几十步，负责礼仪的人引导我到墓前，我恭敬致礼后才离开。这也是教育儿子的一种报答，何况所教育的不只是仲车呢？吕子，你要努力啊！公生于嘉靖三十八年七月二十日酉时，卒于崇祯三年六月十九日午时，享年七十二岁。于崇祯五年十一月初二日葬在祖坟右侧。原配郭氏，继配节妇周氏。儿子一人，即崇烈，天启元年恩选贡士，娶马氏，是运城庠生之杰的女儿。女儿三人：长女嫁朱廷试，即守节并获按察使表彰者；次女嫁广文李英才，先于公去世；三女是侧室贺氏所生，嫁李中明。贺氏在公去世后一年去世，葬在祖坟西边。孙女六人：长孙女许配给湖广岳州府同知南公拱极的孙子、邑学生之彦的儿子大亨。次孙女许配给陕西巩昌府同知李公圭的孙子、举人贞倓的儿子■〈羽各〉；第三人尚未订婚；第四人早亡；第五人许配给巡抚延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胡公志夔的孙子、举人承裕的儿子遂封；第六人许配给两浙运使苏公养蒙的孙子、广西庆远府推官希辙的儿子九埏。铭文说：公活着时，轻快自得而安适；公去世后，也应当轻快自得而安适。如今儿子学习圣道，我料想他会有所成就，足以安慰九泉之下的父亲，因此知道公必然安适。《仰节堂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仰节堂集》卷六 （明）曹于汴撰 ○祭文 祭王心斋先生文 我想到先生从海滨崛起，刚强果决而真实恳切，必定能够成为圣人，最终继承并发扬这门学问。卓越的先觉者，不计较我的愚昧蒙昧；我错误地怀抱圣学，受风气影响而积习日深，时而觉醒，时而昏昧，趋步来到祠堂之下，仰望您的美德芬芳，恭敬地备办牲醴，拜了两拜陈述祭辞：“想到先生，您启发我、扶助我。” 祭慕冈年兄文

译万历三十四年五月五日，慕冈先生冯兄去世已经一百多天了。安邑同年弟曹于汴含着悲哀、倾诉衷肠，从京城寄来祭奠说：“唉！往年我居住乡里时，还常和兄互通音问，谈论我出仕还是退居。今年春天我从家乡到京城，私下想着一定有许多事情要向兄请教，已经一条条在心中拟定。三月初忽然听到凶信，消息说得奇怪，甚至说兄遭到杀害。唉！难道这是谣言吗？我急忙想查明真相，却吞吞吐吐不愿开口，事情已经无法挽回。这个消息晚一天传入我耳中，我就还能多一天把它当作谣言排遣。后来在座席间偶然听到客人谈论，说：‘说兄被杀是谣言，但他去世确实是真的。’唉！如果是谣言，那就全都可以说成谣言，我也姑且不听。后来谈论的人越来越多，而且那人是从泗州来的，我心里觉得这是真的。但毕竟只是传话，也许仍然是谣言吧？不久西太来了，说：‘朱一凤寄信来报丧。’唉！难道竟然果真如此吗？五脏如被捣碎，我悬挂起兄的画像，伏地抽泣。不久又常常坐在画像旁，仿佛兄还没有死。唉！兄和我同年，又是同门；我任官时兄居住在邻郡，偶尔经过兄的草庐，没有一次不向兄请教、接受教诲，常常过了很久还不肯离去。近来即使相隔远别，兄也从未不写信启发我、让我了解其中奥妙；我还未能达到兄的境界，但兄针砭我的病痛，我终身都不会忘记。” 兄长很早便向往圣道，求道极为迫切，研习圣道极其深沉，见道极其真切，践行圣道极其踏实；志向在于登临圣域，思虑周及天下，每月都有所得，每年都有进步。兄在楚地做官时，以一己之身为万人争取性命，安然处在囹圄之中，竭尽心力著述，精辟阐发圣贤之学，清楚辨析儒学与禅学，于是又有更大的进步，达到了造诣的极致。古代哪些哲人不能和兄并列而行？我有幸受到兄的感化、承受兄的教诲，或许也能少犯过错，并以微小力量自我效法；兄为什么要抛下我离去？今后谁来扶助我的衰颓，呼醒我的昏聩，洗涤我的污垢呢？这就是我哭泣的原因。唉！兄活着时守卫圣道，难道死后就留下光明了吗？忧虑世事，难道在幽冥之中便忘记了吗？兄没有遗弃、没有忘记，仍然有能够启发我内心的东西。明晦从北方来，我们在兄灵柩回乡时共同叹息追悼；我附上一瓣香，哽咽着陈述祭辞，在灵柩之下告诉兄长，愿兄明察并享用祭品。”},{ 祭刘朴庵兄文 山河表里相依，为什么既高峻险绝又清澈明净？唯独公您禀受精粹，终身守持凛然不屈的节操。刚到弱冠之年，便考中贤科，与贫寒的士人同列而毫无区别。到了五十岁在南宫登第，仍骑着跛马向西归来，终于奉养老母，直到她满头华发。后来主管钱粮，清白得不受一点污染；再次入任天曹，馈赠礼物一概谢绝。不故意显露自己，而寒冰美玉也都要逊让于您的洁白。您又喜欢施舍，所以常常贫乏。辞去主爵的荣耀，如同脱落遗弃之物，萧然返回故乡，却没有丝毫贪取。穿布袍行走在田间地头，粗茶淡饭，渴了就喝水。乡野老人不知道您是贵人，天下人却仰望您如同仰望高耸的泰山。忽然患脾疾，拖延了一年，便亲自制作了价值数金的棺材；临终前，床头陈列着棺材，直到将要咽气，您还微笑着，终于成为永诀。箱子里只有几件破衣服，衣襟底下没有一丝金银，并且遗命不要焚烧纸钱；大概您不但在人间清白，也将清白地进入九天宫阙。唉！树立起使懦弱者立志、使贪婪者廉洁的榜样，您已经远去了，谁来继承您的道路？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超然于世、振兴世道的豪杰吗？您天生至孝，友情至厚而超越常人，包罗古今学问，文思挥洒于辞林，又精通武事，足以荡平群邪。有合乎义理之事，便奋勇前往而不顾自身；假如终于得到施展，必定会建立显赫功业，可为什么突然沉沦了呢？我悲痛乡邦失去一位良友，感慨朝廷陨落一位贤臣，大家相聚叹息，泪流不止。至于门庭荒凉，怀抱两个孤儿，家中有年幼女儿和寡妇，连饭甑都快要蒙尘了，我又想到公的家事，不能不悲叹伤神。祭知一张先生年伯文 唉！大道长久昏暗，歧路纷纷而且越来越多；有的人本性并未泯灭，却在日常行为中全然不知道。圣学无人讲论，人们安居于歧途而不以为疑；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同抱着书卷吟哦又有什么不同呢？既然功成名就便抛下书卷，那么程颐、朱熹又算是谁呢？文清的■〈尸外立内〉伊已经临近草草封闭法座，又将依靠谁呢？唯有先生奋然兴起，仰慕前代贤人而以他们为师，曾把格言要语传授给我。听到空谷中的声音，我不禁抽泣；难道不是因为有先生这样的人吗？世道毁坏了，谁来扶持？何况还有您的儿子继承事业，光明灿烂的文章正在这里。捧取您的高风，借一杯祭酒祭奠您的神灵，愿您神灵洋洋，鉴察此心。祭宋正吾公祖文 维万历四十三年，岁次乙卯，夏六月十日，安邑曹于汴正伏在草垫土块上，听闻参藩正吾先生宋老公祖的讣告，设位祭奠，挥泪陈辞说：从前公从田野间起身，做我晋阳的长官；我听到这个消息，深深为此庆幸。并不是说金紫官服的荣耀足以使公荣耀，也不是说世交的情谊足以依凭日月的光辉。只是因为世间缺少真正的儒者，便没有良好的治理；圣学一脉关系重大，而世俗少有立志求学的人，安然不以为意，所以我日夜希望能遇到求学的君子，改变士人的见闻、心志，把他们挽回到濂洛泗洙之学；这样或许教化能够推行、风俗能够美善，天地之心和百姓的性命就可以建立，三代五帝盛世也可以重新看见。从前我在淮阴做官时，承受公的教诲，知道公爱好圣道极其笃实；一别将近二十年，而公勤勉不倦，仿佛从未改变。我们在京城再次相见，公凝重端正而坚定，深沉坚毅，确实足以成为士人的目标，辅助圣学的真传，所以我为我们晋地得到公而庆贺。公乘轻车到任，总是和同道及当权者一起，把振兴斯文作为责任；这样看来，一代人的利益岂只是我们晋地一方的幸运呢？公廉洁守法，亲自精心治理政务，身体瘦弱又抱病时，便常常向我表示将要退休，而我每次都恳切请求您留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往年您因奉命携带文书出行，大家都说公将不会回来，但我仍暗自盼望公回来。近来询问从北方来的消息，有人说公将要重新任职，我便十分欣慰。忽然使者来到门前，我以为公一定有书信到了，匆忙拆开信封，却是公的子弟寄来的讣书。唉，悲痛啊！阐明圣学、造就新人，上天苍苍，难道会不愿意吗？可是为什么这样迅速地夺走公，实在无法理解。常说人的最大不幸，在于不知道求学，至于贫贱饥寒还不算。公离去而不再回来，失明的人也不再有人呼唤开导；那些不幸处于蒙昧状态的人多么众多，难道只是不幸我一人吗？我居丧又抱病，拖延困顿，只剩一息尚存；天地如此惨淡，怎么还能承受听到这样的变故？公一生无愧，离去又有什么遗憾？留下的孤儿虽然年幼，却能够继承您的学问，上天一定会用某种方式报答公。山河遥远阻隔，我不能亲临灵柩前凭棺一拜，只能以这篇没有次序的文字姑且抒写悲哀，公请鉴察。祭鲍中素先生文

译唉！弟与公结交，已有二十多年。每当我看到公高峻清洁的操守、刚劲挺拔的力量、高明的见识、深厚广博的学问和温和慈爱的内心，便私下依恋归向。分别十天半月，我就担心自己心中萌生鄙陋吝啬。有时在寓所促膝交谈，有时在名胜之地倾诉心意，从来没有一句谈及官爵升降、荣禄得失；即使彼此有私事相托，也只是谨慎地以维护国事、培养善类、修治职业相互勉励罢了。到了壬子年冬天，弟因不合于世而请求离去，公也因世人不能容纳自己而请求离去；公还在萧寺为我送行，不久也向南去了。此后天各一方，书信也渐渐稀少，何况还能盼望彼此相见呢？当时世俗的罗网非常严密，而山林园圃也很适意，大概我们都以为将要在那里终老了。公曾寄信给我说：‘相思到了极点，怎么知道没有相见的时候呢？’等到庚申年时局又发生变化，弟蒙受起用数次的机会，公也萌发了私下相见的念头，本来可以如约相会，否则也可以互通音问。只是弟仍然犹豫，乡里之行没有成功，于是写信给洪桂渚先生，托他向公致意，并催请公出山。过了很久没有回音，原来桂渚先生已经长久离去了。后来听说公入朝，便写信给公，说明托洪先生转达的意思。又过了很久没有回音，原来公也已经长久离去了。唉，痛苦啊！贤者相继去世，我们的国家怎么办？弟这样愚昧又怎么办？今年四月十日，弟才进入都城，听说公的灵柩还停在旅舍，消息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料。我想到十二日朝见完毕后，当到灵前痛哭一场。等退朝，仆人告诉我：‘灵柩十一日已经启程了。’我惊痛失措，难道连在公死后隔着棺材拜一拜的微小愿望也不能实现吗？唉，痛苦啊！公的造诣精深，功业宏大，声名流布四方，抚恤和赠谥又优厚隆重，这难道就是所谓可以无憾而死吗？公从前与陈赤石先生一同写信给弟，公去世不到三个月，赤石也去世了；弟竟未能与二位见上一面，只能使人悲痛地想象你们在九泉相聚，仍如生前一样。看看如今外患内忧的景象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因为已经与世隔绝，便对此漠然无动于衷吗？还是也会想到我们这位世间罕有的圣主而感慨吗？或者难道没有什么可以启发弟这愚昧之处的吗？唉，痛苦啊！弟跟随各位士绅之后，送上束草作为祭品。悲痛之情如丝不断，不能自我遏止，姑且陈述这篇不工整的诔文，再次献上沾鸡血的祭奠。如果说这样便足以抒写悲哀，那还远远不够。公请鉴察。祭邹南皋先生文 天启壬戌年，我在帝城会见总宪南皋先生。这一年，我惭愧地担任协理宪务的官职，还没有到任，先生便奉旨归去。第二年，我也获准告老还乡，彼此问候不曾断绝。不久听到先生的讣告，悲伤惊痛。于是倾吐真诚写成诔文，寄到大江之西祭奠说：圣人离我们已经遥远，唉，正学荒芜而杂草丛生。不学习的人本来甘心自我厌弃、废弃，学习的人有时又拘泥于细碎意见，仿佛在地上画界限来限制自己。轻视神妙而迟疑不前，以致贻误天下的，往往也出自君子。谁知道学术是治乱的根本？如果有人通晓圣学，万类便有了造化运行的根本。以我的愚见观察先生，确实远远超越同类。先生秉持绝世的聪明，经历艰难并亲自验证，真正直达未发之中的奥秘。日常行为全都遵循德性，排除人为安排而任凭天理运行；打破藩篱，仁心真挚充实。我过去只是诵读先生的著作，近年才有幸亲自聆听教诲。先生不曾嫌弃我，似乎认为我可以同您深入讨论。只是事务应酬繁忙，还有许多积蓄在心中的问题来不及尽数询问。忽然我们南北分离，只能依靠邮筒互通消息。不久先生长逝的讣告传来，顿时悲切伤神。唉，悲痛啊！先生的著述遍满天下，而高足弟子能够继承您的芬芳。文章在这里，学术没有丧失；知道先生的浩然之气已经归还苍天。我遥寄诔文，献上一杯祭酒，想借此略微表达诚意。哪里能够充分赞扬您的高尚美德呢？姑且借此表明我的学问有所遵循。祭张生旭初文 某年某月某日，老师曹某祭奠贤侄旭初秀才的灵位说：‘痛苦啊，你的离去！苦痛啊，我听到你离去的消息。上月二十一日，听说你遭遇大变，我惊骇悲痛，不知如何是好；但仍不敢相信，派使者前去询问查访，瞪眼等候，希望那是讹传。不久得到确实消息，痛苦啊，苦痛啊！你生在善良之家，为什么竟然夭折？何况还是死于盗贼之手！你谨慎恭敬，没有什么可以招来怨恨；家境贫乏，也没有什么值得盗贼觊觎。为什么竟死在盗贼的刀下？我不自量力，每每希望得到朋友来共同阐明这门学问，睁大眼睛寻求了好几年；像你这样聪颖沉静的人，屈指可数。最近你寄信给我，想在‘任’这一字上用功，我内心的欣慰无法形容。如今一切都结束了！这也是我的德薄福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灾难。如今世上寻求实行仁道的人，实在太难了。没有实行仁道的人，谁来承担？已经实行却又背离的人却有的是。从前我寻求朋友而有时得不到，曾写过两句：‘天意还没有终止厌弃，终会使我实现所思。’有时终于得到朋友，便说：‘我如今可以死了。’今天的祸患，是上天厌弃我了。可是我难道可以死吗？痛苦啊，你的离去！’ 苦痛啊，我遭逢你的离去！难道是气运衰薄，不能培育贤能俊杰吗？难道像土地贫瘠，不能长成好庄稼吗？你的父亲年纪已高，你的祖母年纪更高，你平日常常牵挂在心中的这些事，将怎么办呢？唉！这是你一家的灾难，而灾难难道只到这里吗？我悲哀你，却不知道应当怎样悲哀；我痛恨杀害你的人，却不知道应当怎样痛恨；我倾尽内心，却不知道应当怎样倾尽。痛苦啊，苦痛啊！还说什么呢！’ 《仰节堂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仰节堂集》卷七 （明）曹于汴撰 ○议 防倭议

译东封之事已经报称完成，而倭寇撤退的日期没有确定，请求严格整饬海防，以防意外。近来承蒙宪牌命令讨论防倭事宜，职下素来浅陋昏昧，并不是合适的人选。虽然如此，沿海道路险易、兵卒船马多少，我已经绘图并附说明；各营将领的才干品行，也都揭帖呈报了。对于那些可以倚仗的将领，希望任用他们；否则就调停安排。将领用得其人，就应当让他扼守险要、训练军队、制造船只器械，战守机宜都听其裁定，这难道不胜过执笔空谈吗？只是兵力少了应当增加，而增加兵力又苦于军饷，主管官府应当有所处置。然而江北民力已经耗尽了，向民间增派负担势必难以支撑；增加商税，商人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近来查得庙湾税银每年可以得到五七千两，能够供养五百兵；再议留存罚没银两，每年可以得到万金，能够供养一千兵。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财源了。增加一千五百名士兵，所增加的军力能有多少呢？倭寇扰乱境土，商旅断绝，百姓困苦，这两项银钱能够随取随足吗？那么选用乡兵、训练壮勇、留下班军、清查屯卫，确实是可行的办法。但议论者还担心会扰民，未必能够采用。这样看来，增加兵力也确实困难啊！况且淮城百姓只能计算着日子买粮，连半个月的储粮也没有；一旦城守不通，溃败的将领就会从内部出现。所担忧的军饷不足，难道只是那些身披坚甲、肩负兵器的人吗？今天的办法，实在没有十全十美的策略了。职下是个书生，小时候读孔孟之书，认为圣贤之道必定可以实行，古人的办法必定可以效法。艾草蓄积七年才使用，也不算迟；羊逃跑后才修补羊圈，也不算晚。古代兵民不分，有事时编入军伍，无事时回乡务农，兵就是这些人。后世百姓苦于征役，不能再兼作士兵，于是兵民分成两类。耗尽民财来养兵，所以百姓困苦、财力耗尽，无法承受供给，士兵也因此困苦。如今又有不同：士兵内部又分为两类，就是卫所军和招募的士兵。为什么今天做百姓的竟有三类负担呢？倭寇狂妄谋乱，边疆告急，惶惶然无从防备。等到战马逼近，势必要调来客兵抵御。倭寇是一个敌人，客兵又成了另一个敌人；幸而取胜，死亡也已超过一半。方圆千里，家家户户数以百万计，似乎不怕没有兵，却终于没有兵；似乎不怕没有军饷，却终于没有军饷。这里有三种失误：官员失职，百姓失去安身之所，政令失去实际效果。什么叫官员失职？国家设置官职已经很完备了，这里姑且不一一列举。比如负责农事的官员，应该巡视田间道路，治理沟渠，督促耕种收获，议定牛具种子，开垦荒地，教导积蓄粮食；除此之外就不是他的职责。负责巡捕的官员，应当白天训练强壮士卒，夜里巡行；在大道和重要关隘加强戒备，敲梆巡察，缉捕奸邪，防备盗贼；除此之外就不是他的职责。县尹，是把县当作自己家的人；郡守，是把郡当作自己家的人；佐贰官的职责，也都各有其本职。在职责以内，做得尽与不尽，都应实行赏罚；在职责以外，则不应如此。如今农官不了解农事，捕官不了解巡捕。有的人贤能而得到奖赏，并不是因为他善于农事或巡捕；有的人不肖而受惩罚，也不是因为他不做农事或不巡捕。推及各项职务，无不如此。他们只是忙忙碌碌奔走于公文簿册之中，反而荒废了本职。官职未必相同，但没有哪一种职务不在于安定百姓。官员失职，百姓将依靠谁？怎么能不穷困呢？什么叫百姓失去安身之所？如今的百姓也实在太苦了！积弊相沿，不但施加痛苦的人认为理所当然，受苦的人也认为本来如此。有受苦而知道自己受苦的，有受苦却不知道自己受苦的。追征钱粮、敲打催逼这些明显易知的事，来不及全部说了。即使砍柴捕鱼这样微小的生计，也无不登记在官府名下；即使粪土污秽这样低贱的东西，也无不被官府抽税。有谁知道一笔一墨也有成本，因而倚墙等待的人吗？有谁知道一张纸一根柴也有成本，因而闭门逃避的人吗？有谁知道仅仅几寸长的筷子也会给画工增加负担吗？有谁知道一指大小的楮树花也会给制花匠带来苦处吗？四面围绕、承担差役的人，固然知道劳苦，但他们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以及器具，又有谁知道这些负担会牵连到几家呢？一个衙署之内，一天之间，荒废生业而忧愁痛苦的人，不知有多少。何况四境遥远、茅屋众多，是否也有人面对饭食便想到饥饿，拿起衣服便想到寒冷呢？唉，这其中的苦处实在难以说尽！天下人多急于求得上级欢心，却缓于体恤下民；天下能治理清明的官司常常很多，而穷乡僻壤的官员却不多。怎么能不穷困呢？什么叫政令失去实际效果？冉求的志向只在使百姓富足，他实际上确实能使百姓富足；季路的志向在于使军队充足，他实际上确实能使军队充足。如今却不是这样：上级对官员的要求以及官员对自己的夸许，似乎无所不能，究其结果，却是因为像冉求那样贤能的人很少见。因此政务铺张，却很少有实际成效。比如保民一册，难道不是贤能官员首要的事务吗？今天说开荒多少，明天说招抚多少；今天说修建几处社学，明天说讲乡约几次。究竟真的开荒了吗？真的招抚了吗？真的修建、讲习了吗？如果没有，那么田野为什么没有开垦，教化为什么没有兴起？难道不是装饰眼前的文书形式，白白耗费一番公文往来吗？上级用督促责罚来推行，下级依照格式敷衍应付；下级不以虚饰为羞，上级也不把彼此欺骗当作过错。推及年终各类册籍，大多都是这样，上下互相蒙蔽。恩泽不能下达到基层，怎么能不穷困呢？百姓正忙于求生，哪里有空正视上级，又到哪里去征收军饷？又怎么能凭借他们来充当士兵？军粮不足，正是这个缘故。古代天子巡狩，也不过是在土地田野之间考察耕种和收成罢了。台台代替天子巡视地方，应当勉励各官，存恤百姓，削减繁苛，一心休养生息。一件事只要有益于百姓，就应当去做，不要因为善事小而不做；一件事只要损害百姓，就应当革除，不要因为恶事小而去做。大体以孟子所说的田间种树、饲养牲畜，以及在学校施行孝悌教育为根本，再参酌时势，因循当地风俗。整治政务务求实际，辨明官员职责，必须使家家富足、人人充裕，上下都感到和悦，然后推行保甲，在其中寓含选兵；大略仿照四时讲武，教导军事，便没有不勇敢且懂得方略的人，哪里还忧虑兵力不足呢？身处今日却谈古代，似乎流于迂阔。只是因为把百姓视为同胞的风气衰微，所以官民如同秦越；追逐功名的习气炽盛，所以真诚的心意不能流通。请台台阐明圣人的学问，以此倡导有官位的士人。道存在于人心之中，原本没有泯灭，只在于有人鼓舞它罢了。事情紧急时先治标，事情缓和时再治本。如今正是事势紧急的时节，而卑职却提出这种缓治的说法，只因为前面所列举的各项建议已经逐条陈述，所以才敢进献治本之说。否则积弊因循不改，一天比一天深重，终将看到百姓遭受涂炭。结民心荐奇才议

译为了感慨时局、激发内心，恳请申令整饬有关官员，牢固团结民心，以防意外；同时荐举奇才，以备抵御敌寇。职下正在为患疟疾而困卧，阅看邸报时，看到朝殿发生火灾。做臣子的，只能说这是上天以仁爱警示人。然而一次火灾之后又发生一次，宫殿竟成废墟。如果按照未必一定应验的征兆来推测，实在令人深深忧虑。虽然非常不忍心说这些话，但又怎么能安然罢休呢？近来采矿劳役大规模兴起，名山深谷几乎都被挖掘遍了。按照《洪范》推占，这主管旱灾；发生旱灾，盗贼就会兴起，其祸患本来不只是倭患而已。淮阴是南北交通的咽喉、漕运通往京师的命脉。无论江南江北，只要有人在民间聚众弄兵，就一定不能不把这片土地放在心上。况且颍州、寿州积聚的盗贼，通州、泰州的海盗，都在窥伺时机、图谋逞凶，难道不可危险吗？在无事时预作有事的准备，事情便能办成；等到有事以后才谋划，也已经晚了。有关官员接受君主的荣耀，享用百姓的供养，假如一旦发生变故，这身子还能往哪里去？难道能束手等死，耽误天下大事，留下万世笑柄吗？应对的道路有两条：带兵剿灭盗贼，使叛乱转为治理，这是上策；坚守城池、以死守卫，像张巡、许远那样争取烈名，这是次策。这两种办法，若没有百姓，又能依靠谁呢？那么如今的官员对待百姓究竟怎样呢？就拿最近推行乡兵这一件事说，难道不是很好吗？可是大多废置搁下而没有实行。并不是不能实行，只是奉行得不实际罢了。善于变法的人，法令改变了而百姓并不知道；善于取得民心的人，命令发出而百姓不违抗。假如官员放下威严，亲自走遍乡里，向百姓说明祸福，约定日期时刻来表示信用，舍弃车舆改骑马来表示劳苦，带着干粮饮水来表示不扰民，百姓难道会有不欣然跟从的吗？这只是其中一端。治理百姓的人，平时靠感化，长久靠抚养；给士卒分酒可以得到人心，给众人加衣可以感动人心，问候疾病、吊慰死亡，甚至可以使越国兴起、使吴国灭亡，情势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不相合的。如今的官员把文书簿册当作急务，把催征和攻击百姓当作风范，与百姓如同秦越；百姓也把官府当作秦越。家中没有储藏，饥饿劳苦不止，风俗教化不能推行，官民情意相违，这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假如有紧急变故，这一定是无法成功的局面。伏愿台台特别下令整饬，使他们彻底破除积习，加意抚育百姓，解除繁重苛细，督促农桑，劝导积蓄，培养忠义，倡导勇敢，训练武艺。四境之内，谁饥谁寒，什么是祸害什么是利益，都要夜里思考，白天谋划。应当像养育婴儿一样，像治理家业一样，不必追求声名，只求实际利益。父母爱孩子，难道要反复叮嘱告诫吗？孩子却没有不知道的。其教化精深通达如此，官员若爱民如子，百姓哪里有不归附的呢？由此家家都成为士兵，百姓的财物都可以成为军饷。守城时有不可攻破的威势，作战时有勇往直前的勇气。这就是所谓常胜之势掌握在自己手中，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百姓的转变取决于官员，官员的转变又取决于台台。这是守令的责任。用兵的关键，在于先选择将领。得到一位良将，胜过十万军队。不过，非同寻常的贤才不能拘泥于资格。古代筑坛拜将，使三军震惊，确实是因为知道此人可以担当重任。如今颍州武生李呈芬，力气能够举起重物，射箭能够拉断弓弦，这些还只是武官容易做到的本领；至于他的忠信节义，不合礼的事不做，平素仰慕圣贤，竭尽赤诚报效军国。他听说江西有道学，便带着粮食前去求学，得到李槠山作为老师，笃实行道而不懈怠。这也是当今仅见的人才。使用贪婪或欺诈的人，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一个人既不贪也不诈，而且勇敢，难道不能称为豪杰之士吗？伏愿台台召见并考察他，若确实可用，便把一方军政委托给他，必定有所建树，地方幸甚。开荒议 先前承蒙委托查办州县开荒事宜，后来阅看邸报，得知已经上奏题请，设置专官，增加盐引来开垦荒地。不久就会看见赤地全都变成肥沃田地，受灾百姓全都变得富足，这确实是地方无穷的福分。只应恭敬等待经营安排，乐于看到事业成功。然而职下奉命到州县查报荒田，很久没有报上来；近来有一两处来报，数量却很少。询问田地情况，原来上级本想查出无主之田，招人开种并收取收成，用来补充公家的急需。本地荒田都有主人，所以不便上报。这大概是有关官员没有领会根本意旨，因而产生疑虑；但这件事也不能不加以说明。江北荒田情形各不相同：有户籍人家仍在而田地荒废的，有户籍人家逃亡迁移而田地荒废的；其中又各有不同。户籍仍在的，有的想耕种却没有能力，是贫农；有的能够耕种却不肯耕种，是懒农。逃移的户，有的长久没有踪迹，有的仍在附近；有的由里甲、族人、邻里耕种其田并代缴粮银，有的只代缴粮银却没有耕田，有的无人承佃而粮银全部拖欠。又有的田地过去沉入水中如今露出，有的如今沉入水中却可希望重新露出；有的与河滩湖岸相连而无法辨认；有的长满茂草，靠卖柴作为生计；有的汇成池塘，靠捕鱼自活。而且不只是民田荒废，屯田、灶田也同样如此。像这些情况，连绵广阔的范围确实很大。至于无主之田，如果官府可以自行耕种、自行收获，那么海边淤积的土地、湖水退去的土地以及高冈沙碱地等处，本来应当清丈后招募开垦，收取其收益。不过，也不能把所有情况都拘泥于这一点。如今既然奏请皇恩大力开垦，就必须一概筹划，振兴农业，对百姓加以赈济、鼓舞、招徕和稽查。掌印官、治农官等，应当裁减随从，带着干粮，巡行在田间地头；召集父老，察看土地宜种什么，发给耕牛和种子，修筑池塘堤堰，因地制宜种稻种麦，缓征粮差，务必做到有利无害，使无业者有业，不耕者勤于耕种，在乡居住的人丰衣足食，逃亡者乐于归来，归来者各得其所。还可借机修建社仓，以社仓作为社学，以社学阐明乡约，再依乡约寓含讲武。沟渠和田界之中，不仅可以借以抵御侵犯，也可以兼治河道。一件事情而具备多种善效，难道不是治国根本的上策吗？如果只求查找无主之田，由官府耕种、由官府收获而已，那么官府和百姓就隔绝了。推行得好，粮仓可以丰盈，怎么能说没有补益？推行得不好，官府和大户侵凌百姓、小民失去生业，也都会由此而起。宋代公田的事，难道不是明显的鉴戒吗？粮食充足才能使军队充足，这是古来常说的。但所谓粮食充足，难道只是让扛兵器的士兵吃饱而已吗？伏愿台台从长远考虑，造福百姓、安定民命，必定会有成熟的规划。恳请在颁布章程时，明确向群臣说明使百姓富足的用意；这样将会看到乡里安居乐业，百姓亲近上级、急于为公，皇图也就巩固了。《仰节堂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仰节堂集》卷八

译（明）曹于汴撰 ○尺牍 致邹南皋先生 如今求学的人为什么有这么多歧途呢？他们分析门户，回避字样。从前争论朱熹、陆九渊，已经没有意义；如今又区别薛瑄、王守仁，似乎也没有必要。一提起‘空’‘无’等字眼，不论是非，便说这是禅；禅宗的人说：‘我不是儒者，为什么要用禅来说明？’儒者说：‘我不是禅。’儒学如果这样，难道就完了吗？近来谈到至善，何必吹毛求疵？精妙的论说即使出自市井小儿，我的老师又怎能随意驳斥？先贤看见门户、看见知识见解，也一定看见了我却不自知。于是使同一时代同一社会的人，有许多不愿见的人、不愿见的事、不愿读的书、不愿穷究的道理，难免狭窄而不广博，偏颇而不全面，停滞而不通透，支离而没有根基。因此界限越来越多，情怀越来越淡薄，矛盾争斗兴起；同室之内尚且如此，何况还能把他人看作自己人，把禽鸟的生命看作自己的生命，把草木的生长看作自己的生命吗？然而不能把他人看作自己人、把禽鸟生命看作自己生命、把草木生长看作自己生命，就一定不能在同室之间彼此相爱。并不是不爱，而是不能充满这种爱。我内心闭塞，其中还能剩下多少呢？如今还不排除这种弊病而求得安定吗？把他人看作自己人并且爱护自己人，就会无所不用其极；排除祸患、使天下安定，也会无所不用其极。譬如流水，源头要疏浚，支流要防护，必然各有分别。四海之所以放纵失序，必定有其原因。难道只能说：‘那些人猖狂放肆，决意冲破藩篱，我只牢固自己的藩篱罢了，何必过问藩篱以外的事？’然而我们儒者的藩篱，难道不应当与天一样广大吗？怎么能因噎废食呢？我对道没有什么见解，私心暗自疑惑，冒昧向老先生请教，恳请您明白开示，并指示进学入道的方法，实在感激盼望至极。答李赞宇 杨止庵的奏疏，厌恶士人尊奉罗近溪，同时极力排斥佛、老，以维护我们的儒学，这种用意很值得赞许。近溪的学问也有所领悟，但不能说没有空疏之处。他的门徒尊崇他的所得就够了，若连他的过失也一并称誉为正确，那就错了。止庵只摘取他的过失而不记录他的所得，他的门徒就会不服。大体上道理只有一个，差异之处才表现为差异。老子不同于佛教，佛教不同于老子，佛、老不同于儒学；即使儒学内部，也有苍天白云与泥土天壤般的不同。只有善于求学的人，才能从市井小儿的话中看到与孔子相合之处，何必论及佛、老两家？只是有些人惊异于他们的行为泥滞，他们谈论‘无相’，反而又执著于形相，甚至剃发、面壁、合掌，说色就是空，却又想脱离一切形色；甚至抛弃名教、离开父母亲戚，这一流弊很多。那么他们本来就自成一类，怎么能不加以区别呢？反求自己的内心而认为正确，推及千万人之心也都认为正确，不论出自哪一家，都可以作为教训；反求自己的内心而认为不正确，推及千万人之心也都认为不正确，不论出自哪一家，都不能作为教训。若抛弃名教，没有礼乐纲常，这在我的内心不认为正确，在人的内心也不认为正确。对于糟粕邪秽可以空除，对于纲常伦理却不可空除；这一点必定是人人内心都共同认可的，求学的人应当知道从哪里用功。奏疏中关于重视实行还是重视言论的区别，以及说不应任性执见、靠贿赂请托、结党同异、攻击异己，都是确切的论断，对世道人心的教化帮助很大。使者催促答复，我匆忙附上答复。只是年兄见识高明、造诣深邃，自有定论，幸请指教。又答李赞字

译道无所不在，没有人不值得讲学以阐明道理。士、农、工、商都是求学于道的人，捕鱼、放牧、耕种、读书都是求学于道的事情。远古没有‘讲学’这个名称，因为人人都在学习，所以不需要这个名称。国家以文章学问选取士人，天下学校不下千百所，读书人不下万亿；大概是要他们每天讲习所谓时时学习，所谓孝悌，所谓性命仁义，以此修养自身，等待国家任用。后来人心不如古代，于是有人拿口耳相传的套话、搜集拼凑的粉饰之辞作为求取出身的媒介；老师这样教，上级这样取士，大家安然不以为怪，这已经不是求学的本质了。至于立身和行政完全没有关系，于是君子厌恶鄙薄这种做法，聚集门徒讲道，人们便把他们称为道学家。如果认为道学另是一种东西，难道不是迷惑吗？然而讲学之中，也有人嘴上这样说，行动却不是这样，借此向贵人请托，走仕进捷径；他们的名号虽叫道学，实际上仍是口耳套话，只是把名称说得更美，有谁能甘心接受呢？于是众人纷纷互相攻击，讲学的人越来越少，道也更加昏暗。大体上，所学出于真实的人，必定默默自我修养，无论大节小行，都一一不肯放过；即使力量不同、未必完全没有瑕疵，也不会用文饰来欺骗人。所学出于求名的人，就会夸大门面的声势；对于他一生中不纯正的地方，也曲意替他解释，说那就是道。夷之的狭隘，并不妨碍他的清廉；惠施的不恭，也不妨碍他的和顺。但又何必说这种狭隘、这种不恭正是正道所在，从而让孔子反而处于下风呢？罗近溪遇人便谈道，能够透彻说明心体，难道不值得尊崇吗？但他疏阔的地方确实是他的弊病，于是求学者只取他的疏阔，认为可以借此方便自己的私欲。有些人放纵不羁，确实像止庵奏疏所说的贿赂、请托、任性、执见等情形；这就像把女子抱在怀中使礼法混乱，却还自以为高明地鄙视鲁男子不肯这样做，难道可以吗？但如今因为止庵的奏疏便禁止讲学，这就是因噎废食。这样的学问是天地赖以不毁的根本，怎么能一天废弃呢？似乎更应当推广，使千百所学校、亿万读书人无不讲习，并且让农、工、商、贾也无不讲习，这才对。关键在于由上面加以鼓舞；如果恢复征召贤士的制度，招致四方道学之士，仿照程颐关于学校的建议，颁布天下，以此主持一切乡学、社学众人的道德教化，逐步启发；并告诫有官位的士人，把兴学明道放在首位，谋求学问就以亲身实行、实践为根本，根据各人的根基引导其入道，有的直接与天相通，有的通过修养使人合于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章〕 有的直接达到觉悟境界，有的通过修养来求得觉悟。天人合一，修养和觉悟并不是两件事。抛开天理只谈人，抛开觉悟只谈修养，就浅薄了。近来的求学者，认识都能达到这一点。然而谈天理了，人的事情还没有尽到；谈觉悟了，修养又还做不到。世上哪里有能够达到中和，却不能达到和；能够端正内心，却不能修养自身的人呢？因此不可不加以警戒。大体上，果真能够合于天理，就必定更加尽力完成人事；果真能够真正觉悟，就必定更加尽力进行真实修养。尧、舜、文王、孔子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仍然兢兢业业，仿佛尚未见到大道；迁就义理、改正过错，一生都把这些作为事业。弟浅陋，连道的一点皮毛也不能窥见；至于所谓做人、所谓修养，更是千疮百孔，所以错误地陈述这些。只是就弟自己的根基而言，并不是在谈大见识、大造诣。还望年兄不吝赐教，万分幸甚。答卢生守恭

译远承您的亲笔教诲，深深感激您一直不忘记我。细读佳诗，更能看出您研究学问的功力，只恨不能相聚讨论。我的见识浅薄昏昧，没有办法相互发明，于是把原信交给冯慕冈年兄，承蒙他来回订正；现在一并抄录奉上，请您与同道斟酌思考，仍然启发我的愚见。祝愿，祝愿！慕冈第一封信及诗说：‘读卢生《三教诗》，有所感而作：曾经向三家遍寻渡口，同一源流分成支派，仿佛燕、秦相隔。到头来谁还再论同异？起步之前先须辨明主宾。何妨为商王叹息故国，也何妨替周室数说顽民。千花同在一树，凭君欣赏；李花开在桃枝上，难道就是真的吗？’卢生的各篇诗作，充分表现了高雅志趣。但三家宗旨相同而教法不同；求学者若从孔门进入，便有经世致用的功效；若从仙、释进入，恐怕还没有得到它们的精微，先得到的是脱略世事，所以应当加以辨别。佛经说：桃树上不开李花，怎么有混同为一的道理？然而诵读帖括文章以求功名，也是孔门的异端，又还不如佛、老接近道理。学习孔子，只须把明德彰明于天下，其中自然有一生也不能完全做到的地方。如今世俗的学问还没有见到孔子的真面目，混杂佛、老也就不足为怪了。佛、老两家的长处，不过是孔门明德的一半；只要辨明主宾，不妨广泛采纳。只是老公祖的教诲不属于这一类。’ 答信说：‘仔细体会您关于主宾的说法，足以作为指南，不至于被其他歧途迷惑了。但这封信应当寄给远方的卢生，其中还有可以剖析的地方。桃树不开李花，这是对的。然而老子的虚、佛家的无，难道不能用来经世吗？正因为它是桃树，所以不能开李花；我如果不是桃树而是李树，哪一种花不能开放？孔子既不是桃也不是李。杨朱因为只为自己，所以不能兼爱；墨子因为主张兼爱，所以不能只为自己。难道不知道能够爱人，才是真正为自己；能够为自己，才是真正的爱吗？他们只是有所取、有所舍罢了。世俗学问没有见到孔子的真面目，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可是崇尚佛寺修行以求福报，借清空排斥世俗情感，夸说高远来方便疏懒放纵，这难道是见到了佛的真面目、老子的真面目吗？破碎的镜子就不是镜子，明德难道还会有一半吗？文成公说：三教的差别只有毫厘；差之毫厘，便会相隔千里。它们的差别究竟在哪里？还望年兄指示，弟与卢生都将依靠您的教诲来进一步启发蒙昧。慕冈第二封信说：承蒙教诲极其深刻，实在使我警醒反省。昨天的诗和书信写得很草率，意思不够畅达，谨陈述近日的见解，请台台细加斧正。有人问：老、佛的虚无同我们的儒学有什么异同？王龙溪说：文成公曾说，老氏谈到虚，圣人难道还能在虚上再增加一丝实吗？’ 佛氏谈到“无”，圣人难道能在“无”上再增加一丝“有”吗？老氏是从养生说起，佛氏是从出离生死说起，但在本体上添加了一点意思，便不是他们虚无的本色了。我们今天不必急切地在佛、老二氏的名分上辨析异同，首先必须明白我们儒家的根本宗旨，弄清佛、老二氏与儒家相差的毫厘，然后才可以辨别。我的意思是，从养生说起，是老氏担心人不向道，所以借长生来引导人。即使道家《规中指南》的序也说：“只是向人指示一套回光返照的方法罢了。”出离轮回，也是佛氏引人向道的意思。至于虚无的本色，老、佛二氏却领会得很深，原本未曾添加一点意思，这一点同孔子本来没有区别。阳明这一段议论，仍是为了挽救学者，并不是从本心流出的秘语。言语因听者不同而变化，各有其恰当之处。阳明所得的全部来自六祖，他看到了源头，原本没有丝毫差别。然而这样说，是针对那些学习佛、老而念头稍有偏差的人，并不是正面指斥佛、老教主本人。这样看来，我对卢生就可以不必再说什么了。我所争论的，不在三家的心宗，而在三家的教门。吕东莱说：“我们儒家不曾说空，但空却运行在其中。” “空运行在其中”，这是心宗相同之处；“不曾说空”，这是教门不同之处。孔子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同他谈论上乘道理；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就不可以同他谈论。”佛、老专门谈论上乘之道，孔子却不这样做。天下中等资质的人最多，他们的学习往往不能达到精微之处，先获得的只是外在形似。即使只拿中等资质者所得的外在形似来比较，他们也已经比学习佛、老的人先能谢绝世事、远离尘俗了。学习孔子的人，先谨慎九容，明白五伦。谢绝世事、远离尘俗的人，君主和父母得不到他们奔走效力的力量；而九容谨慎、五伦明白，即使是稍次一等的贤者拘守格式，或下等士人借用名义，也还会为君主、父母效劳，对百姓万物有益。只有上等智慧的人，有的由一贯通万事，有的从博杂趋向简约，千条溪流、万条道路，都可以通达目的地，不会只看见孔教独优、佛老独偏。然而上等智慧的人世间并不多，即使王龙溪在阳明弟子中最被称为利根，受到圆通之教的益处，却也不能说没有圆通之教的害处。假如他受到孔教约束，谨慎遵守礼法，所成就的应当不止于此；后来的学习者看见他的影响，也不至于夸耀高远来便利自己的疏放纵恣，像今天许多士人所做的那样。自从佛教传入中国，便有竹林诸贤用它来荡涤晋室，又有梁武、宋徽等君主用它来荡涤历代朝廷。五帝、三王制定礼制、创作音乐，用来规范天下的法则；如今一切解脱之说流行，礼制毁坏、音乐崩坏，古礼不能恢复，古乐不能创作，其中的祸害实在令人叹息不尽。佛氏有三千威仪、八万细行，难道是因为他们没有才能才如此吗？只是他们西方本来没有中国这样的文物制度，学者一进入他们的教门，不知不觉便同他们一起变化。假如这里有一个童子，教他说：“手势要恭敬，脚步要稳重，目光要端正，头要挺直。”他站在我们面前，就俨然是个正人君子了。教他说：“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清凉；晚上安定侍奉父母，早晨省视问安。”他在父母身边侍奉，就蔼然成为孝子了。孔子的教导，难道不是远远胜过佛、老吗？我所争的，只是入门的道路罢了。况且如今乾坤，是什么时候了？下等的人，使百姓贫困而使自己肥厚，这是三教的罪人。贤者有的拘守孔子的格式，早晚以公事为重，遵循规矩，反省并克制自己；禅家不认为这是上乘，实际上却是国家社稷的柱石。有的陷入佛、老窠臼，昼夜都保持清醒，把人与我看得平等；这并非不光明广大，然而问到朝廷的典章制度，往往有许多不熟悉；问到将领、官吏的好坏，往往有许多没有考察清楚。

译随波逐流，却认为这是无所妨碍；爱国勤民，却认为这是有所执着。即使千年不改变，对国家又有什么益处呢？这些都是根据末流所受弊害的轻重，来比较最初立教的优劣，所以我宁愿取孔子之教，不愿取佛、老二氏。庄子讥笑孔子拿已经腐朽的刍狗来教化天下，这正是孔子苦心立教的地方，所以说：“百姓可以使他们遵循，却不能使他们明白其中的道理。”所谓“不可”，不是不能，而是过早让他们知道，恐怕他们会猖狂放纵。子夏教人洒扫、应对，正是由下学而上达的门径；种桃就得到桃，种李就得到李，不专门成为桃，也不专门成为李，却没有什么不能成为的，这就是所谓有始有终，大概只有圣人能做到吧？圣人则忘掉言语，不只是不会谈论异同。希望老公祖多次批驳指正，开导我模糊的见解，给我指示最恰当的议论，这是我的大幸。不类答书说：承蒙您详细阐述三氏心宗相同、教门不同，以及佛、老二氏流弊和儒教的益处，这确实是正确的论断。但教产生于宗旨；宗旨相同，教为什么会不同？文成说相差毫发，固然是针对学者而言；既然说有差别，难道又没有可说明的道理吗？孔子如同根、枝俱全的一棵树，佛、老二氏却只是占有它的根。孔子出世，是为了经世；佛、老二氏出世，是为了出离世俗。枝条并不在根之外，经世也不在出世之外，怎么能说有差别？然而只有根而没有枝，只有出世而没有经世，怎么能说没有差别？三教之说，不知起于何人。若说它们不同，道理不止千万条，所以孔子的门下自行分为四科，哪里只是三教？若说它们相同，也不过是一个道理罢了。因此，路人的话也可能同孔子一样，怎么能有三教，甚至形成三教之分呢？这是我们儒家的过错。譬如文王、武王原本并非两条道路，却分成两条道路，这是文官的过错。又譬如汉高祖统治天下，统一了中华；昭烈帝偏安一方，于是形成鼎足之势。《论语》二十篇，句句都在说仁与天命，而记录者却说孔子很少谈论它们。这句话一出现，根与枝、出世与经世才开始分开。道家讲长生，我们儒家难道喜爱迅速死亡吗？佛家讲出离生死，我们儒家难道应该沾滞不前吗？躲避禅学的人，像主人守护私有财产一样，自己舍弃各房的东西，不敢说一个“空”字；沉溺禅学的人，又像浪荡子逃出家门，仇视故土，不肯说一个“实”字。这都是执着于一端的害处。子夏教门人洒扫、应对，本来没有错误，只是从下学而上达。孔子一口气把全部道理都说了出来，而小子、圣人、子夏、商却要加以分别。子游难道不会对此产生疑问吗？我私下认为，真正的老子、真正的佛陀如果生在今天，果真实行他们的教导，也自然不会超出我们儒家。真正的孔子生在今天，一定会谨慎仪容、明白人伦，也一定会实行一切解脱之道。这就是所谓大到没有什么能承载它，小到没有什么能破坏它；平常的德行、平常的行为，无声无臭，却贯通一切。以此为宗旨，以此为教导，怎么样？奉行佛、老二氏宗旨的人，他们的心究竟是什么心？合并三教的人，他们的心又是什么心？不能不仔细考察。夷之想调和墨家、儒家，孟子尚且不赞成，那么三教可以轻易说合并吗？这还希望年兄详细教诲，以便补益生与卢生。慕冈第三封信说：来信说“真正的老子、真正的佛陀生在今天，果真实行他们的教导，自然不会超出我们儒家；真正的孔子生在今天，一定会谨慎仪容、明白人伦，也一定会实行一切解脱”。教竟然分成三家，这是我们儒家的罪过。这是至理名言，不必再多说。我恭敬地感谢您的教诲，只愿每天体认它罢了。不类答信说：昨天我放言高论，是希望年兄为我批评订正。承蒙您的指教，实在惭愧。“体认”二字我恭敬佩服并致谢，还希望您不断督促教诲。与谭生大礼等人的两封信 天下的治乱取决于风俗，风俗的美恶取决于教化；风俗不经教化就不会变好，教化不讲明就不能实行。因此我常常想教导士人百姓，却又做不到。幸好有许多贤者，见识足以阐明这种教化，志向坚定足以使这种教化长久，内心仁厚足以推广这种教化，于是能够兴办雅会，共同讲习先圣之学；其中启发我的地方实在很多而且重大，怎能不感动呢？仍希望始终相互匡正扶助，使它不致坠失，这就是我的厚幸。前些时候承蒙同节亲笔来信，说要写信给梁盛阳，辩论共同编纂的文章，呵呵。阳明的良知、甘泉的体认，都是大君子之言，世间的争论者还没有停止议论。我们这些人区区之见，尚且没有超出先贤所弃绝的范围，难道竟至于互相争辩吗？让通达之士听见，必定会笑倒。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您又对考察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提出疑问，说在已发状态中观察未发的气象，这是以事情来验证本心的意思，您的见解也是这样。然而所谓观察未发，并不是把它分成两截，只是让人考察它的源头罢了。得到源头，难道就同支流成为两个东西了吗？例如未发时本来没有喜、本来没有怒，后来却有了喜怒，这是为什么？所以有不合于和的情感，就不是中；无心无为而自然合于中，才是和。心不能用“有”或“无”来概括，所以未发、已发本来就不是两种气象；只是从已发处寻求，不如从未发处寻求更能得到要领。况且原文的语气本来十分明白，说“未发叫作中”，观察未发是什么气象，只是要让人认识中罢了。近来我给李松厅座师论述静的信，意思很像这里。现在抄录李座师来信：学问最后落脚的功夫，自然只能在止静中取得；先儒所谓观察未发时的气象，以及在静中培养出端倪，似乎已经落在第二层了。我回信说：静是万物变化的根本。整天观看，眼睛始终是静的；整天说话，口始终是静的；天的运行永不停息，而天始终是静的；应对万般变化，而心始终是静的。这就是《中庸》所说的中，也是孔子无意、无必、无固、无我的境界，是孟子所谓不动心的境界，大体都是这个道理。周濂溪领会了它，所以说圣人以静为主。“静”这一句话难道只是最后落脚的功夫吗？归根结底，应当不会超出这个道理。延平、白沙所说的静中，是按时机而言，并不是根本之静。然而所谓观察未发气象，也就是说中之本体是静的，本来没有喜怒、本来没有哀乐；所以即使整天有喜怒哀乐，也不把它当作自我，这叫作动不离静、和不离中，那么未发、已发难道是两种气象吗？所谓在静中培养出端倪，也是说收摄精神，等静的根本开始显现，才可以披露全部本体，恢复到最初的根本；但端倪与全体本来不是两截。二位儒者的说法，似乎是因为受到纷扰尘嚣影响的人，内心常常纷乱，所以让他们在静中体认本真。以上这些话，同节还请同诸位贤者裁量思考，希望能给我教诲。会中近来的人员情况以及有没有进步，都请写信告诉我，以安慰我的悬望。请向各位朋友一一表达我的意思，也请转告秦州王子，不能尽述。答复贾泰岩

译先前承蒙老年丈详细教诲，都是切近自身、切实反省的话，我近年来只听到过这一番，谨此拜谢。我私下看见讲学的人，细究注疏中的纤细末节，争辩门户的异同，谈得高远没有边际，探得深奥没有极限，整天也说不完；等到面对具体事物实行时，却又大相径庭，因此我暗自困惑，闭口不敢发言。承蒙老年丈的教诲，我才知道求学自有其着落。弟也私下认为，学问不在高远之处；即使从《论语》开头第一句起，只要能实行其中一句，一生的事情就算完成了。又或者完全任凭内心行事，凡是内心感到羞耻的事就不做，一生的事情也就完成了。老年丈认为这样对吗？弟担任有司时，在忙乱的风尘中，尚且有可羞可耻的事，有时还硬着心肠去做。假如在查盘的地方，有时依据别人空洞的文书来办完前件；又或者奉上司命令，挪移日期，实在心神不宁。不知老年丈遇到这种情形会怎样处理？是径直按本心行事，一点不假借吗？还是委曲迁就，认为这是小节，不值得拘泥？所谓“枉尺直寻”，也正是委曲迁就的流弊。一个字不真实，难道不就是使自己的心受到枉曲吗？希望老年丈赐教。适逢年兄经过淮地，命弟写信给老年丈，附带请教，敬请垂示，不一一详述。答复冯慕冈 湖广是用兵之地，西边连接蜀畨，多有土司；北边连接河陜，多有游民；东边接近江西，有陈友谅的遗孽，也有鄱阳湖的群盗。中原一旦有事，这里也是紧要之处。年兄担任分巡，应当逐地巡行，考察官吏，登城操练，同按台一样。江北只有带溪曲公这样做，我认为很得体；但一定要奖掖率领府州县官员，真心为百姓办事，件件整治兴举，只巡行考察其成效罢了，那么学校、仓庾、阡陌、孤贫、乡约，没有不在巡察范围内的。然而随从的官吏，每人要吃两个鸡子，百姓也将要被敲骨吸髓，所以减少事务是当务之急。我曾说古人减少事务，今人却制造许多事务。古代天子巡狩，如今按台不能遍巡，也就是百姓苦于繁琐苛细。弟愚钝，不能有所补益，谨依原札在后面作答，另附《兴革录》二册供您阅览。这些是有司的事务，同风宪不同；但有司一切收放、买办、挂搭、滥税、残害的弊病，略载一二，也应当知道并类推。其余容当面详谈。侍奉上级，有一味依附逢迎的，有任性直行的。依附逢迎的固然不值得谈；任性直行的，也不能成就事情。一定要正直而和顺、刚直而恭敬，才差不多可以吧？对待下属，有人故作高岸，使情意不能沟通；有人互相扶同，使法纪不能严肃；有人推辞怨难，把事情交给下级官员承担；有人看人下菜，态度随时炎凉，使乡贡士人丧失气势；有人嗫嚅含糊，让别人揣摩他的意思，这些都是积久形成的弊病。应当正大光明，方正严肃而真诚恳切罢了。至于吏、快以及各类差役，最难以止息他们的奸诈；听说其中有良善的，也不能把权力交给他，不能凭信他的话。文书经过眼前，凡是涉及欺凌他人、卖弄法律的人，一定要先治罪。训练军队。士兵没有实数，军士没有实际技能，操练没有实际效果，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必须逐渐整顿清理。设法点名查验，间或抽取人员进行比较考试。我曾在操练完毕、收兵入营时，每人发一张帖，便查出空名数百。又曾在过堂时突然抽试数人，于是查明了他们确实不会。还曾想让全体士兵出城一百一十里，演练埋伏以及丘陵、水泽中的阵法。如果常常这样做，或许可以彻底改变。但激励将官才是根本。要提高他们的体面，不要折辱他们；要严明法令，不要姑息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里〕 制造器械，修缮城池。制造器械所给的费用多，便被委任的官员克扣；费用少，器械就不精良。但即使费用少，修城也会被克扣，同样如此；这些都交给委任官员办理，是很大的利益。曾见花费银子万千，却丝毫没有可凭借的成果，这也是因为不亲自过问、不亲自督办，反而不如办理自家事情，实在可恨。假如降低威严，亲自临场查验，应该不至于这样。至于收藏弓箭，堆放在潮湿的地方，刀和铳被铁锈腐蚀，也不擦拭磨砺；把泥沙堆来增加濠沟，泥沙坠落，濠沟又被填平。城墙稍有毁坏不修，时间久了便要花大笔钱；用十金买马，忽然说马老而瘦，变卖时还不及一二金。有实际政绩的人，自然不会这样。平息盗贼。百姓因饥寒才成为盗贼，这一点不必再讨论。但如果县里的捕官巡察全县，府里的捕官总领巡察，盗贼从哪里产生？如今捕官不出庭户，兵壮高卧在家，盗贼纵横，怎么能怪这种结果？江北河下，我曾经准备哨船，设置兵力巡逻，鼓炮彼此相闻，可惜没有真正实行。保甲法很好，但若不是贤良有司来实行，也只会增加一番骚扰罢了。至于监狱，近来又有松弛玩忽的情况，不可不谨慎。平息诉讼。刁民诬告，是明知自己不能胜诉，特意想牵连加害别人。假如被告不会受到损害，他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利益？被告所受的损害，就是被追捕呼叫的骚扰、妇女被迫出面、案件拖延数年，以及贪污者借机取财。贤良的有司自然不会造成这些，我常常不追究人的罪责，百姓也就很少告状。时间久了，状词便写得不合文理，一问才知道是讼师所写。诬告必然反坐，这是正条。但准许受理的状子既然多了，就承受不完反坐的案件，所以少准受理才是上策。大体说来，教化实行了，诉讼才会减少；否则就是有负于居上位者的责任。怎样辨别贤能和不肖？贤能与否最不容易知道，势必要借助他人。这些人若不是贤者，就不肯说真话，所说也不真实。因此，识别并提拔贤者，可以开诚布公地向他们询问。大体说来，有司的才能，第一次显露在言语举动中，第二次显露在详细文书中。我还可以背着审理告状等人来探察他们，再向有德行的乡绅询问，并参考各官的评议揭帖，这样也自然有难以掩盖的地方。但知道他们不如教导他们。教导的方法，就是用善言劝勉晓谕，设法查考，使他们不肯作恶、不敢作恶。观察有司，可以看楮爱老的详细文书；刘晋老虽是小官，他的言语也必定值得取法。答复苏弼垣

译承蒙命我说明赴任太守的事宜，谨根据所见所闻，错误地分列呈上，唯请年丈裁断取舍。同僚派人送来书信迎接，若发回的书信合乎礼数，便收下。一、州县派人迎接并送礼，礼物要退回，不得收受；或者发一张回帖，加上副启；或者不用大封筒，只发批文。若有顺路的人员，发一张票，免去迎接和送礼，更为便利。旧有规矩中应当使用的夫马，这里不讨论。一、接到差来的夫役后，酌量该留的留下，该先遣发的先遣发；命吏房开列一切接待上级、下接下属、款待士大夫的礼仪规定，还必须加以审问核实，担心其中有不确实之处。一、进入境内便隶属于所属县，也不举行行香、讲书，因为尚未到任。县官已经来见过之后，免去他们到府中参谒。一、凡是将要拜见境内各院、道、部、将、领等衙门，都要详细询问旧有规矩。一、到任后，立即命令从远处来的州县人员回去，免得他们等候行香；仍然嘱咐他们振作精神、互相成全，彼此体谅节省的意思；或者仍命他们等候行香，也可以。一、公布门牌，查取旧案，参照自己的意见，以及向所属官吏、书办和百姓发布告示，都要斟酌施行。马票另行刻制。一、一切贺礼都不收；同僚公送的下程可以收；对方送来的贽礼，酌情换礼答谢。一、初理政务，宁可缓慢，不可急躁；宁可细密，不可疏略。一、遇到身边的人，以严肃为主。一、清查尚未完成，以后要时时留意，总登记在一本簿册上。一、呈递给上司的公文一定要过目，即使是下程等事项，也要间或看一看。一、对待同僚和属吏，不论是科举出身还是贡生，一律平等。一、革除弊病要逐步进行。一、清理并免除一切繁琐事务，不要因为事情小就忽略它。比如投递结状之类，有什么益处呢？一、衙门的命令，要严肃安静地办理；仓库、牢狱、养济院等有关事项，都要逐一查看。一、士大夫来投书托请，不要曲意徇私，也不要严厉拒绝。一、不是非常紧急的事，不要派人到州县去。一、以优厚礼节接待过往客人。一、一切以便利百姓为主。初到任时，必须多加劝化，用恳切悲悯的言语，有时也要施行威严。一、一切以迅速为贵。在事务匆忙纷繁之中，也要留心防止欺骗。一、从属官的言语举动中取得大致印象，从公文往来中了解大概，秘密访察民情，这样大概没有谁能逃脱考察。一、属官节日的贺礼预先免除。一、各县的政事不必一律相同，要合乎时宜。一、上下之间，情理和法度都要顾全。一、天平、法马等秤以及各门的锁钥，要间或查看检验。一、乡里中可以见到的人才去见；不能见的，就推辞不见。一、只要遇到有见识的士大夫以及民间父老，就询问百姓的疾苦，寻求使他们得到苏息的办法。上书刘晋川先生 先前承蒙先生的深切教诲，回来后加以体察研究，却昏昧懵懂，没有进步，只觉得过错更多罢了。现在分条列出问题请教，唯求您垂示，实在仰慕期待至极。一、研究道理，费了一番思索，似乎稍稍显露出头绪，但这一夜反而梦寐不安。难道思索是不对的吗？还是所显露的仅仅是自己的成见，终究没有认识本体？怎样才可以呢？一、是非毁誉来到面前，我常常凝神安定来处理，希望自己不被动摇；然而两腋旁、两耳根处津津然有气上冲，这样气就自己动起来了。此时想要收摄，已经成了强行压制，怎样才可以呢？一、考取报到后，不表现出张扬夸大的喜色。然而想来又不对：贤能的人将要被任用，哪里分什么是我还是别人？因为是我取中，便故意作出漠然的样子，这就是有我。为什么不把自己看作别人呢？这样一来，那种神态就是做作，并非合乎中节的真实情感。怎样才可以呢？一、曾看见旅途中士大夫用夹板运送书籍，向人表示里面不是货物，这难道不会流于好名吗？如果直接用箱笼运送，连绵许多车辆，又任凭别人猜测里面是金是玉，恐怕在隐微之处也承受不住，怎样才可以呢？致书刘朴庵 马少轩兄天资卓绝，一生不说欺诈的话，没有忧愁的神色，也没有机心。他内心坦荡，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年轻时有志于建立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功业，又想穷究濂洛、关闽之学。退一步也想追慕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假如能以圣人为归依，他的成就应当不可限量。可是弟弟先于他考中一科登榜，他换上衣服，和弟弟一起入宴，观看盛事而忘却了自我。后来同弟弟分家另立炉灶，所得很少，也没有多取。初次任官做广文，是出于谋求俸禄。弟子员在京城寓所遇见汴，赞叹佩服，连声不绝，由此可知他的教化。考中进士后，有一次因为打瞌睡而让座主等候；同事独自迟到，教他找借口托辞，他却笑着谢绝，最终直说自己打瞌睡的情况，座主对此感到奇异。他平日常常慨然想着要在世上建立功业，天却不肯给他寿命，这是为什么呢？直到今天，士大夫有询问汴的好友时，必定屈指数到少轩，不能因为他已经去世便忘掉他，这确实是看重他。回忆几年前谈论天下高士，晋中有少轩、朴庵，山东有李惟青。如今少轩、惟青竟都离去了，真令人悲伤！那么为少轩墓碑作铭文的，除了朴庵还能是谁呢？答复瞿慕川 我于汴最为平庸浅陋，然而一听到天下的高贤，精神便归往其处，不能自已。有时幸蒙他们不加弃斥，站到他们门下，得以承受一两句声音，便欢喜跳跃，认为是世间少有的遭遇。从前江西之行，李槠山先生在棘院看望我；接着到张斗津先生、朱守约先生的居所拜访；随后登上匡庐，诵读阳明先生遗咏，游览白鹿洞，想见朱、陆二先生的高尚风致。渡过大江后，恭敬拜谒先生，门人没有拒绝我；先生的车驾又屈尊来到我的寓所，连续深入交谈，细密深远无边，博大达到无际。我数年来倾心仰慕，突然亲自相逢，难道不是快事吗？分别后拜谒阙里庙墓，登上泰岱，万山在眼中不过是聚集起来的土罢了；观看太阳升起，奇异的景象难以言说。古人说生死犹如昼夜，世人还不能明白；我深信如果在日观峰顶指点给人看，便自然亲切了。以上都是这次行程所得，特意告诉您，作为自己的庆幸。您说应当大力兴办教化，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世道如果没有教化，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展到极坏呢？张方伯早已听闻其为人，陈令尹幸得一见相交，史直指向来敬重先生，本来就应当这样。关于“敬义堂”匾额，从前邹茂才曾约定，他到南都后，直接请善于书写的人来书写；我随即列上敝衔寄去，为什么他还没有办成呢？《礼乐考》的序，应当托周郇野寄去请教。您的身体既然不适，冯兄前来吊问可以缓一缓；劳累困顿地跋涉，也不是冯兄的本意。陈君回任，正赶上计客纷纷聚集，在匆忙繁杂之中草率写信问候，敬请您鉴察。《仰节堂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仰节堂集》卷九 （明）曹于汴撰 ○尺牍 答复冯慕冈

译承蒙来信指示了解人的方法以及州县中的贤能者，恭敬感谢您的指教。河淮大工程，人力已经用去十分之七八。淮口水势的青黄已经顿然分明，寿伍之间没有水，也是明显的成效。然而贵乡仍有遗留的议论，甚至画出积水图来打动观看者，说祖陵的水还没有消退，高堰仍然形成阻碍。这种看法稍有偏颇。淮扬人反驳说：“他们只是拿祖陵作借口罢了。”这种看法也偏颇。泗地人不拿祖陵说事，谁会过问泗地？淮扬人的话在盱泗不被相信，是怀疑他们偏颇；盱泗人的话在淮扬不被相信，也同样是怀疑他们偏颇。所以君子应当大公无私，泗人、淮人又有什么不同呢？那么高堰可以拆吗？回答说：拆掉，对淮扬不利，对盱泗也不利；不拆，对盱泗留下祸害，对淮扬也留下祸害。为什么呢？巨大的积水茫茫无际，一旦决开，淮扬将成为深谷。淮水向南流，失去原来的河道，清口将成为陵运道中的阻隔；入海、入江都没有道路，水就会像从前一样壅塞迟缓，难道能比在清口宣泄更好吗？这就是所谓拆掉有两方面的不利。堰坝阻挡而水聚集，泗、盱两地实际承受其祸；河道壅塞而溃决，淮地的祸害更加惨重。这就是所谓不拆有两方面的遗害。就今天的办法来说，应当治理黄坝新河，加固堤防，堵塞决口，使河道不再壅塞淤积，永远形成顺流；每年疏浚清口，把积沙全部清除干净为止。去年已经疏浚七十丈，当然是越多越好。以后淮水将流不到高堰下面，哪里还会成为有无之患呢？大体上淮、黄两水流到这里，都称为尾闾；但顾及这一边、顾及那一边，关系重大，确实难以施展力量。当事者不应忘记今天的大工程，否则就无法激励人心、集中众力。各有司应当不以此为劳苦，更加努力协助办理；如果像治理自家积水那样去做，事情就能成功。至于相机察看地势、营造规划事务，应由主管者办理。新河下游又有几处决口，听说决口处接近籍家河，河道深阔，可以成为渠道流入海中，不妨顺势利用它，只要期望水有所归，归到这里或归到那里都是一样。此外，萧丰以北，黄水从黄堌流出的占十分之六七；徐、吕之间水浅而且胶舟，假如有一天全部迁徙，运道不通，又逼近祖陵的肘腋之地，不可不加以考虑。这也是一件紧要的事。弟如今住在徐地，不知老年丈哪一天能到，容我见面请教。答复冯宪卿 泰州是心斋先生的故里，遗留下来的风气还没有消失。唐先生阐明他的教法，王生继承他的事业。凭门下英才在此地游学，与各位贤者相互切磋。千古事业的根基，正在这里。近来收到同节的信，提出门下所谓“无天无人，自在”的说法，来同我质正。这其实是太虚的本体，只要看实际如何罢了。收到您的来信，才知道这是有所作为之后发出的议论。门下本来就是求实际的人，不是茫然空荡的人可比。所谓根心，也是这个意思，确实抓住了学问的头脑。孟子说：“根植于心，施行于四肢。四肢不能领会，心又有什么作用？所以说，一处端正，百处都端正；百处端正，一处也端正。一也是心，百也是心。”门下同同节探讨而日益精进，这该怎样称说呢？承蒙来信说高、赵、叶、丁、梁、潘、王等以及令弟诸友努力学习，令人可喜可羡。世间的教化终究要依靠他们。请一一替我致意，也请向唐先生和王生致意。我孤陋荒疏，幸蒙相互扶持，不能尽述。致书晋栢阳 春闱之后，读到老年丈的佳卷，认为您应当有九万里图南的远大前程。没想到仍然推迟一科，或许这是上天要使您的造诣更加深厚、发扬更加宏大。然而对兄长、弟弟来说，又有什么不同呢？朝廷任用士人，是要让他们承担劳苦。比如一副大担子，长兄先挑起来，弟弟暂且安逸，但最终总要有一番劳苦。听说年丈发愤更加努力，还想进一步取得远大成就，只是不知所学的目标是否仅仅是考取一个进士罢了。士人做秀才，便忘了自己曾是童生，不知道秀才的荣耀；成为春元，便忘了自己曾是秀才，不知道春元的荣耀；成为进士，也是这样。科举功名一到手，便成为眼前的现实，各种责任才费心料理。君王像天，百姓像婴儿，国事像毛发般繁多，小人像鬼，众人的议论像酷吏，青史像地狱。要建立丰功、留下宏大声名，说来哪里容易？不去做这些，又取得功名干什么呢？弟只是穷困的秀才，吃粗食、喝浊酒，并不觉得苦。一旦做了官，却卑微无所建树。平日常常检查自己，惭愧得几乎要流泪。等到头发胡须变白，才发现不学习、没有才术，是自己没有预先准备的过错。年丈在灯窗下空闲时间多，及早准备才好。弟承蒙您知遇爱护，却写这些琐碎话；但我也知道，年丈将来不会达到像弟这样毫无准备的地步。其余请您鉴察，代向二兄、四兄致意，不一一详述。答复潘生以忠 韩侯的事得以刻入书中，足以告慰千古；而我荒疏的言论也得以附载其中，真是幸运而惭愧。门下主持会事，条理精详，更令人羡慕。士君子显达时便推行道义、救济时世，退居时便阐明学问、改善风俗，无不属于政治。《尚书》说：“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要以宽厚为本。”宽厚就是用涵养来培养他们，用渐进来等待他们，用器物和实际条件来造就他们，不论大小，使他们乐于去做，每天向善而自己却不知道。但教化有身教，也有言教。身教，就是树立榜样，让自己先劳作，使他们看见感受而自行改变。言教，就是唤醒昏聩者，启发蒙昧者，警戒懈怠者，鼓励奋发者。他正锐意向善，就不妨用直言；他若苦于受教，就不妨用婉言。避讳他的过错，使他能够改正；宣扬他的善处，使他更加进步。大体说来，只要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对待亲戚朋友，以及饮食衣服、耕种读书、交易往来、行走坐卧、说话谈笑之间，不违背天理就够了。俗话说：“教导也有很多方法。”又说：“用智慧成就万物。”孟子回答关于好货、好色的问题，正是最善于成就人的做法。孔子用不要违背父母来告诫樊迟，又命弟子鸣鼓攻击那些有罪者，都是不厌其烦地成就人的表现。其余请类推，我将拭目以待，观看教化成功的美好景象。会中没有时间一一写信，只希望代我向大家普遍致意。致书谭同节

译元友收到亲笔信，想从梦寐中占验吉凶。梦而不梦，以及想念念都通达于人，用来验证每一呼吸都在道中，这些都是高深的思想。然而我私下认为，梦可以占验，可以等待，却不能强求；功夫本来就在梦以前。念念通达于人，也可以占验，可以等待，却不能强求。修道就像疏浚淤泥，淤泥尽除，万条河流便汇通；一点淤泥尚未疏开，却想让众流通达，这是海若所要讥笑的。因此说，打破藩篱，就是大家的功夫；但这功夫在成为大家之前就已经存在。刚刚觉得自己通达人，便又分成了你我，这哪里是可以下手的地方呢？这些冒昧错误的言论，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只是不可辜负您远道来问。弟不学习作诗，但有时自我忧病、自我呻吟，于是写成几句小话，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洙泗考略》转交给一位儒者，他的说法也有异同；但人各有见解，也不妨碍。等全部刻成后再同他商议，敬请鉴察。答复鲍君杰 贤友以大乘之道来问我，实在是很好的心意。一向布施救济他人，而大乘之道就在其中，并不在别处。但请自己思量：你所作的一切布施，有没有希望得到报答的心？是不是希望别人知道并称赞？如果别人不知道、不感激，你会不会后悔？做这件善事时，是不是颇为自负？见到别人时，是否显露有德的神色？只要有其中一项，即使耗尽家产救济他人，也会落在最下乘。如果没有这些心念，便是最上乘。又如施舍财物，也必须分辨轻重厚薄、缓急先后，其中什么应当施舍、什么不应当施舍，应当多施还是少施，都各有天然的准则。若合乎这个准则，即使不施舍也是上乘；若不合乎这个准则，即使耗尽家产给人，也仍然落在最下乘。唯愿君杰讲求体认。新堤建闸，极为美好。收到会簿，看到会中有我，欢喜得不能自胜。这都是各位贤者维持的力量，不能尽述。答复谭同节 远道承蒙您赠送佳诗，又来同我质疑问难，实在荣幸、感激。我担心自己的见解有错误，不能互相启发。于是您来信要我请冯年兄慕冈答复，现将答复附在后面。冯兄的意思大体是说，近来的学问，如果不是用科举业来谋求名利，就是学习禅学以求自在，这两者都不对。学者只有从事五经六艺，切实讲求实体实用，才是圣学。希望同节同诸位朋友留心体察。关于“共发”的文章，先前承蒙梁子晋、李明晦都作了批改删削，等有空时再商议订正。我先前嘱咐不要传播，正是指这件事。贵乡少雨，值得忧虑。会中无暇一一答复，只向来问者致意。叶中兴说，性体常常安定，不因愤怒而迁移，不因过错而加重。梁兆明说，怒就是性，过就是性，等等。慕冈说：能够在愤怒中观察道理，所以不迁移；有了过错能够恢复善，所以不加重。说“过就是性”，是错误的；说“不因过而加重”，也没有一定要恢复到没有过错状态的意思。学习禅学、谈论本体，同好学并不相应。来信说：大礼两次会见，梁兆明在祠堂下明白地问：“昨天会见时，您似乎面带喜色；今天似乎面带怒色，为什么？”大礼回答：“窥见当下便明白了，不能觉察喜悦，恐怕终身都不能明白；不能觉察恼怒，等等。” 慕冈说：“一生没有一天不面对事情；事情既然落到眼前，就应当在当下把它处理完。或喜或怒，只是因为所遇到的事情不同。能够在当下顺应事理、应对得当，才叫作‘了’。空空荡荡并不叫‘了’。”来问又说：“冯世明从泰州回来，对我说，近几个月来，只觉得自在：无天、无人；不是有为而为，也不是无为而为。”大礼说：“不能有追逐名利之心，但不能没有为国为民之心。不能有追逐名利之心，要有立志做圣人的心；必须这样做，而不能没有做圣人的心，如此等等。”慕冈说：“以喜欢自在为自在，正是禅家的毛病；经常戒慎警惕，才是圣学。一天十二个时辰中，应当行动就行动，应当停止就停止，应当说话就说话，应当沉默就沉默，全都出于自然。就像盗贼来了就剿灭，盗贼不来便相安无事。‘有’‘无’这两个字都不能下定论，说要也不行，说不要也不行。”来问又说：“江准说，性没有生死，却能使一切发生死。”大礼说：“性有什么生、什么死？什么叫是非成败？但世上有人把这些当作相对的分别，那是人为造成的。识神所包含的内容，性体本来并没有这些，如此等等。”慕冈说：“性浑然一体而自有条理，相对的分别并非人为造成的。识神就是性，不能把体和用看成两回事。”来问又说：“赵有年说，人的学习，就是白天观察妻子儿女，夜里占问梦境。” 大礼说：“梦是识神的活动，不是真性；本性的真实体质本来没有梦。我对此每每感到惊惧警醒，早晨一定向天禀告，希望上天启发我的聪明，如此等等。”慕冈说：“一举一动、一静一止以及言语行为，只要循着天理，妻子儿女自然会受到感化，梦境也自然会灵明。一定要把识和性分别开来，正是痴人说梦。”扇子摇动就有扇风，扇子大风就大；风难道不是由扇子产生的吗？知道扇子，就知道性，何必苦苦求问上天？想要了脱生死，就是妄想；妄想是鄙陋的见识。来问说：“鲍越说，我一生所做的都是功德之事，听说此外还有上乘功夫。”大礼说：“根本在于性命，就是上乘。世人剽窃古人的尘言，把它珍藏在心里，空说大话，反而不如实际去布施，如此等等。”慕冈说：“有余力就推及无人之处，不存‘德我’之望，这就是上乘。不要厌恶古人的尘言，恐怕会成为饥饿的人；应当由言语领会其中的意义，并推而广之实行布施。”来问说：“先生在信中写道：‘如果再能得到像张三光一类的童生十几人，教他们五经的正义，以延续圣道。’”如此等等。慕冈说：“五经的学问，能够破除当今世上的弊病习气。本来生前面被禅说牵缠，即使说得天花乱坠，也终究只能做一个和尚。” 后来转而尊奉五经的教诲，厌弃科举的习气，这才真正通达圣道。把五经体会透彻，禅说自然会不攻自破。冯兄的各种说法，都是脚踏实地的功夫，不是空疏放荡之说可比。大致说来，古人思考眼前切近的事，今人却作遥远空想；古人勉力弥补自己的不足，今人却认为自己已经有余。《中庸》所说的“不能”，就是因为忽略了眼前的一小步，却妄想奔向千里之外。孔子和颜回相传的心法就在‘四勿’之中，希望各位朋友熟思。” 复赵干所

译承蒙您教导我把不起一念作为安身立命之道，这确实是至理名言，也确实是究竟之说。弟先前因为鼓动喧闹的诸生而发此言，也只是说他们不知道在道理上落脚罢了。可是他们为名利奔忙，实际上是危害自己的身体、抛弃自己的性命而已。浅近地说，多做不义之事，本来就不是安身立命；深一层说，即使做一件不义之事而取得天下，或者逃避世事、默默无闻却因此后悔，也都不是安身立命。身体究竟是什么？只是七尺之躯吗？性命究竟是什么？只是三寸气息尚存吗？懂得什么是身，才能安顿自身；懂得什么是命，才能安顿性命。所以求学进德在于致知。人什么时候没有知觉和良知呢？只是被蒙蔽了就昏暗；镜子什么时候不明亮呢？只是沾了污垢就昏暗。致知，不过是恢复本有的知觉和良知罢了。有一个人争夺十间门面的房产，夜里不能安睡，白天不能吃饭；忽然明白有广阔的居处，像天一样广大，便粲然一笑，把原来所争的东西丢弃得像糠秕一样。当今的读书人被习气浸染，完全不知道有至大至要的东西存在，却认为功名富贵可以安置自身其中，以为那是最荣耀、最艳丽的事，这难道不是把夜明珠放在尘土污秽中吗？岂止是镜子蒙了污垢？怎么能不昏暗呢？那些丑态百出的人自己还没有察觉，竟至于鼓噪喧闹，把这种事看成极其得意的事情，真可怪。一念不起，就是止。” 常常止息妄念，就常常明知；常常明知，就常常止息妄念。所谓止，是沉默吗？所谓知，是识见吗？所谓沉默，只是径直向内而已。像这样妄加议论，只有请老年丈凭高明加以裁正了，那就非常荣幸。复婺源赵大尹青石 恭敬地承蒙您赐下书信，言辞绵密而真切，使我得以仰窥您的深厚造诣。您的来信说，真心不加雕凿，智巧不加安排，这样反省自身便没有愧疚。说得真好，古代圣人又能在这上面增加什么呢？只是有些读书人把非真心当作真心，把不真实当作真实，所以有时即使辜负了真心，还自以为没有辜负。假如果真是真心而不加雕凿，即使行为踪迹有所晦暗，又有什么妨碍？不是不能有过，而是看不出自己因仁而有过，只看见自己还没有做到仁。因此，他们看世间道路总是平坦，根本看不见有羊肠小道，又怎么能看见道路险峻难行呢？所以君子戒慎恐惧，使真心不受雕凿。真心在我，就像安稳的车子、巨大的船只，渡山过海都如同走平地，哪里会有险难呢？看不见世间的险难，大概就可以接近仁了吧？我与您没有见过一面，却冒昧如此絮叨。只是因为我庄重诵读您的教言，觉得那不是寻常书信中的话，不知不觉便倾吐自己的愚见，希望得到您的针砭匡正，打开我如蓬草蔽塞般的心窍。复李肖溪 您的书信谈论恳切周详，令我深感欣慰。您提到我那篇荒疏的序，更使我惭愧。不过，您所说的“月月不同、年年不同，道理没有穷尽”，确实如此。孔子十五岁时，境界本来就已经大不相同，难道要等十年才变化一次吗？孔子说“一日克己复礼”，又是这样直截了当。我是迂腐昏暗的资质，到了衰老暮年，对世事已经无所作为，自忖不能有所建树，错误地承蒙起用，多次上疏，已经竭力携带奏疏叩击宫门请求退休，尚未得到答复。承蒙您过分地奖掖借誉，实在不是我所能承受的。您来信又说，因为谈到水的清浊，有人便认为水性不同，并且认为人性也不同。我私下认为，水性只有一个，人性也只有一个。水流经盐卤便咸，流经硫黄便温，是盐卤、硫黄不同，水性却未曾不同。这很像人的身体，穿锦衣便暖，穿芦衣便冷，难道原本有寒暖不同的身体吗？性若没有气质便无从承载；人人都有气质，人人都有性。气质混杂于五行，变化无法计数，而性并没有差异。把气质之性和义理之性并列提出，似乎没有必要。拘泥于气质而怀疑性，更是不可。譬如金子在矿砂中，砂有轻重，金有隐现，但金本身哪里不同？又很像夜明珠，包藏在纱罗绉縠之中，这是气质清明的人；包藏在布帛纸张之中，这是气质混浊的人。但珠子本身有什么不同呢？孔子说“性相近”，“相近”二字是相对于“相远”而言的，也只是圣人说话委婉，并不是说人的性有不同。现在只谈有性和无性罢了。假如我对路上的行人说：“圣人有性，普通人没有性。”他们一定不会认为正确。既然已经有了性，一粒就是完整的丹，一道缝隙就是完整的光明，一口气息就是贯通千古的生命，怎么能说有不同呢？唉！性之所以不能显明，是因为能够尽性的人太少。假如不去追求尽性，只在那里喋喋不休地争论同异，我们这些人也不过是在空谈罢了。这是我的浅见，不知是否正确。○赞 孔子手书赞 大道流露出先天之理，伏羲画下第一爻；累牍连篇的文字，没有一句逸出这道门槛。尼山孔子留下六经，成为万载不变的法则；何况这是遗留下来的亲笔，怎能不把它珍藏得如同美玉。读书人拿起笔来，敬仰他的书写笔法；读书人希望成为圣人，遵循他的心法。心法是什么？没有超越正道。从前贤人说过：心正则笔正。孔子手植桧赞 尼山圣人创立的教化，万古长存；尼山圣人亲手栽植的桧树，也万古长存。教化的兴衰，取决于世道的运转；桧树的荣枯，也取决于世道的运转。教化与世道相连，这或许还可以知道；桧树与世道相连，却不是人所能知道的。圣人所不可知之处叫作神；正因为不可知，才成为圣而神明。陈楚英先生像赞 身姿如峭壁般挺立，修长的面容庄严端正，双目如闪电般一收一放，像寒铁生风；远望便使人心惊折服，面对他便不由得弯腰恭敬。这是忠烈孙公吗？忠节许公吗？还是忠愍杨公吗？有人告诉我说：“相貌未必相同，但相貌虽不同，浩然正气相同；不畏惧强暴相同；不怕死相同；不死相同；像山一样扶持国法相同；为后世树立法则、使萎靡者振作相同。”呜呼！究竟是三位公都同为公，还是三位公各有其公呢？古人说：“死生是大事；这样说来，得失升沉就是小事了。”先生因为执法而触忤权贵，至死对于大事都不惊惧、不动摇，又何必谈论那些小事？世人尚且不要被小事动摇罢了，浮浅的名声、微薄的利益，才稍有牵动，便纷纷说道：“我可以为此而死。”真是这样吗？我既然赞颂先生，于是再三叹息，把这段话附在后面。慕冈先生像赞 人的形体魂魄已经逝去，丹青却能描绘出他的精神。众人都说：“这幅画像很不像。”但我看着它，却仿佛仍能触摸到先生忧虑时局的神色，凝聚于道的思想也还存在。一会儿像秋天那样战栗肃杀，一会儿又像春天那样和煦温润。难道是先生的精魂随着我的目光而聚集在画像上吗？我将要在羹墙之间看见他。何况画像上他戴着高冠、垂着绅带；如果说先生已经去世，而我失去了这位朋友，那么这样评论这个人，岂不是太浅薄了吗？自题小像 画像完成后，我回头看着它，不禁微微一笑。我难道不希望你须发浓密、面容庞大吗？你也将和草木一起腐朽吗？不应当这样。四旬七又题小像 这就是你吗？还是不是你？你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吗？还是并没有已经如此？你难道不是已经白发皓然了吗？你难道还没有看见吗？○铭 素帐铭长至前题

译彩色帐子过于华丽，我厌恶它的奢靡；青色帐子太接近昏暗，书册难以看清。于是把帐子改用白色，正适合芸香书窗。旭日照耀交映，明亮得如同玻璃。端坐在草榻上，任意翻阅黄卷。搜集汇聚各种典籍，应当与轩辕、伏羲之道相契合。昏暗就是阴，明亮就是阳。相助于阳德的光明，是君子所崇尚的。内外都晶莹明澈，没有隔绝人我之处。纤细的私心也不隐藏，八方都同样开阔。仿佛打开重重门户，千百只眼睛都可凭高远望。心中坦荡，没有厌烦的形状。安适地处在这里，我在这里省察自己的内心。倘若有一点微小的阴翳，就用强劲的风荡除它。晶莹明朗，正如那浩瀚太空。乾元以九为用，我应当敬畏并崇奉它。乾卦的九爻，起始于潜龙。浮薄的情绪和骄矜的气概，怎敢不加以磨砺？勤勉不息而又戒惧警醒，明确显示出成就功业的要诀。圣人的言语如同蔡草一样繁茂，万古以来开启蒙昧。长至节到来，阳气迅速通达。复卦之时要防止剥卦，务使阳气宏大。于是恭敬地铭刻这些话，用来借此检点自身。仰节堂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仰节堂集卷十 （明）曹于汴撰 ○表策 拟史臣钦承上命，重录太祖高皇帝御制文集进呈表【万历三十四年江西程】嘉靖二十四年某月某日，具官臣某等恭敬地奉行皇上的命令，重新抄录太祖高皇帝御制文集，恭敬进呈。臣等伏想，先祖留下的华美文章，把道统高悬于九霄；继承先王事业的宏大编籍，把真传印证于正统脉络。臣等有幸借管窥之见，得以私下窥见言外之心。文辞极其显著，汇成大成之集。臣等诚欢诚喜，叩头再拜。臣等私下认为，道的根本源头广大无边，出于天与圣人。圣人以此文建立最高准则，天则包含在混沌之中而显耀于天地；圣人则由伏羲八卦发端，又在尧帝的天命中传承。有时道存在，君位也存在，夏、商、周、汉四代都发扬它的芬芳；有时言语行为存在，道也随之施行，六经振响于世。自从道统中断、宫廷里很少听闻以来，精微的言论仅由儒者守护。虽然江河如此奔流不息，但道路纷杂也令人迷惑。极度昏暗之后，必然会有极度光明。圣人之统绪流传下来，归于圣祖；圣祖刚开始筹划政务，便挥笔写作，文思纵横淋漓。顷刻之间烟云涌起，各种文辞汇聚，谁能辅助其纵横挥洒？十行如球璧般珍贵的御笔文字传出，万里之内都为之惊叹。不知情的人说，皇帝讲论经艺、放下武器之余，仍精通文墨；真正知晓的人说，皇帝顺应时机、驾驭天命，完全合乎典章。谁能认识到，他把乾元坤元都包容在胸中，把月窟天根运用在笔下？这是三五代以前的作者，也是二千年来未有的圣人。日月五星罗列森然，本来难以全部说尽；现在姑且举出其中大概的一点。比如说：以精神驾驭心，以心驾驭精神，而辨析如抽茧剥丝，绝非细小之事。比如说：身体靠精神修养，精神又由身体施行；那些戒惧如狼疾的人，反而不够精纯。比如说：没有心便没有道，而道本来无所谓心；世人却鄙陋地把它们分判为两回事。比如说：以学习为根本，以操守为辅助；众人为什么茫然混乱而不加分别？比如说：体是无上的，守是无为的；求道求觉，其实近在眉睫。比如说：相并非真实之相，体并非可以执取之体；执著于有、执著于无，便远隔丘山。那些后世衰微时代的君主，难道没有沉溺于文章的吗？只是很少有人能登上渡道的津梁。所以他们文辞虽多，足以压断车轴，却丝毫不能与此相比。它真是万派汇聚的昆仑山，是群言汇聚的大海。当年学士以周鼎比拟古代，以高山比拟高大的颂辞，赞美上天的人几乎不可胜数。只有我文皇称它为天地之心、帝王之度。了解父亲的，果然没有比儿子更深的。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如日光照临、重现华彩，以文德使教化昌盛。圣人制作的文章使万物都得以看见，如同澄清河川那样成就显著。继承统绪、承受法度，以宫廷中的孝敬之道统摄纲领，直可比拟商盘。五篇箴言剖析事理，其中精微之处洞开孔子之室。过去训录编成，鳌禁之中再次降下诏令；鸾坡所涉及的内容，从历代宗庙典章直到前人的经史。校书用的铅刀和书写工具仍依秦地、颖地之法分列，牙签书牌再次收藏于奎垣。这样做是为了取法前代的美德，也是为了彰明本朝家法。臣等开始诵读高皇帝的制作，足以征验大道的彰显，恍然看见初升太阳的光辉，突然从半生的迷梦中醒来。千年流传的绿色文字至今灿烂，万古不灭的玄妙明珠正在这里。因而想到，庙堂之上，哪里还羡慕酉岩、汲冢的古书？遵循成法已经绰绰有余，簪缨大臣之间又何必争论坚白异同？圣学本来就光明显耀；取法圣德，道便凝聚；师法圣人，政治便能兴起。像履薄冰一样恭敬地祭祀上帝，百神便会来享；戴星早起临朝，诸事便不会荒疏。按功劳赏赐、按德行授官，尸位素餐的风气就会消除；把百姓当作赤子，仓中积存的粮食就会充裕。兴办三条教化措施，不异于春雨化育英才；以五项事务从事军政，哪里用得着像云飞那样思求勇猛？以仁心执法，连列宿的光芒也会收敛；制度不粉饰华丽，夏宫也会一同崇尚俭朴。确实，大事小事都由此而美好；只要守住不犯过、不遗忘的原则，依循它行事，过错自然很少。谨慎地辨别错字，把一夜之间的藜火映照得明亮，再用浅绛色绢帛装裱。五个位次庄严陈列，像蓍草占卜一般，难道只是把它收藏在宫中秘府吗？周室永远铭记仪法榜样，还是也将把它落实在自身实行中吗？汉家自有制度，伏愿陛下始终勤勉学习典章，谨慎进退升降，以绍继朝廷。■〈施，冉代也〉厦经筵，以韦为弦，以弦为韦，命令每天早朝进讲经章。” 愿学子归于至极、会于至极，使各处都阐扬平坦周行的大道；愿祖德声名绵延不绝、世代流传，永远安定皇朝基业。臣等如此如此，谨以此上闻。荐举策【丙午江西程】

译开创基业的君主，经历长久而至理更加明白，思虑深远而广大的智慧由此产生；他的本意不能湮没，他所制定的制度不能缺失。然而有时保存了制度，却失去了本意：制度保存下来，只像外面的涂饰；本意丧失了，就像内部生了蛀虫。天下于是厌恶这种制度，而制度的本意更加隐晦。又有时制度有所偏颇，保存和废弃也各有偏颇：保存的部分不合众人意愿，未必可以单独因循；废弃的部分违逆众人意愿，也未必可以单独革除。天下于是既不了解制度，它的本意也更加隐晦。希望治理天下的人思考当初的本意，恢复原初的制度，使衰败转为兴盛，这才是善于治理事物。我朝制度宏大完备，学校房屋鳞次栉比，儒生多得数不清。若说三代的学校是为了明白人伦，君子的学习是为了通达大道，这就是当初的本意。官署如棋子般分布，身着簪笏的官员也多得数不清。若说君主设置官职是为了百姓，君子做官是为了施行义，这就是当初的本意。只是如今从学和从政的人，实在令人疑惑。小孩子刚进乡塾，便教他《孝经》，似乎应当讲授应答、行动快慢等礼节；然而他的家人却说这孩子学习儒业，是全家门户的依靠，父亲在路上负重劳作，儿子却可以不闻不问；他的老师诱导他勤奋攻读，动不动就称说富贵显达，这眼前的清泉不也被弄浑了吗？所以，正是在进入小学的那一天，也就是扰乱小学的那一天。等到进入胶庠学校，面对尼父的像，就应当辨明革新学问的功夫，分清义与利的轻重，亲自学习、亲自实践，亲自以此为乐；考试时，就把所得写成文章；做官时，就把文章中的道理贯彻到政务中罢了。可是他们却广泛搜求帖括之学，每天专心雕琢文辞，袒露身体玩味《齐明》的句子，离开亲人诵读《远游》的篇章；书自管书，人自管人，竟不思考国家究竟要依靠我做什么，却终年从事这种培养，又把它登记为可取之业。这就是进入大学的那一天，也成为扰乱大学的那一天。等到凭科举功名立身，乡里交相庆贺，有的人便说房屋应当扩建，饮食俸禄应当华美，宅基地要并吞乡邻的利益，侵入都市；仆从神态凶恶，主人说话畏缩，公堂上庆贺的人在乡里，诅咒的人充满道路，他们正夸耀说自己苦心积学终于获得成功。学习有所成就，是说到明白、德性确立，难道以衣食温饱、豪华奢侈叫作成功吗？所以，正是在学业成功的那一天，也成为学业失败的那一天。古人学习古道，是为了将来做官；如果把学习看得像破旧的扫帚，做官以后又将凭借什么呢？若不是具有明敏颖悟的资质、保持浑厚质朴的禀性，拿起刀便能善于使用，身处今日仍思慕古人，便很难建立匡正时世的伟大功勋，光照名臣的记录。稍微不加检点整饬，随风而靡、随波而荡的人也实在不少。我常见刚刚取得仕籍的人，所问的是土地肥瘠，所访的是官场弥缝的旧套，很少有感念君主恩德难以报答、忧惧百姓隐忧难以医治的人；而且吏胥又用旧习来迎合他们，家人也厌憎。有些人稍微独善其身，便把污浊的荣华享受说成清洁，把逞强任性说成威严，把敷衍苟安说成坚守职位，把炫耀声名说成博取美誉，把投机趋时说成通达。难道他们把四境当作自己的家，却不扩大这个百年难保的家庭；把万姓当作子女，却不偏爱那满箱财物也守不住的子女吗？没有比贪图厚利更丑的，没有比辜负时代更可悔的，他们的乖谬实在太远了。有贤能的牧守，审理明察，诉讼平息，催征赋税得当，拖欠的赋税得到补足，应酬事务周全，远近百姓都喜悦，贤能的声誉迅速兴起。为什么不进一步使家家富足、人人充足，使礼制完备、音乐和谐，使仁义逐渐浸润教化呢？如果换作其他职责，难道仅仅办理文书、按期赴会就算尽职了吗？这只是看似接近，实际上仍相距很远。有的人困厄于下级官职，沉滞在冷落的官署，整日叹息，无事可做，但即使看守关卡也有固定的职责。管理乘田，关键在于使牲畜茁壮成长；难道可以只空抱官印，闭门等待时日吗？身居卑位却不明白职分的本体。卑位者以自身廉洁为廉洁，尊位者则以众人廉洁为廉洁；卑位者以一署治理为治理，尊位者则以众署治理为治理。如果不管职责细大、纲目、远近，只知道自我廉洁、自我治理，那么身居尊位却不明白职分的本体。像这些情况，治理怎么能够兴盛？难道这是皇祖当初的本意吗？设置学校是制度，但本意不在于装饰春花般的浮华。任用官员也是制度，但本意不在于用空文蒙蔽人。然而只采摘春花般的浮华，凭科举选取人才，却要求他们在平日结出秋实，这是必然得不到的；拔擢只会空作文辞的人，登上俊选之位，却要在将来考验实际政绩，也必然得不到。皇祖制定法律、创立制度，竭尽睿智的思虑，难道会考虑不到这一点吗？唉，皇祖筹划得十分周密，确实知道科举取士、专门考文章不可完全依靠，而荐举、辟召等制度清楚得可以作为镜鉴。国家开创之初，罗网广张，隐居蒿莱的贤才全都承受天地之恩。于是设置孝弟力田、贤良方正、聪明正直、才识兼人等科目；所看重的是推荐后征召他们，不希望他们只通过考试来求取媒介。向各地广泛访求人才的使者四处出发，劝驾荐贤的奏章每天送到；礼贤馆中聚集了众多俊彦，金马门内排列着彬彬有礼的老成硕儒。后来虽然颁布科举制度，却时行时废；虽然三种途径并进，荐举仍然排在前面。从癸丑到癸酉，诏令还屡次颁布。大体上是郑重对待端方贤良之士，轻视只会辞章的人，所以大儒接踵而来，名臣并肩而出，淳厚光明的政治盛于洪武年间。等到后来科举逐渐受到重视，既明确表示崇尚文科、唯独重视科举，又甲等更成为崇文的极端，荐举于是停止。众人于是并不崇尚德行，反而深深谋划如何通过科举求取功名。臣不敢忘记提出建议，偶尔隔很久举行一次荐举，天下便把它当作美谈，士林把它当作美好的声誉，四方再无异议。暂且不谈江右远年的情况，只谈近年荐举征召的制度：吴临川以后，还涉及新城的邓、安福的刘、南昌的章这四位君子。他们的学问足以阐明先王之道，才能足以充实应对世事的谋略；有的造诣深厚而成为精粹之品，有的声调高亢而多有伟大德行。即使议论褒贬的人不肯长久称善，反而严厉责求，使他们的实际不免被要求符合盛名，穷尽搜寻他们身上的瑕疵，也应当独自考察他们的志向是否存于道吗？这样或许可以得到学习的真谛，而不只是把猎取荣名当作学习。假如让他们显著地被任用，施展胸中抱负，依据各人的根器，不必要求他们建树完全相同，他们应当各自有所贡献，补益天下，而不是姑且充任职位、只为追逐世俗。只是当世正流行滥竽充数的风气，谁还会追问真正弹瑟的人？所以才使这些人远遁如鸿冥，飘然处在鹭班之外。倘若申明典章制度，使内外掌事之人广泛询访推荐，或者派遣使者征聘，或者由有关官署敦请遣送，与科举出身的士人兼用，有九项好处：上面所爱好的事情，没有不仿效的；上面喜好文章，风气就会极尽风云变化；上面喜好德行，哪里会没有深刻洗涤？功效一定迅速响应，善良之士必然增多。

译第一项好处：佩带服饰等外在文饰的工巧，本来并不能增加成败的数目，所以早晨列入仕籍，晚上也可以被视若弁髦；事业应当以德行收束，怎能抛弃德行？一旦抛弃，短处立刻显露。第二项好处：与其把姓名遮住、改换试卷，向上级求取，不如怀抱美玉，向下访求人才；既没有委屈自己的风气，又可以获得正人的功效。第三项好处：如果首先看重辞藻华丽，那么拾取他人的唾余，只要在笔墨之间写得灿烂就够了；如果考察标准在于真正修养，难道可以偷取别人的行为来充作自己的行为吗？即使勉强做到行为相似，而内心并不如此，也仍然胜过只有空洞行为的人。第四项好处：父母没有不爱子女的，有才华、能作文便足以作为通向荣华的阶梯，所以他们驱使子女刻苦攻读，希望将来显达；修身可以承当爵位，谁肯不在家中教子女孝义？即使甘愿使子女懒惰怠惰，也足以成为教化的根基。第五项好处：我们这些从事科举文章的人，正在组织辞句；那些以道德修养自身的人，则在修治本性。一实一浮，就像蓬草依附于麻，谁能没有本心而不趋向实际？第六项好处：文士一旦遇到时机，往往多有放纵任性的状态；端正的人列于其中，必然遵守规矩法度，准则由此树立，清正的舆论由此明白，黜陟升降由此实行，风气可以大大改变。第七项好处：考核才艺的主管与考察政绩、铨选官员的吏员，彼此不能蒙混；即使有不肖的主持者，借口推荐某人的行为，而他的行为又与名实不符，还能用什么话来辩解？严格实行连坐的条文，谁还敢不慎重推荐人才？第八项好处：士人如果不是科举出身便不能进用，质朴丰厚而不擅长华辞的人终究会沦落；荐举实行以后，像杞梓、皮革一样各有良材，广泛搜求并蓄养，乡野之间便不会遗留贤才。第九项好处：实行长久以后，人人都有君子的品行，家家都有可以受封表彰的风俗，就可以恢复成周三物教民的旧制。这并不是我首先提出的说法，而是祖宗制度所留下的，也是祖宗本意所重视的。百年积下的坏习气一旦更新，四海人心都将被挽回。居于学校，就应当明白经义、修养品行，岂只是作文？任职做官，就应当济世安民，本来就有实际造诣。一次举措兼有三种举措的功效，一种美善兼有三种美善的成果。否则，希望士人学习端正的日子，只考校他们而仅仅使技艺精熟；希望吏治兴盛的日子，只督责他们而仅仅治理末节。即使每家都设置警铃，每年举行一次大计考核，又怎么能够实现呢？仁体策【丙午江西程】

译仁人施行仁，是把仁从自己身上拿来加给别人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有彼与我之分，就有疆界；有疆界，就有缓急；有缓急，就有比较衡量。较低下的容易陷入以结交和声誉为名的虚伪，较高明的也会回曲而不正直，夹杂而不纯粹，暂时而不能恒久，有所亏损而不能圆满。仁心澄澈而充盈，仁德油然而生，一旦兴起，哪里有时间去比较衡量呢？从前先哲谈论仁，说仁是心的德性。拘泥于这种说法的人，却在心之外另求德性。认为没有德就不足以显现仁，是不懂得心。不懂得心，怎么会懂得仁？所以说：仁就是人心。说到心而没有说德，拘泥于这种说法的人却又在仁之外另求心。认为没有心就不足以显现仁，是不懂得人。不懂得人，怎么会懂得仁？所以说：仁就是人。说到仁而没有说心。唉，真是达到极致了！理、气、形、性、身、心，贯通了，浑然合一了。我凭七尺之躯、四肢五官，成为一个人，而仁本来就存在于此，哪里能让不仁加到我身上？但所谓人，难道只是七尺之躯吗？只是四肢吗？只是五官吗？一层形体之外的东西，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这不是孔子所说的“人”。所以说：中国境内的一个人，以及整个疆域中居住的人，都是人，也都是一个人。譬如毛发，纷纷杂杂，却联结成一个身体。然而，圆形的头象征天、方形的脚象征地的人，和我同为七尺之躯、同有四肢、同有五官的，当然是一个人。无论地位高低、思想深浅，无论有知无知、形状奇异，难道都能说不是一个人吗？那也不是孔子所说的“人”。所以说：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唉，这道理说得详尽了！天像那样穹窿高远、不可穷尽，我的身体也穹窿高远而不可穷尽；地像那样辽阔幽远、不可走到尽头，我的身体也辽阔幽远而不可走到尽头；万物像那样无论纤细或巨大都无法计数，我的身体也无论纤细或巨大都无法计数。天不与地相异，地不与天相异，天地不与万物相异，天地万物不与我相异。试作比喻，只有兄弟同胞而生，谁不说是一体呢？天的生成也有根源，地的生成也有根源，万物的生成也有根源。是谁生成了天？是谁生成了地？是谁生成了万物？难道有一个生成天的，有一个生成地的，还有一个生成万类各种不同事物的吗？如果是这样，主宰它们的众多神灵一定不会同意。天、地、万类不同的事物以及我，它们生成的根源是同一个。在鸿蒙未分的开始，有融合而没有分别；形体万象已经判分以后，看似有分别，实际上仍然融合。难道没有看见一股元气氤氲流行，贯通于六方之中吗？天在其中运行，地在其中安置，万物在其中生长；万物彼此呼唤，彼此吸引，彼此屈曲，彼此伸展，彼此卷聚，彼此舒展。有吸引，就必然有到来；到来于什么地方？有呼出，就必然有离去；离去到什么地方？我一呼一吸的气息，难道不与天地万物之气相互往来，而能与那穹窿辽远、纤巨无数的地方毫无一点关系吗？所以，各物都具备灵明；天并非独自丰厚，人并非独自吝啬，人并非独自有所获得，万物也并非独自有所缺失。它们内部相通：一阴刚刚发动，一阳便来复返，顷刻之间弥漫开来，周遍天地，贯通万物，这也是内部相通。疾病、痛苦、瘙痒彼此相连、相互关联，不只是父母兄弟如此，推而至于一切事物无不如此，也因为它们内部相通。但有人却说：母亲咬伤孩子，孩子感到疼痛，这是常听到的；哪里有事物疼痛，人也会跟着疼痛呢？唉！母亲咬伤孩子而感到疼痛，世上未必人人都能做到；但这样一来，父母和孩子难道不是一体吗？这是形体根本相同；根本相同，就没有什么不是相同；不相同，就无所谓根本相同。进入自己的屋子，父母兄弟环绕身边而居，并不觉得亲近有异；走出门在街市中游逛，遇到本乡的父母兄弟便感到亲近；到郡城去，遇到本县的人便感到亲近；到会城去，遇到本郡的人便感到亲近；到都城去，遇到本省的人便感到亲近；到海外异国去，遇到中国人便感到亲近；到辽阔荒远的原野，那里聚集着草木、石头、鹿和野猪，遇到相似于人的东西，也会感到亲近。还没有亲近时，把它看作木头；已经亲近后，就不再把它看作木头。况且，和风明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喜悦？狂风阴霾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惨然？水光山色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欢喜？荒原残壁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凄凉？花香草木繁盛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欣赏？红花枯萎、绿叶凋零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怜惜？鸟鸣鱼游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快乐？鸿雁断群、杜鹃悲啼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叹息？原来风月水石、花卉禽鱼本来都有与我相通之处，我因此才会喜悦、惨然、欢喜、凄凉、欣赏、怜惜、快乐、叹息。可惜人们日日周游，时时面对繁盛景物，别人喜悦便跟着喜悦，别人悲惨便跟着悲惨，只凭眼睛欣赏，只凭眼睛怜惜。俗话说：‘我只是这样做，却并不合乎我的内心’，只是自己没有察觉罢了。”},{ 明察就不会麻木，不明察就会麻木。所以用合乎道的眼光来观察，那么别的山上的土石崩塌也可以与钟相通；怎能把远处无情的草看作可以飞化为萤火虫，又怎能顽固地视而不见，更何况是同类之人呢？若不因罪人的哭泣而潸然落泪、内心不得安宁，若不因沟中的收纳而感到羞耻、悲痛悼念，若不怜悯一个百姓的饥饿和溺水而感到悲怆，如同肌肤被剥削、被尘土遮蔽，那么父子就可以彼此疏异，庾藏兄弟也可以各自分享甘美。苦痛尚且如此，何况那些疏远之人的号哭声，以及供人观赏的鼓吹乐呢？何况血髓被耗尽、囊箧却被充满呢？何况水陆珍物被搜刮、贪食者任意挑取呢？只是考虑到内外的界限、人物的差等，仁人并不是没有区别对待。这种区别对待，是为了体察各自的本体；内在各得其所，外在也各得其所。既尽到人的道理，也尽到万物的道理。事物的分别，是脉络上的分别；根本的道理相同，是公正而普遍的度量。所以蛇龙归入菹醢，是圣王爱护万物的表现，但庸常之众不能理解，只说这是为百姓除害。仕于元、明，学习鲁斋的经世大用，而世间儒者反而过分贬低他，是因为认为他没有遇到贤主。然而征伐可以废止吗？刑罚诛戮可以放宽吗？仁人并非不严厉。这种严厉，是为了体察本体。仁与不仁，要用内心来辨别，不能只凭外在行迹。铲除杂草、剔除蛀虫，是以杀伐的机心来成就生机；

译织花纹、刺杀鹤鸟，是把生机当作杀机。因此，针砭和灸灼并不因爱惜肌肤而废止，夏楚之刑也不因疼爱孩子而吝惜。虞舜之庭诛罚四罪，鲁国大赦罪人，周王因愤怒而出兵，宋公却没有使人陷于困厄。哪些属于一体？哪些不属于一体？其中必定有分别。把天地万物当作身体，本体就广大；把人的四肢当作身体，本体就狭小。把天地万物的本体当作人的本体，人就广大；把四肢的本体当作人的本体，人就狭小。广大之体，能够卷藏而又舒展开来，流行贯通于众多小体之中，众多小体不能把它隔断。四肢的麻木，便知道医治；天地万物本体的麻木，却不知道医治，是因为自己不思考的缘故。千万世以前，这个天地中已经有万物；千万世以后，这个天地中仍将有万物。天道没有穷尽，地道没有穷尽，万物的生生不息没有穷尽，我的心也没有穷尽。前代圣人失传的学问并未在心念中断绝，万世的太平也总在心中筹划。仲尼出生之后，千古如同没有黑夜；尧、舜的心直到今天仍然存在，这就是他们的本体仍在。所以说：把人物会合于一身，把古今贯通于一息之间。区区在百年之间修补整理，君子认为这仍然是麻木。只是所谓天地万物，难道已经苍然如此了吗？难道已经颓败如此了吗？难道已经幽深难测如此了吗？精神与它相互灌注，神明与它相互交融。可见的与不可见的，可听闻的与不可听闻的，都晶莹通彻而没有障碍，六种神通贯通、四方通达，与最微妙之处相契合，与无形无迹之境相合。掌握造化的关键，通达鬼神的情状，这就是体察万物所达到的最高仁爱。所以说：把它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违背，把它拿去质询鬼神而没有疑问。区区只修补整理耳目所能达到的范围，君子认为这仍然是麻木。天地参合其中，不过只是把天地看成三个并列的对象；万物的灵性，不过只是把万物看成第二个对象。把它们合为一个广大整体，还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呢？天地尚未定位，万物尚未孕育，我这个本体的麻木尚未得到医治；耳朵自会麻木，自会医治，自会定位，自会孕育。我是为了谁？他又是为了谁？怎么可以阻遏它呢？若有所偏委，却不肯安住于仁，是自己抛弃自身；若有所损害，却以自私之心谋利，就像割下左腿来补益右腿；若有所局限，却使爱护不能广泛，就像只养护一条肢体而忘了其他肢体。为什么不效法天地呢？天地没有遗漏任何覆盖之物，也没有遗漏任何承载之物。不把天地看作一体的人，必定不会把万物看作一体；不把万物看作一体的人，必定不会把一物看作一体。因此，不怜惜窗前的草，便可以兴兵作战；生机一旦彼此隔绝，乾坤也可以毁灭。为什么呢？因为本体只有一个，人也只有一个。所以，把实行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古代成就仁德的人都是这样。《仰节堂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仰节堂集》卷十一。（明）曹于汴撰写。○约言。《明学会约》。世道之所以不能治理，是因为道理没有得到阐明；道理之所以没有得到阐明，是因为学问没有得到阐明。说学问只在诵读，是不对的；说学问在诵读之外，也是错误的；说戴着高冠、穿着宽袖便是学者，更不对。学问怎么可以不阐明呢？学问明白了，道理就明白了，这就是人成为人的依据、社会成为社会的依据。曾子所说的“德”、思孟学派所说的“善”，都以明理为先，这一点可以推演出来。我不才，借助诸位朋友的兴会来振兴明学，希望弥补自己的不足，于是制定了这些仪式和条款。每月初四、十九日辰时到会所，等众人到齐后，先在先师像前四拜一揖，再分班相对作揖，端正坐下，澄清心神，随意质疑讨论。有时谈道的境界应当怎样提高，有时谈学习中的过失应当怎样惩戒改正，有时谈对圣贤某句话的体会还不够符合，有时谈日常某件事觉得处理得还不妥当，诸如此类，互相询问、互相剖析，总不离开自身。若所讲的彼此不能契合，就心平气和、神情和蔼地暂且等待熟思，留待改日；有时沉默半晌，有时雅歌鸣琴，以涵养灵明之性，渐渐获得长进和益处。会集结束后，仍向先师作一揖。作一揖相让而告别，于是列出几条约定，希望大家共同遵守。一是崇尚实际。天道和人道都不超出一个“诚”字。只是夸耀讲学的名声，却不致力于亲身实行的实际，这是欺骗人吗？欺骗自己吗？欺骗上天吗？这样聚居在一起又有什么用，只是白白劳累嘴唇罢了。一定要亲身实践、暗中修养，迁善改过，希望言语和行为彼此相称，不要留下虚假伪饰的羞耻。一是建立根本。士人君子可以不学习，但一旦学习，就应当直达根本、彻底明白心性。就像水从源头流出而成为丰沛的河流，又像树木从根本长大而伸展枝条。不采取东拼西凑的办法，而以根本作为枢轴来运转，自然顺畅安适，岂不是轻松快意吗？唐虞所说的执守中道，孔子所说的达到中道，应当就是这个意思，应当赶快谋求实行。一是扩大器量。既然是上天所生，就应当取法上天；既然是圣人的门徒，就应当效法圣人。小有成就、小有收获，不是大人所应做的。因此孟子不走夷、惠的道路，而直接承接洙泗之学。譬如射箭，必定有正中的箭靶；射箭时若不望着箭靶，技艺怎么能够精进？关键只在于立志如何罢了。然而圣人实际上并不高远，不要用世俗的眼光看待。学习久了自然会明白。一是谨守庸道。中庸之道并不在遥远之处，家常茶饭全都是它。依循中庸可以成为圣人，尽到人伦可以达到至善，怎么可以忽视呢？对于子、臣、弟、友，以及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应当从《子约》的言语中取法其乐、其语、其默、其进退，把它作为规矩。如果对平常的人伦事物漫不经心，不加谨慎修治，却高谈玄理妙道，就像腹中没有一碗饭，口里却诵读珍馐美味，与饥饱有什么关系呢？一是虚心接受，把虚心作为根本本体。心中不执着任何一物，还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呢？文章声望尚且未曾显现，孔子还说过“何有”呢？何况承继学问，更应把成见和偏见一扫而空，不留痕迹。众多善理因此从外部到来，天赋的光明也将从内部开启。如果固守一边的言辞，划分门户，躲避某些字样，总之都是遮蔽自己，这叫自我封闭，不是进步的机缘。一是以静为主。所谓静，并不是说在安静的地方、安静的时间才叫静。处在安静的环境、安静的时刻，容易求得静，这本来就是所需要的。但一定要在应事接物时练习，在活动中保持定力。终日纷繁忙碌地应酬交往，而内心凝然不动，那么就是我经常驾驭外物，而外物不能扰乱我了。往日那种做法不合宜。一是切实应用。孔门弟子屡屡询问政事，所以谈论士人，就说不能辱没君主的使命；而不能通达政务的人，是没有可取之处的。诵读近世名贤的言论，也说：“做秀才时要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如今科举制度中，也有策论这种治理世事的工具，怎么可以不讲求呢？考察古代、筹划当今，在知识形成以前就预先谋划，这就是体用合一的学问。一是务求有成。农夫耕作，盼望收获；耕作却没有收获，何必忍受手脚磨出老茧的辛劳？事业既已开始，就应当奋力精进，连续紧密而不间断，希望学问能够成功。倘若开始时锐气十足、后来很快退缩，或者时作时辍，转向别的事物，在半途废弃，与从未学习的人相比，就更加可惜了。那种人原本什么也没有得到，而这种人却几乎已经获得重宝，最后又失去了它。一定要谨慎啊！《志道书院约言》

译我不才，任淮阴司理，暂代府署事务，向督抚褚公爱所先生请求，在府学东面建立一所书院，让各位士人在那里居住并研习学业。褚公批示准许，又发给一百金作为修建资助。书院建成后，我拟定两个名称请示他：一名“学孔”，一名“志道”。褚公命名为“志道”，于是题作“志道书院”，又把正堂题为“学孔堂”，后堂题为“慎独”。号舍分为十区，分别是明新、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右边有方池，池中有亭，名为“日新”；左边是射圃，右边的牌坊名为“兴文”。从亭子通往射圃的道路，左边牌坊名为“观德”。所谓“志道”，就是立志于大学之道。大学之道，就是明德、新民、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道。这一道理，就是孔子的道理，士人怎么可以没有这样的志向？立志于此学，它的关键只在慎独。“志道”所依据的是德，所依凭的是仁，所游习的是六艺，这些在同一时刻都具备；道和艺并不是两回事，何况德和仁当下就是如此，终身都不容改变。孔子十五岁立志学习，七十岁仍不厌倦，所以说“发愤而不知老之将至”；因此君子守持自己的志向，终身不背离道。于是我叙述命名的意义，作为这篇记，也借此同各位士人订约，具体条款都在这里了。《叙安定祠会约》我已经为安定胡先生建立祠堂并举行祭祀，于是同谭生大礼、冯生世明商议，召集诸生到祠中，归依大儒来讲习圣人之学，并命大礼制定会约。我又在开头申明：诸生讲学的会集，从今天才开始。这样说来，在会集以前，诸生果真不在圣学之中，而我反倒能把黑说成白、把石头变成玉，使前后突然不同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诸生每天都在实行圣学，每天都在学习圣学；会集中有所讲论，只是希望使它显著而且能够自我察觉罢了。诸生在心境清明时，无心而应对事物，他们的和平公正同孔子的分量相比，丝毫没有减少。只是他们刚刚吐露的萌芽，随即被摧折，于是不能长到参天合抱。然而如果说参天合抱的才是树木，萌芽就不是树木，那是不对的。今天会集的作用，就是培养萌芽，使它长到参天，完成它作为树木的本质而已。至于培土、拥护、灌溉，种树的人可以用力；但树木内部旺盛的生机，即使最精巧的人，又哪里能增加它呢？所以求学问的道路，只能靠诸生自己深入而有所体会，不是别人能够替他们做到的。唉！风气流转、波荡不定，人们心中怀着私欲，贪图名声、嗜好利益的习气胶结牢固而难以解除。有谁能够割舍难以割舍的欲望，担当弘扬圣道的重任，使民众的生命长存、乾坤不毁？如果不是天下最大的勇士，还能指望谁呢？诸位学生，要努力啊！《节孝祠会约序》徐仲车先生以孝子的身份在宋代显名，至今已有数百多年，他的风范仍未泯灭。淮地人士中，多有被称为孝子的；我在先生的故里建立祠堂，众位孝子徘徊在祠堂之下，更加奋发自励。正因为这里有这样的先贤，所以感到格外亲切。于是命卢生守恭、鲍生越等人建立会集、制定约章，召集各位人士讲论孝道，并为此作序说：“子女的身体生于父母，就像草木的枝叶生于根本。只爱护枝叶，却伤害根本，那么枝叶就会枯萎，这还能叫爱吗？所以人如果真正爱护自身，就一定会爱护父母。但从头顶到脚跟，全都是父母遗留下来的精血。因此子女的身体就是父母的身体，爱护父母的人，也一定会爱护自身。从前谈论孝道的人说：‘身体、头发和皮肤，都是从父母那里接受来的，不敢毁坏伤害。’曾子病重时，伸出手、伸出脚，以能够免于毁伤为幸。然而所谓毁伤，并不只是身体残缺破坏；举一次手而违背道理，就是伤害从父母那里接受来的手；举一次脚而违背道理，就是伤害从父母那里接受来的脚。由此推开来说，眼睛看不合礼法的色彩，就是伤害从父母那里接受来的眼睛；耳朵听不合礼法的声音，就是伤害从父母那里接受来的耳朵；嘴里说出不合礼法的话，就是伤害从父母那里接受来的嘴；心里存有不合礼法的念头，就是伤害从父母那里接受来的心。所以说：‘战战兢兢，就像面临深渊，就像踩着薄冰。’这是说守护自身是如此艰难。所以说：‘不失去自身而能够侍奉父母的人是有的，但从未有失去自身却还能侍奉父母的人。’所以说：‘舜大概是最孝的人了吧！’他的德行成为圣人；这样看来，没有圣人之德的人，他的孝就浅小了。因此三皇凭孝而称皇，五帝凭孝而称帝，三王凭孝而称王，伊尹、周公凭孝而为辅相，孔子凭孝而成为老师，君子凭孝区别于小人，人类凭孝区别于禽兽，难道可以随便看待吗？”有人说：“谈论孝道一直谈到圣人，已经是孝的最高境界了。会中多是市井平民，难道容易做到吗？”这话不对。圣人的孝，只不过是赤子的孝。赤子孕育在母腹中，母亲呼吸他也呼吸，母亲吸气他也吸气，这是爱的开始。出生后没有不啼哭的，是因为爱有所违逆；得到母亲的照料，没有不安宁的，是因为爱的愿望得到满足。所以这不是用语言表达的爱，也不是用知识认识的爱，而是精神所专注、气息所贯通、心神所凝聚的爱，无法给它命名；这是造化的灵妙机理，冲和融洽而没有参杂，圆满周全而没有渗漏，所以叫作仁。仁，就像草木种子中的仁。种子中有仁，就会生出千花万叶、千根万株，生生不息；人心中有仁，就能使人与人、人与万物、人与天地都生生不息。所以说：‘大人，就是不失去他的赤子之心的人。’大舜五十岁时仍然思慕父母，不过是不失去赤子般的思慕罢了。你们各位士人和百姓，在会集中讲论时，应当潜心默想：谁不曾做过赤子？谁原本没有爱父母的真心？从前为什么能够爱，如今为什么不能爱？从前为什么爱得真实，如今为什么不真实？难道不是由于知识开启、血气发动，应接事务繁多、视听受到扰乱，妻子的感情、子女的牵挂胶结在心中，流俗和淫朋又从外面熏染，于是终于失去了原来的状态吗？因此要警醒地觉悟，奋然而起，消除邪心，恢复真心，守护自身来爱护父母，恢复到赤子最初的状态为止，这才是最大的孝。这才是善于学习圣人。《文昌阁会约序》

译科举应试的制度，第一场考经书义理，第二场、第三场考论、策等文章，原本是要让士子研究经书，并在身心上加以体验。诵读“明德”，就能使自己明德；诵读“时习”，就能自己实践学习；诵读仁义，就能使自己仁爱而合乎义；诵读《易》，就能刚健不息；诵读《诗》，就能心无邪念；诵读《书》，就能执守中道；诵读《春秋》，就能端正内心；诵读《礼记》，就能无不敬慎。由此发之于文章，便能以圣贤的肺腑，效法圣贤的言语，必定亲切而有意味。又看他们后场论事论理的文章，其中的条答和判断，可以看出学问见识的优劣深浅，以及对世务的熟悉程度。比如策论守令，就一定要说明怎样清廉、怎样谨慎、怎样勤勉、怎样使人民生息、怎样进行教化；考察古代、验证当今，确实有成算，授予政务后便能举而实行。一切事项无不如此。这样看来，难道还不能得到人才吗？无奈借科举谋取私利的人太多了。嘴里说尧舜，心里却像盗跖；背诵套话来迎合时势，科举功名遍于天下，善于治理的人却很少见。于是理学之士便厌恶科举，这是因为厌恶其中的虚假者，并不是科举本身有罪。唉！乡学、太学，难道不是理学的场所吗？讲孔、讲孟，难道不是讲学的事情吗？参加科举而不知道理学，就像手里拿着耒在田间耕作，却说农家另有一种流派一样，实在太糊涂了。那些隐逸之士不懂学问，只会在乡里留下议论；读书做官的人不懂学问，将会把祸患流传给国家。为什么呢？典章制度既然不能废弃，荐举征召又难以经常遇到，将来分符执政，终究要靠他们这些人。如果不回心转意而向往正道，世间事务哪里有尽头？百姓又能依靠什么？所以君子对此尤其殷切寄予希望。董生和他的朋友们在文昌阁聚会作文，有会约、有序文，大致说明科举与理学是一贯的，我因此进一步申说如下。经书不是说过吗：“以文章会合朋友，以朋友辅助仁德。”所谓仁，就是使自身具备仁德，从而使天下都仁爱。确实懂得以辅助仁德为目的而会文，怎么会有妨碍呢？如果不懂得辅助仁德，会文又有什么用？文章和仁德难道是两回事吗？《讲书约言》我不才，临近老年仍在道上诵读学习，贤者们不因我昏暗浅陋，反而同我一起阐明孔子、孟子及诸圣贤的旨意，仿佛要代替诸圣贤吐露胸中的话。我在心中和口头反复思量之间，或许能够窥见圣贤学说的门墙。借助书本和讲论，自我开启、自我印证。环顾三种有益的朋友都在座，希望能够达到宏大的事业。古人长期订约而不忘，今天既能面对面相见，就不能无言，于是在下面姑且写出几条。内容浅近，没有什么高深议论，也不多涉及别的，贵在实行罢了。每逢会集的日子，各位都应早早前往，作揖谦让，按照长幼次序就坐。有时讨论上次所讲的内容，有时随意商量辨析。德行和情谊严肃恭敬地相待，人员到齐后开始讲论，互相剖析、互相促进，以求得到最恰当的结论。讲完后仍然作揖谦让，按长幼次序散去。庄重恭敬而又和谐亲切，这就是学校中的听讲；这样做会更加有力。一是反对死记硬背、抄袭沿袭。不是没有点灯到半夜、终年急切苦读，然而身心没有得到任何实际运用，精力只是白白耗损疲惫。哪里比得上切实研究义理，直接探究根本，使我的灵明开启，豁然透彻领悟，发之于文章技艺，真切而痛快，自然能够出人头地。至于时务、边防、河道、农桑、学校之类，有的查考典籍，有的询问前辈，确实有成算，可以补益实际应用，将来治理天下时把它们拿来实行，省力而收益宏大，难道不好吗？科举最初的制度，本来就是如此。可是有人说科举和理学是两回事，这种说法错了。不过科举本来有真假：真的轻松，假的劳苦；真的快乐，假的痛苦；真的宏大，假的狭小；真的建立的事业伟大，假的建立的基础卑微；真的即使百发不中，也不会被埋没；假的有时考中、有时不中，一旦不中，便默默无闻。一是独居闲处时，收敛气息归于寂静，凝聚精神学习止静，务必使心神安宁专一，不让它浮游散乱。这是存养功夫入门的第一要义。上溯下及古今，步趋贤圣，摹仿古人的气象来规范自己的气象，体察古人的心事来检点自己的心事。圣人的本性人人都具备，云开天远，精妙的道理不离眼前，既浅近又深奥。志向坚定，意气振作，一天就能胜过一年的进步。尘世的荣枯，不值得抵得上这一瞬间；怎么能够终身不曾尝到这种滋味呢？一是圣贤留下的训诫，就像道路上有里程标志，依照它前行，才能走到遥远之处。约束自身而进入正道，大体有四点：第一是孝。孝是各种行为的首要，爱护树木的人谁不培护根部？爱护自身的人难道可以忘记根本？父母辛劳养育，恩德深重，即使献出生命也难以报答。要赶快设法顺从侍奉，不要留下日后的悔恨。第二是义。义是规范自身行为的准则，无论取舍、给予、行动、停止，都要节操凛然，不要追逐忙碌的私利，以免留下污点。第三是俭。衣服、饮食和用度，宁可朴素，不要华丽。华丽会使童心受到蒙蔽，朴素则显得高雅；保全德行、保有福分，都由此而来。第四是让。人的一生不过百年，如电光石火；小小的愤怒、小小的利益，让给别人又有什么妨碍？君子不争，所成就的事业就大。以上几条，倘若我有违背，希望诸位贤者不要吝惜直言，使我能够反省改正。仍希望彼此规劝，共同走在同一道路上，形成同样的风气。良好的会集很难遇到，只希望不要辜负它。《鹰扬会约》

译我私下看到倭寇的警报日益紧急，战事正盛，必定要得到合适的人才，军队才能精强。然而将领人才寥寥无几，有识之士对此忧虑。淮城指挥所属的千户、百户、武举、武生中，应当承袭职位的不下百人，其中有许多强健有力的、聪颖而有才智的、端正善良而有操行的。只是由于积久相沿的习气，有的忙于奔走服役，有的甘心沉溺于纨袴子弟的生活，其中不读兵书韬略、不熟悉弓马的，也很多。于是向督抚褚公请求，兴办武会，准备礼物、设置筵席，请在籍都阃周君尺担任会主，以现任坐营都司和内中军等担任会宾。又设置会纪、会赞、会掌等群官。会所设在韩淮阴祠，约定日期练习武艺，酌量给予资助，考核并奖励荐举，希望人人奋勇，国家的屏障有所依靠。于是议定条款如下。一是坚定志向。俗话说：心志坚定，石头也能穿透，所以志向所达到的地方，气力必定也能达到。古代的名将，难道是天生就有种姓吗？也不过是努力作为罢了。如今边海多事，朝廷之上抚着大腿思求贤才，机会不可错过。希望各位官生立定志向，有始有终，不要只作虚应，不要做事萎靡。只要稍微自认为不能做到，就是自我放弃。一是虚心。俗话说：“谦虚能够得到益处，所以大海容纳百川，这才成就它的广大。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智慧和见识，如果把十人百人的智慧和见识合在一个人身上，难道不是大智慧吗？”希望各位官生恭敬地侍奉老师，和睦地对待朋友，不要忌讳自己的短处，不要嫉妒别人的长处。凡是讨论过的，都默默记在心中不要忘记，智慧自然会产生，遇到事情就不会有阻碍。一是磨砺品行。文武两条道路，原本并不相距遥远。如今将领的权力似乎有所下降，办事常常受到牵制，或许也有品行方面的原因。希望各位官生敦厚崇尚端正廉洁，爱惜名声节操，不要拘泥于积久的习气，不要贪图小利，务必使自己如青天白日般光明，使上下彼此信任。上级信任我，就可以施展才干而不受牵制；下级信任我，号令就能实行而没有违抗。功业不能成就的人，从来没有这样的。一是勤于本业。事业精进在于勤奋，所以说只有勤奋才有功效。下棋可以消磨时光，骑马射箭也可以消磨时光，闲谈可以谈，谈论兵法也可以谈，但究其成就，差别不只是天渊之隔。希望各位官生振作精神，从事自己的本业，不但要功成名立，成为奇伟的男子，而且还要匡正辅佐国家，这是忠；光耀延及祖宗，这是孝。有什么可畏惧而不去做呢？一是反省内心。我曾读南塘论将，首先讲的是心术。凡人的邪曲谬误、败坏法度，都是由于被情欲沉溺、被习俗染污，因而失去了本心。如果在清静的夜晚经常检点自己，一定会有悚然不安的感觉。趁着这一念警醒而奋发，就会知道自身是顶天立地的人，必定不甘心荒淫颓废。事事合乎道义，才算豪杰之士。一是彼此成就。两处水泽相互依靠，水就不会枯竭；所以良友彼此资助，就不会走向失败。如今众人共同聚集，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所依赖的正是互相规劝、互相切磋，共同成就远大的事业，实在不是小事。希望各位官生同心同德；有人懒散嬉戏、不守法度，就委婉地开导他；有人意气用事、彼此不合，就尽心设法化解；有些小的嫌隙，就宽容它。这样或许能使这个会集长久存在吧？大将要把千万人联合成一个人，才可以制胜。如果一个会集之中不能彼此成就，那么参加这个会集有什么意义呢？《仰节堂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仰节堂集》卷十二 （明）曹于汴撰 ○五言古诗 题《徐翼所年伯素履图说》十二首 有人靠官职扩充产业，那产业也会随着官职失落，怎么能轻视小官而不清廉？即使献身于世俗人情难以共同前行，所可贵的在于留下空空的行囊和谋划后人的教诲，也还有一部良好的经典，并不算微薄。右一首写在家庭中接受教育。从前尚未入学求仕的日子，书斋里出现鬼魅；搬家才免于覆压，人的谋划哪里能料到这些？难道人的四周有鬼怪相依相随吗？一定要谨慎啊，洗涤内心，谁说思虑可以任意窥探、射取呢？右一首写入学起步。古人从前还羡慕一只鹗鸟，何况如今双桂飘香？道贺的人在乡里接连不断，好像共同分享荣光。也有人倚仗尊贵身份，使邻里反而徘徊不安。徐老先生仍然前往任职，我也借此报答我的乡里。右一首写兄弟一同登科。天虽遥远却并不在咫尺之外，宫阙高耸而层叠险峻。我徘徊仰望，这个地方使我得以来到这里。来到这里还不能算报答，必须郑重告诫后人，不要忘记今天，更应当想着我们的君主。右一首写率领儿子朝见天子。早就听说南方强悍，感情风俗同北方不同。我不虐待那里的人，他们也不作祟于我。贪婪的将领故意制造事端，割取首级杀戮，反而是自投罗网。一纸平定番地的文书，就能使千里之内免遭战火。右一首写持节平定番地。千条大河从万重沟壑中流出，我亲自率先而行，不怕艰苦。神灵替我筹划良策，梦中多次为我剖析。人们恐怕留下这些祸患，输送金钱也不惜视同尘土。神人不可直接求见，为什么不在这里看见神灵的作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右一首写奉诏选拔人才。从前谈论政事，君主总把人才放在首位；臣下即使只有一个人，也曾经难得，哪里能得到成百上千的人才？如果得到成百上千的人才，就等于拥有成百上千个自身。守卫蜀地，蜀地百姓受到教化，这个道理确实十分真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右一首写主持考试、衡量选拔士人。我听说古代圣人出入时以剑为佩，为什么却悬挂蓬矢？这使人的志气震慑于黄云边塞之间；挥笔时斜视武夫，武夫便消灭巨大的凶恶，在沧海之中挥舞长戈，不同于那些猥琐拘谨的姿态。右一首写靖海扬戈。从前一旦发生事变，就有从前的君臣；没有听说君主辜负臣下，只听说臣下辜负君主。试看龙纹诏书，承受皇帝的恩赐；披着诏服让两位亲人晒暖，自己也因此温暖起来，拿什么报答君王春日般的恩德呢？右一首写世代承受皇恩。我诵读并听闻朝廷传胪的言说：林泉之间出现一位人物，他的儿子早晨进入仕籍，老人晚上便请求退身。如果不是借儿子寄托一点赤诚，难道能解除肩负千钧重担的责任吗？他直率地嘱咐儿子报效国家，我也为自己的心神感到警惕。右一首写在宫门待漏时听传胪。兄弟都已白头，子孙却像兰桂一样多么俊秀？读完《七训》，举杯谈笑，欣喜它得以流传。亲爱亲人，共同成长，使高尚的家风世代以本家为先。不要说只是作一篇《归去赋》，治理国家的才略更加灿然。右一首写归田后教导孙辈。众人都说他贤良，把他推到鹿鸣宴的席位上。先生说：“我年老昏昧，反而更加警惕地检点自身。正因为我检点自身，今天这筵席才能有我这个上宾。知道错误却不去做错误的事，正如蘧伯玉映照古今。” 右一首写在宾客宴席上祝寿。和冯慕冈年兄五首诗

译臣下壅蔽君主，万姓所受的恩泽被阻塞，苦痛如同火烧；怨气冲天，愤怒之中又加重惩罚，夺走贤良之臣。譬如一家受到责罚，贤能的儿子也应当遭遇困厄。有位士人脖颈洁白如雪，一旦之间便被黑色的刑具锁住。一副刑具可以救活万人，巨大的宦官也因此被除去。楚地的木刑具并不可怕，木刑具如果真的有灵，能使三湘百姓泪流满面，能使夏畦之人羞惭得面容可憎，能使忠烈之士的芳名同泰山、恒山一样长存。有人为他的忠诚吊唁，也有人为他的灾祸道贺。烈士的心意究竟如何？含蓄深沉，无法揣测。他有时牵衣掩饰，难道我的君主会把我当作刑具吗？右一首写被刑具锁系。从前听说人的头颅象征上天，难道不是骨肉所生的吗？我出生时头发尚未干，郑重其事地欣喜洗浴。郑重固然是郑重，小帽却像冠玉一样，乌纱帽既尊贵又荣耀。直到后来竟忘了最初的服饰。我的头本来生于上天，可以黝黑，也可以华美；我的冠帽由君主制定，可以戴小帽，也可以戴乌纱帽。皇恩自然浩大，剃发加刑并不是汉家制度。换冠为小帽，并不比把麻帽整个换到头颅上更特殊，只是举手戴上苍天罢了。上等士人轻视这种说法，不戴冠便忧惧不安；中等士人认同这种说法，不戴冠也快乐洋洋；下等士人讥笑这种说法，不戴冠便觉得无所谓。彼此认同而不彼此轻薄，难道不应庆幸又相互讥笑吗？贤人如果解下他的冠，天下就没有安宁的时候了。右一首写更换帽子。从南方被押解而来，难道还能有什么所得吗？说话声音充沛响亮，面容平和。在萧寺等待逮捕四十天，御制文章披阅观看了两三遍，才开始窥见大道。聚集并体会皇祖的道理，果然觉得深重的忧患增加了智慧。即使距离简陋的门户有一百步，也同样可以进入。为了彰明法纪，报答皇恩如波涛般的恩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右一首写在龙兴寺等待逮捕。十根椽子的草屋，破败得生了尘土；门外不时听见索债人的声音。有妾抱着孩子，两人都还年幼；哥哥依靠嫂嫂，绝不稍露愁眉。千里寄来的衣服，不能使我落泪；深秋披着葛衣，已经忘记自身。珍重这些针线缝制的衣物，不要轻视它们；病妻依靠着我，我姑且像悬挂的鹑鸟一样支撑下去。右一首写寄送衣物。从前听说尧的台阶旁有指斥奸佞的草，想来就是如今执笔记录的官员。不要慢慢说草多而奸佞全都止息，应当是奸佞成群，草也失去了神异。果真像审理案件而拘系皋陶那样，为什么偏偏使囚徒悲痛？夏君怎样才能没有奸佞，也没有这种草？这样尧皇和皋陶的辅佐之臣才能长享春日般的安乐。右一首写祭祀皋陶。题《首善书院》皇帝建立了天下的准则，日月高悬于霄汉。请问这个准则是什么？就是至善，谁能够背离它？这种善来自上天，比美玉还珍贵。君主把它作为老师，圣人把它阐明为人的本性。若以圣人为榜样而积累福庆，难道可以中断吗？帝京是天下的首善之地，各方如同身体的枝节一样贯通平坦。王道沿着兴盛的道路前进，登上彼岸。明白善、使善明白，确实快乐而安和。先觉之人使民众觉悟，建造馆舍、兴办教育，希望一半能够落实于实际。修治难道只是繁缛的文饰？高大的门楼巍峨，正堂壮丽，内室深幽。恭敬止于至善，哪里敢轻慢？不学习，善就会湮没；不行善，世道就会混乱。谁不是上天所生？百姓不要妄作，应当这样观察。感怀 喜欢夷人、憎怒就成了跖人；把我当作跖人，我就成了夷人。把肉剁成肉糜，我为什么会觉得饱？把藜藿煮成羹汤，你难道就会觉得饥饿而甘愿受苦吗？美可以被说成丑，丑也可以被说成美；味道并不由嘴作主，颜色也不是眼睛所能专断。有一种东西盘踞其中，强横超过穷奇，变化如牛鬼，任意播弄，像孩子嬉戏；突然竖起千寻高的障碍，哪里还只是眼睛如离珠那样明亮？舌头像马一样贪食蜜糖，却为什么把它当成甘美？我一生忧患正是这个东西。恭敬地把这些奏告给君主，请君主明察：明灯照亮幽暗的内室，峭壁捍卫边疆，刚刀闪耀如雪，把它诛除剪灭，不留下一个。口和眼既庆贺又流泪，从前实在太痴迷了。夷与跖自有真实本性，饥与饱不要彼此混淆。杂诗二十二首

译周道已经长满荆棘，交往往来又能凭谁询问？跋涉渡水劳苦不堪，古人的心境已经疏淡，面对清淡的水只能啜饮。红日高悬在中天，六方天地都解除了禁锢。我所走的道路无法求得回应，殷切地为日暮而悲伤。两个病魔不要相互欺凌，我终将振作脚步。其二 苍天制定了各自的命运，万物共同等待它的安排。命中注定尊贵的，就系着印绶；命中注定卑贱的，就拿着耒耜。命中注定厌弃膏粱，就只能吃糠秕；命中注定强健，就能一跃登车；命中注定衰弱，就只能卧在床席。命中注定成为长寿老人，命中注定成为夭折的孩子。命中注定钟鸣鼎食、名垂后世，命中注定像秋草一样枯萎。聪明的人通达其中的奥妙，安守本分，心境平坦如磨刀石；愚昧的人一点也窥见不到，只是在营营奔忙中受尽苦楚。其三 柏树的树干多么挺拔，藤蔓的枝条又多么柔软？秋日傲霜，可以欣赏菊花；夏日向阳，可以赞美石榴。有所赏识就会有所责难，毁誉总归都可以停止。谁能代替别人欢喜，谁能代替别人忧愁？放开胸怀观察万物的道理，触景而暂且悠游自得。其四 桃花格外柔美，世人都艳羡它的芳香。花朵铺满天空，连成锦绣帷幕；落到地上，纷纷成为红色的妆饰。赞美的声音像市场沸腾，爱花赏花的人奔走如狂。孤竹生长在溪涧旁，甩开手臂是多么清凉自在？我对溪涧旁的竹子说：美好的春光正可以同你相配。即使飞霜落在千仞峭壁上，我也姑且同你共赏山岚之光。其五 好鸟在高枝上鸣叫，声音如同管弦。水流过池塘，水深不过尺余，鱼儿悠然跃动。人生的欲望没有边际，忽然间就兴起海市蜃楼般的幻想。不知不觉青春已逝，双鬓倏忽变成秋色。呼唤酒来酬答今日，不要为明天忧愁。其六 少年时种下的多是忧患，到中年忧患又相继侵扰；病久了更珍惜光阴，看到时事，感慨格外深。感慨远在千里之外，遥遥怀念志同道合的人；振衣欲策蹇驴而行，乘风登临高山，却望之不可即，眼泪潸然沾湿衣襟。其七 以草根和树皮充饥，借此延续年岁。疾病应当是由我自身招致，寿命长短本来在于天命。即使想要乘风而去，无奈深厚的情感牵系着我，使我不能轻易离去。寒风凄冷地吹到枕边，苦于连《韦编》也难以阅读。平生惭愧于种种过错，姑且趁身体尚健之日，到高堂前问候饮食。其八 瓶瓶罐罐里很少储存粮食，却妄想着挥金千两；蓬门之中有贫寒的客人，田地里又缺少及时的甘霖。腰带上的带钩本来没有几件，解下来也愿用来酬答知音。秋气正萧瑟，不要嫌弃杯中的酒少。其九 秋日里暑气还未消退，秋风却已经凉了。在南窗下敞开衣襟，无言叹息流逝的光阴。暑气残余，难道就会立即消失吗？凉意到来，时令就会因而改变吗？上天不会违背常理，人生又何必彷徨？螳螂和寒蝉正在这时节，于深树间对着夕阳喧噪。其十 半夜里，忘了自己正在患病，披衣起来望月。月光铮铮闪耀，匣中的铁剑寒光映照着青色帷帐。鲸鲵般的强敌有百丈多长，何不前去奋力挥剑一击？不，不如暂且安卧。志意虽大，百年生命却太短微。其十一 昨天早晨掉了一颗牙，今天早晨眼睛又模糊不清。身体的两部分仿佛约定好了，一同走向衰老之年。为什么不在壮盛时努力学习？难道是因为来不及了吗？这样即使大口咀嚼，掉牙或许也还不妨碍。眼睛昏花妨碍诵读，又凭什么去看见虞、唐的盛世？世态多有变幻，崎岖之事使眼眶频频受挫；不如昏昏然度日，也免得去窥探是非曲直。其十二 那位文采斐然的是谁家的子弟？正有着楚楚动人的青春姿态，远远地自称为圣人。我慢慢地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太阳落山后独坐叹息。支离的言论实在令人自嘲，世道衰微并非一朝一夕。这样惶惶不安究竟为了什么？三秋时节，月中的桂树；微小如一芥的尘土，却也能攀上高枝。苍生还未被上天厌弃，终有一天会实现自己的愿望。其十三 夸父追赶太阳，最终因口渴而死；韩非游说艰难，也已经沉沦。事情有不可为之处，三闾大夫屈原憔悴于江边。好啊，陶靖节用葛巾过滤酒，坐在茅檐下抚摸[原文疑字]。澄明心怀，全靠古代通达之士；他们临近川流，在顺逆之间都循循善诱。其十四 黄金送礼之事，发生在暮夜的关西；因为畏惧“四知”，便以清白的节操激励自己，如严霜一般，芳名流传千古。家人共同过着清贫的生活，其中的欢乐和叹息，如今已经无人知晓。又听说薛夫子离开都城时，拄着杖打自己的儿子。两家都秉持高峻的德行，遥远的遗风令人至今怀念。其十五 苏武居处在漠北，突厥与他为邻，以毡和雪作为饮食，却没有忘记君主和亲人的伦理。早晨起来整饬衣冠，向他们详细陈说仁义礼法。第一次陈说，他们嬉笑而惊讶；第二次陈说，他们发怒而嗔骂。那些侏儒般的蛮夷渐渐习惯了说华言，却装作听不见。你又何必对他们讲道理？万物的禀赋本来就难以均等。其十六 即使尸骨堆成丘山，面对面时燕、楚仍各不相同；我的赤心一天比一天更加赤诚，又有谁剖开它来给谁看？即使任凭身体枯朽，舌头仍像簧片一样能说会道，也不止于此。因此，怀抱忠心的人把幽深的情怀寄托在一捧眼泪中。我的老师本来就有这样的话：应当是自己的诚意还没有达到。其十七 钱财这个孔方兄，是多么丑恶的东西啊！古人曾称它为兄，也有人称它为奴，多少还能说出它的实情；但它仍是奴仆中的盗贼，残忍狡猾，肆意横行。它能使人离弃至亲，因而失去良朋；它离开时使人的脸色憔悴，来到时使人的胸中烦躁。内里险恶，藏着岩谷般的深不可测；外表凶狞，像高举的刀兵。它变幻无常，哪里能诘问清楚？举世之人都掉进它的陷阱。因此我便移来绝交的檄文，千万不要让它扰乱我的庭院。其十八 平生有许多事情没有办成，只凭这几行书信寄托心意。抱病已经超过一年，胸中仿佛成为荒芜的废墟。短檠灯下尚不能亲自料理药饵，有时便想解下官印归隐田园。心中所怀的难道只是这些吗？知道这些忧虑并非一朝一夕，怎么能不珍惜光阴呢？其十九 把大事当作小事，把有事当作无事，精神安闲，气息自然融和。华山如高峻的土堆耸立，万物处在苍穹之间，太空本来就是如此。顺着事物本身把事情交还给事物，天下本来没有什么事。其二十 从前若不是把做官当作维持家计的办法，早就不再栽植谋生之业而归来了，也就无处栖身。暂且在南邻借住半间屋，白天在那里接待宾客，夜里就在半间屋中休息。祖先没有祠堂，想到这些便痛伤胸臆。把牌位安置在屋角，每经过一次都悲恻不已，几乎想要筹划建造祠堂。树木还在迟疑，哪里能够很快建成？谋求自身生活尚且笨拙，却像斑鸠一样，不要说还想谋划国家大事。其二十一 何必叹息寂寂无聊？叫来童仆，访求心中所想。跨上跛驴准备出行，河边柳树如烟丝般碧绿。姑且尽情享受今日的欢乐，不要问家中有没有粮食可煮。女儿实在太痴了，为什么要喋喋不休地忧愁？宫袍尚且可以典当，难道会至于让你饿着肚子吗？其二十二 放声高歌，再放声高歌，人世间还能把我的心怎样？心与心相隔如山海，心与心之间又有许多筹算。相隔便产生怨恨，多算计便少有安宁和谐。我一颗心本可容纳万类，却偏偏没有别的东西。为什么反倒自寻苦恼？心神不宁地挑起干戈。我将驱逐这颗心中的烦恼，把它交付给向东流去的水波。不再分别秦和楚，也不再知道谁是“唯”、谁是“阿”。只愿眉头不再紧皱，鬓发不再斑白。百年之中能有多少日子？放声高歌，再放声高歌。有感二首 有人张口闭口如簸箕一般，同室之中便兴起刀兵般的争斗。痛苦啊！头发已经星星斑白，既失去了别人，也失去了自己。日日回顾那尊金人，叹息这究竟是为什么！刺痛舌头，听说古人有刻骨铭心的戒言，可以相互用来警戒讼争之言。这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时在庚子年除夕。古人看重知道事情的征兆，所谓知，正在于对细微之处谨慎；有人或许因把话说出来而获罪，为什么不先察看那些隐微之处？落井下石又是什么呢？尤其是自己坠落井中，实在是自取灭亡。世人正崇尚背弃和憎恨，为什么还要彼此接连诽谤？来日如果还可以挽回，就应当刻骨自警，时时拭去过失。上李大兰先生四首

译先生从南国崛起，开启蒙昧，辛勤地巡行；在西山边环绕翩翩而行，身上玉佩双双珊珊作响。一旦讲说仁道，书架上的书便徒然夸示繁多；从银河中攫取灵气，大河也没有飞腾的波澜。相互对看，又有谁可以相比？只有朱凤高高飞翔。蜗角蛮触般的争逐追赶白日，世俗滋味和尘俗心念锁住了世间气氛，使人不再是原来的自己。我的生命自有我的本真，只是这微小的身躯。我的道统难道不会坠落吗？勋华的足迹并不遥远，美好的德行哪里会不可企及？你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我便提起衣襟，趋前坐在皋边。从前珍爱燕石，把秋萤夸说成相互辉映。法堂开启秘密，藤中灵珠令人惊异。照乘之珠的道理并不遥远，世间千条路径总有许多只是幻径。贤人，是由人成为贤人；圣人，是由人成为圣人。为这些话再三赞叹，清冷的感受顿时打破最初的昏蒙。坛中的杏树郁郁葱葱，河畔的柳树依依不舍。柳丝有千万条，却不能把杏坛上的绶带系住。悠悠然感动于心中，心中的蓬草难道将不再茂盛？用什么来抒写我的思念？训诫之言应当共同遵守，我的道确实就在近处。象罔只是使蔽塞更加丰厚。感事一首【万历辛丑四月八日】外吏五十三人，内吏二十一人。一旦接到征召的文书，便匆忙赶赴，依随红日而行。朝廷官员为我结扎绶带，勉励我努力做臣子。过了一年多，审查核验科举试士，罢免官僚，分配职务。满一年忽然有了动静，部曹奉行皇帝的批示。皇恩自然浩荡，我忘记久困之后只感到欣喜。我还处在空旷之中，应当不会永远沉沦羁旅栖居。过了两三年，为什么不侍奉明君？为什么不环绕在膝下，奉养父母度过晚年？亲人年岁一天天增长，臣子的力量却一天天困顿。我竭力为君王珍惜年华，也为老亲珍惜年华。假如力量可以使年华停驻，那么疾病的快慢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春日 春日照上帘栊，花木间鸟声温暖；南檐下还留着皎洁的白雪，北边台阶露出青苔。早晨起来独自徘徊，乡思缠绵而愁苦；离开亲人已经数年，路途又阻隔而遥远。振翅想乘天风飞去，回旋飞翔却悲叹身陷罗网；呼告的声音已近枯竭，谁能为我打开锁闭的门闩？乡音只是空谷中的回声，家书珍贵得如金玉；梦魂为何如此昏乱，抚着枕头只能辗转反侧。家里人惊讶我为何不吐露心事，想要占卜时舌头又收了回去。道路旁车轮辚辚，有人来，也有人被遣去；远远望着又能怎么办？吟咏完毕，眼泪几乎落下。收到家中音信 在马上遇到来使，急忙询问家中父母的情况。先听到报告平安，才看到写着“平安”的字，四肢顿觉舒畅，欢喜到了极点，却仍然流下眼泪。我从淮安送母亲回去，如今已经过去五年；虽然知道她容颜丰润康健，可无奈年华如飞驰般流逝。想回去是为了母亲，不然怎么忍心遗弃世间而不回去陪母亲？不然我所嗜好的虚名算什么，竟使我误入官场、浪迹在外，最终陷于泥泞。年年在春明门外，离家千里；二天门之外，更相隔万里。晓日的光辉容易被遮蔽，去留之间几度踌躇？最终还是跨上跛驴离去。买竹 搜寻钱囊忽然莞尔一笑，原来还剩下买竹子的钱。这一天下雪，雪片大如手掌，在疏窗前交相映照。第一次看见它，便叹其刚强挺立，峭拔的姿态笼罩在寒烟中。再次看见，格外潇洒，刚劲之气郁然轩昂。竹节受到敲击流出清越的声响，动中自有静定专一。仿佛清冽的泉水流过幽深的山谷，高峻的山峰倚着远天。坐着面对它，肩膀也不由耸起；从早到晚与它相依相伴。骨骼也因它而挺立，心肠也因它而涤荡。赵充国、蔺相如、汉长孺的前身，难道不是它吗？感受到它带来的新益，随意写下这篇《高轩篇》。谢任竹东赠诗扇 远望稷王山，山间岚光熠熠闪耀。紫色烟霞之中，有一位善于修身的人，即九十岁的武公。他仿佛洁净自身，隔绝尘埃；胸中博通经史，继承先世的德行和美誉。还把薛夫子当作友人，我想跟随他交游。居室虽然遥远，人心却很亲近；双鲤般的书信使我惭愧，因为我只回赠了木桃。美好的诗篇突然映入眼帘，向下忧虑时世艰难，向上忧心国家；这是我这个贫寒之人的心意，怎会因为贫穷而被责怪？从此把它珍藏在衣袖之间，香气比兰芷还浓郁。清风时时拂动它，清凉地荡涤我的污浊。高尚的情谊岂只是可以铭记，寿公式的德行足以成为众多士人的榜样。挽赵公子并何烈妇【有引】我的同年赵干所先生的儿子、县学学生赵任贤，早年便具有美好的资质，向少墟冯先生学习圣贤之道。他写制艺文章，每次都在众多士子中名列第一。尚未中第，他的正室何氏便自缢殉夫。唉！烈妇能够跟随丈夫死去，公子又能够和烈妇一同死去，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我不能不为此哀悼罢了。皓雪映照着清晨寒山，赵氏公子抱琴棱棱然进入长安。一曲琴声使尘世的耳朵清净，冯门称他为高足。他本想阐明六经的旨意，刚强的心肠具有父亲的风范。身体衰败不堪，岂只是以此为耻？因此便以此作为自身的规范。刑室也因此忽然离世，去修习文业于地下。何媛接着死去，寻求死亡两次、三次，终于也死了。她的芳名胜过芷草；死去的是百年之身，不死的是万世之名。我读《烈妇传》，眼泪不能停止。世态如衰败的波流，幸赖这些人作为砥柱。挽董烈妇 何烈妇是三水人。三水又有一位董氏，嫁给赵公的孙子、诸生赵一凤。赵一凤去世后，董氏投身千尺深涧而死。她死在六月，何烈妇则死在七月。一时之间有两位烈妇，真是奇异啊！于是将她们一同挽悼。世人害怕世道险恶，谈论险恶时便指斥生死，认为贵在死得其所，哪里在于道路平坦还是困厄？烈妇看待深涧，和处身华美席褥没有不同；即使肌骨化为粉末、真正成为碎屑，也胜过让美玉般的身体完整地居于绣帐之中，二者和死于丛集的刀箭又有什么不同？想来她纵身跃下之时，天帝也为之震动；天帝为之震动，世上谁能不痛心悲伤？赠别绛庠苏小泉广文还秦 天下没有真正的儒者，因此也没有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古人对此深感忧虑，兴办学校成为最急迫的事情。圣人离世久远，言论已经微弱，士人的风气也一年比一年不同。终身处在学校之中，却不询问学校之道。泰运转移之时，河汾之间的小泉先生振作教化之声。直到守护道义如同保护自身，造就士人如同呼唤睡梦中的人。一天，他的车驾向西而去，众人惶惶然发出叹息。西方有贤美之人，在讲堂树起鲜明的旗帜。此行当共同阐明和弘扬斯文，使它日益炽盛。把遗训留在泮宫之间，让士人揭示并传扬。大道最终就在这里，谁会甘心自我抛弃呢？游祥宇李公园 这处胜地值得游览，何况主人又有高洁的心性。登上高台可以排除障碍，清澈的山涧能够洗涤尘氛。四面都是簇拥的长林，每片叶子仿佛都在窥见我的真心。我本来只是沉溺于幽静，反而转而与人世亲近。不知各人的心意是否都得到满足，只看见频频举杯。归德沈孝女 孝女坚守寡妇的节操，盖棺之后骨骸洁白如银。没有听说再嫁的妇人能够做到不使丈夫成为死人。无论处境淡薄还是浓厚，盼望总会转合；燕地与越地相隔，脚步也因此分离。有的人如严霜般刚烈，或许最终随腐草湮没。男子汉具有刚强之气，不要反而愧对女儿身。赠旷声和 悠悠叹息世路崎岖，岁月一天天侵迫，官场常规有所坠失，百姓的情状也不复古昔，如今已经看不见循良的地方官。云阳百姓爱戴你很深，至今还记得你分掌符节的日子；你早早以汉代良吏自期，三年考核报上最优等，枫陛传下加恩的诏令。谁说政事有盘根错节的困难？这正足以作为士林的证明。在都城看见西山 忽然看见西山，千座山峰如螺髻青黛般簇拥，宛然像面对中条山。当年山景仿佛可以捧在手中，临高眺望，令人再次徘徊。忧惧不安，内心受到震撼，却看不见故乡的山云。更何况云下还有故居，寸寸肝肠都为之折断。恨不得登上大刀山，陈述自己的情怀和文书。赠别胡生敬明守戎

译世间若没有道，就不能成为世间；人若没有道，就不能成为人；武事若没有道，就不能成为武事；文章若没有道，就不能成为文章。这个道进入其中便无所不在，这个道广大而没有边际。谁能甘心像蜗牛一样蜷缩，只求填饱七尺之身？我殷勤嘱咐有明眼的人，要认清此身的真实本性。等到眼目明亮，世间万物每天都会完备于君主之前。人不能自主，最大的祸患就在于迟疑徘徊。真实的形体谁能真正把握？它磅礴贯通于天地。送别戴肩吾 七月凉风吹来，雨后蔬菜苗圃显得开阔。戴先生来访我的茅屋，在田埂边谈论今日和往昔；不谈生计的微薄，只询问学问的长进。手里拿着李翁的言论，以成圣之道指示我前行。珠玉般的言语充满四壁，坐着品味，胸襟情怀都感到清爽。送你远行游历，回来看看我丰收的禾稼。你此行心中自当欢悦，秋日天空正开阔。癸丑村居杂诗六首 秋雨送来新凉，一天之内遍及四方。既进入贵人的厅堂，也来到寒士的山谷；既滋润荒僻角落的草，也使肥沃田地的谷物充实。世俗的眼光只会分别计较，造物主却笑世人的拘促。云霞铺满长空，山川排列成大禹的九州衣裳。锦绣充满天地，怎能不使万人的眼睛注目？隔着篱笆羡慕别人，徒然使自己的胸怀狭窄。若喜爱什么便只藏在袖中，不肯让珍宝放入匣中。通达的人自然有宏大的观照，胸怀广大，能剖析边际。我这一生从哪里来，请你姑且把这些话反复思量。其二 浩浩荡荡啊又浩浩荡荡，天地之间有至宝。这件至宝人人都具备，人为什么不自己守护？先贤怜悯世人的愚昧，手持钵盂，像乞丐一样寻求它。可叹那些悠悠度日的人，吝惜光阴，甘愿走向枯槁。把璞玉当作石头，长久饥饿却羡慕一顿饱饭。一旦觉悟它的真实，应该后悔醒悟得太晚。谁说七尺之躯渺小？它高大巍峨，可以凌越苍天。舜的寿命确实没有终尽，颜渊也可同享长寿。黄金与北斗同样尊贵，比较起来却如一根小草。这个至宝并不难寻找，光明昭昭，就在大道之中。其三 树林深处安静无事，母亲居处长寿而安康。儿子得到老师教导，正可见熏陶之后向善良发展。秋季将过一半，黍谷渐渐登场成熟。邻人提着酒来，共同邀请明月作伴。醉后睡去也不关闭门户，花影纷纷落在藜木床上。抚对此景想要一笑，乡野之人多么自在徜徉！试问道路旁的人，这里和追逐声名利禄的场所相比，哪一个更好？其四 山居有什么呢？林木泉水陪伴漫长的日子，篱笆菜圃中杂花蔬菜飘香，梨子和枣子低垂着结满果实。对着古人谈笑，案头连接着一卷卷书籍。同乡有清雅之士来往，我汲取他们的芳香。离开这里又想到哪里去？世俗之人的话比蜜还甜。其五 好雨连续下了几朝，台阶前一寸寸都变得青绿。禽鸟和游鱼仿佛欢快跳跃，草木也显得峥嵘茂盛。先前担忧旱灾的人，如今也已经唱起歌来。相互来到桑树下坐着，以杯酒谈说平生。即使粮食不能装满粮仓，菜根本来就可以煮食。上天不抛弃万物，又何必使胸中烦恼？其六 土台高峻如丘，砍伐树木建成亭榭。俯身看见千树的树梢，飕飕的风正在下面回旋。曲折地观望四周山岭，苍翠浓郁如同画图。我的道足以带来最大的快乐，美景不需要花钱。兰亭中曾分别彭祖和殇子，王羲之也早已化为尘土。为什么要在短暂如电光的生命中，区区争论诬陷和谩骂？我想洗净自己的耳朵，已经把红尘全部谢绝。送别刘年兄豫吾 陌上的杨柳枝条，烟霭凄清而悲楚，怎么能折下来赠给你？赠给你的，是临行时的几句话：不愿夸扬彼此，只愿彼此相互期许。迅疾的鹗鸟正在徘徊，还不能收敛羽翼；一只鹗鸟终究胜过百鸟，暂时受挫并不算沮丧。显达或隐退总是君主的恩典，事业没有所谓来去。古人也有话说：难道成就功业只在这一举吗？大鹏暂栖息在北溟水池，一旦奋飞便排开天宇。若经过少墟氏那里，请停下马来替我问候。有怀 美人在哪里？就在恒山的山峰上。清晨的太阳遍照胸襟，垂下长虹般的钓竿钓取大海。苍松高达十万丈，万里之内摇荡着天风。我想跟随他交游，却被藤萝遮蔽了行踪。白天望月，月色成白；夜晚望日，日色成红。深深思念，因而不能入睡，只好珍重梦魂，希望在梦中相通。张无翼茂才索诗 南山有薇草，北山有蕨和薜荔藤萝。为什么不吃它们、穿它们？想到贫寒饥饿之事，许多士大夫都纷纷叹惋。关市之中罗列着网罗，因此贤达之士勤勉不懈，如同救治疾病。元方的施教尚未完成，季方又继续磨砺精进。精研伏羲氏的画卦，梦中也来到尼山之旁。所立的志向足以润泽天地，澄清源头，使洪流更加浩大。苇棚诗 癸卯年，获准休假回乡，租住的房屋浅陋，苦于暑热，于是买了几卷苇席，扎成棚子来扩展屋檐。刚做到一半，已经觉得清爽。完成之后，苇棚密而不遮蔽风，疏而不漏下阳光。幽暗得像深邃的大厦，灿烂得如同花荫。度过夏天不必忧虑，即使每年更新一次，也不过花费一百多钱；终此一生，花费也不会超过几千。靠求取俸禄足以办成，没有什么困难，不是很快乐吗？编苇扎成高棚，清幽地遮挡酷暑；袒露脊背躺在藜木床上，幼子端来粗粮。有时焚烧檀香和兰香，便可以朗读古书。把身体寄托在天地四方之中，处处都有足够的风光。还希望招来知己同游，这种快乐怎能独自享有？青苔 台阶经过连日积雨，满地铺着莓苔。隐隐约约的青痕，像薄薄的茸毛堆积成黛色。抬脚也忍不住怕踩到它，搬动坐榻以便频频前来观赏。造化裁制得如此巧妙，水藻般的纹饰也难以相比。相对处在这幽静寂寥的境界中，悠然的心情便舒展开来。怀念公周廷诸位友人 美人隔着沧海，什么时候才能驾一叶苇舟前去？所隔的是山岳，我将攀援藤萝而上。高高居处隐在冥冥云气中，远远望着又能怎么办？姑且以梦中相会作为约定，希望能够借此涤除烦恼疾病。拟在朴庵诸位君子的住处附近卜居，寄托怀想二首。早晨起来跨上缓慢的马，徘徊着不知要到哪里去。走到绿树之外，穿好鞋子，谈说幽深的心事。凉风吹入衣襟，麦饭甘甜如饴。傍晚回来，约定再去；等着你来，就像我在等候你。其二 野外空旷，胸襟情怀爽朗，放眼所见只有青林；有时陪伴耕作瓜田的伙伴，蹲坐地上谈论古今。情意相投，言语都质朴，礼数简略而使我心情坦荡。悠然饮着村酿，微醉之中彼此清吟。城市中不要来招引我，在这里友谊深厚如胶似漆。吊赵烈妇 说到河岸边，姑且借清澈的水波来鉴照。有位美好的赵氏妇人，为殉义而死在郊野。赴死本来也是很难的，她的志向却以中途改变为耻。把自己的身体看得比千金还轻，华美富贵又岂不是丑陋？最初的心意难道不明白吗？为了一饱之需，便把它抛弃了。孤坟多么郁郁，逝去的水波也绵延不尽。徘徊在深秋时节，惆怅远望，眼泪连连。陶村送别友人 相逢为什么这样仓促？一夜之间便要分离。只想着相逢的喜悦，不去想将要离别。河桥上携手之处，离愁别恨摧伤肝脾。惆怅的是我卧在孤馆中，寒风侵袭肌肤。鸡鸣时天还未亮，你的马已经向南奔驰。古道上的树叶凋落，景色已不像送你来时那样。美好的言语永远不会忘记，借此来滋润我的思念。赠梁思轩年丈在 从前称赞贤母，宾客到来时她便剪下自己的头发；谁能像她一样携带儿子远行？山河遥远而曲折，越是遥远曲折，他又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要同贤哲交往，蒲坂聚集了俊秀之士。张孟的声名文采正旺盛，早晨击鼓而承接虞舜的琴弦遗风，晚上采食雷山的蕨菜。没有听说有“三迁”的人，书箱却走出了乡里的门第；梁郎感念这种心意，终有一天会在天池迅速奋发。招子荣 春气正温暖和煦，小路边的草高低不齐；暖日融和着胸怀，相对而坐多么和乐。天心本来就是如此，通达的人观察万物化育的时机；观察万物化育，又能凭谁来谈论？子荣与我志趣相投，不辜负良士的言语，只是大道恐怕有太多岔路。关侯

译心如天上的太阳，这种大义很少有人知晓。共同诵读将军的话，却更少有人能窥见其中的边际。若能以将军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八方的藩篱都可荡平。关侯的心光照耀万世，心心相映，永不改变。赫赫的中天太阳，光辉普照，永远如此。与胡上舍 佩戴兰草也同样芳香，何必一定要攀援青云之枝？大鹏飞行几千里，罗网又能施加在哪里？使圆融与方正处于天地之间，赤手也能扶持四方。尊贵的爵位以仁德为完备，真正的富贵流传千年。掌管乘田的职务并不卑微，平民也可以成为百世之师。请看征召贤才的诏书向西降下，来到锦江之畔。示戒 我喜爱《孟子》，其中论说孝道可以流传万年：像鹄鸟一样争斗、凶狠地对待父母，危险而放纵欲望，使父母蒙受羞辱。因此处在乡党之间，要努力做到恭顺谨慎，出入时常常收敛气势，只怕与人冲突。博弈、歌舞之地，不让它们进入我的视线。只是士人的操行难以成就却容易受挫，我愿诸位子孙尊重生命，如同手执美玉；我若能秉持谦恭，谁会不深切地爱护敬重？辱骂别人，别人也会辱骂你；侮辱别人，便会招来别人的侮辱。娼门好比火坑，使人陷入其中，毒害超过鸩毒；妖冶的姿态如同锋利的杀人刀，痴蝇只会追逐臭肉。保全自身必须修养心性、珍重爱惜；凌霄之志由此可以达到。各种品行以孝为根本，美好的声名应当千古挺立。沈颐贞年伯祭祀乡贤 杰出之士留下光荣名声，死后仍纷纷受到祭祀；有的人祭拜九泉之下的亡者，有的人祭拜三尺高的木主。美好啊，沈太翁的孝义，生死之间都忠厚笃实，救急解难从不求别人知道，千金也不放在眼中。道德高尚，祭祀便崇隆，声名美誉兴起，人人肃然起敬。在他尚未受祀之时，本来就已经与诸位贤人同列。挽张年伯母 张郎长寿，他的父亲对此念念不忘；他的母亲长寿，父亲既已承欢，想到母亲却转为凄苦。宫袍难道不华美吗？却比不上在北堂为母亲起舞。空有紫泥诏书的封章，最终也随一抔黄土化为灰烬。人生正逢双亲在世，早晚侍奉都不可粗疏。曲江李年伯 先贤维护大道，众多蒙昧之人依靠它得到启发。白沙以自然为宗旨，甘泉体认天理。李翁阐明这一学说，把心传落实在克己上。克己便没有外在的私欲，我自身难道会像稗草微粒那样渺小吗？谁说做官不得志？懦夫的面色立刻被声色欲望所改变。丹红色的诏书从天街降下，皇帝的言语灿烂如锦绮。我正处在尘网之中，茫然的眼睛像蒙着尘垢。这样的人如果能够再生，我愿跟随他，如同脱去鞋子一样轻松。怀念思庸先生 思翁秉承先见，遇人便指示大道；教导者何等殷切，听取者却也草率。这条大道并不容易窥见，尘俗之情又禁锢着人心，难以扫除。可叹一年又一年，与秋草枯槁没有不同。先生悲悯群蒙，忧心应当如捣。谁能究明这项事业，使九天之上的此老得到慰藉呢？读《斛山遗稿》忠臣濒临百死，贞洁之心也丝毫不改。幽闭的房间隔绝了曙光，断绝饮食也甘愿长久饥饿。遇到晴日便晒囚禁用的木板，心情舒畅时吟诵新诗。真能做到骨头如铁，哪里会忧虑性命如丝？如今圣恩浩荡，掖垣之中为何还这样迟缓曲折？虽然吝于使他转圜，雷霆般的威势本来就应当重重施加。我惭愧没有感动天地的办法，案件停滞搁置，又怎能不悲伤呢？歌咏乔丹山先生 丹翁敦厚守信重义，恤孤济贫，发誓不负所托。三品官归来的时候，不忍把所得据为己有。历任显要二十年，人人都说他积蓄丰厚。刚到垂老之年，脆美甘甜的食物反而吝于入口。身死而肉尚未寒，竟没有人能够赡养他的后人。清正的风范吹拂乡里，那些诽谤的话真是枉然的罪过。寄语评论人物的人，品评褒贬怎能苟且？送刘友南归 名声与实际有先后，困厄与通达也如黑白分明。有人在朝廷簪缨显贵，有人却在岩穴中终老。岩穴之人厌恶纷乱尘埃，簪缨之人又轻视枯槁隐逸。通达之士自有宏大的眼光，顺应时势并不是两条道路。顺应时势是多么辽阔啊！刘先生的眼光受到青睐，公卿们虚席以待。他如明亮的玉壶秋冰，挥动麈尾阐发深奥的道理；胸中罗列着繁星。一天早晨辞别燕市，向南渡过沧江。剑光映着寒夜明月，烟雨迷蒙着潇湘。乾道运行如弹丸滚动，氤氲之气哪里分什么南北？握臂相别竟无言语，请不要忘记彼此启发。游北园 因为沉溺于遥远幽静的地方，我留连了十日。登上这座高台可以远望，遥远幽深处的鸟鸣清脆，悦人耳目。雨过之后千林青翠，日落时万山呈紫。草木生长可以使人领悟仁，树木的条理可以窥见礼。传递酒杯抒发衷情，骑着跛马访求高士。乡野老人少有机心，孩子们没有奢侈浮靡。田头禾黍茂密，粗布衣服足以供养妻子。阴晴变化顺应农时，天道运行确实就在这里。什么时候能鼓动这种风气，使淳朴之风移入城市？彼此相伴回到太古时代，这难道不美吗？悼念丁文堂先生 我诵读《文园集》，唯独喜爱《绿茵辞》。幽居之中怀抱最高的情趣，情感深厚，自然华美滋润。譬如天然生成的花卉，气势盘礴，空有良师也难以造就。因此才知道可贵在于有所获得，我得到自己的发现，才显得奇异。玩味这些言辞，思念那个人，徘徊不去而感到凄凉。那个人还有孝子，也就罢了，不必再悲伤。徐鸣卿获准休假南归，赋诗相赠 古道上的冰还未融尽，出门后景色却逐渐舒展。是谁种下荆棘形成树林，使人害怕刺伤衣裾？我倚着马鞍迟迟不舍，中夜里几度踌躇。有心事却不能吐露，只愿你珍爱自己的居处。题史武麟年兄怡怡堂 史氏如今是有名的世家，祥光多么炽盛！长子友爱弟弟，兄弟相携和乐安恬；友爱兄弟，兼有百般爱护，抚养照料无不周全。次子也如美玉，能够恭敬谨慎，正如所受的严格教诲。怡怡然建起堂屋，飞白书法高悬在朱红屋檐下。只把兄弟之义作为箴言铭记，出入之间彼此顾视。期望百年长久相亲相爱，谁能中途产生嫌隙？难道亲身会在田界之间计较？妻子也没有私藏嫁妆。我也有弟弟，我的弟弟也有兄长。感念史氏的义行，请让我陈说兄弟之情：十指相连于手，两手相连于胸，怎么能强行分开？却说彼此如炭与冰。世人看重意气，举一斗酒便呼唤结盟；一旦结为同伴，便永远不忘。世代讲论亲情，岂有谁能胜过同胞？亲切之情又怎会不增加？遇到急难便想起兄弟，为什么不读《鹡鸰》诗？父母遗留下的酒杯，稍一斜视便使肺肝欲裂，难道不知道兄弟同出一身吗？这是父亲的精华、母亲的血脉；父亲爱护孩子，有什么可怀疑的？对父亲敬重，怎敢不敬重兄长？犬马尚且如此，何况是父母孕育的孩子？弟弟愚昧而喧闹地责骂兄长，父亲听了惨不忍闻；兄长怒目斥责弟弟，母亲怀中疼痛得想要流泪。兄长吃饱而弟弟挨饿，山珍海味也会化作眼泪；弟弟温暖而兄长受寒，披上锦衣心中也如被刀剜。唉，世人昏昧，把利益看得重，把亲情看得轻。利益不过如粪土，怎能拿它来衡量骨肉之亲？他们迷恋金钱财货，辛苦经营着留给后人的财产；为什么厚待自己的儿子，却偏偏薄待亲兄弟的儿子？有的人从一点小怨开始，耿耿于怀直到终身；为何不把怒气藏起？我喜爱兄弟友爱，象也喜爱。大抵丈夫的心志会被妇人的言语消磨；朱陈、秦晋那样的婚姻之人，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思念古代淳厚的风俗：兄弟和乐如埙箎相应，推让产业而不据为己有，谦让黄金而不自以为珍贵。有的人尊贵到做了天子，楼阁华美、芳香芬馥；有的人显贵至位列台鼎，早晚勤勉入朝参见。众多誓言本来很难折断，健儿懂得尊崇伦常；兄弟争斗令人悲伤而且不勇武，外在形迹虽迷乱，本性却自有真实。盗贼也敬重友爱，不忍使彼此陷入困顿。草木折断又有何知？紫荆树的枝条却会随兄弟离散而枯存。唉，后人看今天，确实如同今天看过去。千年万年以后，史氏的光辉仍会载入典籍。熊念塘年长者终养父母，完成谒选，任职婺源。

译君主与父母的恩德相同，忠与孝本来是一理。天下做君主臣下的有千万，做我父母子女的又有几个？所以即使奉养父母一天，三公的地位也不能相比。孩子处在襁褓中，父母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孩子；若有一夜离开父母，就应当整夜不能安睡。渐渐长大而逐渐相离，如同树叶辞别树木；大规模离别，便是为了出仕。长年累月以数字计算，熊先生是天下贤孝之人，爱意深入肝脾。功名已经成就多年，不要让官职的绶带束缚你。回去环绕父母膝下，即使只奉养粗茶淡饭也要相随。虽只有五年欢乐，也足以使百年没有遗憾。孝道有始有终，侍奉君主也应当从这里做起。作县令时面对文公，也要远远瞻望，不可扭捏。我的朋友曹生，三年离开母亲，并不是为了舍弃七尺之身，也不是为了求取五斗米。亲人的年岁为何过得这样快，客居的夜晚为何这样漫长？我撩起衣裳眺望漫长道路，徘徊而不能剖白心意。再次感念熊先生的义行，涕泪交集于胸中。云中也有鹤，田陌上也有蓬草。人生应当思念父母；熊先生啊，不要做我这样的人。为晋松阳乃翁年伯中丞公七十寿 我的朋友晋伯先生，叔子与我同科，又是同辈。面对春闱时，晋伯首先骑着鸣珂马显露才华。当时我寄居燕市，早晚与他相互切磋。晋伯的父亲寄信来，幸而我也得以拜读。开头引用娄公的告诫：‘唾沫吐到脸上，应当让它自己干；无心之事与有心之事，别人侵犯我也只欢然承受，务必不要侵犯别人。有来就有往，衣服宁可沿用旧的，房屋宁可住小的，马宁可骑弱的，办事宁可在天亮以前赶到。我处在困厄之日，对国事一定竭尽心力；我处在隆盛之时，也不敢对人骄傲。’好友必须缔结，但缔结不可凭财物。时事不可轻易议论，嘱托之事不可开口泄露。权贵之门不可怠慢，也不可亲近。游说之士也要屏绝，一张名刺实在应当慎重。替我准备祝寿的话，必须把入仕不如不仕的话告诉你。只是我起官似乎和你相同，要替你谋求守静之地，听任自然，远方的成就自会到来。’我为你占卜，读一遍便三次叹息。老人家的话，芬芳而可喜，教诲不倦。这样看来，门阀一定昌盛，伯翁的功业也一定茂盛。上天使他任职远达龙荒，赠言传遍京城，不缺少锦堂章组可以使用。写这篇寿文，是为了发扬潜藏的光辉，也将告诉仕籍中的人，应当永远遵循而不忘。寄别张警庵 平生从不知道哭泣，今天眼泪却频频挥洒。第一次哭赵郎离去，第二次哭吴郎归来，第三次哭张副使罢职。容颜从此遥远相违。张副使才气激昂，能拉开两石多重的强弓。清正的操守没有丝毫污点，刚直的性情没有曲折的心肠。你此行自然慷慨，我心中自然惶惶。徘徊之间恨自己没有双翼，不能随你一同飞翔。为汪中台年长者祭祀名宦乡贤 自古辨析仕途与学问，朝廷和乡野截然有别。朝廷与乡野也都只是寄身之处，根本在于宰辅一类的事业。天君汪公在上谷受祀，又在汝水之滨受祀。系着绶带时何等光耀，进入乡里时又何等恭谨？或者说他在乡里最为雄杰，何必再谈树立功勋？我将向先生请教，姑且取来作为鉴察人伦的准则。赠王金旸计部南归，为他的兄长祝寿；其兄复姓孔氏。仲尼亲自奉行大道，天下如同一家。难道没有同宗同姓、如一家亲人那样的情谊吗？天下阐发他的学说，譬如共同陶冶器物；同宗之人继承他的事业。亲人若在膝下，伯鱼听到的岂不就是《诗》《礼》的教诲？王金旸本是孔氏后裔，传神异之物给土苴赠翁；昆弟的美德如同《韶》《夏》，家中子孙众多，共同列鼎而食。末世之人看见这位孤单的幼弟，想到兄长在万里之外，举玉杯祝寿，又恢复孔姓以追溯宗支。先圣自然欣然享受这福祉，我敬佩其中的芬芳，因而挥笔写下此篇。若说疏远便不是亲人，为何思念之情如泉水倾泻？大道就在金旸身上，我的话应当不是虚假的。《怀昔吟》八首 《怀昔吟》，是怀念同乡的先贤。贤人的德行不能全写在吟咏中，吟咏也不能尽显他们的美德。姑且根据我所知道的来写，以私下表达仰慕之意。甲辰四月二十一日夜。李尚文先生【名素，通政使】李公名建，在掖垣建立美好的谋略，使久远的轨范光照天下。知道琐碎事务的郎官直到今天已成白发，李公千载之后仍有余芳。煌煌然可征于国史，我惭愧地继承旧署的事业，三次叹息而不能停止。张九云先生【名岫，都御史】清白的信誉确实如此，清白之名日益远扬。一纸手札也光辉灿烂，世人珍视。那篇《乞米帖》，与芳名相映；八座尊贵的俸禄制度，母亲的衣裳，邻翁把宅第卖给他，早晚都令人徘徊不定。流传下来的事迹姑且依稀仿佛，如高山耸立，又如悬在春日之上。所叹息的是文昭之后，高丘上的柏树已经被毁；天道不可追问，人生只要确实善良。孤凤高飞在云汉之上，谁能与它并驾齐驱？张讷庵先生【名芮，大学士】张翁持守节操，古朴而内心正直。逆珰炽盛地燃烧暴虐之焰，他却如劲挺的树枝，远远不随风靡。大学士只作一次长揖便拜跪，羞于像群公那样向左退去；难道不能留在鳌禁之中，留下高尚的踪迹吗？史官说他未被认识，难道别人就不昏昧吗？升降沉浮都已成为往迹，如今欣喜地瞻仰他的美誉丛集。胡东渠先生【名谐，参议】胡公凝聚精纯的德行，如赵璧、楚白珩般珍贵。他守道而抗拒宰辅，做官贫困却感到与人同升；拂袖而去，在北野耕作，高尚的品格映照日光而晶莹。寻常之事也足以令人钦敬，听说盗贼之事也会使人心为之倾动。遥远的青天何其广阔，因何缘故不能请他执经受教？谢朝制先生【名诰，员外郎】谢公应当以孝廉入仕，骑骢马登宪台；五日之间，百雉之城兴起盗寇，他退下来救护万家。初次做官便秉持清正法度，供给皇帝巡狩所需而节省费用；归来后遗弃世俗气息，显贵官员很少能见到他。他在村墟与胡公相契合，在城中有翟老的厚意；访胡公时穿芒鞋快步而行，访翟老时坐在圭窦之中。寥寥近百年，这种风气再也不可复得。刘思庸先生【名弼宽，府同知】说到思庸，老人还未老便突然离世。他谦恭如鲁恭，士人深奥的言语使人想到匡衡论《诗》。当年听到的一二句话，我至今仍牢记在心。只恨我不善于请问，未能穷尽他的珍奇学问。颇能解释枯木般的病理，如今墓旁的杨树徒然萧瑟凄切，向谁诉说？残灯照着垂落的泪。杜勿坞兄【名可久，举人】我从前年幼时，便得以读到勿坞先生的文章。他年少时就登上青云之路，最终却成为磊落的贫士。六月还穿着粗布衣，放声歌唱，悲叹世道吗？奋笔写作，笔下落下美玉般的辞章；孤鹤置身鸡群，感到羞耻。狂饮而不怕疾病，厌恶病痛，便常常祈求死亡。市上的龌龊小儿，难道只配在上下等级中奔走吗？英伟的风采不可追及，心中炽热，以至于背上汗流。马少轩兄【名邦瑞，行人】人谁能没有内心？只是每个人的心都隔在胸腹之中。少轩的内心却外露，坦荡得没有边际。他如汉阴老人般忘却机心，在春日雩祭中欢笑行走。孔门首先教人不要欺诈，他大概就是这一类人吧？怎忍看见美玉般的资质，被弃置在荆棘荒草之间？赠别戴生 秋日你从长安来，春日你向江淮而去。你的身体有来有去，你的心却没有行止。认识你的心时，八方荒远都具于方寸；认识你的心时，万种行为都铸成一个模样；认识你的心时，才看见违背本心的地方。我的心哪里能够违背？谈到心意，眼泪如水倾注。感怀六首

译夜明珠散落在沧海，罗网也实在难以捕捞。夜明珠没有选择地照耀，海底如同人间。人间本来多有长夜，长夜却正需要光明。含光多次问：黑夜难道还不值得使用吗？只是羞惭于太公没有等到老年，渭水边终究只是一个老渔人。披裘的老人又是谁？惆怅地叹息着自己的渺小。其二 有的人住在昆山山麓，映入眼中的全是珍奇，烧玉作饭，穿贝为衣。有的人住在荒远边地，映入眼中的全是魑魅魍魉，戴着倛面具呼叫长啸，阴风凄厉而悲凉。居处本来不同，彼此憎恶只是徒然痴妄；山鬼也跳跃嬉闹，姑且用来使我开颜。其三 伯奇的父亲不怜惜他，颜路的儿子不得长寿。牛也忧虑兄弟，空有善良的朋友。买臣尚未终身贫贱，妻子便断绝了夫妻情分。版筑之臣还没有进入梦中，高宗又怎能得到傅说？相遇实在偶然，不相遇也偶然，连上天也不会替他们安排。把心交给命运后，还忧虑什么呢？其四 晋史记载寇诸葛宾，王武曌为贼；汉高祖不能消灭，楚耳余便以此相比翼。汉高祖本已拥有万乘，不必劳烦幸免于此。孔明又有什么过错？只是天命如此罢了。临危时悲叹黄狗，拜相时感念微贱之时，哪里知道死亡和富贵？石上之光忽然就消灭了。其五 天也有白昼和黑夜，天也有生与死。有开启就必有闭合，有成功就必有倾覆。东海有时会干涸，西岳有时会夷平。太阳有时不温暖，月亮有时不明亮。荣光即使镌刻在金石上，那时又有谁知道？相逢就暂且相互欢乐，不要徒然叹息。其六 贫家即使有一斗粮食有余，也常吝惜到一升；富贵之家即使有千也嫌不足，万亿何时才会觉得盈满？百年之间奔走驱驰，心神不安地震撼胸膺。临死还要长叹，有时甚至双目不闭。忧愁之魔多么强大啊！凭此竟要决定生死，谁能消灭这种魔障？浩然正气直冲青云，我的道自有最大的富足，我的道自不会贫穷。不因知足而得到快乐，除此之外还谈什么？荣公以三件事为乐，只是借外物来自我欣悦；最大的快乐不凭借外物，也无须向外寻求。聚会友人谈及归乡，作赋寄赠 男儿胸怀四方，怎能只侍奉一间屋子？愿有万间屋庇护士人，即使自己受寒冻而死也不顾惜。有弟弟贫穷而耕作，我难道要责怪弟弟有什么过错？有妻子患病而昏乱，月老却把我们系为夫妻。我忧虑年过强仕，大道仍然昏暗阻塞；我忧虑百姓还未苏醒，烽烟正急迫。唉，忧虑又有什么用？采菊来酬答秋日，却看不见鬓边的白发，哪里还能再黑如漆？寄诗为徐封君祝寿 徐翁玉南先生的长子、戎部君鸣卿从北方南行，我寄诗一首为他父亲祝寿。在淮水南北，时常能与鸣卿相见一次，尽情倾吐胸怀。他如凝结清露的琼树，世人赞美扬州鹤，而他却像寒素之士。若严厉的老翁积聚金钱，见到这些也应当发怒。老人才能高大峻拔，早年便精通六经；回首辞谢青云之路，只愿与鸥鹭结盟。铭记前贤的名理，孝道上永远保持如幼儿仰慕父母般的心；兄弟和乐而沉醉其中。千年来以尺布喻兄弟失和，实在惭愧；九族敦厚和睦，不亚于演奏大頀。美好的品行令人嗜爱如炙，盛大的声名也似应声而来。邻里受到熏陶，成为良种；德行已经成圃，友谊高尚，足以戒勉吉甫。中年不再娶妻，教导儿子成为博通儒者；探究训诂，治理郡县显露奇异才华，美好的谋略少有人能赶上。天下珍爱明珠，灵异深渊应当可以上溯。灿烂的紫泥诏书说，这是用来报答父亲的。家族的庆幸流传为德，光耀国家；借助戎务建立威名。应当在趋庭受教的日子里，盾牌和大戈照亮武库，皇帝的使者高举绛色符节。五月渡过长江，经过乡里拜见慈母，和气便生满门户。我久居京城，寸寸肝肠感念乌鸦反哺；夜里诵读《春晖吟》，早晨上疏请求辞官。辛酸之情使我未能归去，供应张设又惭愧如道祖。去吧，去吧，鸣卿！华堂中香雾缭绕，为老人举起霞觞，也替我歌咏这篇赋。黑发环拥众多孙辈，寿命绵长如川流不息。寄信报答沈湛源博士 虎丘山上的月光，碣岭也同样辉耀。人生怎能不分别，只能遥遥相望所思之人。还未拜读你寄来的书信，先拜见了宾鸿飞来。信中容颜不满尺幅，字字一句都如美玉。大丈夫看重奋发显扬，哪怕枕着流水也已觉得清凉。长剑灿烂如星斗，谁会想到它还藏在匣中？我握剑自相怜惜，无言而泪水滂沱。寄信报答何霁怀京兆 有客人从吴江来，送给我一封短笺。我长跪读你的书信，问你为何如此？收敛光芒，做官仿佛被弃；吃着贫困，田产也没有余裕。门前环绕着碧水，座上聚集着美玉般的人物。颜回倡导、孟轲和闵子骞的诺言，正如《易》开篇所写。弹琴面对酒樽，一笑之间，心意深远到哪里？若置身于其中，和梦游华胥相比又如何？送曾公祖南巡广西 送你到河边渡口，不折下垂杨枝。杨枝不过几尺长，却能系住千丈离愁。分别又有什么可说的，光辉正在这里。回想自己有如漆室中的女子，伏地欣喜看你骑着骢马奔驰。春日明丽却相隔万里，更何况是在南溟边陲。皇帝的六驾并非代替天子巡狩，谁来听取百姓的诉求？读朝制先生诗语 新近天气转凉，我整肃冠服，整理书册，校勘并端正诵读。谢公的言语，表现在清正修养上；他潜心窥探颜回、孔子的学问，普遍以为百姓谋福为乐。谁来替他充实行囊？只能击杀鲜鱼，杂以歌唱。若九原可以复生，我愿持杖与他漫游。比起这些，哪如用药石充饥？我的病也将要痊愈了。歌咏耿敬亭年长者 从前行走在黄河岸边，徘徊于砥柱山下。砥柱高达百寻，任凭黄河奔流倾泻，山势仍高峻嶙峋而不以妩媚取人。并非没有妩媚之处，群声也交相发出，如同演奏郑声与雅乐。众人的议论无法缄默，感叹之声谁能舍弃？巍峨寒冷而高峻，如今又在哪里呢？王绅，字朝用，千户 王绅骑着瘦弱的马，挥鞭驱使万人。万人难道没有武力？只是伏地逃窜，丧失了精神。也听说那些乘坐高车的人，咋舌惊惧而迟疑不前。豪杰之士何等矫健，足以统领三军。真奇怪啊，我抱着这些话要向谁诉说？几滴酒哪里能够表达？《世界吟》有人说世界多有缺陷，这话未必正确。家家都有日月光明，处处都有开阔的河川原野。崇高尊贵者享有荣华，清闲贫贱者也自得其乐。钱财多便多享受，货物少便少计较。《周易》凭借羑里成书，苏武持节依靠沙漠。长寿之人庆贺历年，死亡却如解脱束缚。平坦道路夸赞砥石之平，峭壁危石也欣赏山岩沟壑。诽谤之声何时停止，谁能见到鸬鹚与鹤的短长？在总体上充盈满足，一张床也足以空旷自得。难道没有听说芥子与须弥并无差别吗？博…… 《莫相憎吟》凤凰麒麟，是上天所生；蛇蝎也是上天所生。谁不秉有至真之情，却被纷杂因缘混乱？五行失序，世道衰败，教化稀少，于是终于昏昧不明。或者因为天道遥远，难以测知而幽冥莫测；若不是有不肖子积累罪恶，家族也不会倾覆、遭受恶报。倘若知道悔改，怎么会罪恶贯满？有时名利过度加在身上，只因恩泽广大；甘美的雨水降下，荆棘也会繁茂荣耀。一瞬间终归消尽，匆匆如电光闪现。相逢幸好彼此怜惜，切切希望不要互相憎恨。歌咏寓所的四棵槐树 我居住在燕市之中，茂盛的树木绿荫浓密。当年曾亲手栽植，重新来到时已经凌空而起。郁郁葱葱遮蔽夏日，飕飕风声摇撼长空；好鸟来此栖息，交相鸣叫如同商宫之音。公务之余时常来这里休息，与故乡山中没有不同。故山中和农夫相伴，坐在林丛中的木榻上；喜爱这里，仿佛故山也在眼前，足以荡涤我的胸怀。都城多有华屋，欢乐之情偏偏集中于此；欢乐哪里敢尽情享受，只能侧耳长听长乐宫的钟声。癸亥年冬天获准休假向西归去，途中漫赋

译去年从长安来，今年向西山去。道路两旁彼此斜视，来来往往多么匆促！漫长旅途上枕席寒冷，郊野聚集着暴徒。难道不是感念君恩深厚而不忍停留吗？君臣之义自然高尚，进退取舍另有依据。姑且凭借缓慢前行，聊以报答我的际遇。又 记得十二年前，新年寄居井陉；今天又逢元日，依然住在旧日馆亭。君恩屡次准我休假，赐食又烦劳馆舍接待。山川仿佛有缘，相视一笑共饮春酒。健儿挟带弓箭，飞骑驰骋足以怡情；却又怀念汉代勇士，举起赤旗攻拔坚城。谁来平定东海，使泰运转入边庭？又 在寿阳暂且停下车马，墙上有昌黎的诗。读完后又走了十里，狂风卷起尘沙，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仆夫受冻而僵硬，踉跄着投宿旅舍；睡在铺着草的床上，残破的酒缸相伴。加上我的疾病发作，半夜起身徘徊。行路从前就被称为艰难，何况如今鬓发如霜？这才知道疲倦的飞鸟，原来各自都有思量。又 我在林泽之间已经十年，早与鸥鹭结盟。白天经营，夜里梦见，始终不离读书与耕作。天子思念遗贤，起用我为贰常卿，使我辅佐风纪，使我协助铨衡。我有心事不亚于樵夫，正想剖露胸怀呈上。忽然又匆匆归去，连丝毫报效也没有。任官实在像窃取职位，惭愧深重而涕泪零落。只愿你们几位共同阐明圣学。不可贪恋货利，不要争逐宠荣。树立人才就在于此，千万不要轻视我的话。赠别李本晦侍御 我的身体如同虚空，空气凝聚成形；浮薄的荣华和名声尚未聚集，又凭什么可以停留？所以通达之人不让这些萦绕心虑。虚空哪里有边际？茫茫然没有可分别之处，所以胸襟广大之人如同千花共树。离亭为你送行，杯酒在前不要踌躇。你本来留在河东，我已经向江西而去。即使捶碎匡庐山，也要让山山相对、彼此相觑。只要会通于虚空之身，哪里肯让飞絮沾染？又 我从前二十岁时，不自量力地仰慕往圣；有谁来指示我学问之道？我与他共同在命运沉浮中度过数十年，披览书册以窥见先贤正学。元公、纯公，金溪有子静，江门有自然，姚江揭示大本，泰州的学说简明而切要。二溪之言清莹，年老时遇到吉水，才一见真正的率性。率性并非等闲之事，必须使天理融通、私欲净尽，难道不能成为义人吗？伤害本性便滋长世间的疾病；不要不思勉励而开始，也不要不思勉励直到最后便离去。告诉先生，他应当不会认为我是谄佞之人。平房落成 狭窄的房屋苦于炎热，新建房屋四楹。屋顶不用瓦片砌砖，平坦而笔直。向西五丈，向南三丈。横向扩展在前，宅基地比今天狭窄，却不只是宽敞一点。夏天喜欢新添的凉意，入冬应当温暖。阳光融融照入屋内，正好长久居住。时常登上屋顶吟咏，我便抱膝而坐；饭后绕栏散步，彩云仿佛近在身旁，皓月好像更加明亮。我这里足以养老，想仿照菟裘营建居所。归田园 回到田园两年，重新来到这里，整理蒿草。虽然我年老了，还能走过田陇山崖。邻舍的旧日农友提着一斗酒来陪伴。及时播种嘉谷，引水灌溉新栽的作物。乘凉时靠近茂树，蹲坐地上，把青苔当作席子。白天漫长，便睡在深洞中；放声吟咏，荡涤胸怀。童子准备饭食，拔取篱边蔬菜。吃两碗饭腹中已经满足，哪里用得着千钟俸禄？最喜欢延请三位益友，以精妙的道理相互取正。善言胜过美玉，良士有杞梓般的才质。若不依靠善于修养的士人，谁来为我祭奠尘土？○七言古诗 久旱祈雨有应 奸佞权贵凿坏地脉，连名山也不能兴云。关市之间豺狼虎豹纷纷，乖戾之气直冲苍天。去年六月以来，书写的祈雨文也没有求来一场雨，直到如今银河般的河道飞扬着红尘。过去听说土地养活人，今天却看见人吃土地。饥饿来了又能到哪里去？只剩凄凉的残垣败壁，父子忍心分离，白骨暴露得像荒草。饥民十八万，空着肚子聚集在京畿。路上遇到专门榷利的人，不说话却敢怒。我们的皇帝忧民恻然，亲自祷告，务求实效而不做表面文章。大力革除弊端，和废除新法没有不同；剔除奸邪，何止如烹杀桑弘羊。颂扬之声如轰雷，喜悦之气化成甘雨。虽然草才开始返青，百姓却仿佛已经饱食，拍腹而歌。家家机杼鸣响，处处禾黍铺展。公家本来就不会贫困，万里土地都如同外府仓库。你难道没看见，自古以来大乱兴起，往往都从荒年开始？百姓饥饿就流亡，流亡便聚集；一人举竿，国家大事便会倾覆。近来的景象也是如此，若没有甘霖，还能凭靠什么呢？漫歌行 白浪如山，海神发怒，万石重的船像一粒粟米般沉沦。几个人正在竞相渡水，几个人正在询问渡口？又听说炎热荒远之地白骨遍野，徘徊在铜柱旁，面色却显得欣喜。白骨枯朽而无灵，谁来陈说其中的辛苦？心中有所驱使，四肢便不能相互体恤。周道之上有华美厅堂，桂木作栋，柏木作梁，琼玉作席褥。椒兰多么芬芳！苦乐从此完全不同。归去吧，何必迟疑？替我向奔波劳役之人致意，你不要劳烦来招呼我。从征行 十年随军征战，把白刃当作甘饴。脸面承受箭镞，天寒日暮，露宿沙场；饮敌血，枕着头骨，乌云低暗，阴魂哭泣。百次濒危却恰好没有死，千般忧虑纷纷扰乱心目。听到脚步声便欢喜，客人到来，踉跄着互相追逐。首先问功劳高低和官爵荣宠，其次问黄金是否有千斛。唉，利益把人禁锢，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的人看重利益，重过看重死亡。贾玉行 商人拿着美玉相互交易，困顿的楚客为何这样彷徨？只知道三次献玉终究会售出，谁知两脚被砍断，实在可悲？苏秦以游说之舌求售，最终因舌而死；大丈夫未遇明主，何不闭口自守？苏秦死了，齐国也不能长存；怀抱璧玉反而获罪，玉璧又有什么可珍贵？孔父周游七十二国，身价不可求取，只能等待时机。濯德歌 一根经线错了，一匹布便坏了；细微的尘埃也能遮蔽玉壶秋冰般的清明，甚至可以遮蔽太空。宣尼洗濯德性，精纯而更加精纯；用江汉奔腾的水荡涤，洗净骨髓和肝肠，内外晶莹，连微小瑕疵也可以吹去。什么时候才是濯德的时候？只有我独自知道衾影之间的心事，匆忙之中共同流离。用什么作为濯德的器具？上帝时时顾念你，你应当小心翼翼，唯恐因此受到惊惧。慎防歌 方寸之心中有刀锋，刀锋森然如乱麻。也有水与火，焚烧和淹没都无边无际。又或者善于变化，早晨是人，晚上便成蛇；忽然阴，忽然晴；忽然如凤凰飞舞，忽然如鸱鸮鸣叫；忽然如虎咆哮，忽然如鼠惊惧。当它尚未变化时，羊肠小道便望见分岔；等到变化已经形成，就如千寻高处倾泻水流。本来的面貌究竟是什么？请你自己辨认，不要错过时机。刀锋、水火本来都无形，谨慎防范，不要让细微之处发展成严重祸患。近观歌 由近处来观察远处，由人来观察天，由我来观察万物，由后来观察先前，由小处接近巨大，由偏面观察整体，由粗略观察细微，由显明观察玄妙。枝头的一颗露珠，包容着万古鸿蒙。鸿蒙并不因为腐草遮隔，仍能从秋萤中看见造化之功。一呼吸之间天地开始，一吸气之间天地终结。因此圣王不离坐席，安康百姓、丰盛万物，成就丰功伟业。大同歌

译农人就从事农业，商人就从事商业，文人就从事文事，武人就从事武事；左边有商人，右边有农人。谁来使他们的功业相通？文事崇高而轻视武事，谁来抵御侮辱？盲人乐师掌管音乐，刖足之人掌管守门。智者和愚者交替服役，谁该去、谁该留？天地何等广大磅礴！蟨成为蛩蛩，周主昌宣扬君义，殷士掲彰显臣忠。山色青翠，云气弥漫；白草碧绿，花朵舒展而红。东邻圣人老于行道，西邻愚人埋没于市井。不必徒然费心评议，各自完成自己的事情。哀悼丁生宾 茂才丁公子去世，我前往吊唁。有人说：‘这是年轻人，可以只作长揖。’丁公子是孝顺友爱的人，我虽然年老，难道敢不下拜吗？谨行再拜，并作诗哀悼他。丁郎光明洁白，姿态如玉。怎忍看见灵车，送往郊外墓地？这个人厌弃尘世，为什么这样早？这个世间怎能没有这样美好的孩子？他能够孝敬双亲，敬爱兄长；怎肯忘记根本，伤害同根的兄弟？若兄长先离世，悲痛便没有止息。熔金铸成灵牌，彼此供奉扶持；用锦缎覆盖真实容貌，时时陪在左右。即使相隔千里、道路艰难，也片刻不曾遗忘。可叹我平生，很少见到这样的孝悌。你为什么不留在人世，挽住将要倾倒的风气？谁不孝悌？这是人的本性。谁会使这条道路不至于衰败？你可以赎救这种风气啊，却使我自身百般悲伤。我怀念你而哭泣，泪水涟涟。良良歌 我族中的老仆曹宁，他的儿子良良，年幼时靠摇箕谋生；每得到一点微薄收入，就替父母准备美味。稍稍长大后便受雇做工，使父母不缺酒肉。唉，这难道不是孝子吗？实在不可忽视。曹寕夫妇年老多病，有个儿子叫良良，奉行孝道，竭尽筋力，哪怕得到一点点东西也拿来奉养双亲，使他们常有温饱。我虽戴着高冠做朝臣，看到这样的美好德行，仍不免感慨。世上难道少有戴高冠的人吗？上天下地，谁能评说？妻子罗氏生了儿子良良，愁苦不足以给父母添置布袄。唉，良良，你是我的老师，愿你多享长寿，多得财宝。为寿何年伯作。年兄何旭如先生叙述年伯父母的德行事迹，命我作诗为他们祝寿。年伯洞悉经学，兼通世间与出世间之学，喜欢研习《易经》，和睦宗族，种树灌园；伯母依礼奉事观音，善于按照尊卑之序教导子女。每日不过一饭一菜，却不忘君恩亲恩。其余善行不能尽述，姑且把这些话稍加错综编排，用来寄托请教求正之意，希望得到统一的评定。处在世间并治理世间，什么才是可取的？治理世间要以世间为务，而不以自我为中心。九族既已敦睦，百亩田地也耕作了；凭这些出世，凭这些经世。教诲孩子的三句话是：清廉、谨慎、勤勉。一饭一菜，都在君王与父亲的恩泽之中，使里巷老幼生出欢喜之心。何妨低头诵念观音？封君孺人的德行，哪里是何闳仲子所能说尽的？感动我胸中的仲子，使他在朝廷中佩珂执笔。世间凭什么经世？凭什么出世？也有敬奉大士的人。一饭又有什么呢？天下大道空阔难以窥见，请让我叩问它，还是叩问自己？姑且以这些话为二位祝寿。为沈孟威年兄的堂伯母作节寿歌。孟威请求我作诗，为他的母亲祝寿。儿子孝顺，母亲贞节，这两点都看得见。孝子将用寸草之心报答三春阳光般的母爱，贞节如坚劲的柏树凌越千古。孝道自来以使亲人显贵为重，不损害自身的德行，显扬亲人，这才是真正的孝体。大小孝行的分别，谁能辨明？能不亏损大孝的人，又有几人？贞母的德行，寿命可与上天相齐。我的笔即使有如椽大，也该怎样题写呢？孟威啊，孟威，你凭忠孝之德，使南极与北堂都染上绚丽的紫色。挽悼熊太孺人。人们羡慕孺人生下了显贵的儿子，扶摇直上万里，位列青紫；我却羡慕孺人生下了贤德的儿子，像千丈玉峰倚立在中天。有这样的儿子，却不肯把他留在王家，百年不诀别，难道不值得叹息吗？贤郎在几案上思念母亲的书信，正是萱草帷帐中母亲还安然无恙的时候；如今肠断舌烂，归去也来不及了。西风中洒泪，又能如何？童仆回来报信，悲痛得几乎要死去。东村的母子正在整治农具，听闻后放声大哭奔来。天色昏暗，彼此相看，谁能不哭泣？捶胸叹息，悲痛不已！戴翟冠、享鼎食的奉养，如今都结束了。慈爱的美名永远流传，只有贤德的儿子能够做到。揭榜前一天，有朋友请求我作歌，因作此歌。春风拂晓吹入曲江曲，西山来的客人只管呼唤美酒。座上有位高士，彼此相看，惊叹其才华如玉。为你放声高歌，有嘴却不肯吃弹铗求食的粟米。带着香炉走过玉堂，故园烟笼柳树，争相染上新黄。谁能高下评定这天地，万里之路尽可自在遨游？渭水边一根鱼竿系着九鼎，当年未被赏识，只能垂钓孤艇。手持盐梅之才登上丹毂，梦中却没有进入岩前筑屋。活着不愿像屠羊者那样叩角悲歌，呜呜之声悬在车前，弩力也不过如此。人生只求容膝之地，其他都是多余，不要忙忙碌碌追逐如隙中过驹。为你歌唱，请你满饮一杯。你的才华高峻奇伟，直追謋砉之声；仰望长天，只见浩荡的碧色流动。咏张知一先生，仿照绿汀年丈的诗。知一先生胸怀如太阳，直从造化中窥见灵根。加冠以后不忧虑自身，反而担忧圣道。门庭蓁莽，仍校勘经籍、调理气息，教导嫡长子。双眼闭合，浩浩然归于九原。如今这些念头本已通达，混沌之下贯通万物，剖开亿万重藩篱。没有修炼，没有印证，也没有真正悟入，纷纷离析，只愧于片面的言说。嫡长子是孝廉，实在是大孝之人，呼天抢地，白昼也如昏暗。先生若有神灵，应该凝神注视；道统绵延不绝，子孙一代接一代。张君孝敬双亲，也孝敬圣道，使调理之气不致分裂，孔子、颜子的学问仍存在于我心中。昏昧的人幸赖此而觉醒，将来即使只有一寸之地，黑夜也可以被温暖照明。赠别刘冲倩。刘生请求我作诗赋，我想作，却没有什么可赋的。我高兴刘生到来，和他谈话如同驱散迷雾，姑且在岁月之间回头试着看一看。不实行，又何必言说？不实行，便不能算作觉悟。匆匆将近百年，难道还要用一生去求得与岁月相副吗？即使不能相副，尚且还可以图谋；一生不能相副，实在可怕。眼前自有可以相副的时候，转眼之间不要让它变成千里之遥。《仰节堂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仰节堂集》卷十三。（明）曹于汴撰。五言律诗。在泓芝驿会见掌科胡慕东。匹马行走在绵山道路上，相逢仿佛梦中。柯光仪啊，从前如果如此，如今世事又怎样呢？班荆而坐的情意说不尽，姑且占作一首补衮之歌。邮亭如果还记得我，今夜我将宿在烟雾笼罩的山坡。清明。年年清明之日，家家都在坟头哭泣。先人一旦离去，留下的人便忧愁千年。野外昏暗，浮云呈现阴惨之色；田野分布其间，山涧水流不息。九泉之下的人如果能够复生，应该会再为我谋划吧。赠北溪表弟。离乡十年才回来，曲折的青山中竹树繁茂，足以供人清谈品评。新添的客花与老树旧枝，各自分条生长，不许因此嗔怪。浓艳华丽刚刚形成，却已经习惯了寂寥；珪璋般的张仲弟，肯不肯整夜与我酬答唱和？为陈丈五十寿。如今正是知天命的年纪，天意究竟如何？麒麟从云中降下，座中多有貔虎般的人物。解下佩剑青萍，举杯饮尽白雪般的酒。灯前歌唱，窥见侠士的骨相；愿你前去平定倭寇。访刘友未遇，和作他的除夕诗韵。年年除夕将要过去，竟仿佛形成了千万年的浑沌；若岁岁不改变其中的机窍，又有几个人能研察世道？说是迎春之后情景不同，守夜之前子、寅、丑时的次序也不同，更何况人的感受难道会不变吗？和米山人的除夕诗。阴阳变化最为巧妙，更替翻转成为岁月。痴心刚被戏弄，皱纹便又增添在脸上。羁旅中反复做着思乡的梦，城城都在查检历书。林园依旧清洁空旷，谁来观赏其中的花呢？

译梦游河津，遇见苏石水，醒来后记下梦中情状【甲辰四月十七日】。梦中遇到知心朋友，怜惜我胡须已经斑白；生长着青草的地面相互枕藉，村中酿酒如同往日。可惜分别时解下马鞍，感伤时泪水横流。走到龙门冈阜之上，忽然醒来，令人惊惧。乙巳七月再次游览西园二首。四野的青色还像从前一样，重来时病情似乎加重了。向您报答的只有空泛的谏草，为母亲惋惜年华。皓月邀请我来到床榻前，懒得穿过红尘回家。罢了，还是自得其乐吧，到处都有烟霞可赏。第二首。人生际遇已经足够，为什么不笑得脸色酡红？杰出之士时时携手同游，旷达的情怀融入放声歌唱。三生由命运铸成，四壁空空又能把我怎样？强撑着起身加餐进食，只见萱堂中的母亲两鬓斑白。刘定余先生在园亭中种植杏树，以此仿效杏坛，邀请我到花前饮酒，又赐给我题诗的扇子，我作四首诗答谢。哪里有园子不种杏？哪座园中的杏树不 flowering？一时之间成为圣迹，千古以来都是艳丽奇葩。尼山孔宅一片烂漫，制府家中芬芳满庭。我一步步来到西郭，仿佛涉足泗水、洙水之滨。第二首。东蒙士人传承的灯火，只有一个“仁”字；心怀敬意窥望孔门，专意体认王道春意。生命的趣味年年兴盛，天心确实真实；此时若不饮一杯，岂不是辜负了东君？第三首。是谁把春天的容颜铸成红妆？向晓时开放，你怜爱它，难道还要等它开口说话吗？我与你不必猜疑。它能助长祭祀的兴致，也知羯鼓催花。朱栏边我一定爱护它，不让风雨摧残。第四首。宴饮结束，七个人乘坐篮舆起行，遍身插满花枝，顿时使盐海坞仿佛变成走上上林苑的时候。各种颜色彼此无间，众多花香更加奇异。愿凭九万里长风，把花香播散到天涯。七言律诗。和冯少墟先生《勉学诗》。寻春不要等到赏春之时，春色为何会错过绿色的枝条？世路本来从未真正险恶，人情只是自己产生痴迷。合乎天理，才能成就真正的自我；顺应上帝而不自知，才算真正知晓。大道就在眼前，只管认取它；带着好朋友一起去拜访明师。步韵答谢平藩太宇宗侯遗诗二首。百丈长的鲸鲵还没有收敛鳞甲，家家都在大河边鼾睡。关心此事的只有天潢贵胄，借助筹策也能使沙漠边地回春。四野磷火交错，那是辽海的士卒；千年泪水落下，为楚江边的臣子。孝陵的王气依旧如昨，姑且在月明之夜整理钓丝。风吹云流，整日悠闲。把这些不合常情的话寄放在蛀鱼之间，从来没有奇字烦劳挥麈。寻得玄珠，正想破颜而笑；腊月将尽，便知道冰就是水。居住山岩，不要迷恋画中的山；汾阴高士有许多精深的言语。什么时候青牛在晓色中度过关隘？怀念淮阴士民二首。士民和睦相处。我任郡职时，七年才调任一次，他们并不嫌我迟迟未升。面对官务难以补救，只能内心悲痛。落日催促离别，泪水纷纷垂落。成千上万的人遮住道路左侧送行，三三两两的人告别京师。如今这些百姓远在天涯，目送长淮，思念无穷。两次考核才任一官，时间快得像梭子。若问我是否成功，究竟怎样呢？任凭我离去之后，心中仍是一片赤诚；只是徒然来到此地，如今鬓发已经斑白。还没有报答君主的知遇，羞愧得脸红出汗。在我这里难以掩饰，泪水滂沱。代理推行大治的，又会是什么人呢？想到这里令人感慨万千。步韵答复卢茂才及其父子，并致意诸位朋友二首。我像折断的枯梗飘荡，倚靠在日边。每逢貂使到来，长夜便仿佛变成年岁。徒然劳烦您以青眼相看，探望我的亲舍；多少次向红尘之中寻找本性。到头来袖中藏着辞官的奏草，也知道袋中缺少买山的钱。一片丹心从来炽热，怎忍走过西山，独自饮冷泉？众多士绅齐集讲堂，言语铿锵成韵，举步也带着芳香。以潘氏为主张，施教不分类别；卢家孝义，文采斐然有章。岁月若虚浮流逝，只会使头发徒然变短；学问若没有实际根基，只有心志徒然增长。潘、冯诸位先生，你们知道不知道？我夜夜心中所向，自然飞向北方。拜谒韩侯庙。辟谷仙人，踪迹幽杳；被烹杀的国士，血痕斑斑。像孤凤一样高飞，真是奇绝；千秋之后洒下的泪水，难道是等闲之事？谁能在浮生中挽留时光？还未随腐草消灭，便已经展露笑颜。我徘徊着羡慕你：你能够死去，却没有死在淮阴的市井之间。有引的《志感》。海云说：“不求别人知道自己，而求上天知道；不求上天知道，而求自己知道；不求自己知道，而求达到无知。”一峯说：“保全自身，是为了尽忠；保全自身，也是为了尽孝。”说得好！二位先生的话，我铭记在心，于是作诗来感怀他们。好朋友整日始终相伴，我多么幸运，蓬陋之心竟得到善言启发？刚说到君亲，双泪便落下，难以请别人知晓其中冷暖。尘世的藩篱和雾气锁住了孤身，走出之后在月宫般的境界中窥见春意融融的一笑。等到彻底扫除其中一切，才会在这一回认取太初本然之时。村居。淡薄的村酿，常常装满酒瓮；采来的野菜，也装满竹筐。因为贪恋月色，便睡在高岭上；为了追逐花影，便把小床移动。每逢避寒，就关上门窗；从未遭受暑热，连汗湿的衣裳也没有。山岚的光色整日把我挽留，使我留恋不舍；竟不知道人世间还有长短得失。赠别冯少墟先生西归，得“扉”字【壬戌年仲冬】。著名贤者十日之内再次说要归去，我向来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本来就很稀少。枫宸殿前等待黄麻诏书，召见的文书一到，紫气便环绕着初着的衣裳。斯文自古以来没有增减，国史千年自有是非。算来到了家乡，春天已近在咫尺；纷纷装满行囊的书籍，几乎塞满一路车扉。步韵答谢太宇贤藩二首。三月里，河汾一带还剩下满眼春光；一路走去，终于来到献王家。清江有云气护持，龙眠山安稳；碧空风高，雁阵斜飞。崎岖道路使人忘却劳苦，因为忙于赶路而晚餐；尘土沾染的胸襟忽然清爽，正好饮一杯春茶。您的光仪未能相见，中间隔着溪桥；柳枝摇曳青翠，梅花已经开放。词坛盟主，谁能与京城相比？我之所以留连，实在是为了迟迟不行；这几年的行程，何时才能相忆？一天之内收到两封书信，亲自相逢才看见彼此明亮的四眼。错落的诗囊刚刚令人喜悦，感叹闺中人忧虑国事，却又愁绪顿生。全凭一醉浇灌离别情怀，到了东边，众人便呼唤举起酒觥。龙逄墓。下马面对高坟，眼泪几乎要落下；怎忍听闻忠贞之臣遭受严刑？秋风惨惨，仿佛上天也因之衰老；夏历茫茫流传，而遗骨至今仍有余香。一死尚且希望能使君主醒悟，哪里料到九州竟与自身一同倾覆？英魂仿佛前来嘱咐我：“不要说我的君王不圣明。” 魏豹城。溪边的老人说：“魏侯当年曾在这片荒原上建起琼楼，秦王殿上珠光照耀，薄太后宫中的贵气也曾聚集。如今旧城只听见残箭头从土中显露，遗留的沟渠仍有淡淡烟气浮动。千古兴亡值得凭吊，为什么蜂群般的喧闹至今还不停呢？” 赠别徐明衡天部，并因请他赠诗给被贬谪的薛西原先生。南州高士从京城出来，连绵阴雨三十日，积水如湖。一旦铨郎辞去墨绶，满朝台谏官都伏在青蒲之上。你心怀圣主的恩德仍然深厚，众人都羡慕西原先生的德行并不孤单。将来还有辅佐圣明君主的事情，眼前我所守的道却在匡庐。和吕豫石天部《儆学诗》十首。

译讲完圣明的思虑，还要思考什么？请再仔细参究。率性而行之时，能够在膝下瞻仰依恋，哪里还要等待思虑？在井边心怀警惕，哪能容许迟疑？知道研究学问应当深入到骨髓，远胜于疏浅浮泛、只触及皮毛；只是不要不思考。原始圣贤的道脉进入门中，哪里可以稍稍退让？不要随便把意念当作本心，刚说要寻找本心，却又无处可寻；它本来就在一腔之中，难以追问。虽然万物完备，连针也无处容纳，却不是凭借轴心装饰空轮。寻得丹心，便能使遍地成为黄金。千古以来，斋心自守的是颜氏之子；聪明机巧全都排除，只留下潜心沉静。古代圣贤相传的道理，只有一个“明”字；十分明白，才有十分的践行。昏昧中作出判断，最终只会陷入黑暗；凭空想象当作知晓，不过是徒有其名。明察照见万物，应当认真面对，不要随意指点。亲身实践切忌半途而废；一旦醒来，幻梦便一齐停歇。谁算是真明白，谁算是真诚呢？身外飘荡的游丝，全都是多余的赘疣。忙忙碌碌究竟为了什么，不如停下来。可惜闲暇的日子反而变成了扰乱；却把直心硬生生做成弯钩。甘美的饮食自我舍弃，穿着木屐甚至磨破流血；穿锦衣的人被讥笑，戴高冠的人像猴子。原来真正的满足属于我们的道，尘世罗网牵累人，也可以全部挣脱。不要为德行孤单而叹息，茫茫天下难道没有尽是同道之人吗？试问干父，个个都是男子；难道能说街上的百姓不是圣人吗？我与他们同在一堂，彼此剖肺腑；同道之人和千圣一起点头。阳和未到，冰还难以消解；愿带着好朋友共同勉励谋求进步。世上什么人称得上最贫穷？把七尺之身包裹起来，只求做一个小小的人；联结六合，这才是真正的本体；贯通千秋，这才是伟大的自身。刚刚割取禽鱼，便像痿弱一样毫无痛感；荒远边地难道就不配称仁吗？只要不封闭自己，像蜗牛一样蜷缩，即使有高谈阔论，也还不能称为真正的仁。眼前突兀耸立着尼山，整天徘徊，为什么不去攀登？一动念头便分出生死，关键是谁能在人世间站立为人？要殷切防止错误，常常询问道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才能通过关隘。年老而光阴流逝，更增添郑重之心；半夜里耿耿难眠，不能安闲。我的本性原本从未有过幼稚，五常百行刚刚形成，才是太初太始，还需要参究。一念一行，难道可以随意吗？身体在江水中洗濯，才算洁净；眼睛迷失于极近的一步，还不能说已经明白。曾经读过《乡党》十篇吗？应当从衣服、饮食等日常细节检点自己。不要惊讶于崇高；圣人与神明之所以成为圣神，正是因为先成为人；希望达到天道，就在于希望成为贤人。每天由义理而行义事，难于实行义理；从洒扫应对做起，曾听说神明就是从心中进入的吗？精纯就是圣人的真实境界，果然这条道只有一个。孟子当年已经指示了渡口。我常常惊叹儒士，见到有人偶然得诗，深为欢喜；已经窥见一切明暗相合、贯通而成世间之理，费用、隐微、融会等都可以谈论。进学还须自己独有所得，不要被人牵引，这些道理往往就是这样相传的。周敦颐啊，请试着去询问“无极”是什么；不必说话，只要把圈子抹去就行。《仰节堂集》卷十三。钦定《四库全》。书：《仰节堂集》卷十四。（明）曹于汴撰。五言绝句。省察自身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