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衞公别集卷四

译甘露般的花香飘来，却不能再手持它远访远公，远公应当责怪我辜负了从前的约期。青蝇之谗难道只使虞氏悲伤，黄犬也应当听见人们嘲笑李斯。风雨与瘴气使蛮地昏暗，日月隐在烟波中；在恶溪之时，魂魄几乎断绝。岭头有无尽的相思泪，只能向着靠近北方枝条的寒梅哭泣。登崖州城作 独自登上高楼，遥望帝京。鸟儿飞去尚且要半年路程，青山仿佛想把人留住，层层环绕、千回百转地围住郡城。歌篇三首 《鸳鸯篇》霜夜对月听小童薛阳陶吹笛【二首缺】《南梁行》【和诗共二十二首】江城草木郁郁，春草长得悠悠。汉水漂浮着清光，夹杂的花朵飞尽，只剩空中的和煦春景。绿杨投下重重浓阴，官舍一片寂静。此时醉客纵情往来，书写您的言论，可以荐入承明庐。青天降下诏书，宠光来到，赐予金闺名籍，征召进入石渠阁。再次归返山路，烟岚隔断视线；巫山还未深入，傍晚的花朵已经折在溪底，红光夺日般燃烧。摇动的风带有毒气，令行客忧愁。杜鹃啼声呜咽，花色也变得深红。悲凉的声音和极艳的花色连绵空山，斜阳忽然映照深浅不一的树木。云雨翻涌，迷蒙在山崖峡谷之间；山鸡以锦绣般的羽毛自负，穿过竹林、钻过藤萝呼唤同伴。高树与幽谷之间，上下飞翔，雄雌不分；飞行栖息之处远望秦峰，遥遥超过商山四皓。浪涛重叠，云团堆积，万簇山峰的道路最终都隐入幽冥。青嶂之外传来九重宫门的钟漏声，紫云之间，元和年间列位侍臣正在明光殿。谏诤的奏草刚被焚毁，市朝已经变换。北阙趋朝的臣子转眼化为尘土，南梁讥笑宾客的人都化作飞霰。追思感叹，反而昏沉迷乱；两鬓如霜，忧愁吟咏直到晓鸡啼鸣。故园岁月深久，只能翻开残缺的书简；秋堂月明之晨，掩上遗留下来的衣袿。呜呜的晨角声中霞光灿烂，我抚剑站在堂柱旁长声叹息。刍狗没有机会学习圣贤，只能空怀感激之情，终日终夜如此。《李卫公别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李卫公别集》卷五 唐代李德裕撰 疏表 谏敬宗搜访道士疏 臣听说，道术最高的人，没有谁超过广成子、玄元；人中最圣明的，没有谁超过轩皇、孔子。从前轩皇向广成子询问修养身体的要领，问怎样才能长久。广成子说：“不要用眼看，不要用耳听，守持精神而保持宁静，形体自然会端正，精神自然会清明。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气，这样才可以长生。谨慎守住专一，处在中和之中。”因此我修养自身已经一千二百年了，我的形体从未衰老。他又说：“得到我的道的人，对上可以成为皇帝，对下可以成为王。”玄元对孔子说：“去掉你的骄气和过多欲望，去掉你的矫态和淫邪的志向，这些对你的身体都没有益处。我所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所以轩皇发出仰望上天的感叹，孔子产生了见到犹龙之人的感慨。前代圣人的道术，难道不是达到极致了吗？伏惟文武大圣广孝皇帝陛下，考察玄祖的训诫，修习轩皇的术法，凝神静居在闲馆中，访求奇异之人，准备见识冰雪般清洁的姿态，屈尊接受顺风而至的请求。恭敬地想，圣上的感应一定会降临真正的仙人。假如广成子、玄元隐姓埋名而来，向陛下说明道理、传授言语，臣推度思量，也不会超出这些内容。臣所担心的是，应召而来的必定是怪诞迂阔之士、苟且迎合之徒，把浑浊的水说成小小法术，夸耀邪僻之说，蒙蔽欺骗圣上的聪明，如文成、五利那样，没有一件能够验证。臣之所以在三年之内四次奉到诏书，却从未用一个人来敷衍诏命，实在是有所畏惧。臣又听说，前代帝王虽然喜好方士，却没有人服用他们炼制的药。因此《汉书》说：“黄金炼成后制成饮食器具，就能增益寿命。”又如高宗朝的刘道合、玄宗朝的孙甑生，都炼成了黄金，但两位祖宗最终都不敢服用，大概是因为宗庙社稷责任重大，不可以轻率尝试。这件事明白可见，国史记载得很详细。以臣浅见，倘若陛下用睿智之心精心求访，必定能招致真正的隐士。只询

译问保养中和之气的方法，不求药物【缺文】宗庙神灵鉴察【缺文】谁不会欢欣？臣思量竭尽愚诚，以辅佐玄【缺文】皇。奏请不许驸马到朝廷要官的私宅 臣听说本朝旧例，驸马因为属于皇亲，不应当同朝廷中的要官私下往来。玄宗开元年间，禁令尤其严格。臣听闻近来驸马公然到宰相和要官的私宅去，这些人没有别的才技可以用来接待来客，只会泄露宫禁机密，沟通内外，众人都认为这是很大的弊病。如果朝官本来就是杂流出身，彼此往来倒也无妨；若是职位列在清贵之列，怎么可以让他们知晓这些事情？伏望陛下宣示宰相：驸马及诸位亲属今后有公事，只在中书省拜见宰相，不许再到私宅拜访。代高平公进献书画二状 钟繇、张芝、卫瓘、索靖的真迹各一卷，二王的真迹各五卷，晋、魏、宋、齐、梁、陈、隋的真迹各一卷，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郑法士、田僧亮、杨契丹、董源以及本朝名画各【缺】卷。臣以为，前代帝王大多搜求遗逸之作，早晚观览，从中取得借鉴。陛下睿智圣明，恭谨通达，专心喜好古物，处理政务之余可以用来怡养精神。前面这些书画，历代共同珍藏，确实称得上珍贵绝品。其中陆探微的《萧史图》意趣精妙，名列上品，希望陛下圣明鉴赏，特意赐予省览。进献《玄宗马射图》状 伏惟玄宗皇帝天赋神武，技艺超过前代帝王，凡是出猎游览，必定留下绘画。岂止云梦泽射杀犀牛，楚人赞美旅贲般的雄姿；浔阳射蛟，汉史称道船队的盛大。前面这幅图，臣瞻仰奉承祖先的神灵，素来珍爱。陛下广泛搜求珍贵遗迹，以备石渠阁收藏，祖宗的美事，臣岂敢不呈献。奏进银妆具状 臣有生以来十分幸运，得以遇上昌盛的时代，受托镇守名藩；常常担心荒废职守，早晚勤勉，向上报答国恩。几年以来，灾害、旱灾相继发生，臣竭尽微薄思虑，勉强使百姓免于流亡；在物力方面，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臣伏准今年三月初三日赦文，除常规贡品外，不许进献其他物品。这正是陛下至圣至明，能够洞察细微之处。这样既担心聚敛之吏借机作奸，又怜惜困苦的百姓承受不起弊害；上面弘扬俭约的德行，下面施行恻隐的仁政，万国百姓欢欣鼓舞，至今没有停止。昨天又奉到五月二十三日诏书，如今寻访茅山真正的隐士，准备学习知足守约的道理，崇尚务实去华的美德。虽然没有人上奏应合丹诏，实际上天下已经都受到玄风的感化，哪里只是微臣一人怀着欢庆祝贺之情。况且进献之事，是臣子通常的心意；即使有赦令不许，也应当竭力上贡。只是臣所镇守的地方向来号称富饶，近年以来与过去相比已经不同。贞元年间，李锜任观察使时，兼管盐铁；百姓除实际缴纳榷酒钱之外，又设置官酤，重复缴纳榷税，获利十分丰厚。又听说当时进奉之物，也兼用盐铁的盈余，贡品繁多，后来没有能够比得上的。到薛苹任观察使时，又奏请设置榷酒，除了上供之外还有不少余财，军用方面确实十分充足。自从元和十四年七月三日敕令停止榷酤，又依准元和十五年五月七日赦文，各州的盈余不许送往使府，只允许留下五十万贯留使钱支用；即使如此仍然短缺十三万贯，只能在各项事务上节省，千方百计补足，军费之中仍免不了出现亏空。至于绫纱等物，还是本州出产的，容易设法筹办；金银不是本州所产，都必须到外地购买。去年二月中，奉宣令进献盒子，计算需用白银九千四百多两；当时储备的白银连三二百两都没有，只得从各处收购，才制成进贡。昨天又奉宣旨命进献妆具二十件，计算需用白银一万三千两、黄金一百三十两，随即下令把圣节进奉的金银一并制成两具，已经进纳完毕。如今派人到淮南收买，买到便立即制造，日夜不停，竭尽力量经营求取，深怕来不及。臣若因循不奏，就是辜负陛下任用差遣的恩德；若在常规之外额外搜求，又会连累陛下慈爱俭约的美德。伏乞陛下查看前面所说榷酤及各州盈余的账目，便知道臣军用短缺的始末确有缘由

译。臣料想陛下看到臣的奏论，一定会赐予详细体察，知道臣竭尽爱君守职的节操，尽心纳忠、竭力直言的诚意。伏乞圣上慈悲，下令宰臣商议：应当怎样派遣臣办理此事，才能上面不违背宣旨，下面不缺少军储，不使疲困的百姓受苦，也不招致物议；前后诏敕，都可以遵照执行。臣冒犯天威，实在惶恐战栗至极。奏进缭绫状

译臣前日因奉诏索取，已经备列军资岁计以及近年来的物力状况，听说上奏，私下料想圣上一定会垂览省察。又奉诏令织造定罗纱袍叚以及可辐盘绦缭绫一千匹，臣拜读诏书，惶恐焦灼更加深重。臣私下见太宗朝台使到凉州，看见名鹰，便讽示李大亮，命他进献。李大亮秘密上表陈述实情，太宗赐诏答复说：“有这样的臣子，我还忧虑什么？”再三嘉奖叹美，此事载在史书。又有玄宗命中使到江南采捕各种鸟，汴州刺史倪若冰陈述其害，玄宗也赐诏嘉奖采纳，所捕之鸟随即全部放掉。又命皇甫询在益州织造半肩子、琵琶、焊拨、镂牙合子等物，苏颋不接受诏书，擅自停止织造，玄宗都没有加罪，反而欣然采纳他的陈奏。臣私下认为，采捕鸟兽、镂刻象牙之类极其细微的物事，倪若冰等尚且以劳民伤德为由，倾尽诚意效忠；在圣祖的朝廷，尚且有这样的臣子，难道明王的时代反而独独没有这样的人吗？大概只是有蒙蔽的人不肯说，并不是陛下拒绝而不采纳。臣又看到四月二十三日的德音说：“侯伯以及在位之士，不要有人弃我而不说不可之事；如果有违背道理、伤害义理，徇私欲而贪图安逸，却当面指责、在朝廷争辩，毫无隐讳，那么这就是容纳善道、增光祖宗；不能尽忠规正，过错在臣下。” 何况立鹅、天马、蹙豹盘绦等织物，文彩珍奇，只适合圣上亲身穿用；如今织造一千匹，耗费极多，臣愚昧也实在不能明白。从前汉文帝穿弋绨之衣，汉元帝停止制作轻纤的服饰，他们的仁德慈爱和节俭，直到今天仍被称颂。伏乞陛下近则效法太宗、玄宗能够容纳直言，远则思念汉文帝、孝元帝的恭谨自持，将臣前一篇表章宣示群臣，斟酌臣所说的本地物力是否适宜，再赐予节省减裁，那么海边的百姓无不受到恩惠。臣不胜惶恐。（优厚的诏书答复了他，其中缭绫停止进贡。） 亳州圣水状 臣访查得知，这水本来是妖僧凭借欺骗迷惑的诡计，乞讨钱财造成的。几个月以来，江南百姓奔走在道路上，堵塞道路；每三十户人家总要雇一人取水。将要取水时，病人断绝荤腥；饮水以后，又要二十七天只吃蔬食饭。危重病人等着喝这种水，病竟然痊愈了。这种水每斗价格三千钱（本传作每斗三十千），取水的人还把别的水掺进去，沿路转卖给人；老人和病人饮用后，多数病情反而加重到危急。近来两浙、福建百姓渡江的，每天有三五千人。臣在蒜山已经加以拘捕控制；如果不截断根源，终究恐怕对百姓没有益处。从前吴时有圣水，宋时有圣火，全都是妖妄之说，为古人所非难。乞请下令本道观察使令狐楚，迅速命人填塞此处，以断绝妖妄的源头。王智兴度僧尼状 王智兴在新属的泗州设置僧尼受戒坛，从去年冬天起，在江淮以南各地悬挂榜文招收安置。江淮自元和二年以后不敢私自度人为僧尼，听说泗州有戒坛，家中有三个男丁的，必定强令其中一人剃发，意图规避王朝徭役，隐匿庇护资产。自正月以来剃发的人不下数万人。臣命人在蒜山查验度牒，其中一天有一百多人，审问后只有十四人是原来的沙弥。于是苏州、常州百姓也因没有本州的文书榜牒，不久便已勒令遣返回原籍。臣访查得知，泗州设置戒坛以后，凡是剃度一人，便收取二千钱，发给度牒就让他回去，此外并没有什么佛事。如果不特别加以禁止，等到诞节时估计江淮以南将失去六十万成年男子。这件事并非小事，关系到朝廷的法度。【下文缺失】李卫公别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李卫公别集卷六 唐李德裕撰 书碑

译与桂州郑中丞书 我在先圣登临帝位时，两次参与枢密事务，撰写过两篇册文，以及宣懿太后袝庙制、圣容赞、幽州纪圣功碑、讨伐回纥制、讨伐刘稹制，五次撰写黠戛斯书，两次撰写用兵诏敕，以及先圣改名制、告昊天上帝文和奏议等，编成十五卷。贞观初年有颜、岑二位中书舍人，代宗朝的常相，元和初年我的先太师忠公，都是一代盛事，皆由我润色文章。我的词章才学浅近，却有幸继承家声。武宗一朝，册命典诰、军机羽檄，都命我承受撰述，偶尔能够符合圣意。恐怕制序时需要知道这些情况，或许请您详细了解，谨此陈状。与姚谏议邰书三首 闰冬极其寒冷，恭敬地惟愿谏议十五郎尊体起居万福。近日我悲伤的情绪之外，又适逢赵押衙来到，承蒙带来您的问候，惶恐感荷之情无以承受。没有机会亲自拜见，仰望思念之情更加深重。谨趁使者返回，奉上此状，文辞不甚周备。闰十二月二十八日，从表文崖州司户参军同正李某状上。天地似乎走到了尽头，世人之情也把我遗弃了，再没有音信书问。平生旧交，也不再有人来慰问。阁老您至仁念旧，以盛德怜悯孤苦，再次派专人远渡大海而来，还赐给我衣服、器物、茶和药，数量很多。枯木暂时恢复了生机，寒灰稍稍有了温暖。打开信封，感激悲切，流泪哽咽，难以承受。身在大海之中，无人救助，资财储蓄荡然耗尽，家中事务一空。全家百口困苦不堪，常常断粮，我孤独困顿憔悴，整日忍受饥饿。只恨临近死亡之年，忽然要成为饿死的鬼魂。自十月底得病以来，伏枕七十天，几次已经到了临终之际。药物陈旧失效，又没有医生，只能把生命交给上天，幸而自己活了下来。身体衰弱疲惫到了极点，生存的希望刚刚有一点。自己料想这一生没有机会再望见您的旌旗车盖，面对信纸流泪依恋，远方的诚意实在难以表达。病后不能多写书信，伏乞体谅察知。谨此陈状。又承蒙赐给我口箴，感激戴德之情无以承受。您在东都平日所赐的原本，留在洛中，没有人能够取到；又因为道路艰难阻隔，两年来不曾有人到洛阳。我因此在前一封信中请托，惶恐之情更加深重。小生把《舌箴》改动了三五个字，不愿让两个本子流传，如今谨录写新本献上，旧本伏望封存退还。如果不能远寄回来，也伏望务必赐令焚毁，这是我内心的切望。赵总管任广州时，常常在吕下旬才到这里，伏乞照察。谨此陈状。唐故左神策军防军中尉兼左街功德使知内侍省事刘公神道碑。北极星居于正位，运行四时的是璇枢太微；开启门户、分别统领两垣的，是上将。一个人如果文武兼备，功勋著于旌旗和常典，禀有山岳般挺立的神姿，蕴含泉水停聚般深沉的见识，活着时出忠入孝，爱与敬归于一处；死后恩泽洒落九泉，始终如一。向前古寻求这样的人，岂不是很难吗？公讳弘规，前代是京兆云阳人。家族源流很远，世代相承佩带珪组，光耀周邦，显扬史册。曾祖恩，官做到同州白水县令；祖父信，终于汉中郡折冲都尉；父亲英，官为皇朝左武卫中郎将，历阶积勋至游击将军、上柱国，都继承前人的事业，走在平坦的仕途上。有的明察宽恕而行事，使人归于敦厚；有的刚强果决而立身，回顾敌人必定将其摧毁。没有在当时显达，正应当生出通达之人。公十五岁时，便应选任官，冲和之美在四肢中充分流露；喜怒发生时，也不在极端处受到尘俗污染。这也如同昆仑山的片玉、峄阳山的孤桐，天生具有非凡姿质，最终成为重要器用。起初任云骑尉，赐绯衣，屡次升迁为内侍省内仆寺丞，秘密侍奉于赤墀之侧，声名飞传紫禁。不越规矩的正直操守，志向已经高在丹霄之上。不久遭逢郎将父母之丧，穿粗麻丧服，扶杖才能起身，却不推辞王事，这叫作权宜从事。不久授任征事郎、内侍省府局令。正值刘辟违抗诏命，禁军出征，抵御陇山、枭骑的锋锐，平定井络一带张牙舞爪的叛虏。起初凭借义理进击，很快凯旋，因此授任轻车都尉。随后又奉命出使抚慰，从灵州直到边境，犒劳五城军队，劳苦奔波万里；因功绩优异，得到天心简拔，加赐银印赤绂，充任天威军使。奉诏前往蛮方，安定憬俗；倜傥而扶持正义，有叱责驭夫前进的风概；感激皇恩而愿意捐躯，不顾飞鸢坠落般的艰苦。恩礼周洽，边远地区安乐和顺。不久由奚官局丞升为翰林院使，仙署深重，距离天颜咫尺，引导才臣进献规谏，扩充皇帝的睿智聪明。公学问充足，智慧通达神化，顺合机宜、辅佐诏命，发挥帝王的谋略，旧日事迹显赫，内廷深深依赖他。于是加授内侍伯贰、副军中尉、副左街功德使等职，赐紫艾、龟印的恩宠，以彰显他的功劳。武旅如飞鸟聚集的军队，实际上由他辅佐。检校司空王谔受命持节出镇河东时，改任公为内给事，担任他的副军。凭借金兰般的交情，与元帅和睦相处；凭借如泉海般的器量，接待宾僚。三军沐浴如春日般的慈爱，各郡无不受到清正之风的恩惠。等到振武失守，主将逃亡，朝廷忧虑边患，于是命尚书张煦节制此地，诏令公率领步骑五千，为他声援。公在内部运筹秘密计策，对外装作闲暇安定，假借巡边来掩饰没有防备，率领精锐长驱直入，深入营垒门内；于是以慰劳为名，使敌军老少都出来，然后擒获首领，置于刑典，杀死三百多人，全城大为战栗。从前武安君坑杀赵国士卒，无法辨明其中的幽冤；韩信在井陉作战，只听说战斗迅疾，却都不如公德刑并举，威严恩惠一同施行。乘驿车上报朝廷，率军返回旧镇。司徒去世后，公承乏统领军队；高平公出身累世宰相之家，正值声誉隆盛，与公以虚舟相待，像朱瑟和谐发声一样，自然而然地相合。公离开时和初到时一样，不久又奉诏巡边，以察看军事实况。北到钩注山，东达飞狐，道路曲折全都掌握，兵法的奇正变化尽在胸中。士卒怀念他赠送寒衣的恩惠，人们感激他投醪犒军的恩德，提壶浆水的百姓堵塞道路，争相先来迎接。于是把山河形势绘制下来，保存于图画之中。宪宗看后喜悦赞叹，曾把图放在座位旁边。得到李恂的图书，才知道聚落形势，观看千秋的画图，山川地形全都可以看见。加授朝议大夫、内侍省内常侍，又回到旧镇，以报答他的忠勤功劳。

译皇上认为公的器量才干可以担任重任，机谋权略可以参与机密，于是发出中诏，令他回到京师，改任内飞龙使，调任右神策军副使。飞龙使掌管天子骏马的闲厩，是古代太仆的职务；禁军统领兰锜之兵，是古代上卿所受的重任。公有时担任长官，有时担任副职，都是从众人中选拔，唯才是举。第二天命他掌知枢密，公揣摩人心，通晓国法政章，谋划无不成功，处理起来从容有余。当时正值神武经纬、王师平定天下的初期，一天之内万机待理，白天曾三次接见。忠诚谋略隐藏在听闻之间，嘉谋秘计存于宫闱之中，大略不加记录，这是温树不言的道理。于是公开授任内常侍、知内侍省事，以表彰他的忠心和力量，并赐名弘规。“弘”是光大之称，“规”是规范之意，合取这两个意义，用来表明他专一的心志。不久淄青违犯法纪，军队聚集淮海；因公屡次参与军事事务，尤其精通武经，出任淮南监军，委托他负责攻讨。他鸣钟击鼓以声讨罪行，运筹策划而出奇制胜，正要在戈矛上施展志向，却突然遭逢风树之哀，抱持终身之痛，直达神明。正当赴难之时，怎敢躲避战争，于是起复为宁远将军，仍依旧充任监军使。罪魁既已消灭，又掌管枢密。宪宗倚凭几案病势沉重，召公接受遗诏。穆宗承受帝位治理百姓，正是依靠公来定策；他如捧着太阳登上黄道，如辅佐神龙升上赤霄。名节功勋，光照图籍史册。升任忠武将军、内侍省少监，赐上柱国，进为云麾将军。服丧期满，授银青光禄大夫、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封彭城县开国子，屡次加封。又封沛国公，食邑三千户，赐给长防，列入朱门贵族。谨守约束，发扬谦逊，不把富贵据为己有。正值幽镇首先作乱，赵魏受到灾祸。公在内竭尽谋略，制定掌握踪迹的计策；在外整治军事机务，掌握政赋的根源。忧虑从不涉及私事，平日常常谨慎独处。悬挂水镜，内心没有隐蔽；执持权衡，心中没有偏重偏轻。高峻如山，以此镇定群动。到了长庆末年，穆宗病情已深。公心志伏奉神明，心中存念王室，请求册立先后，以此辅佐军国。他拭泪直陈，首先陈述大计；举杯倾吐诚意，群臣议论都听从了。延年离开席位时，社稷已经安定；赵喜横立台阶时，尊卑秩序于是确定。只有公能够做到这样，确实没有可惭愧的德行。公因声名成就而退身，举荐能者，进用善人，这是世人所推重的高尚行为。于是推举志同道合的人，坚决承担繁重机务，升任左监门卫上将军、知省事。又任河东监军使，在宫阶下拜泣，受到赐金带的宠遇。即使魏后深厚的恩情，也只是授予刘桢部落；吴君秘密的厚赐，也不过赏给陆逊金环。光耀显赫，没有超过此时的。穆宗弃世，先后向明，公恳切请求归朝，不久奉诏允许，授特进行右武卫上将军。公有子牟眷恋魏阙的心情，常常思念朝廷；有汲黯的志向，心只在汉庭。恳切辞谢北行，皇上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意。不久授内宅使、鸿胪礼宾等使。前代特进，位次列于三公，在骠骑、仪同之上；若不是有丰厚功勋和杰出德行，怎能处于此位？升任左神策军中尉，兼左街功德使。汉代京师有南北军驻屯，汉武帝平定百越后，宫内又增加七校；今天的中尉，实际掌管的就是这项职务。公通晓礼法，熟习诗书，深知将帅的体制。安抚百姓、和睦众人，确实具有治军用武的才干；以清净之道礼敬僧道，以慈惠之心亲近军旅。西方佛教，不用严厉督责便能成事；北落师门的禁卫，隐然令人不敢侵犯。发表言论必定援引经史，所沉浸玩味的唯在图书。接触事物便能自然分清泾渭，立身诚正，即使风雨昏暗也不改其志。他的权力虽可与卫青、霍去病相比，皇帝的心意却更加亲近；宠幸虽盛过金日磾、张安世，人心却全都喜悦。若不是才干全面、器量宏大，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呢？公志气正强，年岁还很富盛，正想在瀚海扬威，在龙庭耀武，施展报国的宏伟计划，扩大使君主达到远大目标的谋略。因劳累而生病，恳切请求辞去荣职。天子忧虑吕防的病还没有痊愈，便委托景丹卧病镇守。近臣带着医生接连赶来，中使带着药物交相奔驰。公的心只是倾向太阳般的圣上，但生命已经迫近朝露般短暂的终点。他洒泪怀抱感激，临终时安然归全。十一月二十八日，在长安来迟里宅第去世，享年五十二岁。遗表献上名马、雕鞍、宝器、犀带。臣子眷恋君主，难道不达到极点吗？敬宗临朝时流泪，废朝三日，赠开府仪同三司，赐绢一千匹、布四百端、钱三千贯。上面比拟三台的光耀，下面管理九泉的荣誉，礼命所加，冠绝当代。朝廷重臣听说后必定兴叹，旧日同僚相互望着，潸然泪下。从前李将军去世，人们都流泪，因为他以诚信结交士大夫，公也接近这种境界。何况公闭目之后还不到十天，林光发生变故，灾祸缠绕霄极，由此知道日防已经死去，何罗之祸终于形成。许褚死后，徐地的妖乱再也无法遏止。只有公如山峰高耸挺拔，在晴霞中显出秀美；如律吕含和，在大厦中流传清音。志向一定存于经邦济世，器量深广而不可测，思想如泉水涌出，智慧如炙毂转动，决胜于千里之外，通晓四方夷狄，察知真伪的端绪，通达细微变化的关节。因此天子虚心听取，询问谋议都能和谐；道义不取于苟且容忍，言论必归于中正。平居宽厚博大，广泛爱人；遇事则慷慨激昂，以立名声；具备征虏将军奉公的品格，拥有周亚夫守节的操守。公掌管枢密时，正值穆宗卧病超过一年；公统领军队时，正值敬宗朝廷多事。公协调将相，安定国家，像劲草不摇，乔松自直。传记说，对有利于国家的事，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去做，这是忠；送别死者、侍奉生者，都没有惭愧的神色，这是贞。这两种品德，只有公兼有。可惜还没有达到中寿，很快归于幽冥，身影已经收没在虞泉，名声徒然留在简册上，怎能不悲伤呢？夫人是宓国夫人李氏，德行如兰草芳香，贞洁风范如美玉晶莹；荣封石窌，恩宠彰显其完美德行，礼德在宗族姻亲中盛美，确实以光辉符合妇德。悲深至于对着画像哭泣，痛苦凝结在黄泉门下。有五个儿子：长子名行立，官朝散大夫、内侍省宫闱局令、上柱国、彭城郡开国伯，赐绯鱼袋。次子名行深，官中散大夫、内侍省给事，赐紫金鱼袋；次子名行元，【原文缺文】赐绿；次子名行先，官朝散大夫、内府局丞、上柱国，【原文缺文】；次子名行【原文缺字】。他们全都以珪璧般的姿质，在文苑中修饰自身；怀有鸿鹄般的志向，振翅飞入禁林；朱紫官服接连相映，闺门和睦，忠诚出于孝道，具有五龙般的俊才，丧亲时悲哀超过常情，怀有二连山般深厚的哀戚。

译到了太和元年十一月十四日，便依礼安葬在川浐以西。青乌先生指示吉兆，却令人悲叹墓地树木长久幽暗；白鹤临风，又嗟叹吊丧宾客匆匆返回。为了永远图存宏大的功绩，便把它刻在贞石上。铭文说：皇帝施行神妙教化，仰赖星枢般的法则。教化起于极细微处，风行于四方八区。谁来参与承担这个职任？公确实受到皇帝的赞许。出外宣达君主的命令，入内辅佐臣下的谋议。其一：先王建立国家，对外分封诸侯。这里是淮河流域，那里是北方沙漠。谁来统领那里的军队？公有许多智谋方略。瀚海已经安定，王道谋略确实顺遂。其二：汉家的宫室，上应太微星。环列的禁卫布置周密，武威广泛张扬。谁来掌握兵柄？公通晓军事机宜。英明的君王流露顾盼，忠贤之士依附在侧。其三：内外的重任，国家安危所系，全都寄托于此。只有公德才完备，于是机务畅通。美玉良珪，祥瑞的质地凝结而纯洁。霜雪般的宝刀，森然地在库中发光。其四：上天赋予奇特志向，贞正如浑然之金。出入朝廷三十年，贤明忠贞始终一心。寒松生在山巅，霜雪难以侵凌。皇帝恩泽深厚，如同河川流淌而深。其五：赵孟悼念光景，光辉声誉渐渐远去；长卿病困，药物医治都已太晚。灵芝难以留住，奇异香气不能返回。光辉破碎如珠泉，芳香消散如兰圃。其六：朝廷下诏依卤簿仪仗安葬，地点在城阙以东。旌旗排列在白色的浐水边，箫鼓在北风中凝滞。霜叶簌簌飘落，晚鸿声声哀鸣。时光一去，舟壑之变将近；魂魄归来，永在松柏之间。其七。唐故开府仪同三司行右领军卫上将军致仕上柱国扶风马公神道碑铭（并序） 陇山高地的长松，必定适合制作明堂的大材；荆山山岭的璞玉，最终会成为九国共同珍爱的宝物。士人有的从渔钓中起身而遇到时运，也有的披荆斩棘而辅佐王业。向古代寻求，哪一个时代没有贤才？太和六年，开府仪同三司、右领军卫上将军致仕、上柱国、岐山公，实封三百户的扶风马公，凭侯印退休归去。到开成六年九月四日，在永嘉里宅第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诏令追赠扬州大都督。第二年二月八日，按照卤簿鼓吹葬在京兆灞陵原野。马公就是国家竭尽忠诚、保卫君主的臣子。公讳存亮，字季明。祖父瑾，官皇银青光禄大夫；父亲操，官皇朝议郎、房州长史。公的先祖是赵奢，曾统率百万精兵，号称马服君，制服秦国、吞并魏国，因而以马为氏。后来文武两支分流，英华不断。武的一支则向百蛮显示威势，铸铜柱以表明疆界；文的一支则研习六经之道，设帐授业。公继承前代事业，成为丰茂大器，始终如一，贞正明达地经历六朝。德宗时公年近二十，初入仕途，风采仪表早已成就。皇帝想分给他绮季辅佐太子的功劳，承担辅翼皇储的重任，于是暂时离开武帐，出任东宫侍臣，赞助兰英结佩的芬芳，规劝桐叶剪圭的游戏。这些事足以载入史册，作为保卫国家的凭据。皇帝想整顿出纳财物的官署，纠察水陆交通运送的贡物，于是让他辅佐刘晏充实天府，协助刘晏管理水衡。这又是孔仅的谋略。皇帝想完备车马旌旗、彰明衣服制度，公于是掌管相关官署，重新建立规模；层层铺陈烟霞般的华饰以分赐王侯，卷起虹霓般的彩帛供给妃后。卿云般的光彩施用于五辂，太阳般的光华摇曳在九游车上。这又是叔孙通制定礼仪文物的功劳。皇帝想顺应时令巡行以观察风俗，先行评定物产以供奉园陵，公于是扩建灵囿以发展农功，采集頖宫的珍馔，效法后稷播种耕植的道理，遏止啬夫卖弄机巧的言辞。这又是卜式治理上林苑的办法。皇帝想使昆夷归顺有序，使士马不喧哗，公于是按照玉钤的等级任用将帅，以金钮的荣宠加赏；凭奇谋协助上将，以忠诚恳切使皇帝的谋略得以施行。尺籍五符的勤勉训练，简阅马匹、选拔士卒的重要工作，即使功劳可与卫青、霍去病相比，最终也归美于程不识、李广。这又如许历辅佐赵奢。元和十三年，公由神策军副使奉诏授云麾将军、左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兼左街功德使。公于是使天宫堡垒坚固如金汤，使皇帝威势如雷电，在五营驱逐游惰之徒，在七萃选取有才能的人。装备爪牙之士，数目超过十万；竭尽心腹辅佐的人，报答必定升迁九级。貔貅虎豹般的军队，鹅鹳鱼丽般的阵法训练，文茵贝胄般的盛备，羽葆灵旗般的装饰；奉行元会时，雪霜堆积在殿廷；侍奉郊祀时，锦绣铺张在原野。公以珪璋般的器度挺立，凭礼乐修养自身；京城之下没有怀有怨隙的小人，军门之中多有温恭的士卒。公深知吕防的行阵之术，重视却縠以诗书教士的办法。晋代名卿，都承受赵襄子擢用人才的举措；汉朝的武略，多出自霍去病的门下。这又是方叔、召虎辅佐周宣王的事。敬宗时，宫廷内部本无忧患，蜂虿般的祸乱却突然暴起，尘埃惊动王座，熊罴冲入宫门。良媛用罗袖挡住冲击，侍臣用药囊抵御祸患。皇帝的忧虑还没有扩展到细柳军营，天子的行动却突然危及穹苍。何罗的祸端刚刚萌发，日防的心志已经发动。公于是驾驭羲皇之车，停住丰隆之车驾，关闭【原文缺字】墙壁而接纳【原文缺字】太阳，打开兽栏而留下六龙。指挥消灭贼寇的军队，调理大官的膳食。群凶既已筑成京观，众官才得以接近乘舆。公于是率领玄甲军清肃紫微宫，奉护翠华进入黄道。这又是耿弇安定君父、清除妖孽的功劳。于是以真食井赋，记载功劳于旌旗典册，赏赐文锦玉带，厚重地赐给藩镇。公辞去荣宠，畏惧盈满，声名成就便退身；坐在酒器俎豆之间监督淮海事务，这是卫瓘的忠勤。乘坐轻车奔驰而来，诚敬地朝见天阙，这是子牟的眷恋。舍弃宠爱的车舆而交付松楸，这是扬王孙通达生死的命意。归还乡里而散发金帛，这是苏季子施行义行。怀有庆忌嫉恶如仇的心，具备石奋谨慎周密的志向；保全贞正廉洁而击碎首恶，面对谗邪而忘却自身。想到祸患，能在漏河刚开始时便看见；察知机兆，能在履霜渐变时便明白。这就是士君子推重公明察见识的原因。公起初罢免淮南监军使，诏令授任内飞龙使。岁月渐渐过去十二年，辛勤劳作于六闲，早晨驯习华骝，晚上巡视栈皂，没有偷盗马辔、欺骗马匹的祸患，于是得到举足交颈般的安宁。公在北辰之下耗尽精神，芳名美德流传后代。不久因身居股肱近地、关河要津，朝廷于是中止对忠臣的信任，又让他监领军旅。绣衣白天行走在田间道路，金俎晚上陈设在松楸墓旁。作为儿子和臣子，忠孝都完备了。后来因病请求告老，乞求回京，多次上表抗辞，诏书留在宫中没有下达。天下眷恋怀念老臣，皇帝注意贞正贤良，过了很久才依从，没有夺去他的志愿。这又是始终不变的大节，是古今至高的人品。长庆初年，我有幸任职内廷，得以看见公的仪表。那仪态如玉山峻岭，风采如琼树高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译霍子孟天性端庄，入朝有固定的仪容举止；张子孺谨慎小心、常怀戒惧，总是远离权势。御札堆满案几，天子的香气沾满衣服。他驾驭八骏而巡幸玄洲，手持六钧之弓射死青兕。功勋声名光耀当代，没有人能与他匹敌。夫人是岐国夫人王氏。宝剑早已沉没在清渭，珠光先已幽闭于黄泉。嗣子琼林，任朝议大夫、行内侍省奚官局令、上柱国、扶风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承袭重封一百五十户，赐紫金鱼袋。元某早年禀受英才，很早便听闻诗礼，谨守公的法度，以继承家风。次子任幽州监军使、朝议大夫、行内侍省内仆局令、上柱国，赐绯鱼袋。元贡，任朝议大夫、奚官局令、上柱国，赐绯鱼袋。元偿，任儒林郎、守内侍省内府局丞、上柱国；元真等人，金貂相映，朱紫交辉，凤毛般的俊才归美于一门，骏马般的才能都期望驰骋万里。因为我了解公，旧日事迹托付给我，于是把这篇文章刻在道路旁的石碑上，希望记载美好功绩，使后代知晓。天子听到鼓鼙便思念名将，看到丹青画像便思念老臣，于是作铭。明堂巍峨，天驷在前开路；木帝乘马，这样才能像星驰般迅疾、鸣响车铃。【原文有缺字】车马事务由此掌管，赵、秦同出一源，后来有【原文有缺字】马服君生赵【原文有缺字】。战国时代更迭称霸，盛衰相继；赵国困于长平，秦国开始开创基业；刘累的远孙剪除秦国而不留遗患。刘就是范氏，累就是龙师；其支派绵延不绝，寻究源流才知道：贞元年间，公侍奉丹墀，凡有一件善事都惠及众人，知道了没有不去做；进退直言，行动不越出谋虑。面对光明的六位圣主，皇帝信任而不疑；作为显赫的贞臣，国家危倾时必定扶持。修养自身清净，成就国家和谐安乐；实在掌握兵柄，左右皇帝威势；在内训练七萃，七萃之士如貔貅；在外抵御百蛮，百蛮因此安定。冬日有如太阳般的温暖，人心都归向他；如疾风中的劲草，舆论都钦佩他。起初离开禁卫军，万人为之涕泣；等到统领天子马厩，六闲确实得到治理。竭尽心力侍奉国家，形体精神长久疲惫；监视诸侯，琴书自得其乐；金印组绶，弃置它如同遗失之物；陶潜的门径、潘岳的园林，他在这里优游自得。长庆六年，诏令树立丰碑，上将刻写碑文，文章用美好的辞藻。又过了十六年，忠臣已经凋零；原野道路上的松树楸树啊，霜露已经滋生；苑囿池台楼榭啊，荆棘荒芜令人悲伤；看见尘土中的树根，只能空自叹息蔓草；把文字篆刻在贞石上，对这篇有愧于色丝般的文采。李卫公别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李卫公别集卷七 唐李德裕撰 记 掌书记防壁记 《续汉书·百官志》说，三公和大将军都有记室，主管上表、章奏、报书和书记。虽然列在上宰的官署中，但本来是从军的职务。所以扬雄说，军旅之际，飞书驰檄，使用枚皋那样的人还不够；如果天资特别强健，学问源流深广，含思则九流的知识汇聚而来，挥笔则万象迅速奔赴，如同庖丁提刀解牛而心满意足，师文弹瑟而效果无穷，这样才不能说不胜任此职。从前安丰侯窦融征召回京，光武帝问他：“你所上奏的表章，是谁和你一起参订的？”窦融说：“都是从事班彪写的。”等到窦宪显贵受宠，班固、傅毅一类人都安置在他的军幕中，掌管文章。窦宪府邸的文章盛况，冠绝当代。魏氏任用陈琳、阮瑀掌管记室。自东汉以后，文才高、声名著的人，没有不是由于这一选任而得到任用的。选拔人才的作用，也仅次于金马门、石渠阁。何况河东有精锐甲士十万，疆域千里，其中一半夹杂胡人骏马，远远控制北方边塞；只有军旅的威仪，是各藩镇的仪表，掌管这些羽檄文书，历代都有英俊才士。近来吴少微、富嘉谟、王翰、孙逖都曾有文章制作，留存在此地。其余我不知道的，大概就缺略不说了。等到太尉临淮王统领节制军队时，我的叔父曾任此职，不久因才识英明奇妙，肃宗召拜为监察御史。后来仆射高贞公、如今的河阳节度使令狐公，凭借文章学问掌管皇帝的诏翰；国子司业郑公、给事中兼河南尹杜公，凭才华登上显贵仕途。继承这些前贤足迹的人，不是很盛大吗？丙申年，丞相高平公刚从枢衡之职出任统帅，以右拾遗杜君为掌书记。明主爱惜他的忠诚，又授以旧职，不久参与内廷起草诏书的行列。接着任用殿中侍御史崔君。德裕有幸接续崔君之后，但文学空疏，才术无法赶上前人；只是继承我祖先的清芬，汲取前贤的美德。此前廊庑之下有丰碑记载他们的姓名，却没有写明职掌。如今再次把这篇记刻在本署西墙，以高平公统领军队为开端。元和十四年四月十一日记。

译丞相邹平公新建资福院记 威严灿然的凤凰，不是海内安定就不会到来；彩云蔚然，也不是气候调和就不会出现。所以君子藏蓄才器、怀抱璞玉、含有忠诚、培育德行，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光彩声名就不能显耀。因此段干木退隐时，地位高过拥有千乘的诸侯；君曼容出仕时，只做到六百石的官职。先仆射佩戴虎符而知足，把蝉冠高冕看得毫不在意，这就是他的志向。先仆射兼有文武之道，具备清正刚直的德行。美玉虽有温润光泽，若只是藏在荆山，便只能徒然蓄积珍宝；高大的树木生长幽深，也不能在朝廷廊庙显露材质，明智的人因此叹息。丞相邹平公承受先人余庆，是唐朝的宝贵臣子。上天赋予奇异的仪表，额角和鼻骨格外秀美；处在五岳之中，禀有太华山削成般的形貌；合于四时，得到清秋爽朗的气息。森然的矛戟闪耀锋芒，灿烂的珪璋通透明亮，难道不是人中的豪杰吗？宪宗皇帝以神武的姿态，开垦清除灾害；睿智的思虑澹泊而深静如泉，英明威势赫然如雷电决断。奇异权变和秘密计策，全由中诏裁决；参与皇帝谋算的，只有公和二三位将帅。揣摩形势、润色谋划，公最为首要。平定淮夷，荡平齐寇，四方罪人都归服，八方天下安宁。虽然武力使事情归于正轨，也由于谋臣作出决策。到了今上居忧之时，衮龙之服尚未承袭，面向光明还没有正式即位。皇帝在东宫含春殿召见公，靠近前席抽泣叹息，把大权交给他。公于是请求停止武备、讲论道理，使天下休养生息。皇上如同涉水而得到船桨，驾马而有了缰辔。起初拜见进言以接受任命，正当其时便与皇上相互契合。君臣相遇，古来没有可与之相比的。公治理政事，以贞正来制止变动，以公平来衡量万物。他的志向在于认识宰相的体制，只是弘扬简易而已。曾认为采用京房的办法，就会烦琐而扰乱政理；听信啬夫的辩说，就会逞口才而伤害教化。因此遵循平坦宽广的道路，堵塞邪曲不正的门户；不为求远功而劳烦百姓，不以竭泽捕捞来谈论财利。何况进入虚明的境界，回应必定以诚实；端正不言的道路，势必不能归于自己。因此奉行圣道的人称公为贤良宰相。公趋入丹墀，侍奉紫垣，声名冠绝近臣，恩宠加及赠典。先仆射从弭貂之职升为左丞相，先夫人由赵郡夫人进封大国夫人；金印和石窌，是当代所荣宠的。建中初年，先仆射以柱下史身份参与梓潼军务，掌管昌荣二郡的赋税。一郡之内，有一处林间住所；庾氏在那里砍伐茅草，开始因寄居而伤感；仲长在那里种植果树，最终看见繁茂葱郁。公当时年纪刚刚佩戴觿，志向在于取得清贵官位，正深思经籍，还没有驰骋于文章。游息居处，必定都在这里。等到家中遭逢祸难，才入仕为官。韦太尉镇守此地时，公脱去布衣担任从事，处在宾客幕府之间。到了后来抵御军队，旌节印绶相继加身，还不到十二年，便接连做到三公。到任一个多月，便访问旧日馆舍。召伯树还没有被砍伐，武侯草庐仍然存在；在公的乡邑里，终于看见高车到来，门庭如龙腾，竟然能够容纳长久之客。公瞻望房屋构筑，洒泪哭泣，沿着台阶长久追思，认为：征坏壁的人，孔子的居室尚且毁坏；巩固朽宅的人，如来的车乘已经远去；与其如此，哪里比得上归向净土？于是四周环绕香林，从官府买下这处宅地，作为精舍。又让七位僧门中的上首居住其中，以此证明迷途、助成宿植善根。殿堂层层建立，轩房四面环列，熔金作画，仿佛诸天宫殿。何况蜀山葱郁青翠，俯临城墙；锦江明暗相间，近处环绕郊野。红树倚着栏杆，青荷靠近台阶，海鸟幼雏忽然飞来，灵草长久秀美。那些听到和雅声音的人，不只是处于寂静思虑；闻到异香的人，自然进入禅意的熏染。公的孝思，永远可以作为后代的准则，难道只是何充的宅第独自归入檀施吗？它将与文公的祠堂同样永远不朽。我孤陋而孤生，漂泊于世间，承蒙公感念旧交，于是没有遗弃我。公从内廷升任台司，列入起草诏书的班列，二三年之间，地位便与前辈相同。因此议论人伦的人，都归美于公的盛德；不曾离开密座，寒暑骤然变换，却仍曲折怀有悬榻接待我的心意，我也惭愧地怀有奉上文章的想法。况且我曾掌管诏诰，得以列入官僚之中，为报答恩德不敢推辞，只是害怕这篇文章有所缺失。长庆二年十月二十二日，朝议大夫、御史中丞、上柱国、赞皇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李德裕撰。重写前益州五长史真记 益州草堂寺【成都记载说：在府城西七里，距浣花亭三里】排列着前任长史十四人的画像【节度使的职务如果不兼任尹，便兼任长史，不是今天所说的宾佐】。历代都称为绝笔之作。我曾在几位公子的后代家中看到过图样，才知道草堂的绘画，没有一幅不是达到写真程度的。从前在岩野旁访求贤者，只听说审察形像；稽山的高士隐逸，也只是停止于熔金铸像，哪里比得上为他们记载呢？丹青技艺精妙完尽，神采照耀如楚国祠庙、鲁王宫室，以及本地文翁旧馆，都是绘制历代卿相，灿然可观。虽然对前代贤良有所仰慕，却从未能究极其形貌神似，哪里能同年代已经久远而遗像仍然存在相比？进入空寂的室中，烟霞仿佛暂时被拂开，尘埃浮动之间，瑶林般的形象清楚可见。我因为精舍十分古老，画像将要倾坏，于是选取其中功德最为盛大的五人，在郡府的公署中摹绘。追想二汉台阁，都有图像绘写。黄霸、于定国虽然是宰相名臣，却不能列在画像中；卓子康具有君子般的德行，却排列在功臣之上。如今所取的标准，大概就在这里吧？图画更新以后，光灵仿佛可以想见，俨然如同神灵相对，我将带着它一同归去。于是叙述这件事，告示后来的贤哲。太和四年闰十二月十八日，西川剑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兵部尚书兼成都尹、御史大夫、赞皇县开国伯李德裕记。

译怀崧楼记 怀念崧山，是因为想要解下官印归隐。元和庚子年，我在内廷任职，同僚九人，其中担任宰辅的有五人。几十年间，凋零殆尽，如今还在世的只有三川太守李公而已【已经去世的有西川杜公、武昌元公、中书韦公、镇海路公、吏部沈公、左丞庾公、舍人李公】。到了太和己丑年，我又接触到这些旧日长者，一同登上朝廷台阶。有人刚刚感叹车舆将停，便应验了“白鸡之梦”；有人还没有听说解驾归隐，突然就遭遇了“黄犬之悲”。往日的荣华，想到这些也足以令人凄怆，更何况我又被忧伤侵扰，疲惫多病，常常惊叹北叟失马之福，哪里能忘记东山归隐之志？这里是我从前的隐居处，曲折的轩廊旁边设置着房舍，偏僻的地块上竹树浓荫相合，屋檐栏槛白天也显得昏暗，是喧闹群雀栖息的地方，清凉的风很少吹到。我把高危的城墙全部拆去，敞开建成空旷的楼阁；砍去丛生的杂木，才看见前面的山；除掉茂密的细竹，便能近距离对着美好的树木【防事前有一株大辛夷树，正被草木遮蔽】。在月观引来清辉，在寒天的花木间留住可爱的景色。早晨休息、夜间游赏，都各有特别的情趣。环视原野，长久怀念崧山的峰峦。于是用它作为这座楼的美名，也正好符合我一向的志趣；尽情表达庾公深厚的情意，抒写仲宣极目远望的心情，留给后来的贤者，这样才算无愧。丙辰年丙辰月，银青光禄大夫、守滁州刺史李德裕记。《玄真子渔歌记》德裕从前在内廷任职时，恭敬地看见宪宗皇帝亲笔所写的画像，皇帝寻访并求取玄真子的《渔歌》，感叹不能得到它。我家世代与玄真子有旧交，很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又感动于明主赏识奇异之物、爱惜人才，竟这样思念它，常常梦中追寻遗迹。如今终于得到，真像遇到了珍宝。唉！渔父贤能却名声隐晦，范蠡智慧而功劳很高，都不如玄真子那样隐居而声名显著、显达而无所事事，不困穷也不显达，他大概可以和严光相比吧？处在这两个人之间，确实已经很优裕了。长庆三年甲寅年夏四月辛未日，润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李德裕记。祭祀唐叔文 元和十二年，岁次丁酉，六月己未朔，二十一日己卯，河东节度使、检校吏部尚书、平章事张弘靖，谨敢昭告于晋唐叔之神灵：神灵的母亲怀孕时便显现吉祥征兆，手上生有文理作为祥瑞；神曾杀死徒林中的犀牛，以开启夏代的基业，接受密须国的鼓，以增强抵御戎狄的力量。难道仅仅是削桐叶封弟而不戏言、归还禾穗而有典章吗？神本应在晋地繁育后代，与周王朝共盛衰。何况西山令人仰望，正是神灵所居之处。每当夜间烟云聚集、清晨山岚升起，必定聚成微雨而普遍降下。水气的积聚和疏泄掌握在我这里，神灵应当主持此事。如今淮地的雨水成灾，祭祀用的谷物将要废缺，所以遵循这些祭祀礼典，用来荣耀幽深的神宫。伏愿神灵降福于众民，消除这些阴邪灾气，使三农有所希望，万仓都丰盈。永远储备牲畜祭品，以报答神灵的恩赐。尚飨。我在元和年间掌管军府书记时，因晋祠祈止暴雨，太保高平公命我写成这篇文章。我曾经当面对各位属官称赞，说它征引唐叔的故事，几乎没有遗漏。如今遇到尚书博陵公调任镇守北都，便冒昧寄题这座庙宇。会昌四年三月十五日，司徒兼门下侍郎、平章事李德裕。祭韦相执谊文 大中四年某月某日，赵郡李德裕谨备蔬食薄礼，恭敬地祭奠已故宰相、仆射韦公的神灵。唉！皇道安宁，全靠贤相辅佐；德行超过皋陶，功业彰显如吕尚；文章冠绝一世，智慧谋略仿佛神灵赐予。他一旦遭遇谗言迫害，被投入荒远瘴疠之地；大地虽然深厚，却不能察知他的冤屈；上天虽然高远，也难以明察他的清白。我在野外采摘涧边的苹草，清晨献上黑黍酒。确实是祸患深重，事业虽崇高而自身已经毁灭。我也逃迹南方边远之地，追随您来到旧日的丘墓，永远失去您对车服荣华的顾念，长久成为猿鹤般的愁苦。唉呀！在绝远之地，无论醒着还是梦中都周旋于此；如果有了解您的人，便会断定您无罪；不了解我的人，又会说我有什么企求？您的心仿佛【缺】您的死仿佛安息。面对长风恭敬凭吊，愿与您的神灵同游。尚飨。《李卫公别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卫公别集》卷八 唐代李德裕撰 箴 《丹扆箴》【附序】我听说《诗经》说：“心中怀着爱意，怎么会不说出来呢？”这就是古代贤人竭诚侍奉君主的原因。行迹疏远而言语亲近的人，处境危险；身处远方而心意忠诚的人，反而容易触犯君主。然而我私下想到，自己被先圣拔擢，又偏蒙圣上宠光。如果不以忠诚爱戴君主，便是上负神明的鉴察。我近来侍奉先朝，适逢阴邪灾气频繁，常常进献《大明赋》以讽谏，颇蒙先朝嘉许采纳。我今天向明主竭尽忠节，也仍然是同一片心意。从前张敞镇守远郡，梅福身处遥远边地，尚且竭尽诚心提出规谏，不躲避责难和悔恨。何况我曾学习旧史，颇知为官的箴规，即使身处疏远之地，仍然想着提出劝善纠过的意见。谨向丹扆叩首献上这篇文字，六条箴言详细列在后面，恭请圣上过目。伏惟积怀惶恐。一、早起听政箴 先王听理政事，天将明时便等待鸡鸣，直到日出才开始视朝。大禹是最圣明的人，连一寸光阴都珍视；光武帝最为仁厚，反而亲近朋友而不猜忌。不要让姜后还要摘下簪珥来劝谏，应该让彤管记下言语，能够牢记前人的志向。二、端正服饰箴 圣人制定服饰，使法度和象征都可供观瞻。即使在宴饮游乐时，也还不应贪恋安逸。汲黯神色庄重，即使不戴冠也能使人端正；杨阜刚毅严正，也曾讥刺穿着华丽丝绸的人。四季所穿的服饰，各有主管掌理。不是规定的服饰就不要穿，只有君主才难以做到这一点【“毅然”一作“慨然”】。三、停止进献箴 汉文帝下诏停止进献，退还騄駬马和銮辂；缓慢驾车，哪里用得着日行千里？后来的贤明君王，也能恭敬自持，穿着翟裘；既然焚毁筒布，就更应毁弃以奢华为美的道德观，而以慈爱节俭为美。不要超过天道的限度，这才是最高的道理。四、采纳劝诲箴 君主应当采纳劝诲，以求达到中正；能够听从善言，像水流一样顺畅，才可以成就功业。汉成帝沉溺于享乐，举起白玉酒杯，酒器大得可以浮起钟；魏明帝奢侈放纵，建造凌霄高宫。他们虽未公然违逆劝谏，却也只接受顺耳的话。把规谏当作耳塞，这就叫堵塞自己的听觉。五、辨别邪正箴 居于君位、处在深宫之中，更应察知细微的萌芽；即使有谗言和邪恶，也不能蒙蔽明察。汉孝昭帝的睿智超过周成王，凭借上书便知道欺诈，照察奸邪而得到实情。燕王盖主的势力既被折服，王道便得以治理太平；百代以后，仍流传着美好的声誉。六、防微杜渐箴 天子的孝道，在于恭敬遵守王法；安逸时一定想到危险，才不会留下忧患。乱臣猖獗，并不是可以立刻一一列举的。玄黄之色尚且难以分辨，触碰琴瑟才开始跌倒；栢谷中的微服出行，竟有野猪堵塞道路。看到面色便献上饮食，这些都足以作为警戒和畏惧。《舌箴》【附序】戊辰年仲春月戊申日夜里，我住宿在洞庭。梦中向西行，与中书令姚公偶然同坐，仿佛旧日相识。他问我：“你看见过我所作的《口箴》吗？”我回答：“去年我镇守东周时，曾在您的曾孙谏议某处看见金石刻文，于是微笑着说：‘孙子还能够记住它。’”我在仲夏月到达海边，曾私下思考这件事。圣贤的话，上可以感动天地，成为典章谋议；其次可以端正人伦，辨明得失。若沉默而不说，后世还记述什么呢？《系辞》说：“不善的言语，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会有人违背它；关键只在于树立自己的言论而已。”难道一定要封住嘴、把警语刻在背上，来矫正当世吗？扬雄说：“哪有书写不通过笔、说话不通过舌头的呢？”张仪凭舌头保全性命，却扰乱邦交，这也是善与不善的效验。我感念姚公托梦，于是作《舌箴》说：虞舜以及殷宗，都有龙的命令而诚信允当，言语因此和谐。周代有贤良辅弼，是君王的喉舌，鼓舞众人而使生机发动，君王的号令于是发布。传递言语使事情回转，以义理改变并加以讲习；施展喜悦而使上天垂顾，收起舌头而用金口屏退谗言。驾驭言说，遵循伯阳的戒诫：柔和可以保存，刚强应当减损；言语贵在没有瑕疵，辩说贵在像口拙一样谨慎。由此可知，门尚且关闭，囊中也没有刀剑可拔。”因此扬雄为进谗者的冤屈悲悼，梅福为忠臣心中的郁结而痛苦。先圣的话真好，既明白又清正；国家因此安宁，人也因此不朽。即使犯颜进谏，也不要隐藏实情；不要依仗自己的言辞，因为驷马也追不上已经说出的话。唉，君子啊，应当时时记住这些，不要因为一觉醒来偶然说出一句话，就取得宰相之位；也不要凭三寸舌头便成为帝王的老师。只看见娄敬摇动舌头便获得爵位，却不知道魏其侯被咬伤而令人悲哀。即使言语一定切中要害，也还要适合时机；子房能够采用自己的策略，却难以争取立为太子；可怜奉春王嘉善于提出建策而不能改变局势，仍无法免于被囚禁。卫武公警戒人们不要触摸，叔向却为此哀叹而出走；只有敬仲的志向难以明白，是因为匠石没有可施斧的材料。扬雄说：“言语分量重就有法度，分量轻就招来忧患。”说话如果能做到这样，就可以少些过错。《圣祖院石磬铭》有一块美好的浮石，声音清脆如铜；笙竽合奏，仿佛鸾凤栖在林中；清亮悠扬的声音充满耳际，和悦之情感动人心。把它悬挂在玉宇之中，永远寄托于仙山。《鹿迹山铭》不动的是山，不死的是仙。山还在，仙便存在，而真正的秘诀却不传世。美啊！先生沉心于道，身乘玄气飞升；白鹿在紫烟中遨游，时时在蓬莱方壶休息，俯视人间桑田。一来到这座山，到今天有多少年了？这座山幽静寂寥，是先生居住的地方。清泉绿萝，独自与世隔绝。我住在洞宫，人们只看见崖壁；这里只空留鹿的足迹，永远存于幽深的石上。《剑门铭》群山从西面而来，如波涛堆积、云气聚集；地势险要，是用来防守的地方，这就是蜀地的门户。层层山峰、陡峭石壁，森然如戈矛盾牌。万条山谷奔向东方，两座高阙仿佛双双飞起。翠色山岭横亘其中，黛色深浓。把这座雄伟的屏障树立起来，用来保卫王国【剑门中央有一座高峻山岭横卧而立，远望像排列的屏风。这座山峰最为奇特，但解说者从来没有提到它】。山峰高出井干，溪流回绕沟渠。严密防守、重重关闭，隐然如同面对敌人。时运有盛有衰，地势却没有险阻的改变。昏昧顽固的君主会把它关闭，有德的君主才能将它开启。司马错向西征伐，蜀侯战败；邓艾从阴平出兵，禅也来归降。到了宪祖在位，英明威武四方无敌，才开始剪除蜀地妖乱，于是清平卭地荆棘。蛮夷遵守法度，诸侯前来述职。武臣把这些铭刻在金石上，于是刻成此铭。《圯上图赞》天之所以始终清明，是因为它的气运行有理，所以能够使四时变化、万物灿然。疲倦时阴阳便成为灾害，光辉景象也不再明亮，何况人呢？人也仿佛天地圆方的形体，禀受清浊二气；若存养精神、探求智慧，穷尽万物、探索事理，那么祸福相依的先兆，就像亲眼看见一样。子房潜心于神明而通达其理，看见它圆满的形状，仿佛获得了其中奥秘；因此具有女子般的纯美、婴儿般的专一和纯粹，用来包容最精微的东西；专一用来研求最幽深的道理。散去万金的资产，是柔和与刚毅；报答天子万乘之仇，是仁爱与勇敢；学习礼法【缺】履行方正之道；在圯上改变姓名，是避世。至于约定五日相见，却三次前往以增加敬意。

译那么，尾生式的守信反而违背了道义。退隐而不离开国家，内心不忘君主，那么范蠡的逃遁便不能算忠诚。顺应时势变化而如蝉蜕般脱身，向往仙人的道路而像鸿雁高飞。悠然游处于绮里季、东园公、甪里先生、夏黄公四皓的门下，仿佛接近赤松子的境界。这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黄石老人，大概就是天地所蕴含的精灵、神明的印玺吧？不然，就没有办法使子房觉悟，辅佐大汉天子。唉！祸乱已经平定，便收起谋略而保全后代的生存。奉符死后与他同穴，由此可以看出子房与神灵的神交始终没有改变。《大迦叶赞》【头陀第一】只有大迦叶依凭无上智慧，最初分得珍宝法座，最终接受秘密授记；晚年遇到金粟如来，才知道可以在平地隐去身形，进入鸡足山等待弥勒慈氏降世。《李卫公别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李卫公别集》卷九 唐代李德裕撰 杂著 《平泉山居戒子孙记》营建平泉，是为了追承先人的志向。我随侍先太师忠公，在外十四年，登会稽山，探访禹穴，经过楚地湖泽，登上巫山，游览沅水湘水，远望衡山山峰。先父每次停船清望，心中有所感触，必定凄然遥想，目光落向伊川。曾作诗说：“龙门南岳全是伊川原野，草木树木和人家烟火都在眼前。正是北州梨枣成熟的时节，梦魂在秋日来到郊外园林。”我的心因这首诗而感动，产生了退居伊水洛水之间的志向。从前镇守金陵，在龙门以西得到乔处士。天宝末年他避乱远游，此地成为荒草丛生之处。翠微山上还留有薇蕨，山南旧路只剩竹木。我于是砍去荆棘杂草，驱逐狐狸，才建立班生的宅院，逐渐形成应叟般的居处。又得到名花、珍木、奇石，排列在庭院边。平生的素志，在这里已经满足。我曾认为出仕或退处贵在得到正确的道路，进退贵在不失时机。自古贤达，多有遗憾。至于老子隐藏于柱下史，柳下惠在士师任上修养德行；汉代丙吉容忍官职不过六百石，始终没有受到侮辱和危殆，实在难以企及。范蠡激励文种，使自己安然退隐；留侯借黄老之学辞别尘世，这还在其次。范雎受到蔡泽一句话的感悟，超然退让而辞谢。邓禹见到功臣大多失败，便放弃远大的名声和权势，这又次一等。何况我没有葵丘那样守卫自身的智慧，处在有才却不能施展的忧患中；即使拥有泉石美景，也遥遥没有归期。留下这片林居，传给后代。出卖平泉的人，不是我的子孙；把平泉的一树一石送给别人，也不是好子孙。我死后百年，若平泉被权势者夺去，就应当拿先人当年命令的话，哭泣着告诉他们。这就是我的志愿。《诗经》说：“对于桑树和梓树，一定要恭敬。”说的是父亲亲手栽种的树。从前周人思念召伯，爱护他曾休息过的那棵树。近代薛令君在禁省中看到先祖曾据坐的石头，总是感动流泪。你们难道不应该仰慕吗？只有河岸变成山谷、山谷变成丘陵时，才可以停止守护。

译《平泉山居草木记》我曾经阅读并思考石泉公家中收藏的书籍，看到其中每天都有园庭草木的记载，便知道先哲所崇尚的事物一定别有用意。我二十年间三次镇守吴门，一次镇守淮地。美好的树木、芳香的花草，是我天性所爱；有的由同僚赠送，有的从樵夫那里得到。起初只有一尺长，如今已经长到几寻。于是想到学习《诗经》的人大多要认识草木的名称，作《离骚》的人一定写尽荪草荃草的美，于是记下它们出自山林水泽的地方，或许可以帮助增长见闻。奇异的树木有：天台山的金松、琪树，稽山的海棠、榧树、桧树，剡溪的红桂、厚朴，海边山岭的香柽木、木兰，天目的青神树、凤集树，钟山的月桂、青飕，杨梅曲房的山桂、温树，金陵的珠柏、栾树、荆树、杜鹃，茅山的山桃、侧柏、南烛，宜春的柳树、柏树、红豆、山樱，蓝田的栗树、梨树、龙柏。水生植物中美丽的有：苹洲的重台莲，芙蓉湖的白莲、茅草，山东溪的芳荪。又有日观、震泽、巫岭、罗浮、桂水、严湍、庐阜、漏泽的石头。伊水洛水之间名地所产的东西，如今一概不记。哪里比得上潘岳《闲居赋》所称赞的郁棣花木之美，陶渊明归来后喜爱松菊仍在？于是列出这些美名，刻写在石上。己未年，又得到番禺的山茶，宛陵的紫丁香，会稽的百叶木芙蓉、百叶蔷薇，永嘉的紫桂、蔟蝶，天台的海石楠，桂林的俱那卫，台岭八公山的怪石；巫峡的严湍，琅邪台的水石，布置在清渠旁；仙人迹、鹿迹的石头，排列在佛榻前。这一年又得到钟陵的同心木芙蓉，剡中的真红桂，稽山的四时杜鹃、相思、紫苑、贞桐、山茗、重台蔷薇，黄槿，东阳的牡桂，紫石楠，九华山的药树，天蓼、青枥、黄心栢子，朱杉、龙骨【缺】。庚申年，又得到宜春的笔树、楠稚子、金荆、红笔、密防、勾栗木。草药又得到山姜、碧百合。《剧谈录》说：李德裕在东都的平泉庄，距离洛城三十里，花卉树木、台榭楼阁，仿佛建成了仙人府第。有空旷的栏槛相互对引，泉水曲折环绕；疏浚开凿仿照巫峡、洞庭，有十二座山峰、九条水道，一直连接到海门。江山景物的形态，交错布置在道路之间。有些平整的石头用手摩擦，便能隐约看见云霞、龙凤、草木树木的形状。当初德裕营建平泉，远方来的人大多把奇异之物进献给他。有题咏平泉的诗说：“陇右诸侯进献会说话的鸟，日南太守送来名贵花卉。” 《贾氏谈录》说：赞皇公的平泉庄周围十里，建造台榭一百多处，如今遗址还在。天下奇花异草、珍松怪石，没有不全部收集来的。其中从前德裕亲自编写的《平泉草木记》，如今已经全都荒芜绝迹，只有雁翅桧、珠子柏、莲房玉藻等大概还略有保存【雁翅桧的叶子婆娑，像鸿雁的翅膀；珠子柏的果实都像白珠子，成簇生在叶上，香气能传数十步；莲花的花托和萼片上，花分成五瓣而果实共在一个莲房中】。怪石名品很多，大多被洛城有势力的人取走【石头上都刻有“女道”二字】。只有礼星石和师子石，如今被陶学士搬到梨园别墅安置【礼星石纵横各一丈，厚一尺多，上面的纹理形成北斗星的形状；师子石高三四尺，有千万个孔窍，彼此相通贯穿，形状像狮子，头尾眼鼻都完整具备】。《河南志》说：河南长殿南面有婆娑亭，贮藏奇石。世间相传李德裕的醒酒石，用水浇灌它，便显现出天然林木的形状。如今称为婆娑石，大概是因为树木而得名。《五代史·张全义传》说，张全义字国维。监军曾经得到李德裕平泉庄的醒酒石，李德裕的孙子延古于是托监军的关系向张全义再次索取。监军愤怒地说：“自从黄巢作乱以后，洛阳的园林池苑已经没有一处能够保全，难道只有平泉的一块石头值得如此吗？”张全义曾经身处黄巢贼军之中，认为这话是在讥刺自己，于是大怒，上奏请求将监军鞭笞处死。《金松赋》【附序】广陵东南有颜太师侄子的旧宅，那地方就是孔北海从前的台址。我因晚春的暮景，驾车前往游览眺望。忽然看见庭院边种着一株奇树，枝条像柽树和松树，叶子像瞿麦。靠近仔细观察，只见翠绿的叶子仿佛贯着金线，灿然有光。询问它的名称，回答说叫金松；问它从哪里来，回答说得到于台岭。于是向主人求得一株，种在平泉。如今听说栽培得地，枝叶茂盛。叙述它的来历，作这篇赋。青春将尽，白日将要西沉。经过颜子从前居住的巷子，探访孔公的旧宅。庭院中有美丽珍奇的树木，从樵夫那里得知了它的佳名。过去从台岭拔取树根，近来移栽到屋檐缝隙。它的枝条肃肃有声，可以和真正的松树相比；它的叶子纤细，可以和瞿麦相匹敌。风吹入叶间便形成声韵，露水挂在枝条上流成汁液。它不受严霜的支配，想来与耐寒的柏树同心。含着春日云气而青翠茂盛，映照夕阳而明亮闪耀。仿佛一群翠鸟飞翔，又像金色水潭旁的光芒四射。清爽的天籁夹杂在簧竹声中，晶莹的光彩混合于美玉之间。琪树因垂挂珠玉而享有盛名，金松却因暗自含秀而无人看见。也正如处女隐居不仕，奇异的人才遗落在草野。我有一座房屋，依傍山岭而幽静。像仲长统那样清旷，如萧宰那样处境偏僻。它扎根在这里，仿佛生长在悬崖石壁。不同于橘柚不能迁移，又如甘棠树一样令人珍惜。希望把它栽培在园林中，永远喜爱观赏而不厌倦。《灵泉赋》【附序】我居住在林中的西岭平地，泉水流出之处宽不过一寻，深则盈尺。从东邻故丞相崔公的别墅到谷口故丞相司徒李公的别墅，共有五六处，都称为平泉，实际上泉水发源于这里。看它涌出却不腾沸，淡然清冽；冬天温暖，夏天寒凉；明亮清澈可以照见人影，这就是灵泉所蕴含的神异。我往年获罪被放逐，又两次遭受谗毁，泉水必定改变颜色，过很久才恢复。过去傅长虞庭院中有涌泉，因为它夏天水色清冷、冬天涉水却温暖，便作《神泉赋》。何况这泉潜藏灵气、蕴含奇异，美丽超过神泉，于是仿效长虞的作品，偶然写成这篇赋【“效”一作“拟”】。

译山下涌出泉水，泉底不是石头，随着深浅可以看见底部，连秋毫般细小的东西都能分辨。它晶莹得像细尘映照在琉璃上，又像微小的虫子潜伏在琥珀中。玉石即使有瑕疵也不掩盖其美，镜面无论美丑都照得一清二楚。泉水流动时便广大，静止时便空明，像君子绝高的德行，只要看外表便能见到内情。泉水发源后向东流去，百条山谷都被它充盈；它既处在高处又流向低处，即使遇到坎坷也仍然平顺。从前我正驰骋在宽阔大道上，忽然惊遇覆车之祸，泉色暂时昏暗，晶莹之光不能发出。又像尘土遮住悬黎美玉，雾气使秋月昏暗，连续多夜被遮蔽，满十天才澄澈。它的水脉牵引清澈泉流，环绕荆扉；水波荡漾映照万物，景色显出不同光彩。孕育苹藻，像瑶玉碧玉；涵容沙粒，仿佛珍珠美玉。经过长坡，水光像鱼鳞般灿烂；越过小山，水色如披着白雪。至于把石头磨平铺在屋宇间，使水波从池沼中分流出来，进入空明之境而曲折延伸，浮着青白色的清光而回环缭绕。泉气滋润蘅兰，水色使松竹更加滋美；桐林中含有悠逸声响，溪鸟被映出孤独的光影。于是排列种植芳菊，花朵艳丽而绵延；浸润水波后更加芳香，在晴日景色中摇曳而相互鲜明。叶上凝结着夕露，花丛笼罩着秋烟。欣赏楚人采食花朵的情趣，仰慕胡公饮泉的故事。何况又从亭子走到溪边，沿着水流曲折行走数里；瀑布悬挂流入碧潭，浮动的急流散布在清澈的水洲。清晨乘着画鹢船泛游，夜里听着采菱歌声而起身。看见蒹葭刚刚散发香气，仿佛湘水沅水就在这里。重章说：原野和低湿地已经平展，泉水已经清澈，三条小径还没有荒芜，万木正要欣欣向荣。感叹棠棣花的零落，悲伤时鸟彼此鸣叫。恐怕看着流水日渐逝去，姑且归来保养生命。《秋声赋》【附序】从前潘岳在骑省值宿，因为感叹自己头生二毛，便作《秋兴赋》。何况我年过半百，三次进入承明殿任职，头发已经全白【从中书舍人到午三参掖垣】。清秋令人悲伤，尚书十一丈是鹓雏般清贵官署的上级长官、文章的大师，我姑且为此创作，等待知音。露气肃清天空，空气晶莹、碧空澄澈，没有尘氛，雨后海面明净，正是清明的时节。草木和阴处的虫子都有秋声，声音从虚无中响起，由寂寞而产生声息。起初在林野间萧瑟，最终与太空混合。声音从悲哀的山谷中愤然升起，临近凄惨的深谷便充满怨意。北飞的大雁听见它而更加远去，孤独的猿猴听见它而自行惊惧。这种声音不同于梧桐竹子的声韵，也不是钟磬金石的鸣响，足以震动羁旅之人的魂魄，使君子的心情受到感动。临淄的文才、薛县的英名，突然引起华屋兴废的感叹，预先想到曲池将归于平地。哪里还要等琴声使魂魄消散，早已听笛而流泪。又有蔡琰毁家离乱，李陵投降北方，夜里听见北风吹动，清晨看见霜天鸿雁远行；既慷慨地倾诉胸怀，又独自泪流沾湿衣襟。即使苏门先生傲世，秦青为人送行，又哪里能够描摹自然的天籁、吹拂万物的清冷之声？有位客人辞采贞正清亮，才气纵横奔放；他的赋文胜过漏巵的奇妙文章，精华仿佛蟠木中的精气。姑且提笔来抒写心意，希望用美玉来报答它。《牡丹赋》【附序】我看前贤描写草木的赋很多了，无不说到栽植之地的幽深、采掘之物难以得到、风景的妍丽和追逐观赏的欢乐。至于具体描摹事物，确实还有没有写尽的地方。唯独牡丹还没有人作赋，姑且来描写它。仆射十一丈，是当代盛大的儒学宗师、辞赋之首；我的声气受到感发，或许可以与您相和。又见陈思王的赋序，多次说到命王粲、刘桢继续创作，今天也仿效这种做法，邀请侍御裴舍人一同创作。春日将尽，鹖鴠已经鸣叫。想到兰草蕙草正要凋谢，感叹桃李树下的阴影已经形成。只有翠华般的艳丽光彩，压倒百花的光辉。抽出翠绿的枝条铺展，灿烂红花开放而繁茂。它刚开始开放时，碧海般的天空澄澈，像骊龙口中的明珠从深水跃出；清晨雨后，红色梓树吐出果实，光彩如神龙口衔火炬，又像水光与太阳并照般明亮。它盛开时，仿佛紫芝连叶、鸳鸯雏鸟并翼，夺走珠树的鲜明光辉，遮住非烟的奇异色彩。忽然铺展如锦，繁花纷披仿佛织成。它凋落时，明艳还没有完全消失，红色花瓣仿佛脱落的衣裳，朱草的枝条折断，珊瑚树的枝杈破碎。霞光已经明亮而转为更加妍丽，红色将要消退却仍然斑斓。于是独自含着芳香的情意，幽怨于残春，仿佛将要独立而倾动全国。它虽然不说话，却像人一样；看它露水般的光彩，仍像朝阳刚刚照到清晨的花朵，情态似乎微微含笑。颜色虽然美丽而自我艳丽，像河汾之间的窈窕女子。等到它明亮地含着日光，枝叶披离而迎风，脂粉般的春色使情思摇荡，兰泽般的暮色使光彩融和。情态放纵而自得，凝聚成焕然如新的美丽容貌。随后花色恍惚，繁盛忽然结束；惊讶于锦鸡突然回转，想象江妃重新出现。远望献珰的美玉，忽然被花遮蔽了光彩；感念江水中遗失的佩玉，惆怅得仿佛有所失去。客人回头对我说：“不要说美好难以长久，花香逝去而不能留存。那些美丽花朵经历世代的时间，并不是人的寿命可以相比的。您没有看见龙骧门、宏池台、御沟堂、挹山林以及山峰连接的翠楼吗？那里还有活了百年的牡丹花丛【如今京城寺院和甲第中仍有天宝年间的牡丹】却没有往昔的通侯。难道要等到飞蓬飘零的时候，才开始叹息凋落吗？不如姑且取同树萱草一样忘忧的意思，聊以自我排遣忧愁。” 近来在伊川选择山居，将要派人前往时，先把图画送来，我欣然感激，姑且作此诗，同时寄给上淅东元相公大夫，请他设法求取青田胎化鹤【乙巳年作】。年少时便玩习文章，终于蒙受明主恩宠。带着奏章经过越王府，树起旌旗镇守吴门。西边的圯桥阴影难以久留，东边高冈归隐的心意仍在。惭愧官阶超过六百石，也愧对背负五千言的道术。寄身尘世知道会被弋射的丝缴牵累，辞去荣华又像触碰藩篱。想追随绵上隐士，何况接近子平的村庄。城邑有桐乡，我爱山，余下的地方像黍谷。温暖之地免不了成为非遁相，土地却是故侯的园林。野竹间有许多细小小径，岩泉难道只有一个源头？池水映照着茂密的树木，涧边古藤繁盛。邛杖可以扶持衰老【缺】牛已经套上车辕，只应与幽谷中的鸣鹤共同翩翩飞舞。《忆平泉山居赠沈吏部一首》【在中书省作】从前听说羊叔子的茅屋在东渠，难道他不想归去吗？只是徘徊而畏惧诏书，于是知道身居轩冕的官场中人，自然与田园疏远。一生过去仍留下遗恨，精诚之心有所寄托。可叹我不受时势任用，早年的志向在乡野之间；虽然怀有山水癖好，哪里敢希望拥有仁者智者的居处？清泉环绕屋舍，修长的竹子布满庭院。幽静小径上松树覆盖浓密，小池中莲叶刚刚长出。向来有好鸟，近来又有小鱼跳跃。少室山映照着河川陆地，鸣皋山对着蓬庐。张、何两位旧日同僚【我与吏部都是金门旧日同僚】互相勉励等待退休，常常害怕像蘧伯玉那样；回头展望前路，又惭愧不如魏舒。孟夏时节镇守险途，在暑热到来时舍舟登岸。忧愁地想些什么呢？想我的龙门坞：茂密的竹林没有小路，高大的松树只有四五株。飞泉在树间鸣响，飒飒声仿佛雨水经过。桂树在层层山岭上秀美，芳荪使幽静的水洲更加妩媚。幼子等待我归来，独自在柴门前久久伫立。谁说圣人和贤哲曾经不思念故土？周公旦尚且思念周地，孔子也思念鲁国。何况我逃窜到炎热的边地，日夕之间又同谁交谈？思念阙下而悲伤子牟，排列荆条而感念椒举。凄凄然看着环佩，悲切地走过庭院。哪里要等庄舄吟唱，才知道自己厌倦羁旅呢？

译孟夏时节，我守在险要难行的道路上；在暑气将盛之际，只得舍舟登岸。忧愁地想着什么呢？想着我的龙门坞：茂密的竹林没有小路，高大的松树只有四五株。飞流的泉水在树间鸣响，飒飒作声，仿佛阵雨经过。[疑字]桂在层层山岭上秀美挺立，芳荪在幽静的水洲边显得妩媚。幼子[原字疑误]我归，独自在横木为门的简陋居舍前久久伫立。谁说圣人和贤哲从来不思念故土？周公旦尚且思念周地，宣尼孔子也思念鲁国。何况我被流窜到炎热的边远之地，早晚又有谁能同我相见交谈？眷望宫阙，我为子牟而悲伤；席地坐在荆枝上，我又为椒举的遭遇而感慨。凄清地看着环、玦，悲伤地走过庭院廊庑。难道一定要等到庄舄吟唱，才知道羁旅中的疲倦吗？《早秋龙兴寺江亭闲眺忆龙门山居寄崔张旧从事》【宜春作】在江亭因秋色而感触，走到兰草小径便为露水而悲伤。晚川中的稻谷秀美，晴日山巅的杉松郁郁葱葱。可叹我拥有林壑，今夜却思念原野。绿色细竹连接山岭很多，青莎靠近溪流，浅水形成深潭。明丽的菊花还在，仲蔚的蒿草不要剪除。高大的树木灿然高出凌苕，阴暗的山崖积满幽深的苔藓。遥想伊川的水，向北渡过龙门山的山口。苍翠山色处在双阙之间，清澈曲折的水滩回转。故人在故乡，年终道路遥远而悠长。对此生涯惆怅不已，却没有机会共同登临践履。近来听说龙门敬善寺有一株红桂树，独自秀出于伊川。我曾在江南各山访求它，却没有得到。陈侍御知道我喜爱这种树，于是访问剡溪的樵夫，偶然得到几株，移栽到郊外园林。其他花木都因之失去光彩，这才知道敬善寺所有的不过是蜀道上的杂草，只是徒然得了一个美名。于是作这首诗，同时赠给陈侍御【金陵作】。从前听说红桂枝独自秀美，龙门一带越地老人遗留下几株，周地人从未认识它。我平生喜爱这种树，却没有机会攀折赏玩。幸得君子了解我的心意，因而替我寻得并加以扶助，哪里还需要贵客夸誉？姑且到清凉树阴下休息。这些树来自天姥山峰，常常使人疑心那是翠绿的山岚，芬芳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弯曲的枝条渐渐挺直，玉石般的叶子滋润而不凋落，珍珠般的花朵灿烂如织。还疑心翡翠鸟停宿其上，想象着等待鹓雏来啄食。哪里只是暂时停留，终究应当再次栽培。《怀山居邀松阳子同作》我有爱山之心，如同饥饿又如同口渴。离开山谷一年多，常常疑心已经分别十年。春天思念岩花灿烂，夏天思念寒泉清冽；秋天思念泛舟饮兰酒，冬天思念玩赏松间白雪。清晨思念小山桂树，黄昏回忆深潭明月；醉时回忆剖食红梨，吃饭时思念紫鳜。坐着时思念藤萝茂密，行走时回忆莓苔湿滑。昼夜一百刻之中，愁肠几度断绝。每次想起羊叔子，谈论他的话哪里能常常停止？人生如意之事，十件中有七八件。我还没有到退休的年龄，如今仍佩戴朝服绶带。哪里能够追随麋鹿，便在树林间游玩？范蠡乘沧波之舟，张良与赤松子交游。只应当不顾惜自身，哪里敢忘记臣子的节操？器物装满自然会倾斜，事物盈满最终会有亏缺。从今以后返回樵夫小径，或许可以希望达到前代贤哲的境界。《思归赤松村呈松阳子》古人想要避开尘世，只怕隐遁得不够深；幽禽庆幸自己潜藏，名山中的鸱夷子皮驾着钓舟。回头看我知道知止知足，所乐在于归隐休息，不像那些寻访山林的人，忘掉家园而任意远游。《近腊对雪有怀林居》蓬门常在白天关闭，竹间小径寂静无人。鸟儿飞起，松树上的霰雪飘落；麇鹿行走，山谷中的榛树摇动。应当【缺】与禽鸟游鱼为伴【缺】，同薜荔女萝相亲。遥想平皋远望，溪边烟霭已经催发春意。《李卫公别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卫公别集》卷十 唐代李德裕撰 《思山居十首》《清明后忆山中》遥想寒食节过后，山野老人醉卧林下；月光照耀，整座山明亮；风吹来百花的香气。飞泉与万籁之声，仿佛箫笛吹奏；不等到天亮的光色分明，想来喧闹的鸟鸣已经传来。《题寄商山石》商山四皓曾居岩中的石头，常常经过【缺】而隐居。紫芝歌唱了几曲，红色苔藓封闭了千年春色。姑且用它支撑琴尾，难道只是倚靠病弱的身体？自己知道它的来处和所在，哪里有空闲询问严遵？《忆种瓜时》尚平刚刚为儿女完婚，疏广便想到归乡的日期。涧底的松树已经长成伞盖，屋檐前的桂树枝条渐长。小径闲静，芳草合拢；山林寂静，落花迟迟。虽然还有瓜园，却没有机会赶上种瓜的时节。《春日独坐思归》壮年时的心志已经耗尽，独自欣赏山水的兴致却还存在。哪里还希望名列麒麟阁，只思念像庞德公那样卧居鹿门。没有谋略可以适应旷野，也没有力量能够拘守原野。只有我这个客居之身离去，幽深的山中自然有人灌溉田园。《思登家山林岭》自己知道对世俗已经没有用处，只是喜爱游览山林。过去有嵇康的懒散，如今却惭愧不如赵武的偷闲。登上山峦还不觉得疲病，泛舟渡水便忘却忧愁。最可惜的是残余的筋力，仍要攀援藤萝走遍一座山丘。《思乡园老人》常常羡慕住在柴门中的老人，他所思念的只有年成丰收。遥想松间月色照到天明时，他还在山窗中睡眠；兰花香气进入幽深帘幕，鸟鸣声在孤枕旁响起。清晨起身走过岩间小径，再舀饮寒泉。《寄龙门僧》龙门有一位开士，很爱我那里春潭的碧色。东山的清幽景色显现出来，闲暇时便来玩赏松树和山石。想来他应当怜惜林壑的主人，远远地成为漂泊大海的客人。替我向这位僧人致谢，我终究应当整理归乡的行装。《忆药苗》溪边药苗长得整齐，嫩叶正好可以采摘；它们都能扶助我的寿命，难道只是使肌肤和筋骨坚强吗？滋味胜过商山的芝草，花朵超过首阳山的蕨菜，哪里像甘谷的隐士，只能饮用香甜的泉水【南阳甘谷有菊花水，此处湖广本有缺文】。《忆村中老人春酒》【有刘、杨二位老人善于酿酒】两位老人住在茅屋下，清晨饮用浑浊的酒。雨后残红，芍药在风中，紫色樱桃飘落。燕子衔泥飞得快，屋檐下的蛛网挂得高。闲暇思念春谷中的事情，转而觉得仕途劳苦。《忆葛胜木禅床》回忆我书斋中的禅榻，寒冷夜晚曾几次独自睡眠。管宁即使穿破席子也坐在那里，徐孺子离去后常把榻悬挂起来。如今虫网应该已经垂遍，苔痕染得更加鲜绿。还有谁能赶得上我亲自在那里，回去面对老僧参禅呢？《初夏有怀山居》山中有我所思念的地方，初夏景色刚刚清幽。野竹浓荫遮蔽阳光，岩泉清冷如同秋天。翠色山峰对着层层楼阁，明亮月色照入轻舟。只有在思归的夜晚，空对帘幕姑且梦中游历。《张公超谷中石》击鼓打开书箱，依傍绿色槐树；横陈经书而起，秋雾正在升起。有时与连岳的客人相聚，还能安排放歌的地方。自从我离开幽深的石头，还有谁承袭芳杜？这里只空留长满古苔的石头，面对岩中的树木。初归平泉，经过龙门。遥望南岭，记山居即事。刚回到故乡，远望田间小路的尽头，姑且放慢车轮走近郊野。樵夫的炊烟来到平泉，烟火刚刚升起。农夫送来鸡和黍米，渔人献上经霜的鲜鱼。惆怅地思念杨仆，惭愧自己成了关外之人。伊川晚眺。桑叶刚刚变黄，梨叶已经泛红。伊川上落日西沉，四野全无风。汉代储君哪里需要借助终南山的隐士？甪里先生，就在山谷之中。潭上欣喜地看见新月。十年簪缨仕宦，常在梦中回到园庐；今夜面对故乡之月，又生出怎样的情怀？谁来怜惜故乡的月亮？它再次映照碧潭，生出皎洁的光彩；松树上可见清寒的月光，水波之间轻轻荡漾。姑且把独自欣赏的心意，寄托在玉琴声中。郊外即事，奉寄侍郎、大尹。身居高位，惭愧不能算作隐士；闲居在林中，却欣喜能够退居。老农争相来同席而坐，孩子们带着经书下田锄作。竹林小径难以骑马回转，仙舟却能……只是踮脚盼望着我。哪里知道陶靖节？我只不过自爱我的草庐罢了。山居时遇雪，欣喜有道人来访。幽静的居处靠近山谷西边，高大的树木与山齐平。野竹连接池塘，水面相合；岩边的松树映着雪，枝干低垂。欣喜您来到白社，正好我在青溪边。想来您应当会笑于陵子，竟抛弃荣华，亲自灌溉菜畦。雪停天晴，清晨起身。大雪覆盖着寒冷的小溪，竹林间的风卷过野田；四面望去全无行人踪迹，谁来怜惜我这个孤独的老人？洛中的士大夫们，多以“平泉”称呼我；我惭愧地承受了方外之人的名声，因此作这首诗作为答谢，奉寄刘宾客。不是在高柳树下做闲逸之人，自爱竹林中的清闲；才华异于居住在东里的贤者，愚拙的我因而处在北山小径。荒凉寒冷，尚未清扫门前；即使白昼漫长，也闭门不出。没有赶上防夷子，只能悠悠地处在烟水之间。早春到言禅公法堂，忆平泉别业【金陵作】。从前我在伊原之上，独自在竹树之间游赏。人依傍红桂，环境幽静；鸟儿靠近碧潭，悠闲自在。松盖低垂，承着春雪；藤枝盘曲，倚着暮山。长久思念故乡，衰老之后还怎样才能回去？峡山亭月夜，独自住宿，面对樱桃花，有感于伊川别墅【金陵作】。皎洁的月光照着芳树，鲜花含着素净的光辉。愁苦的人怜惜这春夜，直到天亮仍想着岩边的门扉。风静下来，浓阴铺满台阶；露水浓重，花香浸入衣裳。只恨没有金谷园的歌妓，为我奏一曲思归之歌。春暮思念平泉，杂咏二十首。以下诗作并作于淮南。远望伊川。远村在寒食节后，细雨从川上飘来。芳草连接溪流两岸，梨花映着别墅盛开。槿树篱笆挂着落日，松间小径长满新苔。傍晚时分登临亭台远望，游鸟在几处盘旋飞回。潭上的紫藤。故乡的春天将尽，一年之中的芳华难以再来。山岩间的树木已经青葱，我的草庐每日都值得喜爱。幽静的溪边，人还没有离去；芳草茂盛，行走大概会受到阻碍。遥遥忆起紫藤低垂，繁盛的花朵映照着潭水的黛色。

译登书楼放晴后远望。幽居在人世之外，早已厌倦城市朝廷的喧闹。苍翠的山色连接着两座宫阙，朦胧间认出九原【向东望去，尽可看见万安山；向南望去，是名臣的坟墓】。残花映着巩县的树木，斜阳照着轘辕。傍晚掩上柴门，谁知道这里是仲蔚的园子？从西岭远望鸣皋山。深秋面对清凉的原野，四面望去多么萧瑟！远远看见鸣皋山，青色的山峰从原野上突兀而出。清晨起来采摘薇蕨，傍晚回到蓬门荜户。哪里需要屡屡散尽钱财去求取饮食，以此调养余年？瀑泉亭。年老以后多有悲伤怨恨，凄然思念着一丘之地。岩间泉水自古长流，清风明月伴我游赏了多少年？高阁旁有许多佳树，菱花潭中有钓舟。不如羊叔子，能够使名声与岘山长存。红桂树【这种树白花红心，因此以此命名】。想要寻求尘世之外的事物，这棵树就是瑶林中的仙树。花朵白色相间，合成余下的绚丽；红色如丹，显出它本来的心。美丽的姿态不怕受到凌辱，芳香的心意寄托在幽深之处。愿凭鲜花的色泽，凌霜开放，照亮碧绿的水边。金松【出自天台山】。天台山岭生有奇异的树，优美的名称世人还不知道。纤细的枝叶仿佛大菊，疏落的枝干却是松枝。照到阳光便含着金色的明亮，笼在烟霭中仍有淡淡的翠色。不要说人来得太晚，它仍有经历岁寒的时日。月桂【出自蒋山，浅黄色】。不知哪一年的霜夜，月中的桂子落在寒山？翠绿的树干生长在岩石中，金色的花朵留在人间。幽僻的山崖上它徒然老去，清澈的银河却不知道它何时归还。只有在清凉的秋夜，嫦娥才来暂时攀折。山桂【这种花呈紫色，花朵繁盛】。我喜爱山中的树，繁盛的花朵映入满眼，鲜艳夺目。临风飘落，如碎锦飞舞；映着阳光，像纷乱的烟霭。树影映入春潭底，香气凝聚在月下亭榭前。哪里知道幽独的客人，正要依靠它来代替琴弦？柏【另一种树经霜后枝叶全都变成丹红色】。听说有三珠树，应当只秘藏在阆风山；珊瑚不生叶，朱草又没有成丛。不如凌云柏，常能终年保持红色；晨霞与落日相互照映，它就在岩石之中。荪【生长在茅山东溪，溪荪的花呈紫色】。楚地的人重视兰和荪，它们遗留的芳香至今没有止息。叶子从清浅的水中抽出，花朵照耀着温暖明媚的时节。紫色的艳丽映着水渠，格外鲜明；轻淡的香气含着露水凝聚。若要在离开您时有所赠送，姑且为幽居之人折取一枝。流杯亭。激流从山尖奔下，分开水波，形成浅浅的水滩；曲折回环，仿佛古代篆文，又弯曲得像缠绕的衣带。水花如雪，使羽觞缓缓漂流；只管观看亲友们的游赏。想知道谁饮了酒而成为圣人，只见皎洁的月亮照临松树的枝盖。东溪。近来蓄积了东溪的水，悠悠地泛起碧绿的波纹。溪中的鸳鸯停留不去，芳草每天想必更加繁多。两岸夹生着奇异的竹子，沿着岩石覆盖着女萝。划着兰桨，思绪无穷；因为感受到《濯缨歌》，更添感慨。鸂鷘。清澈水洲上的一双鸂鷘，前年还是海上的雏鸟，如今飞来留恋洲岛。心中若在江湖之间，便想振翅而起，摇动荷叶般的羽盖；悠闲飞翔，溅起水珠。不能常常浮游水面，只能随着水波追逐，像野鸭一样。西园。西园最有情趣，整日游赏，竟忘了回去。石滩水流清浅，山峰颜色淡淡而翠微。清晨翻动着红药的艳色，晴日里鸟影使碧潭生辉。独自仰望娟娟新月，夜已过半，仍未掩上门扉。海。从前见过历阳山，鸡笼山已经孤高秀美；如今看海边山岭的树木，翠色如盖，何等幽深茂盛。霰雪哪里能够侵袭它【此树枝叶茂密，霜雪不能侵入】？烟霭山岚自然相互揉合。攀着枝条独自在树下休息，何况正逢清凉树阴覆盖白昼。双碧潭。清剡溪和严陵湍急的水流潺潺，都值得回忆。如今来游玩山水，却没有一处比得上这秋潭的颜色。无法分辨幽兰的花丛，也难以分清翠鸟的翅膀。迟迟在洲渚间漫步，临水远眺，竟忘了吃饭。竹径。野竹自然形成小径，环绕溪流三里多。青竹繁茂覆盖层层山丘，萧瑟的竹影映着清澈水渠。太阳落山，才看见树林寂静；风吹过来，才知道山谷空旷。田家旧日的朋友很少，谁肯和我一同焚鱼为食？花药栏【花药四时相继开放，常常可以留连观赏】。蕙草在春天已经碧绿，兰花到了秋天更加红艳。四时都开放英华艳丽的花朵，三条小径布满芳香的花丛。秀美的色泽被清露洗濯，鲜明的光辉在惠风中摇曳。王孙还不知道归来，幽静的赏玩最终同谁一起？自叙【并非像尚子那样遍游五岳】。五岳的道路虽然幽深，我遍游的心却已经荡漾开来。假如能够懂得知止知足，所遇之处都清幽旷远。七十岁难以期待，一丘之地才是我微小的愿望。遥遥思念少室山，常常担心那并不是我真正的愿望。初夏清丽的景色，遥想山居。美树的树阴刚刚合拢，山中的赏景便更新了。鸟儿的鸣叫还不知道夏天已经来到，兰草小径上仍残留着春意。藤萝垂带散布开来，桂树枝叶扶疏，树冠渐长。丹青也描绘不尽这些景色，夜间梦见它们，醒来叹息终究不是真的。层层树木之间徒然留下月色，空舟仿佛在等待人来。什么时候才能倚着兰木船桨，和你一起采摘汀洲上的苹草？思念平泉树木山石杂咏十一首。钓台。我有严陵湍，思念那位高士，前去探访旧日钓台。客星曾依傍钓台，隐逸的仙人和石头随着木筏返回。倒映的影子含在清澈水洲之中，凝聚的阴影长满碧绿苔藓。飞流的泉水确实可以掬取，只是幽居的客人还没有归来。似鹿石。树林中有一块奇石，仿佛有野兽正在潜行；乍看像依傍着岩石的桂树，又疑心它在吃野苹。茸茸的绿色苔藓鲜明，映着斑驳细密的紫苔。若不是见到被拘系的人，何必劳烦像顿缨那样解下冠缨？海上石笋。我一向喜爱仙都山，那里有高达千仞的奇峰，悬空高远，多么幽深，与众山并不相连。忽然遇见海边山岭上的石笋，稍稍慰藉了平生的思念。它凭什么像我的心？高高挺立，孤独而正直。叠。桂水潺潺，急流冲刷着石头，呈现出许多奇异的形状；鳞次排列，仿佛高出烟霞，又如蝉联不断，层层叠在波浪之上。如今来到碧梧树下，远远高出秋潭水面。年岁将晚，苔藓更加滋长；思念贤者，越发惆怅。重台芙蓉。芙蓉含着露水，正当盛时，鲜丽的色彩从水波中溢出。五位仙女穿着朱红衣裳，一重重映衬着洁白的姿质。晨霞照耀着丹红的景色，花瓣片片映亮秋日。兰泽之中虽有众多芳香花卉，姿态美丽的却没有能与它相比。白鹭鹚。我心中怜爱白鹭，它每天依傍潭水。拂过石头时，仿佛星辰坠落；凌风飞翔时，又像白雪飘飞。它常独立在碧沙上，自在地面对清丽景色，竟忘了归去。它所喜爱的只是烟水，徘徊流连于钓鱼台边。海鱼骨。从前任公子曾约定用一年时间在这里钓取大鱼，却无法见到鱼化成山岳，只姑且欣喜于见识到足以装载一车的鱼骨。它洁白明亮，连接着霜月；高高耸立，映照着碧绿的水渠。陶潜虽然喜好多事，想要观海，也只能披阅图画。泛舟池上。桂木船，兰木作桨，芬芳之美都世间无双；它只能在潺潺水流中嬉游，哪里能够渡过大河？树梢悬着清凉的夜月，风吹散碧潭上的烟霭。未能和鱼子一同泛舟，只能唱着菱歌共同叩击船舷。舴艋舟。不要轻视这只舴艋小舟，它最初是防夷子所用的。双阙之间挂着朝服，五湖尽是烟水。时而游到杏坛之下，忽然又进入湘川之中。整日歌唱《濯缨》，超然脱离尘世污秽。二猿。钓濑的水连着涟漪，富春山合抱在一起。夜里松树上传来猿鸣，山谷中清越的回声相互应和。忽然冲破罗网，才看见羁绊；从此辞别故山。再也无法在碧潭中饮水，只能争相攀接绿色的女萝枝。思念山居时的日子，偶然写成这首诗，邀请松阳子一同作诗。闲来思念往昔的事情，忽然想起伊川。乘着月色走过秋日山坂，满山都听见石泉声。回塘中碧潭映着高树，绿色女萝悬垂着露水；下方传来鸟儿啼叫。田野间鹤风吹来，晚蝉嘶鸣；怀念这些景物，它们长久存在于梦中。想要归去却暂时没有缘分，幽谷中也还没有人来。兰苕应当更加鲜艳【“乘月”一作“乘兴”】。重忆山居六首。平泉源。泉水刚从山谷流出时，只能漂浮如芥；到了园中，已经汇成水源。曲折流过竹林小坞，浩荡地奔向兰花池塘。夜静时听见鱼儿跃水，风微时看见大雁飞翔。从这里向东直到大海，可以泛舟渡过大川。泰山石【兖州从事所寄】。

译鸡鸣时分看日出，远望天际，仿佛与扶桑相对。沧海像熔化的黄金，群山如同青黛。遥想碧峰之巅，它独自矗立在烟岚之中。这块石头依傍五松，苍苍然已经历了几千年。巫山石。巫山十二峰前，月下传来几声猿啼，令人夜里忧愁。这里多有怪石，日日夜夜被寒流冲刷。它一定会归向星洲，先去寻找斗宿、牛宿【扬州属于斗宿、牛宿的分野】。又怀疑烟雨放晴之后，依稀就是嵩丘。罗浮山【番禺连帅所赠】。龙伯国的人钓取巨鳌时，蓬莱的一座山峰裂开【裴渊《广州记》说：罗浮山是蓬莱的边山，漂浮而来】；它飞到碧海之滨，于是便与三座仙山隔开。山下有许多长溪【《茅君内传》说：山下有七十二条长溪】，潺潺汇聚于乱石之间。我知道您分赠给我的就是这样的奇石，所赠之物胜过荆山之璧。漏潭石【鲁地客人所赠】。我常常怀疑六合之外的事情，也不相信《漆园书》中的说法；直到听见这块石头仿佛有溪水漏出，才欣喜地验证了尾闾之说。天地真是广大，气息的呼吸有盈有虚。劳烦您赠给我这块美石，即使琼瑰也比不上它。钓石【从于溪人那里求得】。严光隐居在富春山，溪水清澈，水色如碧玉。所钓的并不在于鱼，而是挥动钓丝以求自得。我心中仰慕君子，也想坐在这潭边的石头上；带着它返回伊川，悠然慰藉衰老的晚年。怀念伊川郊外的居处。衰老多病，常常思念故乡；土山郊野的园子将要掩上门扉。虽知那里是使眼目明亮的地方，却比不上亲自回去。巩县的树木遍布秋日阴影，伊原雨后呈现淡淡的晴色。这一生眼看就要白头，好的愿望已经应该违背了。清晨起身，看见雪遮隐了山居。忽然想起岩中的积雪，不知谁去拂拭薜荔和女萝？竹梢被雪压低，还没有抬起；松树的枝盖倒伏，积雪应当很多。山涧水随着冰层流下，林中的麋鹿带着霰雪经过。不必听鹤的鸣叫，我已经奏起了苦寒之歌。忆念平泉的杂诗。忆初暖。今日已是早春，不知山中的暖意和景物怎样了？积雪融化，喧闹的鸟儿飞来；冰凌消散，跃出水面的鱼更多。松柏间生出幽深的翠色，薜荔上升起轻烟。柴门常在白天关闭，只有乡野之人经过。忆辛夷【我赴金陵时，辛夷将要开放】。往年将要走出山谷时，曾有几天面对辛夷花。靠着树怜惜它的芳意，攀着枝条感叹岁月滋长。清凉的树阴值得暂时休息，美丽的花色正值得思念。只等到挥金宴饮的日子，殷勤地泛酒于羽觞。忆寒梅。寒塘边有几株梅花，常常在腊月前开放。雪色映着沿岩生长的竹子，梅香侵入涨水边的苔藓。遥想清丽景色即将进入暮色，还会有野禽飞来。谁是攀折梅枝的客人？今日我醉后才回来。忆药栏。乡野之人清晨起来扫雪，看见兰芽刚刚开放，春泉流入。只忧虑暮色将斜，萱草叶还没有抽出，款冬花才刚开放。谁会思念江潭上的老人？半夜里，旅途中的梦也显得遥远。忆茗芽。山谷中的春日温暖，渐渐想起采摘茶芽。想赶在清明取火时煎茶，也能使醉客醒来。松花飘落在茶鼎上，泛起兰草般的香气进入茶瓯。轻轻饮罢，闲来无事，便攀着藤萝沿溪上行。忆野花【我不曾在春天回到故园】。虽然游走在洛阳的道路上，却没有见到故园的花。清晨忆起东溪的雪，晴日想起冠岭的云霞。山谷深处兰花颜色秀美，村庄遥远，柳树的阴影斜映。惆怅地远望龙门直到傍晚，谁知道我那小隐居处的家？忆春雨。春日的斑鸠在野树上鸣叫，细雨落入池塘。潭上的花朵微微飘落，溪边的草更加茂长。微风吹过，白鹭飞起；拂过水面，鸳鸯成双飞翔。最羡慕飞回的燕子，年年都在故乡。忆晚眺。伊川新雨初晴，原野上看见春山。缑岭上晴日的彩虹消散，龙门的宿鸟飞回。牛羊在平野之外，桑树柘树笼在傍晚烟霭之间。不如故乡园中的老人，悠闲自在地度过整日。忆新藤。遥遥听说碧潭之上，春末紫藤开放。水面仿佛晨霞照耀树林，疑似凤凰飞来；清香凝聚在洲岛，繁盛的花色映着莓苔。若把它同金谷园相比，想必应当让锦帐回避。忆春耕。郊外杏花绽开，林间布谷鸟鸣叫。原野田地经过春雨，溪水在傍晚平缓流淌。乡野老人披着蓑衣来到田间，和煦的风吹得草儿轻轻摇动。只是没有机会同长沮、桀溺一起，相互往来从事山间耕作。我居住的平泉村舍，近来承蒙韦常侍、大尹特意改赐美名，因此寄诗致谢。我还没有谢绝留侯般的疾病，常常思念仲蔚的园子；闲来吟唱《紫芝曲》，归梦中回到赤松子所在的村庄。忽然改变了蓬蒿般的景色，不久又吹起黍谷的喧声。深深惭愧孔北海，传达教令直到我这低陋的门庭。山中来信，说平泉别墅的草木正在滋长，地势也转为更加幽深。我惆怅地思念归去，于是又写下此诗。忽然听见樵夫的话，暂时慰藉了乡野之人的心。幽径上芳兰茂密，闲庭中秀木幽深。……从涧底而来，野鸭和天鹅遍布川边。谁会思念沧海之上？我不禁发出“归去吧”的叹息。临海太守赠给我赤城石，我作这首诗作为答谢。听说您采得奇异的石头，仿佛剪断赤城山的霞光；潭水上倒映着彩虹的影子，波涛中摇曳着太阳的光华。仙岩连接着绛色的云气，溪路间夹杂着桃花。若遇到客星离去，便应当随着海上的木筏远行。《李卫公别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李卫公外集》卷一。唐代李德裕撰。评史（一）。《穷愁志》（并序）。我前些年被吏务所束缚，沉溺于文书簿册；如今幽居孤独而不快乐，又能同谁交谈呢？偶然想到当世人们所疑惑的事情，以及前贤尚未论及的问题，分别写成文章，希望能够规劝世人而又把握事理的要领，称为《穷愁志》。全书共三卷，论说四十九篇，用来消磨漫长的白日，姑且排解忧愁。居处偏僻，没有书籍，心力也荒废已久；每每想到广博见闻的好处，便很有疑惑未决的遗憾，所以把这些文章寄给朋友，等待他们指正规劝。夷齐论。从前伯夷、叔齐不肯吃周朝的粮食，在首阳山下饿死。孔子称许他们的仁德，孟轲赞美他们的德行，大概是取其守节来激励贪婪的人。所谓周朝的粮食，就是周王所授予的俸禄。进谏而周王不听，不食他的俸禄也就可以了。至于听到贤淑女子的劝说，便停止进食薇菜蕨菜，这就可以说是不明智了。薇菜蕨菜，是天地元气所生发、四时顺应而成熟的东西，受日月照耀、风雨滋养，周王怎么能据为己有呢？如果说粮食是周人播种耕种的，那么夷齐难道不是周人吗？反复推究这套道理，终究都不合乎情理。然而夷齐的行为，确实误导了后人。于陵仲子仰慕夷齐，竟至于认为他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清白固然清白，难道就是仁吗？后来商洛的四位老人，畏惧秦朝的残酷，躲避秦朝的灾祸，难道只是为了洁身自好而已吗？他们以紫芝为粮，以清泉为浆，终老南山来保养寿命，这才可以说是仁智兼备。

译三良论。秦穆公杀死三位良臣，诗人讥刺过他，《春秋》也责难过他。如今不再讨论这些，只说三良愿意以死相随，而前代却没有讥刺他们，这是为什么呢？况且臣子的道义，没有比咎繇对君主更显著的；孝友之德，没有比周公更盛大的。咎繇尚且没有为舜、禹两位君主殉死，周公尚且没有为文王、武王两位君主殉死，三良怎么可以称许他们以死相从呢？像三良这样的人，所谓的是为荣华安乐殉身，并不是为仁义殉身。可以和梁丘据、安陵君一起受到讥刺，哪里能说是百人中独一无二的贤士呢？从前荀息向晋献公以言语许诺，后来以死践约，君子还叹息这句话成为他的污点，永远不可磨灭。难道能把生前共同享受荣华安乐、死后共同化为尘土，当作忠诚吗？晏平仲说：‘君主若为社稷而死，臣子就应当为社稷而死。’这话才说得对。从周朝、汉朝直到大唐，为成全仁德而牺牲自身的人，各代都有杰出之士；他们无不彰显个人的义烈，却没有谁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存亡。只有纪信乘坐天子车驾欺骗楚军，投身火焰而保存汉朝，几千年间也只有这一个人。汉朝四百年的国运，由此而兴。我认为汉高祖封建纪氏，应该排在萧何、曹参之上；报答他的功德却没有相称，实在令人悲痛。张辟疆论。杨子认为陈平采纳张辟疆的见识是正确的，这是不对的。如果说张辟疆年少而聪敏，善于揣摩吕氏的心意，因此认为他奇特，这还可以；如果说违背正道而迎合权术，能够安定社稷，难道不是荒谬吗？授予吕产、吕禄兵权、俸禄和封地，几乎危及刘氏天下，都是由于张辟疆启发陈平造成的。假使留侯张良还在，一定会拿着戈追逐他，甚至要把他杀掉。看汉高祖的遗言，吕后主持国家大事，可以说谋划没有遗漏了。因为王陵有在朝廷当面诤谏的节操，便任命他为丞相；认为周勃足以承担托付大事的责任，便让他掌握兵权。何况外有齐王、楚王、淮南王如磐石般牢固的势力，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亲属。那时吕产、吕禄都不过是普通人，吕后即使心思不在哀帝身上，将相们又何至于害怕呢？她一定会忧伤得不进饮食，反而缩短自己的寿命，哪里能够成为将相们的祸害呢？高祖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人，天下人共同攻击他。’这条考虑关系到吕氏宗族，怎么可以背弃呢？后来吕后临朝称制八年，吕产、吕禄的封地和势力已经稳固。如果陈平、周勃二人突然先于吕后去世，那么刘氏的事业必定归于吕氏宗族。等到吕后去世，劫持郦商来欺骗吕禄，这个计策也已十分窘迫。周勃虽然进入北军，尚且不敢公开说要诛杀吕氏诸人，难道不是很艰难吗？幸亏吕产、吕禄都只是徒隶般的人物，不是英杰之士；假如有才智出众的人处在他们的位置，哪里会受他们的欺骗说辞呢？唉！与其在困难形成后谋划对付它，哪里比得上在事情容易时就加以控制？由此说来，陈平、周勃采用张辟疆的计策，实在是错误。留侯张良破费家产来报答韩国，结交宾客来阻挠秦国，招来商山四皓来安定太子；这正是所谓必定依仗义理、守持正道，由此可知他明白不应崇尚权术诡诈。袁盎以周勃为功臣论。袁盎对汉文帝说：‘绛侯周勃只是功臣，不是社稷之臣。社稷之臣，是君主在位时他也在，君主亡国时他也随之而亡。’袁盎看见周勃把功劳归于自己，所以用这话来激发文帝。此话并不是至理和精当的论断，却足以迷惑文帝的明察，损伤仁厚的政治，使文帝产生轻视宗室功臣的意思，最终使周勃的巨大功劳全被抛弃；无罪却受到怀疑，实在令人长叹。吕后当政时，惠帝已经去世，少帝又不是刘氏。陈平采用张辟疆的计策，权宜地封吕产、吕禄为王；绛侯周勃如果不与陈平同心并控制他们的兵权，必定会由此酿成祸乱，刘氏的安危也就无法预知了。然而周勃虽受磨炼而不改其节，虽处污泥而不染，未曾不是心存社稷、志在刘氏，外表虽顺从退让，内心却守持忠贞，难道不能称为社稷之臣吗？后来绛侯被拘禁在请室，袁盎虽然明白他无罪，却只是把他陷入死地之后再设法救活；这只能算有扑灭火灾的力量，还不是劝止祸患根源的办法。贾谊的话说得好！他用宫殿台阶高峻难攀、低处容易被侵犯来比喻君臣关系。文帝受到感悟，奉养臣下很有节度；由此可见贤人用心辅佐君主，像袁公这样精于识见的人，很难有人能和他同样仁厚。袁盎一向坚持正道：慎夫人的席位安排、梁王请求立后嗣这两件事，他都守正不屈，忠于所奉行的原则；晁错的罪行，残虐贯通神明；安陵之祸，也说明天道并不昏昧。汉昭帝论。君主的德行，没有比极其明察更重要的。明察能够照见奸邪，那么各种邪恶就不能蒙蔽他了。汉昭帝就是这样。他十四岁时便看出燕王书信中的问题；有人诬陷霍光，皇帝立即发怒，规定胆敢诬毁霍光的人都要获罪。周成王已经有惭愧之德了，高祖、文帝、景帝都比不上他。成王听到管叔、蔡叔的流言，又看到召公不高兴，终于使周公狼狈地向东出走，《鸱鸮》诗也因此作成。汉高祖听说陈平离开魏国、背叛楚国，便想舍弃这个心腹之臣。汉文帝受季布的流言影响，认为他嗜酒难以亲近，便罢免他，让他回到股肱郡。汉文帝怀疑贾谊擅权乱政，想疏远贤士。汉景帝听信谗言杀死晁错，叛军解散之后又诛杀三公。这就是所谓怀着狐疑之心，招来进谗和作乱之人的口舌。假使昭帝得到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那么成王、康王也不足以和他相比了。可惜啊！霍光不学习，也没有治国的谋略，因而没有完全符合昭帝的德行。不过，减轻徭役赋税，使百姓休养生息，与匈奴和亲，百姓富足，讨论盐铁并停止酒类专卖，这些都是任用忠臣所取得的成效。他年纪刚到弱冠便去世，功德尚未充分施展，实在令人痛惜。汉元帝论。汉元帝沿袭汉武帝在后宫游宴的习惯，又特别喜爱音乐，和弘恭、石显在帷幄之中谋划议论，决定天下士人的进退。史官赞叹说：‘优游而不能决断，汉宣帝的事业因此衰落了。’我认为班固的话还没有说尽他的弊病：他是懦弱而没有才干，权力转移给受宠的人，并不只是不能决断。帝王就像天一样。天以刚健为气，以纯粹精微为本体。气刚健，日月星辰就不会昏暗；本体纯粹精微，四时之气就不会错乱。所谓刚，就是运行不停止，所以权衡独自运转，四时不会失误。所谓粹，就是不混杂，所以乖戾之气消散，阴阳不会错乱。如果运行不掌握在权力中枢，熔铸不由大冶掌控，那么广大无边的上天又有什么作为呢？《尚书》说：‘上天的聪明，来自我的百姓的聪明。’又说：‘上天的观察，来自我的百姓的观察；上天的听闻，来自我的百姓的听闻。’难道尧舜时代上下都公正，谗言不能流行，是百姓把自己的聪明给了他们吗？难道幽王、厉王统治时上下全都邪恶，谗言相互蒙蔽，是百姓不把自己的聪明给他们吗？元帝自称是淫乱的君主，任用的臣子人人都认为贤能；如果他能因此觉悟，天下怎么会有危亡的君主呢？元帝大概是自己把弘恭、石显当作贤臣，因此任用他们而不加怀疑。

译荀悦论高祖、武帝、宣帝。荀悦的论述大略说：‘高帝初起兵平定天下时，各项事务刚刚创建；文帝亲自实行无为而治，清静无为终于达到太平，但古代典章尚未完备，制度还有许多缺失。武帝内修文学，外扬武威，却没有穷尽他的治术，也没能坚持到底。宣帝任用法律，审慎刑罚，考核名实，却不采用儒术，因而治理教化没有成功。’他历数三代直到元帝，说：‘崇尚儒业，听从谏言像水流一样顺畅，引用班固的赞语，宾礼故老，优游而明察正直。’又说：‘贡禹、薛广德、韦贤、匡衡相继担任宰相。’他以为专门任用儒术，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班固、荀悦都是文雅之士，因为元帝喜好儒学、征召任用儒生，所以把这些当作美德；而深深责怪石显，痛心流血，引用诗人把恶人投给豺狼老虎的话来形容，嫉恨他到了极点。这和我听到的情况不同。任用弘恭、石显开始于宣帝；在宣帝时代，石显难道能够毁坏宣帝的大业吗？由此可知，罪恶并不在石显一人。萧望之、周堪都是朝廷重臣之才，又有辅导皇帝的恩德，是石显所忌恨的人，因此被废弃不用。朋龙上书，竟被交付司法审理。后来刘向被废黜禁锢，张猛自杀，怎么能说元帝优游而明察正直呢？贾捐之、京房虽然没有善终，也都是英特俊伟的人才、精通道术的奇士，对元帝来说可以说是忠臣，却也因受诬陷而死。被谗邪迷惑，怎么能说只是拘泥于文辞义理呢？面对谗邪不能决断，面对杰出俊才却依法处置，也不能说是优游自在。贡禹、薛广德虽然能够忠诚进谏，也止于委婉劝说；弘恭、石显却从未抵御奸邪、触犯邪恶。韦贤、匡衡从容守住职位，也从未犯颜直谏、触怒皇帝，所以能够乘时进用，长久安居其位。从前桀、纣杀死龙逢、比干，于是天下的罪恶都归到他们身上。桀、纣因为拒绝劝谏而杀他们，悖逆已经极其严重；元帝因为听信谗言而杀人，恐怕更加严重。王业已经衰落，到了成帝、哀帝时更加衰败，才三代王朝便被王莽篡夺。宣帝说‘扰乱我刘家的人是太子’，真是知子莫若父，这话确实可信。荀悦哀叹王商论。荀悦说：‘一个人独有的智慧不能用于世道，独自实行的操守不能为当时所容，这是古人主动退隐，却仍不能免除祸患的原因，所以离开世俗而深深隐藏。’又说：‘天地四方这样广大，一个人这样微小，竟连普通人也没有容身之处，难道不可悲吗？’我反复诵读这篇议论，不禁悲伤流泪。孔子是圣人，尚且赞美颜回出仕和退隐的行为，称许宁武子那种不可企及的愚拙，感叹蘧瑗能够收敛才智、怀藏德行；圣人顺时守晦，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凭孔子的德行，足以堵住叔孙武叔的毁谤；凭孔子的仁德，足以免除陈国、蔡国之间的困厄；凭孔子的智慧，足以避开被人排斥的羞辱；凭孔子的道义，足以容身于鲁哀公时代，然而仍然处境逼迫、忧惧众多，几乎陷于危亡。由此想来，事情无非都是命运，何况王商呢？世人都因为相貌丑陋、资质浅薄而认为命运奇特，认为敦厚高大的人多有福气。王商威严庄重，确实有汉相的气度；他的容貌使匈奴单于畏惧，却在当时遭受忧患，遇到谗言而死，难道不是命运好坏的缘故吗？龙虎尚且不能免除祸患，等到命运通达时，蚂蟥水蛭也都能保全性命。我又听说：‘国家衰败时，忠臣贤者首先离去。’所以管仲知道隰朋不久将死，齐国将乱；范燮命令祝宗祈求死亡，晋国君主便忧虑；伍子胥被杀而夫差灭亡，汲黯离开朝廷而刘安叛乱。徒然叹息新都被夺，又有谁能挽救乐昌侯王商的灾祸呢？从前秦穆公让三位良臣殉葬，君子说：‘秦穆公不能成为诸侯盟主，实在是应该的！’这是说他抛弃善人的缘故。张禹论。关于社稷的谋划、安危的关键，君主不能独自决断时，必定会向自己敬重的臣子询问。然而臣子有忠有邪，时势有险有易，交情有深有浅，义理有厚有薄。范睢不过是崤山以东的普通人，进入虎狼般的秦国，踏上不可测的险境，可以说交情疏远、义分浅薄；但他能够尊奉昭王，除去穰侯，为秦国成就霸业打开根基，使后嗣安定稳固，可以说是忠于昭王。能够独自决断的，是英明的君主。古人说：‘谋划要广泛听取，决断却在于独断。’大概就是为此而言。天有雷霆震怒，龙有触犯逆鳞的愤恨，所以君主必须能够决断。然而亲属之间恩义深重，君主自行决断也就可以了。张敞所谓‘明诏如果因恩情而不听从，群臣便以义理坚决争辩，之后才答应’，这使明诏亲自替自己寻找理由，并不是防患的办法。汉文帝诛杀薄昭，决断是明白的，但在义理上却不安妥。周宣王为申伯饯行，有‘孔硕’的诗；秦康公送文公，产生‘如存’的感慨。何况太后还在世，薄昭又是唯一的弟弟，毫不犹豫地杀掉他，并不是用来安慰母亲之心的办法。汉成帝车驾到了张禹宅第，屏退左右，亲自询问张禹关于天象变化的事。张禹以自己年老、儿子年幼，又和曲阳侯有嫌隙为由，于是说：‘新学的小生扰乱道术、误导君主，应当不予信任。’ 成帝一向信任宠爱张禹，因此由此不再怀疑他。王氏导致汉室灭亡、成就王莽篡夺天下，都是由张禹引发的；可以说他是汉朝的贼，是国家的妖孽。即使郑国出现蛇相斗、宋国出现鹢鸟退飞这样的妖异，也没有比张禹更严重的。朱云想用尚方斩马剑砍下奸臣的头，这话说得对。后代有类似张禹这种人时，臣子可以以范睢为榜样，以张禹为鉴戒。三国论。魏、蜀、吴三国分割天下，但灭亡有先有后，并不是形势有轻有重、积累有厚有薄。考察政权归于谁掌握，就可以知道灭亡的先后。蜀国的政权掌握在黄皓手中，黄皓只是奴隶出身的人，内不能修明诸葛武侯留下的旧典，外不能制止姜维的穷兵黩武。法纪日益败坏，君子不服，所以先灭亡。魏国自明帝以后，政权归于司马仲达。齐王已经投降，只能守着空宫。灭亡的迟速，取决于司马师、司马昭的意图。他们要转移神器，必须先使天下人心服；大功尚未建立，也不敢立即取代魏国，所以先灭蜀而后魏亡。孙皓虽然骄奢纵欲到了极点，残暴虐待、任意施刑，却亲自掌握生杀大权，不受内廷妇人的制约。直到国运尽了、天意使其灭亡，吴国才被消灭。由此可知，君主一天也不能失去权柄。否则就像神龙脱离深水，震雷失去烟云气势；威势一旦暴露，人就能制约它。蒋济看到魏文帝给夏侯尚的诏书说：‘制造福泽、施展威权，这是亡国之君的话。’所谓权柄，就是威势和福泽，怎么可以假借给臣下呢？后代看到三国的事情，难道能不戒惧吗？

译羊祜挽留贾充论。任恺、庾纯认为贾充邪僻，想让晋武帝疏远他，劝武帝派他到长安镇守，只有羊祜秘密上表请求留下他。羊祜难道是喜欢贾充吗？实在是因为爱护君主、体恤国家，出于至诚。晋朝倾覆并夺取魏国，刚刚拥有天下时，将相大臣不是魏朝的旧臣，就是其子孙中寄托心腹的人，只有贾充而已。贾充也不是忠于君主的人，只是认为自己参与成济之事，与晋室应当共同享受福祸，这就是羊祜希望留下他的原因。从前汉高祖不除掉吕后，也与此相近。汉高祖宠爱戚姬，爱她如同自己的意愿；但从长远安定国家的考虑出发，甚至悲歌而不快乐，难道不知道除掉吕后就一定不会留下后患吗？何况吕后年长，又有过失，很少再得到进见的机会；汉高祖把她抛弃得如同除去尘垢，实在是因为惠帝昏暗柔弱，必定不能亲自掌握权纲，而将相们都是他平生的旧友，一同从丰沛起兵，若没有吕后的刚强，便不能统摄他们，所以才留下她以保全社稷。后世辅佐拥戴君主的人，难道不应该想到这一点吗？宋齐论。宋、齐以来，继承帝位、承奉宗庙的人，君主的德行逐渐衰微，王道日益衰败。新君继统之初，往往像改变大运一样，施行赦免、解除禁网，以取悦众人的心。仁义之风衰薄，骨肉亲情废弃，前代史书已经评论得很详细了。然而如果政治还没有达到中正，改正它也未尝不可。就像弓的高低不合适便要调整，琴瑟不协调便要更换弦；这也是天道，难道只是人事如此吗？只是因为君主有罪便一概加罪于他人，这就太过分了。天下人的罪恶本来是相同的。古人说：‘一心可以侍奉百位君主，百种心意却不能侍奉一位君主。’哪里有不忠于前朝却能够忠于后代君王的人呢？毁掉泉台，是《春秋》所讥刺、先儒所厌恶的。宋、齐的君主若有一人做到这一点，必定就是美政。泉台出现妖异，尚且不可以毁掉，何况没有妖异的地方呢？燕地人思念召伯，连甘棠树也不忍剪伐；楚地人怀念叔子，望着他的碑便流泪。他们都是臣子，尚且被这样思念。即使时代变了、政治改变了，也没有谁不是前朝旧臣。比如伯益辅佐禹，称颂大舜的德行；曹参侍奉惠帝，守持萧何制定的法令；魏文帝刚接受汉朝禅让时，群臣都称颂魏朝的德行，只有魏臻独自称赞汉朝的美德。文帝说：‘天下的珍宝，应当同山阳公共享。’作为臣子如果完全不想到这些，可以说是怀有百种心意了。《李卫公外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李卫公外集》卷二。唐代李德裕撰。评史（二）。旧臣论。有人问：‘先王所说的行道之臣，会侍奉后代君王吗？’回答说：‘后代君王不改变先王的道，就侍奉他；如果改变先王的道，就离开他。’以侍奉尧的心来侍奉舜、禹的，是皋陶、伯益、后稷吗？以侍奉武王的心来侍奉成王的，是周公、召公吗？以侍奉汉高祖的心来侍奉惠帝的，是萧何、曹参吗？曹参尚且不改变萧何的规章，何况是高祖的治道呢？从前小小的楚国不再设置醴酒，穆生先行离去。穆生难道是为了自己吗？大概是痛惜先王之道被废弃，不忍心再见后代君王的面。那些没有离开的人，怎么能免除像胥靡那样被拘役的怨恨呢？看看晋朝以来，身居宰相职位的人，都只是厚着脸皮、内心惭愧而已；又有一些人挽起袖子参与其中，挑剔先王之道来掩饰旧日过错，改变先王之道来讨好新君，抛弃先王留下的故老来遮掩自己的羞耻，任用先王所惩罚的罪人来迎合自己的意图。如果天地之间没有神明，那也就算了；假如确实有神明，鬼神也会把他们诛杀。阴德论。陈平说：‘我有很多阴谋，这是道家所禁忌的；即使我这一代便断绝，也就算了，不能再兴起，大概是因为我积了很多阴祸。’到了他的曾孙陈何封国断绝，班固记载陈平的话作为后世的戒鉴，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丙吉丞相传到儿子丙显，便被贬为关内侯，直到孙子丙昌时封国才断绝；封国断绝三十二年后又恢复，而张汤、杜周的子孙世代都有美好的声名，且都身居显位，这是什么缘故呢？丙吉丞相对于汉宣帝的恩德，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晋国的荀息因为忠贞，不敢辜负晋献公；程婴因为托孤的义理，不忍欺骗赵氏，所以后来以死相继，始终不食言。丙吉丞相与史皇孙之间没有明确的君臣名分，也没有亲属之情，却保育他的曾孙，出于仁爱恻隐之心，把他安置在清闲干燥的地方，用自己的财物供给他；他毅然拒绝天子的使者，因此保全了天下人的性命。又给霍光上书，决定拥立宣帝的大计；后来又显扬征卿的美德，削去士伍出身的说法。他深厚仁慈而不自夸，这是古来未有的。夏侯胜认为，有阴德的人必定享有福乐，并且延及子孙；因此丙氏应当多多生育贤人，世代继续成就他们的美德。古人所谓有后代，正是说这种情况，难道只在于传下爵位和封邑吗？张汤、杜周的后代之所以兴盛，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虽然用法深刻严酷，却也有治理者能够除去天下的恶行、消除百姓的祸害吗？臣子论。士人有气节志向而追求富贵，必定能够建立功业；有志气而轻视爵禄，必定能够树立名声和节操。这两种人的志向虽然不同，但在时局危急、社会动乱时，都是君主急需的人才。为什么呢？不是喜好功业的人，不能平定祸乱；不是看重名节的人，不能为国赴难。这就是大致的道理。喜好功业的人，处在太平时代或许还能想到祸乱；只有看重名节的人，无论治世还是乱世都可以承担重大使命。平和淡泊、温和文雅、世人所谓君子的人，处在太平时期未必能急切地为公理处理烦难之事，遭遇危难也未必能舍身救助危局；他们可以作为朝廷的表率，润饰名教，如同宗庙中的瑚琏、园林中的鸿鹄，虽然不常被世人任用，却自然可贵。然而世上也有不拘小节而能保全大节的人，如陈平背楚归汉，汉王怀疑他心思多变，命他统领诸将，又怀疑他接受金钱，可以说他不能凭名节自我巩固。等到功成封侯，他辞谢说：‘如果没有魏无知，我怎么能够得到进用？’汉高祖说：‘像你这样，才可以说没有背弃根本。’后来他终于诛杀吕氏诸人，使刘氏安定。近代宰相上官仪，诗作多浮艳，当时人称为‘上官体’，实际上为正直之士所厌恶。到了高宗初年，他竟以谋划废黜武后，心中存有王室，最终使宗族遭受祸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郭代公是一个洒脱不受拘束的人，年轻时不以名节检束自己；当萧岑发生宫廷内难时，他保护睿宗，虽然身处危机，最终还是保全了臣节。因此，名节方面的事情不能一概而论。陈平能够不背弃魏无知，所以一定也不会辜负汉王。如今士人如果背弃根本，君主哪里能够信任他呢？

译忠谏论。君主拒绝劝谏有两种原因：一是产生于爱惜名声，二是不能去除欲望。即使是桀、纣、桓帝、灵帝这样的君主，也不能忘记名声，明知自己作恶很多，害怕天下人知道，认为一旦有人进谏，自己的罪恶就无法掩盖，所以不愿别人劝谏自己。比如晋献公不能除掉骊姬，便睡不安稳；齐桓公不能舍弃易牙，饮食便不香美。他们既然不能除去这些人，也就不希望有人劝谏自己。臣子忠诚进谏也有两种：希望道理能在君主那里实行，使自己安宁、国家治理好，言辞便委婉；希望后世获得高名，不顾自身危险和国家倾覆，言辞便尖刻。考叔开掘大隧，使庄公成全孝道；仓唐献上犬和雁，恢复文侯对他的宠爱；留侯封赏雍齿，安定群臣；招来商山四皓，安定惠帝。这就是所谓委婉进谏。谏大夫说婢女不能做主，白马令说皇帝的欲望不可讳言，都是激怒君主以成就自己的名声，希望君主听从，当然不可能得到。这就是所谓尖刻。汉元帝想乘坐楼船，薛广德乘坐皇帝车驾进谏说：‘臣愿自刎，以鲜血污染车轮，那么陛下就不能进入宗庙了。’张猛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之物。’元帝说：‘开导人不应当这样吗？’由此可知，进谏的方法在于委婉。只有英明的君主一定能够听从劝谏。为什么呢？他自知功德对百姓的影响很大，即使有小的过失，也不忌讳别人议论。汉高祖把萧相国拘押起来，听到王卫尉的话后，便说：‘我不过是做了桀、纣那样的君主，而相国却是贤相。’这就是所谓不忌讳。近来名臣王石泉任宰相时，他的儿子担任眉州司士。天后曾问他说：‘你身居宰相之位，儿子为什么在那么远的地方？’他回答说：‘庐陵王是陛下所爱的儿子，如今尚且在远方，我的儿子哪里敢靠近呢？’这可以看出君子的心术，也和仓唐相似。管仲妨害霸业论。从前管仲回答齐桓公说：‘宫中的享乐，没有什么加以禁止防御的，并不妨害称霸；举荐贤人却不能任用他，这才妨害称霸。’我私下观察敬仲这段回答，是想把齐国的政权归于一人，使桓公的志愿得到满足。既然如此，不专一任用，也不能成就霸业。一个是仲父，另一个还是仲父。桓公因此能够多次会盟诸侯，成为五霸之首；中世蜀主专一任用诸葛孔明，苻坚任用王猛景略；即使关羽也不能改变，樊世也不能迷惑，蜀国和秦国都因此君主安定、国家治理，难道不是专一任用的功效吗？桓公得到敬仲，便兴隆了霸业；汉元帝信任石显，却反而玷污了明德。同样是信任任用，治乱为什么不同呢？因为所任用的不是同样的人。近世有人用宫中的享乐来诱惑君主，而贿赂日益流行，纲纪日益败坏，朋党更加炽盛，谗言更加昌盛，难道不是偷取了管仲的权术，却违背了管仲的道理吗？庄周说：‘所谓最高的智慧，难道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又说：‘盗跖如果没有得到圣人的道术，就不能推行其事业。’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慎独论。士君子爱护自身、预防祸患，没有超过慎独的。能够畏惧显明的观察，在暗处也不欺骗自己；忠信贯彻于外在行为，即使有盗贼，也不能造成祸患。《易经》说：‘没有师保在旁，如同面对父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盗贼进入赵孟的家门，看见他穿戴整齐准备上朝，仍不忘恭敬，后悔接受了君主的命令，终于撞槐树而死；由此可知，他不会造成祸患。假使赵孟还没有打开寝门，仍安卧在床上思考欺诈的计策，没有恭敬肃穆的仪容，那么盗贼一定会激发怒气、增加勇气，哪里还能保全首领呢？由此推论，人不可以不真诚。如果心怀欺诈、装作聪明，内心嫉妒而外表亲近，别人已经看见他的肺肝，他却自以为没有留下痕迹；上天已经夺走他的魂魄，他还没有觉悟，必然会灭亡。这就是汲黯当面折辱孙弘、留下话告诫李息的原因。庄周说，贼害没有比损害德行更大的；对于那些把有心机、有眼力当作德行的人，尚且不可以有这样的心机和眼力，何况是作恶的人呢？王言论。帝王同群臣说话，不在于援引古今来装饰雄辩，只在于言辞简洁而合乎道理。雄辩不足以使奸臣心服，只能堵住诤臣的嘴。过去田蚡请求考核功劳、增加住宅用地，汉武帝说：‘那就干脆把武库也取走吧。’卫青说：‘郭解家贫。’汉武帝又说：‘他是平民，权势却达到这种程度；让将军知道这一点，他家就不贫穷了。’殷仲文说：‘音乐，应该喜爱它。’这些话都是宋祖自己解释说：‘我只担心理解成这样。’所谓言辞简洁而合乎道理，足以使奸臣丧失心志，使邪人胆破。我历经六朝，辅佐调和两位君主；文宗的言辞都文雅，却从不逞强争辩；武宗的话一定简明扼要，也不加文饰，都有君主应有的气度，能够让臣下把话说尽。难道只有君主的言语应当如此，臣子也应当如此。有的人辩说如同波澜，辞藻枝蔓繁多，文章超过本意而粉饰欺诈，假托圣人的话来蒙蔽君主的聪明；这只是奸人的雄辩、游说之士的伎俩，哪里能称为向君主进献可行建议、纠正过失呢？做臣子的应当以此为戒，对此谨慎，一定不会获罪于上天。

译退身论。老子说：‘功业成就、名声显达之后退身，这是天道。’从前我曾对此深有感触。前朝的李右相、元中书，都沉溺于安逸享乐和丰厚饮食，最终遭受大祸。因此文种有藏弓之后的怨恨，李斯有想要归隐却不得的叹息，张华顾念安逸而没有获免，傅亮赞叹识察微兆却仍未能免祸。这四个人，都神明敏锐、懂得防患，聪明而有远古之志，谋划国家、成就霸业，行动必定成功；但为自身谋划仍然有所遗憾，何况普通人呢？退身之所以困难，依我的推测，很能看出古人隐微的防患之心。天下善人少，恶人多。一旦离开权位，局势就难以预料；那些掌握政权来抵御怨恨诽谤的人，就像拿着盾牌抵挡凶猛野兽、关闭关门等待暴客。如果丢下盾牌、打开关门，盗寇的灾难立刻就会到来。迟迟不肯离去，是想延长一天的性命，希望免除终身的祸患。也如奔跑的马不能放开缰绳，乘水流而行的人不能丢掉船桨。因此害怕祸患而不能决断退身，未必都是贪恋俸禄、害怕失去权势。怎么知道呢？我从前任三公时，称病请求辞职，不久便远赴泽国。自以为身在外地便能安然，哪里知道因为天高皇帝远、无人听闻，反而遭受祸害？近来我从三公职位镇守旧楚，恳切辞去将相职务，回乡守护丘园；然而险恶之人乘隙构陷祸患，终于像错失巨浪而被悬挂在市场，又像离开灌木而落入罗网。我难道不知道退身也会遭受灾祸吗？只是以和文种一样不能退去为耻。因此可知，勇于退身哪里容易呢？如陆士衡所说：‘不知道放弃权势来求得安宁，辞去宠爱来招来福气。’这话说得过头了。只有遇到善人，才或许可以没有祸患。所以范睢得到蔡泽，退下来而不受辱；虞丘得到叔孙，离去而不困顿。其次，刚毅的人、有心志的人，也可以做到。子文举荐子玉，使他随军防守来安定国家；避开郄子，以缓解祸乱；他们都保全了后代。若是小人，祸患必定会波及他，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最终还是不如乘一叶扁舟、改换姓名，浩然漂泊在五湖之外，不处于人世之间，这样才可以免除祸患。豪侠论。爰盎、汲黯都是豪侠之士。如果不是气概压倒当世、义气感动英明的君主，哪里会有这样的名声呢？爰盎说：‘人都有危急的时候，所以我认为剧孟是善人，藏匿季心。’汲黯喜好交游侠客，任凭气节行事，和灌夫交好；由此可以知道这一点。我说这些难道只是随便妄言吗？扬子所说的孟轲之勇，也与此类似。所谓侠士，大概就是非同寻常的人。他虽然以诺言答应别人，必定以节义为根本。没有侠气，义就不能树立；没有义，侠气也不能成立，这两者很难兼备。所谓不懂义的人，就是感激普通人的交情，却把君父的命令放在一边，如贯高那样使汉高祖陷入危险；又如为了梁王而杀爰盎的人，所谋求的是邪恶，所伤害的是正义。这种人只是盗贼，哪里能称为侠士呢？只有锄麑没有成为贼人，赵宣承受赵盾的恩德而不忍加害；志在守义的人，这才是真正的侠士。淮南王畏惧汲黯，是因为他守持节操、为义而死；所以对待公孙弘就像吹去头发上的尘土一样容易。汲黯确实是兼有气概和义气的人；士人如果只有意气而不知义，都可以称为盗贼。然而士人没有气概和义气，做臣子一定不能为国赴难，寻求道义也一定不能超出世俗。近代房儒曾问径山大师：‘想要学习道术，可以达到境界吗？’径山回答：‘学道的人只有猛将才可以，哪怕身首分裂也没有什么顾惜。’ 由此可知，士人如果没有气概和义气，即使做了僧人，也不值得观赏。英杰论。帝王对待英杰，应当用气势驾驭他们，用恩德笼络他们，这样之后才能任用。若不用英武之气折服他们，却只用姑息来宠爱，他们就会骄傲而不可任用；若不用恩爱来笼络他们，却只用庄严的礼貌对待，他们就会怀怨而不肯效力。驾驭英杰的方法，只有汉高祖完全掌握了。黥布归附汉朝时，高祖正靠坐在床上洗脚，却召黥布进来相见；黥布大怒，后悔前来，想要自杀，出去住进宾馆后，却发现服饰器用、饮食供应、随从官员都和汉王一样，于是又大喜过望。汉武帝靠坐在厕所边接见卫青；卫青身为大将军，却被当作奴隶畜生一样对待，因此不得不横扫大漠、荡平匈奴和猃狁。蜀先主和关公、张飞同卧同起，但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他们却终日侍立，也都是采用这种方法，所以能够成就功业。驾驭英杰、使用猛将，和接待有道德的人、方正之士不同。不能用繁复礼节装饰外表，也不能用浮华辞藻充满言语；应当敞开胸怀，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肝肺，以气势震慑他们的勇气，用恩德结交他们的内心。即使像高祖靠坐着洗脚那样召见他们，也不能算轻慢。安禄山是夷狄中诡诈的人，并不是将门英豪、民间奇杰；论战斗气势和击刺才能，远远比不上关羽、张飞。天宝末年，他接受专门出征的任命，得到不受约束的权力；入朝时皇帝赐宴，让他坐在内殿西边、鸡翅障屏之下，这不是他原来所占据的位置，于是果然蓄谋异图，幽陵成为祸乱的阶梯，直到今天仍是祸患。大概是皇帝给他的恩宠太过，使他骄傲自满，才到了这种地步；假如把他当作徒隶来畜养，哪里会有这样的遗恨呢？臣友论。君主选择臣子，士人寻求朋友，应当把志向气节放在首位，把患难相救看得最急迫。汉高祖认为周勃可以托付大事，又说：‘能够安定刘氏的，必定是周勃。’汉文帝告诫太子说：‘一旦有危急，周亚夫确实可以任命为统率军队的将领。’这些都是从气节志向方面考察，之后才知道可以把孤儿和性命托付给他。为什么呢？君主不可能没有危急，士君子也未曾能够免除忧患，所以汉高祖知道周勃可以托付，汉文帝了解周亚夫可以任用。信陵君降低身份结交朱亥，爰盎也不拒绝剧孟。周文王有闳夭来抵御外侮，赵宣有弥明而免除灾难。孔子得到仲由，便没有听到恶言；宋祖失去穆之，便说别人轻视我。这样看来，选择臣子、寻求朋友，难道不应当先看这一点吗？太仓令淳于公叹息说：‘生女儿而不生儿子，遇到危急时就没有益处。’缇萦为此自我伤感，于是上书请求赎免父亲的罪。诗说：‘鹡鸰在原，兄弟急难。’父子兄弟之间，未尝不是以奔赴危急为仁爱和孝顺，何况朋友之间，本来就是凭义气结合的。对方显贵时便彼此只看重势力，遭遇忧患却不救助他的危难，只顾保全自己的荣华，坐看对方覆亡，难道不令人痛心吗？从前卫青衰败时，旧日朋友多去侍奉冠军侯，而任安没有离去；吴章失败时，他的门人纷纷改名投靠其他老师，只有幼孺主动效力。这正是可贵之处。善人和贤士之间，只能像淡水一样彼此成就，像空船一样相遇而不相撞。听说对方有灾患，便赶快离开，说：‘看见祸患的征兆便行动，不能等待一整天。’知道对方有危险，便保全自己退出，说：‘既明智又明哲，以保全自身。’贤士对待别人就是这样，哪里比得上结识剧孟、朱亥呢？

译天性论。我在开成年间任淮地镇守时，听说东宫被人构陷，天子勃然大怒，召宰臣和公卿大臣到内殿商议。当时谏官都说：“太子年幼，思虑还没有成熟。”又说：“太子的年龄，已经足以改过了。”来回议论了很久，大意都不超出这些。英明的君主可以用道理使他改变主意，关键在于让他听到从未听过的话。从前韩千秋上书说：“儿子玩弄父亲的兵器，罪过只应受鞭笞罢了。”汉武帝听了一句话就醒悟了，大概因为话说得简明而合乎道理。魏太祖曾对诸子说：“我一定不会只听左右近臣的话来裁断你们，为什么呢？如果左右是君子，他一定不会离间人家的父子关系；如果左右是小人，小人的话本来就不可采用。”当时没有人用这番话使皇帝醒悟，于是我问皇帝：“太子的过错是从什么人那里得来的？说这话的人与太子的恩爱厚薄究竟如何？”文宗聪明睿智，听到这些话一定会醒悟。醒悟之后，太子一定会安然无事。依我推测，不出几个月，父子关系就会恢复如初。父子之爱出于天性，说这些话的人本来就容易醒悟，何况只有一个儿子呢？因此汉高祖看见商山四皓来祝寿，便悲歌鸿鹄；汉宣帝因为萧望之退让，命他去辅佐淮阳王；汉元帝听史丹说器重人才应当像重视丝竹音乐一样，默然一笑；这些事都是在外界触动之下内心醒悟，能够屈己舍爱，难道不可以说是出于天性吗？文宗竟然没有听到这样的话，难道是太子的命运如此吗？《李卫公外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李卫公外集》卷三 唐李德裕撰 评史【三】宾客论 古人称赞周公礼贤下士，所以天下人归心；只有周公这样做才可以，为什么呢？他是文王的儿子、成王的叔父，对天下人来说没有嫌疑，所以只有周公这样做才可以。他具有至高圣人的资质，邪念不能侵入，因此喜爱士人也不会成为负累。汉武帝为戾太子设置博望苑，让他结交宾客，其中许多以异端邪说进身的人。起初都是想招徕贤人，但天下贤人少、小人多；贤人难以进用，小人容易聚合。难以进用的像鸿鹄一样高远，容易聚合的却胶结牢固。为什么知道这一点呢？刘濞有枚乘、邹阳，却不采纳他们的意见，反而让应高、田禄伯成为自己的羽翼。刘武有邹阳、韩安国，却不采用他们的谋略，反而把羊胜、公孙诡作为心腹。刘安施行暗中积德之事，喜爱文章辞藻，虽然迷恋神仙和黄白术，却还没有妨害行善，最终却因左吴而失败。由此可知，即使是骨肉亲属，如果没有周公那样的圣德，也都不可如此。班固称四豪是六国的罪人，这里不再评论。吕不韦承袭战国遗风，陈豨又碰上汉朝法网疏阔。到了魏其侯、武安侯时，终于因权势彼此倾轧。自武安侯以后，天子对宾客切齿痛恨；卫青、霍去病改变作风以后，宾客造成的祸害，就完全可以看清了。公孙弘兴建宾客馆，开设东阁来延请宾客，说贤人可以同他们谋划议事，这是不对的。不过，称为贤人的人，必定不会结党依附朝廷权臣、交相扰乱将相。当时汉武帝亲自处理一切政务，严明地驾驭臣下，人人都守法，不敢作非分之事。宰相只有平津侯公孙弘一人，政令都出自他一人，自然没有争权夺势的情况。他的宾客故旧又没有居于显要地位，还不足以成为朝廷的祸患。然而主父偃说，朔方土地肥沃，凭借黄河阻隔修筑城防，可以驱逐匈奴，这是消灭胡人的根本。公孙弘认为不可行。朱买臣提出十条难题，公孙弘一条也答不上来，又上奏说不许百姓携带弓弩。吾丘寿王认为不便，皇帝拿这件事责问丞相，丞相理屈服从；由此可知，平津侯的宾客比不上天子的近臣明白事理。即使有宾客，对谋划议事又有什么益处呢？何况世代掌握大政的人，通常不过三四个，而那些轻浮之徒奔走于相门，与柳树槐树并列，谋划以争权夺势为首要，议论以权势利益为先。因此魏其侯、武安侯一类人共同造成了祸败。刘班、殷铁的宾客彼此不相往来，却又有奔走施展奸诈智术、献奇计的人，引导他们走邪路，苟且迎合坏人。世道险恶，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从前汉武帝对田蚡说：“你任用官吏都办完了吗？我也想任用官吏。”汉哀帝责问郑崇说：“你的门庭像集市一样，为什么还想用这种愿望来约束、劝阻皇上？”这些都是宾客造成的祸害。我认为丞相如果闭门谢绝宾客，朝廷就安静了。谋议论 要知道谋议的作用，不妨撇开自身名声的荣辱，只看他立论的方式就可以知道。谋略切合时机，明白利害，君主容易理解，当时可以实行，这种谋略必然被采用，但最终会留下后患。鼂错、主父偃就是这样。为什么呢？切合时机、明白利害，正是怨恨诽谤由此产生的原因；享受了它的利益，却又自己遭受它的祸害。谋略宽泛而合乎心意，言论高远而考虑长久，道理可以效法，方法却疏阔，必然有很高的声名而不能用于当世。贾山、王阳就是这样。谋议不能实行，所以能够没有祸患。智慧足以应付变化，道义可以与权宜相通，言论虽切合人情，心意却常常笃守礼义；谋略不能全部实行，而自身没有眼前忧患。贾谊就是这样。所以在汉文帝时代，他也没有居于高位。我的门客崔世叔，是宋广平的私人朋友，又曾参与燕公、代公的军事幕府。因此我知道三位丞相的才干都很完备：宋广平喜欢谈论政事，燕公喜欢谈论文学，至于治理国家的长远谋虑，却很少涉及。和代公谈话，起初好像涉水过河，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内容空阔广大，看不见边际。细细品味之后，思想越发严密。代公常常替西北边将讨论四夷之事，谋虑必定精密深远，这样看来，崔世叔的话确实得到了验证。凡是陪侍君子坐谈，听他的话就可以知道他的才干和见识深浅，也应当采用这个方法。代国论 自古以来，得到代国的女子纳为妃子，从来没有不招致危亡祸患的，这是为什么呢？亡国遗民的后代，怎么能没有怨气？那些建立基业、开创国家的祖宗，必定都是一时的英杰；他们国家的山川鬼神，曾经受到一国的奉祀，因国家灭亡而愤怒，所以能够化为厉鬼作祟。必定会生出妖艳美丽的女子，蛊惑当世君主，使他的骨肉互相残杀，内部因此败坏；君臣互相猜疑，外部因此失败。危亡的征兆，很少不是由此产生的。史苏所说的“必定有女祸，妹喜、妲己、褒姒”就是这个意思。史苏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这里不再评论。因此晋献公得到骊戎的美女骊姬，太子申生遭受自缢的惨祸，祸及三代；苻坚纳慕容氏姐妹，秦宫中有“凤兮”的歌谣，最终败于五将；梁武帝取得东昏侯宠幸的女子，几乎使国家陷于危亡；隋文帝宠爱陈王的妹妹，最终因此丧命。这些都是祸败显著明白的例子。又如夏姬进入楚国，子反疲于奔命，吴人于是开始背叛楚国；吴嫔到了晋国，世祖怠于处理政事，边境于是不得安宁。所以王珪可以说是能够察知细微征兆、明白祸福的人。

译文章论 魏文帝《典论》说：“文章以气势为主，气有清浊，也有自身的形态。”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然而气势不能不贯通；气势不贯通，即使有华美的辞藻，像编缀珍珠、连接美玉，也不能成为完整璞玉般的珍宝。鼓动文气，以气势雄壮为美；但气势不能没有收束，没有收束就会流荡而忘记返回。这也如同丝竹乐器繁密演奏，必定要有稀疏幽微的声音，听者才觉得悦耳；又如河水迅疾冲激，必定要有回旋曲折之处，观者才不会厌倦。我的堂兄李翰常说：“文章如同千军万马，风平雨止，却寂静得听不见人声。”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近世诰命文章，只有苏庭硕除叙事之外，能够自行写成文章，才力确实有余，用之不竭。沈休文唯独把音韵看得最紧要，把声调轻重视为难事；他的语言虽然非常工巧，气势格局却不够深远。荆山之璧不能没有瑕疵，隋侯之珠不能没有毛病；文章的气势格局既然精妙，难道还要以音韵为弊病吗？这只能用来谈论文章的规矩，不能用来谈论文章之外的意趣。若比较他的师友，魏文帝已经同王粲、陈琳、应玚、刘桢讨论过了。江南文人只有五言诗写得精妙，所以沈休文长于音韵，却说自屈原以来这种秘密从未被发现，这不是严重地欺骗人吗？古人辞意高妙，大概因为语言精妙工巧，合乎情意，不专取音韵；意思表达尽了就停止，成篇不拘泥于偶数对偶，所以篇章没有固定曲调，辞句少有累赘。拿音乐来作比，古代文章如同钟磬琴瑟，崇尚最纯正的声音；今天的文章如同丝竹鼙鼓，拘迫于急促的节拍，由此可知声律造成的弊病实在太严重了。世上有人非难文章说：“辞句不超出《风》《雅》，思想不越过《离骚》，只是摹仿描写古人，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我说：“这就像日月，虽然自古以来常常可以看见，但光辉景象常常更新，这正是它们成为神奇事物的原因。”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箴》，现在载录如下：“文章这种东西，是自然生成的灵气，恍惚而来，不假思索便到；用织机织成文章，平淡无味；雕琢辞藻、描绘文采，珍奇也不足以使它高贵。就像璞玉，经过磨砺才制成器物；奢侈的人制作它，又用金翠镶错装饰，美好的质地既被雕刻，真正的宝物反而被舍弃，这就是文章的大弊病。” 任臣论 想知道国家是兴盛还是衰败、时代是昌盛还是衰微，只要考察它任用什么样的大臣就够了。非凡的才干本来不常有，拘谨廉洁谨慎的人，也足以从政。次一等的愚鲁朴拙之人，也不会危害国家；只有与众不同、过分异常的人才值得畏惧。为什么呢？陈侯宠爱郭绍，因而激起轻侮楚国的怒气；伯阳任用公孙，因而成就了谋害国家的预言。屠黍说：“国家兴盛时，上天把贤人赐给它；国家衰败时，上天把乱国之人交给它。”正是这样。然而这种人将要到来，必定有异常事物先出现征兆。因此，远离君子、亲近小人，污浊的水泽才会兴起利害。鶢鶋停留在鲁国郊外，是展禽将要遭遇变故的缘故；鹈鹕聚集在魏国沼泽，是不用管宁的征兆。因此鸜鹆飞来，师乙便叹息；鵩鸟到来，贾生便恐惧；戴鹪筑巢，张臻便悲伤。微小的禽鸟尚且能够带来祸害，何况比这更异常的事物呢？从前殷宗恐惧而修养德行，以消除野鸡鸣叫的变故；魏明帝却以享乐沉溺自身，不能免除鹰扬之恨。这些可以作为警戒啊！人物志论 我曾经读《人物志》，看到它探求隐微精深、研究玄妙奥理，实在是天下奇才之作。然而它品评人物，往往不合伦次。它把管仲、商鞅都列为法家，是没有究察他们成败的谋术；把子产、西门豹都列为器能之士，是没有辨别他们才能精粗的事迹。子产见闻广博，连叔向尚且比不上，所以孔子敬重他。西门豹不是子产的同类。最严重的是它说：“辩说不能进入道术，而只能靠应答供给，这叫口才。乐毅、曹丘生就是这样。”乐毅是战国中期的贤人，清楚地处理出处进退，明白君臣大义，自得于舒卷进退之道，深知国家存亡的关键。曹丘生却招权纳贿、倾囊送金，毁誉都出自一张嘴，季布认为他不是长者，怎么可以拿他同君子相比呢？又说：“一个人的身上兼具英雄和明智两种资质，高祖、项羽就是这样。”它下面虽说项羽英勇，但智谋少，范增不能被他任用，陈平离他而去；可是又称他明智、能够随机应变，这话就错了。项羽坑杀秦军士卒，以此在关中结下怨恨；放弃咸阳而眷恋故土，这正是倒拿太阿剑、把刀柄交给别人，怎么能说他善于应变呢？他又希望同汉王决斗，汉王笑着说：“我宁愿斗智，不能斗力。” 等到将要失败时，项羽自己作歌说：“力能拔山啊，气势压倒天下。”他所依仗的只是气力罢了；论勇猛胜过韩信，气势又超过韩信，所以能够成为汉王的敌手，但聪明睿智却不足以称道。朋党论 在政治清明太平的时代，教化兴盛推行，群臣在朝廷和睦，百姓在民间和睦，人人自我磨炼，没有什么可争论是非的，天下哪里会有朋党呢？仲长统所说：“意见相同或不同便产生是非，喜爱和憎恶便产生朋党，朋党导致怨恨仇视。”正是如此。东汉桓帝、灵帝时期，政权掌握在宦官手中，纲纪因此混乱，风俗教化逐渐衰败，党锢之士才开始用议论指责人物，于是说危险的话、做危险的事，讥刺当世；他们的志向在于维持名教、斥退奸邪，虽然违背大道，却还没有失去正义。如今的朋党都依附幸臣，诬陷君子，煽动天下的动荡来培植交游，窃取儒家学术来帮助大盗，正所谓教猱升木、唆使狗去害人；他们藏身于城池社稷之中，无法用熏烟和凿击来清除。汉代的党锢之士，已经是治理时代的罪人了；如今结党为邪的人，又是党锢之士的罪人了！仲长统说：“才智之人也可能成为奸凶的羽翼，勇气之人也可能成为盗贼的爪牙。”这话确实如此，但他的辨析还没有说尽。这种人都只是小才小勇，只能用诡诈的道路进入邪僻的路径；他们像毒牙能穿透屋舍，毒虫能螫伤人，又像巨海阴暗的夜晚，各种妖怪显露出来，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下成为怪异之物呢？大道一旦实行，他们就应当被剁成肉酱。

译虚名论 与膏肓同病的人，不可医治；与衰乱同受一种风气影响的人，不可治理。刘向上书说：“周幽王、周厉王时期，朝廷不和，彼此转相非难怨恨。君子独自守正，不向众多邪曲屈服，勉强奉行王事，反而遭到憎恨、毒害和谗毁。所以《诗》说：‘勉力从事，不敢说劳苦；无罪无辜，谗言喧嚣。’又说：‘分成各个党派，往往结成群朋，将要同心协力陷害忠臣。’正直之臣得到进用，是国家治理的表征；正直之臣遭到陷害，是国家动乱的先兆。汉朝与周幽王、厉王时代的风气相同了。”干宝《晋总论》说：“朝廷少有德行完备的人，乡里缺乏不二心的长者；出仕者把苟且求得职位看得可贵，却鄙视守正；任官者以徒有虚名为高尚，却讥笑勤勉谨慎的人。那些依仗虚浮空疏、依附逢迎而没有主见的人，都在海内享有盛名。”晋文帝、晋元帝和成帝之间的时代，风气也是这样。所谓虚浮空疏而声名显重的人，大概是在讥刺山涛、魏舒一类人。后世窃取虚名的人，连山涛、魏舒的徒属也比不上，却厚着脸皮在世上装模作样，从来不感到惭愧。追逐虚名的人像飞蛾扑火，只以赶不上别人为耻，难道说的不是蛩蛩背负蟨吗？虚名之人以人数众多作为羽翼，当时便没有人敢加以伤害；后来的人凭借声望地位从口中说出话来，别人也不敢议论。人们因此相互至死维护，还自以为获得了泰山般稳固的安全，这实在令人痛心。食货论 君主如果不让主管聚敛财货、制定用度的大臣担任辅佐将相、调和政务的职务，奸邪之人就没有容身之处了。左右近臣和贵幸之人知道自己所宠爱的人不是宰相之才，却把这个职务当作发迹的捷径、取得官位的要津，都通过这种提拔来堵塞非难之议。担任这种职务的人，窃取天子的财物作为行贿之资，于是聚敛财货的人便得以升迁。贵幸之人掌握奇货余利，趁皇上急需之时，把货物卖给有关官府以获取加倍利润，于是主管用度的人便得以进用。三司都有属官，分部管理郡国；贵幸之人得到他们的财物贿赂，多把职位托付给商人和贪官，这很像放牧羊群却蓄养豺狼、养鱼却放纵水獭，想让他们不侵害、不暴虐，怎么可能呢？所以盗窃挪用钱财的事情越来越多，账簿被造得空虚，国家用度日益窘迫，百姓日益困苦。扬雄上书说：“汉武帝运送府库的财物填塞庐山的山谷，如今财货进入权贵之门，严重程度比这还要大。”孟献子说过：“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窃之臣。”子舆认为以利国为目的不对，扬雄因盐铁专卖和酤酒专卖而发出感叹。能够胜任这种职务的人，必定都掌握工商之术，具有优秀商人的才干，能够精细计算；小人认为这是才能，君子却不忍心这样做。卜式说：“天长久不下雨，只要单独把弘羊烹杀，天就会下雨。” 有了孔仲尼击鼓讨伐的义举，却要攻打卜式所说的烹杀弘羊之策；卜式后来取得官位，反而做到丞相，这实在令人极为痛心。近幸论 自古以来，昏庸的君主以下，都安于亲近的佞幸，疏远忠良。他们并非不知道君子可以亲近、小人可以斥退，却不肯改变，原因有两个：一是性情相近，二是嗜欲深重。桓帝、灵帝同小人气性相合，如同水往低处流、火向干燥处烧，都是自然而然地亲近，结交后难以解开。侯览、张让因此能够蒙蔽君主。元帝、成帝都有所嗜好：吹箫击鼓的娱乐，微服出行、沉溺享乐的快乐，不是幸臣就无法迎合心意，不是近习就无法接近欢情。弘恭、石显因此得以败坏政事。只有欲望少而英明的君主，才能反过来做到这一点。汉文帝虽然有邓通、赵谈，所信任的却是贾谊、张释之、爰盎，这就是欲望少。汉武帝虽然有韩嫣、李延年，所尊重的却是公孙弘、倪宽、卜式，这就是英明。因此君主听取意见不会迷惑，政事没有偏差。近世开元初年，宫内有姜皎、崔涤，尽情享受宫中的欢乐；宫外有姚崇、卢怀慎、苏颋、宋璟，整治天下政务。既有元帝、成帝的欲望，却享有舜、禹的声名，天下安宁，千古没有能比得上它的。原因是什么？幸臣不得干预政事。后代如果能够像汉文帝、汉武帝那样，实行寿昌、习分诛杀幸臣之事，掌握弘、元治理天下的要领，即使有幸臣，对治理又有什么妨害呢？

译奇才论 开成初年，我在淮甸任职，恰逢朝廷的英俊才士、持符节到东南任职的官员相继来到。我同他们谈论此事，他们都说：“圣上说宰相郑覃公、李固公、李石公：‘李训禀有五常之性，接受人伦教化，在这方面比不上你们；然而论天下的才干，你们都不如他。’”三位丞相默然退下。我说：“李训狂妄而愚蠢，连徒隶都比不上，怎么能说是奇才呢？自古以来天下有固定的形势，不可随意改变。从前陈平被吕氏宗族所困，却想不出计策，曾经闲居深思。陆贾从门口进来，他还没有察觉。陆贾揣知他的心情，说：‘将相和睦，国家就安定了。’于是替他谋划，陈平才醒悟；因此用黄金为绛侯周勃祝寿，使将相彼此欢洽，终于击败吕产、吕禄。近世五王诛杀二张时，汉阳王召大将军李多祚来，对他说：‘将军爵位服饰如此尊贵，是谁给你的？’回答说：‘太帝给的。’又问：‘将军资财产业如此富厚，是谁给你的？’回答说：‘太帝给的。’又问：‘将军子弟的荣华俸禄，是谁给你的？’回答说：‘太帝给的。’于是问道：‘你感念太帝的恩德吗？’ 李多祚流泪哭泣。汉阳王又说：“如今太帝的儿子深居鹤禁之中，危险得像系在高处的旒旗，将军难道没有意愿吗？”李多祚于是感慨接受使命，同他共同制定计策。元载谋划诛除鱼朝恩时，任命崔昭为神州刺史，让崔昭每天请求在苑中供给牢醴，把它作为给朝恩的羊肉和酒食，借此同北门大将军王驾鹤等人结交欢好，共同谋划秘密计策，鱼朝恩最终失败。举行大事，如果没有北门禁军就不能成功，这就是所谓天下的固定形势。李训因郑注、仇士良等得以受宠，虽然职任在皇帝身边的机密部门，却日夜出入宫禁，毫无阻碍。当时他凭借宦官势力，同天子亲密得如鱼得水；北军诸将希望得到他的顾盼，就同亲眼看见天子的容颜没有两样。如果用中使暗中晓谕他们，再用爵位赏赐收买，那么诸将一定会听从，形势就会像风吹草倒一样。李训舍弃这个办法不用，却想依靠神策军、灵台、游徼、搏击等官吏，以及守门执扫的徒役，去抵挡精锐铠甲和锋利兵器，这也如同霜打的蓬草抵御烈火一样。幸亏宦官中有人觉察到变故，还没有等到叛乱发生。假如李训的计策全部实行，他所杀的不过是侍从数百人罢了；宫内数千人与北门禁军合力为其报仇，天下就会横遭大乱。怎么知道呢？从前窦武起事时，带领五校士数千人驻扎在都亭下面。宦官假传诏令，命张奂率领营士列阵相对，于是大声对窦武军士说：“窦武谋反，你们都应当集合军队值宿、保卫宫省，为什么要跟随反叛者呢？”从早晨到吃饭的时候，士兵几乎全部投降。因此可知，自前代以来，禁军只畏惧、服从宦官，宰臣怎么能让他们舍命效力呢？唉！焚烧森林来打猎，第二年就没有野兽；排干池水来捕鱼，第二年就没有鱼。既然经历了李训的猖獗，天下的大势也就不能再利用了。方士论 秦始皇、汉武帝并不是喜好神仙之道的人。秦始皇擒灭六国，兼有羲皇、唐尧的帝号；汉武帝剪除匈奴，扩大殷、周的疆域，都是开创前所未有的事业。虽然他们不能尊奉周公、孔子的道术来施行教化，也不能用商汤、周武王的军队来实行吊民伐罪，但英才远略，自商汤、周武王以来，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他们。难道他们不明白方士的欺诈吗？大概因为享有国祚已经很久，欢乐已经达到极点，驰骋射猎的力量疲倦了，求取天马、碧鸡的兴致消退了，观赏鱼龙角抵的游戏厌倦了，丝竹鼙鼓的声音也听腻了。把神仙当作奇异之事，把方士当作消遣，也不过希望黄金或许可以炼成、青霄或许可以登上，本来并不在于节省精神、锻炼形体。怎么知道呢？荀卿说：“千万人共同的情感，就是一个人的情感；百代君王共同的道理，后世君王也有。”我听到武宗的话，因此知道这一点。我曾在便殿谈到方士，都说他们诡诈虚伪，不可信任。皇上说：“我知道了，宫中没有事情，只拿这件事排遣烦闷罢了。”我曾读曹植的论说，他说左慈、封君达之类的人，魏王和曹植兄弟只是把他们当作优伶戏谑来豢养罢了。这话确实如此。大体说来，方士都是习惯清静的人，隐居岩穴，不求闻达，就像山中的鹿、野外的麋，这才是他们的志向。难道他们是喜欢乘坐翘车接受征召吗？敢于自夸术法、当面欺骗明主的人，也很少。既然当时不采用他们，驱逐他们就是了，杀死他们却不对。如果因为他们欺诈可知，就说公孙卿、栾大都是行诈，那么杀掉那些凭借权势利益自我夸耀的人，足以形成很大的警戒；但这样兰花艾草一同焚烧，就太过分了。贞观末年，高宗没有杀死天竺方士那罗迩婆娑寐，只是驱逐他让他回国，这可以作为后世君王的法则。小人论 世人所说的小人，通常是谄媚巧诈、反复无常、难以信任的人，这是小人的常态，不足以令人恐惧。以怨报德，是其中最严重的；背弃根本、忘掉义理，又次一等。谄媚巧诈的人，疏远他就没有祸患；反复无常的人，不信任他就没有过失。只有以怨报德的人无法预先防备，这才是所谓最严重的小人。背弃根本的人，虽然未必害人，却也不知道感恩。从前伤蛇救治之后，蛇还能报恩；飞鸮吃桑葚之后，还知道怀恩。以怨报德的人，比伤蛇还差得远；背本忘义的人，比飞鸮也差得远。至于白公胜忘负卵翼护养之恩，宰嚭忘越王灌溉扶植之恩，陈余抛弃父子般的友情，田蚡忘记跪拜起立的礼节，这些人可以同叛臣贼子一起诛杀，哪里只是违背知己之义呢？世人把小人比作穿墙打洞的盗贼，很不对。穿墙打洞的盗贼，是迫于饥寒，富贵人家既不肯保全他们的性命，他们对藏有财物的人有什么恩义、仁爱呢？既然没有恩义仁爱，那么他们只是从道路上取些财物、从野地里拾取金钱。如果能够知晓廉耻而不去做，就是有偿还金钱之人的操守；如果能够忍受饥饿而不吃，就是有防止衣袖被拉扯之人的节操。因此陈仲弓看见梁上的盗贼，察觉他并不是恶人；这样说来，盗贼还没有成为真正的祸害。然而手持戈矛、携带弓箭，以众多欺凌少数，杀人夺财的人，才叫盗贼。与以怨报德的人相比，这还不算最严重吗？为什么呢？人的父子兄弟之间，有彼此不相知的；而对别人有恩德的人，自己已经知道恩德，怎么能够背负、辜负他呢？《李卫公外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李卫公外集》卷四 唐李德裕撰 评史【四】

译货殖论 想知道将相是贤能还是不肖，只要看他经营财货的厚薄。那些财货丰厚的人，可以扭转天机、撼动山河，使左右贵幸之人，为他驱使当世的奸人，就像孝子奉养父母一样。阴阳不能成为他的侵害，寒暑不能使他患病，鬼神不能缩短他的寿命，雷霆不能震动他的邪恶。因此即使处于危境也不困顿，年老也不会死亡，放纵人生最大的欲望，身居将相最高的尊荣，兄弟显耀，子孙安乐。从前公孙朝穆喜好酒色，却不羡慕荣华俸禄，邓析尚且称他为真人，何况同时拥有荣禄呢？后世即使有人贬低他，也像用斧钺砍粪土、给朽木加上枷锁一样，对其自身没有损害。这样一来，《周易》所说损有余、益不足，老子所说积藏越多损失越厚，也就不值得相信了。从前秦时得到金策，称为上天醉了，难道上天会经常醉吗？所以晋代只有钱神最受尊贵，汉代的朝廷也不以铜臭为惭愧。说子文没有两天的积蓄，颜氏以一瓢饮水为乐，晏平仲祭祀时豆器都不能遮满，仪休因有人送葵而发怒拔掉它们，这些都成了命薄之人。像前面所说的四位贤人，上天让他们生存，他们就生存；上天让他们长寿，他们就长寿；穷达夭寿都掌握在苍天手中，而希望得到贵幸之人的知遇、奸人的称誉，他们终身都不可能得到。我有一篇《力命赋》，用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只希望后世了解我的人对此发出叹息罢了。近世良相论 门客对我说：“扬子《法言》中有《重黎》《渊骞》两篇，品评汉代将相，冒昧请问，近代的良相可以说给我听听吗？”我说：“是，是。宰相是君主的股肱，与君主同为一体，是四海之人所瞻望的。他所承受的恩义极其重大，实际上应把它放在爱敬之前。除非关系到社稷大计，不可以强行进谏。这也如同父亲有诤谏的儿子，非不得已才进谏，难道可以把进谏当作常规吗？只应当向君主明白地陈述可行与不可行，使君主达到三代那样的隆盛。《孝经》说：‘天子有七名诤臣。’这不是宰相的专职。一定要寻求端正之士、正直之人来承担谏诤的责任，引导他们直言极谏，救助君主的患难罢了。孔子说：‘处于危险而不扶持，将要倾倒而不搀扶，那么还要用那个辅助者干什么？’这也是说明应当向君主陈述可行与不可行，使君主明白美德、不至于倾危。汉代的良相有十几人。公孙弘开始陈述事情的端绪，却不肯在朝廷上争辩，本来就不够好。萧望之刚强却不能弥补皇帝的过失，王嘉揭发直谏而触犯皇上，以致元帝、哀帝两朝皇后都有听信谗邪的恶名，忠直之臣被杀，这是他们的过失。魏相、薛广德持重守正，尽忠辅佐，可以说掌握了宰相的本分。近世以坚贞抑制行动，心思在于不涉邪曲，如松柏所以后凋，藜藿因此不被采摘；不忧虑失去富贵，说话必定不顾自身利益，像薛广德这样的人，郑丞相、陈丞相都有这种品格。麒麟之所以成为祥瑞，是仁慈而不触犯人；玉之所以成为珍宝，是清廉而不伤害人。能够推己及物，行善而不接近虚名，品德高洁、善终一生，天下人没有怨恨，像丙博、阳这样的品格，王丞相、郑丞相具有。喜好古道、见闻广博，应对变化迅速敏捷，才干足以成就事务，智慧足以取舍，仁爱而乐于行善，勤劳憔悴地奉公，遇到时机并得到君主知遇，却不失正道，像倪宽这样的人，韦丞相、李丞相具有。陷于危险困顿之中，直到走尽天涯；虽有剑光却不能沉埋，鸾鸟的羽翼却长久被摧折；屈原九死而无悔，柳下惠三次被贬并非罪过，死后仍不能闭眼，向上天呼号；像萧望之这样的人，所谓李丞相就是这样。我也同样患有这种忧患，不能保全生命，知道我的人认为我是忠臣，也已经很少了。希望几代以后，朋党稍稍平息，来等待知音吧。” 近世节士论 门客又对我说：“近世的将相，已经听您说过了。冒昧请问，身处低位而以义气激励衰败时代的士君子，有这样的人吗？”我说：“怎么会没有呢？丁生、魏生就是。过去盖宽饶仇人多而同道少，在职官员和贵戚中，人人都同他结怨；只有谏议大夫郑昌怜悯盖宽饶忠直忧国，却被文吏诋毁挫折，便上书说：‘山中有猛兽，藜藿因此无人采食；国家有忠臣，奸邪因此不敢兴起。’盖宽饶上没有许氏、史氏一类外戚的依附，下面没有金氏、张氏一类权贵的托庇，职务在于监察，按照正直之道行事；郑昌可以说是喜好正直。梅福不过是南昌的一名县尉，同王章没有推荐宠爱的私交，也没有游宴交欢的关系；在王凤当权的时代，权力归于外戚，他上书说：‘燕雀尚且遭受伤害，那么仁鸟就会更加远去；愚昧的人尚且被杀戮，那么有智慧的士人就会深深退避。’折损正直之士的气节，封住进谏之臣的嘴巴，群臣都知道这是错误，却不敢争辩，天下人把进言视为禁戒，这是国家的大患。梅福可以说是不畏强暴。近几年我在朝廷任职六年，窃居宰相而承担进言责任的官员、执掌法令的臣子，多次推荐丁生，说他有清正刚直的操守；也有人诋毁他说：‘身体瘦弱、多病，必定不能胜任职务。’ 我被这种说法迷惑，没有来得及把他提升到朝廷；但他一旦触犯群邪、激怒众人，成为孤独的忠臣，直言正论而毫不回避，也同郑昌、梅福相近。从前贯高最终能够不因活命而向汉王献媚，高祖认为他重信守诺；戴就不忍心让臣下诽谤君主，薛安为他的壮烈节操感动；周燕宁愿遗憾自己没有进食，陆绩也不推辞禁锢。历经千年，有这样的人。魏生被酷吏逼迫，始终不屈服，言辞义理高雅正直，有古人的风范，也是贯高、戴就一类的人。唉！田叔、孟舒都在朝廷身居显位，而魏生却带病乘车远逃，仓促死在道路上；我想他的幽魂一定会上诉于天。有人说：自古以来有名节的士人，很少得到丰厚福报，难道上天对善人太薄吗？我说：不是这样。名节之士若没有危乱就不会显露，没有险难就不会彰明；能够免于刀斧刑具、保全性命的，十人中尚且不到两三人，何况福禄呢？假如不遭受困辱、不受痛苦，父母妻子都安然快乐，那么天下人都会去做名节之士，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

译折群疑相论 宰相的相貌，在于清明；将帅的相貌，在于雄杰。清明的人像珠玉，是天下人珍爱的宝物；雄杰的人像虎兕，是百兽所畏服的。然而清明之人必定得到大权，却不能享有丰厚富贵；雄杰之人必定昌盛奢华，却不能执掌大权。二者兼有，在于精纯美好。我前些年任淮海属县长官时，那里有旴▯山，山中多珉玉；剖开制成器物，清明透彻，即使水晶和明冰也比不上它，但价格却不及普通玉，最终不能成为至宝，因为它不够精纯。清而精纯的是天，所以高不可测；清而透彻的是泉，所以深处也可以观察。这只是大概的道理。我曾经专心寻求其中规律，许多士人把才干当作命运，妇女把容貌当作命运；上天赋予这种美好的人，必定将用某种方式使他显贵。才干高的人，即使孟尝君身材矮小，蔡泽额头凹折，也能居于万人之上；容貌美的人，即使钩弋夫人的拳手、卫子夫的卑微出身，也能成为万乘之君的配偶。然而不如清明而精纯的人，必定身名俱荣，福禄始终安泰，张良就是这样。选择士人而能够运用这个方法，可以选十人得到九人，没有什么可疑惑的。祷祝论 俗话说：“孔丘祈祷已经很久了。”又说：“举行祭祀就会得到福佑。”难道不是因为圣人同天地的德性相合，同日月的光明相合，同鬼神的契合相通，所以没有什么需要祈求的，但祈祷必定会感应相通吗？只是牧守地方的职责不能废弃。时令失常而不下雨，庄稼将要枯死；如果关起官署责备自己，百姓却看不见，那么除了说是在躲避众人的期望外，都会认为太守没有忧虑百姓的心意。即使身在田野，也不能没有叹息声。我从前在江南，毁掉淫祠一千零一十五所，可以说没有谄媚神灵、亵渎祭祀。然而一年中有时发生大旱，我一定先命属官祈祷，连续十多天没有效果，才亲自前往，从来没有不下零星小雨随车而至的，有时甚至当夜就得到应验。这样的法术没有别的，只在于至诚。将要举行祭祀时，必定闲居两天，清心斋戒；即使礼仪还没有在泂酌之礼中完全施行，心意已经同神明相接。因此我治理郡县八年，每年都大丰收，江左百姓至今还歌颂我。古人甚至有削瓜献词、堆柴自誓的事，精诚之意上达天听，雨水必定滂沱。这也是至诚。如果诚意能够通达天性，能够惠及万物，哪里需要用肌肤自我折磨，以焦烂为限度呢？感动天地、感应鬼神，没有什么比至诚更高。因此祭品准备得不完备也没有关系，祭祀报答功德，仍然可以得到福佑。我认为人的毛病在于不诚，天离人并不遥远。黄冶论 有人问黄冶变化之术，我说：“我没有学过它，怎么知道它不存在呢？”然而天地万物都可以用至理来探求。光明砂是天地自然生成的珍宝，生长在石室之间，在如雪的石床上，像刚刚开放的芙蓉，红色花苞尚未绽开；小的环绕拱卫，大的处在中央，有星辰居中的形象，也有君臣的位次，光泽从外部透出。采集它的人沿着石脉而来，这是自然造化铸成的。假如有通达至道、深知奥妙的人，使用天地的精气，合聚阴阳的精粹，再辅以神妙法术，或许能够炼成。如果只用药石熔铸之术，那就疏浅了。从前有人问扬子，铸金能够得到金，铸人则用孔圣人熔铸颜子；达到近乎完美的程度，也可以说是参与了造化铸炼丹砂。方士本来不足以依靠，但刘向、葛洪都能下学而上达，探究天地的极限；他们说可以成功，必定有精深的道理。刘向铸炼没有成功，难道不是上天暗中把这种神妙机括藏起来，不愿意让世人都知道吗？祥瑞论 天地万物凡是异于常态的，即使极其美好艳丽，也无不属于妖异。看见这些现象，应当先戒惧，不可以把它当作祥瑞。为什么这样说呢？桓帝、灵帝时多有鸾凤出现，坟丘上生出灵芝；神仙之物，吃了上等的可以凌驾于日影之上，次等的也可以使人长生。可是它生在坟丘上，怎么能算祥瑞呢？如果说这是孝思所感，那么瞽瞍的墓、曾晳的坟上，应该生出一万株灵芝才对。什么才是仁孝所感的祥瑞呢？只有甘露降落在松柏上，白鹿、白乌驯顺亲近而不离去；它们都有白色，足以表明幽明之间的感应。贞元年间，我在瓯越，有个隐士叫王遇，喜好炼丹术。晚年时，他的丹灶前生出几十茎灵芝。王遇自以为名字已经列入神仙的金册，满心欢喜。过了一个月，王遇便病死了。齐中书抗在若耶溪有别业，忽然生出一百多茎灵芝。几个月后，中书抗去世了。又有余姚太守卢君任职时，督邮屋梁上生出灵芝，五株相互鲜明，形状像楼台。那一年卢君被叛将栗锽杀害，遗骸被放在屋梁下面；这些都是亲耳亲眼所见，并非传闻。由此说来，褒姒、骊姬都是国家的妖异，给周、晋带来了祸患；绿珠、窈娘都是家族的妖异，给石崇、乔知之带来了灾祸，也不可不察。又说黄河变清，圣人便会出现，可见征兆与应验并不一定在同一时代，已经很明白了。柳谷玄石是魏室的妖异，却开启了后来祥瑞的征兆，这一点也不可不察。因此应当先戒惧，以消除桑谷、雉鸣一类的变异。

译防数有报论 宣尼很少谈论性命，也不谈怪异鬼神，并不是说这些不存在，而是想让人严守三纲之道，奉行五常的教化，修养天爵以求取得人爵，不愿说富贵出于天命、福禄由于冥冥中的定数。从前卫国的占卜在沙丘得到应验，谥号之事早已预示；秦国的边塞连接临洮，给儿子取名却没有醒悟；朝歌尚未灭亡，周国已经流传丹乌的征兆；白帝尚未消失，汉朝已经斩断白蛇。这些都是先有征兆，后来才有应验，不是人的智力所能推测的。周公、孔子与天地同德，与鬼神相合，未来的命数没有什么能逃过他们的洞察；可是周国仍有狼跋之难，楚国仍有凤凰衰败，难道是亲戚之义可以废弃、人伦之教可以抛弃吗？条侯的显贵、邓通的富有，死于兵革可以，死在妇人房室中也可以，唯独不应当饿死。这又不是仅凭常理能够理解的。可是有些人命运偶然顺遂，窃取了名位器物，便说祸福出自胸怀，荣枯由自己的言语决定，得意自安，忽然一笑，却不知道黄雀正在茂林中游荡，而持弹弓的人就在它后面。我在乙丑年从荆楚护卫治理东周，路过方城，听一位隐士说，我困顿在泥途之中，不知道将归向何处。我过去对方城令说：‘任守职满两年后，向南走一万里，那么你就会知道，恨我的人一定是因为上天谴责，诬陷我的人一定是出于鬼神的谋划。即使我怀有极大的冤屈，也不会把它当作遗恨。’我曾三次遇到异人，他们都不是占卜祭祀一类的人，而是避世隐居者。起初我掌管北门文书，有个管涔山隐士来见我，说：‘您明年将处在人君身边，担任掌管文章文书的职务，但必须遇到少主。’我听后惊愕失色，隐士也后悔失言，离开座位请求告辞。我慢慢问他：‘为什么要侍奉少主？’他回答：‘您和少主已经有累世的缘分和业报，所以我才这样说。’那年秋天我入朝，第二年正月，穆宗继承帝位，把我召入禁苑。等到我任右丞、御史时，有个闽中隐士敲门求见，我便下榻与他交谈。他说：‘时势已经不利于人，您若不早些离开，冬天一定会任宰相，灾祸将要到来。如果赶紧请求外任，代替您的那个人会遭受祸患。十年以后您终究会任宰相，从西南入朝。’那年秋天我出任吴门镇守，经过八年，不久又持节镇守南燕。晚秋时，一个本地人王生带着邺郡道士来见；刚登上宾客台阶，还没来得及安排座席，他便对我说：‘您应当担任西南节制，孟冬望舒之前，节度使的符节就会送到。’这三个人所说都与后来相合，年月没有差错。我从宪台任职开始，恰好十年后入朝为相，从西蜀回来；代替我掌管宪台的人，不久也被贬逐。只是我后来再次被贬到南方，从未有人预先告诉我这些。难道祸患是不可改变的，只是神道把它隐藏起来，使人不能预先知道吗？自古以来含冤死去的人很多。报复之事有时发生、有时不发生，于是使那些喜好作乱、乐于见祸的人认为神道茫昧不明。我曾经论述过：仁人和最有智慧的人一定通达生命、知晓命运，如颜氏之子那样，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佛门中的达摩、了空把世事比作幻梦，也一定不会想到报复。再下一等的柔弱无心之人，力量不足以报仇；能够报仇的只是普通人。至于刚强任性的人，如伯有、灌夫之流，即使临死之时，心志也不动摇，魂魄也不消散，只把念头集中在报仇上，所以能够复仇。人舍弃生命，就如同柴薪烧尽、火焰熄灭，突然死去便什么也做不了了。通达事理的人，能够使心神不乱，精气神魂便长存，不生不灭，自然可以超脱尘世，升入神明之境。次一等的人精气充足、魂魄强盛，便能成为厉鬼。报复之事有时有、有时无，道理就在这里。

译《周秦行纪论》言语发自内心，感情显现在言辞中；因此，言辞就是志气的外在表现。考察一个人的言语，就能知道他的内心；玩味他的辞句，就能看见他的意图。我曾听说太牢氏喜欢奇异怪诞之事，他自身的险易、行为举止，都以他的姓氏应合国家受命的征兆，所谓‘首尾三麟，六十年两角，犊子恣狂颠，龙蛇相斗，血成川’。后来看到他所著的《玄怪录》，里面多是编造的隐语，别人无法理解；即使有能懂一二的人，也必定把它附会成征兆。纵然其中有司马氏夺取魏国的渐变、田常取得齐国的缘由，也不过是因为他从低级官职做到宰相，朋党却像山一样牢固，无法动摇。凡是想有意撼动他的人，都遭到诬陷定罪，没有谁不侧目结舌。这些事情详载于史官刘轲的日历中。我得到太牢的《周秦行纪》，反复阅读，看到太牢竟以自身身份与帝王后妃相遇，想借此证明自己不是人臣之相，而是将有意成为狂悖之人。至于他戏弄德宗，把德宗说成沈汾的儿子，又把代宗皇后说成沈汾的妻子，使人毛骨悚然，可以说对君主极其无礼，怀有异志、图谋不轨已经十分明显了。我年轻时信奉臧文仲的话：看见对君主无礼的人，就应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因此我等待处理太牢已经很久了。此前我任知政事，想要整顿刑法，可惜力量不够而停止。我读国史，看到开元年间御史汝南子谅弹劾牛仙客，因为他的姓氏符合图谶，虽然似乎相合，却没有符合‘三麟六十’的数目。自从裴晋国、我、凉国公、彭原公、赵郡公绅以及各位从兄像痛恨仇敌一样嫉恨太牢，确实很像我的志向；这并不是怀有私人怨恨，而是厌恶他应合图谶。太牢镇守襄州时，判复州刺史乐坤庆贺武宗监国，上表说：‘闲事不值得庆贺，难道只是仗着姓氏就敢这样吗？’我又将任知政事，正想揭发他，却没有机会。正好平定昭义时，得到他与刘从谏相互勾结的书信，于是将他贬逐。唉！做臣子的暗中怀有叛逆之节，不只是人可以诛杀，鬼神也可以诛杀。凡是与太牢交结牢固的，无不是浅薄无赖之徒，与他内外呼应，心想太牢有非分之望，便去帮助他建立功业。这也确实是相信符命所导致的。有人因为我在太牢一事上的爱憎而在朝廷内外怪罪我，所以我特意说明这一论说，希望人们知道我的志向。遗憾的是还没来得及诛灭他的家族，我又被罢免，难道不是王者不会死吗？让祸根留在国家中，也是我的大罪。如果有与我志向相同的人继而执政，应当替君主除去祸患。事情既然早已有定数，想来并非偶然；即使不在当代，也一定会在他的子孙身上应验。应当把太牢家族无论老少都依法处置，这样刑罚和赏赐才能适当，国家才能安定，不会留下二百四十年后的祸患。唉！我辅佐君主的道路被阻隔在清明的时代，早年因嫉恶之心而不敢辜负君主。如今提笔抒发积存已久的愤懑，也把《行纪》的事迹写下来留给后人。《梁武论》【这篇论说出自佛教，所以全部用佛典来说明】世人疑惑梁武帝修建三百多所佛寺，却落得国破家亡、祸患极其惨烈的结局，认为佛教的力量不能拯救他于危亡。我认为不是这样。佛教有六波罗蜜，檀波罗蜜就是其中之一。佛经又说：‘难以舍弃的也能够舍弃，大的如头、眼、四肢和身体，其次如国家、城池、妻子、儿女。’这就是所谓难舍之物。我曾深入探究其中的道理：佛教本来并不是戒人不要贪求，而是说人若能从细微处做到不把财宝据为己有，就一定不会侵害别人。这与老氏所说的无欲、知足，以及司城子所说的不贪财为宝，意义相同。庸俗之人把它说成作福，那就是荒谬了。可是梁武帝所修建的佛寺，从未自己损失一分一毫，有的由有关官署出资，有的重重搜刮民众，耗尽治理国家的费用，败坏百姓的产业，劳役不断，使织机和纺车都空了。一个偏居一方的皇帝，不能承受这些弊害，却想借此求自身福报，岂不是荒谬吗？这就是梁武帝不能免祸的原因。《喜征论》陆贾说，喜蛛垂下时，百事都应停止；不去考察它的原因，为什么呢？凡人将有喜庆的征兆，必定会在冠帽上显现。我曾思考其中的道理，大概是因为人具有圆首方足的形体，禀受五行之气，是有生命的东西中最有灵性的。人的神采如同景光、火焰，忽然有蓬勃的气息产生，发自圆圆的头颅之上。他兴盛时，如同阳气发生，烟气温润和煦；他衰变时，如同秋气萧索，寂寞沉郁。虽然本人不能亲自看见，眼光明察的人一定可以观察到。唐举、许负大概就是运用这种方法，所以只看人的外表，就知道他将来困穷还是显达。怎么证明呢？春日和暖、阳光可爱时，喜蛛一定垂在屋檐和楹柱之间；室内点着明亮的蜡烛、燃着油膏时，喜蛛一定垂在屏风帷帐附近。喜气将要旺盛，所以聚集在冠帽之上；由此推求，就没有什么可以逃脱了。《李卫公外集》卷四

译《李卫公本传》李德裕字文饶，是元和宰相李吉甫的儿子。他年少时努力学习，成年后卓越不凡而有大节，不喜欢和诸生一起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因父亲的恩荫补任校书郎。河东张弘靖征召他为掌书记，府任结束后，朝廷召他任监察御史。穆宗即位，提拔他为翰林学士。皇帝还是太子时，已经听说李吉甫的名声，因此厚待李德裕；凡是诏令和重要典册，都经他的手拟定，多次召见并给予优厚而显著的赏赐。皇帝荒怠政事，所以外戚亲属多有请托，依靠宦官窥探宫禁中的消息，托请大臣办事。李德裕进言：‘按照旧制，驸马都尉与要职官员禁止往来，开元年间责问督察尤其严厉。如今他们竟公开到宰相和大臣的私宅去；这些人没有别的才能，只是泄露宫禁秘密、沟通内外罢了。请规定凡有事要禀报宰相的，只许到中书省，不得擅自到宅第。’皇帝认为有理，李德裕再次升任中书舍人。不久，授任御史中丞。当初，李吉甫在宪宗时任宰相，牛僧孺、李宗闵对策直言，严厉指斥当权者的失政。李吉甫向皇帝申诉并哭泣，有关官员都获罪，于是与他们结下怨恨。李吉甫又替皇帝谋划讨伐两河叛将，李逢吉阻挠、化解他的建议，事情尚未成功李吉甫就去世了，裴度实际继任。李逢吉因议论不合而罢职，所以追恨李吉甫，又怨恨裴度，排斥李德裕，使他不能升进。到这时，李逢吉乘皇帝昏暗庸弱，挑拨裴度与元稹相互怨恨，夺去裴度的宰相职位而让自己取代他，想引进牛僧孺，进一步建立党羽，于是把李德裕调出任浙西观察使。不久牛僧孺入朝为相，从此牛党、李党的怨恨结成了。起初，润州遭王国清之乱，窦易直倾尽府库赏赐军队，钱财耗尽，而部下更加骄横。李德裕自己节俭，以留下州府财物来供养军队；虽然节省，却分配公平，所以士卒没有怨言。任期两年，赋税物资储备充足。南方人迷信巫鬼，即使父母患恶疾，儿子也抛弃他们，不敢奉养。李德裕选择年长而能够交谈的人，向他们说明孝慈的大义和患难相互收养、不可抛弃的道理，让他们回去互相劝告，并下令违背约法的人公开依法处置。几年之后，坏风俗大为改变。他又查究属州非经朝廷批准的祠庙，毁掉一千多所；拆除私人的邑庙、山房一千四百所，使盗贼无处隐藏。皇帝下诏褒扬他。敬宗即位，奢侈耗费没有限度，诏令浙西进献脂盝、织物等器具。李德裕上奏：‘连年旱灾，物力尚未恢复；而三月壬子的赦令规定，常贡以外的进献全部停止。这是陛下担心搜刮之吏借机作奸，也担心贫困之人承受不了弊害。本道一向号称富饶，加上李锜、薛苹都曾向百姓专卖酒，供应中还有余财。元和年间的诏书停止专卖酒，赦令又告知各州，有余财不得运送给节度使；如今留下的只有留给使府的钱五十万缗，按年计算仅够日常经费。常规收入少了十三万缗，军费已经紧迫。现在所需的脂盝、织物等器具，估计要用银二万三千两、金一百三十两。这些东西并非本地出产，即使竭力搜求，还恐怕不能办齐。希望下诏让宰相商议，怎样才能使臣既不违背停止进献的诏令，又不缺少军费，不使百姓疲困，也不招致怨恨？这样，前后的敕令都可以遵守。皇帝没有答复。正在这时，停止进献还不到一个月，索求贡物的使者已经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因此李德裕借此推论来讽谏。他又因皇帝下诏索取盘绦缭绫一千匹，再次上奏说：‘太宗时使者到凉州，看见名鹰，便暗示李大亮进献；李大亮进谏阻止，太宗下诏嘉奖叹息。玄宗时使者到江南，捕捉翠鸟，汴州刺史倪若水把这件事上奏，玄宗立即褒奖并采纳。皇甫询织造半臂、制作琵琶捍拨，在益州雕刻象牙筒，苏颋没有奉诏，皇帝也不加罪。’翠鸟羽毛、象牙雕刻，都是微小的物品；二三位大臣尚且以劳民伤德进谏，难道太宗、玄宗有这样的臣子，而如今唯独没有吗？大概是居高位的人蒙蔽了皇帝，使他听不到，而不是陛下拒绝采纳。况且立鹅、天马、蹙豹、盘绦等织物，花纹色彩奇异艳丽，只应当供皇帝车舆使用，如今却广泛使用一千匹，臣实在不能理解。从前汉文帝身穿粗黑绢衣，汉元帝停止使用轻薄精细的服装，所以他们的仁德慈爱和节俭至今仍受称颂。希望陛下以两位先祖为榜样，容纳远大的意见，效法汉家的恭谨节约，裁减赏赐、节省用度，那么海角天涯的百姓都会受到恩惠。皇帝下优诏，答应停止此事。元和以后，天下禁止私自剃度僧人。徐州王智兴谎称天子诞辰，请求筑坛度人为皇帝祈福，诏令准许；他立即在江淮间公开招募，百姓成群结队奔走，他趁机搜取钱财据为己有。李德裕弹劾说：‘王智兴在泗州筑坛，招募愿意受度的人，每人交钱二千，便不再查问，普遍剃发为僧。从淮水以西，三户中有一名男子就剃发，以此规避徭役赋税；被度者不计其数。臣每天看到渡江的人有几百名，苏州、常州的平民十家中竟有八九家如此。若不加以禁止，到了下次皇帝诞辰，江淮将失去六十万名成年男子，这不是小小的变故。’于是下诏禁止徐州这样做。当时皇帝昏乱荒怠，多次出游，亲近群小，临朝听政也很简慢。李德裕进呈《丹扆六箴表》，说：‘心中怀着爱君之情，哪里敢不说出来？这是古代贤人忠诚侍奉君主的表现。行迹疏远而言语亲近的人很危险，身处远方而心意忠诚的人却会触犯君主。臣私下想到，自己从先圣那里被选拔出来，普遍承受陛下的宠爱，若不能竭尽忠诚，就是辜负了神明的鉴察。臣在先朝曾献《大明赋》加以讽谏，颇蒙嘉许。如今竭尽忠节辅佐明主，也是由此而来。’六箴中的第一篇叫‘宵衣’，讽刺皇帝临朝听政太晚；第二篇叫‘正服’，讽刺皇帝服饰不合礼制；第三篇叫‘罢献’，讽刺搜刮索求奇珍；第四篇叫‘纳诲’，讽刺皇帝拒绝接受忠言；第五篇叫‘辨邪’，讽刺任用群小；第六篇叫‘防微’，讽刺虚假游玩、轻率出行。文章都明白正直而委婉恳切。皇帝虽然不能采用他的意见，仍命韦处厚反复起草诏书，充分感谢他的心意。然而李德裕受到李逢吉排挤压制，始终没有调入朝廷。当时亳州有个和尚妄称水能治病；听说南方人往往三十户出钱雇一个人，派他去取水。那些人出发后，患病者不敢接近荤腥，年老体弱的人多半因此死亡。而水价每斗三十千，取水的人又替别人汲取，转卖在道路上，互相欺骗诱惑。每天前往取水的有几十、上百人。李德裕严令关津巡逻人员查捕，断绝此事，并且说：从前吴国有圣水，宋、齐有圣火，都本是妖异祥瑞之说，是古人所禁止的。请下令给观察使令狐楚，让他填塞水源，以断绝妄言的源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译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当时皇帝正迷信佛教、道教，祈福求年，和尚、方士都出入宫禁。狂人杜景先上书说，他的朋友周息元能活数百岁。皇帝派宦官到浙西迎接他，并下诏命当地通过驿站迅速、恭敬地遣送他来。李德裕上疏说：‘道术最高深的，没有超过广成子、玄元；人中最圣明的，没有超过轩辕、孔子。从前轩辕向广成子询问修身的要诀，广成子说：“不要看，不要听，守持精神而保持安静，形体自然会端正。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动摇你的精气，这样才可以长生。谨慎地守住根本，处在和谐状态中。”所以我修身已经一千二百年了，形体从未衰败。他又说：“得到我的道的人，上等可以成为皇帝，下等可以成为王。”玄元对孔子说：“去掉你的骄气和多欲，去掉矫态的脸色和放纵的志趣，这些对你的身心都没有益处。”陛下修习轩辕之后的方术，访求异人。即使广成子、玄元混迹人间而来，告诉陛下的话，也不会超出这些内容。臣担心如今得到的都是迂腐怪诞之士，使事物混乱，以小术欺骗聪明的人，就像文成、五利那样。况且前代天子虽然喜好方士，却没有服用他们炼制的药物。因此汉代人说黄金可以炼成，制成饮食器具就能长寿。高宗时有刘道合，玄宗时有孙甑生，都能炼制黄金。两位先祖不肯服用，难道不是因为把宗庙和国家看得重吗？如果一定要招来真正的隐士，希望只采用调和保养的修身之术，谨慎地不要涉及药物，那么九庙的神灵也会欣慰。周息元果然荒诞虚妄，自己说能和张果、叶静能一起游历。皇帝命画工画出他的相貌，制成图像来观看；直到皇帝去世，也没有其他验证。文宗即位后才把他驱逐。大和三年，下诏授李德裕为兵部侍郎。裴度推荐他才干足以任宰相，但李宗闵凭借宦官相助，先行执政，又得到皇帝宠信，于是把李德裕调出任郑滑节度使。他引牛僧孺协力，罢免裴度的政事职务。两人的怨恨相互助长，凡是李德裕所亲善的人，全都被贬逐。于是二人的权势震动天下，党羽牢不可破。过了一年，李德裕调任剑南西川。蜀地自南诏入侵，杜元颖战败以后，郭钊接任，但患病不能处理政事，百姓失去职业，困顿无聊。李德裕到任后，便修整残破、振奋怯弱，一切都有条理。成都以南已经失去姚协，以西又丧失维州、松州；从清溪顺沬水向左，全部被蛮人占据。当初韦皋招抚南诏，收复巂州，耗尽内府资财，与蛮人结好，并把战阵和文法展示给他们。李德裕认为韦皋开启了敌人的野心，给盗贼提供了策略，这样做不对，只是祸患像毒疮一样养成，尚未爆发罢了。到了杜元颖时，敌人遇到机会便爆发，所以长驱深入，蹂躏千里，荡平一切，不留下一个人。如今战乱造成的创伤还很新，若不强力矫正改革，就不能洗刷一方的耻辱。于是修建筹边楼，把南道山川险要以及与蛮地相通之处绘图在左边，把西道与吐蕃接壤之处绘图在右边；各部落人数多少、粮饷运输路程远近、道路曲折，全都详细具备。又召集熟悉边疆事务的人，与他们指画商议，敌人的情况和虚实便全都了解了。又挑选能够适应瘴气的旧獠和州兵中能作战的人，裁汰遣散老弱凶悍者十分之三四，士卒没有敢怨恨的。又请求在安定征募铠甲工匠，在河中征募弓工，在浙西征募弩工，从此蜀地的兵器都坚利锐利。按每二百户抽取一人，使他们训练作战；借给他们钱财而免除劳役，平时则务农，紧急时则作战，称为雄边子弟。他的精锐部队有南燕、保义、保惠；两河慕义军，以及左右连弩骑士，名为飞星、鸷击、奇锋、流电、霆声、突骑，共十一军。修筑杖义城来控制大度、青溪关的险阻，修建御侮城来控制荣经的犄角形势，修建柔远城来扼制西山的吐蕃。又修复卬崃关，把巂州州治迁到台登，以夺取蛮人的险要之地。旧制是每年从内地运粮供给黎州、巂州，从嘉州、眉州一带经过阳山江运到大度，再分送给各戍守地；但通常在盛夏，土地上瘴毒严重，运粮人多有死亡。李德裕命令从卬州、雅州转运粮食，以十月开始水运，起初在夏天以前就能运到，以补助阳山江的运输；运粮的人不用经过炎热月份，远方百姓于是安定。蜀人多把女儿卖给人家做妾，李德裕制定科条约束：凡十三岁以上的，服劳役三年；十三岁以下的，服劳役五年；期满后便让她们回到父母身边。他拆毁属下各地的佛寺私庐数千所，把土地交给农民。蜀国先主祠旁有个猱村，村民剃发像和尚一样，却照常蓄养妻子儿女。李德裕下令禁止，蜀地风俗大为改变。于是两边的势力渐渐恐惧，南诏请求送还所俘虏的四千人。吐蕃维州将领悉怛谋带着城池投降。维州距离成都四百里，凭借山势作防御；从东北经索丛岭向下二百里，地势没有险阻，可以直奔长川，不到三千里便直达吐蕃的腹心。过去驻守这里是为了控制敌人入侵。李德裕得到它以后立即派兵守卫，并且陈述出兵的好处。牛僧孺在朝中阻挠他的功业，命令把悉怛谋送还吐蕃，以表示遵守盟约。李德裕终身以此为恨。监军使王践言入朝后，大力称说悉怛谋的死是拒绝远方人归化之意。皇帝也后悔了，立即召李德裕以兵部尚书入朝。不久授任中书门下平章事，封赞皇县伯。按旧例，侍郎、丞郎到宰相府，必须等候片刻才敢通报。郎官若非公事，不敢拜访宰相。李宗闵任职时，却常常接待宾客。李听任太子太傅时，招来亲善的人，载酒聚集在李宗闵的阁中，喝醉后才离开。到了李德裕任职时，他告诫御史：凡是因公事要见宰相的，必须先向御史台报告，得到允许后才行。每次退朝，都从龙尾道快步出去，于是再没有人擅自到他的阁中。又停止京兆府修筑沙堤。两街上朝的卫兵常常进言说：朝廷只有正、邪两条道路；正道一定要排除邪道，邪道一定会伤害正道。然而他们的话都好像有道理，希望陛下慎重选择取舍；否则二者一同进用，即使圣贤经营，也没有办法成功。不久李宗闵被罢免，李德裕代任中书侍郎、集贤殿大学士。当初，两省发符给江淮大商人，让他们掌管堂厨，借机牟取利益，因此他们带着资财走遍天下；所到州镇都把他们当作贵宾富商，依仗他们抬高自己。李德裕把这些做法一概停止。后来皇帝突然中风，受到影响而不能说话，郑注开始通过王守澄进药。皇帝稍稍好转，又推荐李训入宫待诏。皇帝想授他谏官，李德裕说：‘从前诸葛亮说过，亲近贤臣、疏远小人，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如今李训是小人，近来他的罪恶已经暴露天下，不应招到身边。’皇帝说：‘谁没有过错，应当容许他改正。

译况且李逢吉也曾这样说过。’李德裕回答：‘圣贤才有改过的可能；如果李训天性奸邪，还能改什么？李逢吉身居宰相却反而爱护凶恶邪僻之人，使陛下受到牵累，也是罪人。’皇帝对王涯说另行授予李德裕官职，李德裕却挥手制止王涯。皇帝正好看见，心中不悦，李训、郑注都怨恨他，于是又召李宗闵辅政，授李德裕为兴元节度使。李德裕入朝拜见，皇帝亲自说明希望他留在宫阙之下，于是又授任兵部尚书。李宗闵上奏说任命已经执行，不可停止，于是改授李德裕镇海军节度使，以代替王璠。此前大和年间，漳王的养母杜仲阳回到浙西，朝廷下诏命当地存问她。当时李德裕奉诏，于是发檄文命留后使按照诏书办理。王璠入朝任尚书左丞，而漳王因罪被废黜并死去；王璠于是与户部侍郎李汉共同诬陷李德裕，说他曾经贿赂杜仲阳，引导漳王谋划叛逆。皇帝被他们的话迷惑，召王涯、李固言、路隋来对质。郑注、王璠、李汉三人的说法更加坚定，只有路隋说李德裕是大臣，不应有这种事，谗言的势头才稍稍衰退。于是李德裕被贬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又贬为袁州长史。路隋也被免去宰相。不久李宗闵因获罪被斥退，郑注、李训等人的事情败露失败。皇帝追悔此事，认为李德裕是被诬陷构罪而逐出，于是调任他为滁州刺史。又让他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开成初年，皇帝从容地对宰相说：‘朝廷难道还有遗忘的事情吗？’众人都以宋申锡回答。皇帝低下头，眼泪流了几行，说：‘在那种时候，兄弟之间都不能相互保全，难道只有宋申锡如此吗？’于是命有关部门为宋申锡褒扬显荣。又说：‘李德裕也和宋申锡一样。’于是起用李德裕为浙西观察使。后来皇帝在宫禁中接见学士，黎埴叩头说：‘李德裕和李宗闵都被逐出，为什么唯独李德裕三次升官？’皇帝说：‘他曾经推荐郑注，而李德裕想杀郑注；如今应当把官职授给什么人？’黎埴害怕地退了出去。皇帝又指着座位前的屏风给宰相看，说：‘这里就是李德裕争论郑注的地方。’李德裕三次任职浙西，出入朝廷十年，后来升任淮南节度使，接替牛僧孺。牛僧孺听说后，把军务交给副使张鹭，立即骑马离去。淮南府有钱八十万缗，李德裕上奏说实际上只剩四十万缗，张鹭又用掉一半。牛僧孺向皇帝申诉，谏官姚合、魏谟等共同弹劾李德裕，说他挟带私人怨恨，损害阻挠牛僧孺。皇帝扣下奏章，没有下诏。李德裕复核事实后上奏：‘各镇交接替代时，按惯例要杀掉一半牲畜，以备水旱灾害、补助军费。’于是索取王播、段文昌、崔从的交接账簿，账目最为完备；只有崔从已经死在官任上，牛僧孺接替他，而牛僧孺杀掉的牲畜数量最多。李德裕于是先弹劾自己，说刚到镇时没有依照惯例办事，不敢妄自辩解，等待治罪。皇帝下诏赦免了他。武宗即位，召李德裕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入朝谢恩后，立即进谏皇帝：‘辨明正邪，专一委任，然后朝廷才能治理。臣曾经把这些话对先帝说过，却没有被采用。正人既然称小人为邪人，小人也称正人为邪人，那么怎样辨别呢？请借用事物作比喻：松柏作为树木，独自生长，坚劲挺立，不依凭、不攀附其他东西；萝、菟丝子却不是这样，柔弱不能独立，必定要依附其他树木。因此正人一心侍奉君主，不需要依靠帮助；邪人心思多变，结成党羽，彼此掩饰欺骗。君主由此辨别，就不会迷惑。’又说：‘国家的治乱系于是否信任得当。’他引用齐桓公询问管仲什么会损害霸业的故事，管仲回答：‘琴瑟笙竽、射猎驰骋，并不会损害霸业；唯独不能识别人而不提拔，提拔了又不能任用，任用之后又让小人夹杂其中，才会损害霸业。’太宗、玄宗、德宗、宪宗四朝都是盛世；他们刚即位时，都自认为像尧、舜一样，时间久了却渐渐不如开始。陛下知道其中的道理吗？开始时专一委任辅相，所以贤能的人能够尽心；时间久了小人一同进用，制造党羽和祸乱，君主的视听因此疑惑而不能专一，政事离开宰相便无法治理。德宗时尤其严重。晚年宰相只奉行诏书，和李齐运、裴延龄、韦渠牟等人共同谋划政事，直到今天仍称为乱政。辅相如果有欺骗蒙蔽、不忠的行为，应当立即免职；忠诚而有才干的人，应当专门委任。政事没有其他门径，天下哪有不能治理的？先帝任用人时，起初都反复宽容，积累细小过失，最后才发展到诛杀贬谪。假如即使有小过失也能及时知道并改正，君臣之间没有猜疑，那么谗邪就不能从中作乱。李德裕又说，开元初年，辅相通常任满三考便离职，即使姚崇、宋璟也不能超过这个期限。到了李林甫掌权，竟任职十九年，终于导致祸败。由此可知，及时进用、罢免宰相，使政权掌握在中书省，确实是治理国家的根本。皇帝曾怀疑杨嗣复、李珏观望不忠，派使者去杀他们。李德裕知道皇帝性情刚烈、果断决绝，于是率三位宰相到延英殿，呜咽流泪说：‘从前太宗、德宗诛杀大臣，没有一次不后悔。臣希望陛下保全他们的性命，不要留下日后的悔恨。应当等二人的罪恶明显昭著，让天下人共同憎恨他们。’皇帝不答应，李德裕伏地不起。皇帝说：‘我为你们赦免他们。’李德裕下拜，才起身入座。皇帝说：‘如果让谏官论奏政事，即使上千道奏疏，我也不会赦免。’李德裕再次拜谢，于是追回使者，杨嗣复等人才得以免死。当时皇帝多次外出打猎，到了深夜才回来。李德裕上奏说：‘君主应当在白天处理政务，所以出宫视朝，入内休息。

译《传》说：‘君主到内室休息应当有固定节度，只应深切体察古人的义理，不要拖延到夜晚。’ 我私下听说五星运行失常，恐怕上天因此反复勤恳地发出警戒。《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变异，不敢纵情奔驰。’希望陛下节制田猎，以承顺天意。不久，册命授任李德裕为司空。回鹘在开成年间被黠戛斯击败；会昌以后，乌介可汗挟持公主，驻扎在边塞之下，部族严重饥荒，用弱小人口和重器向边境换取粮食。退浑、党项贪图俘掠，天德军使田牟因此上奏，希望率领部落兵攻打他们。议论者请求批准他的奏章。李德裕说：‘回鹘对国家还有功劳，如今因困穷来归，没有立即侵扰边境，却突然讨伐它，不符合汉宣帝对待呼韩邪单于的道义。不如给他们粮食，等待他们发生变化。’陈夷行说：‘资助盗贼粮食，不是办法。不如攻打他们方便。’李德裕说：‘沙陀、退浑不可以依靠。他们见到利益就前进，遇到敌人就逃跑，这是杂胡的常态，谁肯为国家效力呢？天德军一向弱小，凭一座城面对强悍的敌人，没有不失败的。请下诏命田牟不要听从各部族的计策。’皇帝于是赈济粮食二万斛。防嗢没斯杀死赤心投降，赤心的军队溃败；这时回鹘势力穷困，多次请求羊马，想借兵恢复旧地，又请求借用天德城安置公主。皇帝不同意，于是回鹘进逼振武、保大栅、杷头峰，掠夺朔川；交战转移到云州刺史张献节一带。张献节据城自守，不出应战，回鹘于是大肆掠夺党项、退浑；他们都据险固守，没有人敢抵抗。皇帝更加知道不听田牟使用两部兵马的效果，于是又询问李德裕应采取什么计策。李德裕说：‘杷头峰以北全是大沙漠，适合骑兵作战，不能用步兵抵挡。如今乌介所依仗的只有公主，得到一员健将出奇兵夺回公主，王师急攻，乌介一定逃走。如今勇将没有谁能超过石雄，请让藩兵、退浑的精锐士卒与汉兵衔枚夜袭，势必可以成功。’皇帝立即把这个方略交给刘沔，命石雄在杀胡山拦击可汗。石雄击败回鹘，迎回公主，回鹘于是败亡，李德裕进位司徒。黠戛斯派使者来，同时说已经攻取安西、北庭。皇帝想跟黠戛斯索取这些地方。李德裕说：‘不可以。安西距离京师七千里，北庭五千里。从前经过河西、陇石到玉门关，那里都是我国的郡县，往往驻有军队，所以能够根据缓急调发。如今从河陇进入吐蕃，道路要经过回鹘。回鹘现在已经灭亡，还不知道黠戛斯果真占有那些地方吗？即使安西可以得到，又重新设置都护府，派一万人前往戍守，在哪里征发军粮和补给？从哪条道路运输？天德、振武距离京师较近，力量尚且苦于不足，何况七千里外的安西呢？臣认为即使得到它也没有用。过去汉代魏相请求罢除屯田车师，贾捐之请求放弃珠崖，近代狄仁杰也请求放弃四镇和安东，他们都不愿贪求外部土地而耗损内部力量。这三位大臣，在国家全盛时尚且想割弃土地来使中原富足，何况是长期丧失、距离遥远的地方呢？这是拿实际费用去购买虚无的事业，灭掉一个回鹘，却又重新制造出一个回鹘。’皇帝于是停止了此事。泽潞的刘从谏死后，他的侄子刘稹擅自留任，借此要求节度使职位。李德裕说：‘泽潞是内地，不能和河朔相比；从前都是儒术大臣镇守。李抱真开始建立昭义军，功劳最大。德宗尚且不允许他的儿子继任；刘悟死后，敬宗正荒怠政事，却把符节交给刘从谏。大和年间他擅自掌兵，长子暗中勾结郑注、李训，对外假托效忠，请求诛除君主身边的奸臣；后来患有狗马之疾，拒绝医者和使者，便把兵权交给刘稹。如果放弃而不讨伐，就无法向四方显示法度。’皇帝说：‘能战胜他吗？’李德裕回答：‘河朔三镇是刘稹所依赖的唇齿。如果让魏博、镇冀不参与，他就会被攻破。三镇世袭，历代圣主都已允许；请派近臣明确告知他们泽潞的命令，使军队不得援助三镇。如今朕要诛杀刘稹，请他们各自出兵防备。’皇帝认为有理，于是派李回持节告谕王元逵、何弘敬，他们都听从命令。刚开始商议用兵时，朝廷内外纷纷上疏坚决争论，都说：‘刘悟功劳很高，不可以断绝他的继承人；况且刘从谏积蓄十万军队、十年的粮食，不是可以轻易攻破的。’其他宰相也含糊附和，只有李德裕独自说：‘诸葛亮说曹操善于用兵，尚且五次攻打昌霸，三次越过巢湖，何况曹操的部下呢？然而军队有胜有负，是兵家常态；只要陛下先确定圣明的策略，不因一时小利小挫而被浮泛议论动摇，就一定会成功。如果事情不利，臣请求以死承担责任。’皇帝愤怒地说：‘替我告诉朝廷，谁敢阻挠我的军事计划，先杀了他！’群议于是平息。王元逵的军队已经出发，而何弘敬却逗留观望，持两端态度。李德裕建议派王宰率陈州、许州精锐铠甲部队，借道魏博去攻打磁州。何弘敬听说后，立即整顿军队，请求亲自渡过漳水夺取磁州。路恕驻守横水的士兵叛变，进入太原，驱逐主帅李石，拥立副将杨弁主持留守事务。正在这时，刘稹尚未平定，朝廷更加忧虑。议论者颇有人说军队都可以撤回。皇帝派宦官马元实到太原，侦察那里的变故。杨弁厚厚贿赂宦官，设帐饮宴三天；马元实回来后谎报说：‘杨弁的军队大多装备明光铠，绵延十五里。’李德裕责问说：‘李石因为太原没有军队，所以调横水士卒一千五百人，派他们驻守榆社，杨弁便借机作乱。’ “他怎么能聚集这么多士卒呢？”使者回答说：“晋地人勇猛，人人都是士兵；招募他们就得到了这些人。”李德裕说：“招募士卒应当用财物，李石因为欠一个缣而不能发给人，军队因此作乱。李石没有东西可以偿付，王弁又怎么能得到呢？太原一副铠甲、一名防秋兵，都要全部送往行营，怎么可能运来十五里的明光铠呢？”使者无言以对。李德裕立即上奏说：“王弁出身卑微，不可赦免。如果兵力不足，请舍弃刘稹而诛杀王弁。”随即催促王逢起率榆社军出发。诏令王元逵赶赴土门。太原、河东监军吕义忠听说后，当天便召榆社士卒入城，斩杀王弁，将首级献到京师。李德裕一向痛恨贞元、太和年间每逢征伐，各道军队一出境就仰赖度支供给，常常拖延来困乏国家的财力；有时还同贼人约定，故意松懈防守，攻取一个县或一个屯堡来向天子交差，所以军队从未取得大的功绩。因此他请求下敕令给各位将领，让他们径直攻取州城，不要进攻县城。于是王元逵等攻下刑州、洛州、磁州，刘稹的气势便衰竭了。不久，高文端归顺，声称刘稹粮食缺乏，都是女子捣碎谷穗来供士兵食用，防守又没有准备；郭谊于是拿着刘稹的首级投降。皇帝问：“应当怎样处置郭谊？”李德裕说：“刘稹这个小子，哪里知道反叛？这件事是郭谊替他策划的。如今三州已经投降，刘稹又穷困窘迫，却还出卖自己的族人来求取富贵；如果不杀他，今后就无法惩治恶人。”

译皇帝说：“我的意思也是这样。”于是下诏命石雄进入潞州，把郭谊等人以及曾经为刘稹效力的人全部擒拿，统统处死。李德裕因功授太尉，进封赵国公。李德裕坚决推辞，说：“唐朝兴起以来，太尉只有七人，尚父郭子仪尚且不敢接受这个官职。近来王智兴、李载义都越级授为三公三师，大概是因为朝廷格外看重而且珍惜这一官职。裴度做司徒十年也没有升迁。臣只愿守着原来的官秩就够了。”皇帝说：“我遗憾没有官职可以酬答你的功劳，你不要再坚决推辞。”李德裕又陈述说，先臣曾封于赵国，长孙李宽中刚刚出生，取字“三赵”，意思是将来传给嫡系而不及旁支。臣此前增加封邑时已经改封中山；臣的先世都曾居住在汲郡，希望改封卫国，皇帝同意了，于是改封为卫国公。皇帝曾从容地对宰相说：“有人说孔子有三千弟子，这也算结党吗？确实如此吗？”李德裕说：“从前刘向说，孔子与颜回、子贡互相称誉，并不是结成朋党；禹、稷与皋陶互相引荐，也不是结党营私，因为他们没有邪念。臣曾以共工、鲧、驩兜与舜、禹同时任职为例：共工、驩兜是结党，舜、禹却不是结党。小人相互勾结，轮流替彼此掩盖罪过；贤人君子不是这样，他们忠于国家便同心协力，听闻义理便志趣相同，退下以后各自实行自己的主张，不能以私情相互交结。” 赵宣子随会、继之后来接受谏诤，司马侯、叔向相继以侍奉君主为事，都不是结党。公孙弘常常和汲黯一起请求单独进见，汲黯先陈述意见，公孙弘接着补充，汉武帝所说的话都听从了他们。汲黯、公孙弘虽然一同得到进用，但在朝廷上诘问齐人缺少实情、讥刺齐人用粗布被子是欺诈时，也是一个先说、一个后继，并不是结党。唐太宗与房玄龄谋划政事时说：“不是杜如晦就不能筹划这件事。”等杜如晦在场后，他也推重房玄龄的计策；这是同心谋划国家大事，并不是结党。汉代朱博、陈咸互相结为心腹，背弃公义而死心塌地地结党；北周的周福、房植各自以自己的党羽相互抬高，彼此攻讦议论，所以朋党开始于甘陵的两部。发展到严重时，称为“钩党”，后来相继受到诛杀。这按照王制来说，并不是不幸。周朝衰微时，列国公子中有信陵君、平原君、孟尝君、春申君等喜好游说的人，以四位豪杰为首领，也各自拥有门客三千，专门用诡诈和权势利益相互倾轧。孔子的门徒只实行仁义，如今议论者却想拿他们与这些人相比，实在是荒谬。臣不知道所谓结党，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自身？如果确实是为了国家，那么随会、叔向、汲黯以及房玄龄、杜如晦的做法就可以实行，不必结党。如今所谓的朋党，是诬陷贤善、遮蔽忠臣，依附下属而欺骗君上，驱车骑马奔走来趋附权势；他们日夜合谋，遇到美好的官职和重要的选任，就全都引荐自己的党羽去担任，否则便压制排挤，使人退职。” 孔子的门徒有这样做的吗？陛下如果据此考察他们，奸邪虚伪就会显露出来。当时韦弘质提出意见，说宰相不应兼管钱谷。李德裕上奏说：“管仲明于治理国家，他说：‘国家最重要的器物，没有什么比命令更重要。命令受到重视，君主就尊贵；君主尊贵，国家就安定；治理人民的根本，没有比命令更重要的。’所以说：‘损害命令的人处死，增益命令的人处死，不执行命令的人处死，扣留命令的人处死，不服从命令的人处死，这五种人都不赦免。’又说：‘命令发布在上面，却由下面议论可不可行，这就是君主的威势被牵制在臣下手中。’太和以后，风俗逐渐败坏，命令从上面发出，却由下面非难；这种弊病不停止，就没有办法治理国家。匡衡说：‘大臣是国家的股肱，是万民仰望的人，也是明主慎重选择的人。’”

译《传》说：“臣下轻视君上，卑贱之人图谋掌握执政大臣的权柄，国家就会动荡，人民也不得安宁。” 如今韦弘质是受人教唆而发言的，正是图谋掌握执政大臣权柄的人。而且萧望之是汉代的名儒，任御史大夫时上奏说：‘年初日月光芒微弱，罪过在我们这些大臣。’汉宣帝认为萧望之有意轻视丞相，便交给有关官署诘问。贞观年间，监察御史陈师合上言说：‘人的思虑有限，一个人不能总管数种职务。’唐太宗说：‘这是想离间我的君臣关系。’于是把他斥退到岭外。臣认为，宰相如果有奸邪谋划和隐蔽的罪恶，人人都可以上奏议论；至于设置、处理职务，那是君主的权柄，不是小人所得妄加干预议论的。韦弘质是卑贱的臣子，怎么能凭借不应当说的话，妄自触犯天子的听闻？这是轻视宰相，陛下应看清他的邪恶计谋。他是从朋党中来的，应当加以遏制断绝。李德裕的根本用意，是希望朝廷尊严、臣下肃敬，并使政令出自宰相；他深深痛恨朋党，所以感愤而直言不讳。他又曾说：‘减少政事不如减少官员，减少官员不如减少吏员。’能够裁减冗余官员，确实是治理的根本。于是他说要罢免郡县官吏共二千多人，士人和官员因此离职的都怨恨他。当时天下已经平定，他多次上疏请求退休；星官又说荧惑星侵犯上相星，他也再三请求离职，但都没有得到允许。” 李德裕执掌国政共六年，正值用兵时，他谋划决策、制胜取胜，其他宰相无人能与他相比，所以当时他的威望和名声特别显著。唐宣宗即位，李德裕在太极殿奉读册文，宣宗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刚才行礼时靠近我的人，不是太尉吗？他每次看我，都使我的毛发森然竖起。”第二天，李德裕被罢为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荆南节度使。不久又调任东都留守。白敏中、令狐绹、崔铉一向与他结仇。大中元年，白敏中等让朋党李咸斥责李德裕暗中作乱，因此以太子少保分司东都，第二次贬为潮州司马。第二年，又引导吴汝纳控告李绅杀害吴湘一事；大理卿卢言、刑部侍郎马植、御史中丞魏扶说：“李绅杀的是无罪之人，李德裕徇私促成了这桩冤案，竟至于让奸黠的御史欺骗君上、诬陷无辜。”于是贬为崖州司户参军。过了一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李德裕死后，托梦给令狐绹说：“希望您怜悯我，使我能够归葬。”令狐绹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儿子令狐滈，说：“执政大臣都对他怀有怨恨，这样做可以吗？”当天晚上，令狐绹又梦见李德裕，害怕地说：“卫公的精魂令人畏惧，如果不答应他，灾祸恐怕就要降临。”他把这件事告诉皇帝，才得以让李德裕的灵柩运回安葬。李德裕性情孤高峻厉，明辨是非而有风采，擅长写文章；即使身居高位，仍不停止记载自己的谋议，援引古事作为依据，言辞滔滔不绝，令人喜爱。他曾把治理天下、筹划国事视为自己的责任，唐武宗了解他并能任用他，因此他的言论得到采纳，计策得到实行。当时王室正逐渐走向中兴。在此以前，韩全义在蔡州战败，杜叔良在深州战败，都是监军宦官控制了将领的权力，使将领不能专断进退。诏书一天之内下达三四次，宰相也不能参与决策。又有各道的精锐士卒和勇猛之士，都被监军挑选出来作为自己的随从；每次督战时，监军登高竖旗，表示这是自己的军队。稍有不胜便卷旗逃走，大军也跟随他败退。因此王师所到之处大多失败。到讨伐回鹘时，李德裕任泽潞节度使，请求将诏书交给宰相办理，于是下令监军不得干预军队要务，每率领一百名士兵，只取其中一人为护卫。从此号令明确统一，将领才取得功绩。元和以后多次用兵，宰相不能休假，有时要接连办公到燃尽多支蜡烛才能停下。李德裕在位时，即使遇到紧急文书和警报奏章，也都从容裁决，通常午时漏刻已过便回到宅第休息，总是如此，安然得像无事之时。他处理紧急军情，皇帝一概命李德裕起草诏书。李德裕多次推辞，皇帝说：“学士不能完全表达我的意思。”讨伐刘稹时，皇帝下诏对王元逵、何弘敬说：“不要只替子孙谋划，要保存唇齿相依的形势。”王元逵等猜知其中深意，都震惊恐惧，想着效力。不久三州的贼军投降，于是平定了叛乱。皇帝每次称赞魏博的功劳，便回头对李德裕说起诏书中的话，赞叹他切合事势而能战胜谋略。三镇每次来奏报事情，李德裕都召见使者，告诫他们要忠于朝廷、维护义节，反复叮咛，令其回去后各自告诉本镇的节度使。因此河朔地区畏惧朝廷威势，不敢怠慢。后来朝廷下令追捕逃亡的僧人，僧人多奔往幽州。李德裕召来馆驿属吏告诫说：“替我向张仲武、刘从谏致意：招纳逃亡之人，如今看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张仲武害怕了，把刀交给居庸关的守吏，说：“僧人敢进入的，就杀掉。”皇帝已经多次讨伐叛乱并取得功劳，李德裕担心他过于热衷武力而不能收敛，于是上奏说：“曹操在官渡击败袁绍后，没有追击逃兵，自认为所获已经很多，担心损伤威势。养由基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即使百步之外的柳叶也能射中；旁观者说：‘不如稍微休息一下。’如果弓弦拨坏、箭头弯曲，先前的功劳就全丢弃了。陛下征伐以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希望把用兵作为警戒，这样才可以保全成功。”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方士赵归真凭借方术得到进用，李德裕劝谏说：“此人当年在唐敬宗时凭借荒诞妄说出入禁中，人人都不愿让他来到陛下面前。”皇帝说：“赵归真这个人我自己了解，只要没有大的过错，召他来谈谈养生之术罢了。”李德裕回答说：“小人面对利益，就像飞蛾扑向烛火。我先前看见赵归真的门前，车辙都已经满了。”皇帝不听，于是那些挟持方术、以诡诈迎合时势的人纷纷得到进用，皇帝的志向也因此衰退了。他所居住的安邑里宅第中有一座院子，名叫“起草亭”，又称“精思”；每当谋划重大事情时，他就待在里面，即使身边侍奉的近臣也不得进入。他平生不喜欢饮酒，后房中也没有声色之娱。他一生所论述撰写的文章，大多流传于世。李德裕的儿子李晔曾在汴宋幕府任职，后来贬为象州立山县尉。唐懿宗时因赦令迁徙到郴州，其余几个儿子都跟随父亲死于贬所。李晔的儿子李延右，干符年间任集贤校理，屡次升任司勋员外郎，后来回到平泉居住。唐昭宗迁都东行时，他因没有入朝谒见获罪，贬为卫尉主簿。李德裕被贬时，中书舍人崔嘏，字干锡，是有义气的人。他因起草诏制不够严厉深切，被贬为端州刺史。崔嘏考中进士，又凭制策历任邢州刺史。刘稹叛乱时，派他的党羽裴问驻守州城，崔嘏劝说他接受朝命，因此改任考功郎中。当时人们都说这是破格奖赏；到了这时，崔嘏起草诏书却不肯巧言粉饰，并且因为吴汝纳案件而获罪，朝廷公卿没有人为他辩护。只有淮南府佐魏铏被捕后，官吏逼迫他诬陷牵连李德裕；即使遭受痛苦拷打，他始终不屈服，最终被贬死在岭外。又有丁柔立，李德裕执政时，有人推荐他正直清廉、可以任谏诤之官，但没有得到任用。大中初年，他任左拾遗；李德裕被贬后，丁柔立内心怜悯悲伤，上书为他申辩冤屈，因此获罪于阿附李德裕，被贬为南阳尉。唐懿宗时，下诏追复李德裕太子少保、卫国公的名位，追赠尚书左仆射；这距离他去世已经十年。《李卫公本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