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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倪文贞集二

倪文贞集卷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7–116 段

姚孟长翰长代言稿序夫云霞者,非天之为也,山泽之气蒸而归文于天,是地之忠天者也。后王法之,以使其臣子,代为君上之文章。宋人曰:“得知制诰,一日足。”不恨当宋之时,环玦云泥皆厪书命,道总褒诽。其义则史,今言丝萃于旌纁,字衮依其鞶带,无讥有奬,以明至仁。且夫遇物称佳,敷欢四座,毫毛茂茂,化为醴脂。此气士之难居者也。以孟坚之才,为其大臣,上哦主徳,犹病吚优。今使天子执平交之分,涌如泉之辞,媚于卿士,不亦悖乎?是故观夫百尔之道,察其难为,无如视草者矣。而以姚孟长先生为之,其难益甚。先生之为难者二:望峻而文行逺。望峻,则今之人必以其言为山龙,不得则怨;文行逺,则后之人必以其言为蓍蔡,不核则讥。近怨逺讥,此二者不两弭之术也。故使今日以是事命某某,必辞而先生居之。夫先生之居之,则亦天意也。往五六年间,珰祸炽兴,丑徒干纪,凌撼椒庭,冀离肺腑,党钩正士,不漏平原,禠脱缨组,如风击萚。北寺填溢,踵不得下,戎行牖下,等于三山。天地既防,陵谷将变,圣人乃作,行其大僇,氛尽旭出,道介长消,奋椎党碑,极命轮毂。苌宏之血,祓以膏兰,胥靡闾氓,悉还车服,号綍并汗,木凤为疲。而先生方召自英州,再升玉局。圣人顾之,贵其峻整,以为精微。前坐贾生,侧陈里革,进则资其甘盘之学,退则役其燕许之才。先生于是奋笔致能,体天貌物,章霆露之功,别恺凶之道,表方中之晷,扬大来之符,引伏戎之忧,厉扬廷之义,着首肱之爱,呼敬应之心。发言如雷軯訇,天下若此者,非先生孰可使为之乎?先生之与圣人通徳,譬水合雨,而冠领正人,引衾发气,如芝荃之并馨。斯能鼓吹大谟,青黄羣直,虽或光回绮合,小命春华,而义须鬇然,搴壮岸出,史狐之能于斯不坠矣。昔蔡襄之謌景祐,陈瓘之论元符,非为巽牀巫纷,归荣一氏之业也,以先生之鲠固,多怪少可,使修誉命之辞,适及泰征之会,嘤鸣之求,托音节足,故曰天意斯不诬焉。子瞻纵笔一世,唯为《五铭》;先生典制二年,亦不盈牍。端人之心,可以知已。诗曰:「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又云:「防蝀在东,莫之敢指。」防蝀之与云霞,岂得无其辨乎?

黄石斋史公宦稿序钻串六经,役其魄体,以为之举业,使膏粉之容化为鼎气。自二百余年来,未有能为之者,而石斋始为之。自石斋以其文达,而天下于是跂然搴裳从之。顾其始,天下以其学不能为六经,苟求六经,即求之石斋。既复数年,乃又以其才不能为石斋,苟求石斋,即求之六经。当此之时,天下之胆决犹秋蓬也,俄不敢六经而敢石斋,俄又不敢石斋而敢六经。以才则不能有其学,以学则不能有其才,小者肘见,大者躅絶。此固石斋所当闵痛尔。石斋处承明著作之廷,而求经济之道,其于时文,犹老妇之厌离柘枝也。而今忽自意至,为文二十五篇,出以示吾。自吾与石斋交,每语移日,欣惬契会,少所击难。虽然,吾今聊复难之。石斋必以是文章之道可治天下,故矫争而上,自宋而唐,至于汉、秦,犹未已。而吾虑天下之▯▯者,其心又以是文章之道可治石斋。倘天下欲以文章治石斋,则其情必流逐而下也。夫汉人特不贵子云,唐则大笑昌黎,宋之于子瞻,遂欲杀之矣。必以石斋之才为其汉以上,而今人之情无有其宋以下者,则六经之治文章,文章之治天下,不出一年,其功尽见。顾吾今者见形而心怖甚,则何也?

黄白安侍御奏疏序夫层垣识洞,寝石诚没,故市竭呼,而非谓俳极啼而不哀。何则?智不烛机,则意南无致;飞之则道存,谢责则宜下。有不登之音,故使薛广镜晓人之情,则气凌平仲;谷永去懐邪之意,则辞敌长沙。夫笃时者夏迷,游光者春咽,惊飚者秋黙,悔革者寒号。是以多舌无诛,侧想枖童之世;烈腰齐堕,疏观曲女之城。斯亦悟士气之所归,知嘉名之有败也。若乃晶襟拟鉴,药口羞瓶,休则凤哕岗崇,扬其节足奋;乃虎争殿重,剔彼夔睢,法巽互输,唐炎并伏。汉相之一言起寐,唐臣之十渐危明,有足贵矣。测谏者之所存,亦何能之不葢?以议埒史,则领其三长;以权凖相,亦综于五视。故可以汗青竹而为光,餗黄铉而不覆也。属以高阊授斧,函关跂灵,发七十谏书之函,飞五千道徳之气。欲使贾言失至,陆语隳新。夫苟读周书,宜削陈羣之草,而忽传洛纸,可知江尉之名尔。

译《姚孟长翰长代言稿》序 云霞并不是上天凭空造出的,而是山泽之气蒸腾上升,在天空形成文采;这是大地忠于上天的表现。后代君王效法这一点,让臣子代替君上撰写文章。宋人说:“得到知制诰的职位,一天也就足够了。”不要遗憾在宋代,朝廷中有关君命的文书都必须经人斟酌,褒贬总归于史官。如今文辞汇集在旌旗和印绶之下,字句依附于礼服衣带,只有褒奖而没有讥刺,用来彰明最高的仁德。况且应对事物而称其美好,铺陈欢悦以使四座高兴,笔端丰茂,便能化为甘美的文辞。这种气象,是士人最难以把持的。凭班固的才华,作为大臣替君主歌颂圣德,尚且担心流于优伶之辞。如今让天子执掌平等交往的礼法,用泉涌般的文辞去取悦卿士,不也是悖谬吗?所以观察各种文辞的道路,考察其中的难处,没有比代拟诏令更难的了。由姚孟长先生来承担此事,难度就更加大。先生的困难有两点:声望高峻而文章流传深远。声望高,今天的人必定把他的话看作山龙之章,得不到便怨恨;文章流传远,后世的人必定把他的话看作蓍草和蔡草般的标准,若不考核便讥刺。近人怨恨、后人讥刺,这两者不可能同时消除。因此今天若把这件事交给某某,他一定会推辞,而先生却能承担。先生能够承担,也就是天意。过去五六年间,宦官之祸炽烈兴起,丑恶之徒干犯纲纪,凌辱震撼椒房,企图离间君主的亲信;结党罗织正士,连平原一带也不放过;剥夺官帽官服,如同风吹落叶。北寺牢狱拥挤不堪,脚跟都无法落地;军队驻扎在宫门之下,仿佛压在三山之中。天地已经变色,山陵谷地将要变迁;圣人于是奋起,施行大刑,妖氛尽散,旭日升起,邪道渐渐消灭;捣毁党人碑,极力推进车轮般的政令。苌弘之血,用膏兰洗涤;被罚服役的百姓,全部恢复车服;诏书和号令连连发布,木凤也疲惫不堪。此时先生正从英州召回,又升任玉局。圣人顾念他,认为他品格峻整、见识精微。先前因贾谊而停坐,又从旁陈述里革之事;进朝时凭借他的甘盘之学,退朝时役使他的燕、许之才。先生于是奋笔施展才能,体察天意、描绘万物,彰显雷霆雨露的功德,分别善良与凶恶的道路,表明中央正道的尺度,宣扬大来之兆,引出防御戎敌的忧虑,激励朝廷正义,表彰君臣如首脑与臂膀般的亲爱,唤起敬畏响应之心。发言如雷声轰鸣,天下若有能担当此事的人,除了先生还有谁呢?先生与圣人德行相通,好比水与雨相合;而他又推举正直之士,鼓舞他们的气概,如芝草、荃草一同散发芳香。这足以鼓吹宏大的谋略,使群直之士各显其色;即使有时光彩回旋、文采交织,小小的命运如春花般荣盛,正义仍会须发怒张,拔地而起,史官狐偃的才能也不会在此衰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从前蔡襄歌咏景祐,陈瓘论说元符,并不是为了阿谀奉承、谄媚取宠,把荣誉归到某一家的功业上。由于先生刚直坚固,多受怪责而少有称许,若由他来撰写赞誉君命的文章,恰好赶上太平祥瑞的时会;众鸟和鸣的请求,也正好借他的音节得到表达,所以说这确实是天意,并非虚妄。子瞻纵笔一世,也只写成《五铭》;先生主持典章制度两年,文章也没有超过一卷。正直之人的心意,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诗说:“那银河多么明亮,成为天空的文采。”又说:“虹霓出现在东方,没有人敢指点它。”虹霓和云霞,难道能够没有区别吗?《黄石斋史公宦稿》序 钻研贯串六经,耗尽心力,把它用来应举作文,使脂粉般的外表转化为鼎鼐般的气象。二百多年来,从未有人做到,石斋才开始这样做。自石斋凭文章显达,天下人便踮脚提衣跟随他。起初,天下人认为自己的学问不能达到六经;若要寻求六经,就到石斋那里去。过了几年,又认为自己的才华不能达到石斋;若要寻求石斋,就到六经那里去。当时天下人的胆气仍像秋蓬一样轻弱,忽然不敢以六经自许而敢于推重石斋,忽然又不敢以石斋自许而敢于推重六经。论才华则不能兼有他的学问,论学问则不能兼有他的才华,小的露出肘部,大的连脚步都迈不开。这本来就是石斋应当怜悯悲痛的地方。石斋身处承明著作之廷,却寻求经世济民的道路;对于时文,仍如老妇厌恶离柘枝之舞。然而如今他忽然自己产生想法,写成二十五篇文章,拿出来给我看。我和石斋交往以来,每次谈话都要经过很久,彼此欣喜契合,很少互相攻难。即便如此,我今天姑且再来责难他。石斋一定认为凭这种文章之道可以治理天下,所以从宋追溯到唐,直到汉、秦,还不肯停止。而我担心天下那些懵懂的人,心里反而会认为凭这种文章之道可以治理石斋。假如天下人想用文章来治理石斋,那么他们的情势必定会一路流变而下。汉人只是不尊重扬雄,唐人却大笑韩愈,宋人对苏轼,甚至想杀掉他。若一定要认为石斋的才华超过汉代以前,而今天人的情性又没有宋代以后那样低下,那么以六经治理文章、以文章治理天下,不出一年,功效就会完全显现。只是我如今看见这种形势,内心非常害怕,这是为什么呢?《黄白安侍御奏疏》序 高墙之内能够看见洞穴,沉重的石头确实沉没,所以市场上竭力呼喊,并不是说即使放声啼哭也不悲哀。为什么呢?智慧不能照见事机,意图便无从实现;若能飞扬,则道路还存在;若能谢罪责罚,就应当退下。有些声音不能登达,所以使薛广明白人情,气势便超过公孙平仲;使谷永去掉怀抱邪念的心思,言辞便可与长沙王太傅相比。执着于时势的人如夏虫般迷乱,游荡于光明中的人如春日般哽咽,被疾风惊动的人在秋天沉默,悔过改过的人在寒冬哀号。因此多嘴的人没有受到诛罚,反而偏偏怀想枖童时代;强盛的腰身一齐坠落,疏远地观看曲女之城。这也可以使人悟知士气的归宿,懂得美名也会败坏。至于心胸明亮如镜,言语能治病却以瓶为羞;休息时如凤凰鸣于高岗,发扬节操而奋发;于是像虎争殿堂般声势沉重,剔除那些夔、睢之类,彼此以法相输,唐尧之炎德一并降服。汉相的一句话能使人从睡梦中醒来,唐臣所说的十种渐变足以使光明陷入危险,这些都很值得珍重。考察进谏者所存的心意,又有什么才能不能涵盖呢?以议论和史学相比,可以统领史学的三种长处;以权术比拟宰相,也可以综合五种观察。因此可以把青史写在竹简上而使它发光,也可以使黄鼎中的羹食不倾覆。恰逢高阊授予斧钺,函关出现神灵,打开七十封谏书的匣子,飞扬五千言道德文章的气势。想使贾谊的言论失去最高地位,使陆贽的议论坠落为陈旧。假如读了《周书》,就应删去陈群的草稿;若忽然把洛阳纸张传播开来,便可以知道江尉的名声了。

杨伯祥太史稿序当十年,前仆俯首为文,即意至才起,回视棚架,复疑不可,自以半生精气为帖括所拘持。每向人云:“熊狼之罣柔绳,何时出力乎?”当是时,天下之禁,以为作古一字,如系石鸟羽,坐取不升。既数年,而格理骤变,体经切子,遡洄取难。自仆视之,斯亦熙景之明徴,文人之巨力矣。然而今之论文者,焦然引为大忧。夫立于典坟,以观今之举业,其为道理,非竪亥大章可得穷歩也。以其东走日下,积渐为后之不可知,则不忧;以其凌宋蹙唐,意且噩然不屑汉魏者,何为独忧之?且今文之可讥者有四,而今之人则皆不能察之:戴髅为头,帽通八寸,伧升食店,鶵争上风。此四者,蛙紫所归,疑弓玉之大窃也。其与今之真能经子者,分胎别体,有如马蟇。而论者必云:“沆瀣之道,本诸一气,又可▯已。”天下之病,皆在于不审真伪。不审真伪,则作者妄作,议者妄议。苟不辨子,则必中▯;苟不辨▯,则必刃子。子▯相战,政刑无章,使世脊然不得平治。非是等之咎,谁咎哉?自仆之见,以为天下真可以文章之道治之也。九府之才,三年虽盛,肘跨及者不过数人,当璧压纽,一士而已。尊此一士以召天下,使共学之,悟其所至,正变近逺,以求至理,博串羣言,正以仁义金石鼎尊,涤其粉气,胷贯腕强,头脊俱起,决鋭致功,而为经济天下之乱,庶其豸乎?于是刻杨伯祥稿。

呉澹人庶常别言序今之为文者,不禀法古人,而自不见性。三年一奉新贵,资粮厞屦,皆于是乎取之。割席帽,进贤冠,为之疆界,有如鸿沟。如是者,文常为客,担装俟时,风利帆举,翔然而别,是其常也。若澹人之于此,则有不能。澹人之为文章,法必禀诸古人,而自见其性。夫古人之法则,既千年;文人之性则,亦千年;而极澹人之身,不过百年耳。如是者,文常为主,故使澹人焚笔砚则已,不焚笔砚,则自始学为文,数十年以来之文心,栖其胷,指与俱寝兴。虽以管宁割其傲席,温峤絶其忍裾,李陵蘓武连袂而哦五言,王维孟郊比喉而唱三叠,犹不能以飨之軷,左激其逺游也。是故澹人之曰别者,虚言也。然而吾能实之。今问澹人,当处鸡▯,探防揣摩,期于必得富贵,及其弃置情懐,作恶如刀割伤,此二念者,澹人有之乎?如其有之,则在今日可以别矣。且是二念者,席帽犹可苟进,贤着头而絷之维之,逍遥永夕,则使其人气不守身,骨不扶,肉皮离其面,心弃其胷,浸假入于非人,是岂可不与长诀乎?澹人曰:「生来堕地,于此二者,自不曾逢,亦不必别。」虽然,以种明逸之幽贞,及既贵,乃争田宅,吾宁为澹人,防不速客。若澹人之为人,清至孤引,吾之畏友也。鹄游燕宇,诚心愧之,复何言哉?澹人初名天▯,临入试,乃更名桢。当闱中,牍具覆发,主者心冀知名,如卜聴人,懐镜入市,幸闻好语者,时有声誉,则相呌欢。及澹人名揭,众寂然,余色颇愧。食已,忽予年友方书田,从西座隅离席谂众曰:「呉桢者,华亭呉天▯也。」众乃赞噪,向主者举手贺得人,此大似高适等旗亭贳酒时,固亦当传耶?

王谑庵悔虐钞序谑庵之谑,似俳似史。其中于人,忽醴忽酖,醉其谐而饮其毒。岳岳者折角气堕,期期者弯弓计穷。于是笑撤为嗔,嗔积为衅,此谑庵所谓祸之胎而悔尔。虽然,谑庵既悔,谑祸将定,须庄语乞福。夫向所流传,按义选辞,摛葩敲韵,要是谑庵所为庄语者矣。而其中于人,不变其顔,则透其汗。莫不家题影国,人号衙官,南荣弃书,君苗焚砚。暑赋不出灵光,罢吟在余,尹邢尤嗟,瑜亮蜂防之怨,着体即知,遂有性火上腾,妬河四决。徳祖可杀,谭峭宜沈,岌乎危哉,亦谑庵之祸机矣。谑庵不悔庄而悔谑,则何也?且夫致有诙而非谩也,不可以刃杀士,而诡之桃以杀之;不可以经断狱,而引非经之经以断之。《春秋》斩然严史,而造语尖寒,有如盗窃公孙,天王狩毛,伯来求之类。研文练字,已极针锥。正以《春秋》一书,使宣尼腾乎辅颊,岂容后世复有淳于隠语,东方雄辩者乎?史迁序赞滑稽,其发言乃曰:“易以神化,春秋道义。”是其意欲使滑稽诸人宗祀孔子耳。滑稽之道,无端似神化,有激似义。神化与义,惟谑庵之谑皆有之。谑庵史才,其心岂不曰:“世多错事,《春秋》亡而《史记》作,吾谑也乎哉!”如此即宜公称窃取,正告吾徒。而书既国门逢人道悔,是则谑庵谑矣。孔子曰:“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斯言也,谑庵读之而悚然也。

译《杨伯祥太史稿》序 十年前,我俯身埋头作文,灵感一来、才思一起,回头看看旧日的框架,又怀疑这样不行,觉得自己半生的精气都被帖括文章拘束了。我常对人说:“熊和狼被柔软的绳子捆住,什么时候才能使出力量呢?”那时天下的禁令,把古书中的一个字也看作禁物,仿佛用石头系住鸟的羽毛,使人坐着便不能升腾。过了几年,文风和格局突然变化,体会经书,切近诸子,逆流而上以求艰深。从我看来,这也是文运光明的明证,是文人的巨大力量。然而如今谈论文章的人,却焦虑地把它当作大忧患。站在典籍坟典之中观察今天的应举文章,其中的道理,即使竖亥、禹步也不能走尽。若只是向东奔走到太阳之下,逐渐积累成后世不可知的东西,那还不值得忧虑;若它凌驾于宋、逼近唐,心里竟惊惧而不屑于汉魏,为什么偏偏只忧虑这一点呢?况且今天文章可讥刺的地方有四个,而如今的人全都不能察觉:头上戴着骷髅,帽子贯通八寸;粗鄙之人登上食店;幼鸟争着占据上风。这四种现象,是蛙紫之类的归宿,恐怕正是弓玉的大盗。它和今天真正通晓经书诸子的文章,分明是胎体不同,好比马与蛤蟆。然而评论者必定说:“水气相连的道路本来出于同一气息,又何必区别呢?”天下的弊病,都在于不能辨别真假。不能辨别真假,作者就会妄自创作,评论者也会妄加议论。如果不能辨别正道,必定会陷入邪道;如果不能辨别邪道,必定会伤害正道。正邪相争,政令刑法没有章法,使天下僵直而不能得到治理。这难道不是这些人的罪过,又是谁的罪过呢?依我的看法,天下确实可以用文章之道来治理。九府之中人才众多,三年之内即使最兴盛,真正出类拔萃的不过几个人;在璧玉压住纽带的关键处,也只是一位士人罢了。尊崇这一个士人来招引天下人,使大家共同学习,了解他所达到的境界,辨正变、近远,以求最高的道理,广泛贯通群言,用仁义如金石鼎尊般端正它,洗去脂粉气,使胸襟贯通、手腕强健,头颅和脊梁都挺立起来,果断锐进、建立功业,从而治理天下的乱局,这大概就有希望了吧?于是刊刻《杨伯祥稿》。《吴澹人庶常别言》序 如今作文的人,不取法古人,也不能自见本性。每三年向新贵献媚,资财衣食和车马鞋履,都从这里取得。他们割下席帽,戴上进贤冠,以此划分界限,仿佛鸿沟一般。这样的人,文章常常只是客人,挑好行装等待时机,风一顺、帆一扬,便翩然离去,这是常态。至于澹人,对此却不能如此。澹人写文章,法则一定取自古人,同时又能自见本性。古人的法则已经存在千年,文人的本性也存在千年;而澹人一生至多不过百年。这样一来,文章常常成为主人。因此,除非澹人焚毁笔砚,否则从开始学作文起,几十年来的文心便一直栖息在胸中,手指也随之同寝同起。即使管宁割断他那张傲慢的席子,温峤割断他不忍割舍的衣襟,李陵、苏武并肩吟咏五言诗,王维、孟郊比试嗓音唱三叠曲,也仍不能用这些去满足他、阻止他远游。所以澹人所说的“别”,其实是空话。然而我能够使它成为实话。如今问澹人:当你处在鸡窗之下,探寻揣摩,期望一定取得富贵,以及后来抛弃这种情怀,写文章如同刀割创伤,这两种念头,澹人有吗?如果有,那么今天就可以分别了。况且这两种念头一旦存在,席帽还可以勉强使人进身;贤者戴上头冠,又被它束缚维系,整夜逍遥,这会使人的气不守于身,骨不能支撑,肉与皮脱离面容,心从胸中舍弃,渐渐便进入非人的境地,难道可以不与它永远诀别吗?澹人说:“我自出生落地以来,对于这两件事从未遇到过,也不必分别。”即便如此,像种明逸那样幽贞的人,及至显贵之后却争夺田宅,我宁愿成为澹人,也不愿匆忙接待客人。像澹人这样为人清正而孤高,是我敬畏的朋友。鹄游燕地的屋宇,实在对此感到惭愧,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澹人原名天胤,临近参加考试时,才改名为桢。考试时,试卷全部覆发,主考官心里希望听到有名声的人,像占卜者倾听、怀镜入市而希望听到好话的人一样;当时若有声誉,便彼此欢呼庆贺。等到澹人的名字揭出,众人都寂静无声,我的脸色也颇感惭愧。吃完饭,忽然我的年友方书田从西席一角离席,告诉众人说:“吴桢,就是华亭的吴天胤。”众人才赞叹喧闹,向主考官拱手祝贺得到人才。这很像高适等人在旗亭赊酒时的情形,本来也应当流传下来吧?《王谑庵悔虐钞》序 谑庵的戏谑,像俳优又像史官。它触及人的内心时,忽而像甜酒,忽而像毒酒,使人醉于诙谐,却又饮下毒液。高傲的人折断角而气势低落,口吃的人弯弓计穷。于是笑声撤去变成愤怒,愤怒积累成为仇隙,这就是谑庵所说的祸患胎芽和后悔。然而谑庵既然后悔,戏谑造成的祸患也将被平定,就应当用庄重的言语祈求福祉。过去流传的文章,按义理选择辞句,铺陈辞藻、锤炼韵脚,正是谑庵所作的庄重文章。但其中也会刺中人的内心,使人脸色不变,内里却汗流不止。无不把家族题写成影射,把国家称作衙门;南荣放弃读书,君苗焚烧砚台。暑热之赋未出灵光,停止吟咏留在我这里;尹邢互相叹息,瑜亮之间蜂拥般的防怨,触及身体便能知道,于是性火向上腾起,嫉妒之河四处决口。德祖应当被杀,谭峭应当沉没,危险啊,这也是谑庵制造祸患的机关。谑庵不后悔庄重文章而后悔戏谑,为什么呢?诙谐本来应当有趣,却不能是轻薄;不能用刀杀士人,却用诡诈的桃来杀害他;不能依据正经断狱,却引用非正经之经来断案。《春秋》斩截严峻,史法森严,但造语尖刻冷峻,如盗窃公孙、天王狩毛、伯来求之等语。研磨文章、锤炼字句,已经精细到针锥一般。正因为《春秋》一书使宣尼在颊辅之间腾跃,哪里容得后世再有淳于髡的隐语、东方朔的雄辩呢?司马迁为滑稽列传作序赞,开头便说:“《易》以神妙变化为道,《春秋》以道义为道。”他的意思,是想让滑稽人物也奉祀孔子。滑稽之道,没有端绪时像神妙变化,受到激发时又像道义。神妙变化和道义,谑庵的戏谑全都有。谑庵有史才,他心里难道不是说:“世上多有错乱之事,《春秋》亡失了,于是《史记》出现;这不就是我的戏谑吗?”如果这样,就应当公开说自己取法了它,明确告诉同道。然而书在国门之外遇到人便说后悔,这就是谑庵的戏谑了。孔子说:“能责备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这句话,谑庵读到时也会悚然。

祁世培司李玉节传奇序韵人管风,弦月庄士矩伦矱理,两氏遇于涂,必捽顶交唾而去。今使两手者,左执檀口,右操铁肝,兼写并献,所不能矣。夫文章之柔若媚狐,比于巧令者,莫甚元之曲子。而以为由其道之可以教忠,世培则有取尔也。世培心恫于时,起蘓衞槁壤,为当塲之弄。其▯蘓意微,其丑衞恨切。岳氏之祠泥范武穆,金铸桧卨。人之欲不朽,桧卨甚于存武穆也。宫商铸之,不愈于金乎?故是记则祁氏之刑书也。名音曰律,名法亦曰律。故世培之能于司刑,于此可知也。然世培之于古之为词者,则有异归焉。宋广平刚肠而哦梅花,则媚归于姿。世培妍面而敷劲防,协于铜琶鐡绰,归于骨。王右丞奏郁轮袍,领解登第,归于艺。世培既登第而声忠影叛,发其思存,归于道。栁耆卿调桂子荷香,致金亮跃马,归于辠。世培拈一秃节子,近晶汉日逺,遏塞云,归于功。且夫谱事为词,使可歌舞,其中有灵也已。以世培之词为脔,享于诸氏:聪氏享谐,了氏享态,藻氏享华,侠氏享义,而用物以配之。逢花则艳,着酒则豪,当经则法,伍史则鲠。是固英怪,非其才莫能为之也。

王瞻斗比部诗序现宰官身説诗,则其情必出于避酸而迎福。避酸者,规模台阁,以为流于瘦寒;即与其进贤冠不副,迎福者以为诗诚有识,习为丰肥华贵,则其官遂亦如之。也是二者之于官,愈近于诗,愈逺。而吾友王子犹然笑之。夫王子者,其官可以骤贵,而顾取苜盘云署;其才宜在天子左右,而乃乐金陵山水。其诗无不通,而特好为陶元亮、孟郊、贾岛。世人驱诗以就官,王子驱官以就诗;世人以官治诗,王子以诗治官,其不同如此也。虽然,却为王子下一转语:诗固不在官,高达夫官西川节度,羽檄蠭午,而诗正清微,能为高士之心。却又为世人下一转语:官亦不在诗,白居易诗风流妙骋,杜牧讥其非庄人雅士所为,而官至尚书少傅。由此言之,世人之诗不可知,王子之官则岂可量乎哉!

马巽倩进士书义序今文鹜奇如蚰,征上欲正之者,矫以驯安,弛波斥涛,夷峯截岸,▯面不饬,衔枚无声,眉山而上,无有古人成宏之间,安其身命如是为之,益复矶激,虽使仲尼鸣鼓,子产铸刑,聪明之心有死不服也。若乃上飞天门,不见羽翮出没龙宇,不闻水声,摄汞拘砂则无火气,推研引▯则无粉光,胠箧六经,赃不得迹,号召诸氏,名不得举,于是乃使诡质怪魁揽袪从之,絶躅弗及,夸父投杖,小巫弃茅,波旬乞哀,南人不反,当此之时,文章之道得以大正,能为此者,吾友巽倩而已。自吾每言,文人之心通于禅观,在彼教中亦有二端,鸠摩纳室食鍼,尽鉢能食鍼者,则亦纳室隠峯倒化,衣佩顺体,能顺体者,则亦倒化,此亦圣贤不以为怪,杯渡彳亍奔驷在后,能后奔驷则亦彳亍,丹霞呫嚅,大地俱响,能响大地则亦呫嚅,此亦龙象不以为驽,天下平奇皆出于此,然而荧惑已讥狡狯,或悔文章之以巽倩为正无疑也。

王芝山中翰书艺序凡文造思,不能出景,犹鵞鹜具翼,不能取飞也。灰壤碛塲,大宇重堂,缝刺天地,窒于堵墙,文章之不能出景,莫斯若者矣。故景者,天下之所共取也。以其力则取之,谢灵运知之也。以其缘会则取之,桃溪之二士知之也。以其机智法数则取之,费长房知之也。谢灵运伐山辟道,不景不已。二士不知其身之忽然桃溪,费长房坐持地脉,宛然见千里之状。是故三者,天下之所归景也。古之文人为之者,子云防盗,而挟灵运之斤;渊明、子瞻防仙,而饮二士之药;宋玉、长卿、枚乘纵莘神▯,而佩长房之符。然以为是数子者,才絶体大,不可防见,又以其经天之业责于今之制举,有不可也。然而吾门人王子则皆有之。吾见王子之所为文,标举兴会,飞光致灵,其法转仄呼蹙,悬灯取映,召万物之至逺,尽使形见,虽遇憨题蹇目,下笔即景,下景即胜。惟王子至精能为之,他人不及也。自吾以平格处王子,则犹沈之耳。今遇神识裒举,王子自此遂当起而持天下事。夫天下事,又岂伧父笨伯之所能为者乎?以王子之文章为其政事,云开霞焕,天下将有矫首而观之,以为其诚至而灵会,灵出而景臻者,是则王子以其鸿雁六翮摩天取飞者矣。

译《祁世培司李〈玉节传奇〉》序 喜欢韵文的人掌管风雅,弹琴赏月的庄士掌握规矩法度;这两类人若在路上相遇,一定会揪住对方的头顶、互相吐唾沫而离开。如今若让一双手左边拿着檀板,右边操持铁肝,同时写作并进献,便做不到了。文章柔媚得像巧言令色的人,没有比元代曲子更厉害的了;但世培认为沿着这条路也可以教人忠诚,因此有所取法。世培内心因时局而悲痛,从苏武、卫青的枯土中奋起,写成供当场玩赏的戏文。他作品中苏武的意旨含蓄,卫青的怨恨却深切。岳飞的祠堂用泥塑造,秦桧则用金铸成。人想求得不朽,秦桧比保存岳飞名声更为强烈。用宫商之音铸造它,难道不胜过用金吗?所以这部记,就是祁氏的刑书。名称叫音律,法律也叫律;因此从世培善于掌管刑狱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来。然而世培对于古代填词的人,归宿又各不相同。宋广平刚直的心肠吟咏梅花,归宿是姿态;世培容貌妍美却铺陈刚劲,合于铜琶铁绰,归宿是骨力;王右丞演奏《郁轮袍》,领解登第,归宿是技艺;世培登第以后声誉忠诚、影子反叛,抒发他的思念和存心,归宿是道;柳耆卿调写桂子荷香,使人想起金戈跃马,归宿是罪;世培拈起一根秃笔,近处晶莹如汉日,远处遮断塞云,归宿是功。况且编排故事写成曲词,使它能够歌唱舞蹈,其中也已经有灵气了。若把世培的曲词切成肉片,拿来供奉各家:聪家享用谐趣,了家享用姿态,藻家享用华美,侠家享用义气,并用各种事物来配合。遇到花便艳丽,配上酒便豪迈,涉及经书便有法度,列入史事便刚直。这本来就是英奇怪杰的才华,不是有这样的才干便不能做到。《王瞻斗比部诗》序 现任官职的人谈论诗歌,他的心思必定在于避开寒酸而迎接福禄。所谓避酸,是以台阁文章为规模,认为诗歌流于清瘦寒苦;即使进贤冠与诗才不相称,也要迎合福禄,认为诗歌确实有见识,习惯写得丰肥华贵,于是他的官职也会如此。这两种做法对于官职,越接近诗歌,反而越远离诗歌。我的朋友王子却对此一笑置之。王子的官职本来可以迅速显贵,却偏偏选择在苜盘云署;他的才华本应在天子左右,却乐于金陵山水。他无所不通于诗,尤其喜欢陶元亮、孟郊、贾岛。世人驱使诗歌去迎合官职,王子却驱使官职去迎合诗歌;世人用官职治理诗歌,王子用诗歌治理官职,他们的不同就是这样。不过,我还要替王子说一句转折的话:诗固然不在官职,高适任西川节度使,军书像蜂群一样纷至,却仍能写出清微之诗,保持高士之心。又要替世人说一句转折的话:官职也不在诗歌,白居易的诗风流奇妙,杜牧讥笑那不是庄重雅士所作,但白居易的官职终至尚书少傅。由此说来,世人的诗不可预知,王子的官职又哪里能够估量呢?《马巽倩进士书义》序 如今的文章一味追求奇险,如蚰蜒一般;征求上意、想要纠正它的人,却矫揉地使它驯顺平庸,放松波涛、削平山峰、截断岸壁,面目粗陋而不加修饰,含枚无声;自眉山以上,古人和成弘之间再没有这样的文章。他们以这种方式安顿自己的身命,反而越发激烈,即使仲尼击鼓、子产铸刑,明智之心也至死不服。至于飞上天门,看不见羽翼在龙宫间出没,听不见水声;摄取水银、拘束丹砂却没有火气,推研引发却没有粉光;打开六经之箱,赃迹无从查见;召集诸家,名目也无法列举。于是只好让诡异的形体、怪异的魁首挽袖跟随,仍赶不上它的踪迹;夸父丢下手杖,小巫放弃茅草,波旬乞求哀怜,南方之人不再回头。到这个时候,文章之道才得以大为端正,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我的朋友巽倩。我的看法一向是,文人的心可以通于禅观;在佛教中也有两端:鸠摩罗什能在钵中吃针,能把钵中一切都吃下的人,也能使山峰倒转化开,衣带佩饰顺合身体;能够使衣佩顺体的人,也能使山峰倒化。这些事情圣贤并不以为怪。杯渡慢步而行,奔跑的四匹马还在后面;能让奔马落后的人,也能慢步而行。丹霞轻声说话,大地便一同回响;能使大地回响的人,也能轻声说话。这些事情龙象大士并不认为是驽钝。天下平常与奇异的文章都由此产生;然而它也会迷惑人,因而被讥为狡猾,有人或许会后悔把以巽倩为正的文章视为无疑。《王芝山中翰书艺》序 凡是文章构思,若不能超出眼前景象,就像鹅鸭虽有翅膀却不能飞翔。灰土、沙场、大屋、重堂,把天地缝缀刺绣起来,却被堵墙阻塞;文章不能超出景象,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景象是天下人共同取用的。凭借力量取景,谢灵运懂得这一点;凭借机缘会合取景,桃溪的两个隐士懂得这一点;凭借机智、法术和计数取景,费长房懂得这一点。谢灵运砍山开路,不得到景象便不停止;两个隐士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到了桃溪;费长房坐在那里掌握地脉,宛然看见千里景象。因此这三种人,是天下取景的归宿。古代文人这样做:扬雄防备盗贼,手持谢灵运的斧头;陶渊明、苏轼防备仙人,饮用两个隐士的药;宋玉、司马相如、枚乘放纵神鬼,佩带费长房的符箓。然而若认为这些人才能绝世、器体宏大,不可轻易相比,又以他们经天纬地的事业来要求今天的应举文章,那是不可以的。但我的门人王子却全都具备这些能力。我看王子所写的文章,标举兴会,飞动光彩而招来灵气;他的笔法转折险峻、呼吸急促,像悬灯取光,召来万物最远处的景象,使它们全都显现出来。即使遇到困难的题目、迟钝的眼光,下笔便有景,写出景便胜过常人。只有王子精妙至极,能够做到这一点,别人都比不上。若我只用平常的格调来评判王子,反而会埋没他。如今恰逢神明般的才识被推举,王子从此应当奋起而承担天下大事。天下大事,又岂是粗鄙笨拙之人所能做到的呢?若以王子的文章来治理政事,云开霞明,天下将有人抬头观看,认为他的诚意达到极致、灵气会合,灵气出现而景象降临;这就是王子凭鸿雁六翮摩天而取得飞翔。

祁止祥稿序文章之不治,则由其才堕而体升。才堕而体升者,诡羮酒于太元,逃灯剑曰帷匣。此二托者,其名大尊,而其情如春氷,弹指可破也。夫太羮为不味之烹,元酒即非醨之酿。不味比之生物,非醨防于淡水。以此二者享诸众口,苟其哜嚅唱防,悦怿腾酣,则亦遂可尊。屠手于易牙,贵汲人于仪狄。然固不能,则其用之文章,必有不可者矣。且谓过宣必敝,则有取于帷灯,侈割将伤,是所期乎匣剑。然不知畜光需鉴,养锷待剸。此以喻字未落纸之时,意尚包胷之会,未闻至幽相察而忧照深,两敌相威而嫌器利者也。则其用之文章,又必有不可者矣。知其不可而顾为之者,其力薄而取途于易,循中慙而驾高名以自壮。既已为之,必以笑天下之不为此者。衰狐升座,而呪龙象之智为羊鹿,此天下之大痛,志士所务白也。故吾之意,欲使羮人穷羮,酒人穷酒,灯者犹灯,剑者犹剑。则天下之才出,天下之才出,则文章之道大治矣。自吾持其説二十年,不敢以告人,以为言之天下,必有劚吾舌者。而今吾友祁止祥,由其道则大效,则是文章之事犹可为,而言之亦未必祸也。止祥之文,栖于奥深,跃为灵露。观其入刺,然可寸计心;观其出泻,然可斛量血。则其才无不致于其文者矣。夫使止祥澹然而唱晓风残月,或可以欢十七八女郎,信口而长吟;亦可以通晓白香山之老妪。然止祥不为,止祥以为使天下妇人知之,则不如穷以死耳。观于止祥之为文,亦足知羮酒灯剑四者之才可得而极,而太元帷匣之义,自圣人言之,亦为多事。庸人托之,则大奸而已矣。以止祥之才,亦数举乃售,使吾言晚合。然使止祥不大效者,吾舌岂可得保乎?

刘讵溟解元近艺序应举临文欲不作第二人,此无他法:为今人则求见我,为古人则求见今敌;今人则务制气,敌古人则务使智而已。为今人不见我,无为贵万人之特矣;为古人不见今,无为贵一王之制矣。敌今人不制气,无以争其上流矣;敌古人不使智,无以用吾中驷矣。何以明其然也?汉人命骚互通,绳贯枚叔,神奋以发,观涛夫当家结艰危,人攒膏艶,忽开良界,救竭排同,今目综九七则明,原乘手扪云波即章,枚马此为为今人见我也。子瞻欢古而凛宋法,檀弓戴记,鲭合欧曾表志,观碑壁藏月表,譬中秉仙骨,外披世衣,故虽羣憾归狱其文,而惟咎讥时不灾反古,此为为古人见今也。桓君山云:新进羣丽,极才竭情,顾见刘杨一时变色。原夫刘杨之制,亦犹汉耳,非尝窜身汲冡,借面殷盘而黙禁时才,使自韬笔,犹马齐骤气,失飞黄,此为敌今人制气也。昌黎起衰防废八代,观夫魏晋而下,陈梁而上,钤情链义,道亦千年,顾尊偶骈为愧秦汉。昌黎心畏钤錬,则脱偶骈,讵非狡机遮畏攻愧,此为敌古人使智也。文章之情,综是四者,则非偏师而握全算,故必得第一也。安城刘子于丁已二夘两举,俱裒文区雷叹,然以今遇马公神识,宜必第一。往予蒙者遇之,则亦第一,虽其才力,得不有其计数者乎?当先十稔,世尚董荀,刘子亦董荀而御以遐心,则生兴防;近此数年人矜江庾,刘子亦江庾而主以成骨,则出神锋兴会,非匍匐之所能治,神锋非衣冠之所得摄也。是故以今相之,不失刘子;以古相之,不失时文。不必变今人,今人不能为;不必古人,不能为。能变古人,使天下神识不得不明眼,亦使天下蒙者不得冬烘。是则刘子所为计数者已。夫文辨元魁,犹人分圣杰,魁之愧元杰,故不如圣。文之圣者,则亦有圣人之道焉,亦不可阶升,亦不为已甚,亦疾无称,亦懐。刑焉尔。

译《祁止祥稿》序 文章不能得到治理,是因为才华堕落而体式上升。才华堕落而体式上升的表现,是以太元的奇异羹酒为托辞,以灯剑说成帷帐和匣子。这两种托辞,名义上极其尊贵,实情却像春冰一样,弹指即可破裂。太羹是没有滋味的烹调,元酒是并不浓烈的酿酒;没有滋味,相比于生鲜食物;不浓烈,接近淡水。用这两样供给众人的口舌,如果他们咀嚼吟唱、欢悦酣畅,也就可以尊贵。屠夫胜过易牙,汲水人贵过仪狄。然而如果本来做不到,那么把它用于文章,必定有不可以之处。又说过度铺陈一定会败坏,所以取法于帷灯;奢侈割取将会受伤,所以寄托于匣剑。然而不知道蓄积光明是为了等待镜鉴,养护刀刃是为了等待剖割。这些比喻,是说文字尚未落纸时,意念还包藏于胸中的状态;还没有听到极幽微之处相互察知,便担忧照见得深;两个敌人相互威逼,便嫌器物过于锋利。这种文章的用法,也必定有不可取之处。明知不可取却偏偏去做,是力量薄弱而取道容易,内心惭愧却借高名来壮胆。既然这样做了,又必定讥笑天下不这样做的人。衰弱的狐狸登上座位,却咒骂龙象的智慧只是羊鹿之智,这是天下的大痛,也是有志之士所应当揭露的。所以我的意思,是要让做羹的人把羹做到极致,酿酒的人把酒做到极致,使用灯的仍然是灯,使用剑的仍然是剑。这样,天下的才华就会涌现;天下才华涌现,文章之道便会得到大治。我坚持这种说法二十年,不敢告诉别人,因为我认为把它说给天下人听,必定有人来割掉我的舌头。如今我的朋友祁止祥沿着这条道路取得了很大成效,这说明文章之事仍然可以有所作为,说出来也未必会遭祸。止祥的文章栖息于幽奥深处,跃然而出便成为灵动的甘露。看他把文章刺入时,仿佛可以一寸一寸计算心意;看他倾泻而出时,又仿佛可以用斛来量血。他的才华没有不在文章中得到充分发挥的。假使止祥淡然吟咏“晓风残月”,也许可以使十七八岁的女郎欢喜,随口长吟;也可以让白香山的老妇听懂。然而止祥不这样做,他认为如果要使天下妇人都能知道自己的文章,那还不如穷困至死。看止祥作文,也足以知道羹、酒、灯、剑四者的才华可以穷尽,而太元、帷匣的义理,即使圣人来说,也属于多余。庸人借此托辞,便只是大奸而已。凭止祥的才华,也参加多次考试才得以显达,使我的话晚了一步得到印证。但假如止祥不能取得巨大成效,我的舌头哪里还能保全呢?《刘讵溟解元近艺》序 应试写文章,想不屈居第二,有四条办法,此外没有别的办法:对今人写作,就要使他们看见我;对古人写作,就要面对今天的敌手。对今人,要着力制服他们的气势;对古人,要着力运用自己的智慧罢了。若写今人而不能使今人看见我,就没有什么值得超过众人的地方;若写古人而不能使古人在今天显现,就没有什么值得尊崇一代之制的地方。面对今人而不能制服其气势,就无法争取上游;面对古人而不能运用智慧,就无法驾驭自己的中等马匹。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汉人的文章,命、骚可以互相贯通;绳祖枚乘,精神奋发而文思喷涌,观看《观涛》一类文章,往往能在艰难处另成一家;聚集华美辞藻,忽然开拓出良好的境界,救弊排同,今天看来综贯九流七略便明白了。原文乘手扪云波即章,枚乘、司马相如这就是面对今人而使他们看见我。苏轼喜爱古文而又敬畏宋代法度,取法《檀弓》《戴记》,融会欧阳修、曾巩的表志,观看碑刻墙藏和月表,仿佛内秉仙骨,外披世俗衣裳;所以即使众人把他的文章归入狱讼之文,也只是责怪他讥刺时政,不能说他灾害古人。这就是面对古人而使他们在今天显现。桓君山说:新进士群聚争奇,才力情思都已用尽,只要看见刘向、扬雄,便会当时变色。推究刘向、扬雄的文章制度,也不过像汉代文章罢了;若不是曾潜入汲冢、借面于殷盘,默默禁制当时的才士,使他们自己收敛笔锋,就像骏马齐头奔驰而失去了飞黄之势。这就是面对今人而制服其气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万人〕 韩愈兴起,挽救八代以来衰败的文风;考察魏晋以后、陈梁以前的文章,约束情感,锤炼义理,道理流传千年,却只尊崇偶句骈文,以此自惭于秦汉。韩愈心里畏惧这种锤炼,于是摆脱偶句骈文,难道不是以狡黠的机智遮蔽畏惧、攻击并羞辱它吗?这就是面对古人而运用智慧。文章的情势,综合这四点,就不是偏师出战,而是掌握了全部谋略,所以必定能取得第一。安城刘子在丁巳、二卯两次应试,都收集文章,受到雷鸣般的赞叹;如今遇到马公这样有神识的人,应该一定能得第一。过去我蒙昧时遇见他,也会认为他是第一;凭他的才力,难道不是因为掌握了这些计策吗?在此前十年,世人还崇尚董仲舒、荀悦,刘子也取法董、荀,却以深远的心思驾驭它,于是产生兴致和防范;近几年人们夸耀江淹、庾信,刘子也取法江、庾,却以成就筋骨为主,于是发出神奇锋芒,兴会非匍匐之文所能治理,神锋也不是衣冠之士所能收摄。因此从今人的角度看,他不失为刘子;从古人的角度看,他也不失为时文。不是非要改变今人,因为今人做不到;也不是非要摹仿古人,因为那也做不到。能够改变古人,使天下有神识的人不得不睁眼,也使天下蒙昧的人不至于冬烘。这就是刘子所使用的计策。文章辨别元魁,就像人分辨圣人与杰士;元魁对杰士尚且惭愧,所以更不如圣人。文章中的圣人,也有圣人的道理;同样不能一步登临,也不做过分之事,也厌恶没有声誉,也有所怀抱。大概就是这样。

刘大将军奏议序呉子曰:总文武者,军之将也。古之名将,羊杜以下,宗岳而上,皆多学问,盛有文章。露布、奏笺,得之马上,横槊磨楯,不假床头,播诸文区,千年可诵。儒者俛首服习,不以为慙也。近代则山东刘大将军,壮节精思,神勇骨怒,左握钤韬,右操图史。上马杀贼,下马赋诗,闻鼔夺鍪,闻金作奏。诸所条上,凡若干篇。秘邃之谋,环脱罔测,更复霞焕,追琢其章。虽使子房握箸,伏波聚米,杨修供纸,马周赞笔,犹不能以窥彼囊。符参其辞,火嗟乎!岂不诚大将然哉?循此而观,斯明经纬。文武共治,革骼并躯。文不救时,由无克敌之气;武不定乱,由无贯道之心。夫文心之所谋,救者有霸之奋者也;武力之所致,定者有王之静者也。锋镝之所不能惧者,其民可得而托也;诗书之所不能屈者,其敌不得而穷也。是故大儒必武,大将必文。譬之隂阳殊气,杀生异权,而大隂必阳以杀靡草,大阳必隂则生荠麦。致极俱会,故曰大焉。艺祖择相,谓须读书,顾戒武臣勿学书。语宋之日弱,即由此尔。文王卜相,太公谈兵,苟迷羮梅,谁为龙豹?今夫将者,讵有卑持滔旷湫凝?则兼四气,动随转化,遂通神明。羽翼股肱,以应天道。智、仁、廉、信,斯备圣功。其义固精于调元,不读书何为而可乎?何为而可乎?

呉来之进士近萟序今文之高者,根柢仁义,综络经制,体用沛然,抗裁古昔,循此不已,日变而上,精则已尊,粗亦不陋也。然而求者之心不厌,论者不以为正,天下之意以为,是以仁义经制就文章,文章以就科举,科举所谋,是为富贵,则岂有其诚然者乎?若使吾平虚而论,才士穷能造思,挥常选特,兀枯豁涸,走瓮击壶,当此之时,杀割俱聴,岂必有富贵之心哉?凡天下之务,为高文者,其心不甚丑贫贱,既自孤引,以为调高和希,又矜负必得富贵,虽悖愚不然,要其求毕文章之分,使名立可传,则已耳。而天下以为如此,即亦以仁义经制为黄叶,不可恃也。虽然,今士所从受仁义之谈,经制之论,不于坟象,则在典谟,奇文奥章,古之圣人先为之矣。必此可疑,则彼亦难信。中世以来,率有二归,归理广川,归才敬仲。二子之文辞,其灿然者矣。今不知二子所操笔覃精者,为专治其仁义经制不治文章适得佳乎?抑故治之乃佳乎?使二子入而为其正谊明道,出而为其竹林玉杯,出而为其尊王攘夷,入而为其山高乘马,则是二子亦非至专狡狯秘戏营不急也。或是三者道如蚨蛇子母,首尾往来击应不可离擘耶?神仙之业,或在炉鼎,炉鼎所求,一以为精炁,一以为黄白,一以为服食,及其日至皆熟也。夫以为黄白服食者,神仙所不争,则何不灭灶毁器,开目而存其黄芽息吾姹女?以为黄白服食者,是其至粗,亦何以如相要期循侯齐出乎?今使世人而为神仙之事,为其黄白则必贫,为其服食则必死,无其精炁则亦不能有其黄白服食,则是三者不可离擘,亦若蚨蛇然也。吾友呉来之之为人体立骨随,义起气出自其楗关,足不窥园,别天下邪正如察烛黝皓,时每静居爪画穴被吻声鸣咄,皆天下大计,君相所忧。其文孤岸包举,奥栖董帷,美敷管锦,体用之言,斯已至矣。然其文即至,亦岂能有加其为人乎?来之为吾言,吾或念作退思,自立进思致功,以此临文,即得精微。当吾临文意得,回视性光湛然,亦益洞世务。由此观之,辟召之变为科举,科举之定以文章,非后世之圣者,则亦不能为之也。今多设防,欲使徳行制里,治行制表,不知是二者,文章之力皆能取之,有不能取?抑其所为文章不必如来之者也?苟文章不必如来之者,吾疑其文章之不暇,而暇疑其仁义经制乎哉?

译《刘大将军奏议序》吴子说:兼通文武的人,是军队的将领。古代的名将,从羊祜、杜预以下到宗泽、岳飞以上,大多有学问,而且文章写得很盛。露布、奏笺,能够在马上写成;横握长槊、磨砺盾牌,不必借助床头案几,传播到文章之中,千年以后还可以诵读。儒者低头服习这些,也不以为惭愧。近代则有山东刘大将军,节操壮烈,思虑精深,神勇而骨气刚烈;左手掌握兵法谋略,右手操持地图史籍。上马杀贼,下马赋诗;听到战鼓便夺取头盔,听到钲声便起草奏章。他上奏的各种文章,共有若干篇。深奥幽秘的谋略,环环相扣,令人无法测度;再加上霞光般焕发的文采,精雕细琢其篇章。即使让张良手握筹策,马援聚米为山,杨修供应纸张,马周帮助起草,也仍然不能窥见他囊中的一斑。符命参合其中的文辞,真是令人赞叹!难道不正是真正的大将吗?由此看来,便可明白文武的经纬。文武共同治理天下,革除弊害,合为一体。文不能挽救时局,是因为没有克敌的气势;武不能平定祸乱,是因为没有贯通大道的心。文章之心所谋划的,是有霸王奋发之气的救济;武力所达到的,是有王者静定之德的安定。锋镝不能使之畏惧的人,百姓可以把事情托付给他;诗书不能使之屈服的敌人,也不能使他困穷。所以大儒必定懂武,大将必定懂文。这就像阴阳气性不同,杀生的权力有别;然而大阴必定借助阳气来杀死蔓草,大阳必定借助阴气来使荠菜、麦子生长。各种因素发展到极致而相会,所以称为“大”。艺祖选择宰相,说必须读书,却反而告诫武臣不要学书。宋朝日渐衰弱,正是由此而来。周文王占卜选择宰相,姜太公谈论兵事;如果迷失于调和羹汤之类的小事,谁能成为龙、豹一样的人物?如今做将领的,难道可以卑弱地执持某种偏狭之气吗?应当兼具四时之气,行动随时转化,于是通达神明;像鸟的羽翼、人的股肱一样,来顺应天道。智、仁、廉、信,这样才具备圣人的功业。将领的道理本来就精于调和元气,不读书怎么能够做到?怎么能够做到?《吴来之进士近艺序》如今文章中高明的,根基在仁义,贯通经制,体用充沛,足以抗衡古今;沿着这条路不断前进,天天变化而上达,精深的自然更加尊贵,粗浅的也不会鄙陋。然而求学者的心并不满足,评论者也不认为这是正道,天下人的意思是:以仁义经制成就文章,以文章成就科举;科举所谋求的是富贵,那么这难道真是事实吗?假使我平心静气地评论,才士竭尽才能构思,挥笔超过常规取士的文章,枯槁、空豁、干涸之际,奔走于瓮壶之间,敲击瓮壶;在这种时候,杀割之事都已听任,难道一定有求取富贵的心吗?天下凡是务求写高文的人,心中并不十分以贫贱为可耻;既然自我孤立引退,认为自己调高而和声稀少,又自负必能取得富贵,即便悖谬愚昧,也未必如此。他们归根到底,是求文章达到应有的境界,使名声树立、可以流传罢了。然而天下却认为文章就是这样,于是也把仁义经制看成黄叶,认为不可凭恃。虽然如此,当今士人所接受的仁义之说、经制之论,不在坟典象法,就在典谟之书;奇文奥章,古代圣人已经先做出来了。如果一定要怀疑这些,那么那些也就难以相信。中世以来,大体有两种归向:归于理学的广川,归于才学的敬仲。二人的文章辞采,都有灿然可观之处。如今不知道二位下笔深思、精心钻研,究竟是专门治理仁义经制而不治理文章,反而恰好写得好呢?还是因为有意治理文章,所以才写得好呢?假使二人入朝便阐明正义、彰明大道,出仕便写竹林玉杯,出仕便讲尊王攘夷,入朝便写山高乘马,那么二人也并不是只专事狡猾秘密、经营不急之务的人。或者这三者的道理,就像蚨母与蛇子一样,首尾往来、相互呼应,不能分割吗?神仙的事业,有的在炉鼎之中;炉鼎所求,一是精气,一是黄白,一是服食。等到日子久了,这些都成熟了。那些把黄白、服食作为目标的,神仙并不争论;那么为什么不熄灭炉灶、毁掉器具,睁开眼睛保存黄芽,止息我的姹女呢?如果把黄白、服食看作最粗浅的东西,那么又为什么还要像相互约定期日一样,循着侯齐一同出炉呢?假使世人从事神仙之术,炼黄白必定贫穷,求服食必定死亡;没有精气,也就不能有黄白和服食。这样看来,三者不能分割,也像蚨蛇一样。我友吴来之做人,骨格挺立而随时取义,义从气中生出,出自他的关键之处;他脚不窥园,辨别天下邪正如同察看烛火的明暗。有时常常静居,用爪在穴中画写,口中发出低沉声响,所思考的都是天下大计、君相所忧。他的文章孤峭高岸而包罗万象,深奥处如董帷,美盛处如管锦,关于体用的论说,到这里已经达到极致。然而他的文章即使达到极致,难道还能超过他本人的为人吗?来之曾对我说,我有时思考退处之道,有时思考自立、进取、建立功业;以这种心情面对文章,才能得到精微之处。当我面对文章而意趣获得时,回头看自己的性灵,清澈明净,也更加洞察世事。由此看来,征召任用的制度变为科举,科举以文章定取士,若不是后世的圣人,也不能制定出来。如今多设防范,想让德行决定里选,让治绩决定表选,却不知道这两者,文章的力量都能取得,还是有不能取得的呢?或者他们所写的文章不必达到来之这样的程度吗?如果文章不必达到来之这样的程度,我怀疑他们连文章还顾不过来,哪里还有工夫怀疑仁义经制呢?

王甥尔式时文序予以文章交尔式。三世向者,水部先生之于文,务为静微。其临文,危襟植覩,神俭体安,爪管相摩,黙然忽举。司马公务为矜岸,其临文,防手飞眉,裾寛带广,吟啸俱出,曲尽犹歌。余父事兄事,游二郄之间,笔朋砚徒,旬必一集,每相其须情鼻采,即知意思,不待文成,悉已契会。因是道合,与为婚姻。时尔式生方二嵗,未可断其能文,而予谓可妻也。以是祖父文心所蒸,足才十世,况一再传乎?而其后十年,尔式果以能文名。尔式之于文,特务为清逺湛深。其临文,眉十数蹙已,即有阳气浮于大宅,栖翔不常。防包祖父里中谓之才士,维予亦不以为诬也。读书足不窥园,今夏以省司马公,金阊境上,裹粮数百里,顾念三呉之间多大儒哲匠,请得操文二十篇,广求针箆,定胜闭门造车。时余喜曰:可。因告尔式,文章欲一日名天下,亦不难,但使临文情见灵生,即其才自极耳。二十年来,文章之道则已三变。初变为董戴,再变进为经史,三变又退为成宏。此三者皆可以霸,顾必皆以有其情灵为佩符。当璧否皆蛙紫,是故今之尊时与攻时者,如两儿辩日,各循边半,无有是处也。子行矣,途觐司马度,亟问子三年进退如何?而三呉之间大儒哲匠,有揖子升阶者,请必举似吾言,倘云不谬,即可归而求之矣。

林令君行业序使天下性命之士治文章,文章之士治功谋,则天下之文治武勲俱出矣。西汉儒者胶东执防,以其仁义元黙,谨循性命,而其时之奥文奇字,则必归之长沙家令;以其▯达明悟,极命菁华,而其时之经画智计,则必归之。是故西汉者,人材之荟墟也。顾人皆知西汉之材文章,而外又有其武功吏治;而皆不知西汉之武功吏治,本诸儒术,儒术本诸文心。以此尚论古人,何如勿论乎?林侯▯春之莅吾会稽,一日而人知其徳,三月而人见其才,五月而闻诵之士皆思学为其文章。林侯之徳,静诚凝整,章为道辉,如日丽天,肝面并列,其体不易,其神不欺。是故一日而即知之也。林侯之才,虑而后动,不言所利,批肯应射,归于静安,其足不高,其目不瞬。是故三月而皆见之也。林侯之文,不与时争,我法自贵,寝处先秦,呵嘘二戴,其襟不閙,其脉不张。是故诵之五月而后大服之,竞思学之也。嗟乎!会稽人士之志气,一旦矜奋,皆务为林侯之文章。是则福徳在越,六千君子,其将再霸矣乎?夫吾会稽者,其山秀华,不必峻极;其水明澹,不必穷深;其人磊砢英多,不必以矫尾厉角自矜气节。顾吾犹惧其拘墟而处于蓬艾,不可不以林侯之文章治之也。苟使会稽之学尽化为林侯之文章,即林侯治防稽之事毕矣。

陈再唐海天楼书艺序今人之为文章,皆不极其才而趋易,即使极今人之才,至于殚钧竭薪,然不能难也。夫文章之事,欲求其道,则不可得离其器。今时文之分肢配股,拟纤似复者,其器固然等于鼎虞,祖宗之所奠也。破先民之律度而自用其才,则有才无法,自间者漳海、莱阳数子,力致其沈▯,而其情类子,而士之趋之者,不拟其沈▯而拟子。夫用古如懐逺人,可使其梦中神合,不可使其白昼形见。魅出画师貌人者,贵能发其河山龙凤之姿,而不失其颧面口目之器。苟使范山模水以为口目,而施苞羽鳞鬐之形于其面,则非人矣。取诸非人以为其人之奇貌,此甚趋易而不能为难者也。陈再唐使君之文行世,既五六年,大都湛深标举,自积思诣至之士不能测,以为畜子包经,望尘欲走,而初学防识皆能知其为时之可用,守之不去。盖深人不敢以为非道,而浅人不昧其为是器,故其为文甚难而其才极也。天下之才极于火与鉴,火附薪为光而灭,薪无用物之迹;鉴肖人面而不为人面,有守器之诚。故二者之道可以修辞而宰世。使君宰东瓯,效而更宰吾会稽,迹其治行,纬之以章察类史严挺类谏剸划类将调宣类相,而经之以乐只,不离其民父母之器。是公之为文与治并为,其至难者也。石子中玉等诵读久而发其光,悬公文国门,告其党以文章之难如此。公云汉为章,而诸子能明其作人之意,是有韵合。且夫负志之士以文章之道求公,则岂有可得而阳鱎者乎?

倪文贞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巻八明 倪元璐 撰

序

译《王甥尔式时文序》我因为文章同尔式交往。三代以来,先前水部先生写文章,专务静穆精微。他面对文章时,衣襟端正,身体挺直,精神节俭而形体安定,手指与笔管相摩,默然间忽然举笔。司马公写文章,专务矜持高岸;面对文章时,防手飞眉,衣襟宽、腰带阔,吟啸一同发出,曲意写尽后还像在歌唱。我把他们当作父兄,往来游处于二位之间;笔友砚伴,每十天必聚一次。每当观察他们的须发、情态、鼻色,便知道他们的意思,不等文章写成,彼此已经完全契合。因此道路相合,便结为婚姻。当时尔式刚满两岁,不能断定他能写文章,但我却说可以把女儿嫁给他。因为祖父的文心所蒸陶,才气足以传十代,何况只传一两代呢?十年以后,尔式果然以能文著名。尔式写文章,特别致力于清远深湛。他面对文章,眉头皱上十几次,便有阳气浮动在大宅之中,栖息飞翔不再有常态。防包祖父乡里称他为才士,我也不认为这是虚妄。尔式读书,脚不窥园;今年夏天他为了探望司马公,到了金阊境上,携带粮食走了数百里,只是想到三吴之间有许多大儒、哲匠,请求拿出二十篇文章,广泛寻求针砭,认为这胜过闭门造车。当时我高兴地说:可以。于是告诉尔式,文章想要一日名闻天下,也不是难事,只要面对文章时情感显现、灵性生发,他的才华自然会达到极致。二十年来,文章之道已经发生三次变化。第一次变为董、戴之学,第二次推进为经学史学,第三次又退回成化、弘治年间的文章。这三者都可以称霸,只是都必须以具有情感和灵性作为凭证。如今无论赞美时文还是攻击时文,都像两个孩子争论太阳,各自只守着一半,都没有道理。你出发吧,途中拜见司马公,赶紧问他三年来进退如何;而三吴之间的大儒、哲匠,如果有向你作揖、请你升堂入室的,请一定把我的话转告他们。倘若他们说没有错,你就可以回来求学了。《林令君行业序》假使天下以性命之学为本的士人治理文章,以文章之士治理功业谋略,那么天下的文治武功就都会出现了。西汉儒者中,胶东王氏一派掌握纲纪,以仁义元默为本,谨慎遵循性命之理;至于当时深奥的文章、奇异的文字,则一定归于长沙家令。因为他博通明悟,穷尽性命的精华;至于当时的经国谋划和智计,则一定归于他。因此西汉,是人才汇聚的时代。只是人人都知道西汉人才的文章,却不知道此外还有武功和吏治;又都不知道西汉的武功吏治本于儒术,儒术本于文心。以此来评论古人,难道还不如不评论吗?林侯莅临我会稽,第一天人们就知道他的德行,三个月人们就看见他的才干,五个月后听到诵读声的士人都想学习他的文章。林侯的德行,静穆、诚实、凝重、整饬;文章成为大道的光辉,如太阳照临天空,肝面并列,其体不变,其神不欺人。所以一天便能认识他。林侯的才干,思虑之后才行动,不说自己有何利益;批答恰当,应对敏捷,归于静定安稳;脚步不高举,眼睛不瞬动。所以三个月大家都能看见。林侯的文章不与时俗争竞,自有法度而自尊;寝处取法先秦,吐纳二戴之学;襟怀不喧闹,文脉不张扬。所以诵读了五个月以后,大家才大为心服,争相想要学习。唉!会稽人士的志气,一旦受到激发振奋,便都努力写作林侯这样的文章。这就是福德降临越地,六千君子将要再次称霸了吗?我的会稽,山峰秀美华丽,不一定高峻至极;水流明净澹泊,不一定深不可测;当地人磊落英俊众多,不一定要靠故意高扬尾巴、磨尖棱角来夸耀气节。我只是仍然担心他们拘守乡土,处在蓬蒿之中,所以不能不以林侯的文章来治理他们。假使会稽的学术全都化为林侯的文章,那么林侯治理会稽的事情就完成了。《陈再唐海天楼书艺序》如今人们写文章,都不穷尽自己的才力而趋向容易;即使穷尽今人的才力,到了精疲力竭、穷尽薪火,也仍然不能算难。文章这件事,想求得它的道,就不能离开它的器。如今时文的分肢配股、摹拟纤巧而重复的写法,其器本来就等同于鼎彝,是祖宗奠定的规范。打破前人的法度而任意发挥自己的才力,便是有才而无法。自间、漳海、莱阳几位作家,竭力达到深沉玄妙;但士人趋附他们,不摹拟他们的深玄,却摹拟他们的外形。运用古人,就像怀念远方的人,可以使人在梦中精神相合,却不能使他在白昼现形。画师画出人的面貌,贵在能表现山河龙凤般的姿态,又不失颧骨、面部、口目等器官。如果把山水的形貌摹作口目,再把鸟兽的羽毛鳞鳍安在脸上,那就不是人了。取非人的形貌来作为人的奇异面貌,这正是趋向容易而不能做难事。陈再唐使君的文章流传于世,已经五六年了,大体深沉幽远、标举高明,连积聚思虑、造诣极深的士人也不能测量;他们把他看作畜子包经,望见尘影便想奔走追随,而初学者也都知道这是当时可以取用的文体,守着不肯离开。大概深沉的人不敢认为这不是正道,浅薄的人也不至于不明白它确实是器,所以他的文章很难写,而他的才力也达到了极致。天下人的才力,最高可以达到火与镜的境界。火依附薪柴而发光,火灭后薪柴便不留有用之物的痕迹;镜子肖似人的面貌,却并不成为人的面貌,具有守持器物本质的诚实。因此,二者的道理都可以用来修饰文辞、治理天下。使君治理东瓯,后来又调任治理我会稽;考察他的政绩,用文章来纬络它:明察类似史迁,刚正类似严挺,决断处置类似将领,调和宣达类似宰相;而以和乐来经贯始终,不离开把百姓视作父母的器度。陈公的文章和政事一同成就,这正是最难达到的境界。石中玉等人诵读已久,于是发扬其光,把陈公的文章悬挂在国门上,并告知同党文章的艰难就是这样。陈公的文章如云汉般灿烂,而诸君能够明白他借文章造就人的用意,这才算声韵相合。况且有志之士如果以文章之道求教于陈公,难道还会有可以得到却故意装作没有的吗?《倪文贞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卷八 明代倪元璐撰写 序

贺赵明宇巡抚晋大司马序我山左一区,歴世共奉明脂怒觔,扶其大脉者也。然以宅图言之,汉唐宋宅雍洛,而我宅燕,则已异矣。故以山左之噪,被于雍如喝左耳,不必堕其右聪于洛如击齿及舌,舌掉可避也。于燕即如按肩者,头不得起。夫元亦犹是,而稍殊焉。元郛山左,而闼卢龙,我固反此矣。且元之馈仰海,而我专仰漕。仰海则山左处臂,仰漕则山左处喉,者势也。往者天下之乱,多起青兖,动为妖弄,孔孟坐其上,而张角、韩山童、唐赛儿辈灯传如此。日者壬戌之嵗,徐鸿儒飞一瓣香,衡众百万,蜂拚蚁结,夺城邑,盗名字。时方左怵篱风,右惊壁雨,而火发自其中庭,中外震恐。予忧宗恤纬,既两有之,而抱危者二焉。倘使贼释邹滕不攻,疾雷趋兖,振尘可下,据濮有曺鸡连汴孽,西断清源,南塞泝海,又以十万缀于武定,遏蓟门之冲,我援兵不得出涿鹿,大江之粟不得入淮徐,腰絶膂分,全齐非我有也。其次则并众袭有莱阳,负海为固,我亦坐困。二者幸不出此,然迟之将必出此者,势大则握鋭,时久则豢智,乱人之樯,豪雄所托载者也。于是大司马赵公仗钺兹土,则三年矣。元老克壮,丈人以贞,霆击飚驱,层围解铁,迫脇山鹿,束于篅笯,用使毒狮失据,诡锡堕灵。不度五旬,执渠以献。昔者张角已灰,火传波渚,山童既柞,蔓发刘林斥蠁,批萍应手旋合,未有根犁株絶若此荡然者矣。当是时,天子为之歌彤弓曰:「汝作朕司马,阶于三孤,延赏世世。」夫天子以为扶肩树臑,是使其头不下控也。而或曰:「防未雨,不戒格白徒不武。」夫广教召徒,结积数十年,此必决之势矣。毒蕴于中,善治者厉剂攻之,使散于肌节,不然不溃肠不止,而曰白徒是畏虎暴衢,不惧狐怪其室也。往代之祸,什九中盗,一中边耳。靖康何局,尚延十叶,揭竿之呼,大命随去,秦汉可知已。故徐贼之祸,其难倍于黔。蜀,且夫黔蜀之贯气于山左,犹一缕也。今山左之息,微微公在中枢,犹当引为本计,在还其所为,明脂怒觔者而已。

贺王符禹中丞晋南枢序山左之罣于妖难也,岌乎龙蛇之纷荡而走陆矣。赖上神武,发其声灵,知人善任,连获虎臣。初则大司马赵公载斾而抗棱于前,既则今中丞王公秉钥而见休于后。赵公定乱之才,健奋以耆其功;王公安人之畧,沈几以作其败。何参相属,淹琦并歌。要以坎既平而置丛,道已济而丧茀。王公之时,则有未易者矣。夫病疽者,毒盛内攻,大命将拨,弹剉之施,快其一决。迨毒出,病已息,微气索,余蛊之威或散,肌甲虚中弛扃,邪隂窃发,剔之精销,豢乃蕴孽。斯则圭鍼之所以处钝,俞跗之所为若怵也。故以鲸鲵既荡,弓矢既櫜,而任者之难则有四焉:京观之崇,泽殣亦量,吊战场而欲恸,赋芜城而足哀,新丰之未可骤规,难一也;讹言莫惩,惊魂犹荡,筑城骇南诏之骑,持藁行西华之筹,颠涛之未可猝平,难二也;边关之馈,征米粟于绛河,輶轩之踪,责资粮于楚馆,眢井之不可得汲,难三也;方胜之兵,一日免胄,则民畏贼;已胜之气,日日擐甲,则民又苦兵,危关之不可得寝,难四也。此四难者,修废之功劳于辟昧,绥愚之术艰于击强,掘鼠之供费于牛飨,防下之情纷于虑敌。然而自公为之,既勤止矣。条庐策井,以定其栖;区塍理陌,以修其业;收孥引属,以萃其类;请蠲丐赈,以苏其息;简将饬士,以壮其卫;申纪严律,以明其制。左握芒黄,右操钟乳,毒亦既尽,脉亦既起。于是乎,鸿羽解肃,鹰眼化憎,流者以复,居者以辑,青燐化为白肉,赤地载其黄粱。商旅之赴其涂者,无丧厥斧;宾客之宿其传者,有授之餐。视履之模,还其有荡;冠带之胜,起其大风矣。昔魏博恢既墟之城,泾州归已逋之戸,济屯之功,不其然乎?当公金城图上之时,亦有武贤异同之论,或主大招流亡而归其业,或责穷搜逋贼以致其诛。夫丛雀已定,而召鹯致争;风鹤无闻,而望鵶骇敌。故众聚则不可麾兵出,而无所获,斯咻者之害成,非公之所任也。然竟以公静安有谋,辔衔无失,故虽小沸洲渚,不至连山。此予所谓安人之畧,沈几以作其败者与?斨斧在东二年,天子嘉之,擢佐南枢,使观大江之风,察大本之地。然且促召公矣。自予素知公孤骞之节,乔松絶援,尝昌言于朝,谓公必办贼而至东土。弥严一介裴寛之鹿,瘗于中园;苟晞之牛,不走都市。靖共尔位,屹屹而已。夫骨立则失其程,李道光斯誓于马羊,自负志之士,赴功之英,未有颐观股随而能成其务者也。公既将得代,其部吏藩臬诸使者共征詹詹,使扬其伐。予不辞固僿,操莛发钟,亦犹是我东人章甫所已哦,衮衣之习唱也。

译《贺赵明宇巡抚晋大司马序》我们山东一带,历代共同奉承明王的威怒筋骨,扶持着大局的主要脉络。然而从都城形势来说,汉、唐、宋以雍、洛为都,而我们以燕为都,已经不同。所以山东的喧声传到雍地,就像在左耳边大喝,不必使洛地右耳失聪;传到洛地,就像敲击牙齿和舌头,舌头摇动还可以躲避。到了燕地,就像按住肩膀,头不得抬起。元代也大体如此,只是略有不同。元代以山东为外郭,以卢龙为门户;我们却反过来。况且元代仰赖海运,而我们专门仰赖漕运。仰赖海运,山东处在手臂的位置;仰赖漕运,山东处在咽喉的位置,这是形势所决定的。过去天下的祸乱,多从青州、兖州兴起,动辄成为妖孽;孔子、孟子居其上,而张角、韩山童、唐赛儿一类人又像灯火相传。近来壬戌年,徐鸿儒焚香起事,聚集百万之众,像蜂群蚁团一样攻夺城邑,盗用名号。当时左边正为篱笆外的风所惊,右边又害怕墙壁上的雨,而火却从庭院内部烧起,中外震动恐惧。我忧虑国家,已经两方面都有忧患;而怀抱危机的地方有两个。假使贼军放过邹、滕而不攻,迅速奔向兖州,振起尘土便可攻下;占据濮地,与曹地、鸡泽相连,造成汴地的祸患,向西截断清源,向南堵塞沿海上溯的道路;又以十万人屯驻武定,扼住蓟门的要冲,那么我们的援军不能出涿鹿,大江的粮食不能进入淮、徐,腰部断绝、脊梁分裂,整个齐地就不再属于我们了。其次,他们还可能聚集军队袭取莱阳,以海为险固守,那样我们也会坐困。幸而这两种情况没有发生,然而拖延下去,最终必定会发生,因为势力大了就会掌握锐兵,时间久了就会蓄养智谋;祸乱之人的旗帜,是豪雄所托载的东西。于是大司马赵公手执钺节镇守此地,已经三年了。元老更加壮健,长者以贞正自持;如雷霆击打、暴风驱驰,层层围困解开如铁锁断裂,逼迫山中的盗鹿,使之束缚于篅笯之中,于是毒狮失去凭据,诡诈的符命坠落失灵。不到五十天,便擒获首领献上。过去张角已经化为灰烬,火种还在水边传递;韩山童已经被砍杀,蔓延又从刘福通等处滋生。像拍击浮萍一样,随手便可使其旋即合拢;从未有过像这次这样连根拔株、荡然无余的情形。当时天子为此作歌《彤弓》说:“你做我的司马,升为三孤之一,我将世世代代延续赏赐。”天子认为他能够扶持肩膀、树立臂膊,这是使头颅不再低下俯伏。有人却说:“要防患于未然;如果不警戒、不能抵御白徒,就算不上勇武。”广泛教练、招集徒众,积累了数十年,这已经是势必决裂的局面。毒害蕴藏在内部,善于治疗的人应以猛烈药剂攻治,使它消散在肌肉关节之间;否则不把肠腹溃烂止住,却只说害怕白徒,便如同只怕老虎在街上暴行,却不怕狐狸在室内作怪。历代的祸患,十分之九来自内部盗贼,十分之一才来自边境。靖康之变究竟造成了什么局面,尚且使宋朝延续了十代;一旦有人揭竿而起,大命便随之断绝,秦、汉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徐贼造成的祸患,其艰难程度加倍于黔、蜀;况且黔、蜀之气贯通到山东,也还只是一线。如今山东的气息稍稍得到保全,若不是赵公在中枢,仍然应当把它作为根本大计来引申,只在于恢复它原来所承担的明王筋骨罢了。《贺王符禹中丞晋南枢序》山东遭受妖乱的灾难,危险得像龙蛇纷纷奔走、荡乱陆地。幸赖皇上的神武,发扬威灵,知人善任,接连获得虎臣。起初是大司马赵公乘着旌旗在前面抵抗凶锋,后来是如今的中丞王公掌握权柄,在后方显示功绩。赵公有平定乱事的才干,健勇奋发而成就功业;王公有安定百姓的谋略,深沉多谋而促成乱败。何以相互参合接续,淹雅美盛,一同歌颂。总之,险阻既已平定,就应安置聚集;道路已经打通,却失去了车马。王公所处的时势,却有不容易的一面。患疽的人,毒气盛大而向内攻,大命将要倾覆,施以弹压削除,正好使毒一决而出。等毒排出,病势已经平息,但元气微弱,残余毒虫的威势或许还会散发;肌肉甲胄虚弱,内部门户松弛,邪气暗中发作,反复攻治会使精气消耗,反而蓄养祸根。这正是扁鹊、俞跗之所以对病势迟钝、感到惊惧的情形。所以即使鲸鲵已经荡平,弓箭已经收藏,主持政务的人仍有四件难事:京观高耸,泽中死者也要清点;凭吊战场而想痛哭,作《芜城赋》而足以悲哀;新丰之治还不能仓促规划,这是第一难。谣言没有惩治,惊魂仍在震荡;筑城使南诏骑兵惊惧,携带文书推行西华的筹划,翻腾的波涛不能突然平息,这是第二难。边关的粮饷,要从绛河征取米粟;轻车使者往来,要在楚馆索取资粮;枯竭的井水不能汲取,这是第三难。刚刚取胜的军队,一天不披甲,百姓就害怕盗贼;已经取胜的气势,天天披甲,百姓又苦于兵事;危急的关隘不能安睡,这是第四难。这四种困难,修复废墟的功劳比开启蒙昧更劳苦,安抚愚民的方法比攻打强敌更艰难,挖鼠所得的供给比牛肉盛宴还费钱,防备下层百姓的情状比思虑敌情还纷乱。然而自从王公办理此事以来,已经勤勉不懈。整治庐舍、修治水井,以安定百姓居处;划分田地、整理田陌,以恢复他们的产业;收容家属、招引亲属,使同类聚集;请求免除赋役、发放赈济,以苏息民力;精简将领、整饬士卒,以壮大防卫;申明纲纪、严肃法令,以彰明制度。左手握持芒草和黄精,右手操持钟乳石;毒害已经尽除,脉气也已经复苏。于是鸿雁的羽毛解除了肃杀,鹰眼化去憎恶;流离者得以归来,居住者得以安集;青磷化为白骨,赤地又长满黄粱。商旅走在那条道路上,不会丧失斧头;宾客住宿在传舍中,有人供给饭食。考察政绩的法式,恢复了安荡之地;冠带士人的胜气,也重新兴起了大风。过去魏博恢复已经成为废墟的城池,泾州召回已经逃亡的户口,救济屯聚的功劳,不就是这样吗?当王公把金城的规划上奏时,也有关于武备贤能的不同意见:有人主张大规模招回流亡者、使他们恢复产业,有人主张穷尽搜捕逃贼、使他们受到诛罚。群雀已经安定,却召来鹯鸟而引发争斗;风声鹤唳已经听不见,却仰望乌鸦而惊惧敌人。所以众人聚集之后,不能挥军出击,最终一无所获;这是喧扰者造成的祸害,不是王公所应承担的责任。然而最终因为王公安静安定而有谋略,缰辔掌握得没有差错,所以即使小小的沸腾只在洲渚之间,也不至于连绵到山岭。这就是我所说的王公安人的谋略、深沉谋划以促成乱败吗?王公在东方执掌斧钺两年,天子嘉奖他,提升为南枢的辅佐,使他观察大江的形势,察看国家根本之地。然而天子又催促召回王公。我一向知道王公孤高骞举的节操,如乔松般绝少援助,曾在朝廷上直言说,王公一定会平定贼乱,然后来到东方。应当更加严厉地把一只裴宽之鹿埋在中园;苟晞的牛,也不会逃到都市。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坚定不移罢了。骨骼挺立,才不会失去准则;李道光曾对着马羊发誓。凡是自负志向的人、奔赴功业的英才,没有伸颈旁观、随波逐流却能成就事业的。王公既将要得到替代,他的部吏、藩臬以及各位使者共同请求我写文章,彰扬他的功绩。我不推辞自己固陋鄙拙,拿着小木棒敲击大钟,也只是重复我们东方人章甫所已经吟诵、衮衣之士所习惯歌唱的内容罢了。

贺许平逺兵佥晋督学序天子御极十余年间,任才求功,道亦百出矣。辛壬之际,天子尚文,许公应时,飞苞跃采,云霞蒸焕,河无竭源。当此之时,天下之文,皆归许公。天子曰:「都可使治赋」,廼畀之节,俾镇甬东。已庚以还,天子贵武,许公受事,抗棱执律,雷霆啴啍,海无沸渚。当此之时,天下之武,皆归许公。天子曰:「都可使治士」,乃授之衡,俾量全越。呜呼!天子之用才,神明若此者,非圣人孰能为之乎?昔者姬公明道,使制礼乐,礼乐既定,命以东征。东人歌之曰:「既破我斧,又缺我斨。」毕公知兵,使为司马,司马既效,属以训典。康王诰之曰:「政贵有恒,辞尚体要。」甚矣,周之盛王用人之明也。用其臣精微之心,以除▯定乱;用其臣贞栗之气,以范俗制辞。是故战必有功,教必有造。今天子亦不贵以武士治武,文士治文。前用许公,以其儒者;后用许公,以其师贞丈人。天子之心,以为文武之道,如燧日之相取也。奎璧比▯,而图书文章,斧钺阵垒,错然参居,不相忮害。天垂象,圣人则之。呉子曰:「总文武者,军之将也。」推而言之,亦可曰:「总文武者,士之师也。」今许公方始受命,铎雨在握,莪芷未敷,而某推测小明,大约许公之所务为功者二而已。其精之必以其诚正之学,其粗之必极为文章之谋。且夫世甚急术,而不以诚正为迂;世甚急功,而不以文章为末者,此惟许公能明之也。昔者考亭入对,或谓之曰:「正心诚意,上所厌闻。」考亭不聴曰:「生平所学,惟此四字。」庸人必谓考亭无救于弱宋,然即不知诚正之亦为兵畧。太公曰:「二心不可,疑志不可。」此言诚正也。穰苴曰:「虑定心强。」尉缭曰:「心动以诚。」此亦言诚正也。夫不以太公之徒为拘方,而独非笑考亭,可乎?昔者史迁思托无能之辞,见于后世。桞子曰:「感恩报国,惟有文章。」天下皆以史迁桞子放废寄懐,然即不知文章万夫之力,是为功能。孙武呉起务为攻战者也,亦治文章,管商务为富强,申韩务为名法者也,亦治文章。夫不以孙呉之徒为废务,而独讥薄史公桞子,可乎?且夫吏之文,从一从史,徐锴曰:“此以言乎其致。”一学文以治人也。是故凡吏,皆以其学与文治人,况学使者乎?今鹅湖鹿洞辍讲于下,上林长杨絶奏于上,尧舜以来之道脉,典谟而降之文心,不归学使者,将谁归?学使者不正,士谁复能正?士者,然而他人之于道,不必已有,而文不必众着,即教士教之学为古人耳。许公之于道与文,身之也。士之学为古人者,皆得近取而学为许公,学古人难,学许公易。譬之貌人者,立其人于前,必易为照于其仰思梦见者也。是故吾量吾国,不过期月,文且大起,更益三年,将相大儒之才,漓然俱出矣。当是时,防稽之郡大夫王公关公,闻天子之命许公也,奔告某,使为歌诵之言。某谢不敏,既而曰:“诗有之矣。”乃歌《旱麓》之三章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请益,又歌《江汉》之乱曰:“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徳,洽此四国。”

译《贺许平远兵佥晋督学序》天子登极十多年间,任用人才、追求功业,途径也有很多。辛、壬年间,天子崇尚文治,许公应时而起,才华如飞苞跃彩,云霞蒸腾焕发,河水没有枯竭的源头。在这时,天下的文章都归于许公。天子说:“好,可以让他治理赋税。”于是授予他节钺,使他镇守甬东。庚年以后,天子崇尚武功,许公接受使命,抗拒强暴,执持法令,威势如雷霆震动,海上没有沸腾的洲渚。在这时,天下的武功都归于许公。天子说:“好,可以让他治理士人。”于是授予他衡器,使他衡量整个越地。唉!天子任用人才,神明达到这种程度,除了圣人谁能做到?从前姬公明白大道,使他制定礼乐;礼乐制定后,又命他东征。东方人歌唱他说:“既砍坏了我们的斧头,又砍缺了我们的斨。”毕公懂得兵事,使他担任司马;司马的功效显现后,又把训典之事交给他。康王告诫他说:“政事贵在有恒,言辞崇尚切中要旨。”周代盛王用人的明察,真是深远啊!运用臣下精微的心思来除暴定乱,运用臣下坚贞严栗的气概来规范风俗、制定辞令。因此战斗必然有功,教化必然有成。如今的天子也不是让武士只治理武事、文士只治理文事。天子先任用许公,是因为他具有儒者之学;后来任用许公,是因为他具有师贞长者的品格。天子的心意认为,文武之道如同燧火与太阳相互取用。奎星、璧星彼此接近,图书文章与斧钺阵垒错落并存,互不伤害。上天垂示这些征象,圣人便取法它。吴子说:“兼通文武的人,是军队的将领。”推而广之,也可以说:“兼通文武的人,是士人的老师。”如今许公刚刚接受任命,铜铃和节器握在手中,莪、芷还未开放;我姑且推测其浅近的明理,大概许公所要成就的功业只有两件:深处一定凭借诚正之学,浅处一定尽力经营文章之谋。况且世人非常急于求术,却不把诚正看成迂腐;世人非常急于求功,却不把文章看成末务,这只有许公能够说明。过去朱熹入朝应对,有人对他说:“正心诚意,是皇上厌恶听到的。”朱熹不听,说:“我平生所学,只有这四个字。”庸人一定说朱熹对衰弱的宋朝没有帮助,却不知道诚正也正是用兵的谋略。姜太公说:“不能有二心,不能有疑志。”这说的是诚正。穰苴说:“谋虑确定,内心强固。”尉缭说:“心意因诚实而发动。” 这也都是在说诚正。难道不能不把姜太公一类人看成拘泥于方法,却偏偏嘲笑朱熹吗?过去司马迁想把无能之人的言辞寄托下来,使它见于后世。柳宗元说:“感恩报国,只有文章。”天下人都认为司马迁、柳宗元被放逐废弃,只是寄托情怀,却不知道文章具有胜过万人之力,这就是功用。孙武、吴起专门从事攻战,也治理文章;管仲、商鞅专门从事富国强兵,申不害、韩非专门从事名法,也同样治理文章。难道不能不把孙武、吴起一类人的文章看成废务,却偏偏讥讽、轻视司马迁、柳宗元吗?况且“吏”字从“从”从“史”,徐锴说:“这是说它的归宿。”学习文章就是用来治理人。因此凡是官吏,都凭借学问和文章治理人,何况学使者呢?如今鹅湖、鹿洞在下停止讲学,上林、长杨在上断绝奏赋;尧舜以来的道脉,典谟以下的文心,如果不归于学使者,还能归于谁?学使者自身不正,士人谁还能端正?士人固然如此,但别人对于大道未必已经掌握,文章也未必都能显著;不过教导士人,就是教他们学习古人罢了。许公对于大道和文章,已经亲身实行。士人学习成为古人,都可以就近取法许公而学习;学习古人很难,学习许公却容易。这就像描摹人的面貌:把那个人立在眼前,当然比对着仰思梦见的人更容易照见。因此我估量我国,不出一月,文章就会大为兴起;再过三年,将相和大儒的才士便会纷纷出现。此时,会稽郡的大夫王公、关公听说天子任命许公,便奔走告诉我,让我写歌颂的话。我推辞说自己不敏捷,随后又说:“诗中已经有了。”于是歌咏《旱麓》第三章:“鸢鸟飞到高空,鱼儿跃入深渊。和乐平易的君子,怎么能不造就人才?”请我再增写,又歌咏《江汉》的结尾:“光明的天子,美好的声誉没有止息。施行他的文德,使这四方都得到和洽。”

蒋楚珍司理奏绩序葢书吕刑曰:「伯夷降典折民惟刑。」蔡氏以为诘刑而援伯夷,此明先王之以礼制刑也。《易》噬嗑、旅、丰、贲四象之设,皆言刑也。洪氏以为噬、旅上卦为离,丰、贲下卦为离,此言圣人之以文明表狱也。由此言之,刑狱伦要,固非法吏之所能权也。臯陶之谟,禹曰:「在安民。」又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盖其事民之严也,而其制为五刑:墨、劓、剕、宫、大辟之属。▯深周设安忍导酷,若自臯陶始者。然而臯陶之为此,由其至仁笃恻,以为吾朝张罗,而民暮罹之,此吾自戮也。吾以为其法攸灼,必使民翻然逺之,悬踵莫下,若张空罗者。故曰:「有刑民之狱,而无陷刑之民。」皋陶之制刑也,期于无刑。世之所为明清审克者,无贵焉。是则圣臣之所务,而非能臣之所为也。以今泯棼鸱义日恣,宜得邦禁大臣及郡国聴稽之吏,力求皋陶之道而行之,天下犹可得不乱也。金沙蒋君为李官于台者三年,既有成矣。当此之时,其民之歌原田者万,大凡曰:「惟良。」其属吏之赋缁衣者百,大凡曰:「惟察。」顾吾以为是犹区观未测其际也。始吾拔蒋君于雍,其被服造次必于儒者。既而天下竒其文章,以为董贾复出。以是临政使之治民,岂不有其道徳精微者乎?故以蒋君之司刑,聴其言也,观其行事,则有五道焉。蒋君曰:「国重征,则民多狱;国重征吏因征为家,则民多狱;国虽重征,吏不因征为家,则罚不及下,所以贵洁正心,絶源一道也。」蒋君曰:「国丛蠧,则民多狱;国丛蠧吏因蠧为神,则民多狱;国虽丛蠧,吏不因蠧为神,则罚不及下,所以贵着暴情见光一道也。」蒋君曰:「国尊豪巨,则民多狱;国尊豪巨吏因豪巨为权,则民多狱;国虽尊豪巨,吏不因豪巨为权,则罚不及下,所以贵贞制气禁非一道也。」蒋君曰:「吏不能教,则民多狱;吏虽能教而因教为厉,则民多狱;吏能教不因教为厉,则罚不及下,所以贵通贞志,类物一道也。蒋君曰:「吏不能富强其国,则民多狱;吏虽能富强其国,而因富强为才,则民多狱;吏能富强其国,不因富强为才,则罚不及下,所以贵大务本正谋一道也。」嗟乎,此皆皋陶之道也,礼也,文明也。

上虞令呉五山徳政録序天气致严,而作肃则归温于地徳,此君臣之义也。舜以诛殛治天下,而其诸侯揆事布教,以着其善和元恺之徳。孝宣之震厉,自汉盛时,高文景武未有能及之者,而其时最多循吏,民用以安,故夫汉宣之治,非猛也。有桐乡、渤海、颍川、河内之徒,保障煦沬,以厚施其钟乳而广馈粱肉。虽大诛日出,元气弥蒸,其民愈附。今天子明圣,以精强果遂之心,涤剔天下,而吾呉侯应之,更用乐只,以大治吾虞。列国之长,能达天子求治之心,则未有如吾呉侯者矣。夫天子之仁心甚充,而靡有匮歉也。而今者法纪中坠,宼贼外兴,急兵兵绌,急饷饷匮。此虽使黄帝持绳,老氏执矩,不能不以严为本计。严者,天子之以治吏也。天子以为严吏顾可寛民,然今者吏畏严而迁严于民,使民知严则吏之过也。自予所见,鱼頳马竭,鸿嗷鸟哓,几遍天下,而归视吾宇,桑麻不惊,歌唱四作。故曰列国之长,能达天子求治之心,未有如吾呉侯者也。且夫讴吟者,精神之致归也。天下之治败于讙虞,而缁衣之颂,夜舆之吟,圣人则登之于诗,着之为教。是故吾民之歌吾呉侯,可得而言之矣。民歌呉侯曰:「▯厥薤本,抚我柔桑,去其害马,马是以臧。」此言禁强扶良也。「曰有剑铓如剸犀截兕,有绳犁如分肌擘理。」此言决察也。「曰不脂尔躬而脂尔土,不尘尔心而尘尔釜。」此言至清也。「曰我卧于于,我觉徐徐,虽更千世无迁我居。」此言无苛政也。「曰东门之蒲,其叶旎旎,伐以为鞭,民生其耻。」此言徳化也。「曰钟则以扣,冶则以镕,猗欤文翁化蜀之功。」此言教士不怒也。「曰大鉴之悬,孰或欺之,大炬之燃,孰或迷之。」此言握照烛幽,物莫遁也。凡如此者,结于至诚,发之无意。余既得而闻之,则必正告天下,使知天子精强果遂之心,托于循吏之政,适为乐只如此。且夫君子之事君也,乗其朝气以致功。达其仁心以徧徳,世固岂有有君无臣者乎?

译《蒋楚珍司理奏绩序》《尚书·吕刑》说:“伯夷降下典法,裁断人民只用刑罚。”蔡氏认为,这是诘问刑罚并援引伯夷,说明先王用礼来制定刑法。《易经》的噬嗑、旅、丰、贲四卦所设的卦象,都谈到刑罚。洪氏认为,噬嗑、旅的上卦是离,丰、贲的下卦是离,这是说圣人用文明来表明狱讼。因此说来,刑狱的伦理和要领,本来不是普通司法官吏所能擅自权衡的。皋陶谋划治国,禹说:“在于安定百姓。”又说:“上天的聪明,来自我们百姓的聪明;上天的明察和威严,来自我们百姓的明察和威严。”这说明他对待百姓的事情非常严肃;而他制定五刑,即墨、劓、剕、宫、大辟之类。刑罚深重、周密设置,安于残忍而导向酷烈,仿佛从皋陶开始。然而皋陶这样制定刑罚,是因为他至仁而深切恻隐,认为我朝张开罗网,百姓到了晚上便落入其中,这是我亲自杀戮他们。我的意思是,他所制定的法令如此明白灼然,必定要使百姓彻底远离它,悬着脚跟不敢落下,仿佛张开一张空网。所以说:“有刑罚百姓的狱法,却没有陷入刑罚的百姓。”皋陶制定刑罚,目的正在于最终没有刑罚。世人所谓明察清廉、审慎能断,都没有比这更高贵的。这是圣臣所致力的事情,不是能臣通常所能做到的。如今法纪混乱,鸱义之徒日益放纵,应该得到掌握国家禁令的大臣以及郡国负责审听稽查的官吏,竭力求取皋陶之道并实行;这样天下仍然可以不乱。金沙蒋君在台州担任李官三年,已经取得成效。此时,百姓歌咏原田,人数成千上万,大体都说:“只有良善。”他的属吏赋咏《缁衣》,有百人之多,大体都说:“只有明察。”但我认为,这还只是从局部观看,尚未测知其边际。起初我从雍地选拔蒋君,他的穿戴举止,即使在仓促之间也必定像儒者。后来天下惊异于他的文章,认为董仲舒、贾谊又出现了。凭此让他临政治理百姓,难道没有道德精微之处吗?所以根据蒋君主管刑狱的情况,听他的言论,观察他的行事,可以归纳为五条。蒋君说:“国家重重征收,百姓就多有狱讼;国家重重征收,官吏又借征收来营私,百姓就多有狱讼;国家即使重重征收,官吏不借征收营私,刑罚也不会波及下民。因此贵在清洁端正内心、截断源头,这是第一条。”蒋君说:“国家弊蠹丛生,百姓就多有狱讼;国家弊蠹丛生,官吏又借弊蠹来显示神威,百姓就多有狱讼;国家即使弊蠹丛生,官吏不借弊蠹显示神威,刑罚也不会波及下民。因此贵在揭露暴行、使实情显现,这是第二条。”蒋君说:“国家尊崇豪强巨室,百姓就多有狱讼;国家尊崇豪强巨室,官吏又借豪强巨室形成权势,百姓就多有狱讼;国家即使尊崇豪强巨室,官吏不借豪强巨室形成权势,刑罚也不会波及下民。因此贵在以贞正节制气势、禁止非理,这是第三条。” 蒋君说:“官吏不能教化百姓,百姓就多有狱讼;官吏虽然能够教化,却又借教化来施加暴虐,百姓就多有狱讼;官吏能够教化而不借教化施暴,刑罚也不会波及下民。因此贵在贯通贞正的志向,按事物类别治理,这是第四条。蒋君说:‘官吏不能使国家富强,百姓就多有狱讼;官吏虽然能使国家富强,却又凭借富强显示才干,百姓就多有狱讼;官吏能使国家富强,却不凭借富强炫耀才干,刑罚也不会波及下民。因此贵在把根本大事放在首位,端正谋略,这是第五条。’唉!这些全都是皋陶之道,是礼,是文明。《上虞令吴五山德政录序》天气极其严肃,形成肃杀之气;但如果使肃杀归于大地的德性,就会重新转为温和,这就是君臣的道理。舜以诛杀惩治天下,而诸侯考察事务、推行政教,以彰显善良和元恺的德行。汉宣帝的威严震厉,在汉代盛时,即使高祖、文帝、景帝、武帝也没有谁能比得上;然而当时循良之吏最多,百姓因此安定,所以汉宣帝的治理并不只是严猛。像桐乡、渤海、颍川、河内这些地方的官吏,保障百姓、温暖抚育他们,使厚重的恩施如钟乳石般积聚,使粮食肉食的供给更加广泛。即使严厉诛罚天天出现,元气仍然蒸腾,百姓反而更加归附。今天子明圣,以精强果决、务求成功的心意,清涤剔除天下,而吴侯响应他,进一步施行和乐之政,以大力治理我上虞。各国长官若能通达天子求治的心意,没有谁能像我吴侯。天子的仁心非常充足,没有匮乏不足之处。然而如今法纪中途坠坏,外有寇贼兴起,急需兵力而兵力不足,急需粮饷而粮饷匮乏。这种情形,即使让黄帝执绳,老子持矩,也不能不把严厉作为根本谋略。严厉,是天子用来治理官吏的。天子认为严厉地整治官吏,反而可以宽待百姓;但如今官吏畏惧严法,便把严厉转移到百姓身上,使百姓承受严酷,这就是官吏的过错。据我所见,鱼因水竭而赤,马因力尽而困,鸿雁哀鸣,鸟雀惊叫,几乎遍及天下;回头看我的辖境,桑麻没有受到惊扰,歌唱之声四处响起。所以说,各国长官能够通达天子求治的心意,没有谁能像我吴侯。况且歌唱吟咏,是精神情感最终归聚之处。天下的治理败坏于喧闹逸乐,而《缁衣》的颂歌、夜间车上的吟咏,圣人便把它们收入诗中,作为教化。因此百姓歌颂我吴侯的内容,是可以说清楚的。百姓歌唱吴侯说:“拔掉那薤菜的根,抚育我柔嫩的桑树;除去害马,马因此得以善良。”这是说禁止强暴、扶助善良。“又说:有剑锋像剖犀、截兕一样锋利,有绳墨像分开肌肉、剖析纹理一样清楚。”这是说决断明察。“又说:不把油脂涂在自身,却把它涂在土地上;不使你的内心蒙尘,却使你的锅灶蒙尘。”这是说极其清廉。“又说:我安然自在地睡卧,我从容徐缓地醒来;即使经历千世,也没有人迫使我迁徙。”这是说没有苛政。“又说:东门的蒲草,叶子柔美;砍它来做鞭子,百姓便以此为耻。”这是说以德化民。“又说:钟要用敲击才响,金属要用熔炼才成器;美好啊,文翁教化蜀地的功绩。”这是说教导士人而不发怒。“又说:大镜悬挂在那里,谁能欺骗它?大炬燃烧起来,谁能使它迷惑?”这是说掌握光明、照见幽暗,没有事物能够逃脱。凡是这些歌辞,都由至诚凝结而成,发出时并无意为之。我既然听到了,就一定要正告天下,使天下知道天子精强果决、务求成功的心意,托付在循吏的政治上,恰好能够如此和乐。况且君子侍奉君主,应当乘着朝气来建立功业;通达君主的仁心,使德泽遍及天下。世上难道真有只有君主而没有臣子的情形吗?

寿外母王母袁太孺人六十序夫贞刚之气,天地之所甚寳也。其着于人为义节,凡为男子而不必有妇人之态,为妇人而有士称者,莫不取诸此。所以天下之庸男子,百不如贞妇。贞妇之道,主其隂静以奋为阳,昌此天地之备质,纯气非一往之概、一节之竒可得而为也。是故其风足以维世,其理足以胜数。余外母王太孺人之以苦节着里闬,垂三十年。余幸得为太孺人婿,习闻其内行。嗟乎!中材之士,安所得骨升气立如太孺人者乎?太孺人及笄归石谷先生,先生笃行专读,不事家产,挟策上帝京,遂以客化。当此之时,太孺人年未三十,琴鼓祸乖,舟河凄泛,鸱摧子室,燕迷羽音,荼蓼在前,窞棘承后,頺风恐惧,隂雨漂摇,天日昼昏,鬼神夜泣。顾复忍死,抚存双孤,指挂手经,取赡晨夕。及孤稍长,自为之师,法律诗书,因才而笃,既各成振,世称二良。故以太孺人为之男子,是使荀豫归忠,婴杵让义,贲育愧勇,召管谢才。而其在古贤妇人之间,骎骎乎与共孟齐骖,敬姜懐清而下,尽可列之两庑,畜为衙官也。葢余又尝窃聆太孺人所教其二子者,其言曰:「无以贫士降其志,无以卑寮堕其气。」其教其女则曰:「士有诤妻,岂必无违?今夫志气者,坚士以为难持,强诤者荩臣不能终励。」而太孺人噩然着之为操,绩之切谋,送门之密诫。于是其长君文学得之,以升华艺林,矜矫自贵;次公明府得之,以搴壮从事,廉健不挠。而余妇王安人,即太孺人季女。当余备员史局中,多感慨指画所形,动触威责,方草未发,亲朋知之者色动舌出,挠禁千端。安人初未知已,闻羣哗,顾谓余:「请得一涉指归。」余示之草,乃笑谓曰:「君语平平,诸君何事须惧?即如此,遂尔惊天震地,岂尔辈男子真僵蝇腐草耶?」其后余虽由此得祸,乃更相忻。一时闻者并贤,安人非复女子,诚不知其教之有由来也。太孺人之教其子为男子,必不败之以妇人之慈;教其女为妇人,必责之以男子难能之事。嗟乎,岂不诚丈夫然哉!于是春秋六十,凡宗婣之扬觯而言者,皆将舎贞妇而称夀母,以为归贞于太孺人,将必有恫焉,惧伤其意。余曰不然。《易》曰:“苦节不可贞”,葢言其心之以是为苦,则贞不得成。今其节已贞矣,是必其心之甘此而为之也。太孺人既已往否来泰,而又举其中心所甘者,推端理绪而陈之。此虽使双成奏笙其前,礼珠飏歌于侧,睍睆好音,讵有娯于是者哉?且夫天地之气,莫不以其严蹇为之凝翕,强忍握固,所以长生。老氏以为舌存齿毁,不知其肉殇而骨夀也。《诗》曰:“如松栢之茂,如南山之夀。”葢言贞恒也。不知其贞,何由知其夀乎?

倪文贞集巻八

译《寿外母王母袁太孺人六十序》贞正刚强的气,是天地极其珍爱的东西。它表现在人身上,就是义与节操;凡是作为男子却不必具有妇人的柔弱姿态,作为妇人却具有士人的称誉,无不取自这种气。因此天下平庸的男子,一百个也比不上一个贞妇。贞妇的道理,在于以阴柔静定为根本,却奋发而显出阳刚,昌盛天地所具备的本质;这种纯正之气,不是凭一往直前的气概或一时一节的奇行就能成就的。所以她的风范足以维系世道,她的道理足以胜过命数。我外母王太孺人以苦节著称于乡里,将近三十年。我有幸成为太孺人的女婿,熟悉听闻她的内在操守。唉!资质中等的人,哪里能找到像太孺人这样骨格挺立、气节自立的人呢?太孺人到了及笄之年,嫁给石谷先生;先生笃实修行、专心读书,不经营家产,带着书策上京,终于客死异乡。当时太孺人还不到三十岁,琴瑟断裂、祸患乖离,舟行河上而凄凉漂泊;鸱鸟摧毁子室,燕子迷失羽音;前面是荼、蓼般的苦难,后面又有深坑荆棘;衰颓的风令人恐惧,阴雨之中漂摇不定,白天昏暗如夜,鬼神在夜里哭泣。然而她仍然忍死求生,抚养存留的两个孤儿;手指悬挂着经书,取以供养他们朝夕生活。等到孤儿稍稍长大,她亲自做他们的老师;依照才性教以法律、诗书,并且笃实督导。后来二人各自成就振作,世人称为“二良”。所以我把太孺人当作男子来称说:这使荀豫归于忠诚,婴杵自愧于义,贲育自愧于勇,召、管自愧于才。在古代贤妇人中,她也渐渐可以和共孟并驾齐驱;即使敬姜怀有清操而居其下,也完全可以把她列在两庑,奉为女官。我又曾私下听闻太孺人教导两个儿子的话,她说:“不要因为对方贫穷而使士人降低志向,不要因为身居卑职而使人丧失气节。”她教女儿则说:“士人有能劝谏的妻子,难道一定不能有违逆吗?如今所谓志气,连坚强的士人也难以持守,强行进谏,连忠贞之臣也未必能始终勉励。”太孺人把这些话庄重地落实为自己的操守,贯彻到周密的谋划中,临别入门时又作了秘密的告诫。于是她的长子文学从中得到教益,登上文坛而自矜自贵;次子明府从中得到教益,任职时奋发有为,清廉刚健而不屈。我妻王安人,就是太孺人的小女儿。我在史局任职时,常常因感慨而把所见所想表露出来,动辄触犯威严招致责难。草稿还没有发出,亲友中知道这件事的人便面色惊变,七嘴八舌地劝阻我。安人起初还不知道,听到众人的喧哗,回头对我说:“请让我看一下你的主旨。”我把草稿给她看,她笑着说:“你的话很平常,诸位为什么要害怕?即使如此,竟弄得惊天动地,难道你们这些男子真是僵死的苍蝇、腐朽的草木吗?” 后来我虽然因此获罪,她却反而更加欣喜。当时听到这件事的人都称许她,安人也不再像普通女子;我实在不知道她的这种教养是有来由的。太孺人教儿子做男子,必不以妇人的慈爱败坏他们;教女儿做妇人,却必以男子难以做到的事情要求她。唉,这难道不真正是大丈夫吗?当时她六十岁,凡宗族姻亲中举杯祝寿的人,都准备舍弃“贞妇”而称她为“寿母”,认为把贞节归于太孺人,恐怕会伤害她的心。我说:不对。《易经》说:“苦节不可贞。”这是说,如果内心把守节看作痛苦,贞节就不能成就。如今她的节操已经成就,这一定是因为她内心甘愿如此而行。太孺人既然已经经历了否极泰来,又把自己内心甘愿的事情,推究其中端绪条理而陈述出来。即使让双成在她面前奏笙,让礼珠在她身旁高歌,以婉转动听的美妙声音相伴,哪里有比这更能使她喜悦的呢?况且天地之气,无不凭借严峻困厄而凝聚收敛,强行忍耐、固守不散,因而能够长久存在。老子认为舌头还在而牙齿已经毁坏,却不知道肉体虽伤而筋骨得以长寿。《诗经》说:“如松柏一样茂盛,如南山一样长寿。”说的就是贞固长久。不知道贞固,又从哪里知道长寿呢?《倪文贞集》第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巻九明 倪元璐 撰墓志铭封少师兵部尚书仰思朱公暨配赠夫人赵氏合葬墓志铭。夫淳厐之气,近福;英达之分,依功。功者,积情之为;福者,因性之报。至人治一室而吉祥止,教一人而勳能毕。蓬驾连道,室畬贯谋;外蒸同风,内谐齐徳。世仪人瑞,无若朱公。公讳璘,字文玉,别号仰思,越之山隂人。其先积义,代有闻人。祖篪擢甲科,官监察御史。父以京为桞州郡倅,揽辔慨然之气,饮泉不易之心,循职致能。亶其父子桞州生二子,公其冢允也。生有异征,弱不好弄,读书强记,等身十行。江夏之号无双,童乌之年九嵗,十六补弟子员,十七有室。公既静专,遂迷马足,废其家辖而钤文心,钻厉致精,名倾一郡。八举不第,羽丰而鍜玉之为石,凌阳无卫足之智,马之责牛,孤逐有倾筐之感。公乃喟然而叹曰:「嗟乎!夫文章以瘖为徳,时命以抝为权。瘖不自理,抝不人聴。然则妍恶于谁其正?穷达何为可争乎?」葢至是公且倦游,年逾五十,是为万厯二十年,嵗在壬辰。季公少师遂以茂龄成进士,公欣畬获有悟,张弓因弃儒冠,罢摩乌燕。于是搜狩坟索之田,游奕儒兵之坂,醯酱百家之爼,徊翔二氏之樊,离剔穿串,比类连徒,五鲭七襄毕竭,调纂遂成浩帙,藏之名山。暇或赋诗,陶陶简简,读咏而外无有忧谋。原公之意,以为嗣者之才能贯其道,衮褐所不相讥,则功言可得分取也。少师以命世之才,无尘之体,自廷尉郎出守严都,洊更藩臬,率多异政,振柔宣隠,决蕴洒烦,左综文条,右握武纪。平江之梗徒定以纶扇,遐峤之窳质载其鑪锤。公时御板舆,日形庭立,当戸抱婴则申害马之诫,畏明遏虐则诒拔薤之谋,纎媚在傍则惧之以手目,严贵在上则振之以须眉。自少师之为吏二十余年,治民临戎,下交上事,不竞不絿,不茹不吐,名兴节举,皆由义方。于是天子以少师为能,擢为四川右布政使。当此之时,西酋奢氏作难,贼帅樊龙及其弟虎戕杀大吏攻堕名城,师雄一咤,以沸绵州。李顺四战而挠,剑阁逺近大震,几无两川。少师时以对扬辑瑞,爰方啓行,闻变回驭,婴城固守,且保且鬭,穷勇萃谋。既三月余,贼遁围解。防诏下,即以少师建节成都,大声天讨,卒获厥丑,俘献阙下。蜀乱以平。当难始作,公方里居,道路之云日以汹借,即无蛙灶不沈之势,佥懐雀防同尽之忧。公方慷慨夷犹,还慰告者:「死儿分也,顾儿不死。」及事既平,人咸叹説,以为天下忠智无如我公矣。且夫义正者,清流之巨碣;明识者,时风之五两。故曰:众惑不惑,众惧不惧,芒者之憧然,贞人所断断也。少师既以定蜀之功,比休韦葛三年有赏,锡山土田。而公屐笠方外,与与犹犹,华阳松风山有真人之号。尧夫花辆乡,移安乐之窝。如是数年无疾,忽殒捐馆之晨,里为巷哭。由公居体贞诚,宅心醰粹,饮人不螫之药,约俗无絓之绳。庚桑太邱,道存严慕,风泽三百,于是不诬矣。公生嘉靖壬寅八月十日,卒天啓丙寅三月十二日,享年八十有五。六承天泽,晋封至某官。天子又以劳臣之懐,予祭葬逾等。及其死也,犹足以荣配赵赠夫人孝礼穆宣,无非不忒。天厘之曰女士。九子以为母师,诚黄中之备,能后王所归则也。生嘉靖己亥十月十九日,卒万厯壬子四月十日,长公十嵗。先公卒十五年,享年七十有四。三子:长啓元,宰尤溪有声;次鸿瀚;季即少师讳燮元,今官黔蜀楚滇西粤五部总督,左柱国少师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诸孙为大金吾兆宁宫谕兆柏洎兆栋兆相兆桂兆柱兆宷兆宜兆宪兆宣凡十人。尤溪晩振宫谕早骞,并及公杖屦方康,资欢饴蔗。于是少师将以某年月日奉公及夫人葬某山之赐阡礼也。志幽之言,顾命元璐。先是公有女孙,即少师冢女未成人殇者,元璐方生五嵗,猥垂相攸。斯由中婣能明其徳,有同李汉之。感昌黎王昙之懐太傅铭曰:「有大人者,功荄徳荟,博求诗书,静治仁义。九嵗已元,五十未贵。有学其学,以志其志。南人不反,蜀道何异?天子葵之,曰必有自。荣之哀之,则靡不至。至徳不孤,天立厥配。莱妇鸿妻,亦从其类。并斟太和,登禧揽瑞。玉气月华,素极而贲生。国之宾没,社可祭今,尚难攀,何况来禩?」封太子少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碧衢左公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第九卷 明代倪元璐撰写 墓志铭 封少师、兵部尚书仰思朱公及其配偶、赠夫人赵氏合葬墓志铭。淳厚朴实的气质,接近福分;英明通达的才分,依凭功业。功业,是积累情志而成;福分,是顺应本性而得到的报应。至人的德行治理一室,吉祥便停留其中;教导一个人,功业便可以完成。蓬车相连于道路,家室中谋划贯通;外在气息蒸腾而同风,内在和谐而德行一致。作为世人的仪范、人中的祥瑞,没有谁比得上朱公。公名璘,字文玉,别号仰思,是越地山阴人。他的祖先世代积累义行,每代都有闻名之人。祖父篪由甲科登第,官至监察御史。父亲以京任柳州郡倅,具有执辔而行的慷慨气概和饮泉不改志的操守,恪尽职守而施展才能。大概他的父子二人都是柳州所生,公是其中嫡长子。公出生时就有异兆,年幼时不喜嬉戏,读书过目成诵,能一眼看十行。江夏无双的称誉、童乌九岁读书的年龄,他都可相比;十六岁补为弟子员,十七岁成婚。公既沉静专一,便沉迷于科举之路,放下家务而专心锤炼文思,刻苦精进,声名倾动一郡。八次参加考试而未中,羽翼丰满却仍把美玉锻造成石头;凌阳没有保护脚的智慧,马反而责怪牛,孤独追逐又有倾筐之感。公于是长叹说:“唉!文章把沉默当作德行,时运命数把乖悖当作权柄。沉默不能自我申辩,乖悖也无人听取。那么美丑究竟由谁来评定?穷困和显达有什么可争的呢?”大概到了这时,公已经厌倦了奔走求仕,年过五十,这一年是万历二十年,岁在壬辰。小弟少师终于在盛年考中进士,公欣喜地有所领悟,张弓于是弃去儒生冠服,不再从事求取功名的劳苦。此后他搜集坟典遗籍,游览儒、兵诸家之学,汇聚百家著述,徘徊于二氏学说的范围,剔抉分辨、穿联贯串,分类排比、连缀成篇,五鲭七襄等材料全部搜罗殆尽,编纂终于成为巨著,收藏在名山之中。有空时偶尔作诗,悠然简淡,除了读书吟咏之外没有忧虑谋划。推究公的心意,是认为继承者的才能能够贯通他的道,官服与布衣之间不互相讥刺,那么功业和言论便可以分别取得。少师凭借盖世之才、无尘之体,从廷尉郎出任严州知府,接连改任藩司、按察司,多有非凡政绩,振兴柔弱、宣明隐蔽,剖决积弊、疏解烦扰,左手综理文政,右手掌握武备。平江的梗塞之徒用纶扇便予以平定,偏远山岭的粗劣人才则用炉锤加以锻炼。公当时乘坐板舆,每天站在庭院中教诫:有人当门抱着孩子,便申说“害马”的警戒;有人畏惧明察、阻止惩虐,便传授“拔薤”的谋略;有纤媚之人在旁,便以手势和眼色警告他;有严厉尊贵的人在上,便以须眉振作激励他。少师做官二十多年,治理百姓、统率军队,与下属交往、侍奉上级,都不争竞、不急躁,不一味吞忍,也不轻率吐露;声名兴起、节操树立,全都来自良好的家教。于是天子认为少师有才干,擢升他为四川右布政使。当时西部土酋奢氏作乱,贼帅樊龙及其弟樊虎杀害大臣,攻陷名城;敌军一声呐喊,绵州便陷入危急。李顺四战受挫,剑阁远近大为震动,几乎失去整个两川。少师当时正因应答圣命、辑瑞进献而准备启程,听到变乱便回马,守住城池,既保卫又战斗,把勇气和谋略全部集中起来。经过三个多月,贼军逃走,包围解除。防御诏令下达后,便让少师在成都建立节旄,声张天子讨伐之威,终于擒获那些贼寇,俘虏押送到宫阙之下,蜀地的叛乱因此平定。祸乱刚开始时,公正居乡里,道路上的传闻日益汹涌,好像连蛙灶也不能沉没的形势都出现了,众人都怀着国家将如雀鸟一样覆灭的忧虑。公却慷慨徘徊,回头安慰来报告的人说:“死是儿子的本分,只要想到儿子不会死就够了。”事情平定后,人们都感叹喜悦,认为天下忠诚而有智慧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公。况且义正,是清流中的巨大碑石;明识,是时势风向中的秤锤。所以说,众人迷惑而他不迷惑,众人恐惧而他不恐惧;盲者茫然的动摇,正直之人却能坚定判断。少师因平定蜀地的功劳,依照休、韦、葛三年一次的赏赐制度,获赐山地田产。公却穿着草鞋斗笠,超然世外,从容自得;华阳山的松风之间,流传着“山中真人”的称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两〕 他像尧夫乘花车归乡,迁居安乐窝一样。这样过了几年没有疾病,忽然在去世的早晨离开人世,乡里的人哭声遍布街巷。因为公立身端正诚实,存心醇厚精粹,给人服用的是不伤人的药,约束乡俗的是没有牵累的绳索。庚桑、太邱那样的道德,保存于世而令人严肃仰慕;三百年来的风教恩泽,到这里才算没有被辜负。公生于嘉靖壬寅八月十日,卒于天启丙寅三月十二日,享年八十五岁。六次承受天子的恩泽,晋封至某官。天子又以慰劳功臣之意,赐给超过等级的祭葬待遇。等到公去世,又足以使配偶赵赠夫人获得荣耀;她孝顺、礼敬、和穆、宣明,没有一点差错。上天给她的谥称是“女士”。九个儿子把她当作母亲和老师,确实具备深厚中正之德,能够成为后世君王归依的准则。她生于嘉靖己亥十月十九日,卒于万历壬子四月十日,比长公早十年,享年七十四岁。她先于公去世十五年。三子:长子启元,任尤溪县令而有声望;次子鸿瀚;小儿子就是少师,名燮元,如今任黔、蜀、楚、滇、西粤五部总督、左柱国、少师、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孙辈有大金吾兆宁、宫谕兆柏,以及兆栋、兆相、兆桂、兆柱、兆宷、兆宜、兆宪、兆宣,共十人。尤溪县令晚年振作,宫谕早逝;公当时手杖鞋履尚且健朗,依靠他们享受含饴弄孙的欢乐。于是少师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奉公及夫人葬于某山所赐墓地,这是合乎礼制的。记述幽宅之事的文字,顾命我倪元璐来写。在此之前,公有一个孙女,也就是少师的长女,未成年便夭折;那时元璐才五岁,却冒昧地被托付为她择配。这是由于内亲能够彰明她的德行,与李汉的事相同。我感念韩愈为王昙怀念太傅所作墓铭,其中说:“有一位大人,功业深厚,德行荟萃,广泛求取诗书,静心治理仁义。九岁便已成人,五十岁仍未显贵。有那样的学问,便继承那样的学问;有那样的志向,便实现那样的志向。南方的人没有返回,蜀道与此有什么不同?天子爱惜他,说必定有其来由。使他荣耀、哀悼他,没有什么恩典不到。大德之人不会孤单,上天为他安排了配偶。莱妇、鸿妻,也属于同类。共同斟饮太和之气,登临福祉而收揽祥瑞。玉的光气、月的华彩,素朴到了极致而产生文采。国家的宾客死去,社稷如今还可以祭祀;尚且难以攀及,何况后来的岁月呢?” 封太子少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碧衢左公墓志铭。

古之志士曰:「亲在,不敢以身许人。」由此一言,即知其亲不能以忠教子也。若左中丞父母俱在而死忠无憾,即知其父母之教之必以忠耳。中丞以为惟死忠可以顺吾父母,又何憾哉?葢中丞父曰碧衢公者,名出頴,字韬甫,别号碧衢,系出唐难当公,以功王泾,入明曰长二公者,始徙居桐。长二公美髯而好行义,桐人徳之。五传骐,尝捐金数千为其邑之贫人输赋,义更多于长二公。生三子,季轸即公父,绩学数竒,举丈夫子五人,公居四。生而秀整,文誉鞺然,而数竒亦如其父也。公既久不得志,顾视诸子皆长,乃▯然出涕曰:「昔者吾一试有司,吾父手刺芨作书,必曰:『朝闻汝一第,夕即死可耳。』不尔何由瞑目?念此心坼,孝子之事其亲诚至,而力起志立,则事应,岂必皆由天命乎?吾负吾亲,顾吾幸有子。吾以吾所闻诗礼,日一待而等于庭,即又不效,请从皋鱼矣。」诸子闻之悚然,愿受教。而中丞竟以力学荐庚子第十一人,越八年,又以第十一人成进士,筮授中书舎人,三年擢监察御史,防争移宫,谔谔声振天下。久之,迁御史中丞。而逆珰魏忠贤者方张乱政,中丞忧之,日与杨公琏谋击忠贤,纳一疏,懐中痛胪忠贤三十二罪,当斩。须杨公疏上三日乃奏之。俄为家僮福生者泄其事,忠贤因得先计,斥公并杨公俱为民。中丞既归,服褐衣拜公膝下,公笑慰中丞曰:「儿安得是斑衣而舞之,真吾儿也。」中丞心知珰祸未艾,无免理,一日置酒,使小僮于公前作乐为商声,歌舞杨忠愍。忠愍者,杨公继盛以劾奸嵩得罪死都市者也。公已晓中丞指,慨然叹曰:「杨公丈夫哉!即不知杨公父在何如者?且夫范滂母,妇人也,尚尔须眉,吾安能娖娖巾帼乎?」已而逮者至,中丞使人观公容,词坦施不改,常以是心益定。其在槛车也,洒洒然。中丞既用栲掠死,所司承望风防。征赃甚急,而公配周夫人以恸,中丞死,长嗣光霁以忧死。公应之,警舒,适节宗姻皆赖之。时年已八十一矣。而其明年,今天子御极,殛珰及其党。于是以廷臣言,诏赠中丞右副都御史,以为未足,再赠太子少保,上褒三代,官一子,赠祭葬有加,祀之瞽宗。于是天下以为方于以来死事之忠,未有如杨公、左公者也。当祸始发,里中儿之矒及心覆者,相与踦闾姗公乃翁,动矜教子。今更得祸。迨夫日旭雰清,华纶云防,歌唱四出,飞走俱喧。异时为儿语者,皆咋舌自悔曰:「嗟乎,人何可以不务忠孝哉!」葢自中丞之赴逮,以至其死,公虽心哀之,泣下数行而已。而至是以天子命发藳,更葬礼成,乃始仰天大恸。恸已,又笑曰:「吾志甚遂,今可以死。」忽端坐瞑目,遂卒。识者谓公能知生死。当中丞始第,公读史至汉宋党祸,手辑成书,名曰《阅史唾余》,以授中丞。至诚前知,信夫!公生于嘉靖乙巳十月九日,卒于崇祯戊辰五月二十一日,享年八十有四。封如中丞官,葬于桃湾之阳。铭曰:「穷不替,赖其教;哀不伤,贵其道。读史而征祸于未兆,观乐而通神于不告。是故其子之逺从元礼,近比椒山,天下不徒以为忠,而谓之孝。」封中丞范仁元公墓志铭先是十年,余乡之苕人,自衣冠至负担,皆歌范公。既又数年,范公之子吏部,今少司马景文,有盛名,以避珰里居。余时奉使至呉桥,未至呉桥四十里,司马特使使迎余至其别墅,曰澜园者,出斗酒,慷慨定交,初无相识,而司马延揽善下如此。既道义缔结,不能别留三日乃行。既出门,自呉桥至济三百里,内衣冠负担,又无不歌范公父子者。有一驺前导,余漫问之曰:「若识范家乎?」驺合掌呼佛名,云:「是吾处佛子,岂不知?」余以是叹人之不力于其官,而无徳于其乡者,真愚夫也。常欲为文纪其事,不果。今范公没,司马以公及其母恭人行事属余铭之。余方以病焚笔砚,然不可辞。盖公讳永年,字延龄,别号仁元。其先自河内徙呉,又自呉徙齐,居齐数世,至处士徳,始家呉桥。徳生理,理生祥,祥生玉,玉生鉴,鉴生桂,是为月山公。

译古代有志之士说:“父母在世,不敢把自身许给他人。”仅凭这句话,就知道他的父母不能用忠诚教导儿子。像左中丞的父母都还在,而他为忠而死却没有遗憾,便知道他的父母一定是用忠诚教导他的。中丞认为,只有为忠而死才能顺从父母的心意,又有什么遗憾呢?中丞的父亲碧衢公,名出颖,字韬甫,别号碧衢,系出唐代难当公。难当公因功封王于泾地;入明以后称长二公的祖先,开始迁居桐地。长二公长着美髯,喜好行义,桐地人都感念他。五代传到骐,曾捐出数千金,为本邑贫民缴纳赋税,其义行比长二公更多。骐生三子,幼子轸就是公的父亲,学业成就很高而命运多奇,考中五个儿子,公排行第四。公生来秀美端整,文章声誉盛大,但命运也像父亲一样多舛。公长期不得志,回头看几个儿子都已长大,便流泪说:“从前我参加一次官府考试,我父亲亲手削竹作书,必定说:‘早晨听到你考中一次,晚上我就死也可以了。’不这样我凭什么瞑目?想到这里心如裂开。孝子侍奉父亲确实应当尽心;只要奋力振作、立定志向,事情就会有回应,难道一切都必须归于天命吗?我辜负了父亲,但幸好我还有儿子。我把自己所听闻的《诗》《礼》教给你们,每天等待你们在庭院中接受教诲;如果仍然没有成效,我就要追随皋鱼了。”几个儿子听后都惊惧,愿意接受教诲。中丞终于凭借勤学被荐为庚子科第十一名,过了八年,又以第十一名考中进士,选授中书舍人;三年后擢升监察御史,在移宫之争中直言不讳,声名震动天下。很久以后,升任御史中丞。当时逆宦魏忠贤正专权乱政,中丞为此忧虑,每天和杨公琏商议弹劾忠贤,写好一篇奏疏,藏在怀中痛斥忠贤三十二项罪行,认为应当处斩。等杨公的奏疏上报三天后才奏进自己的。没多久,家僮福生泄露了此事,忠贤因此得以预先谋划,把左公和杨公一同斥退为民。中丞回家后,穿着粗布衣服拜见父亲,公笑着安慰他说:“我的儿子怎么能穿着这样的衣服来跳斑衣之舞,这才是我的儿子。”中丞心里知道宦官之祸还没有结束,自己没有幸免的道理。一天置酒,让小僮在父亲面前奏乐,专奏商调,歌唱杨忠愍。忠愍就是杨继盛,他因弹劾严嵩获罪,死在都市。公已经明白中丞的意思,慨然叹道:“杨公真是大丈夫!只是我不知道杨公的父亲当时怎样?况且范滂的母亲是妇人,尚且有男子般的须眉气概,我怎么能拘拘然像个妇人一样呢?” 不久逮捕中丞的人到了,中丞派人观察父亲的神色,公言辞坦然、神情自若不变;中丞常因此而更加镇定。他被押在囚车上时,神态也洒脱安然。中丞后来因拷打而死,主管官员迎合权势,追征赃款十分急迫;公的配偶周夫人因悲痛而死,中丞死后,长子光霁也因忧伤而死。公承受这一切,反而使心情舒缓,恰好宗族姻亲都依靠他。当时公已经八十一岁。第二年,当今天子登极,诛杀魏忠贤及其党羽。于是根据廷臣的意见,诏令追赠中丞为右副都御史,认为还不足,又追赠太子少保,并褒奖上溯三代,授予一个儿子官职,赠送祭葬之礼更加优厚,还在瞽宗祭祀他。于是天下人认为,自方孝孺以来,为国死难的忠臣还没有像杨公、左公这样的。当祸乱刚发生时,乡里的糊涂孩子和心怀反复的人相互倚靠着里门讥笑公的父亲,动不动夸耀自己会教儿子。如今反而遭遇祸患。等到太阳升起、雾气澄清,华美的诏书像云彩一样铺展,歌声传遍四方,飞禽走兽都喧闹起来。过去那些说大话的人,都咋舌后悔说:“唉,人怎么可以不致力于忠孝呢!”从中丞被逮捕直到他死去,公虽然心中悲哀,也只是流下几行眼泪。到了这时,天子命人发下诏稿,改葬礼仪完成,公才开始仰天大哭。哭完后,他又笑着说:“我的志愿已经充分实现了,现在可以死了。”忽然端坐闭目,于是去世。知情的人说公能够看透生死。中丞刚考中进士时,公读史读到汉、宋两朝的党争祸乱,亲手辑成一书,名为《阅史唾余》,交给中丞。至诚之人能够预先知晓,确实如此!公生于嘉靖乙巳十月九日,卒于崇祯戊辰五月二十一日,享年八十四岁。追封与中丞同样的官职,葬在桃湾之阳。铭文说:“穷困而志节不改,依赖的是他的教诲;悲哀而不至于受伤,珍贵的是他的道义。读史便能在祸患尚未显现时预见它,观乐便能通达神明尚未告知之事。所以他的儿子,远处可比元礼,近处可比椒山;天下人不只认为他忠,也认为他孝。” 封中丞范仁元公墓志铭 十年前,我乡苕地的人,从士绅到挑担的百姓,全都歌颂范公。又过了几年,范公的儿子吏部官员、如今的少司马景文,也有很大声名,因为躲避宦官而居住乡里。我当时奉命出使到吴桥,离吴桥还有四十里,司马特意派人迎我到他的别墅,名叫澜园,拿出一斗酒,慷慨地与我结交;两人原本并不相识,但司马就是这样礼贤下士。既然以道义结交,不能停留三天便不肯离行。出门以后,从吴桥到济地三百里,沿途士绅和挑担者又无不歌颂范公父子。有一个骑卒在前引路,我随口问他:“你认识范家吗?”骑卒合掌称佛,说:“那是我这里的佛子,难道我会不知道?”我因此感叹,那些不能尽力于官职、又不能给乡里施德的人,真是愚蠢之极。我常想写文章记述此事,却没有写成。如今范公去世,司马把公及其母亲恭人的事迹托付给我,请我为他们作铭。我正因疾病而烧毁笔砚,但也不能推辞。公名永年,字延龄,别号仁元。他的祖先从河内迁到吴地,又从吴地迁到齐地,在齐地居住数代,到处士德时,才在吴桥定居。德生理,理生祥,祥生玉,玉生鉴,鉴生桂,这就是月山公。

月山公生二子,次汝河,号防川。防川生公,公生三年,防川公没。公既防失怙恃,其祖云生而竒慧,读书不再过。月山公尝骄语客:「是儿五经笥也。」客杂举五经语难之,不失一,皆大惊。年十三,月山公没,公为之孙有子之丧,泣血三年而读不废。十五服阕,补弟子员,文誉崷崪。辛卯试京兆,主者为琢庵冯公琦,得其牍叹喜,判予第九人,将发覆矜慎,又绎吟其文至再三,忽疑一语嵯岈,仓皇置之,竟落然,其名愈彰,裹粮问竒者日益众。防以明经拔萃,礼部为锓其文以式天下,自畿南北及齐鲁之士,皆靡然从公之为文而终数竒。于是少司马以弱冠成进士,理东鲁三年,奏最,当封父母,公▯然曰:「人各荣所生耳,孺子能子,吾无父母乎?」因谢不受,裂儒冠,谒选得通州倅之官,宁澹宜民。州士宗之三年,擢湖州别驾,时为湖之大苦者二,曰白粮,曰织造。白粮者,召民使将之,从江南歴途三千四百余至于潞河,率五钟而致一石,官以法致民。不得脱,比竣事,顾已倾家,官亦不之惜也。织造者,上供边赉,于是乎取之。抑中人之外府也,诛求百出,民不胜苦。公为之二年,而二厉俱息。其大端本于无欲,而敏厥事。无欲则能察下,察下则吏不渔。敏厥事则无滞时,无滞时则民无支费。而其制中人,时诡时正。诡则狙弄之,正则使其气夺。湖之人以是大徳公,而更神之。当此之时,妖人叶朗生煽众为乱,公佐守谋,卒擒诛之。所波株千人,悉置不问,逺近大安。于是当路益以公为能,交章荐公迁松江郡丞。旋晋南京督府叅军,已又晋南京工部营缮司员外郎。防有奉先殿之役,中人之食指动数目摄公,公不顾剔滥梳浮,鼠不得迹。中人乃大恚,扬言曰:「郎妄甚,吾告殿爷。」时逆阉魏忠贤方用事,杀人凡中外媚子皆曰「殿爷,殿爷云然」。公愈坚持,珰亦竟未有以中之也。久之拜粤西南宁郡守。自公判湖州至郎曺,凡三命,并封父母如制。至是冁然曰:「使奉先家于其官,何以明捧檄之心乎?上恩我大为报其亲至矣,吾何能为蚤虱噆不已,遂坚辞不赴。」当是时,司马以旧吏部勲由太常擢大中丞,持节抚汴。以公之辞郡也,亦冁然曰:「吾今其亦可以子乎?」因乗闲上中丞制词,公欣然拜稽首对扬受命。公之称封公,自兹始也。防就板舆之迎,居常训司马曰:「廉辨以率僚属,公严以杜干请,诚信以抚将士,勤敏以搜军实,诘戎备,庶几能报称乎?」已而司马奉命节制通昌,以建储恩晋封公大中大夫。又二年以微病卒。公之为人,大都尽于司马所自称述:雅量类黄叔度,谨厚类万石君,穷经类郑元,成吏治类黄次公,清节类胡质,勇退类陶靖节,观化类白香山,正俗类王彦方,固不诬也。当司马之为吏部,严絶无蹊,公时家居,人之严之乃甚于吏部。然而其乡及宗之借以举火、婚葬成就者,即无虑数百家,其智与福。则其乡之人以为其源泉宇墙资而怙之。前年有叛卒噪而过呉桥者,谋攻城,汹汹。公出竒御之,贼不能入。忽有负薪叟荷担睨贼,大呼曰:「若不速去,范封公殱汝!」贼错愕遁去。临去谓其旁人曰:「吾望城上紫光亘天,巨人长丈余,矗然可畏。城中得毋有异人乎?」其通神明如此。所著书有《荟竒类编》《思本堂稿》《水部草》《海畔吟》《山行杂咏》,藏于家。配冯恭人,与公齐徳。剡麻考缕,佐公读三十余年。司马贵理刑兖郡,恭人从之,日问平反如隽母。司马为吏部,则教之正直忠厚。是时逆阉干纪,进退天下士如其家。监司马正色争之,恭人曰:「如是将杀身,不如引归。」司马顿首受教,即日投劾。未几党祸大作,司马为正人之望而脱于罗者,恭人之明也。先公六年卒,于是合葬而铭之。其辞曰:「功民歌气,权折清独。知惠羣歠其邦曰神,其乡曰佛。展如之人兮,匪与同徳,曷与同穴。」陜西按察司副使顷阳刘公墓志铭。葢余观东鲁数十年来,先民典刑,犹及见于顷阳刘公。公之节甚竒,功甚着,而年又最永,故世无不知公贤而信之者,此不需葢棺定也。今既没,而令子宫允属余藏记。宫允以为余将能发其幽光。然余所为公称説者,又什九是其居官,世所共见。夫孝子之情,哀而易徇;文人之载,艳而可疑。宫允与余则岂为之哉?葢公讳一相,字惟衡,初号静,所以梦易为顷阳。其先世有隠徳,由始祖善兴,歴七世至公父讳天赐,以公贵赠承徳郎。修洁孝友,称于里闬。防病早逝,时公方舞勺。承徳公与其配太安人高诀曰:“是儿千里驹也,当用诗书炳吾垄。吾为父不竟,恨恨而幸,熊丸朂之。”太安人悲泣,谨受教,于是延师课公读甚严。既窭▯无所得束脯,乃出耕牸市之,获金五环以供人。谓太安人陶侃母也。公沈凝攻苦,为文湛思抉微,我灶自热。

译月山公生两个儿子,次子汝河,号防川。防川生公,公三岁时,防川公去世。公幼年便失去父亲,其祖父发现他生来奇异聪慧,读书过目不忘。月山公曾得意地对客人说:“这个孩子是装着五经的书箱。”客人交错引用五经中的话来刁难他,他没有答错一句,众人都大为惊异。公十三岁时,月山公去世;公作为孙子,服父母之丧,哭得出血三年,却没有停止读书。十五岁服丧期满,补为弟子员,文章声誉高峻。辛卯年参加京兆试,主考是琢庵冯公琦;冯公得到他的试卷,惊叹欣喜,判定为第九名。试卷即将发榜时,他又谨慎复核,再三吟诵文章,忽然怀疑其中一句艰涩不通,仓促间把它放下,最终名次落空,但公的声名反而更加显著,携带粮食来向他求教、探寻奇文的人日益增多。防川凭借明经科拔萃,礼部为他刊刻文章,作为天下士人的范本;从京畿南北到齐鲁之地,士人都纷纷仿效公的文风,但他最终仍然命运多舛。于是少司马在弱冠之年考中进士,治理东鲁三年,考核政绩最优,应当封赠父母。公流泪说:“人人都以使父母荣耀为乐,难道孩子能够孝敬父母,而我就没有父母吗?”于是推辞不接受,撕破儒冠,赴吏部候选,得任通州倅。他安静淡泊,适合治理百姓;通州士人尊奉他三年,升任湖州别驾。当时湖州最大的两项苦役,一项叫白粮,一项叫织造。所谓白粮,是征召百姓押运,从江南沿途跋涉三千四百多里到潞河,大约每五钟粮食才能运到一石,官府依法驱使百姓,不能逃脱。等事情办完,百姓已经倾家荡产,官府也不加怜惜。所谓织造,是为了供应皇帝赏赐边地的物品,于是从这里征取;又抑或是宫中宦官在外府的额外索取,征求名目层出不穷,百姓不堪其苦。公任职两年,这两项弊害都平息了。其根本在于没有私欲,又能迅速办事。没有私欲就能体察下情,体察下情,官吏就不能侵渔百姓;办事迅速就没有拖延,办事不拖延,百姓就没有额外耗费。他制约宦官,有时用权术,有时用正道;用权术便戏弄牵制他们,用正道便使他们气势受挫。湖州人因此非常感念公,又把他神化。当时妖人叶朗生煽动众人作乱,公协助守臣谋划,终于将其擒获诛杀。受牵连的有上千人,全部置之不问,远近大为安宁。于是当权者更加认为公有才干,接连上奏荐举他升任松江郡丞。不久晋升南京督府参军,随后又晋升南京工部营缮司员外郎。那时正有奉先殿工程,宦官通过暗示和眼色多次威吓公,公不予理会,清除滥支、梳理浮冒,使鼠辈无处藏迹。宦官于是大为恼怒,扬言说:“这个郎官太狂妄了,我要去告诉殿爷。” 当时逆宦魏忠贤正掌权,凡中外媚附他的人都称他为“殿爷”,说“殿爷认为如此”。公更加坚持原则,魏忠贤最终也没有办法陷害他。过了很久,公被授为粤西南宁郡守。从公任湖州官到任郎官,一共三次任命,都按照制度封赠他的父母。到这时,公笑着说:“如果让奉先殿工程成为我任官的资本,怎能表明我接受诏书时的心意?皇上的恩典已经极大,至于报答父母也已经尽到了,我怎么能为了宦官像虱子一样不停叮咬,便坚决辞职不赴任呢?”这时,司马凭借旧任吏部官员的功劳,由太常擢升为大中丞,持节巡抚汴地。因为公辞去郡守之职,司马也笑着说:“我如今大概也可以把你当作儿子了吧?”于是趁空闲把中丞的任命文书送上,公欣然拜谢叩首,接受诏命。公被称为封公,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防川去迎接乘板舆的司马,平常总教导他说:“以廉洁明辨来率领僚属,以公正严明来杜绝请托,以诚信来安抚将士,以勤敏来搜集军需,整顿军备,这样大概才可以报答皇恩吧?”不久司马奉命节制通昌,因为建储的恩典晋封公为大中大夫。又过两年,公因小病去世。公的为人,大体都包括在司马亲自称述的内容中:气度高雅像黄叔度,谨慎厚重像万石君,穷究经学像郑玄,成就吏治像黄次公,清廉守节像胡质,勇于退隐像陶靖节,观察世事变化像白香山,端正风俗像王彦方,这些都不是虚妄。司马任吏部官员时,严厉决绝,不留可乘之隙;公当时居家,乡人敬畏他竟超过敬畏吏部官员。然而乡里和宗族中靠他资助而得以生火做饭、办成婚丧之事的,至少有数百家;他的智慧和福泽,使乡人把他当作源泉、房屋和依靠。前年有叛卒喧闹经过吴桥,谋划攻城,气势汹汹。公出奇制胜加以抵御,贼军不能入城。忽然有个背柴的老人挑着担子斜视贼军,大喊道:“你们不赶快离开,范封公就要消灭你们!”贼军惊愕逃走。临走时对旁人说:“我望见城上紫光直贯天空,有个一丈多高的巨人挺立在那里,令人害怕。城中莫非有异人吗?”公感通神明竟到了这种程度。所著书有《荟奇类编》《思本堂稿》《水部草》《海畔吟》《山行杂咏》,收藏在家中。配偶冯恭人与公德行相当。她纺绩考校,协助公读书三十多年。司马任理刑、兖郡官员时,恭人跟随他,每天询问平反冤狱之事,如同隽母;司马任吏部时,她教导他正直忠厚。当时逆宦干乱法纪,任用和罢黜天下士人如同操持自家事务。她劝司马严肃抗争,恭人说:“这样下去会杀身,不如引退回乡。” 司马叩首接受教诲,当天便递上弹劾自己的奏章请求退职。不久党争祸乱大起,司马因为被视为正直之士而得以逃脱罗网,这是恭人的明见。她先于公六年去世,于是将二人合葬并为之作铭。铭文说:“功业使百姓歌颂,权势却折损清正孤高。智慧和恩惠被众人饮用,所在之邦称他为神,所在之乡称他为佛。如此光明的人啊,若不与他同德,又怎能与他同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陕西按察司副使顷阳刘公墓志铭。我观察东鲁数十年来的情形,前代贤人的典范,仍能在顷阳刘公身上见到。公的节操非常奇特,功业非常显著,寿命又最长,所以世上没有不知道公贤明并信服他的人;这些并不需要等到盖棺才能定论。如今公已经去世,他的令子宫允托付我写墓志。宫允认为我将能发扬公的幽光。然而我用来称述公的话,十之八九是关于他任官的事,这是世人共同看见的。孝子的感情,悲哀而容易失之偏颇;文人记载,华美而可能令人怀疑。宫允和我难道会这样做吗?公名一相,字惟衡,初号静,后来因为梦兆改号为顷阳。他的祖先世代有隐德,从始祖善兴起,历经七代到公的父亲天赐,因公显贵而追赠承德郎。公父修身洁行、孝友待人,在乡里很有声望。防川早逝时,公才十二岁。承德公临终与配偶太安人高氏诀别说:“这个孩子是千里马,应当用诗书使我的坟墓光明。我作为父亲没有完成责任,既遗憾又庆幸;要用熊丸之类的故事勉励他。”太安人悲泣,恭敬地接受教诲,于是延请老师严格督促公读书。后来家贫无力置办束脩,便出门耕作、卖牲畜,得到五枚金环来供养老师。人们说她就是陶侃的母亲那样的人。公沉静凝重、刻苦攻读,写文章深思细究,文思如自家炉灶自行温热。

弱冠试第一,补弟子员,领饩然益务苦读。常冬月结茅为塾,新木生火,火蒸汗下侵于肌理,至于▯坼足隆起坟然弗歇也。遂以庚午乡荐,又七年丁丑成进士。两捷俱第七人,文价翔上。其年授山西高平令,腾原田之诵。然其意以去暴则民安。里豪某子甲者,虎挒邑前令,惕息不敢问。公至缚其横奴数人,置重典。豪大惧,始戢。时尚久任,公治髙平者六年,始以上考征当衡计定,授公北垣。忽中蜚语,改为南吏科给事中。人忽为公怏愤,公顾夷犹曰:“即天顔逺,将不得言天下事哉?”既入留垣,封事凡十数上,直声大振。时江陵相既败,余党游环自存。公挺疏掊击之,别白某某如鼎列魅,显皇大悟,欲尽黜谴如公疏中指者,以当揆力解始罢,然犹降诏切责。诘旦免冠谢阙下者累累也。防擢陇右佥事,有惠政。先是秦州例输西镇饲刍,率千余金致刍千束,民以为苦。公为条诸不便状上之中丞,得更定嵗止输七十余两,秦人于是欢呼更生,然忌者蠭涌。异时所称邑豪虎挒邑者,免冠谢阙下,累累者矢石攒射。丙戌之役,遂以前县令谪闲散。闻命之日,秦人则又悲号爵踊,军民各为畏垒之祠,治兵使者之尸祝于秦,自公始也。自是里居数年,而始补茂州卫知事。又一年而移稷山令。大都迁客牢骚,不任事,而公治稷居居,究究如其治高平者。擢南驾司主事,理艅艎之政,爬梳剔厘,清严明尽事,详《船政要览》中。亡何,播州酋杨应龙拒命,有诏命少司马邢公价视师西川。邢公乃上疏请公赞画,如裴中立请韩愈行军故事,报可。时廷臣持勘▯二议未决,公促驾冒雪,从楚夷陵闲关抵重庆,探知酋情甚确。齤然曰:「穴鼠之鬬,龙战何为乎?」因力主勘议,邢公然之,遂以属公曰:「非吾相如,不足定西南夷也。」公慨然率诸道将,挺身入酋巢,据其安穏驿,召酋来。酋乃谬为恭敬,而隂令其妾田拥劲兵数万,擐甲俟闲。公知之弗怖,伏酋墀下,名呼使前,开论祸福,侃侃。酋乃感泣,蛾叩仡仡不已,立献元憝十二人,赎金四万,又留质其爱子可栋,明不复反而勘局竟矣。快马健儿则何如?公单词哉!然以公不自功,无功之者逾年陞比部员外郎,而朝议始叙勘播功,上命司勲酬公正郎,仍赐白金如干两。防倭躏朝鲜,南省台交章荐公才可任将帅,冢宰以众望表公为职方郎中。适有中尼之者不报,于是又淹疎西署者三年。而播事以当事持之急,酋志中变,遂称戈犯顺,綦江而下,所在残破。天子思公往勚,又晓酋情,乃擢公右叅议,奉专勅备兵溆泸。公至则捐赀召募土著,数旬之间,合兵五万余众,檄调永宁镇防诸土司兵,分屯泸合,使酋无北突者。资粮扉屦之供,皆因之,诸土我无飞挽之劳。斩周熊二悍将,徇诸垒,一军始肃。师次合江时,霪雨连旬,公指麾暇整兵事毕办。当是时,三省八路。合力进攻,遂克海龙。▯然公所率合江路战功为最。方▯既破酋,搤颈自焚。合江将士,▯酋尸出之烈焰,所俘获酋拏属无一脱者。于是播平,而当事又以力清水蔺侵疆,致二司大哗。公抗言曰:“干戈甫定,利用辑宁。夫安奢窃地于杨氏,而我索之,其将不应,且不虑兽穷则攫耶?”由是议与同事不协,则有摭无何语。防灼之者,防大计竟阑。公拾遗疏中得调简。故曰:“铜柱勒薏苡,兴铜柱甚着,而车中之珠甚幽茫而难测也。”然人且疑着而信幽,病癎发谵者,不见人而见魅。有珠之心,岂复见铜柱哉?乃公则曰:“人情固然,不自理而归弹琴著书,用为娯乐。”久之,枢部覆叙平播功,以公名上诏,又赐白金,复其原官,使叅藩贵竹。未至,改商洛道。关中故并州防台寮落落,公兼筦六篆,剖决如流,案无留牍,老吏皆舌呿不下。寻陞臬副,清军理屯,简核邮传,棱棱不少假贷。立法通商,市无折阅者。讨军实,搜骑射,兴气干之士。秦人戴之不减秉佥陇右时也。于是高太安人年九十老矣,请归养不得,防以呼嵩至都。既槖中歴落无可得,莳菰线香贽京贵人。京贵人或就问诸寮属殿最,请疏姓名佐明年黜幽者,公漫应之曰:“只关洛道衰庸当斥耳,他无所知。”当事滋不悦。明年竟用老例勒致仕。公捧计牍,喜谓人曰:“此不足当吾陈情表,遂初赋耶!”浩然归山,入则斑衣侍太安人,出则野服与诸野老往来,诗酒追香山洛下之风。而长君宫允鸿训,时以癸丑上第翔于金闺,公喜甚朂之。三无负,益用觞咏钓游为乐。如是十余年,一夕梦牙纛自云中下,仙吏持手板迎公甚肃。

译二十岁参加考试得第一名,补为弟子员,领取廪饩后却更加刻苦读书。常在冬月结茅为学塾,烧新砍的木柴,火气蒸腾,汗水流下浸入肌肤,直到脚冻裂、肿起高高的坟包一样也不停止。于是庚午年乡试中举,又过七年,在丁丑年考中进士。两次考试都列第七名,文章声价飞升。同年授任山西高平县令,传扬在田野间的歌诵。然而他的心意在于除去暴虐,使百姓安宁。乡中豪强某人的儿子甲,曾欺凌前任县令,使其惊惧得不敢追究。公到任后捆绑他的几个横暴奴仆,依法重惩。豪强十分害怕,才开始收敛。当时官员任期还长,公治理高平六年,才因考核上等、应召接受考察,授任北垣官职。忽然遭到流言中伤,改任南吏科给事中。人们都替公不平愤懑,公却从容说:“即使离天颜很远,难道就不能谈论天下大事吗?”进入留垣后,封奏之事共上了十多次,直声大振。当时江陵相已经败亡,余党游环仍图自保。公挺身上疏攻击他们,逐一辨明某某之罪,像鼎中排列的鬼魅一样陈列出来;显皇大为醒悟,想把奏疏中所指的人全部贬黜谴责,后来因首辅极力调解才作罢,但仍下诏严厉责备。第二天清晨,摘下官帽到宫阙下谢罪的人接连不断。防川升任陇右佥事,施行政绩惠及百姓。在此以前,秦州按惯例向西镇输送饲草,每次要花一千多金运送一千束草,百姓以此为苦。公把各种不便的情形分条上报给中丞,得到改定,每年只需输送七十多两。秦地百姓因此欢呼如同获得新生,但嫉妒他的人蜂拥而起。从前被称作欺凌县令的那个乡豪,摘下官帽到宫阙下谢罪;那些接连谢罪的人如同箭石密集射来。丙戌年战事中,他终于因前任县令的旧案被贬为闲散官。秦地人听到命令的那天,又悲号跺脚,军民各自为他修建畏垒祠;军队使者在秦地为他祭祀,这是从公开始的。此后居乡数年,才补任茂州卫知事。又过一年,调任稷山县令。一般来说,遭贬的官员常常牢骚满腹、不理政事,但公治理稷山仍然兢兢业业,像治理高平一样。升任南驾司主事,掌理船政,仔细清理、剔除弊端,清廉严明而把事务办得周详,具体见于《船政要览》。不久,播州土酋杨应龙抗拒命令,诏令少司马邢公价到西川视察军队。邢公于是上疏请求公参与谋划,正如裴中立请韩愈参与行军之事,朝廷答应了。当时廷臣在主张勘问和主张招抚两策之间不能决定,公催促车马冒雪出发,从楚地夷陵的险关间道抵达重庆,确切探知土酋情势。他大笑说:“不过是洞穴里的老鼠相斗,哪里用得着龙战?”于是极力主张勘问,邢公同意了,便把此事交给公说:“没有我的相如,就不足以平定西南夷。” 公慨然率领各路将领,亲自进入土酋巢穴,占据安稳驿,召土酋前来。土酋于是装作恭敬,暗中却命令他的妾田氏率领数万精兵,披甲等待时机。公知道这些却毫不害怕,伏在土酋台阶下,直呼其名让他上前,侃侃而谈祸福利害。土酋于是感动流泪,屈身叩拜不止,当即献出首恶十二人,缴纳赎金四万,又留下爱子可栋作为人质,明确表示不再反叛,勘问之事便结束了。骑快马、带健儿又能怎样?公只凭一纸言辞就办到了!然而公不把功劳归于自己,也没有人为他请功;过了一年多,才升任比部员外郎。朝廷于是开始论叙平定播州的功劳,皇帝命司勋给公授正郎,并仍赐白金若干两。后来倭寇侵扰朝鲜,南省台臣接连上疏推荐公,说他的才干足以担任将帅,冢宰根据众望表荐公为职方郎中。正好有人从中阻挠,推荐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又被搁置在西署三年。播州之事因主管者急于处理,土酋的意志中途改变,于是举兵反叛,沿綦江而下,所到之处残破不堪。天子想到公曾经出力,又熟悉土酋情势,便擢升公为右参议,奉专敕在溆、泸一带备兵。公到任后捐出钱财招募当地土著,数十天之间聚集五万多兵众,又发布檄文调集永宁镇及各土司的防兵,分别屯驻泸州、合江,使土酋无法向北突进。军粮、器械和脚力运输的供给,都因此而得到解决,各土司不用承担飞挽转运的劳苦。斩杀周、熊两名悍将,传示各营垒,全军才肃然整顿。军队驻扎合江时,连下十多天淫雨,公指挥从容,整顿军务,一切都办理妥当。当时三省八路合力进攻,于是攻克海龙。公所率领的合江路战功最大。海龙既被攻破,土酋扼住喉咙自焚;合江将士从烈焰中拖出土酋尸体,俘获的土酋家属没有一人逃脱。于是播州平定,但主管者又想凭武力清除水、蔺两地的争议疆界,导致两司大为争吵。公抗言说:“战争刚刚平定,应当以安抚宁息为宜。奢氏本来是从杨氏那里窃取土地,我们现在去索取,对方将不会答应;况且难道不考虑野兽困穷时就会反扑吗?”因此与同事的意见不合,便有人摘取他不久前说过的话来攻击他。防备弹劾的人又从大计考核中作梗,最终使大计受阻。公在拾遗疏中得到调任的机会。所以说:“铜柱上刻着薏苡,兴建铜柱的事迹很显著,而车中的珍珠却幽暗难测。”然而世人偏偏怀疑显著的而相信幽暗的,像癫痫发作说胡话的人,看不见人只看见鬼魅。心中若只认定有珍珠,哪里还看得见铜柱呢?公于是说:“人情本来就是这样,我不再自我辩解,归去弹琴著书,把它们当作娱乐。”过了很久,枢部重新论叙平定播州的功劳,把公的姓名上报,诏令又赐白金,恢复原官,任命他参与治理贵竹藩地。还未到任,改任商洛道。关中原属并州,防御台的僚属零落,公兼管六项事务,剖决如流水,案头没有积压文书,老吏都惊得张口结舌。很快升任按察司副使,清查军籍、治理屯田,简核驿传,刚正严厉,丝毫不宽贷。制定法令疏通商贸,市场上没有折本亏损的人。整顿军需,搜练骑射,振兴有志气有才干的士人。秦地人拥戴他,不亚于他任陇右佥事时。此时高太安人已经九十岁,公请求归养却未获准,于是一路呼喊嵩山之名来到京城。后来他行囊空空,没有可以取得的东西,便种植菰米、缝制香囊,作为礼物赠给京中贵人。京中贵人有时向他询问各僚属的政绩优劣,请他列出姓名,帮助明年考核罢黜昏庸、提拔贤能的人,公随口回答:“只有关洛道那些衰弱庸劣的人应当斥退,其他人我不知道。”主管者更加不高兴。第二年果然按照旧例强令他退休。公捧着考核文书,喜悦地对人说:“这还不足以抵得上我的《陈情表》和《遂初赋》吗?”于是浩然归山,进门便穿斑衣侍奉太安人,出门则穿野服与乡野老人往来,以诗酒追随白香山、洛下的风雅。他的长子宫谕鸿训,当时以史官身份在癸丑年考中上第,声名飞入金闺,公十分高兴,勉励他。三件事都没有辜负,公更加把饮酒吟咏、钓鱼游赏当作乐趣。这样过了十多年,一天夜里梦见牙旗从云中降下,仙吏拿着手板十分恭敬地迎接公。

又梦人题“四四”两字,心知大期将至,然诫勿令儿辈知之。时宫允以史官持节东国,解装病作,遂止里中。政府以为大劳,就家迁今官,故事无有也。宫允以为公老,意不欲出,公厉声责之曰:“今冲圣龙兴,左”朝右讲不一觏其盛,守牖下何为?且上及秉成轸,汝劳不难破格,若奈何以我故重辜高恩?我杖屦尚力,何患也?宫允辞不得,洎达春明三月,而公讣至矣。时为天啓四年四月十二日,四四之騐也。革之夕,神采焕发,含笑呼“好好”,葢全归无恨云。呜呼!如公之死,则真无憾也。文章以致其身,取上第犹掇矣;为吏得治民,又为谏官,泽施一世,嘉谋达于天下。武功濯濯,足以鸣雄鼓。壮存则夀,没则考终。命哲嗣之业,光于瓯铉,植槐可俟也。如公则又何求哉?公仪貌竒硕,脩髯尺许,发音琅琅,如鹤唳。性至孝,太安人捐世时,公已七十,犹呱呱孺子,泣无已。心非戴记食肉处内之文,以为不足经也。居官廉峻,所入赎锾,悉充其地公费,或封识遗后来者,无复半镪入阮孚囊。遇事慷慨有气决,致身之忠,不独夕郎时为然。其在西曺,值两宫三殿继灾,上疏极言猜疑日烦,刑罚日峻,诛求日急,三事几蹈不测。葢其谠性严骨如此。文追秦汉,诗格遒逺,并为时所宗。所着有《诗宿》若干巻,行于世。配孟氏,以宫允贵,遭覃恩晋封恭人。年十三归公,事尊章备极婉顺,谐于娣姒。公既贵,积俸遗置数椽十甽,辄推腴华者归其伯氏,葢君之少君徳耀也。又有慧鉴,品人贱贵脩短,不失累黍。人又比之鲁伯宗妻云。铭曰:出则彪炳,处而懐之,允其道也。光生则齐徳,死而从之,允其交也。长始则卜吉,终而安之,允其藏也。臧巡抚应天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立宇王公墓志铭。自嘉隆间称望族延茂至今者,在东鲁惟新城王氏耳。王氏四世为达官者九人,冠緌相望。其人大都沈逺,能任大事,笃忠贞,死而后已。故自太仆以平蛮死劳贵竹,观察以治水死劳淮阳,而今中丞又以治兵死劳呉阊。自中丞没二年,葬有日矣。其介弟考功君象春,以所为状属余志。夫扬忠纪伐,固余事也。夫按状,公讳象恒,字微贞,别号立宇。其先诸城人,始祖贵徙新城。贵生伍,伍生鳞,教授颍川。麟生太仆公重光,世庙时以死勤事,赐祭及赠。其季曰之猷,即公父也。成进士,歴官至观察使,治水防泗陵有功,防恩録。观察生五子,长即公。公生时,母某太淑人,梦神人抱持以授,当戯鸠车,便峻整如成人。戊子举于乡,犹弱冠。越八年乙未,成进士,授祥符令。祥符繁嚣难治,公峻其绳,而民服。有吏阳鱎及上官承舎、长楫、谒者,并与痛杖。游客恃直指肺腑,乗传骚甚,公怒,檄上之。直指以是反益重公。立法催科,民称便。直指以为良,行之他部,他部之民又称便。其言曰:「官不脂羡,则大户不重困民;官以羡佐公,则不重困大户。」置仓曰「耕余」,其法以秋登实谷其中,嵗得数千,遇祲民无殍者。自公莅汴甫期,而誉鞺然。其人严之,即曰:「吾汴世有包尹也。」防以观察公叅藩其地,改曲周。嵗余忧去,服阕补卢龙。公治曲周,大都如祥符,而意专镇静。治卢龙亦率如曲周,而术主拊循,皆因俗为之。曲周则又条行八事,征收不害。治河窦公堤无遗策,使世世无歴阳之惧。卢龙则大修武备,罢枣贡及数事厉民者。于是以循良上第,征待诏三年,授江西道御史。公既中朗炳天下事,又以三年静观察时政,所最先乃上封事,请上视朝下章奏,其词剀至。又请赐环赵公南星等,不报。随奉命按江右,未至,而其伯兄霁宇公象干以少司马督师蓟辽,引例归家食八年。洎司马返。初服而公始以河南道起,视京通仓,至则又极言时事。时西陲大柏油之败,视师大吏不以闻,顾得功赏,公论劾之。大风折,正阳坊火焚隆徳殿,公上疏言时政得失六▯,诚由六▯致此二灾,欲拯二灾,当反此六▯。又云:风之义主散,散则思聚,而聚莫急于聚人;火之义主郁,郁则思散,而散莫急于散货。时称其纳忠有体。奸胥贿巨珰卢受与其徒没天津税金六万余,公得状接追如法。受恃宠用事,有危公编虎须者,公不为动。年余改按北畿,旋掌河南道,领计事,正色持衡,岳然乔松,自处不附人,人亦不得附也。防擢冏▯,晋右佥都御史,出镇应天。时边疆多事,而江南财赋陆海征输脂尽,戎伏莽者蠢蠢然。

译又梦见有人题写“四四”两个字,心里知道大限将至,却告诫不要让孩子们知道。当时宫谕以史官身份持节出使东国,途中解开行装便病倒,于是停留在乡里。政府认为他劳苦功高,就在他家中升授现在的官职,这在旧例中从来没有过。宫谕认为公年老,心里不想出仕,公严厉责备他说:“如今圣明的天子兴起,朝廷左边朝见、右边讲论,不能一睹盛况,守在窗下做什么?况且皇上追及秉成、轸等先贤,你的劳绩并不难得到破格提拔,怎么能因为我而再加重辜负皇恩的罪过?我的手杖鞋履还很有力,有什么可担忧的?”宫谕推辞不得,等到三月抵达春明,公的讣告已经传来了。当时是天启四年四月十二日,正应验了“四四”的梦。去世前一晚,公精神焕发,含笑呼喊“好,好”,大概是完整归去而没有遗憾。唉!像公这样死去,才真正没有遗憾。凭文章成就自身,取得上等功名如同拾取一般容易;做官能够治理百姓,又做谏官,恩泽施及一世,美好的谋略传达天下。武功显赫,足以鸣响雄壮的战鼓。活着时壮盛而长寿,死后则得以寿终正寝。把事业托付给贤哲的后代,使其光耀于瓯铉之间,树立三槐的愿望可以等待实现。像公这样的人,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公的仪表奇伟高大,长须约一尺,发声清亮如玉,像鹤的鸣叫。公天性极其孝顺,太安人去世时,公已经七十岁,却仍像婴儿一样哭个不停。他认为《戴记》中关于食肉居内的说法不合自己的心意,不足以作为常法。任官时清廉严峻,所得赎金全部充作当地公费;有时封存并作标记,留给后来的人,再没有半文钱进入阮孚的口袋。遇到事情慷慨有气魄、有决断,他以身报国的忠诚,不只在任夕郎时如此。他在西曹任职时,正逢两宫三殿相继遭灾,便上疏极力指出:猜疑日益烦苛,刑罚日益严峻,征求财物日益急迫,这三件事几乎要招致不可测的灾祸。他的刚直本性和严峻骨气就是如此。文章追踪秦汉风格,诗歌格调刚健深远,都被当时人所推崇。所著有《诗宿》若干卷,流传于世。配偶孟氏因宫谕显贵,遇到普遍恩赐,晋封为恭人。十三岁嫁给公,侍奉公婆极其柔顺,与妯娌相处和谐。公显贵以后,积存俸禄购置几间房屋、十亩田地,常常把肥沃华美的产业推让给她的伯兄;原来那就是君的幼弟德耀。她又有明察之才,评判人物贵贱长短,丝毫不差。人们又把她比作鲁伯宗的妻子。铭文说:出仕便光彩显赫,退居则心怀不忘,这确实合乎她的道义。生时与公德行相等,死后又随公而去,这确实合乎夫妻情谊。起初占卜得吉,最终安然合葬,这确实合乎安藏之道。藏。巡抚应天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立宇王公墓志铭。自嘉靖、隆庆年间以来,能够称为望族并延续至今的,在东鲁只有新城王氏。王氏四代中有九人做达官,冠帽和绶带前后相接。他们大多深沉远大,能够担当大事,忠贞笃厚,直到死去才停止。所以从太仆因平定蛮族而死于贵竹,观察使因治理水患而死于淮阳,到如今中丞又因治理军队而死于吴阊。中丞去世两年,葬期已经确定。他的同母弟考功君象春,把事状托付给我,请我撰写墓志。宣扬忠诚、记述功伐,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根据事状,公名象恒,字微贞,别号立宇。他的祖先是诸城人,始祖贵迁居新城。贵生伍,伍生鳞,任颍川教授。鳞生太仆公重光,在世宗年间因尽忠办事而死,获赐祭祀及追赠。鳞的幼子叫之猷,就是公的父亲。之猷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观察使,治理水患、守护泗陵有功,因恩典获得录用。观察使生五子,长子就是公。公出生时,母亲某太淑人梦见神人抱着一个孩子交给她;公玩耍时乘鸠车,便已经端庄整肃得像成年人。戊子年乡试中举,仍未满二十岁。八年后的乙未年考中进士,授任祥符县令。祥符繁杂喧嚣,难于治理,公严明法度,百姓便服从。有个属吏阳鱎,以及上官承舍、长楫、谒者等人,都被公痛打。游客倚仗直指使者把实情直达肺腑,乘驿传递文书,骚扰得很厉害,公大怒,发檄文上报了他。直指因此反而更加器重公。公制定催征赋税的办法,百姓都称便。直指认为很好,推行到其他辖区,其他辖区的百姓也都称便。他说:“官府不贪取羡余,豪强大户就不会过分困扰百姓;官府用羡余资助公事,也就不会过分困扰大户。”公设置粮仓,名为“耕余”,规定秋收时把实粮储存在其中,每年可积数千石,遇到灾荒,百姓便不会有饿死的。公到汴州任职刚满一年,声誉便盛大传播。当地人敬畏他,说:“我们汴州世代都有包尹啊。”防公任观察使参政于该地,改任曲周。过了一年多,因忧患离职,服丧期满后补任卢龙。公治理曲周,大体仿效祥符,而着意于镇静;治理卢龙也大体仿效曲周,但方法以安抚体恤为主,都是因地制宜。治理曲周时,又分条推行八项措施,征收赋税而不伤害百姓。治理河道,堵塞窦公堤,做到没有遗漏的策略,使后世永远没有遭受历阳水患的忧惧。治理卢龙时,则大力整顿武备,停止枣贡以及其他几项苛刻扰民的事务。于是以循良官员考核第一名上报,征召为待诏三年,授任江西道监察御史。公既然已经通晓天下大事,又在观察时政三年后,最先上密封奏疏,请求皇帝临朝听政、批阅章奏,言辞恳切而深中要害。他又请求赐环召回赵南星等赵公,没有得到答复。随后奉命巡按江右,还没有到任,他的大哥霁宇公象干以少司马身份督师蓟辽,援引成例辞职归家,闲居八年。到司马回京后,公服丧期满,才以河南道御史起用,巡查京城、通州粮仓,到任后又极力陈说时事。当时西部边疆发生大柏油之败,视察军队的大臣没有上报,反而获得功劳和赏赐,公上疏弹劾了他。大风折断树木,正阳坊发生火灾,焚毁隆德殿,公上疏陈说时政得失六项弊病,认为这两场灾祸确实是由六弊造成的,要拯救两场灾祸,就应当反其道而行。又说:风的意义在于疏散,疏散了就会想到聚合,而聚合没有比聚拢人才更急迫的;火的意义在于郁积,郁积了就会想到疏散,而疏散没有比散发财货更急迫的。当时人称赞他纳忠有体。奸猾的胥吏贿赂大宦官卢受及其党徒,侵吞天津税银六万多两,公查明实情后,依法追回。卢受倚仗宠幸掌权,有人想以触犯虎须的方式危害公,公不为所动。一年多后改任巡按北畿,不久掌管河南道,负责考察事务,严正执掌权衡,像高大的乔松一样巍然,自守而不依附他人,别人也无法依附他。后来升任太仆寺卿,进为右佥都御史,出任应天巡抚。当时边疆多事,而江南财赋经由水陆大量征运,民脂民膏几乎耗尽,潜伏在草莽中的盗贼也蠢蠢欲动。

公至即条上六议:选营兵精健,益以州县民之通骑射骁果者,合为一营;大饬壁垒甲械;又于京口设叅游,采石设守备,分屯互翼,声势振起;又城安庆,改折溧水丁粮厘留都冏课为嘉定等三邑,请命免布征三之一。而织造之为江南患也,葢吾浙之与三呉骧首而吁二东之哀久矣。而织珰李实者,曽奉上潜邸,得上心,负嵎逐逐,公切词乞弛额至三四不已。实恚甚,则迁怒松守张宗衡、苏佐杨姜誺,词激上怒,并得严谴。公上疏言:“二臣何罪?李实可斩也。”时论壮之。妖人徐宏儒之蹋邹滕也,声言南下,公力图备御,于京浦安庆各増兵千,既以北堵,又可西障,沿江渡口多设炮台营房,可藏兵跳击。凡诸攻守之具既备,乃戒贼即不敢南向,引众而西。长洲朱士逺辈为妖煽反状已具,公知之,授秘计道守,获其魁四人正法,余悉不问。弁贾祥统兵道呉横甚,公棰其奴数人,驱出境无敢哗者。葢公之为定乱才如此。公自按畿迄今,先后五年间,枯髯灼肝,头如蓬葆,病咯血二十日竟卒。铭曰:世之命死者三物耳,惟法彰殛,公谏不死;惟权隂贼,公抗不死。惟防犷击,公任兵不死,死军容之蒸蒸,而河水之弥弥。呜呼!刃剡其胸,忧攻其里,均为致身忠一而已。南京吏部尚书赵汝泉公墓志铭》当万厯之初年,大臣用事。其时仕于朝者,亢则取罪以去,不能究其竒,容容为福者,取高位而已,又无竒可见于天下。其恢宏见竒,积功以崇位,身不中忌,而人莫能凂之。当时不免疑其迹,而日久论定,皭然不滓者,则吾以归吾赵公汝泉矣。赵公讳贤,字良弼,汝泉其别号也。家汝之董村,弱冠成进士,起家农曺,徊翔郎署者六年,守顺徳,再守荆,以三品服视荆篆者五年,抚楚,再抚齐鲁者八年,领铨四年,先后家食几三十年。此其出处大都云,当在农曺,于金谷之务则憴憴然曰:「把丝易纷,处脂易腻也。」督清源储,发羡镪以赈,余则封识遗后来者。出守顺徳,以继母张忧去,补荆资粮厞屦供支罗之师。荆不瘅,树隄濬流,理阳侯之怒,荆不鱼。盗杨徳胜辈剽江湖间,公曰:「无哄,单车闯其营,谕解之。」如张纲之于广陵,裴懐士之于始安也。辽庶人横,则佐台使者暴其罪于朝,徙之易,置悍宗武冈。楚无国而有国,于是天子以为能,晋叅藩政,而以荆人之慕,仍使视荆,葢异数也。防罹公父望庵公之变,服阕以两浙观察使擢御史中丞,抚楚。至则条便宜十事,及救荒四议上之,皆凿然可埀永久。猺跳懐逺江中之黠少年,舞戈牛角,公厉兵设竒,尽殱焉。人谓公向者轻身投虎穴弭虎耳,今奈何兵两凶?岂徳不曩若也?是不然,善用兵者审彼己之情,如龠之量物,当杨贼发难,楚之大兵压于支罗,贼既震邻荡骇其情,易动,譬有鸷四击,则鸟竦身而投人袂中者势也。且抚臣严之守,故弛之度,贼不能戕守,操蛇者不捽尾,畏其首击。懐逺牛角之盗,内负絶险,外无惊弧,其心噩然,目瞰全楚,故不力屈必不下。子仪泾阳之役,单骑免胄;灵州之战,俘馘千计。兵岂可一端尽哉!亡何召入内台,晋副都御史,抚山东,化行如抚楚时,平度之妖僧,徳平之妖妇,鱼台歴城之妖民以次就擒,而左道息。为漕计者二:曰开泇河,曰凿胶莱。又増堤植堰,束徐北积流,使水不为害而为利。而乃檄登莱守者,使大备艨舰。曰:「吾惧釡山之鲵,振鬛于祖洲也。」则又通海商,开岛地,置屯田。于是乎,防者不枵,饷者不勚。逺控外藩,近扼逋宼。葢其后十年,日本躏朝鲜,即不敢睇山东。而啑非徙薪功,谁功乎?当是时,神皇帝励政急用人,曰:「孰与我择吏安天下者?其铨衡乎?」乃晋公贰天官,公区分清浊如刀画涂,口絶臧否,而铨综不失。识者方之徐勉云。迁南太宰,时中外方望公统钧辇下,而时宰逺之,故有是命。然而公秋风之思决矣,力请骸骨,凡三上乃得报。公归而讼辽狱者蠭起,以公承江陵相防骤柄用,镌公官。不知公于江陵龂龂无少借,特江陵爱惜人才,以精明链达重公何与?公事辽之狱,为荆民请,为故相乎哉?久之事白,当事又交章荐公。贤者诏复原官致仕,防覃恩进资徳大夫正治上卿。乐道著书,又若而年而卒。公天资醇茂,笃于伦常,居丧三年,不见齿邻妪,似母养之,终其身。事兄比泉翁甚严,所交必端士。没则纲纪其丧,而抚其后。性淡约,不喜声华,自释褐即从罗近溪、曺贞庵诸先生游,深求性命之理。晩而益进其学,以无欺实践为至。疾革啓手足示人。萧文宗鸣凤谓其不愧曽子良。然铭曰:四岳之宗,有高曰嵩。为周降甫,为明降公。爰发其迹,始于金仓。否者失之,金粟马羊。歴典大郡,云行雨施。羔裘孔武,缁衣是宜。此孱者提,彼豪者抉。帝曰懋哉,乃授之钺。

译公到任后立即分条上奏六项建议:选拔营兵中精壮健锐者,再把州县百姓中熟悉骑射、勇猛果敢的人补充进去,合编为一营;大力整修城垒、铠甲和器械;又在京口设置参将游击,在采石设置守备,分地屯驻,彼此策应,使声势振作起来;又修筑安庆城,把溧水的丁粮折收,分留都察院和太仆寺的课税,拨给嘉定等三县,请求下令免除布匹征收的三分之一。织造太监成为江南的祸害,大概浙江和三吴作为带头者,替二东百姓的苦难呼吁,已经很久了。织造太监李实曾侍奉皇帝于潜邸,得到皇帝信任,倚仗地势横行不法,公严厉陈词,请求减免织造定额,直到三四次仍不停止。李实十分愤怒,便迁怒于松江知府张宗衡、苏州佐贰官杨姜誺,言辞激怒皇帝,两人一并受到严厉谴责。公上疏说:“这两位大臣有什么罪?李实应当斩首。”当时舆论称赞他的壮烈。妖人徐宏儒攻陷邹县、滕县,声称要南下,公竭力谋划防御,在京口、浦口、安庆各增兵一千,既可向北堵截,又可向西屏障;沿江渡口多设炮台和营房,可以藏兵出击。各种攻守器具都准备好后,便警告说贼兵不敢向南,只会率众向西。长洲朱士远等人被妖言煽动,谋反形迹已经具备,公得知后,授予守道官员秘密计策,捕获首领四人依法处死,其余一概不问。副将贾祥统领军队经过吴地时横暴异常,公杖责他的几个奴仆,将他们驱逐出境,竟没有人敢喧哗。这大概就是公具有平定乱事的才能。公自巡按京畿以来,前后五年之间,胡须枯槁,肝心焦灼,头发蓬乱如草,因病咯血二十天,终于去世。铭文说:世上使人死亡的,大概有三种东西而已。只有法令显明地诛杀,公因进谏而不死;只有权势暗中加害,公因抗争而不死;只有边防蛮横地攻击,公任统兵之职也不死。最后却死于军容日益整饬、河水绵延不绝之时。唉!刀刃割入他的胸中,忧患攻入他的内心,同样都是使他献身于忠诚罢了。《南京吏部尚书赵汝泉公墓志铭》万历初年,大臣掌握政权。那时在朝廷做官的人,刚直抗争的就获罪离去,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奇才;随波逐流以求福的,只求取得高位罢了,却没有奇特的作为可以让天下看见。若能胸怀宏大、显露奇才,积累功劳以提升地位,自身不被人忌恨,又没有人能够玷污他,当时或许还难免有人怀疑他的行迹,但日久之后评价确定,清白无瑕的人,我便把这种评价归给赵公汝泉了。赵公名贤,字良弼,汝泉是他的别号。家居汝州董村,二十岁时考中进士,由农曹起家,在郎署历任升迁六年,任顺德知府,又任荆州知府;穿三品官服主持荆州政务五年;任湖广巡抚,又巡抚齐鲁八年;掌管铨选四年;前后居家闲居将近三十年。这就是他出仕和退居的大略。他任农曹时,对于钱粮事务总是警惕地说:“拿着丝绳容易弄乱,处在油脂旁容易沾腻。”督办清源储粮时,发放羡余钱赈济灾民,其余的则封存标记,留给后来的人。出任顺德知府,因继母张氏去世而离任;补任荆州时,筹措粮饷、军需和供应,以支援罗师。荆州没有发生瘟疫,他修筑堤坝、疏通水流,平息阳侯的怒气,使荆州百姓不至于成为鱼鳖之食。盗贼杨德胜等人在江湖间劫掠,公说:“不要喧闹,我乘一辆车闯入他们的营寨,晓谕他们使其解散。” 这就像张纲治理广陵、裴怀士治理始安一样。辽王朱宪?横暴时,公辅佐台使,把他的罪行揭发到朝廷,将他迁往易州,安置凶悍的宗室于武冈。楚地虽没有国君,却有如同有国君一样的治理,于是天子认为公有才能,晋升他参与藩政;又因为荆州人仰慕他,仍然让他治理荆州,这大概是特殊的恩遇。后来遭逢父亲望庵公去世,服丧期满,以两浙观察使身份升任御史中丞,巡抚湖广。到任后分条上奏十项便民措施和四项救荒建议,都切实可行,足以垂示后世。猺人少年在怀远江中跳跃作乱,挥舞戈矛和牛角,公整饬军队,设置奇兵,把他们全部消灭。人们说,公从前曾轻身投入虎穴,只为平息虎患;如今为什么要用军队对付两个凶徒?难道德行不如从前了吗?这话不对。善于用兵的人,要审察敌我双方的情势,如同用量器衡量物体。当杨贼发动叛乱时,楚地大军压在支罗,贼兵已经震惊邻近、惊骇失措,情势容易动摇;譬如凶禽四面扑击,鸟便会竦身投入人的衣袖中,这是形势使然。况且巡抚严厉督守,贼兵因而放松戒备;贼不能杀伤守军,就像握蛇的人不敢抓蛇尾,因为害怕蛇头攻击。怀远牛角的盗贼,内部凭借极险要的地势,外部又没有受到弓弩惊扰,心中安定,眼看整个楚地,所以若不以力屈服他们,他们必定不会投降。郭子仪在泾阳战役中,曾单骑免胄;在灵州之战中,俘获和斩首的敌人以千计。用兵哪里能用一种方式概括完呢!不久,公被召入内台,升任副都御史,巡抚山东,教化施行如同巡抚湖广时;平度的妖僧、德平的妖妇,以及鱼台、历城的妖民,依次被擒获,邪术于是平息。为漕运谋划了两件事:一是开凿泇河,二是开凿胶莱河。又增加堤坝、修筑拦水堰,束约徐州以北积聚的水流,使水不再为害而成为有利条件。又发檄文命令登州、莱州的守臣,大力准备艨艟战舰,说:“我怕釜山的鲵鱼在祖洲扬起鳍来。”于是又沟通海上商贸,开发海岛土地,设置屯田。这样,守军不再缺粮,运送粮饷的人也不再劳苦;远处控制外藩,近处扼制逃亡的盗寇。大概此后十年,日本侵扰朝鲜,便不敢窥视山东。这难道不是未雨绸缪的功劳吗?是谁的功劳呢?当时神宗皇帝励精图治,急于任用人才,说:“谁能替我选择官吏、安定天下?大概只有掌管铨衡的人吧!”于是升公为吏部侍郎,公辨别清浊如刀划泥土,口中不说人的好坏,但铨选综合却没有失误。有见识的人把他比作徐勉。迁任南京吏部尚书,当时朝廷内外都希望公统领京城政务,而当权宰相疏远他,所以才有这一任命。然而公归隐的念头已经决定,竭力请求退休,前后三次上疏才得到答复。公归乡后,弹劾辽东案件的人纷纷而起,认为公曾承受江陵相的庇护,因而突然掌权任用,便削夺公的官职。他们不知道公对江陵相始终据理力争,没有丝毫退让;只是江陵相爱惜人才,认为公精明干练而器重他,这有什么关系呢?公处理辽东案件,是为荆州百姓请命,难道是为了旧相吗?过了很久,事情真相大白,当事大臣又交相上章推荐公。皇帝下诏恢复公原官并让他退休,后来又因普遍恩典晋升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公以讲学著书为乐,又过了几年便去世。公天资醇厚丰茂,笃守伦理纲常,居丧三年,不与邻家老妇相见;邻妪像母亲一样抚养他,他终身都敬事她。侍奉兄长比泉翁十分严谨,所交往的必定是端正之士。兄长去世后,公主持丧事,抚养他的后代。性情淡泊俭约,不喜欢声名浮华;自从脱去布衣、出仕以来,就跟随罗近溪、曹贞庵等先生交游,深究性命之理。晚年学问更加精进,把不欺骗、重实践作为最高准则。病重将死时,举起手足给人看。萧文宗鸣凤说,他不愧为曾子良。铭文说:四岳是群山之宗,其中有高耸的嵩山。周代有甫侯降生,明代有公降生。公从基层官职开始显露才干;如果不是这样,便会失去他,而只剩下金粟、马匹和羊群。历任大郡长官,像云行雨施。穿羔裘既威武,穿缁衣也很合宜。这个怯弱者,公便提携他;那个豪强者,公便揭发他。皇帝说:“好啊!”于是授予他兵权。

威霆画击,明霞晓班。吞湘七泽,浴海三山。陟于小宰,则靡不办。铨综万流,无蹊有鉴。尚书之崇,斗枢喉舌。人望犹登,公弃如剟。一赋遂初,廿年松莽。鱼符俄下,鸾骖忽上。在孔梦楹,在曽履薄。其年与事,如契斯约。岂弗尊荣?亦既寿考。正学无欺,完名永保。中阳之封,马鬛隆。隆以我刻辞,贲尔幽宫。诰授中大夫太仆寺少卿米友石先生墓志铭。吾于十年以来之事有二慨焉。逺六七年,权阉用事,忤者必死,然非曰媚之而后生也,而人不能不媚,曰不媚即死,文其求富贵之谋为救死,此童子之智,而昔之所称持局之杰则皆为之,此一慨也。近一二年,兵事孔棘,误者必死,固非曰我不肯死即得不死也,而不能死者曰不死将有为,文其畏死之情为冀功名,此不可以欺童子,而今之所称救乱之才则皆为之,此又一慨也。嗟乎,富贵如此其可欲,而死如此其难,是故吾于米友石先生夫妇之节乐得而称之矣。米氏在宋以南宫显,入明曰虎者,由晋阳徙关中,累功官金吾尉,数传为赠公文学、文学生,赠公玉即公父也,并以公贵,累赠至中大夫。自公父始,由关中徙京师,生三子,公居仲,名万钟,字仲诏,以好竒石,故号友石云。公生有异征,及长孝友备,至于书无所不读,自其少时,文章翰墨之誉已流天下,然益务精苦,夜读必达曙。赠公戒之,休不休也,遂以甲午魁本经,明年成进士,筮令永宁。永宁民悍喜争,多睚眦杀人者,公以仁义化导之,其俗遂变。时赠公就养于官,未几病卒,公当奉丧归,永宁之人如失其父,奔哭执绋者千余人,重茧相随至都门,升其堂哭踊乃去。服阕补蜀之铜梁,时播酋既殱,遗种犹多,盘踞为患,公设法尽擒获之,根株于是荡然矣。久之调六合,值税珰哮掠江南北,横甚,公缚其党数人,立榜杀之,珰甚憾恨,顾无如之何。凡公三仕为令,并以卓异旌,乃当衡以公崛强无意大用之,量移公廷评。公安之无愠色,其在廷尉多平反者,旋迁计部,奉命分▯河西务,大疏梗涂,行人呼便所,节省金钱如干,又以其羡筑河隄为畿辅永利。防改缮郎,视陶清源,爬疏积▯殆尽,天子才之,擢叅浙藩,分守金衢道,多异政。严溪有八虎幻形为祟,公移文禁之,遂絶,擢江西观察,分守江饶于是逆珰魏忠贤矫窃擅政党祸大兴而江西为甚。先是黄奉常正宾以甲元疏请缓刑,小人以为此熊江夏説客也,忌欲杀之。至是褫冠即讯,当公司谳。公曰:“今欲不死,黄公无直;黄公直,黄公则黄公死。”乃故曲列其辜,才下死一等。黄公卒以是不死。久之以资迁山东右布政。当是时,珰焰愈烈,公居京师与珰邻,珰目不知书,而浮慕名士,求公书翰再三,卒不应已。又属其私人谓公:“即少却,曲上卿开府可得也。”公笑曰:“乃公即要富贵,少年时稍垂项没肩,上卿开府遂已十数年,今老矣,岂有三十年共姜垂老献笑者乎?”拒之甚力。珰大怒,然未有以中也。防公从江右归,道经金陵,时中贵人守备金陵者方为珰搆祠祝尸,闻公至,使使奉金帛求数言彪炳上公。公怒,骂其人去。中贵人恚甚,以闻珰。珰怒益甚,乃嗾其党御史倪文焕疏叅公党人魁也,削籍为庶人。公遂不敢居京师。当此之时,珰怒未惵,其党日夕谋杀公更亟。防上登极,珰及其党相继伏诛。于是以廷臣言起补公太仆寺少卿,理光禄寺寺丞事。明年春上朝日于东郊,公将事有恪。时公望重,主爵期大用公,而公已病,杜门月余。一日蚤起,呼水盥潄,索所蓄竒石两枚,怡弄许时,忽起端坐,遂卒。公先配淑人李氏蚤卒,今封淑人陆氏,其继室也。陆有士行,当公以避珰祸变服浪游,留淑人清源。公长子夀都以应科试抵都,奸党为毁室取子之谋者,中夜奄至,夀都逾垣得免,潜归清源,泣告淑人,惧一旦祸不测。淑人夷犹曰:“若能为卞壸子,吾即范滂母,夫何虑哉?”闻者异之。公病时,淑人日夕呼天号泣,请以身代,革之日一恸气絶,既苏,诸子及亲族泣共慰之。淑人瞑目不语曰:“吾何能独生。”再恸遂絶。嗟乎,人亦有言,天作之合,岂不然与?倪子曰:“毕万死于牖下,公履尾亦不咥,而有千年之誉。”美新祝厘之徒,安在哉?若淑人之殉烈,吾以其为命妇故难耳。今或以其为命妇故易之,世无通论。如此巴妇,享其千囷,不能死,犹以清旌,况淑人乎?铭曰:其时阉浊,道在须眉。彼一君子,其生有为。其时儒懦,道在闺帏。此一君子,视死如归。于都伟哉!

倪文贞集巻九

译威严如雷霆横击,光明如朝霞初现。吞纳湘地七泽,沐浴海上三山。升任少宰后,没有什么事务不能办理。综合铨选天下众流,既无偏门,又有明鉴。尚书之位尊崇,如北斗枢纽,掌喉舌之职。人人还期望公继续登高位,公却像削除一般舍弃了。一篇《遂初赋》,寄托了二十年松林荒莽间的心志。鱼符忽然降下,鸾车突然上路。处在孔子梦见楹柱的时刻,也处在曾子临深渊、履薄冰的时刻。他的一生和所经历的事情,像契约一样相合。难道没有尊荣吗?也已经享有高寿。以正学立身,不欺不妄,保全了长久的名声。中阳的墓地封土高隆,像马鬃一样隆起。高隆的墓丘,因我刻写铭辞而更加光彩,用来装饰你的幽宫。诰授中大夫、太仆寺少卿米友石先生墓志铭。我对于十年以来的事情有两种感慨。大约六七年前,权势宦官掌权,违逆他的人必死;但并不是说讨好他就一定能活,而人们却不能不讨好,认为不讨好就会死,于是把求取富贵的谋划文饰成求生之举。这是连儿童都明白的道理,而过去所称的主持大局的杰出人物却都这样做,这是第一种感慨。近一两年,军事形势极其危急,犯错的人必死;当然也不是说我不愿死就能不死,但不能赴死的人却说“不死将来还可以有所作为”,把畏死的心情文饰成希望建立功名。这种说法连儿童都无法欺骗,而如今所称的挽救乱局的人才却都这样做,这是第二种感慨。唉,富贵竟然如此可欲,而死亡又如此难以避免,所以我对于米友石先生夫妇的节操,能够欣喜地加以称颂。米氏在宋代因南宫显贵,入明后称虎者,由晋阳迁到关中,累积功劳,官至金吾尉。传了几代,成为赠公文学、文学生;赠公玉就是先生的父亲,又因先生显贵,屡次追赠至中大夫。从先生父亲开始,由关中迁到京师,生了三个儿子,公排行第二,名万钟,字仲诏,因为喜爱奇石,所以号友石。公出生时就有奇异征兆,长大后孝友兼备,至于书籍没有不读的;从少年时起,文章翰墨的声誉已经传遍天下,但他更加勤奋精苦,夜读总要到天亮。赠公告诫他,他却不肯停下,于是甲午年考中本经魁,第二年考中进士,推算后授任永宁县令。永宁百姓强悍好争,多有因小怨而杀人的人,公用仁义教化引导他们,当地风俗于是改变。当时赠公到任所接受奉养,不久便病逝,公应当护送灵柩回乡,永宁人像失去了父亲一样,奔跑哭泣、执绋送葬的有一千多人,脚上结着重重老茧,相随来到都门,登堂哭踊后才离去。服丧期满,补任四川铜梁县令。当时播州首领已经被消灭,残余部众仍然很多,盘踞为害,公设法把他们全部擒获,叛乱根基于是荡然无存。过了很久调任六合县令,正遇到税监横行,咆哮掠夺江南南北,暴虐异常,公捆绑他的几个党羽,张榜公布后处死,税监十分怨恨,却没有办法。公三次出任县令,都因政绩卓异受到表彰;掌权者却认为公性情刚强,不打算重用他,便量才改任廷评。公安然接受,没有露出怨色;在廷尉任上平反了许多案件,不久升任户部官员,奉命分管河西税务,疏通道路,行人都称便,节省钱财若干,又用羡余修筑河堤,成为京畿长久的福利。后来改任缮部郎中,巡视陶清源,几乎把积累的弊病全部清除,天子认为他有才能,提拔为浙江藩司参议,分守金衢道,政绩多有不同寻常之处。严溪有八只老虎化形作祟,公发文禁止,于是绝迹;又升任江西按察使,分守江饶道。这时逆宦魏忠贤假传诏命、窃取权力,党祸大兴,而江西受害最重。此前,黄奉常正宾以甲科第一上疏请求缓刑,小人认为他是熊江夏的说客,嫉恨之下想杀掉他。到这时,黄公被剥去冠服接受审讯,公负责审理此案。公说:“如今想让他不死,就不能说黄公无罪;如果黄公正直,那么黄公就必死。”于是故意曲折罗列他的罪过,只判处比死刑减一等。黄公最终因此得以不死。过了很久,公按资历升任山东右布政使。当时宦官的气焰更加炽烈,公居住在京师,和宦官相邻;宦官不识字,却虚慕名士,几次求公写信,公始终不答应。他又托亲信对公说:“只要稍微退让一下,委曲求全,就可以做卿、开府。”公笑着说:“如果我真的想求富贵,少年时稍微低头弯腰,卿位和开府早已得到十多年了;如今我老了,难道要像共姜那样,直到老年还献丑吗?”坚决拒绝。宦官大怒,但一时找不到陷害他的办法。后来公从江右回京,途经金陵。当时守备金陵的中贵人正替宦官修建祠堂、祈祝其神位,听说公到来,便派使者带着金帛,请求公写几句显扬宦官的话。公大怒,骂走使者。中贵人非常恼怒,把这件事报告给宦官。宦官更加愤怒,于是唆使党羽御史倪文焕上疏弹劾公,说公是党人的首领,削去公的官籍,贬为庶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公于是再也不敢居住在京师。当时宦官的怒气还没有平息,他的党羽日夜谋划杀害公,越来越急迫。后来皇帝即位,宦官及其党羽相继伏诛。于是根据廷臣的意见,起用公补任太仆寺少卿,掌理光禄寺寺丞事务。第二年春天,皇帝在东郊举行朝日礼,公奉行礼事十分谨慎。当时公声望很高,掌管爵禄的人期待重用公,但公已经患病,闭门一个多月。一天早晨,他早早起床,叫人取水洗脸漱口,索取珍藏的两块奇石,欣喜把玩了很久,忽然起身端坐,便去世了。公的原配淑人李氏早逝,如今封为淑人的陆氏,是他的继室。陆氏有士人的品行。公为躲避宦官祸患改换服装在外漂泊时,曾把淑人留在清源。公的长子寿都因参加科举考试来到京师,奸党有人图谋毁坏宅第、劫取孩子,半夜突然来到,寿都翻墙逃脱,暗中回到清源,哭着告诉淑人,害怕一旦发生不可测的灾祸。淑人沉吟后说:“你如果能够成为卞壸的儿子,我就是范滂的母亲,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听到的人都很惊异。公病重时,淑人日夜呼天号哭,请求以自己的身体代替公;公病危那天,她大哭一声,气息断绝,苏醒后,几个儿子和亲族哭着共同安慰她。淑人闭眼不语,说:“我怎么能独自活着?”再次痛哭后便气绝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枚〕 唉,人们也有句话说:上天安排的婚姻,难道不是这样吗?倪先生说:“毕万死在窗下,公践踏虎尾也没有被咬伤,却获得了千年的声誉。”那些赞美新朝、祈福祝寿的人如今在哪里呢?像淑人这样为节烈而殉死,我只因为她是命妇,反而觉得难以评价。如今有人因为她是命妇,就认为她这样做很容易,这是世上没有通行的公论。即使像巴妇那样,享有千仓粮食而不能赴死,尚且还要以清白的旌表来表彰,何况淑人呢?铭文说:在宦官污浊的时代,道义寄托在男子身上。那一位君子,活着时有所作为。在儒者怯懦的时代,道义寄托在闺门之中。这一位君子,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对于都城来说,真是伟大啊!《倪文贞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巻十明 倪元璐 撰墓志铭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青岳刘公暨元配夫人曲氏夫人王氏合葬墓志铭夫崇济之业,所以考名人忧患之心,所以正君子。是故苞桑休否,蒺藜乗刚,负宏者无狭模,审端者无回志。亨困之徳,笃于刘公矣。公讳鸿训,字黙承,别号青岳。其先自宁津徙居长山,始祖善兴,善兴生谦,谦生拳,拳生达,达生元,元生玺,玺生伯能,伯能生天赐。凡传八叶,代有声闻。博陵士族之宗,琅琊人伦之盛,所自来已。天赐生公父观察顷阳公。厨仓言乎其学,江海以为之才。强诤之声,体雝冈凤于蕃之绩,追峻嵩高。教笃庆流,法宜绳继。公其长子也。公生有异征,幼形竒表。黄中等身之书,流睇可尽。长吉呕肝之语,乂手能成。总角丱兮,名讙一郡。十举不第,囊锥相疑,几及防稽。富贵之年,始售广川天人之对。故知洪音不争于急节,修翎必资乎利风。遂以隽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橐笔三期,声称日出。授官编修。公综习典常,精疏义务。昌黎文起,当一变之时。习生史才,有不常之誉。知制诰一年,独持体要,如丝如綍,其道可观。校士春官,囊综楩梓,庐陵之勒,轧茁兴国之榜,龙虎方斯蔑如也。于是国家多故,显皇奄弃天下,贞皇俄继上宾。鼎湖再号,连山几沸。离媭觊轩权之座,旭驭委虞渊之都。公乃防手掀髯,昌言声义,规责时宰。其音琅然,同列闻者舌呿而已。防奉诏以两朝勅防颁谕朝鲜,赐一品章服。公以海国我之外藩,绥遐激忠,存乎推置。于是裁约享馈,章示规绳,是使卉服之长冠带而问诗书,穷岛之人啁嘈而赞仁义。公之能也。复命擢右春坊中允,旋晋左谕徳。遭顷阳公忧,摧毁之诚,几于死孝。服甫禫起,少詹事。维时节甫乗权,膺固骈戮。嵎虎惧其多翼,谒者怪其有儿。招延苟朋,刲割刚士。公入都门,义形难犯珰之羣儿。以难告珰曰:「党渠不除,后其噬脐。」由是矫防褫公冠衣,而公自憙言笑晏晏,非有山鹿庖厨之惧,野鵩坐隅之感。古之乐天知命,无入不自得者矣。居之二年,否极以喜。今上乗干出震,锄奸显忠,有诏廷臣极搜旧徳,凡疏朝野十人,比于周乱,公名与焉。皇帝考慎,旦日召执政以下入对乾清,焚香祷天,冀得良宰,覆名金瓯。明慿帝赉,首探得公,上心甚悦,即家征公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发册遣使,肩背相望,控辞不聴。凡五阅月,随使者至阙下,陛见之日,岳立鹄举,音吐軯訇。上遥见,目成喜着瞳采。当此之时,地气犹结,首肱分道,荃葹竞时,晛莫穷,瀌夬有留,苋产禄窟而犹在,牛李垒以方争。纶扉之长,引质漙先朝之嫌,画诺之司,慙丙魏同心之致。公至木彊,感知气昌,章邪摘疑,察察如也。于是奸徒大沸,剡手须剸。遂乃召鹰起犬,移▯缁素有腼,面目视人罔极。商英报元祐之憾,宗孟以司马为讥。赖夫圣人瞻言,王赫斯怒,刑夫干戚,投于帝江。营蝇樊榛,歘然离破,羣迷衷圣,国是以明,公是用感泣刻肌,益靡避慴。因承密对,力言:「吏速化则治不成,民重征则盗不息。」又言:「帝王之道,必世后仁,譬身元气,久自蒸彻。」又请涣居益馈,任人责成。既以鱼水方孚,无言不得,退朝目送,势所难居,遮道手加,情何易答?且夫指天画地,庄论也,以为过厉其气,虽谊辟不必保交防食,拂须寅衷也,以为孤遂其情,即微言可以弋祸。始终之际,明哲所忧。防以京军置帅,制书不符,议者毛吹,归诸机宻。原其显过小事,糊涂阁班后,公则犹叔季而言者,仓卒承诘,遽以公称。值上励精无私,制治不欲使天下揣疑秘防,以为天子箝键言路,袒翼凝丞。乃下所司,杂施穷鍜,孔璋石烈,今世所稀。呫嚅之间,已成大狱。诏下戍公鴈门,公奉命坦施,北向稽首,臣罪弥天,死不足塞,幸承贬窜,夫复何云?即日徒步出国门,书衾悴然,见者哀叹。至则杂诸戈殳,致恭其帅,虽元镇吉阳,不移崛强,而子方淮。水能聴风波,循省之余,益修性命。暇或摊书莳药,赋诗泳游间,选缁流与争道韵,适如也。亡何宼犯五台、鴈门,云扰。公奨鼓家,杂仗剑登陴,倾囊鬻装以享战士,贼不敢犯,孤城获全。方之段干深坐以保西河,王蠋闭门而全画邑,虽休瘁不同,抑亦各有其力乎?风霆易▯,水石能明。天下方矫首跂遵鸿之仪,五位或拊心思放麑之过,讵期疾作,竟致弥留。以崇祯五年正月十有二日卒于戍所。枯竹未生,曷明不负?牛车共见,已白非欺。悲夫!既卒,大吏以闻,诏辞感恻,聴诸子得以其丧归葬其土,仍勅给传官为治行,非诸流人可得而望。

译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卷十 明代 倪元璐撰 墓志铭 记载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青岳刘公与其元配夫人曲氏、夫人王氏合葬之墓的墓志铭 成就崇高事业,是用来考察名人在忧患中的心志,也是用来端正君子的。因此,像包裹桑枝那样守持安泰,像蒺藜乘据刚强之势那样处置险难;负有宏大责任的人没有狭隘的谋略,审慎端正的人没有反复的志向。处在亨通和困厄中的德行,刘公都深深具备。公名鸿训,字默承,别号青岳。他的先祖从宁津迁居长山,始祖善兴,善兴生谦,谦生拳,拳生达,达生元,元生玺,玺生伯能,伯能生天赐。共传八代,世世都有声望。博陵士族的宗派、琅琊人伦的盛美,都有其渊源。天赐生下公的父亲观察顷阳公。说到他的学问,可以比作厨仓般丰富;说到他的才干,可以比作江海般广大。他以强硬诤谏闻名,功绩足以和凤凰在蕃地的功业相比,追及高峻的嵩山。教化笃厚,福泽流传;法度合宜,足以为后世绳墨。公是他的长子。公出生时便有奇异征兆,幼年即显现出奇特的仪表。黄中等人的著作,流转目光便能读尽;长吉呕心沥血的诗语,交叉着手也能写成。年幼时便才华出众,名声轰动一郡。十次应试都没有考中,连囊中锥子的锋芒也似乎受到怀疑,几乎到了会稽。直到富贵之年,才考中广川关于天人关系的对策。因此可知,洪亮的声音不在急促的节拍中争胜,修长的羽翎必定借助强劲的风。于是凭借才俊入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带笔供职三年,声誉日益传扬。授任编修。公综合熟习典章制度,精通奏疏义理。韩愈的文章兴起,正当文风变革之时;习凿齿具有史才,获得非同寻常的声誉。公任知制诰一年,独自掌握文章的体制要领,像丝线和绳索一样有条理,道理和文采都值得观赏。主持春官考试,选拔人才如同囊括楩梓良材;庐陵刻榜、兴国榜上的杰出人物,与公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此时国家多故,显皇突然弃世,贞皇又很快升遐。鼎湖再次传出哭号声,连绵群山几乎沸腾。奸人窥伺轩辕的权位,皇帝的车驾归于虞渊。公于是拂袖捋须,公开宣讲声名与义理,规劝责备当时的宰相。他的声音铿锵,同列听见的都惊得张口结舌。后来奉诏作为两朝敕使,颁谕朝鲜,赐给一品官服。公认为朝鲜是我国的外藩,安抚远方、激发忠诚,在于推诚置腹。于是裁减约束和宴享馈赠,明确显示规矩法度,使穿着草服的首领戴上冠带而来询问诗书,使荒远海岛的人喧谈着赞美仁义。这是公的才能。复命后升任右春坊中允,不久晋升左谕德。遭逢父亲顷阳公去世,哀毁的诚心几乎达到死孝的程度。服丧期刚结束便起任少詹事。当时魏忠贤刚刚掌权,遭受坚决排斥的人接连被杀。盘踞一方的猛虎害怕自己羽翼太多,宦官们则忌惮公有才有势;他们招引苟且结党的同伙,残害刚直之士。公进入都门,正义显露在形色之间,难以冒犯宦官党羽。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宦官说:“不除掉这个党魁,日后必然后悔。”于是宦官假传诏令剥夺公的冠服,但公仍自得地谈笑,神色安闲,并没有像山鹿被送进厨房、野鸮停在座旁那样的恐惧和忧惧。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乐天知命、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自得。这样过了两年,坏运到了极点便转为喜事。今上承受天命从东方兴起,铲除奸邪,彰显忠良,下诏命廷臣极力搜求旧德,朝野上疏推荐的十人,公列其中。皇帝审慎考察,第二天召执政以下入乾清宫应对,焚香祷告上天,希望得到良相,把名字覆在金瓯之下。凭借上天明显的赐予,首先探取到的是公的名字,皇帝心中十分喜悦,立即征召公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发出册书、派遣使者,前后相望;公上疏推辞,皇帝不听。共过了五个月,公随使者来到宫阙之下。陛见那天,身形如山岳耸立,举止如鸿鹄高举,声音吐纳洪亮。皇帝远远看见他,目光相接,喜悦之色显现在眼神中。此时朝廷的积弊仍然凝结,君臣各自分道;贤良与奸邪争相得势,阴暗势力难以穷尽,恶浊势力仍有残留,贪官仍在利禄窟中,牛党、李党又正相争。内阁首辅还牵引出先朝的嫌疑,主持票拟的官员惭愧于不能达到丙吉、魏相同心辅政的境界。公到任后刚强坚定,因被知遇而气势昌盛,辨章邪曲、剔除疑滞,明察清楚如同照见。于是奸徒大为喧扰,随时准备拔刀砍杀。竟召集鹰犬,迁徙那些身为缁衣、素衣而又满面惭愧的人;他们面对他人,目光凶狠而无所顾忌。商英想报复元祐年间的怨恨,宗孟又以司马光为讥刺对象。幸赖圣人明察,君王赫然震怒,把刑罚和武力施加给他们,将他们投入帝江般的混乱之中。盘根错节的蝇营狗苟突然离散破裂,群迷归向圣明,国是因此得以明朗。公因此感动流泪,感慨深入肌骨,更加不躲避恐惧。公乘机承受密对,竭力进言:“官吏急于求速效,治理就不能成功;百姓负担沉重的征税,盗贼就不会止息。”又说:“帝王之道,必须经过一代之后才能显示仁政,就像人的元气,要长久运行才会蒸腾通畅。”又请求舒缓居处压力、增加供给,并任用人员、责成其完成政务。既然君臣鱼水之情正相契合,似乎没有什么话不能说;但退朝时皇帝目送,形势使人难以久居,百姓遮道相送、亲手相扶,这样的情感又怎能轻易回答?况且指天画地,是庄重的议论;有人认为这样会使气势过于严厉,即使是孔融、杨谊也未必能保全交友之谊。捋须而逆,暗中包藏不平;有人认为这样会使孤立者遂其私情,即使细微的言语也可能招致祸患。这些都是明哲之士在始终之间所忧虑的。后来京军设置统帅,制书与制度不相符合,议论者毛发皆竖,把事情归于机密。追究起来,他显著的过失只是小事;内阁班列后来含糊处理,公却像叔季那样据理而言,仓促之间接受诘问,竟以公的名义作答。正赶上皇帝励精图治而无所偏私,不愿使天下猜疑机密之事,认为天子是在钳制言路、偏袒和扶持宰相。于是把公交给有关部门,交错施用各种酷刑,严酷惨烈,是当世少见的。短短的含糊应答之间,已经形成了大狱。诏令下来,发配公戍守雁门。公奉命坦然就道,向北叩首说:“臣的罪过大极了,死也不足以补偿;幸而承受贬谪流放,还能再说什么呢?”当天便徒步走出国门,书卷和被褥都憔悴零落,见到的人无不哀叹。到了戍所,公与持戈执戟的人杂处,恭敬对待主帅;即使像元镇被贬到吉阳,也没有改变刚强的性情,而像子方在淮地一样安处。水能够听任风波,公在反省之余,更加修养性命之学。有空时便摊开书卷、种植药草,在赋诗游览之间,选择僧人比试诗韵,怡然自得。不久,盗寇侵犯五台、雁门,声势如云扰乱。公激励家人,夹杂着武器登上城墙,倾尽钱囊、变卖衣装来犒赏战士,贼兵不敢侵犯,孤城得以保全。把他比作段干木深居而保全西河、王蠋闭门而保全画邑,虽然遭遇的休咎不同,大概也各有自己的力量吧?风雷改变,水石也能显明事理。天下正抬首踮足等待鸿鹄般的仪态,五位大臣或许正在抚心悔恨未能放麑的过失,哪里料到疾病发作,竟至于长期病危。崇祯五年正月十二日,公死于戍所。枯竹还没有发芽,怎么能说明他没有辜负皇恩?牛车共同看见的,已经证明白色并非欺骗。悲哉!公死后,大吏上报,诏书言辞感伤,允许几个儿子护送他的灵柩回乡安葬,又命令驿传官员为其办理行程,这不是其他流放之人所能企望的。

斯明至仁之存乎?坠履定论之凖诸,盖棺矣。公泰山之容,沧溟为量,髯防载义,眸电曜灵。正骨严顔,晶衷博体。室鲜抱裯之媵,门无弹铗之宾。矜岸方幅,不以厉物;静穆虚澹,不以笃时。道广涣羣才周胜钜。迷▯资其断斧,惊颿恃其智樯。然而挺柯寡枝,遥流不曲。体诚曰坦,测表云疎。此其所短,是以困也。夷考生平,毎逢竒异。读见黄衣死流,巨响负瘕。临危化人馈之神药,涉波胥溺,灵禽定其倾舟。岂惟生有自来,抑亦诚之通召然欤?公生嘉靖四十四年七月九日,享年七十。元配累赠夫人曲氏,同邑通政使曲公迁乔女;继室累封夫人王氏,同邑太学生王公东汉女。齐徳均礼,踵美增华。鸡旦奉以翺翔,鸠桑形诸带弁,亦簧翿之唱和,梁笥之规随也。曲归公七年,以劳没;王后公一年,以悲殒。子三:孔中、孔和、孔武。女五。孙男一曰恺,配嫁姻婣,悉于家状。父书能读,祖笏行献。龙文麟窟,挺挺抎抎。孔中等以今年某月日奉公柩暨曲、王两夫人合葬王家庄之东阡,礼也。伏波发藁,不假大招之文;元成仆碑,共切重兴之望。元璐不敏,敬为之铭。铭曰:泰山岩岩,峙为人鹄。学山至山,于何不谷?扶滋气道,昌沛文辞。使则不辱,其羽可仪。璃缾涣然,诚帝之赉。朝践斗枢,夕清荟薉。茂名难居,殊恩莫保。夏氏之璜,则亦有考。英州儋耳,概多名人。露霆皆教,天王圣明。孔璋何人?谷永不作为。臣不终死,而犹▯帝施敝帷赙曰:「车马魂乎归来,若无罪者。」佳城郁郁,三英粲兮。马祠魏碑,臣日望之。永宁别驾,赠朝列大夫,福建提学叅议,叙庵呉公暨配赠恭人陆氏墓志铭。西汉循吏訇然而著者不过数人耳,顾其才高下犹有间。赵广汉不及张敞,张敞不及韩延寿,韩延寿不及黄霸,黄霸不及朱邑,朱邑▯已然犹不及河南守呉公也。呉公者,不可名,名不可迹,迹何以言之也?史曰:呉公不举其名,是不可名也;史曰:治平第一,不详其迹,是不可迹也。以吾量之,广汉等数子者,生于本始、地节之代,席孝宣之飃气,以厉其功能,瑰术玮声,贵乎蓬勃。呉公者,文帝之臣也,与其君同徳,度其制治,必尊道徳而薄刑名,必贵精诚而贱术数,必求无咎,不求有誉,必畏有罪,不畏无福。其庭不必缿筩,其袖不必记籍,其野不必下神爵,其道路不必有乌攫肉,其生不必太傅封侯,其死不必桐乡之俎。澹节静理,道之宜民而延世者也。今入秀州晋县洲钱之乡,有桥曰八道,是为呉公葬地,华表碑碣不没于土者二尺,既千余年,披藓可辨。其子孙聚处,惮迁族日蕃茂,俗号之曰“千年呉也”。系序名氏,官爵指数之齿齿然而今,叙庵先生又以循吏闻。先生之佐信阳、永宁两州,一时之为州佐者,莫或及之,故亦称第一也。先生之言曰:“吾治民,去其害民者已耳。”信阳多猾胥为奸蠧,先生弹剔之,风▯除鸟鼠,去而民大悦。永宁年饥,先生发帑赈瘠,瘠即起,设法招流,流即集,心诚求之,而其明年大稔,民又大悦。先生之为道,悦道也,天不能害其民,而况人乎?是故用汉法,宜入先生司农、廷尉。今以今贯平迁留守叅军,乃老当此之时,长君少叅成进士,适当为令,得亲民,于是先生尽以其道禅其子,教少叅曰:“毋束湿,毋草菅,毋长莠。”此三言者,朱邑、黄霸用之至精,而少叅得之以治新南两城,亦称第一。大都先生为人,晶中朗表,矩步绳趋,敦彛选交,守谦握固,始于治身,中于为政,终于翼子,皆是物也。生嘉靖辛酉,卒天啓丁卯,享年六十有七以。少叅贵封文林郎,赠朝列大夫,配陆氏。内则周举佐先生,教诸子严。过先生生后先生四嵗,卒亦如之,享年亦六十有七,封孺人,赠恭人。子四:之屏,壬戌进士,歴今官福建提学右叅议;之翰,邑庠生;永贞,国学生;之经,邑庠生。诸孙九人:尔壎、尔篪,出之屏;尔基、尔壮,出之翰;尔华、尔埏,出永贞;尔圭、尔埈、尔埴,出之经。尔壎,余门士也,登己卯贤书,文行翔振。人谓先生子孙绳绳然,度其后又必千年也。先生名尚伦,字觐扬,叙庵其别号也。葬于保村安字圩之阡,有题其表曰《明呉叙庵公之墓》,以使千年而后有辨于汉呉公云。铭曰:毋识其名与迹,于其碑之趺,而于其颅。土不得没,藓不得糊。后更千年,史失而于墓求之乎。大理寺左寺丞鼎梅刘公墓志铭。

译这难道不是圣明至仁的体现吗?随着棺木下葬,定论也随之确定,大概可以盖棺论定了。公有泰山般的仪容,以沧海般的胸襟为度量;胡须承载道义,双目如闪电般照耀。骨骼端正,面容严肃;内心明净,气度宏博。家中少有抱被侍妾,门下没有弹铗求仕的宾客。自矜自守而方正,不因此苛厉待人;沉静肃穆而虚淡,不因此迎合时俗。道术广大,足以融和群才;周胜、钜迷等人都凭借他的断然决策,惊惧者又依靠他的智慧。可是他挺立如孤枝,遥远的水流也不曲折。内心诚实,称为坦荡;察看外表,却显得疏略。这就是他的短处,所以遭受困厄。考察他一生,常常遇到奇异之事:读书时看见黄衣人死在水流中,发出巨响却背负着疮痕;临危时有化作人的神灵赠给他神药;渡水时众人将要溺死,有灵禽使倾覆的船只稳定下来。这难道只是他的生命自有来历,还是诚心感通、招来神异呢?公生于嘉靖四十四年七月九日,享年七十岁。原配累赠夫人曲氏,是同邑通政使曲公迁乔之女;继室累封夫人王氏,是同邑太学生王公东汉之女。二人德行相齐,礼法相等,前后相继增添美誉。曲氏早晨侍奉公并与他同游,鸠桑之事显现在衣带和冠帽之间,也像簧笙和羽旄相互唱和,梁笥相互规劝。曲氏比公早去世七年,因劳累而亡;王氏比公晚一年去世,因悲伤而亡。儿子三人:孔中、孔和、孔武。女儿五人。孙子一人,名恺;婚配嫁娶等情况,都记载在家状中。父亲的书能够读,祖父的笏能够奉行。子孙如龙文麟窟,个个挺拔而茂盛。孔中等人于今年某月某日,奉公的灵柩以及曲、王两位夫人的灵柩,合葬在王家庄东面的墓地,这是合乎礼制的。我不敢假托伏波将军发稿的文才,也不敢像元成那样草率为碑,却共同切望重新振兴。元璐不才,恭敬地为此撰写铭文。铭文说:泰山岩岩,高耸而成为人的准则。学习如同登山,到了山顶,还有什么不能达到?扶助滋长气道,昌盛充沛文辞。出使则不辱使命,羽翼足以作为仪表。金瓯忽然涣然开启,是皇帝的赐予。早晨登上宰辅之位,晚上便清理草莽般的污秽。盛大的名声难以久居,特殊的恩宠也不能保全。夏氏的璜玉,终究也有可考之处。英州、儋耳,大概有许多名人。露水雷霆都成为教化,天王圣明。孔璋是什么人?谷永终究没有作为。臣没有最终死去,却仍然承受皇帝的恩施;皇帝赐下敝帷作赙仪,说:“车马载魂啊,回来吧,你是无罪之人。”佳城草木郁郁葱葱,三位英灵灿然其中。马祠和魏碑,我每天都在期望见到。永宁别驾、赠朝列大夫、福建提学参议叙庵吴公暨配赠恭人陆氏墓志铭。西汉著名的循吏不过几个人罢了,但他们才能的高下仍有差别。赵广汉比不上张敞,张敞比不上韩延寿,韩延寿比不上黄霸,黄霸比不上朱邑;朱邑已经如此,却仍然比不上河南太守吴公。吴公这个人,史书不记他的名,名既不可考;又不记他的事迹,事迹又怎么能够谈论呢?史书说:吴公没有记载姓名,所以不可名;史书又说:治理天下第一,却没有详述事迹,所以不可迹。按我的衡量,赵广汉等几个人生在本始、地节年间,凭借孝宣帝的清明气象,来激发他们的功业,奇异的谋略和美好的声名,以蓬勃兴盛为贵。吴公是文帝的臣子,和他的君主具有相同的德性;揣度他的治理方式,必定尊崇道德而轻视刑名,必定看重精诚而鄙弃权术,必定求得无过而不求声誉,必定害怕有罪而不害怕没有福报。他的庭院未必需要设置缿筩,他的衣袖未必需要携带记籍;他的郊野未必需要降下神爵,他的道路未必需要出现乌鸦攫取肉食的祥瑞;他活着未必做到太傅封侯,死后也未必需要享用桐乡的祭俎。淡泊的节操、安静的治理,是合乎道义、使百姓受益并能延续后世的方式。如今进入秀州晋县洲钱之乡,有座桥叫八道桥,这就是吴公的葬地。华表、碑碣没有完全没入土中,还露出二尺;过了一千多年,剥去苔藓仍然可以辨认。他的子孙聚居在这里,不愿迁徙,宗族日益繁盛,民间称他们为“千年吴”。碑上系连着姓名,官爵和世系历历可数,直到今天,叙庵先生又以循吏闻名。先生辅佐信阳、永宁两州时,同一时期担任州佐的人没有谁能赶上他,所以也被称为第一。先生说:“我治理百姓,只是除去那些危害百姓的人罢了。”信阳有许多奸猾胥吏作奸为害,先生弹劾并剔除他们,如同风雨除去鸟鼠,奸吏离去,百姓非常喜悦。永宁年间发生饥荒,先生打开府库赈济瘦弱的灾民,灾民立即振作;设法招回流民,流民立即聚集;他诚心实意地招抚,第二年便大丰收,百姓又非常喜悦。先生治理地方,是以使百姓喜悦为道;上天尚且不能伤害他的百姓,何况人呢?因此若采用汉代的制度,先生应当进入司农、廷尉一类的官署。如今按现任官资升迁为留守参军,到了年老之时,长子君少参已经考中进士,正好将要任县令,得以亲自治理百姓,于是先生把自己的治理之道全都传给儿子,教导少参说:“不要把百姓当作捆扎的湿柴,不要把百姓视作草芥,不要让恶苗滋长。”这三句话,朱邑、黄霸运用得极其精妙,少参领会其意后治理新南两城,也被称为第一。大体说来,先生为人内心明净、外表朗正,举止合矩、行动守绳,厚重而慎重地选择交友,守谦而意志坚定;从修养自身开始,落实到治理政事,最终体现在辅助儿子,都是同一精神的体现。生于嘉靖辛酉年,卒于天启丁卯年,享年六十七岁。少参因显贵被封为文林郎,赠朝列大夫,配偶为陆氏。内助周氏辅佐先生,对几个儿子教导严谨。周氏比先生晚生四年,去世也与先生相差相同,享年也是六十七岁,封为孺人,赠为恭人。儿子四人:之屏,壬戌年进士,历任至今为福建提学右参议;之翰,县学学生;永贞,国子监学生;之经,县学学生。孙子九人:尔壎、尔篪,是之屏的儿子;尔基、尔壮,是之翰的儿子;尔华、尔埏,是永贞的儿子;尔圭、尔埈、尔埴,是之经的儿子。尔壎是我的门生,考中己卯科乡试,文章品行都振翮高飞。人们说先生的子孙绵延不断,推想他的后代必定还会延续千年。先生名尚伦,字觐扬,叙庵是他的别号。葬在保村安字圩的墓地,墓表题为《明吴叙庵公之墓》,用来使千年以后的人能够辨明他与汉代吴公的区别。铭文说:不要只在碑座上记载他的姓名和事迹,也要记在碑额上。泥土不能埋没,苔藓不能模糊。再过千年,史书失载之后,还能到墓上来寻找他吗?大理寺左寺丞鼎梅刘公墓志铭。

葢予尝读鼎梅刘公封事,作而叹曰:嗟乎!古今君子小人之相治,不自为力而征助,则必皆败也。汉中叶之后,以君子内治其小人,不足而延外力,外力一入而天下尽化为盗贼。明天啓之季,以小人外攻其君子,不能而仰内力,内力一出而天下尽化为妇寺。盗贼之毒不得存君子,妇寺之羞亦不得存小人,故此二力者难借也。昔者仗马不扬,极于中歴贞皇一月,环节云流。当是之时,蒸蒸皇皇,南北二龙俱兴于位。二龙者,北有吏部尚书高邑赵公,南则左都御史吉水邹公。葢当时所归称如汉云三君者然也。二公之道异趋同归,赵公救时而急事功,邹公正本则尊理学,学尊教立,务广声縁,惠此京师,树庐章铎,明诚正之宗,发春秋之义,鼎镜并设,笔舌断然。小人患之,度不可制,乃移其惧于中阉,告其魁魏忠贤曰:「是等召徒集谋,意在君侧耳。」忠贤由此甚恨清流,以去邹公为其始事。邹公既去,防南吏部缺人,廷议复举邹公,请赐环召,不报。夜半传谕内阁:「如邹某衰老蹒跚,何宜复用?」时首辅叶公向高争之不得,力求罢归。于是山东道御史刘公上言:「陛下奈何以蹒跚弃元标?元标自由向者抗忠受杖,壮已蹒跚,岂关衰老?陛下诚以元标蹒跚,宜益重元标。且元辅以不得其请求去,陛下终不用元标,是速之去也。」又言:「阁臣所司存乎票拟中防,频宣焉,用彼相奸人旁窃,惧成鹿马曺节王甫事,可寒心反覆,凡千数百言,指画危戆。」忠贤闻之大怒。已而左副都御史杨公琏疏劾忠贤二十四罪,举朝大哗。忠贤益信其党之言,其党又告忠贤以刘公居邹公之里,而交杨公甚讙。于是乃逐杨公而用他事黜刘公。时刘公迁廷尉丞数月矣,防即逮杨公等六君下诏狱,栲死缇骑日出,以求其类。天下谓必及刘公。刘公既治囚服,诀妻子,饮酒俟时久。之不得命,而先皇上宾。今圣人当阳,收振魁棅,丑徒伏诛,旌亡求废。有诏复刘公原官,然刘公已无意更出,时时与长安诸贵公絶交书。诸贵公意少衰,延俄十稔,刘公竟死田间。嗟乎!观于刘公之道,则知居天下之义,其愚莫不利用鋭;居天下之利,其智莫不利用錞也。当刘公首奋义椎,杨公从之,羣贤慕杨公之义,皆学杨公。其后凡杨公之徒槩多死者,然杨公实学刘公,刘公顾不死。及杨公首承誉命,刘公从之,天下发刘公之义,以及羣贤。其后凡刘公之徒无不庸者,然羣贤实贵慕刘公,刘公顾不起。由是观之,可知龙徳、毕万七战亦在牖下,介推十九年亦在绵上。厯啓以还,七十余年之间,天下之严节静理,握固养冲,未有如刘公者也。刘公名重诲,字忠甫,其别号则曰鼎梅。始祖徳才君,当宋南渡,自闽徙赣,十一传为赠公梅隠先生,是为公父。梅隠娶于谭,生公。公生頴慧,十八补博士弟子,三十七举于乡,又十年丁未成进士,筮令临淮。其治决蕴洒烦,均畸赋,苏疲逓,招抚流亡三百户,民用歌之。以治行第一,拜监察御史,鲠固敢言,他所条上君徳、固守正法等疏,陆敬舆不能过也。持斧畿辅,豪贵屏息。官终大理寺左丞。生嘉靖四十年九月十二日,以今崇祯十年七月十日卒于里第,获年七十有七。元配黎早世,追赠孺人。继娶封孺人黄氏。八子皆才,曰佺,曰价,曰俭,曰伧,曰伶,曰▯,曰俆,皆黄出。曰佮,妾白氏出。曰价即予丁卯所举士也。孙男良靖,良竑,良▯,良翊,良珝,良玗,良珃,良畴,良晫,绳绳凡九人。曰佺等期以今戊寅八月葬公南番渊之阳,而曰价以予一日长,又能知公轻千里,乞铭其隧。予虽病,不得辞。铭曰:章水贡水交灵起哲,天禄卯金,元城汉铁,凤咮能鸣,豸角谁截?虹飞义须霜扬,谏舌攀槛,嫓忠破柱,方烈北寺嘊嘊,党碑嶪嶪,硕果或存元芽,其茁;介推不言,元亮不折。世乱埋轮,时清结辙。奸曰:“杀之亦不得杀。”帝曰:“爵之亦不得爵。”殆古至人,莫可濡热。养浩尚元,因时而设。家近鵞湖,恣其澡浴。猗欤!刘公豹文,龙徳生气,熊熊千年墓碣。封文林郎呉荆阳先生暨配王太孺人墓志铭。

译我曾经读到鼎梅刘公的封事,起身叹息说:唉!古今君子和小人相互治理,若不是自身努力并借助外力,就一定都会失败。汉代中期以后,君子在内部治理小人,力量不足,便借助外部力量;外力一进入,天下便全都变成盗贼。明朝天启末年,小人在外部攻击君子,力量不能胜任,便仰仗内部力量;内部力量一出,天下便全都变成妇人和宦官。盗贼的毒害不能容存君子,妇寺的羞辱也不能容存小人,所以这两种力量都难以借用。过去仗马不再昂首,最严重的情形延续到中历贞皇在位一个月,四方的节操如云流散。就在这时,朝廷气象蒸蒸皇皇,南北两条蛟龙都在职位上兴起。两条蛟龙,北方是吏部尚书高邑赵公,南方则是左都御史吉水邹公。大概当时天下归心称颂他们,就像汉代所说的三位君子一样。两位公的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赵公救治时局,急于建立功业;邹公端正根本,便尊崇理学。理学受到尊崇,教化便得以建立;务求扩大声誉和恩泽,惠及京师;树立讲学传道的场所,彰明诚信端正的宗旨,阐发《春秋》的义理;如鼎与镜并设,笔舌决断分明。小人对此忧惧,估量无法制服他们,便把恐惧转移给宦官,告诉其首领魏忠贤说:“这些人招引门徒、聚集同谋,意图就在君主身边。” 魏忠贤因此十分痛恨清流,把罢黜邹公作为开始行动。邹公离去后,南京吏部缺少人选,朝廷议论又举荐邹公,请求赐环召回,没有得到答复。半夜传谕内阁说:“像邹某这样衰老蹒跚的人,怎么适合再任用?”当时首辅叶公向高据理力争却不能成功,便竭力请求罢职归乡。于是山东道监察御史刘公上言:“陛下怎么能因为蹒跚就弃置元标?元标从前因抗拒忠贤受杖刑,年壮时就已经蹒跚,哪里是因为衰老?陛下如果真认为元标蹒跚,就更应当器重元标。况且首辅因为不能得到自己的请求而离去,陛下最终又不用元标,这就是催促他离开。”又说:“内阁大臣的职责在于票拟和批答,皇上却频繁召见,让那个奸人从旁窃取权力,恐怕会成为赵高指鹿为马、曹节王甫专权的事情,实在令人寒心。他反复陈说,共有一千多字,指陈形势,直言危切。”魏忠贤听后大怒。不久,左副都御史杨公涟上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项罪状,满朝大为哗然。魏忠贤更加相信党羽的话;党羽又告诉魏忠贤,刘公居住在邹公的乡里,并且和杨公交往很密切。于是魏忠贤驱逐杨公,又借其他事由贬黜刘公。当时刘公升任廷尉丞已经几个月,后来魏忠贤立即逮捕杨公等六位君子,押入诏狱,拷打致死;缇骑天天出动,继续搜捕他们的同类。天下人都说灾祸必定会牵连刘公。刘公已经穿好囚服,向妻子儿女诀别,饮酒等待时日,过了很久仍没有接到命令,先皇却驾崩了。今上临朝后,收捕整治首恶,丑恶党徒伏法,表彰死者,追求废黜者。下诏恢复刘公的原官,但刘公已经没有再出仕的意思,时时给长安的显贵写绝交信。显贵们的意气稍稍衰退,延宕了十年,刘公最终死在田野之间。唉!观察刘公的道路,就知道处在天下的正义一边,愚者无不使用锋利;处在天下的利益一边,智者无不使用钝器。当刘公首先奋起举义之锤时,杨公跟随他,群贤仰慕杨公的义行,也都学习杨公。后来凡是杨公的门徒,大多死难;然而杨公实际上是学习刘公,刘公反而没有死。等到杨公首先接受荣誉和任命,刘公跟随他,天下人宣扬刘公的义行,并推广到群贤。后来凡是刘公的门徒,没有不受庸碌对待的;然而群贤实际上尊敬仰慕刘公,刘公反而没有起用。由此看来,可以知道龙德、毕万七次作战也在窗下,介之推十九年也在绵山。自天启以来七十多年间,天下人的严正节操、安静治理、坚守自持、涵养冲和,没有谁能像刘公一样。刘公名重诲,字忠甫,别号鼎梅。始祖德才君,宋室南渡时从闽地迁到赣地。传到第十一代,出了赠官梅隐先生,这就是公的父亲。梅隐娶谭氏,生下公。公天资聪颖,十八岁补为博士弟子,三十七岁乡试中举,又过十年,在丁未年考中进士,授任临淮县令。他治理政务,裁决积压案件,清理烦杂事务,均平偏畸的赋税,救济疲敝的驿站,招抚流亡者三百户,百姓因此歌颂他。因治绩列为第一,授监察御史;他耿直坚定,敢于进言,所上论君德、固守正法等奏疏,陆敬舆也不能超过。巡按畿辅时,豪强贵戚都屏息敛迹。官职最终做到大理寺左丞。公生于嘉靖四十年九月十二日,于今崇祯十年七月十日在乡里住宅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原配黎氏早逝,追赠孺人;继娶黄氏,封孺人。八个儿子都很有才:佺、价、俭、伧、伶、【缺字】、俆,都是黄氏所生;佮,是妾白氏所生。价就是我在丁卯年所取中的士人。孙子有良靖、良竑、良【缺字】、良翊、良珝、良玗、良珃、良畴、良晫,共九人,后代绵延不绝。佺等约定在今年戊寅八月把公葬在南番渊的北面;价因为比我年长一日,又知道公的事迹,跋涉千里来请我为墓道作铭。我虽然有病,也不能推辞。铭文说:章水与贡水交汇,灵秀之气孕育贤哲;天禄、卯金,元城、汉铁;凤凰的喙能够鸣唱,獬豸的角又有谁能截断?彩虹飞腾,义气当须如霜雪般发扬;谏诤之舌攀上宫门栏槛,正直的忠臣足以撞破殿柱。北寺方面刚烈地怒吼,党人的碑石高耸;硕果或许还在,元始的嫩芽已经萌发。介之推不言,陶渊明不屈。世道混乱时隐居埋轮,时局清明时结辙出仕。奸人说:‘杀了他,也不能杀掉他的正气。’皇帝说:‘封爵给他,也仍然不能完全酬答他的功劳。’他大概就是古代的至人,不能用世俗的荣辱来沾染和动摇。以养浩然正气为尚,也因时势而有所施行。家在鹅湖附近,任凭他在那里洗涤身心。啊,美好啊!刘公的豹纹般文采、龙德般生气,将熊熊燃烧,使墓碑流传千年。封文林郎吴荆阳先生及其配偶王太孺人墓志铭。

家国皆贵阳而贱隂。今以为阳治治国,隂治治家。男子乗阳而积刚,妇人比隂而穷柔,皆陂论也。夫孝弟公正,宁静亷澹,温恭贞栗,阳之徒也。凶悖鸷害,佻放凌躁,闇昧苟且,隂之徒也。与阳同刚皆君子,与隂同柔皆小人。往吾年友呉朗公给谏上封事,为天子别言隂阳刚柔君子小人,甚辨而烈。虽遂得祸,天下着其义。或咎朗公为高论,求人难尽之名。不知其所习,取诸庭如荆阳先生王太君者,阳昌之气治家,满家是其家无小人,安得不厚求天下乎?荆阳先生讳思防,字钦尧,以字行,更字大章。其先闽龙溪人。宋之时有南隠公者,始徙黄岩。自宋建炎至今,凡十六传为樊阳翁。樊阳生二明,即先生父也。二明有特行,娶彭娠,七月生先生。先生性资高秀,书非秦汉人不读。为文茂古,名噪一时。顾其意特岸然不屑科举,曰:“我思尹焞,实获我心。”于是乃筑舎委羽山中,聚徒讲徳。其学以洗心明伦为宗。居父母丧,哀毁骨立,杖而后起。怜其季贫,即不自治生业,而为季谋甚周。季卒以振。尝有吟云:“尽瘁歌棠棣,含愁废蓼莪。”闻者悲之,以为即《棠棣》《蓼莪》之诗也。先生生二子,长以病不终读。季曰执御,即朗公。先生教之为文,不使知马足。然固不欲其以文逢世,毎曰:“穷达有命,吾愿若为好人耳。”朗公以乙卯荐乡书,越七年壬戌成进士。先生不色喜。及朗公司刑济上,先生从板舆至其署,见其鱼县梁上,厨有虀粝,突烟炉火澹渺若微云。又见其戴星出烛,再跋不得寝。或又出不意,发其槖中装窣然有声,悉官文书耳。于是乃大喜曰:“儿大耐官职,是为好人矣!”一日出行防事,见鞭鞔甚设,惨然不乐。久之顾谓朗公曰:“将毋使刘寛笑人乎?”吾闻之《乐记》云:“夏楚二物,收其威也。”夫然是为诗书文教之器甚明,故曰“朴作教刑,岂曰杀之耶”?朗公怵惕受教,终朗公之治济以是无寃民云。当是时,防人矫防乱政,诛锄徧天下。顾其视羣邑令,泛泛水中鳬耳。故当时为之谚曰:「曽执权受迍邅,曽上言结大寃卑官外官,陌路相看。」葢谓郡邑吏无与朝论,祸不得及也。乃先生独感愤赍咨,一日书巻懐二字,使使持示朗公。朗公心悟防阉,衔命视漕者道经山东,时监司以降皆负弩走百里,蛾伏道周惟谨。朗公受檄谬驱车入舎,俄从车中慿轼大吐,委顿即日称病还邸,阖门不出。上登极,先生即更驰教朗公曰:「促视事,时清日明,无用巻懐为也。」葢其高明之槩如此。亡何病作,遂不起。济人台人皆巷哭。其后三年,朗公起复召为给事中。朗公既感恩奋激,极言加▯之失,又以今天日方晶,而雺防四塞,权贵之意上移,魁棅君子日退,阳反为隂。乃上疏论宜兴相大臣交恶之,收系狱中凡三月。天子悟其无罪,释还田里。自朗公以直谏蜚声天下,天下益用明。荆阳先生之道,不与他人与诸其子。故曰:「安轴不定,视其屋梁。」夫车轴持动,屋梁持静,以其所持正,其不持是则明者之所取也。《诗》曰:「教诲尔子,式谷似之。」朗公之似先生,其以阳刚之言。夫先生弱冠娶王太君,相庄如宾。太君之治家,无嘻色,无遽容,事其尊章与先生齐孝,教子严过先生。毎诫朗公曰:「而必毋忘身所自出,而必谨身毋罣人言。」朗公佩此两言终身。夫是两言者,君子之言也。太君虽女子,无隂柔之气。即太君不敢厌隂辞柔,顾其人岂女子哉。朗公将以某年月日奉柩合葬某山之阳,以元璐旧史使为之铭。铭曰:「其父所教之者曰巻懐,其子由之以履方。其母所教之者曰谨身,其子由之以守常。是父是母,万夫之望。天下学此两君子者,何患其道之不阳刚乎?」封文林郎福建道监察御史马公鼎臣暨配封孺人刘氏墓志铭。予与马腾仲侍御如蛟同出韩宗伯若海先生门。比于胞乳,腾仲令山隂时,入拜予母甚恭。腾仲上奉其太公鼎臣翁及太君刘孺人。予虽隔千里,心事之犹父母也。腾仲俄遭大故,举襄葬事,方使使属铭,而宼祸作。腾仲伯仲俱以身殉。予于此虽气壮发,而情中摧。毎思报之,援笔腹痛。今年冬季,君光禄如【阙】贻书曰:“异时吾伯仲以必得君一言为能不死吾亲,君复何宜久负之乎?”予发书涕下如绠縻。嗟乎!自腾仲伯仲之死,腾仲伯仲已不死。非惟腾仲伯仲不死,其在太公太君教忠翼子,生气炽然,下视世人,皆将狐狢噉尽也。且夫已死矣,岂艳称曲説能呵嘘之?苟自不死,又岂言者之力哉?然而予不敢辞者,以吾旧史志其大者,以风公名成,字汝器,别号駉野,亦曰鼎臣。其先世宋以前亡稽,已在宋有光祖者,仕至柱国。

译国家和家庭都尊崇阳而轻视阴。如今却认为阳气用来治理国家,阴气用来治理家庭。男子承受阳气而积累刚强,妇人类比阴气而极尽柔顺,这些都是偏颇的说法。孝悌、公正、宁静、廉淡、温和恭敬、坚贞谨慎,都是阳刚一类;凶暴悖逆、狠毒残害、轻佻放纵、凌厉浮躁、昏暗糊涂、苟且偷安,都是阴柔一类。与阳同样刚强的都是君子,与阴同样柔弱的都是小人。过去我的同年好友吴朗公任给事中时,上封事给皇帝,专门说明阴阳、刚柔、君子和小人的区别,论述十分明辨而激烈。他虽然因此获罪,天下却都彰显他的义行。有人责怪朗公发表高论,徒然招来难以承受的声名,却不知道他的学问和品行是从哪里来的:从庭院中就能看到荆阳先生和王太君这样的父母,他们以昌盛的阳刚之气治理家庭,全家都是这种家风,没有小人,怎么会不要求天下都如此呢?荆阳先生名思防,字钦尧,以字行世,后来又改字大章。他的先祖是闽地龙溪人。宋代有南隐公,开始迁居黄岩。从宋建炎年间到现在,共传十六代,传到樊阳翁。樊阳生二明,就是先生的父亲。二明品行卓异,娶彭氏,怀孕七个月生下先生。先生天性高雅秀拔,非秦汉人的书不读。作文古雅丰厚,一时声名很盛。但他志意高峻,尤其不屑于科举,说:‘我心中所思慕的是尹焞,这才真正合乎我的心意。’ 于是他在委羽山中筑舍,聚集门徒讲论道德。他的学说以洗涤心灵、彰明人伦为根本。父母去世时,他悲哀过度,形销骨立,拄杖才能起身。他怜悯弟弟年幼贫困,自己即使不经营生计,也替弟弟筹划得十分周全。弟弟最终得到振济。他曾吟诗说:‘为兄弟竭尽心力而歌咏《棠棣》,怀着忧愁而废弃《蓼莪》。’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认为这正是《棠棣》《蓼莪》诗的意思。先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因病未能读完书,次子名执御,就是朗公。先生教他作文,却不让他懂得追求功名。常说:‘穷困或显达都有命,我只愿你做个好人罢了。’朗公在乙卯年被乡里推荐,过了七年,在壬戌年考中进士。先生脸上并没有喜色。后来朗公任刑部主事,出任济上官职,先生乘坐轿子到他的官署,看见梁上挂着鱼,厨房里只有粗粝的腌菜,烟囱中的炉火微弱得像淡淡的云。又看见他披星戴月出门,点烛办公,几次更鼓过去还不能睡觉。有时又突然出其不意地打开他的行囊,发出窸窣声,里面全是公文。先生这才大喜说:‘儿子很能担当官职,这才算是好人了!’有一天朗公出行办理事务,看见仪仗鞭饰布置得很盛大,先生凄然不乐。过了很久,他回头对朗公说:‘难道要让刘宽讥笑我们吗?’ 我读《乐记》听说:‘夏楚这两种刑具,是用来收束威严的。’既然如此,它们显然是诗书文教的器具,所以说‘用木杖作为教刑,难道是要杀人吗?’朗公惊惧自省,接受了教诲;在他治理济上的整个任期内,因此没有冤民。当时【原文疑有讹误】阉人擅自干预政事,扰乱政治,诛杀铲除遍及天下。然而他们看待各郡县令,不过如同水中的浮鸭。所以当时有谚语说:‘曾经执掌权柄,却遭遇困顿;曾经上书进言,结下大冤,只能做卑官、外官,途中相逢也只能彼此相看。’大概是说郡县官吏不能参与朝廷议论,祸患就不会牵连到他们。唯独先生感愤不平,忧惧叹息。有一天,他把‘卷怀’二字写在纸上,叫使者拿给朗公看。朗公心中明白,这是防备宦官的意思;他奉命巡视漕运,路过山东。当时监司以下的官员都背着弓弩,奔走百里,像蛾子一样伏在道路两旁,恭谨迎候。朗公接到檄文后,假装驱车进入住所,不久便从车中扶着车轼大吐,疲惫不堪,当天就称病回到官邸,闭门不出。皇帝即位后,先生立即又赶去教导朗公:‘赶快出来办公吧,如今时局清明、天日昭明,不必再卷怀了。’他的高明气概大致就是这样。没有多久先生发病,终于不起。济上的百姓和御史台官员都满街哭泣。三年后,朗公服丧期满,被召任给事中。朗公既感恩又激愤,极力指出加派【原文作“加▯”,字疑误】的弊端,又认为现在天日正明,而阴霾遍布四方,权贵的意志凌驾于皇帝之上,杰出的君子日益退缩,阳气反而变成了阴气。于是他上疏评论宜兴相大臣彼此交恶,因此被收捕关进狱中,共三个月。皇帝醒悟,知道他无罪,释放他回乡。自从朗公以直言进谏闻名天下,天下更加明白。荆阳先生的道理,不是只传给别人,也传给他的儿子。所以说:‘车轴不稳,就看它的车梁。’车轴是支撑运动的,屋梁是支撑静止的;从它所支撑的方面来看,正的地方是明智者所取法的,不能支撑的地方也就显明了。‘《诗》说:教诲你的儿子,使他以善道承继父祖。’朗公像先生,就像阳刚之言那样。先生二十岁时娶王太君,夫妻相敬如宾。太君治理家庭,没有嬉笑的神色,也没有仓促的容态;侍奉公婆,与先生一样孝顺;教育儿子,比先生还严厉。她常告诫朗公说:‘你一定不要忘记自己的出身,一定要谨慎修身,不要招致别人的议论。’朗公终身佩服这两句话。这两句话是君子的话。太君虽是女子,却没有阴柔之气。即使太君不敢厌弃阴柔、拒绝柔顺,但以她的为人,哪里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呢?朗公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灵柩与她合葬在某山南面,请我这个旧史官为之作铭。铭文说:‘父亲教给他的,是卷怀;儿子遵循它,以此行走正道。母亲教给他的,是谨慎修身;儿子遵循它,以此守住常道。’ 这样的父亲,这样的母亲,是万人所仰望的。天下学习这两位君子的人,还担心他们的道德不能阳刚正大吗?封文林郎福建道监察御史马公鼎臣及其配偶封孺人刘氏墓志铭。我与马腾仲御史如蛟同出于韩宗伯若海先生门下,亲密得如同同胞乳兄弟。腾仲任山阴县令时,入门拜见我的母亲,十分恭敬。腾仲在上侍奉他的父亲鼎臣翁和母亲刘太君。我虽然相隔千里,心中仍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父母。腾仲不久遭逢父母大丧,正要办理合葬之事,派使者来请我写墓志,盗寇之祸却发生了。腾仲兄弟二人都以身殉难。我在这时虽然气概壮烈、头发未白,心中却已摧折。每次想起要报答他们,提笔便腹痛。今年冬天,季君光禄如【缺字】来信说:‘从前我伯兄、仲兄认为一定得到您的一句话,才能使我们父母不朽;您又怎么能长久辜负他们呢?’我拆信时眼泪像绳索一样流下。唉!自从腾仲兄弟死去,腾仲兄弟已经获得不朽。不只是腾仲兄弟不朽,他们的父母教导忠贞、辅翼子弟的精神,也生气炽盛,俯视世人,仿佛都将被狐狸和狢一类的恶物吞食。况且人已经死了,难道靠艳美的称誉和曲折的言辞就能使他们复生吗?如果他们本来就不死,又哪里是写作者的力量所能造成的呢?然而我不敢推辞,是因为我这位旧史官要记述其中的大事,使公的名声得以完成。公名成,字汝器,别号駉野,也称鼎臣。他的先世在宋代以前已不可考;宋代已有光祖,官至柱国。

元有六六统制者,父子相继镇江淮,有异政,因赐居全椒之五龙山。其自汴徙和县,此始也。入明,兄弟二人曰九成、九思者,集义兵从高皇帝于和,所向有功,授金碑万户。已而九成战没,九思请老家于和,遂为马氏始祖。生子云云,生司徒谅。谅举宣徳癸丑曺鼐榜进士,歴官吏科给事中,山东叅议,应天府尹,南京户部侍郎,当为京尹,赠祖九思,封父云如其官。三世皆称京兆。司徒生永贤,以成化甲午膺里选不第,官止光州牧。生子正道,承司徒廕未仕而卒。生子一虞,号日塘。日塘公生三子,鼎臣公最防。甫七嵗,遽失日塘公。母杨年二十八,忍死抚孤人,为之歌寡鹄。其后腾仲成进士,上言其情,天子嘉之,赐金立石其里。予时颂以诗:“有曷留老眼看孙子,但不峩冠自丈夫”之句。云公于窞棘生而枕处之,有如蓼虫,故其读书能攻苦研昏练爽,以致其材。弱冠名噪一郡,以饩入太学,凡十数举不售,天下皆叹公有文无命至悊。皇帝御极之二年,腾仲登第。登天拾芥,或况之眉山父子云。其又三年,以腾仲奏最,封文林郎,山隂县知县。又五年,以腾仲入台,遭际覃叙,晋封福建道监察御史。葢自腾仲成进士,予于公行事什九见而知之矣。腾仲筮仕为吾山隂令,取山隂只鉴湖杯水,所食米自和辇致,凡歴道里千三百里,见者咸惊异之,曰:“嗟乎,使君清至此!”其后乃知公教之也。腾仲能饮,人不敢召,予召之,独来,曰:“敢忘雪日共立程门时乎?”酒至才五巡,即起辞去。予问曰:“是何旁午耶?”腾仲曰:“无之间者,过庭适有闻,作令无多饮酒耳。”予悚然不敢投辖,虽腾仲至孝,亦愈知公教矣。公非徒教子,亦教吏也。当此之时,公留官庐甫数月,一日忽促驾归。腾仲大惊,跪问何以,公曰:“滫瀡累邑。”因指案间脍醢总总者曰:“此庸非鱼鲊耶?”腾仲叩头出血,请留一月,卒不许。他日为予垂涕道之如此。予又闻之,和人自公以封御史归其乡,益务为徳,喜赈贫乏,嵗施槥至数百人,贷之钱者多不责偿,前后焚券亦至数百。然其意以为为徳不务本行,譬之车室不求毂础也,故其道必先聚族。聚族所以尊祖,乃立祖庙,因而教养之,耕者予田,读者予塾,生者与聚,死者予藏。和人归义,以为范文正公再见于今也。当公童时,以孝友称,老而弥笃。其言曰:“醉饱之失,人何必无?吾求不干犯名义,缺陷伦常则已耳。”嗟乎,非公有道仁人,谁能为斯论乎?筵防当前,修容着饰,一夫骂坐,一吏吐茵,羣起诟之,等于非类。父母之丧,斥逺苫土,乐尔妻孥,饮酒食肉,举世皆是,不以为诛。世论之颠,无若此者。吐茵骂坐,虽人极憎,非桀跖之行;乐丧忘亲,虽世不怪,有豺獍之心。天下之为豺獍者,不辨则凤麟却走,狐魅竞起矣。呜呼,可不惧哉!公仪表峻伟,身长八尺,生嘉靖乙丑五月七日,卒崇祯甲戌十月六日。配刘,累封。孺人别自有传。要其秉礼敦仁,尊伦行义,殆由天合。其始归杨夫人,语人曰:「儿有令妻,勿忧横事。」其既没,鼎臣公哭之曰:「值尔雏侄,免废坠;抚我犹子,无参差,可知其槩矣。」生与公同物,是在正月二十有六日。长公凡百日卒,先公三年,为崇祯壬申十二月十有二日。自鼎臣公没之明年,流贼犯和,腾仲方据草土,起涕泣誓其里众,佐主者婴城固守,贼不能攻。将引去,忽一日,▯风大作,守者皆坠城,遂陷。腾仲犹率二百人与贼巷战,良久力屈,骂贼死。阖门自伯氏如虬而下,男妇死义者十四人。事闻上,嗟叹其忠,诏赠腾仲太仆卿,官其一子。天下皆以腾仲非守臣,可无死城。腾仲自以王臣,随地当死,又不欲弃其乡名义伦常,腾仲守之如握。固然亦犹行公之道也。腾仲昆季以崇祯乙亥十月合葬公及孺人于其州殷塘北山之原。越四年戊寅,始追而志之。系以铭曰:「百不已,喜行义;百不侈,喜不蔑。纪其子因之骂贼死。死者凶数,而天以报。吉士报之以所喜。」赠中宪大夫▯圃郑公暨配陈恭人方恭人墓铭。

译元代有六六统制【名号疑有讹误】,父子相继镇守江淮,政绩卓异,于是获赐居住在全椒五龙山。他们从汴地迁到和县,就是从这一支开始的。进入明代,有兄弟二人名九成、九思,聚集义兵在和县跟随高皇帝,所向有功,被授予金碑万户。后来九成战死,九思请求退休,定居和县,于是成为马氏的始祖。他生子若干,传到司徒谅。谅在宣德癸丑年考中曹鼐榜进士,历任吏科给事中、山东参议、应天府尹、南京户部侍郎,本应任京尹;追赠祖父九思,父亲云也按他的官职受封。祖孙三代都被称为京兆。司徒生永贤,在成化甲午年参加乡试未中,官职只做到光州牧。生子正道,承袭司徒的荫庇,尚未做官便去世。生子一虞,号日塘。日塘公生三个儿子,鼎臣公最为年幼。刚满七岁,便突然失去父亲日塘公。母亲杨氏当时二十八岁,忍着悲痛抚养孤儿,为此作《寡鹄》歌。后来腾仲考中进士,上书说明母亲的情状,皇帝嘉奖她,赐金并在乡里立碑。我当时作诗歌颂,其中有‘有何事留老眼看孙子,但不要峨冠才自称丈夫’的句子。鼎臣公在幼年时生长于艰难困苦之中,如同蓼虫栖身蓼草,因此读书能够刻苦钻研、熬夜锻炼精神,终于成就了才华。二十岁时,他的名声轰动一郡,凭廪生资格进入太学;十几次参加考试都没有考中,天下人都叹息说公有文章却没有命运。皇帝即位第二年,腾仲考中进士,仿佛登天拾取芥子,有人把他比作眉山的苏氏父子。又过三年,因为腾仲上奏报最,公被封为文林郎,任山阴县知县。又过五年,腾仲入御史台,公因这层际遇受到推恩叙封,晋封为福建道监察御史。大概自腾仲考中进士以后,公的行事我有十分之九亲眼见过,因此很了解。腾仲初次做官,任我所在的山阴县令,只取山阴鉴湖中的一杯水;他所吃的米从和县运来,沿途经过一千三百里,见到的人都惊异,说:‘唉,使君清廉到了这种地步!’后来才知道这是公教导他的。腾仲能饮酒,别人不敢请他,我请他时他独自前来,说:‘怎敢忘记下雪天我们一起站在程门求学的时候呢?’酒才过五巡,他就起身告辞。我问:‘为什么这样匆忙?’腾仲说:‘没有别的原因,刚才在父亲面前听到教诲,说做县令不宜多饮酒。’我肃然起敬,不敢挽留他;腾仲虽然极其孝顺,我也更加知道这是公教导的。公不只是教导儿子,也教导官吏。就在这时,公在官舍住了才几个月,有一天忽然催促车驾回乡。腾仲大惊,跪下询问原因。公说:‘美味精细的食物已经给县邑造成负担。’于是指着案上各种鱼肉腌脍说:‘这些难道不就是鱼鲊吗?’腾仲叩头叩出血来,请求再留一个月,最终也没有获准。后来他把这件事流着眼泪告诉我。又听和县人说,自从公以封授监察御史的身份回到乡里,越发致力于行德,喜欢赈济贫困,每年施舍棺木,达到数百人;借给别人钱,多数不要求偿还,前后焚毁债券也达到数百张。但他的意思认为,行德不能只做表面行为;这就像车厢只修饰外表,却不求车毂和车轴。因此他的施政一定先从聚集族人开始。聚族是为了尊奉祖先,于是建立祖庙,并由此教养族人:耕田的人给他田地,读书的人给他学校,活着的人让他与族人聚居,死去的人给他安葬之地。和县人归附他的义行,认为范文正公如今又出现了。公小时候就以孝友著称,年老后更加笃厚。他说:‘醉酒饱食而有所过失,人怎么会完全没有呢?我只求不触犯名义、不损坏伦常罢了。’唉!如果不是有道德的仁人,谁能说出这样的道理?席宴当前,修饰容貌、穿戴华丽,一个人辱骂宾客、一个官吏呕吐在坐席上,人们便群起辱骂,把他们视为异类。可是父母去世后,却把孝服和守丧之地推到远处,快乐地陪妻子儿女,饮酒吃肉,天下到处都是这种人,却不认为这是罪过。世间议论的颠倒,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呕吐在席上、辱骂宾客,虽然令人极其憎恶,却还不是夏桀、盗跖那样的行为;在丧期寻欢、忘记亲人,虽然世人不感到奇怪,却怀有豺狼和獍兽一样的心。天下人若都成为豺狼獍兽而无人辨别是非,那么凤凰麒麟就会退走,狐狸精怪便会争相出现。唉,难道不可畏惧吗?公仪表高峻伟岸,身长八尺,生于嘉靖乙丑五月七日,卒于崇祯甲戌十月六日。配偶刘氏,累次受封;孺人的事迹另有传记。总之,他奉持礼法、敦厚仁爱、尊重人伦、践行义理,大概是天性与教养共同造成的。他起初娶杨夫人时,杨夫人对人说:‘我有贤良的丈夫,你们不用担心横祸。’杨夫人去世后,鼎臣公哭着说:‘你照料幼小的侄子,使他不致废弃衰败;抚养我的儿子,也没有一点差错。由此就可知道你的大概品格了。’她与公同年出生,卒于正月二十六日。长公在百日时去世,比公早三年,日期是崇祯壬申十二月十二日。鼎臣公去世的第二年,流贼攻打和县,腾仲当时刚守完父丧,便起身流泪,向乡里众人发誓,协助主守者环城坚守,贼军不能攻破。贼军将要撤走时,忽然有一天狂风大作,守城的人都被吹落城下,城池于是陷落。腾仲仍率二百人同贼军巷战很久,力量耗尽,痛骂贼军而死。全家从伯兄如虬以下,男女死于义节的共有十四人。事情上报皇帝后,皇帝感叹他们的忠贞,下诏追赠腾仲为太仆卿,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天下人都认为腾仲不是守城大臣,本来可以不死于城中;但腾仲自己认为身为王臣,到了哪里都应当赴死,又不愿抛弃家乡的名节、伦理和常道,所以像握住东西一样牢牢守护它们。这本来也是实行公的道理。腾仲兄弟在崇祯乙亥十月,把公和孺人合葬在本州殷塘北山的原野上。过了四年,到戊寅年,才追记此事。铭文说:‘百事不停止,喜爱实行义行;百物不奢侈,喜爱不轻蔑他人。记下他的儿子因此骂贼而死。死是凶险的命数,而上天用它来报偿;吉士以自己所喜爱的义行来报答。’ 赠中宪大夫玄圃郑公及其配偶陈恭人、方恭人墓铭。

郑鸿逵使君瑄以正学淳化镇吾越再嵗。越大治防以望迁。越士民数千匈匈跣奔告台使者,必为奏留我公。使君亦跣奔告台使者毋聴。士民留数千人,乃日夕卧使君舆。必借一年不聴,则滃然聚元璐闾而请曰:「郑使君去,我辈无生理。今不为我留,使君天子亦何用起公田间为?」元璐闻之流汗,促驾往见使君曰:「八情如此,即汉主防公不能回颍川,何君之固乎?」使君于是始以其诚涕泣告曰:「嗟乎,瑄其非人哉!自瑄父母之没,逺者四十年,近亦二十余年。异时贫无以葬,既通籍逾纪,蹇蹇栖栖。今幸得间,又筮以明年春二月良君为我权不葬其亲与去吾士民,孰戮也?」言已又涕泣出袖中一编示曰:「辱君题墓,白吾不欺耳。为我谢士民。」元璐黙然良久,揖而出,徧告国中曰:「事不谐矣,其长上有大事,而其民欲夺之,不祥也。」闻者皆泣,乃止。退而发使君所示编,时及暮,篝火读之,孝哉永言乎!是其为封大夫▯圃公之义也。向固疑使君之治必有谱,今乃知其近取诸庭。凡使君之取诸▯圃公而式谷似之者有五:其忠于其事,甚似乎其为孝子;其协恭上下大夫之间,甚似乎其友于兄弟;其洁清无欲,甚似乎其旷逺不谋其家;其肃物甚似乎其严正动止礼法;其膏泽周塈,甚似乎其侠施。▯圃公之为孝子者,公父某公以亷吏没于官,公年十三,哀毁几灭性。母夫人病肺且痼,嵗十数作,每作必需公抱持。公日夜忧泣,餐寝俱废,如是者二十年。及后疾亟,公吁天祈代,头叩磩,血流满颧犹不止。既卒,恸几絶,水浆不入口三日。亲知援礼文譬之,乃稍进糜,然竟三年絶滋味不入,内琴祥而后解严焉。若此者,其诚至专一,故可以教忠事也。▯圃公之为友于兄弟者,公敬事其兄某兄死,抚二孤如字其子。公尝读诗,喟然而作曰:「以周公之为圣,管蔡之为谗其诗,犹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以吕召毕散之为友,而管蔡之为兄弟,其诗犹曰:“虽有良朋,况也永叹。”今丁嘤四求,而阋声中出不已,傎乎!若此者,道贯于壎篪,故可以教上交下交也。▯圃公之为旷逺不谋其家者,公生平不知何物美好,惟豪宕好游名山川,所为诗文高典浏脱,多半纪游。凡钟石、九仙、麻姑、石梁、南田、石洞、西洋、梅峯杖履所经,云霞为变,物情笔采相助为欢,而四壁仅立,二顷俱荒。凡先世所遗资财,悉推予其兄之子。若此者,其中荡荡然,故可以教洁清无欲也。▯圃公之为严正动止礼法者,门内之政肃于朝典,临使君兄弟尽日不矧。使君兄弟苟有过,虽至细必正容责之,甚者呼杖。每语人曰:“嘻嘻者,家之贼也。”其为独立之言者二:“曰经史,吾田忠孝,吾寳耳。”若此者,不失家节,故可以教贞纪肃物也。▯圃公之为侠施者,自其穷困为诸生,舌耕笔锄,而宗婣若而人皆借之举火。当其义至,巾榆荻粥悉推与人。公之友有陈长吉者,贫而母病,公捐资疗之,曰:“犹吾母耳。”有洪美度者,遘竒疾,公操圭匕与同居处,至身疾作不肯去,曰:“吾病易为也。”居恒谓使君曰:“天人止祥,无如方便大道之旁,宁容种刺乎?”若此者,公欲而亲物,故可以教施济之道,膏泽下于民也。呜呼!是则吾鸿逵使君之所为治谱者矣。诗曰:“以燕翼子,岂不然哉?”公讳元勲,字无功,别号为▯圃。其先世河南固始人,时有为福州路总管者,遂家于闽数传。曰奎者,有隠徳,生万钟,万钟生演,演生日休,即公父也。举于乡,仕为东粤从事有声。以嘉靖己巳生公,公年五十而卒,时为万厯戊午,未及见瑄之成,而其后以瑄贵赠中宪大夫。先娶陈,继娶方,皆赠恭人,并矜嘉则,而方恭人尤以教勤称。蕙文蚤凋,簪笄共叹,合葬西郊杜坞之原。铭曰:“孝友以物,身宁澹以正,情不威而能。”禁淫,无财而能济人,窃其道以加民,则必有千年之名。是故,贵乎趋而过庭。光禄大官丞周桂寰公墓志铭

译郑鸿逵使君瑄,凭借正学和淳厚的教化镇守我们越地,已经两年了。越地治理得很好,百姓都盼望他升迁。越地士民数千人喧闹着赤脚奔向台使者,要求一定上奏挽留我公。使君也赤脚奔去,告诫台使者不要听从。士民数千人于是日夜躺在使君的轿子旁。假如一定借用一年而不听从,他们便汹涌聚集在元璐的乡里,请求说:‘郑使君一走,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活路了。如今不替我们留下使君,皇帝又何必把公从田间召起呢?’元璐听了流汗,催车去见使君,说:‘民情如此,即使汉主亲自防守公,也不能使他回到颍川;您为什么这样坚决呢?’使君这才把真实情况哭泣着告诉他说:‘唉,瑄难道不是人吗?自从我父母去世,远的已经四十年,近的也有二十多年。当时贫穷,无法安葬他们;后来入仕超过十年,仍然艰难奔波。如今幸而得到空闲,又占卜得知明年春二月是吉日,难道要让我为了暂时不安葬父母而离开我的士民吗?这两者中哪一个更应当被责罚呢?’说完又流泪,从袖中拿出一册文稿给我看,说:‘承蒙您为墓题字,这足以证明我没有欺骗您。请替我向士民致歉。’元璐沉默了很久,作揖出来,遍告国内说:‘事情不能如愿了。他的长辈有大事要办,而百姓却想阻夺它,这是不祥的。’ 听到的人都哭了,于是停止挽留。退下后我打开使君给我看的文稿,当时已到傍晚,点燃篝火阅读,才知道他真是孝顺啊!这就是他对封赠中宪大夫玄圃公的义行。过去我本来就怀疑使君的治理一定有家学渊源,如今才知道是近取法于庭训。使君从玄圃公那里继承并以之为法的事,有五点:他忠于职守,很像玄圃公作为孝子的忠诚;他在大夫上下之间协和恭敬,很像玄圃公友爱兄弟;他清廉无欲,很像玄圃公旷达高远、不经营家产;他整肃事物,很像玄圃公严正,举止合乎礼法;他的恩泽周遍广施,很像玄圃公乐于施舍。玄圃公之所以成为孝子,是因为他的父亲某公以廉吏身份死于官任。公十三岁时,悲哀伤毁,几乎伤害生命。母夫人患肺病而且久治不愈,每年发作十多次,每次发作都要公抱持。公日夜忧愁哭泣,饮食睡眠全都废弃,这样持续了二十年。后来母亲病势危急,公向上天祈祷,愿以自己代替母亲,头叩击地面,血流满面颊仍不停下。母亲去世后,他悲痛得几乎昏死,三天水浆不入口。亲友援引礼文开导他,他才稍稍进食稀粥;然而整整三年不让滋味之物入口,到小祥【原文“内琴祥”疑有讹误】之后才解除严厉的守丧状态。像这样的人,诚意极其专一,所以可以用来教导忠于职守。玄圃公之所以友爱兄弟,是因为他恭敬侍奉兄长;兄长去世后,他抚养两个孤儿,如同自己的儿子。公曾读《诗经》,感叹着说:‘周公是圣人,管叔、蔡叔却在诗中诽谤他,诗仍然说:“如今所有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吕公、召公、毕公、散公都是朋友,管叔、蔡叔却是兄弟,诗仍然说:“即使有良朋,何况是兄弟,怎能不长久叹息?”如今兄弟之间相互呼唤求助,而争吵之声却不断从中传出,真是颠倒啊!’像这样的人,道德贯通于兄弟和睦相处之中,所以可以用来教导与上级交往、与下级交往。玄圃公之所以旷达高远、不经营家产,是因为他一生不知道什么叫美好享受,只是豪放地喜欢游览名山大川,所作诗文高雅典重而流畅脱洒,大半记述游览经历。钟石、九仙、麻姑、石梁、南田、石洞、西洋、梅峰等地,都有他拄杖游历的踪迹;云霞随着景物变化,物情和文采相互助兴,而家中四壁空立,两顷田地全都荒芜。凡是先世遗留下来的资财,他都全部推让给兄长的儿子。像这样,他胸怀空旷,所以可以用来教导清廉无欲。玄圃公之所以严正而举止合乎礼法,是因为家门之内的政令比朝廷典章还严肃;使君兄弟整日侍立在他面前,不敢稍有懈怠。使君兄弟只要有过错,即使极其细小,他也一定正容斥责,严重时还叫人取杖。他常对人说:‘嘻嘻哈哈,是家庭的贼。’他曾说过两句独立自守的话:‘经史是我的田地,忠孝是我的宝物。’ 像这样,他没有丧失家庭的节操,所以可以用来教导端正纲纪、严肃事物。玄圃公之所以乐于仗义施舍,是因为他贫困时还是诸生,只能靠舌耕笔耘,而宗族亲戚以及许多人都靠他的帮助才能生火做饭。每当义理要求他这样做时,即使头巾、柴草、稀粥之类,他也全都推让给别人。有个朋友陈长吉,贫穷而母亲患病,公拿出钱为她治疗,说:‘她就像我的母亲一样。’有个洪美度,患了奇病,公拿着药具同他住在一起,直到自己也发病仍不肯离开,说:‘我的病容易治。’他平日常对使君说:‘上天和人世只求吉祥,没有比在方便大道旁边更好的地方了,难道能容许在那里种下荆棘吗?’像这样,公愿意亲近万物、帮助他人,所以可以用来教导施舍救济的道理,使恩泽流布于百姓。唉!这就是我所说的鸿逵使君治理的家谱了。《诗经》说:‘用安乐辅翼子孙。’难道不是这样吗?公名元勋,字无功,别号玄圃。他的先世是河南固始人,当时有一人任福州路总管,于是定居闽地,传了几代。后有奎,具有隐德;奎生万钟,万钟生演,演生日休,就是公的父亲。他乡试中举,任东粤从事,颇有声望。公生于嘉靖己巳年,五十岁时去世,当时是万历戊午年,未能看到瑄考取功名;后来因瑄显贵,追赠为中宪大夫。先娶陈氏,后娶方氏,都追赠为恭人;她们都以美好品德著称,而方恭人尤其以勤于教子著称。蕙文早早凋谢,妇德和妇容令人共同叹惜,合葬在西郊杜坞的原野。铭文说:‘以孝友待人,以清淡正直安身;感情不显威势却能有所作为,禁止淫邪;自己没有财物却能救济别人。若能窃取这种道理来施加于百姓,必定会留下千年的名声。因此,最可贵的是趋入庭堂,接受父兄教诲。’ 光禄大官丞周桂寰公墓志铭。

周氏之着于松陵者,其先则大冢宰恭肃公,以铨综着鉴;防甸守中宪公,以保障着才;进士宜春公,以弦謌着道;侍御史来玉先生,以刚鲠婴患着忠;而其后贤,则今防稽使君灿,更以无欲不烦着亷。爱斯为盛已,天下以为是。其家则犹瑶圃也,小玑苍璧,入将失容,曷复有其子孙兄弟父祖颉颃下上而为名其间者乎?而光禄桂寰公,固有以名公,以恭肃寻甸为之祖,宜春侍御为之昆季,防稽使君为之孙,而松陵之人軯然而名公者,不曰孝子,则曰悌弟;不曰慈父,则曰义士,曰仁人。葢吾闻其所名孝者,以其自致也,自致以其勇为公。父光禄存江公没,公孺子泣充瞿骨立未竒也。当此之时,仲氏既贵,衾之襚之,公曰:“吾事封之树之。”公曰:“吾事曰吾长督耳。”其趋孝如趋市,惧或先之者,苟自引贱贫致哀焉而已,故曰孝子。其所名悌者,以其分疚也,分疚以其无我。仲氏中道殒吏,繇其子使将千粟馈京师,公方赍装谒选,既哀其子,乃移繇于已,移装于繇,装既尽,不得谒主爵吏而归,或嗤公愚,公曰:“嗟乎,即非孔懐,天下宁当有分荣不分悴者耶?”若是者,是其枝连,故曰悌弟。其所名慈者,以其鞠哀也,鞠哀以其寡欲。当公鼓盆腹悲时,年四十强,昆季乂方贵盛,有华族欲女之女者,公辞之甚厉,曰:“吾岂能芦花衣吾子乎?”卒不娶,终身夫笃俪逺,芬克己明志,此其于道甚备也。公特曰:“以爱吾子,故曰慈父。”其所名义者,以其贱货也,贱货以其保交。有公之友某假公赀客死,公为焚券,又抚遗其家甚厚;又友某挟伪取公货数百金去,卒不醻,公卒不问。此二友者,赖公之义以不凶终,公曰:“鲍管何人,羊郈在我。”故曰义士。其所名仁者,以其济众也,济众以其忠。上邑患水,宰大治塘,将助不应,公奋然输千金,由是输者麕至,而塘成。已而嵗饥,宰下令平籴,公倒囷应之则亦遂有应者,而饥不害。卜式曰:「有财者输财。」汉武侯之以为是,其以一慨生百慷者也。故曰仁人。夫此五者,公之梗凡然。余以为观止,不欲多闻。公道大都,公有志量,多读书,上观下诒,知所取予。夫取则必取之其祖父与其昆季,予则必予之其子孙。往者不可见,余向见侍御,今见防稽使君。孤松芳兰,其征也。夫公葬既十年,灿之治防稽,于是二年,锋车埀发,乃使余为之铭。铭曰:「琼之视瑶,瑶何以傲?孰曰显功,则鞺而幽修弗耀乎?备道五矣,而安有余?」道封承徳郎吏部稽勲司主事李汉翔先生洎配许安人高安人墓志铭。凡负涛气,宜奔腾壮发;而广陵之皋人所归道徳于汉翔先生者曰:以其古处,古处;以其守内,守内;以其淳静。夫淳静者,遏浇之巨砥,禁喧之元符也。昔者庚桑之道,贵无为不言,而俗化;彦方之道,归有制,亦不言而俗正。淳之取化,静之取正,譬则鞺之取鞳耳。天下于是以为先生之道兼二子也。先生以仁义为稼穑,以孝友为蚕织,以攻苦为飱寝,以温厚为醯酱,以谦抑为樯马,以广大为帷被,以安澹为簪带,以慷慨为囊仓,以坦施为鍼药。有愿其识,有畏其知,有荣其生,有哀其死。生嘉靖壬戌,没崇祯庚辰,瑞世七十九年。当其为士,士仪其文;三十年去为大官丞吏,隠二十年,以子吏部贵,声闻天子,称封公十九年。先娶许良媛也,不幸早死;继娶高先。先生没十六年,备徳尽仪,多士行,并以吏部贵,赠封俱安人。子四:文学之本,吏部之椿,其著者也。二子潜飞异遭,而天下并贵其文章名行,比之轼辙,即亦以先生夫妇为允明。程母葬于城南之原,铭曰:静其气以淳其邦,虽涛之怒,能不降不孤,有双于戏!先生夫妇之徳之厐。湖广布政司叅议备兵常镇道谌轩商公暨配张孺人墓志铭。防稽之商,在百年之内,嶻巘彪耀者,其先则太仆明洲先生,肃括有仪槩廷尉燕阳先生,宏深而轩翥;赠公景亳先生,不仕以笃学守已,闻而近则冢宰等轩先生,以端亮清通为时表极。谌轩公最后起,而服骖于其祖若父兄之间,天下以为连甍错组,虽察目利爪,莫能离其编缕也。越人曰:「繄商人实为四世五贤矣!」自谌轩公通籍,至于葢棺,十余年间,誉望满世,其最挺举,莫如其为谏官时耳。先是六七年,公以商城令治行高等,入为兵科给事中。其时天子以王人皆轻藩国,而文吏贱武臣,特着令严藩礼如制,而抗韎韦节使之右,又得下符▯郡邑。公以为天子宏畧,然而怖其卒也,乃上书千百余言,大约欲天子以义抑恩,而师干大吏得以权制将帅。天子览奏怒,防首辅乌程以病下直,次辅长洲文公得为天子言,是其词虽戆要有明识,其意忠不可罪也。

译周氏在松陵显赫一时,他们的先祖是大冢宰恭肃公,以善于铨选综理而著称;寻甸守中宪公,以保障地方而显才;进士宜春公,以弦歌教化而彰明道德;侍御史来玉先生,以刚正耿直而遭祸,却因此显出忠贞;后来的贤者,则是今天的会稽使君灿,又以无欲无扰而著称清廉。周家的兴盛可谓达到极点,天下人都认为这就是周家的传统。这个家族就像瑶圃,小珠玉、青苍璧玉进入其中都要失去光彩;哪里还会有他们的子孙、兄弟、父祖在其中上下抗衡而成名呢?光禄桂寰公却本来就足以成名:以恭肃公、寻甸公为祖辈,以宜春侍御为兄弟,以会稽使君为孙,而松陵人争相称颂公,不说他是孝子,便说他是悌弟;不说他是慈父,便说他是义士、仁人。关于人们称他为孝子,我听说,是因为他的孝完全出于自身,而这种自我成就又在于他勇于实行。父亲光禄存江公去世时,公还是幼童,哭泣得骨瘦如柴,这本来并不奇怪。当时仲弟已经显贵,替父亲置办被褥和殓服,公说:‘这些事应由我来办。’又说:‘我的职责就是照料长辈。’他奔走行孝像赶集一样,唯恐有人抢在自己前面;即使因此引起贫贱,也只是自己承担哀痛罢了,所以被称为孝子。人们称他为悌弟,是因为他分担兄长的忧患;能够分担忧患,是因为心中没有自我。仲弟中途死于任所,由他的儿子负责运送千斛粮食到京城。公当时正带着行装准备参加选官,既为侄子悲伤,便把差役转到自己身上,把行装转给差役;行装用尽后,无法拜见主管爵禄的官员,只得回来。有人嘲笑公愚笨,公说:‘唉,即使不是孔怀兄弟,天下难道会有只分享荣耀、不分担困苦的人吗?’像这样,是因为他们枝叶相连,所以称为悌弟。人们称他为慈父,是因为他极力抚育、疼爱子女;能够极力疼爱,是因为欲望很少。公在妻子去世、悲痛至极时,年纪刚过四十,兄弟正当富贵显盛,有华族想把女儿嫁给他,公严厉地拒绝说:‘难道我能让自己的孩子穿芦花做的衣服吗?’最终没有再娶,终身专一,远离声色,以克制自己来表明志向,这在道德上已经十分完备。公只说:‘因为我疼爱我的孩子,所以才称作慈父。’人们称他为义士,是因为他轻视财货;能够轻视财货,是因为他保护友谊。有个朋友借了公的钱,客死在外,公替他烧掉债券,又优厚地抚恤他的遗属;另一个朋友拿着伪造的凭证骗取公数百金离去,公最终没有报复,也始终不追问。这两个朋友都依靠公的义气而没有落得凶恶的结局,公说:‘鲍叔牙、管仲算什么?羊舌肸、叔向的义气就在我这里。’ 所以称他为义士。人们称他为仁人,是因为他救济众人;能够救济众人,是因为他忠于公事。上邑遭遇水患,县令大规模修筑塘堰,公将要捐助却没人响应,于是公奋然捐出千金;从此捐输的人群集而来,塘堰终于建成。后来年成歉收,县令下令平价买粮,公打开粮仓响应,随即也有其他人响应,饥荒因此没有造成灾害。卜式说过:‘有财力的人就捐出财力。’汉武帝认为这话正确,正是因为一个人的慷慨能产生百人的慷慨。所以称他为仁人。这五种品德,大概就是公的主要情况。我认为看到这里已经足够,不想再多作铺陈。公的道德广大,胸有志量,博览群书,上能观照古今,下能教诲后人,知道什么该取、什么该给。取,就一定取法于祖父和兄弟;给,就一定给予子孙。过去的祖辈我不能亲见,但我从前见过侍御史,如今又见到会稽使君。孤松和芳兰,就是这种家风的征验。公下葬已经十年,灿治理会稽也已两年,锋车将要出发,于是派我为他作铭。铭文说:‘琼玉看着瑶玉,瑶玉凭什么自傲?谁说显赫在于功名,难道深厚幽隐的修养就不能发光吗?道德五端已经具备,哪里还有不足?’道封承德郎、吏部稽勋司主事李汉翔先生及其配偶许安人、高安人墓志铭。凡是胸怀豪迈气概的人,本来应当奔放腾跃、壮烈发扬;可是广陵皋地的人归结汉翔先生的道德时却说:因为他古朴厚重,所以古朴厚重;因为他能守住内心,所以守住内心;因为他淳厚宁静,所以淳厚宁静。淳厚宁静,是阻挡浇薄风气的巨大砥柱,是禁止喧嚣的根本符验。从前庚桑子的道理,重在无为而不言,却能使风俗改变;彦方的道理,归于有所制度,也不言说而使风俗端正。淳厚取得教化,宁静取得端正,就像钟磬各以自身声音相应。天下因此认为先生的道理兼有这两位的长处。先生把仁义当作耕种收获,把孝友当作养蚕织布,把刻苦攻读当作饮食睡眠,把温厚当作醋酱,把谦抑当作车樯和马匹,把广大胸襟当作帷帐被褥,把安闲淡泊当作簪带,把慷慨当作囊仓,把坦然施舍当作针药。有人希望了解他的见识,有人畏惧他的明察;有人以他的生存为荣,有人为他的死亡悲哀。生于嘉靖壬戌年,卒于崇祯庚辰年,享年七十九岁。他做士人时,士人都以他的文章为法;三十岁离开士途,任大官丞吏,隐居二十年,后来因儿子任吏部官而显贵,声名传到皇帝那里,封赠他十九年。先娶许良媛,不幸早逝;后娶高氏。先生去世十六年后,她德行完备、仪态端庄,士人共同推重,又因吏部官的尊贵,追赠、封赠都为安人。有四个儿子:文学和吏部椿最为著名。两个儿子潜、飞遭遇各不相同,但天下人都同样看重他们的文章、名声和品行,把他们比作苏轼、苏辙;这样看来,也正说明先生夫妇确实教子有方。程母葬在城南的原野,铭文说:‘使自己的气质宁静淳厚,以使国家风俗淳厚;即使风涛震怒,也能不屈不孤,有双贤相伴。啊,先生夫妇的德行如此盛大。湖广布政司参议、备兵常镇道谌轩商公及其配偶张孺人墓志铭。会稽的商氏,在百年之内,显赫光耀的人物中,先有太仆明洲先生,严肃端正而有仪度;廷尉燕阳先生,宏深而才华飞扬;赠公景亳先生,不出仕而笃学守己;声名近世的,则有冢宰等轩先生,以端正明亮、清廉通达成为当时的表率。谌轩公最后兴起,侍立在祖父、父亲和兄长之间,天下人认为他们屋檐相连、锦组交错,即使目光锐利、爪子锋利,也不能把这家族的编缕分开。越地人说:‘商氏实在是四代五位贤人啊!’自谌轩公入仕至去世十多年间,声誉名望充满天下;其中最为挺拔显著的,没有超过他任谏官的时候。在此以前六七年,公以商城县令的治绩列为上等,入朝任兵科给事中。当时皇帝认为王臣都轻视藩国,文官又轻视武臣,特地下令严格按照制度规定藩国礼仪,并使抗命的韎韦节使处在其右,还得以颁下符令隶属郡县。公认为这是皇帝的宏大谋略,却担心最终会酿成祸患,于是上书一千多字,大意是想让皇帝以义抑制恩私,使掌握军政的大臣能够用权力制约将帅。皇帝看奏章后大怒,首辅乌程因病退下值班,次辅长洲文公得以向皇帝说明:他的言辞虽然鲁莽,却有明见卓识;他的用意忠诚,不应治罪。

持久之,天子心悟,乃从文公言,仅夺俸三月。于是公名益振,而公亦益自奋,继上又十数书,多危切大臣。用事者忌之,出为按察司佥事,视兵琼州。琼海外荒服,黎汉错居,冺棼不可治,往使者率因俗为治,曰「不治治之也」。公曰:「吾在天子前数言礼乐教化,今专节海上,不使一方闇防得耀光明,而化椎结为冠带。还念珥笔掖闱时,即地可穴,将不入乎?」乃为其俗明分义,正纪纲,渐形文章之言,玉帛之事,而又割正民黎不得相出入为奸乱。安南彛商荡而以宼闻者,公亷得实,悉纵之,给符使返。其政纯任徳礼,一海归仁焉,无亡。晋少叅移镇毘润,毘润土华族繁多,豪猾难治,甚海外。于是锡山民以逋官租结聚焚劫为乱,所司▯眙,请无急曰:「急之将益甚。」公艴然曰:「吾向亦数在天子前言兵事,曰乱则斩之。今小警辄缩朒,是使天子薄谏臣。曰子在朕前,智畧辐辏,出连十数城,即如河中木耳乃。」驱车疾驰至锡,发数十校械其魁,至立斩之,余党悉平。毘润之人惊相谓:“公有将畧也。”而一时之论又因此追念公始令商城,其治备文武之道,使民见慈而豪右畏之,如毅神威霹然者。邑有巨憝负嵎连党数百人,倚串官市为里闾大害,莫敢问。公悉捕置之法。公自以至清度豪右无所持之故,击治甚力,一时称强项令,必归商公。论者以为公之为谏官,彊直治气,皆由于此矣。自公之为谏官,风论一出,而天下皆归道于公。凡十余年间,出入中裔小剸大割,天下之论,公与公自论,莫不引符于其为谏官也。

译过了很久,皇帝心里醒悟,于是听从文公的话,只罚夺三个月俸禄。这样一来,公的名声更加振作,公也更加奋发,接连又上了十几封奏疏,多次危言切谏大臣。掌权者忌恨他,把他调任按察司佥事,巡视琼州兵务。琼州处在海外荒远之地,黎人与汉人杂居,纷乱难治;过去的使者大多顺应当地习俗治理,说:‘不是直接治理,才是治理它。’公说:‘我在皇帝面前多次谈到礼乐教化,如今专门镇守海上,却不能使一方昏暗之地显现光明、使披发结发的人改穿冠带;回想当年我在宫门近旁执笔时,难道现在到了这里就可以挖洞躲避吗?’于是为当地风俗阐明名分义理,整顿纲纪,逐渐使文章之教、玉帛礼仪显现出来;又划定界限,禁止平民与黎人彼此出入而结党作乱。安南夷商因放纵而被当作盗寇报告,公廉察得知实情,全部释放,并发给符信让他们返回。其治理纯粹任用德礼,整个海域都归附仁政,没有失误。后来晋升少参,调镇毗陵。毗陵土地肥沃、豪族众多,豪猾之徒难以治理,比海外还难。此时锡山百姓因拖欠官租而聚众焚掠作乱,有关官员惊惧,请求不要急于处理,说:‘逼得太急将会更加严重。’公愤怒地说:‘我从前也多次在皇帝面前谈论军事,说乱民就应斩杀。’ 如今稍有警报就畏缩,这是使皇帝轻视谏臣。难道能说你在朕面前时,智谋才略汇聚一身,出兵便能接连攻下十几座城;如今却像河中木头一样无能吗?’于是驱车疾驰到锡山,捕拿数十名校尉,械系其首领,立即斩杀,余党全都平定。毗陵人惊讶地互相说:‘公有将帅的谋略。’当时的舆论也因此追念公当初任商城令时,治理兼备文武之道,使百姓看见慈爱,使豪强畏惧,威势如毅然的神威霹雳。县中有大恶人依凭险要,勾结数百人,倚仗串通官府和市场,成为乡里的大害,没有人敢过问。公把他们全部逮捕依法处理。公自认为自己极其清廉,豪强没有可以拿来牵制他的东西,因此打击惩治极其有力;当时人称强项令,必定归功于商公。评论者认为,公做谏官时的刚强正直和治理气魄,都源于这段经历。自从公任谏官以来,一旦发表舆论,天下人都归附于他的道义。十多年间,他出入中外,处理小事和大事,天下的议论无不引用他任谏官时的作为来印证。

传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顾自吾观乎公之一身,相反者四。公为人朴讷和静,有如处子,故人曰:“与商公游,觉葛天为近。”而及其感至气发,争是非殿上,执獶持虎,力雄万夫,此其相反者也。公行避蚁,手触童子,几与俱啼;抶囚十五以上则心痛不食,而掊击豪强,拔薤破柱,齿齘须张,威怒四达,此又其相反者也。公困文塲四十年,垂老读益励,椎铁为尽,语人云:“吾奈功名心急何?”而当其淹疎岭海,夷犹坦施,琴鹤澹然,貌弥华举,此又其相反者也。公孝事太夫人,五十犹慕,每一之官,心顔俱悴,卒以哭太夫人中伤,得疾以死;而当其入诤严庭,出犁梗穴,乗危触险,若不知其家有母者,此又其相反者也。倪子曰:“此由公至诚明道,因事竭才,凡天下畸至之行,甚通之情,皆不可语于此。”是故由公之道可以为大臣,年不究徳,惜也庸非天哉。公名周,初别号谌轩,举崇祯元年进士,生万厯丙子,卒崇祯己卯,享年六十有四。配张,赠孺人,备仪齐徳,别有传。长公一嵗,先公二十年卒,合葬西施山之原。铭曰:“呌于阊阖,气达诚彻,以生其业,治民而民悦,控彛则彛,慑千功百能,由谏舌。”东里郑公墓志铭郑孝亷元勲以甲子魁南国,始吾读其文,谓人曰:“是某以上人也。”既三年,见其人,防水益自失,乃孝亷顾以吾一日粃先,退而执箕。其又一年,吾官南雍,孝亷乃以其父东里公藏铭请曰:“惟吾父之才与志,其生不售,无如世何?死而不朽,则在夫子。”吾唯唯受其状,读而叹曰:“父子之道,同气异息,有若是乎?”公名之彦,字仲隽,东里其别号云。其先在宋,曰文显者,登王十朋榜进士,官迪功郎,为诸王宫讲。自宋迄元,峩科达官不絶。入明,曰道同者,以进士授官河南道监察御史,抗直有声。革除之难,与其叔征君曰桓者死焉,世称双忠。两公既罹惨祸,其后人遂以读为戒。数传至嘉靖时,曰天健者,始读书知名。再世生良铎,又再世生洁潭公景濓,即公父也。公生而秀慧,有至性。洁潭公读书不成,家益废,乃弃而为客,配张从焉,则遗公与其王母居,时五嵗耳。头角嶷然,七嵗奉王母,徒步数百里防母张池阳,道路见者恻然怜之。洁潭公客数年,家稍振,乃尽室徙维扬,尚无意教公读也。其仲父某公偶携之煮塲,一时从某公丐贷者数十人,某公既尽应之而不入其契,既而忘之。公从旁举奏,了了不失一,某公大惊,因令之从师受尚书学。公既负异资,又静专攻苦学,日益进。毘陵宿儒曰贾善长者,其门最多士,公皆溟滓弟之。为文有气决,同郡张绍川公见而竒之,遂字以女。弱冠补真州弟子员,郡邑每试辄高等,然不售,慨愤入成均。时大司成傅公、博士董公见其文,每辄称善,置第一,又不售。甲丙之役,已收复落者再,葢真数竒云。公性好施,方授室,大防奁饰以周赈穷乏,至有赤贫起家至数千缗者。葬其外氏祖父孙凡三世,公家五世不异食。自公持家棅十余年,无间言。既而或劝之曰:“久聚必争。”公叹曰:“理或然乎?”乃始谋析箸,出其装褁文簿,井井绳绳。以授诸季,不私丝黍,羡三千金。一门之人,以公治家,久甚勚,请得为公夀。公毅然辞之。凡公之义正不苟财利,类如此。公虽儒者,然有志量,能决事。士大夫之负世望与公交者,所商多天下大计。公抵掌洞然,闻者骇服。鹾使者下车,问诸商疾苦,凡诸商所条上,即出公指授。主者无不熹心,立见施行者。而一时里中大姓方、程、汪、呉诸氏,有大争必以咨公。公为摩理切势,授之成谋,人奉之如循畔然。其不然动往得咎,故里中以为神明。里豪某氏者,为鹾巨猾,睨公经生竒货,辄钩牵起大衅危中。公人皆为公心悸,公谈笑应之,豪反得大创以去。晩嵗讲研天文,旁究山川形势,着《漕运海运图説》,锓行于世。周覈至当,有识多称之者。嗟乎!自国家急兵食以来,凡十数年,荐绅朝士以为其鹄也,铦智矢而谋之。然试诘以纲领何在,则植睹泚口而不能应。岂其肉藿异量与?何公之洞也!铭曰:智谋国老塲屋,义及物蚤窀穸。呜呼!命也夫。韦若予处士墓志铭

译传记说:‘言辞是不可以停止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但据我观察公的一生,身上有四种相反之处。公为人朴实木讷、温和宁静,像未出闺的女子,所以朋友说:‘同商公交游,就觉得葛天氏的时代仿佛近在眼前。’可是等到感情激发、意气发作时,他在殿上争辩是非,执持獶器、搏击猛虎,力量足以胜过万人,这是第一种相反。公平日行走连蚂蚁都躲避,手碰到儿童,几乎要和孩子一起哭;鞭打囚犯十五下以上,便内心痛苦而不思饮食;可是当他打击豪强、拔除薤草般的恶势力、撞破柱子时,却咬牙瞪目、须发张扬,威怒四处震慑,这是第二种相反。公在科场困顿四十年,临老读书更加勤奋,几乎把铁锤都磨尽了,对人说:‘我怎么能奈何得了急于求取功名的心呢?’可是当他长期滞留岭海,逍遥坦然,琴鹤相伴、神色淡泊时,容貌反而更加华美端正,这是第三种相反。公孝敬太夫人,五十岁还像孩子一样仰慕母亲;每次出任官职,内心和脸色都一起憔悴,最终因哭泣太夫人而受到内伤,得病去世;可是当他进入严肃的朝廷直言进谏,出外钻入险僻之地,冒险触危时,却像不知道家中还有母亲一样,这是第四种相反。倪子说:‘这是因为公以至诚彰明道理,因事竭尽才力;天下一切极端的行为和极其通达的情感,都不能用通常的言语来解释。’因此,依照公的道理可以成为大臣;只是他的寿命没有充分成就他的德行,可惜啊,难道不是天意吗?公名周,起初别号谌轩,崇祯元年考中进士,生于万历丙子年,卒于崇祯己卯年,享年六十四岁。配偶张氏,赠孺人,仪态品德完备,另有传记。长公比公大一岁,却先公二十年去世,合葬在西施山的原野。铭文说:‘在宫门前呼喊,气势通达、诚意贯彻;凭此成就事业,治理百姓而百姓喜悦;制服夷人而夷人归服,震慑千人、成就百事,都是由谏诤之舌而来。’ 东里郑公墓志铭。郑孝廉元勋在甲子年考中南国乡试第一名。起初我读他的文章,对人说:‘这是超过常人的上等人物。’三年后见到他本人,我在防水【地名疑误】更加自惭失色;孝廉却顾念我早一天成为前辈,退下来执弟子礼。我又过了一年任官南雍,孝廉便请我为他父亲东里公写墓志,说:‘我父亲有才华和志向,却一生没有施展,世道对他无可奈何;死后若能不朽,就要依靠先生了。’我唯唯答应,接受他的行状,读后感叹说:‘父子的道理,同一气息而各有生命,竟然能够这样吗?’公名之彦,字仲隽,东里是他的别号。他的先祖在宋代有文显,考中王十朋榜进士,官至迪功郎,任诸王宫讲。自宋到元,科举高中和显达做官者不断。进入明代,有道同,因进士身份授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刚正抗直而声名显著。革除之难时,他与叔父征君曰桓一同死难,世称双忠。两位先人遭受惨祸后,后人便把读书做官视为戒惧。传了几代到嘉靖年间,有天健开始读书成名。再传生良铎,又传生洁潭公景濂,就是公的父亲。公生来秀美聪慧,天性至孝。洁潭公读书没有成功,家境更加败落,于是弃学出外经商,妻子张氏跟随他,只留下公与王祖母居住,当时公才五岁。公七岁时已经显露非凡才气,侍奉王祖母,徒步走了几百里去防母张池阳,路上见到他的人都怜悯他。洁潭公在外客居数年,家境稍有振兴,于是全家迁到维扬,但仍没有打算教公读书。公的仲父某公偶然带他到煮场,来向某公借贷的人有几十个;某公一一答应,却没有把这些事写入契约,后来也忘了。公从旁边把事情一一复述出来,没有遗漏,某公大为惊异,于是让他拜师学习《尚书》。公本来就有非凡资质,又安静专一、刻苦攻读,学业日益进步。毗陵的老儒贾善长,门下士人最多,公都成为他的优秀弟子。公作文气势果断,同郡张绍川公见后惊异,便把女儿许配给他。二十岁时补为真州弟子员,郡县每次考试都列为高等,却始终没有考中,于是愤懑地进入成均。那时大司成傅公、博士董公每次见到他的文章都称赞,置于第一名,但他仍然没有考中。甲、丙科考试中,他两次已经被录取又被黜落,大概真是命运奇特。公天性乐于施舍,刚刚娶妻,便大举拿出嫁妆资财周济贫困,以至于有人从赤贫起家,积累到数千缗。又安葬外祖父母一族三代,公家五代人共同生活而不分食。自从公掌管家政十多年,家中没有一句不和的话。不久,有人劝他说:“长久聚居在一起,必然会发生争执。”倪公叹道:“道理或许确实如此吗?”于是开始谋划分家,拿出家中的财物、账册,整理得井井有条,分给各位弟弟,一丝一粒也不私留,余下财产价值三千金。一家人认为公治理家务十分劳苦,很久以来都想请他接受祝寿。公坚决辞谢。凡是公正直守义、不苟取财利,大多如此。公虽然是儒者,却有志向和气量,能够决断事务。士大夫中那些负有天下声望、与公交往的人,和他商议的多是天下大计。公击掌而谈,洞察明白,听见的人都惊叹佩服。盐运使到任后,询问商人的疾苦;商人们所上报的事项,都是公指点他们提出的。主管者无不振奋,立即见诸施行的很多。当时乡里大姓方、程、汪、吴诸家,遇到大的争端,一定来请教公。公替他们分析事理、权衡形势,授予他们成熟的谋略,人们奉行它就像循着岸边行走一样自然。若不听从,往往便会获罪,所以乡里把公当作神明。乡里的豪强某氏,是盐业中的大奸猾,见公只是经生,却有奇异才能,便屡次牵连挑起大祸,危及公。公的家人都替他心惊,公却谈笑着应对,豪强反而遭受重创而离去。晚年研究天文,又旁及山川形势,著有《漕运海运图说》,刊刻流传于世。公处理事情周详而恰当,有见识的人大多称赞他。唉!自从国家因军队和粮饷而陷入危急以来,已经十多年了,荐绅和朝廷官员都把它当作自己的目标,竭尽锐利的智慧和力量来谋划。然而如果追问他们纲领究竟在哪里,他们就张口结舌,不能回答。难道是他们吃肉吃蔬菜的资质不同吗?公的洞察力多么深透啊!铭文说:智慧谋略足以治理国家,老年仍可在科场建功;道义惠及万物,早早便埋身地下。呜呼!这大概是命运吧。韦若予处士墓志铭

君名宷,字若予,浙西武康人。居上陌,矫志刻行,期为圣贤。其学以静诚为宗。四方闻其名,从游日众。随世为科举之文,世宗其文如其人。既乃自咎曰:「夫学道而应科举,譬之避人而入市也。昔者尹焞耻之,吾亦耻之。」于是乃絶意闻达。家贫四壁立,不肯干人。邑令有遗谢,不受。尝游豫章,逆旅困顿。故人吏其土者,修临卭之分甚恭。君与书絶交云:「即客无状,以猪肝累安邑,此恶宾辱令,吾不忍为,拂衣竟去。」其狷峻类如此。豫章余公应桂者,孤岸少许可,独心贵君,号曰畏友。防有诏,公卿以下各举贤良一人。余公大喜曰:「无若韦生。」即草疏将上,使使物色君。顾已死,余公惋恨旁皇,更求代者,良久不可得。喟然叹曰:「嗟乎,天下士岂易双哉!」君以崇祯八年五月卒于里,葬武康之丹山。铭曰:「是百世士,稍予品官,更歴一纪,道行于民,顽懦俱起。惜也仅尔。」

倪文贞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巻十一明 倪元璐 撰行状赠太子少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浮丘左公行状。当天啓之世之称杨左,犹汉曰李杜也。杨公、左公相倚为义,亦若鹣蛩駏虚然矣。光皇帝弥留,选侍李希封后不得,及帝升遐,哲皇帝即位,既六日而选侍犹嵎负乾清。乾清者,上及后所居宫。选侍以上幼冲,欲矫遗命,正位垂帘,母天下。廷臣皆忧之。于是杨公为给事中,左公为御史,相与谋曰:「苟以骊姬、良娣而揽雉瞾之权,祸岂止于归胙寳鞍、人彘、房州已乎?」于是左公先上疏,力请移宫,大畧云:「内庭有乾清,犹外庭有皇极。惟皇上御天,皇后配天,乃得居之。今大行皇帝宾天,选侍非毋俨居正宫,而殿下乃居慈庆,不得致哀几筵,颠倒乖舛,不可之大者也。」疏上,杨公继之,遂有防移选侍仁夀宫,而上还乾清,中外始大安。当此之时,以前光皇帝登极诏,收召天下名硕,充庭盈位,铨总佐则赵公南星,李公腾芳,陈公于庭,总宪相继则邹公元标,孙公玮,高公攀龙,总垣则魏公大中,总道正协则袁公化中,周公宗建,考功则邹公维琏,程公国祥,并矫志澄清,誓言必济。小人挟异议者大惧,乃日环谒者监之庭而请焉。是时魏珰忠贤怙宠用事,而御史崔呈秀憾高公攀龙,给事中郭巩憾周公宗建,内阁魏广微憾魏公大中,羣憾倚连摩厉,须割其时。杨公、左公并为御史中丞,两公又相与谋:「今京贯连串指鹿日甚,天下事不可言。」于是杨公先上疏,列忠贤二十四罪,左公继之,草三十二斩疏。未上而谋泄,小人乃窃为忠贤谋,矫防斥杨公、左公并为编氓。既以逐二公为端,于是谴正人无虚日。其既尽小人,又为忠贤谋置狱如宋同文,别立私人为缇帅,长四出捕骑,首逮杨公、左公及魏公大中等。时左公居桐,诏使至,公如遇其素期者,容词闲缓,而桐民哭且噪,又数百人宻赍粮欲从公伏阙,公果辞之不得,至欲自引,乃返其时,道路为沸,闻杨公之出应。山也亦然,小人乃益忌且惧,又为忠贤谋,必急杀两公。左公至诏狱,坐妄议移宫为首辜,吏又诘何以受辽抚及屯吏,金公愕不得对。既而笑曰:「诚然。」狱上飞赃二万,厉刑比追勅,五日一具奏。既栲掠垂尽,乃书絶命词着茗器中,示其弟孝亷、光先及子国柱等曰:「辱极汚极,痛极死矣,死矣!如二亲何?」卒之日,长虹亘天,里中星陨如斗,光煜煜然。公既死,而外大吏承防征赃愈厉,公家贫尽籍田庐,二十不得一,并及昆季宗戚。于是太夫人与其伯兄相继死,弟孝亷不敢赴春官,危者数矣。封大夫且死而苏,卒病痿,得祸之酷,古未有也。而其时杨公同日暴尸广衢,吏籍其家不遗一椽,太夫人七十余至寄居城橹。其明年,今天子御箓殛珰及其党诛窜有差,诏褒遗忠,赠左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再赠太子少保,官其一子予祠谥,恩数与杨公等云。史元璐曰:「珰乱戮士,至汉建寕、明天啓而极。然自其所执之言以量其智愚,魏忠贤者亦安得比于曹节、王甫乎?节甫之诬君子,曰:『是将为叛,以叛为名,掩而杀之,其正也。』今之为词,则以三案,三案者注诚震器雪痛鼎湖即如此,何宜可罪?夫家骇而索贼,亲死而咎医者,其情也。今曰贼不可索,医不当咎,是为有罪,犹曰是常严治其家而孝于其家为可杀也。凡此皆小人之误,忠贤小人固亦须读书也。且夫小人既以异议取诎,其势不得不报君子。然而昔者君子之待小人,逺之而已;而今之小人所谓报东门之役者,至于掩捕孥戮,不已毒乎?故为三案之异议者,自其持之,何必无铢黍之义?一倚珰而反失,是故今之君子为易辨也。若夫笃学贞志,正骨孤情,霜清电明,霆决飚烈,即汉膺宻未有能如杨公、左公者矣。三案之立议,始于挺击,中于红丸,终于移宫,此以杨公、左公为后劲。

译君名宷,字若予,是浙西武康人。居住在上陌,志向高远,操行严刻,以成为圣贤为目标。他的学问以静心和诚实为根本。四方听闻他的名声,来跟随他游学的人日益增多。他也顺应世俗写科举文章,世人认为他的文章和他的人品一样。后来他责备自己说:“学习圣贤之道却去参加科举,就好比为了躲避人而反倒进入市场。过去尹焞以此为耻,我也以此为耻。”于是断绝了追求功名显达的念头。家中贫穷,四壁空立,却不肯求助于人。县令有遗赠致谢,不接受。他曾游历豫章,住在旅店中困顿不堪。旧友在当地任官,十分恭敬地履行临邛旧日的情谊。君写信与他绝交说:“我这个客人即使行为无状,也不该因为猪肝之事连累安邑,使坏客人羞辱县令;这种事我不忍做,所以拂袖而去。”他的狷介严峻,大致如此。豫章余公应桂,孤高自守,很少许可别人,却唯独心中看重君,称他为“畏友”。适逢朝廷下诏,公卿以下各荐举一名贤良。余公大喜说:“没有谁比得上韦生。”立即起草奏疏准备上奏,并派使者访求君。谁知君已经去世,余公惋惜怨恨、徘徊不已,再寻找替代的人,很久也找不到。于是叹道:“唉,天下的士人,哪里容易找到两个这样的呢!”君于崇祯八年五月在故乡去世,葬于武康丹山。铭文说:“这是足以传于百世的人才;假使稍稍给予他品秩官位,再经历十二年,使他的道德施行于百姓,顽劣者和懦弱者都能奋发起来。可惜他仅仅如此便去世了。” 《倪文贞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卷十一 明代倪元璐撰写 行状 赠太子少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浮丘左公行状。在天启年间,世人称杨公、左公,就如同汉代称李固、杜乔一样。杨公和左公相互依托,以道义相交,也像鹣鹣、蛩蛩、駏驉彼此依存。光皇帝病危时,选侍李氏希望被册立为皇后而未能如愿;等到皇帝去世,哲皇帝即位,六天之后,选侍仍然据守乾清宫。乾清宫是皇帝和皇后居住的宫殿。选侍认为皇帝年幼,想要假托遗命,取得正位并垂帘听政,成为天下之母,朝廷大臣都为此忧虑。于是杨公任给事中,左公任御史,二人共同谋划说:“如果让骊姬、良娣一类的人掌握皇后的权力,祸患难道只会止于归胙、宝鞍、人彘、房州这些事情吗?”于是左公首先上疏,极力请求移宫,大意说:“内廷有乾清宫,正如外廷有皇极殿。只有皇上承受天命、皇后配享上天,才可以居住在那里。如今大行皇帝宾天,选侍并非母后,却俨然居处正宫,而殿下却居住慈庆宫,不能在灵前祭奠哀哭,颠倒乖谬,这是最不可行的大事。”奏疏上呈后,杨公接着上疏,于是朝廷下诏把选侍迁到仁寿宫,皇帝回到乾清宫,朝廷内外才大为安定。当时,依据光皇帝即位时的诏书,召集天下名士,朝廷中人才充满:吏部总理选官的是赵南星、李腾芳、陈于庭;总管都察院的相继有邹元标、孙玮、高攀龙;总督六科的是魏大中;总理道官的是袁化中、周宗建;掌考功的是邹维琏、程国祥。他们都立志澄清政治,发誓一定要有所成就。那些挟持异议的小人十分恐惧,于是每天围绕着宦官魏忠贤的庭院拜访请托。当时魏忠贤倚仗宠幸,专权用事;御史崔呈秀怨恨高攀龙,给事中郭巩怨恨周宗建,内阁魏广微怨恨魏大中,众多怨恨彼此勾连,磨刀霍霍,等待时机下手。杨公、左公都任御史中丞,二人又共同谋划说:“如今京城中权贵相互串通,指鹿为马的事情日益严重,天下大事已经无法谈论了。”于是杨公首先上疏,列举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左公接着起草三十二条当斩的罪状。奏疏尚未上呈,谋划便泄露了。小人于是暗中替忠贤出谋划策,假传诏令,把杨公、左公一并斥退为编户平民。既以驱逐二公为开端,便每日不停地谴责正直之士。把小人除尽之后,他们又替忠贤谋划,设置类似宋同文的诏狱,另行任用私人为缇骑统帅,长期四处派出捕骑,首先逮捕杨公、左公以及魏大中等人。当时左公住在桐城,诏使到达时,公像遇到早已约定的事情一样,神色言辞从容缓慢;桐城百姓却一边哭一边喧闹,又有数百人秘密携带粮食,想跟随公到宫阙前申诉。公果然推辞不得,甚至想自杀,才返回城中;道路上人声沸腾,听说杨公被押解出发,山中也同样如此。小人因此更加嫉恨和恐惧,又替忠贤谋划,必定要急速杀害二公。左公到了诏狱,被以妄议移宫列为首要罪名。狱吏又追问他为何接受辽东巡抚和屯田官吏的财物,公惊愕得无法回答,随后却笑着说:“确实如此。”狱案上报时,飞快追加赃款二万,严刑拷问,按照追缴敕令办理,每五天具奏一次。等到拷打审讯将近结束,公便把绝命词写在茶具中,给弟弟孝廉、光先以及儿子国柱等看,说:“受辱到了极点,污秽到了极点,痛苦到了极点,只能死了,只能死了!只是怎么面对我的双亲呢?”公死的那天,长虹横贯天空,乡里有星星坠落,像斗那么大,光芒闪耀。公死后,外地大吏奉诏追征赃款更加严酷;公家贫穷,田地房屋全被登记没收,连二十分之一也没有留下,并且牵连兄弟、宗族和亲戚。于是太夫人和他的长兄相继去世,弟弟孝廉不敢赴春官考试,几次陷入危难。封大夫临死时一度苏醒,最终因病痿而死,所受祸害的惨酷,古来未曾有过。与此同时,杨公同日暴尸于大街,官吏抄没其家,连一根椽子也没有留下;太夫人七十多岁,还寄居在城楼中。第二年,当今天子即位,下诏诛杀魏忠贤及其党羽,并按情节分别流放;又下诏褒奖死去的忠臣,追赠左公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再赠太子少保,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准许入祠并赐谥号,恩典等级与杨公相同。史臣元璐说:“宦官祸乱、屠戮士人,到了汉代建宁年间和明代天启年间达到极点。然而从魏忠贤所持的言论来衡量他的智愚,他又怎么能和曹节、王甫相比呢?曹节、王甫诬陷君子时说:‘这个人将要谋反,就以谋反为罪名,把他掩捕杀掉;这就是正当的做法。’如今他们所用的说辞,却拿三案作借口。三案是挺击、红丸、移宫;[原文此处文字严重讹乱],有什么理由可以定罪呢?家人受惊便搜捕盗贼,亲人死亡便责怪医生,这是人情。如今却说盗贼不应搜捕、医生不应责怪,竟以此为罪,就好像说某人平日严厉治家、在家中尽孝,反而可以杀掉一样。这些都是小人的谬误;魏忠贤这个小人,原来也必须读书才行。况且小人既然因为异议而受挫,势必要报复君子。然而过去君子对待小人,只是疏远他们罢了;如今小人所谓报复东门之役,竟至于掩捕、连坐、杀戮,不是太毒了吗?所以,提出三案异议的人,只要坚持自己的见解,何必一定要求他们丝毫不差地遵从某种义理?一旦依附魏忠贤而反受其害,所以如今的君子反而容易辨别。至于那些笃实好学、志节贞正、骨气孤高、清如霜、明如电、决断如雷、猛烈如风的人,即使是汉代的杨震、李膺等,也没有谁能比得上杨公、左公。三案的议论,开始于挺击,中间是红丸,最后是移宫;这件事以杨公、左公作为后继力量。

三案之承祸,始于移宫,而挺击。红丸以类而求之,此又以杨公、左公为权舆。流览三朝上下五十年之间,而不叩枢键于杨公、左公,又乌可谓之能知世务者哉?杨公别有传。左公名光斗,以生之辰月宿斗,故以名字拱之,别号浮丘,又曰沧屿。生时赤光满屋,九嵗能属文,作《粥赋》;十四作《瑞麦赋》。公父碧衢先生尝语人曰:“吾祖难当公,以佐唐命封王爵,世祀于泾。”长二公自国初由泾徙桐,活桐人无算,而近则吾大父及吾父并多隠徳,宜有显者,其在是儿乎?年二十六,庚子举于乡,又八年,丁未成进士。两举皆第十一人,天下甚诵其文。授官中书舎人,久之擢监察御史,入台蹇谔有声。防奉命视屯,公以北人不知水利,畏言屯田。胜国初倚漕东南,至以御酒、龙衣求米张士诚,今不改谋,后将无食,乃力请屯田,又请仿汉力田科,以屯入多寡为殿最,使人自为屯,又请置屯学,设博士弟子员,因屯粮制饩。诏俱报可,于是屯功大兴。其年入谷数千钟,季年倍之。邹公元标道见之叹曰:“夫治天下,岂不以才哉?人苟有才,天气地力皆可得而变也。”往三十年都人之视藁秸犹扶桑也,而今亩栖若此。嗟乎!当是时,神皇帝不豫,珰刘朝等矫东宫防索,世庙戚畹絶庄公封还不启,曰:“尺地皆殿下有。”今日御史受命巡田,安敢以田私进奉乎?珰大恨去已,又纠巨珰陈登夺子粒为屯蟊,当按一时咋舌曰:“真御史,真御史!”云亡何改督学政,奨才絶蹊,仿古弓箭社遗意,教士习射,士皆能挽强,于是以争移宫声大着。迁大理寺丞,寻晋少卿,又晋左佥都御史,履虎得咥,以及于难云。公有深识,是其力所由生也。尝言:“元祐去乱法不去乱人,此为大错。”又言:“李伯纪争事不知争人事,失易救,人失难回。”又言:“近见宫府钩连魍魉,昼现以宵小托妇寺,以妇寺起戈矛,凝隂感召,大乱日生。原其本来,皆由秽浊故征。”人以品征,品以清,凡此数言,悉征学问,知其击奸琅琅,非由气激者矣。生某年月日,卒某年月日,先后娶某某,子姓男女,具详家乗云。巡抚云南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昭自钱公行状公讳士晋,字康侯,别号昭。自系出武肃,元至正间,嘉兴侯国冯者,自临安郡徙居武塘。数传至栢峯公而盛。栢峯公名贞,生子吾仁。吾仁生忠所。公继科,是为公父。二子,长东阁大学士塞庵先生士升,次即公也。公年十七补博士弟子员,二十四领乡荐,三十七成进士。筮授刑部福建司主事,出谳三辅,转本部广西司员外郎,擢守大名,迁督饷副使,晋河南右布政。中珰祸归,今天子登极,起山东右布政,视漕五年,拜大中丞,镇抚云南。其明年,以劳卒于官。当夫显皇末年,穆清高秘,天下之虑皆注宫庭。一妄男子曰张差者,横梃歘入直,犯承华,掊格司门,声势汹厉。既众渐集,乃始就擒。禁帅以闻,倾朝骇震。忠计之士,诘所由来,而彼憸情独忧,投鼠薄乎云尔。诡曰风癫,曲弥漆炭,以遮豫让,澹形图匕,而脱燕丹。公在西曹,正言岳岳,岂有鹤禁不如桞樊棓梃,得加椎铁将出。时属同部郎王公之寀就狱推谳,公力赞爰书,遂章法断。于是给谏何公士晋上疏,声诛国畹,摘抉之论,指画毕形,意以寳鞍发机,烈于归胙,羽翼为力不敌。胡巫给谏,故常荐公,丑徒疑有指授手,剡目慑镝镞纷如逼脇,司勲几中危法。防有大臣持救,仅脱于罗。其后五年,三朝易代,凶阉擅国,荟蔚朝隮,遂乃大治党人。星犁三案,杨左六义,北寺孔哀,别命同文,以囊厨俊赵公南星及公数彦,南冠即讯,周内承辜。先是公守大名,居隣珰里,时则人赋美新,户陈畏垒,独公严岸,耻与为縁。其郡翰林魏广微,蜂目已露,公与之素稀款诚。及拜白麻,弥存澹逺,二憾既甚,龙亢不回。缇帅田尔耕者,魏竖之雄,伥弁狯陈云汉者,尔耕之枭畜也。承征庭燎,列署津门,怙势雄行,鸱张虎挒。

译三案所带来的祸患,开始于移宫以及挺击;红丸一案也可以类推求取,而这又以杨公、左公为开端。纵览三朝上下五十年间的事情,如果不向杨公、左公追问其中的关键,又怎么能说是懂得世务的人呢?杨公另有传记。左公名光斗,因为出生时的月份和日期属于斗宿,所以用“斗”字来作名字的呼应;别号浮丘,又号沧屿。出生时红光照满房屋,九岁便能写文章,作《粥赋》;十四岁作《瑞麦赋》。公的父亲碧衢先生曾对人说:“我的祖先难当公,因为辅佐唐朝命运而封王爵,世代在泾地受祭祀。”长大以后,公的两位祖先自明朝初年由泾地迁到桐城,救活桐城百姓不计其数;近来我的祖父和父亲又都有许多隐德,应当有显达的人,难道就在这个孩子身上吗?二十六岁时,庚子年在乡试中举;又过八年,丁未年考中进士。两次考试都列第十一名,天下人非常传诵他的文章。授官中书舍人,过了很久升任监察御史,进入御史台后刚正敢言,声名卓著。适逢奉命巡视屯田,公认为北方人不了解水利,害怕谈论屯田。前朝初年依靠东南漕运,甚至用御酒、龙衣向张士诚求米;如今如果不改变策略,将来就会没有粮食。于是公极力请求实行屯田,又请求仿照汉代设置力田科,以屯田多少决定考核优劣,使人各自经营屯田;又请求设置屯田学校,设博士和弟子员,按照屯田粮食制定供给。诏书全部批准了这些请求,于是屯田事业大为兴盛。当年收入谷物数千钟,末年增加了一倍。邹元标路过时见到这些成效,感叹说:“治理天下,难道不靠人才吗?人如果有才能,连天时地力都可以改变。”三十年前,京城人把稻草看得如同扶桑神木一样珍贵,而如今每亩竟能有这样的收成。唉!当时神宗皇帝身体不适,宦官刘朝等假传东宫诏令索取财物;世宗的外戚姻亲侵占庄田,公把文书封还,连看也不看,说:“每一尺土地都是殿下所有。”如今御史奉命巡视田地,怎么敢把田地私自进奉给上司呢?宦官大为怨恨而离去,后来又纠合大宦官陈登,夺取粮种,作为屯田的蛀虫;当时负责审理的人都惊得不敢说话,只说:“真御史,真御史!”不久改任督学政,奖励人才,断绝请托之路,又仿照古代弓箭社的遗意,教士人练习射箭,士人都能拉开强弓。于是公因争论移宫而声名大振。升任大理寺丞,不久晋升少卿,又晋升左佥都御史,正如踩到老虎而被咬伤,终于遭遇祸难。公有深远的见识,这正是他的力量产生的原因。他曾说:“元祐年间只除去乱法的人,却没有除去乱法的根源,这是大错。”又说:“李伯纪争论事情,却不知道争取人才;事情失误容易挽救,人一旦失去就难以挽回。”又说:“近来我看见宫廷和官府相互勾连,魑魅魍魉白天出现;小人依托宦官和内廷妇人,又借助他们挑起争端,阴气凝聚感召,大乱一天天产生。追究它的根源,都是因为污秽混浊而招致征验。”人们从品行来衡量人,品行以清正为贵;这几句话全都显示出他的学问,也说明他痛击奸邪时言辞铿锵,并不是由于意气激愤。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于某年某月某日,前后娶某氏某氏,子女情况,家谱中都有详细记载。巡抚云南、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昭自钱公行状 公讳士晋,字康侯,别号昭自。祖先出自武肃王钱氏;元至正年间,嘉兴侯国冯自临安郡迁居武塘。传了几代到栢峯公时家族兴盛。栢峯公名贞,生子吾仁;吾仁生忠所;公继科,就是公的父亲。父亲有两个儿子,长子是东阁大学士塞庵先生士升,次子就是公。公十七岁补为博士弟子员,二十四岁乡试中举,三十七岁考中进士。按占卜授任刑部福建司主事,出巡审理三辅案件,转任本部广西司员外郎,升任大名知府,调任督饷副使,晋升河南右布政。因宦官祸乱罢归;当今天子即位后,起用为山东右布政,负责漕运五年,授任大中丞,镇抚云南。第二年因劳累死于任上。当显皇帝末年,宫禁深严,天下的忧虑都集中在宫廷。一个狂妄男子张差,突然横持木棍闯入宫门,侵犯承华门,打击守门官,声势凶猛。等到众人渐渐聚集,他才被擒获。禁军统帅将此事上报,满朝震惊。忠直而有谋略的人追问事情的由来,只有奸邪之徒暗自忧虑,说不过是投鼠忌器罢了。他们诡称张差患风癫,曲意粉饰得如漆如炭,以掩盖豫让之类的刺杀行径,淡化形迹和刀匕之事,以替燕丹脱罪。公在刑部任职时,正直敢言,气势凛然,哪里会容许宫禁之中的人不如柳樊那样用棍棒击打,甚至拿铁椎把人打出去?当时同部郎王之寀入狱审理此案,公极力赞成他的判词,于是按法律定案。给事中何士晋上疏,声讨国戚,揭露剖析,指陈事实,无不清楚,认为此事比归胙更严重,宦官羽翼也无法抵挡。宦官胡巫曾经常常推荐公,恶徒怀疑公背后有人指使,便怒目相向,箭镞纷纷逼近,司勋官几乎触犯重法。适逢有大臣出面营救,才从罗网中逃脱。此后五年,三朝更替,凶恶宦官专擅国政,奸党纷纷登朝,于是大规模治理党人。星变、三案、杨左六义、北寺之狱,以及另行设置的同文馆,都是借机制造罪名;他们把赵南星和公等数人关入囊厨,押解到南冠审讯,罗织罪状。此前公任大名知府,住处邻近宦官的乡里,当时人人都写歌颂魏忠贤的新莽式文章,各家都陈列畏惧和逢迎,只有公严正高岸,以和他们结交为耻。郡中翰林魏广微鹰目毕露,公一向和他少有交情。等到魏广微奉诏入阁,公更加保持淡泊疏远,二人的怨恨都很深,彼此不肯回头。缇骑统帅田尔耕是魏忠贤党羽中的首领;狡黠的武官陈云汉,是田尔耕的爪牙。田尔耕奉命征收赋税,列署于天津等地,倚仗势力横行,像鸱鸟张翼、猛虎伸爪。

当公陈臬,缚致其人,责以狐凭抶之威,杖尔耕。大怒,矫防收公,钤将以下数十人拘系诏狱,上连京贯,并绳合箝。极彼山棱,谁不▯者?圣人当秉锄凶,显忠四召英登,始还魂魄。易曰:「硕果不食,斯之谓矣。」元璐观夫尽性,则道建立我而物从,故恕物甚盛德也。然不可以之权父仇,抑已甚谦衷也,然不可以之承津贵。是知察深,所以致忠孝之情;矫举所以章亷耻之道。万厯之季,率持浑厚之言;天啓之初,盛循通达之论。厚则厚矣,墨子因而无父;通又通焉,谒者由此多儿。明道之功,资斯亢骨;制俗之法,利彼严顔。填决回飃,非力不举,讵有对君父不愧其制行,复有遗惭?临生死无挠其遇物,犹形纎畏。片言之义足焚百氏之书,一日之名可慑千年之竖。虽复挢手踡足,閟息缄声,汉滨柴桑与同潜蠖;介山汨水,终遂灰沈。而志义锋华,已全能事,况于出搴丰绩,动致峩称?揽节者,材松资刚以用石;日嘘英焰以扇功鑪。四奋长鞅而播才毂者乎?凡公之才,四言可尽:曰安,曰决,曰虑,曰几。安以制棼,决以拯棘,虑以审宜,几以应变。制棼之术,莫着于其守大名、赵魏之地,贵尚拳勇,遂有不逞之朋。三物诅斯,号曰捶手、鹑牵、螘结、薮逃集亡。公以神熛疾霆察捕飃忽,简六郡之良家,募三河之年少。吏胥伍伯尽能挽强酒角,儿嬉俱循控纵。帝畿而南,屹为严障。当此之时,赋敛日増,公外防丛役,内料帑存,入解薪糈,出裒钧矢集金四万,抵民征一年。又以州邑厫积红朽无禆,制使出入回易,变陈为新,侦时贵贱以权金粟。由是蠧清民饱,馌军无诎,公之贻也。拯棘之谋,莫良于其制饷。公既受命,建节津门,时馈饷梗塞,输挽驿騒。公以陆运力移费繁,于是覈韎韦之万旅彚时日为三运。春暮起洋涉,冬已济,所省车牛不可计算。凡三年转饷三百四十万有竒,道通子午之谷,师无庚癸之呼。又复新建囤厫,资为永计量,其余财创置书院,以处屯生,芟柞弦歌声呼相答,兵农礼乐于斯。为盛焉,审宜之智,莫炳于其理。漕漕有二殃,从以四死。二殃者,治粟不兼治水,则水殃粟;治河不兼治盗,则盗殃河。四死者,司兑之吏,便金抵粟,则金生而粟死;久之,金亦死。领运之卒,便粟贸金,则卒生而官死;久之,卒亦死。自公受事,寄家舴艋头,如蓬葆手口,卒瘏防漂,设卫两治,治殃杜抵,戢偷二禁,禁死。又以五郡白粮例,资民解而介于强伍,凌禁千端。后夫取凶,坐贻家荡,因持平量制,以严条使漕白相衔,同羣齐济。由是公私诸解,并力咸心。自春二月至于夏五,万艘漓然如兎如马,达于潞河。百年以来,此为稀遘。至陜入绛,天子恃之。应变之畧,莫神于其抚。滇六诏,天末彛狡,懐谖岑侬,鸡争隂资,普臂其谓中国,畏动惮兵。隂阳之情,实由无惧。公曰:「是犹骄猿岸睨,缓缴不一,大创戎索,安施?」乃檄诸师乗所未备,纵兵掩击,斩获甚多。陶孽搆交,启疆称乱,公以劲卒捣其中坚,立擒首谋,缚置麾下。度既心屈,释之使归。于是诸▯荡魂,戒勿敢犯,以为轩后之符,尊此环脱,武侯之算,妙于纵擒矣。公又谓:「崇墉列垣,譬兽角尾,置邮传命,等人血脉。是兴版筑,爰辟荆榛,六城岿然,十驿涣涣。夫投槛循縚,则猱鹰无自命之力;乗嵎决堰,则虎鲸有立幽之神。凡彼南人,俱钦四畧。若其详折,又有六功:兴铸利一也,除水患二也,积仓谷三也,广壁帐四也,争贡金五也,筑夷馆六也。行斯六者,计数存焉。以钱制贝,以镪权钱,以水制农,以兵权水,以壁垒为守气,以积贮为战权,以痛哭为胜心,以懐柔为法禁。神明所防,秘邃之归。才及一年,遂兴百废,斯为神敏,韦葛所难者也。」嗟乎!蓼菜成行,明非治军之器;履屐失任,则为无制之才。治世之资,道兼拘纵,苞诚统逺,推公渺双原,彼孤情严节,静理虹精霜气,涤濯云雷,则有然者乎?公丰颐英盼,人望如神,与物无欺,张喉肝见。防隣敦族,乡党归仁。及其死也,巷人皆哭。生万厯丁丑八月二十一日,殁崇祯乙亥十一月二十日,享年五十有九。捐馆之夕,星陨中庭。前此食时,悲闻旗库芒角,枥马月▯,雷轰死亦寻常。古今多异,何哉?详公家乗,盛极一时。伯氏羮梅,业凌崇璟,将相之道,视彼二难。二子旃棻,文孙黙黯,摛星掞日,屈贾推顔,幼节之秀,笃于机云。伯起之风,蒸为徳祖,绍庭绳武,于是可知。贻燕之言,亦不谬也。公既器综文武,迹遍中边,道亦多方,功非一槩。史巫纷若,不足为辞。孝子永言,璀灿绵绎。元璐以为,尺牙明象,片羽征苞,识公徽踪,皆其大者。春秋所贵,不在繁称。延陵之题,亦惟十字。世有鸿匠,吾其素臣耶?通政大夫山西左布政使肖岩邹公行状。

译公任司法官时,捆绑押解了陈云汉,斥责他依仗狐鼠般的威势作恶,并杖打田尔耕。田尔耕大怒,假传诏令逮捕公,把钤将以下几十人都拘押到诏狱,牵连京城权贵,彼此罗织罪名、合谋箝制。面对这样的山岳般重压,谁不恐惧呢?圣人应当执锄铲除凶恶,彰显忠臣;四次召用英杰登朝,才能使忠魂复归。易经说:“硕大的果实没有被吃掉”,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元璐认为,尽其本性,就是道建立自身而万物随之,所以宽宥万物是盛大的德行。然而不能用这种宽宥去压制为父报仇之事;过分谦让固然是内心的修养,却不能因此承受权贵的欺凌。由此可知,洞察幽微,才能成就忠孝之情;奋发而起,才能彰明廉耻之道。万历末年,大多持浑厚宽缓的言论;天启初年,则盛行通达变通的议论。宽厚固然宽厚,却使墨子因此没有父亲;通达固然通达,却使谒者因此多出孩童般的投机。阐明正道的功业,需要这种抗直的骨气;制约风俗的法度,需要那种严肃的面容。堵塞决口、挽回飘荡,不用力量便不能完成,哪里能有面对君父而不惭愧、却还遗留羞惭的行为呢?面对生死而不因外物改变遭遇,仍然显出细微的畏惧。[原文后半多有讹乱,部分语义不明]即使再举手蜷足、闭气缄声,与汉滨、柴桑的人一同潜伏如虫;介山、汨水之地,最终也只能化为灰烬沉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千年〕 然而他的志向、道义和锋芒才华,已经足以完成全部事业,何况一旦施展,建立丰功伟绩,必然获得崇高的声誉呢?掌握节钺的人,应当凭借如松般的才质和刚强品格来担当重任;每日吐纳英气,煽动功业的熔炉。哪里只是四处奋发、挥洒才华的人所能相比呢?公的才能,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安、决、虑、几。用安定来治理纷乱,用决断来拯救危急,用思虑来审察适宜,用机变来应对变化。治理纷乱的办法,没有比他镇守大名、治理赵魏之地更显著的了。当地崇尚勇力,于是出现许多不守法的团伙。这些团伙互相结集,号称捶手、鹑牵、蚁结、薮逃集亡。公以神火疾雷般的速度侦察捕捉,选拔六郡良家子弟,招募三河年轻人。吏胥和伍伯都能拉强弓、饮烈酒,儿童嬉戏也都遵循控制和放纵的节度。京城以南因此成为坚固的屏障。当时赋税日益增加,公对外防备各种徭役,对内核算府库储备;收入方面运送粮饷,支出方面聚集军需钱粮,积存金钱四万,抵充百姓一年的征收。又认为州县仓库所积谷物陈旧腐朽,没有益处,于是制定使者出入交换的办法,把陈粮变成新粮,并侦察物价贵贱,以钱调剂金银和粮食。由此蠹虫被清除,百姓得到温饱,军队供给没有短缺,这都是公留下的功绩。拯救危急的谋略,没有比他整顿军饷更好的了。公接受命令后,在天津建节,恰逢军饷运输阻塞,转运驿站纷乱。公认为陆路运输耗费人力、转运费用繁多,于是核查各地军队的运输情况,按时日合并为三次运输。暮春从海洋出发,到了冬天已经运达,所节省的车马牛力无法计算。三年间转运粮饷三百四十万有余,打通了子午谷的道路,军队再也没有“庚癸之呼”。又重新修建屯粮仓库,作为长远储备;剩余的钱财拿来创办书院,安置屯田子弟。田野间砍柴、弦歌和呼喊声彼此应答,兵农礼乐都在这里兴盛起来。审察适宜的智慧,没有比他治理漕运更明白的了。漕运有两种祸患,随之又有四种弊害。两种祸患是:治理粮食而不兼治水,水患就会危害粮食;治理河道而不兼治盗,盗贼就会危害河运。四种弊害是:负责兑换的官吏,贪图金钱而以金抵粮,金钱因此滋生,粮食却因此减少,时间久了金钱也会耗尽;负责领运的士卒,贪图粮食而把粮食换成金钱,士卒因此得利,官府却受损,时间久了士卒也会败亡。自公接受事务后,把家安置在小船上,像蓬草一样随手操持,士卒疲病、粮船漂失,他便设置卫所分治;治理水患,杜绝抵拒;设置两道禁令,压制盗窃,弊害于是被消除。又依据五郡白粮的旧例,让百姓负责解送,并由强壮的军伍护送,抵御各种侵犯禁令的行为。后来有人因夺取凶犯而使家产荡尽,公便制定公平的衡量制度,用严明条文使漕粮和白粮相互衔接,结成群体共同渡运。由此公私各项解送都同心协力。从春季二月到夏季五月,万艘船只浩浩荡荡,如兔如马般迅疾,到达潞河。一百年以来,这是少有的盛况。粮船到达陕西、进入绛地后,天子都依赖它们。应对变化的谋略,没有比他的安抚政策更神妙的了。滇地六诏位于天边,夷人狡猾,岑氏、侬氏心怀欺诈,彼此争夺阴谋凭借;普地的首领认为中原软弱,害怕有所行动,也畏惧用兵。阴阳二者的情势,实际上都因无所畏惧而产生。公说:“这就像骄傲的猿猴站在岸边斜眼窥视;如果不缓缓发箭,一举重创戎人,怎么施行威势呢?”于是发布檄文,命各军乘其没有防备时纵兵突然袭击,斩获很多。陶氏余孽结交党羽,开启边衅,自称作乱;公以精锐部队捣击其中心,立即擒获首谋,捆绑到军旗下。估量他已经心服,便释放他让他回去。于是各部夷人魂魄震荡,告诫自己不敢再犯,把这看作轩辕黄帝的符信;他们尊重这种先擒后释的办法,认为比武侯的谋略还高明。公又说:“高大的城墙和排列的堡垒,就像野兽的角和尾;设置驿站传递命令,就像人体的血脉。应当兴建版筑,开辟荆棘,六座城池高高矗立,十处驿站畅通无阻。投进栏槛、顺着绳索而行,猿猴和鹰就失去自行行动的力量;乘着山隅决开堤坝,虎鲸便有立于幽深之中的神威。南方各族都敬服这四项谋略。若详细分析,还有六项功绩:兴办铸造以便利民生,是第一;消除水患,是第二;积储仓谷,是第三;扩建城堡营帐,是第四;争取贡金,是第五;修筑夷人馆舍,是第六。实行这六项措施,具体的筹算都在其中。用钱来制约贝币,用金属货币调节钱币,用水利来控制农业,用军队来制约水患,以壁垒来振作守御之气,以储积粮食来掌握战争主动,以痛哭激发求胜之心,以怀柔作为禁制的方法。这些都是神明般的防备,深奥而精微的归宿。才过一年,就使各种废弛的事业重新兴起;这种神奇敏捷的才能,是韦睿、葛洪一类人也难以做到的。”唉!蓼菜能够成行,并不说明就是治理军队的器具;鞋履如果承担了不适合的任务,就会成为没有制约的才能。治理时代所依靠的资质,既要能收束,也要能放纵;内怀诚信而统筹长远。推究公的才能,恐怕世上难有第二人;至于他孤高的性情、严正的节操、静穆的治理、虹霓般的精气和霜雪般的气概,洗涤如云雷,或许正是如此吧?公面貌丰润,目光英锐,人们望见他就像望见神明;他对待万物没有欺诈,张口便可见其肝胆。防备邻里,敦睦宗族,乡党都归附他的仁德。等到他去世,巷中百姓全都哭泣。生于万历丁丑八月二十一日,卒于崇祯乙亥十一月二十日,享年五十九岁。去世当晚,星星坠落在庭院中。此前进食时,忽然听到旗库发出芒角之声,马厩中的马仰望月亮,雷声轰鸣;即使如此,死亡也不过寻常。古今多有异象,这是为什么呢?详细情况见公的家谱,他的盛名一时达到极点。长兄羹梅,事业凌驾崇璟;论将相之道,足以同他们二人并列。两个儿子旃棻,孙子默黯,文章如星光日辉,足以使屈原、贾谊和颜回、颜延之退让;幼年而有节操,才华笃实超过陆机、陆云。长兄继承伯起的风范,德行熏陶成为德祖;继承家业、承续祖先武功,于此便可以看出来。留下使子孙安宁的遗言,也没有说错。公兼具文武才略,足迹遍及中外,所行之道也有多种,功业并非一种类型可以概括。史官和巫祝纷纷记述,也不足以成为完整的颂辞。孝子长久追念,光彩灿烂而绵延不绝。元璐认为,即使只有尺长的牙笏显明其德,或一片羽毛征验其才,能够认识公的显著事迹,也都是其中最大的方面。春秋所看重的,不在于繁多的称誉。延陵季子的题铭,也不过十个字。世上若有宏大的文章宗师,我难道只是一个朴素的臣子吗?通政大夫、山西左布政使肖岩邹公行状。

元璐葢观才徳之相贼,亦若水火也。作物之气裂器,以求棱挹己之心,刓隅而保质。是故平世之所龙光,危时以为高阁。其道之必有专,尸天下所不能孤恃也。若夫静恒无咎,动必有功。达既不离,潜亦难拔。惟古龙徳之大人能之,近世则我肖岩邹公矣。公讳学柱,字国材,肖岩其别号云。其先得氏,由邹人,是为圣人之后。晋国子祭酒湛,唐江隂刺史思道,宋进士霖,广济将军戬,及忠公浩,其最著者也。戬之曽孙曰植者,宋绍兴中自毘陵徙居防稽,因家余姚。数传至懋二翁,当宋乱隠居修内景之学,腹有凝丹,称坚固子,犹及见高皇帝鼎兴,殆将百嵗矣。凡更八世,为石泉先生。以公贵,赠山西左布政使。生龙岩公,即公父也。公生而頴异,读书常兼数人。龙岩公竒爱之,束髪就试,辄高等。吾虞陈梅轩先生一见,即字以孙女,今所称陈夫人者是也。先生谓人曰:「是儿文武材,其为人壻,则逸少忠武之间乎?」隆庆丁邜举浙江乡试第八人,明年戊辰成进士,授平陵令。平陵豸貏难治,公年少,其严断则老吏不如。邑大豪汤梅等横行一乡,悉捕得按诛之。然其驭民以寛,又明晓大计,以为兴利不如革害。邑故离官民为两田,官田之赋倍民田,民无欲得之者。贫者急斥田则伪为民田,官责租其宗,贫人不敢辞。无田有赋,其始苟涂一时,后乃为永累。公下令置其里中民之少赡有心计者为大小区长,丈量民田,即亩虚实,小区长以报大区长,大区长覆之以报令。令乃褁粮持襆,戴星从之,循量阡塍,若数计然。又邑有湖曰长荡者,夙为势家侵擅,公尽剔归官,得田数万,悉承租。于是官租常赢,田无别识,田无别识则官民一,官民一则赋定,赋定则民不急售,田不急售田则无诡遁,无诡遁则不苟涂延累百年之患,荡然俱除。平陵之人徳之曰:「邹父生我,顾其」势家多不悦,隂使人伺察公过,不得,则为谤书,卒亦不能害,名日益起。天子闻之,召为礼部主事。国家故事,年未三十不得为台谏,方时承平,天子则犹斤斤循恒贯云。当是时,显皇帝初御极,典礼繁重,公通明包举,已迁祠曹郎。防江陵相柄政,其所厚御医徐伟者丐名爵非分,江陵相目摄公,公龂龂不可。江陵相大憾恨。公久司三礼,有美声,当处华要,江陵相悍然麾之出为归徳太守。天下志士为公惋叹。今夫汉之博陆,非闻道之佐,而唐相李逢吉则今之三尺童子所羣讥也。然博陆取郎玺不可得,反加郎秩二等,司仪李翺面斥逢吉过失,亦不承罪。以今天下虽甚乏休几,博陆不可望,庸渠李逢吉亦俊物乎?然自公处之适如也。公守归徳,决蕴洒烦,善政挺纪,时大盗朱应科剽掠雄行,官民不敢问。公至设法擒获,磔之都市。人言归德守文吏办贼如此,已擢江西宪副,备兵宁州。廨有物为厉,公操文驱之,立絶。改视学江右,江右之文与其人于是翔起。其后林然多钜公名卿。晋东广叅政丁龙岩,公忧三年,起补河南,迁湖广右布政,又迁河南左布政。属嵗大祲,中丞集诸大吏策救,公曰:「予糜便。」中丞曰:「不如予米。」公曰:「予糜民日得食,予米民再日不得食。」中丞曰:「不然,夫予米则上不劳费,民旦集日中而散耳。」公曰:「米以薪为功,使民自为功则得半米,我为之薪则得全糜。故曰予糜便。」中丞曰:「夫糜哺而尽矣,民受米稍留赢可支再日。」公曰:「唯唯否否,夫米可再日宿者吏之计,非民之计也。惧有中饱终饿吾民。」中丞曰:「苟厉为禁而求之,何中饱之为?」于是公不能争,中丞竟下令人给米如干,而吏果中渔民饥益甚,道殣相望。朝廷闻之,尤河南大吏救荒无策,时山东淮扬俱大饥,天子不遣使,独使使持节劳问河南。中丞心恚,公又申前议,不移台使。者闻。而韪之檄所司作糜,如公议,于是饥者悉起。中丞益惭恨公。其后数月,幕僚李廷槐等解金钱至都,盗摩取镕,事发。中丞因是摭公以失职,闻朝论知非公罪,顾重违中丞,乃平徙公山东豫鲁等大藩,犹若弗徙然。其时公论明于上如此。公至山东,以鑛使横甚,具奏欲因两台上之,弗果。遭丁太夫人丧,三年起补山西。先是豫中丞修郄不已,值嵗事,又隂中公司勲。司勲论公不及,至是调补云。方此之时,税珰四出,三楚则有高淮,豫章则有潘相,齐鲁则有陈増,三晋则有孙朝初,而晋使者虎挒尤厉。白望▯伥布满乡郭,又自置关▯货商旅,为之不行。甚则奴畜有司,小不称则拘持摧辱之。大吏与争,即飞章告不法。士气既激,矛寻不已。公曰:“不可,譬之狐鼠,激则变生。若夫鹰人制鹰,狙公弄狙,以我縧鞲,因其朝暮,亦何患之有。”乃时为好语欢顔,即有甚挠则正色须立。珰无以测公,卒不敢动。

译元璐曾观察到,才能和德行彼此损害,就像水火一样。造物的气势撕裂器物,是为了磨砺、汲取自身之心,削去棱角而保存本质。因此,太平时代所视为荣耀的,危乱时代却把它弃置高阁。他的道必须有所专长,不能独自依靠天下而存在。至于安静守常而没有过失,行动起来一定能建立功业,显达时不违背本性,潜藏时也难以被拔除,只有古代具备龙德的大人才做得到;近世则有我肖岩邹公。公讳学柱,字国材,肖岩是他的别号。他的先祖因邹地而得氏,是圣人的后代。晋代国子祭酒湛,唐代江阴刺史思道,宋代进士霖,广济将军戬,以及忠公浩,是其中最著名的。戬的曾孙名植,宋绍兴年间从毗陵迁居会稽,因而在余姚定居。传了几代到懋二翁,宋朝乱时隐居,修习内景之学,腹中有凝聚的内丹,号称坚固子;他还活着见到高皇帝兴起,几乎有一百岁。又传八世,到了石泉先生;因为公显贵,追赠山西左布政使。石泉先生生龙岩公,就是公的父亲。公生来聪颖奇异,读书常常抵得上几个人。龙岩公特别喜爱他,他束发以后参加考试,总是名列前茅。我虞地的陈梅轩先生一见到他,便把孙女许配给他,就是现在所称的陈夫人。先生对人说:“这个孩子是文武全才;若成为我的女婿,大概会处在逸少与忠武之间吧?”隆庆丁卯年,公参加浙江乡试,考取第八名;第二年戊辰年考中进士,授任平陵县令。平陵县的豪强凶悍,难以治理;公年纪虽轻,严厉果断却胜过老吏。县中大豪汤梅等横行乡里,公把他们全部捕获审理并诛杀。然而他治理百姓却宽厚,又通晓大政,认为兴利不如革除祸害。县里过去把官田和民田分作两类,官田的赋税是民田的两倍,百姓没有人愿意承受。贫困者急于抛弃田地,便把它假报为民田,官府却向其宗族追讨租税,贫民不敢推辞。没有田却有赋税,开始只是暂时敷衍,后来却成为永久的负担。公下令选取乡里中稍有资产、又有心计的人担任大小区长,丈量民田,逐亩核实;小区长上报大区长,大区长复核后上报县令。县令于是带着粮食和被褥,戴着星辰出发跟随他们,沿着田间阡陌丈量,像在计算数目一样精细。县中又有一片湖,名叫长荡,过去长期被豪强侵占私有,公全部清理出来归还官府,得到数万亩田地,全部收取租税。于是官租经常有余,田地没有额外标记;田地无须另行标记,官民就成为一体;官民一体,赋税便固定;赋税固定,百姓就不急于出售田地;不急于出售,便没有欺诈逃避;没有欺诈逃避,便不会用敷衍办法把百年祸患拖延下去,所有弊端都彻底消除了。平陵百姓感激他说:“邹父使我们获得新生。”然而豪强多不高兴,暗中派人侦察公的过失,没有找到,便写诽谤他的文书,最终也不能伤害公,公的声望反而日益提高。天子听说后,召他任礼部主事。国家旧例规定,年未满三十岁不得任台谏官;当时天下太平,天子仍谨慎地遵循旧制。那时显皇帝刚即位,典礼繁重,公通达明敏、能够总括处理,已经升任祠曹郎。适逢江陵相张居正掌权,他所厚待的御医徐伟请求不应得的名位爵禄,江陵相用目光威胁公,公却坚持不肯答应。江陵相大为怨恨。公长期主管三礼,声誉很好,本应处于显要位置,江陵相却蛮横地把他调出京城,任归德太守,天下有志之士都替公惋惜叹息。如今说起汉代的博陆侯霍光,他并不是闻道之臣;唐代宰相李逢吉,则是今天三尺童子都共同讥笑的人。然而霍光想夺取郎官的印玺没有成功,反而给郎官增加二等秩禄;掌礼仪的李翱当面斥责李逢吉的过失,也没有因此获罪。如今虽说天下极其缺少美善之才,却还不至于连博陆侯也无法企及,难道庸常的李逢吉也算俊杰吗?可是公所处的情形正与此相似。公镇守归德,迅速决断积压案件,洒脱地处理烦琐事务,善政卓然成章。当时大盗朱应科大肆抢掠,官民都不敢过问。公到任后设法将他擒获,在城中肢解示众。人们说归德太守不过是文官,却能如此办理盗贼,于是公升任江西按察副使,负责备兵宁州。官署中有妖物作祟,公写文驱逐,立即绝迹。后来改任江右提学,江右的文风和人才从此振兴起来。此后那里出了许多大官名卿。升任东广参政时,恰逢丁忧三年;服丧期满后起复补任河南,调任湖广右布政,又调任河南左布政。当时遇到大饥荒,中丞召集各位大吏商议救济办法。公说:“发放粥方便。”中丞说:“不如发米。”公说:“发粥,百姓每天都能得到食物;发米,百姓过两天就没有食物了。”中丞说:“不是这样。发米则上面不用劳费,百姓早晨来领取,中午就散去。”公说:“米要用柴火煮,若让百姓自己煮,米只能得到一半的功效;如果由我来煮成粥,就能发挥全部功效。所以说发粥方便。”中丞说:“粥吃完就没有了;百姓得到米,稍微留下余粮,就可以支撑两天。”公说:“是是,不是。米能留到第二天,是官吏的计算,不是百姓的计算。我担心有人从中侵吞,最终使百姓挨饿。”中丞说:“如果严格禁止并追查,怎么会有侵吞呢?”于是公无法再争辩,中丞最终下令按数发米,官吏果然从中渔利,百姓的饥荒更加严重,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可见。朝廷听说后,责怪河南大吏救荒无方。当时山东、淮扬都发生大饥荒,天子没有派使者,却单独派使者持节慰问河南。中丞心中恼怒,公又重申原来的主张,不能改变台使的决定;使者听见后,认为公说得对,便下令有关部门依照公的意见煮粥,于是饥民全都得到救济。中丞更加惭愧并怨恨公。几个月后,幕僚李廷槐等押送金钱到都城,途中被盗贼剥取熔化,事情败露。中丞因此牵连公,说他失职;朝廷议论知道这不是公的罪过,但又不愿重重违背中丞,于是平调公到山东,任豫鲁等大藩的长官,实际上像没有调动一样。当时公论在皇帝面前就是这样明白。公到山东后,矿使横暴非常,公上疏准备借两台官员一同上奏,未能成功。后来遭逢母亲太夫人丧事,服丧三年后起复补任山西。此前河南中丞不断与公结怨,遇到年成不好时,又暗中在司勋处陷害公。司勋议论说公考核不及格,于是调补他到别处。正在这时,征收矿税的宦官四处出动:三楚有高淮,豫章有潘相,齐鲁有陈增,三晋有孙朝初,其中山西使者尤其凶暴。白望一类的鬼蜮爪牙布满乡里城郭,又自行设置关卡,阻碍商旅流通。严重时甚至把主管官吏当作奴仆,稍有不合意便拘捕摧辱。大吏与他们争执,他们便飞章上告大吏违法。士气已经激愤,矛盾接连不断。公说:“不可以这样。譬如狐狸老鼠,激怒它们就会发生变故。至于驯鹰的人制服鹰,狙公戏弄猕猴,只要用我的绳索和皮套,顺着它们的早晚习性行事,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于是公常常说好话、露笑脸;一旦遇到严重扰乱,便严肃变色,坚持立场。宦官无法揣测公,最终不敢妄动。

传曰:“士之甚勇之甚,惟公有之。”而忮者又摭公他事,嵗计复称不及,当调简考功法,凡不及平徙至三,即终废。主者怜公才,反故镌公一秩,以亷访使守上湖南。防楚悍宗棓杀赵中丞可懐,丑徒纵横,匕首昼出,一城皇駴。公特镇之以静,全楚赖之。又为令禁主名引盗者不聴理,所全活无算。寻加右布政使,守湖南如故。公之再为湖南也,简军实,饬防御,解啸聚,厘侵冒。公以其官曰“守”,是则其守也;而巡使者曰“是则其巡也”,怒公侵官,搆之直指。直指固惑之,防公又以争马政与直指忤,直指遂奏公云云。有诏罢公官。自公成进士至是,凡四十年,年已六十矣。既得放归,▯然独喜益多读书,内治性命,而外以礼正俗,课其八子,悉能文章。出所畜俸金,搆祠置冢,上旌先徳,下纡族哀。方正和厚为其乡祭酒。人瑞者二十九年,一日以微疾逝。呜呼!公性孝友,居丧哀毁,骨立所。受石泉公以来遗产,悉推予其兄肖龙公庄。其嫔陈夫人白孺人,如友。陈夫人有女士称白孺人之拊,诸子人,为咏鸤鸠公之化也。所之饮冰,没之日,家无余财,而多行义。有名卿子为其下僚者死,则经纪其丧,赒赙过当,振其宗亲。枵者与食,暴者与葬,漂者与聚。当陈恭介之为吏部也,廷议属公建牙保定。恭介以防故引嫌不可,公闻而更徳之。恭介既没,贫不能敛,公为之具槥如礼。当时比恭介徐勉、方公、陆贽不诬也。大都公体正而不厉,物骨强立而不巉崿,为容劳不鸣功,清不嫉俗,章施矫举,还其闷然。威电清霜,悉为元气。夫是固天下才徳之大聚,全归矣。自公以岳牧之贵,蚤荣后凋。百年以还,抑所稀觏。然而人犹有憾焉。北山大夫岂不在位而从外事?其诗曰:“旅力方刚,经营四方。”以为不得入叅风议,无救周衰。召公岂不寿考?及其致政,周公曰:“耉造徳不降。”我则鸣鸟不闻,以为老成在野,则其势不盛。由此而观,假天欲正用公,则必使其先四十载蚤据钧衡,后三十年无謌薖轴,如此则可以大治天下而夀一世。今仅焉耳,岂不惜哉!元璐自成童受知于陈恭介,恭介亟称之。公公见元璐文,即慨然许字以女。忆元璐舞象时,公当之,晋先大夫拏舟挈元璐送之江浒。酒间公教元璐以文章行谊者凡百十余言,元璐终身诵之。后又二年,公女未结褵蚤亡,元璐由此披猖失比。十年之后,变起帷防,于是中伤有逾怛恸。悲夫!公卒崇祯乙亥某月日,距生嘉靖丁未某月日,享年八十有九。国家令甲,文臣二品以上年九十,所司以闻,遣官存问。更及数旬,应循斯典,又一惜也。娶赠夫人陈氏,先公卒四十年,别娶孺人白氏。子女婚姻,具详家乗。光绪昆季将奉公柩合陈夫人归窆陈山之防,命元璐状之以求铭钜公元。璐援其旧闻叅互家乗,暴诸羣睹无。敢夸称章?幽泽枯实,惟鸿匠。夫李汉玉,润能序昌黎;中郎兰心,乐碑有道。此非阿好,彼曰无惭。要于诚然,义一而已。光禄寺寺丞先兄三兰府君行状》嗟乎!池草通魂,人琴发恸,岂徒其孔懐之为乎?夫五伦之道,必有所互取之。故子贱取友,乃云兄事王季,恭兄而云则友。此言人与者,贵其气亲而天连之,期于道合也。今天下皆以吾兄光禄之于元璐为有朋孚,维元璐亦自谓吾兄弟真相知,知之故能言之。鲍管、惠庄曰:“知我而已。”昔吾倪氏自宋南渡,由青州徙越,家于虞之贺溪,防徙横山。其在宋,名钜辈出,文节父子,其著者也。入明,传代六七,无显者。至曽祖抑庵公,始由乡荐令南城,而王父封文林南望公,至行笃学不仕。至先君中议公,始登甲科,亢节致功鞺于天下,然官不过太守。而季父封侍御晋源公,徳甚卲,亦不仕。至光禄始为御史,持斧握衡,然又不久中蹶,至死才得六品官。而元璐一再侍从,亦遂废。故人谓倪氏仕宦有如蜗游。然以予观于光禄十数年间服官致身,所用磥砢俊伟,为世所称説者,虽不极崇膴,其以绍我前人之休,亦其恢宏卓尔者矣。

译传记说:“士人中最勇敢、最勇猛的人,只有公具备这种品质。” 然而嫉妒公的人又搜罗公的其他事情,年度考核仍称不及格,按考功法应当调任简用;凡考核不及格而平调三次的,最终废弃不用。主管者怜惜公的才能,反而故意降公一秩,让他以廉访使身份镇守上湖南。适逢楚地强悍宗族杀死赵中丞可怀,恶徒纵横,白天也拔刀出没,全城惊恐。公特意以镇静安定局势,全楚赖以保全。又下令禁止以主谋名义牵连无辜、不给审理,因而保全救活的人不可计数。不久加任右布政使,仍旧镇守湖南。公第二次任湖南时,整顿军队实力,修治防御,解散聚众作乱者,厘清侵吞冒领。公认为自己的官职名义是“守”,这些就是他守土之责;巡按使却说:“这些是我的巡察之责。”因公侵犯职权而发怒,便向直指御史构陷他。直指本来就被其说法迷惑,适逢公又因争论马政而与直指抵牾,直指于是上奏公如此这般。朝廷下诏罢免公的官职。公自考中进士到此时,共四十年,年纪已经六十岁了。获准放归后,他独自欣喜,越发多读书,内心修养性命之学,对外则以礼法端正风俗;教导八个儿子,他们都能写文章。公拿出积存的俸禄,修建祠堂、设置坟墓,上以表彰祖先的德行,下以宽慰族人的哀痛。为人方正、和厚,是乡里的祭酒。活到二十九年后,一天因小病去世。唉!公天性孝友,居丧时悲哀过度,形容枯槁,骨立如柴。接受石泉公以来的遗产后,全都推让给兄长肖龙公的庄田。公的妻子陈夫人和白孺人,相处如同朋友。陈夫人有才女之称,白孺人抚育众子,众子咏歌鸤鸠,都是公教化的结果。公一生清苦自守,去世时家中没有余财,却多行义举。有名卿的儿子曾任公的属官,死后公便替他料理丧事,所给赈济和丧葬费用超过常例,并救济他的宗族亲属。饥饿者给他食物,暴死者替他安葬,流离者替他聚集安置。陈恭介任吏部时,朝廷议论要让公在保定建牙任职。陈恭介因为亲属关系而避嫌不肯,公听说后反而更加敬重他的德行。陈恭介去世后,家贫无力收殓,公替他准备棺椁,按照礼制办理。当时人把公和徐勉、方公、陆贽相提并论,并不是没有根据。大体说来,公体质端正却不严厉,品格坚强却不险峻;为人劳苦而不夸耀功劳,清正而不嫉恨世俗,表彰施行、振作举动之后,又归于沉静。威严如闪电、清肃如霜雪,都成为元气。这样的品德,确实是天下才德的大汇聚,完全归于一身。公以岳牧大臣的尊贵身份,早年荣显而晚年衰老。百年以来,这样的人也很少见。然而人们仍有遗憾。北山大夫难道不是在位而参与外事吗?他的诗说:“力量正强盛,经营天下四方。” 只是因为不能入朝参与谋议,便无法挽救周朝的衰败。召公难道不是长寿吗?等到他退休,周公说:“年老而有德的人,道德并没有降低。”我却听不见鸣鸟之声,认为老成之士在野,国势便不会强盛。由此看来,假如上天想真正任用公,就必定会让他早在四十年前便占据宰衡之位,后来三十年没有歌谣所说的薖轴之患;这样才可以大治天下,使一代长久安宁。如今却只做到这一步,难道不可惜吗?元璐自幼年起便受到陈恭介的知遇,恭介屡屡称赞他。公公看见元璐的文章,立即慨然答应把女儿许配给他。回忆元璐举行舞象礼的时候,公恰好在场,晋先大夫驾船带着元璐送到江边。酒席之间,公教导元璐文章和品行义理,共一百多句话,元璐终身诵记。后来又过了两年,公的女儿尚未出嫁便早逝,元璐因此放纵失常。十年之后,帷幕之间发生变故,因而所受的中伤超过了父女死亡的悲痛。可悲啊!公死于崇祯乙亥某月某日,距离出生于嘉靖丁未某月某日,享年八十九岁。国家法令规定,文臣二品以上年满九十岁,应由主管部门上报,派官员慰问存恤。若再过几十天,公本来就可以适用这一典制,这又是一件可惜的事。娶追赠夫人陈氏,早公四十年去世;另娶孺人白氏。子女婚姻情况,家谱中都有详细记载。光绪、昆季将奉公的灵柩,与陈夫人合葬于陈山之地,于是命元璐为他撰写行状,以求大名家作铭。元璐依据过去听闻的事情,参照家谱,公开给众人观看,不敢夸张铺饰。幽暗之中的恩泽、枯槁之中的真实,只有文章宗师才能写出。李汉玉润色文章,能够为昌黎作序;中郎有兰心,乐意为有道者撰碑。这不是阿谀偏爱,他们说这样做无愧于心。归根到底,重要的是确实如此,道理只有一个。光禄寺寺丞、先兄三兰府君行状 唉!池中春草触动魂魄,人琴之亡引发悲痛,难道只是因为对兄长的深切怀念吗?五伦之道,必定彼此有所取法。因此子贱以朋友为重,便说应当像侍奉兄长一样侍奉王季;恭兄则说,朋友之间应当相互友爱。这些话所说的人与人相处,贵在气息亲近、天性相连,以达到道义相合。如今天下人都认为我兄长光禄与元璐之间有朋友之情;元璐自己也说我们兄弟是真正相知的,正因为相知,所以才能为兄长作传。鲍叔牙和管仲、惠施和庄子都说过:“不过是彼此了解我罢了。”从前我们倪氏自宋室南渡后,由青州迁到越地,居住在虞地贺溪,后来又迁到横山。在宋代,名声显著的人不断出现,文节公父子是其中最著名的。进入明代,传了六七代,没有显达的人。到了曾祖抑庵公,才由乡荐任南城县令;祖父封文林郎南望公,品行极高、学问笃实,却没有出仕;到了先君中议公,才考中甲科,以刚正的节操建立功业而闻名天下,然而官位不过太守;叔父封侍御晋源公,德行非常高尚,也没有出仕。到光禄才任御史,执掌监察权衡;但不久便遭受挫折,到死也只做到六品官。元璐自己一度任侍从,后来也被废黜。因此人们说倪氏的仕宦,如同蜗牛爬行。然而依我看,光禄在十多年任官立身之间,所施展的都是卓异伟岸、为世人称道的才能;即使官位没有达到极高极厚的程度,他能够继承前人的美德,也已经是恢宏卓绝的成就了。

葢当熹宗之末年,逆珰魏忠贤擅政,既尽锄天下异议者,又欲富已过于天子,乃使人四求天下富人,私过奏之,掠其资财。于是告宻蠭起。歙州奸人吴荣者,人奴也,告其主富人吴养春,以布衣擅黄山利数十年及诸不法状,即有诏捕养春,而使工部主事吕下问乗传至歙,籍其家。当是时光禄由祁门令以能移歙,而下问怙威暴横,掠吴氏赃尽一郡,掩捕四出。光禄抗首为下问,言:“诏籍养春耳,一郡何罪乎?”下问不聴,众积怨愤。一夕万余人鼔噪,斧部使门,入下问,惊遽逾垣走。众求下问不得,乃大扰乱。光禄闻变,即单骑诣部使门,众见光禄至,皆罗拜号曰:“公子我而使者薙刈之,今必求杀使者乃归死公耳!”光禄曰:“今杀使者,天子必杀令,是而杀令也。”众悟乃散,而下问夜奔二百里至绩溪,投空廨中,蹲伏梁上者累日。既定,光禄乃往劳下问,下问出挟刃,哮曰:“吾今与令俱死耳!”光禄笑曰:“何庸尔耶?已定矣。”下问既无所泄怒,乃上疏归狱。光禄忠贤怒,欲逮光禄,缇校已戒,而其时诏使逮周吏部于吴,吴人顔佩韦等愤噪格杀诏使。事闻,忠贤心惧,遂停缇校,而光禄事得解。时坐养春赃百万,征栲逾年未及十万,已竭。忠贤疑所司奸利,又使大理寺正许志吉者驰歙州督赃甚急。志吉故新都人,而尤无赖,自躏其乡甚于吕,又以已衔宪欲▯光禄。光禄艴然曰:“以官则子客也,以地则子民耳,何▯之为?”竟不为礼,即入见,故益偃蹇。凡使者令下县,县多持禁之。而其时天下郡国尽生祀忠贤。

译大概在熹宗末年,逆阉魏忠贤专擅朝政,已经把天下所有不同意见的人都铲除了,又想使自己的财富超过天子,于是派人到天下各处搜寻富人,暗中把情况上奏给他,掠夺他们的财产。于是告密之事蜂拥而起。歙州有个奸人叫吴荣,是奴仆出身,他告发自己的主人富人吴养春,说吴养春以平民身份独占黄山的利益达数十年,并且有各种违法情状;朝廷随即下诏逮捕吴养春,又派工部主事吕下问乘驿车到歙州,登记没收他的家产。当时光禄由祁门县令因才能调任歙州,而吕下问倚仗威势,横暴专断,掠夺吴氏赃财,几乎搜尽全郡,并掩捕四处搜捕。光禄抬头抗议吕下问,说:‘诏令只是籍没吴养春,整个郡县有什么罪呢?’吕下问不听,众人积累的怨愤终于爆发。一天夜里,一万多人击鼓喧闹,拿斧头砍打部使的门,闯入寻找吕下问;吕下问惊慌失措,翻墙逃走。众人找不到吕下问,于是大为扰乱。光禄听到变乱,立即单骑赶到部使门前;众人见光禄到来,都围列拜伏,号哭说:‘公子救了我们,却让使者来割刈我们;今天一定要杀了使者才肯回去受死于公!’光禄说:‘现在杀了使者,天子一定会杀县令,这就是你们杀县令。’众人醒悟,于是散去;吕下问连夜奔逃二百里到绩溪,投进一座空置的官署,蹲伏在房梁上,连续躲藏了好几天。事情平定后,光禄前去慰劳吕下问;吕下问出来,手里挟着刀,吼叫说:‘我今天要和县令一起死!’光禄笑道:‘何必这样呢?事情已经平定了。’吕下问既然没有地方发泄怒气,于是上疏把案件交还。魏忠贤大怒,想逮捕光禄,缇骑校尉已经做好准备;恰逢这时,诏使到吴地逮捕周吏部,吴人颜佩韦等愤怒喧闹,阻拦并杀死了诏使。事情传到朝廷,魏忠贤心里害怕,于是停止派缇骑校尉,光禄的事情才得以解脱。当时因吴养春赃款百万而获罪,严刑拷打追索了一年多,还不到十万,家产已经耗尽。魏忠贤怀疑主管此事的人从中谋利,又派大理寺正许志吉赶往歙州,严急督促追赃。许志吉原是新都人,尤其是个无赖,在自己的乡里作威作福比吕下问更厉害;又凭自己挂着宪职的名义,想让光禄隶属于自己。光禄勃然大怒说:‘按官职来说,你是我的属客;按地域来说,你是我的百姓,为什么要使我隶属于你?’最终不向他行礼,直接入内谒见,因此许志吉更加傲慢。凡是使者向下属县发布命令,县里多设法阻止。当时天下各郡国都为魏忠贤建立生祠祭祀。

志吉乃以讽光禄曰:“为令策救,惟此耳。”光禄持不可,志吉大怒,骂曰:“是何虫蚁,而欲触隆车乎?”即草疏欲劾光禄,未即发,防先帝上宾,今天子御极,悬镜揽阿。于是忠贤及其党皆伏诛,而光禄以治行高等入为台御史。光禄入台,首讼黄山之狱,劾下问志吉,上斥下问为民,而使使即讯志吉。光禄以天子方向言者言事日益鋭,凡居三月,所上言请召用废籍诸贤:刘公宗周、惠公世扬、于公玉立方公震孺、毕公懋良、范公景文、蔡公思充、刘公廷諌、耿公如杞等,又论劾顾秉谦、霍维华、李鲁生门洞开等,又发吏部奸▯,劾主爵某某,又请慎名器,无聴杂流得入赀为藩辅郡判,凡十数奏。天子皆用其言。顷之,奉命出按江西。江西之俗,其君子矜理学,小人勤啬力于农桑。光禄因其俗而正之,与其君子俎豆明道而约奢激惰,以教小人。顾以今天下多事,豫章四达,文脆而海鲸方骄,兵祸必及,乃檄诸路衣袽为防备计。居亡何,而防至江西,自桃林玛瑙窃发,而后不承防患者几百年。至是粤贼钟凌秀等由闽武平突入赣界,旋由赣入吉州,围永丰甚急,逺近大震。时抚军移疾去代者未即至,光禄以惠文冠摄理兵事,募丁健,饬将吏,集资粮,谨侦谍,清野积,缮城濠,以五千人扼贼心背。又结乡兵五千,分防鄱湖九江之间,遏其北流。贼进不敢攻城,退无所掠,于是始困。光禄又以兵单,上疏请勅粤闽黔三省防兵合▯而先。此我兵已破贼于黄牛岗,既又败之木湖。及三省兵合,遂大破贼,斩获无算。渠凌秀等宵遁去。自夏四月至秋八月,凡五月而贼平。捷闻,天子嘉之。又以増城南昌功成,赉白金三十两。当是时,光禄又以将畧闻,而朝论特以光禄儒者有文章名。顷之,奉命仍以御史督学吴防。光禄之自为文,清微典凝,守脉锋见其察士则尊绳简贵,理道而特不欲没其才,以为拘畏则气衰,以此剔涤。凡三年,呉才尽出,甲于天下。吴之君子以为三百年来学使未有如光禄者也。而复社之论作,社盛治才,而其人矜名气。人求入社不得者皆忌之。防诸生陆文声有所欲中,又希执政防诡陈风俗云敝,皆由士士必以社乱天下。天子方急正士,下其章使学使者批根治之。光禄上言:「社矜才有之乱无迹。」天子曰:「士如处女子,即矜诡以何为才?」光禄曰:「今士下帷结业,相尚为文章,亦处女子之道也。岂可以其刺纹有称誉比诸倚门?且文章者士之灵心,即国元气。厉治士必绌才,使天下相戒不敢为高文,非世之福。」不可执政曰:「御史庇士甚殆,有牵挠不称职。」乃镌二官,降光禄寺録事。光禄虽贬官,心痛时事,上疏规切执政,语甚激。又云:「今阁臣分曹拟防,无主名,有所逃责。请令各疏名,使明主得因事考其能否。」奏上,执政大怒,拟防切责。然天子览奏,心是光禄言,更令易拟。凡三上不得,天子意。天子竟自降诏俞之,着其言为令,阁拟疏名自此始。执政由此怒光禄,以天子意方向之,未有以中也。亡何,执政罢,乃稍迁行人司副。寻奉命治益邸丧事,事竣归里既。以稔劳,又闻防难祸及福藩,痛忿齿齘,忽病噎寝,疾五月而没。没前十日而光禄丞之命下,今故称为光禄云。此其居官大较然也。元璐曰:光禄长元璐九嵗,少同学五六年,日一赋宛鸠。其后同登第,邸中连牀夜论呢呢,至烛垂跋,童仆鼾齁四彻,语不得休。大约相谓:「吾兄弟今日如趋涂办程,宜权骋宿,即所用报天子者上之。」致身立朝,比隆崇璟琦弼,次之则噩然言出气飞,使世贵其道。最下则循事见能,所至一再称惠人亷吏耳。出此三端,不可为人。异时枕被相对,宁能裂裙障面乎?忆为此语,垂二十年而不意,三言者遂为光禄审传。象照夫人度量相越,葢甚逺也。以元璐视光禄,虽后死走肉耳。是故元璐毎哭光禄,必汗下,岂非悲惭并来,神之自告耶?光禄为人外爽中凝,骨强体厚。其事父晋源公甚孝,母王太孺人蚤没,时光禄方八嵗,至今遇伏腊嵗享,辄悲恸不自胜。而后母俞太孺人至慈,光禄事之,积诚起敬,▯瀡逾笃。友其伯季,推肥让甘,身殁之后,而伯季乃倍饱其子,故人皆谓光禄之能其官也,其有本也。光禄伟仪干,脩躯廓目,广颡旋颔,口几容拳,耳不及肩者三寸,法宜寿。然而火色,师旷相王子晋,岑文本相马周,并云火色腾上,必速不寿,固非诬也。光禄病革,执元璐手曰:「吾相不宜死,今乃死。呜呼,吾负君亲,悲哉!」光禄讳元珙,字赋汝,别号三兰,先中议之所命也。

译许志吉于是用讥讽光禄的话说:‘替县令设法解救,只有这一条路了。’ 光禄坚持不答应,许志吉大怒,骂道:‘你是什么虫蚁,竟想触犯高大的车子吗?’随即起草奏疏准备弹劾光禄,但还没有发出,先帝就驾崩,今天子登极,像悬镜一样明察,能够任用正直之臣。于是魏忠贤及其党羽都被诛杀,光禄因治理政务、品行优异而入朝任台御史。光禄进入都察院后,首先诉说黄山案件,弹劾吕下问和许志吉;皇上斥退吕下问为民,并派使者立即审讯许志吉。光禄因为天子正向着言官,进言议事日益尖锐;在任三个月间,他所上奏疏,请求征召起用被废黜名籍的贤人,有刘公宗周、惠公世扬、于公玉立、方公震孺、毕公懋良、范公景文、蔡公思充、刘公廷谏、耿公如杞等;又论奏弹劾顾秉谦、霍维华、李鲁生、门洞开等人;又揭发吏部的奸弊,弹劾主爵司某人;又请求慎重使用名位器物,不要听任杂流出资捐纳而进入藩辅、郡判之职,共上奏十多次。天子都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奉命出任江西巡按。江西的风俗,君子以理学自矜,小人则勤俭用力于农桑。光禄顺应当地风俗加以匡正:同当地君子以俎豆礼祭祀程明道,约束奢侈、激励懒惰,用来教导小人。但考虑到天下多事,豫章四面通达,文教脆弱,而海上巨盗正骄横,兵祸必将波及,于是发布檄文,命各路准备衣袽等物,作为防御之计。过了不久,防务果然蔓延到江西;自从桃林、玛瑙盗乱偷偷发生以后,后来没有遭受防务祸患的地方几乎有几百年。到了这时,粤地贼人钟凌秀等从福建武平突然闯入江西境内,很快又从赣地进入吉州,急切围攻永丰,远近震动。当时巡抚因病离职,接替的人还没有到,光禄戴着惠文冠代理主持军事事务,招募壮丁,整饬将吏,筹集钱粮,严密侦察,清理郊野积聚,修缮城墙和城濠,用五千人扼守贼军的中部和后方。又组织乡兵五千人,分守鄱阳湖与九江之间,阻挡贼军向北流窜。贼军进攻不敢攻城,退却又没有东西可抢,于是开始陷入困境。光禄又认为兵力单薄,上疏请求敕令广东、福建、贵州三省的防军合力剿灭,并且抢先行动。当时我军已经在黄牛岗击破贼军,随后又在木湖击败他们。等三省军队会合,终于大破贼军,斩杀、俘获无数;钟凌秀等首领连夜逃走。从夏历四月到秋历八月,共五个月贼乱便被平定。捷报传来,天子嘉奖他;又因增筑南昌城的功劳,赏赐白金三十两。当时光禄又以将略闻名,而朝廷舆论特别认为光禄是有文章声名的儒者。不久,奉命仍以御史身份督学吴地。光禄自己写文章,清峻幽微、典雅凝练,文脉严整而锋芒显露;他考察士子时,尊重法度,简约贵实,明辨义理,又特别不愿埋没他们的才华,认为拘束畏惧会使气势衰弱,因此用这种方法加以磨砺洗涤。三年之中,吴地士子的才能全都显露出来,冠绝天下。吴地君子认为,三百年来的学政使者没有一个能像光禄这样。此后复社的议论兴起,复社盛意在于治理、培养人才,而其中的人又自矜名声气节。那些想加入复社却未能如愿的人都嫉恨它。督学期间,诸生陆文声想要中伤光禄,又希望执政者借口陈述风俗败坏,都是由于士人结社,必定会以社乱天下。天子正急于整顿士风,便把他的奏章下发,让学使者追根究底地处理。光禄上言说:‘结社自矜才华,确实可能有祸乱,但目前并没有迹象。’天子说:‘士人如同幽居的女子,只知道自矜诡奇,凭什么称为有才?’光禄说:‘如今士人闭门攻读,结业作文,彼此崇尚文章,这也是幽居女子的做法。难道能因为女子刺绣有名声,就把她和倚门卖笑的人相比吗?况且文章是士人的灵心,也就是国家的元气。过分整治士人,必然压抑才华,使天下人彼此警戒,不敢写高妙文章,这不是时代的福分。’执政者不同意,说:‘御史庇护士人,实在危险,有所牵制阻挠,不能称职。’于是削夺他的两级官阶,降为光禄寺录事。光禄虽然被贬官,仍为时事痛心,上疏规劝斥责执政者,言辞十分激烈。又说:‘如今阁臣分曹拟定奏章,不署主名,便有逃避责任的地方。请命令各人分别署名,使明主能够根据事情考察他们的才能与否。’ 奏疏上呈后,执政者大怒,拟定诏令严厉责备他。然而天子阅览奏疏,内心认为光禄说得对,便命令重新拟定。这样三次上奏都没有合乎天子的意思,天子最终亲自下诏批准,采纳他的意见作为法令;阁臣拟定奏疏从此开始署名。执政者因此更加恼怒光禄,但由于天子的心意正偏向光禄,一时还没有办法中伤他。没过多久,执政者罢职,光禄才稍稍升任行人司副。随即奉命处理益王府的丧事,事情办完后回到家乡。不久因累积的功劳,又听说防务困难,祸患波及福王藩府,悲痛愤怒,咬牙切齿,忽然患噎病卧床,病了五个月便去世。去世前十天,光禄寺丞的任命下达,所以后来仍称他为光禄。这大致就是他任官的经历。元璐说:光禄比元璐大九岁,少年时同学五六年,每天作一篇《宛鸠》。后来一同考中进士,在官舍里连续同床,夜间窃窃谈论,直到烛火将尽,童仆的鼾声传遍四处,谈话仍不停止。大致相互说:‘我们兄弟今天就像赶路办事,应当暂且放纵一夜,把所能用来报答天子的东西呈上去。’立身入朝,最高的目标是比肩崇璟、琦弼那样的显赫人物;次一等,是慷慨直言,言语一出便气势飞扬,使世人尊重自己的道义;最下等,是随事显露才能,所到之处不过一两次被称为惠民的官、廉洁的吏。除这三种之外,便不足以做人。往日我们枕席相对,难道还能撕裂衣裙来遮住脸吗?回想起当年说这些话,过了将近二十年,没想到这三句话竟成了光禄真实的传记。光禄的器量和气度,超过常人实在太远了。以元璐来看光禄,自己即使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因此元璐每次哭悼光禄,必定汗流满面,难道不是悲痛和惭愧一同袭来,是精神自行告知他吗?光禄为人,外表爽朗而内心凝重,骨骼强健,体格厚实。他侍奉父亲晋源公非常孝顺;母亲王太孺人早逝,当时光禄才八岁,直到今天每逢伏日、腊日和岁时祭享,他总是悲痛得不能自持。继母俞太孺人极其慈爱,光禄侍奉她,日积月累地以诚敬奉,感情越发深厚。他友爱伯父、叔父,推让肥美食物和甘美食物;他死后,伯父、叔父便加倍善待他的儿子。所以人们都说,光禄能够胜任官职,是有根本的。光禄身材魁伟,躯干修长,眼睛宽大,额头宽阔,下巴回曲,嘴巴几乎能容下拳头,耳朵距离肩膀只有三寸;按相法本来应当长寿。然而他的面色带火气,师旷为王子晋相面、岑文本为马周相面,都说火色上腾,必定很快夭寿,这话确实不是虚妄。光禄病危时,握着元璐的手说:‘我的相貌本来不应当死,如今却要死了。唉,我辜负了君主和父母,真悲哀啊!’光禄名元珙,字赋汝,别号三兰,是先中议公为他取的。

曰:虞二山兰,芎兰阜,与子而三期。子岳立芳纫耳。昔先中议爱光禄过元璐,而当先中议令安成有惠政,其后以救刘忠愍及争复古书院不毁,忤江陵,贬徙安成,人以为忠,祀之至今。及光禄按部至安成,以一少牢谒先中议祠下,时冠葢云防,童叟聚观者填咽衢巷,人以为美谈云。光禄以万厯戊午举于乡,天啓壬戌成进士,生甲申十月七日,卒己邜三月二十九日,犹子防。吉等卜葬有日,请铭礼也。元璐以为大人君子,必谨修辞,故特言其众著者,使夫见即不疑,援笔易下耳。漂説诬亲,敢乎哉?

倪文贞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巻十二明 倪元璐 撰

志状诰封韩母谢太淑人钟太淑人合祔墓志铭。盖今世躬被道徳而名闻天下者,无若吾师若海先生。今天子注期鼎耳旁求,且及而先生顾以连执太夫人丧,久滞草土。先生之所自致孝礼,殚矣。而天子懐甘盘之徳,先后予葬祭有加。人子荣之,方先生之发使请恩于朝也,顾授书元璐曰:“惟吾嫡母谢太淑人葬且二年,然犹虚墓碣。今又将以某月日葬吾生母钟太淑人。既均圣善,又皆祔之先宗伯之左右,必子为之合志其幽,以其义类比于史之同传,是可为也。”璐于是惕然承命。盖谢太淑人者,生有至性,年十六归海罗公,逮事其舅博士公甚谨。时姑黄早世,太淑人悲思憾恨,毎嵗时致祭,躬亲锜釡,对之辄呜咽不自胜。亡何博士公殁,海罗公方充瞿以为孝,太淑人则起持家棅,井井绳绳也。海罗公治家修整,即燕居言笑稀絶,太淑人处之如严宾然,故人谓韩氏家法,冀缺何曾复见矣。当是时,食贫良苦,太淑人殊夷犹,益自操作黾勉,有无即缓急无苦乏絶者。与人和而有礼,宗婣尽称之。凡生数子皆殇,今吾师若海先生及其仲日敬、季日钦,盖俱侧室钟太淑人出也。钟太淑人父钟翁,以名家子赀雄一邑,多治别墅山莽间。防宼发穴焉,而贼党中有故为翁治田佣者,郡守某外慕搏击,而中多欲,遂以是文致翁已。又使其倾家营一寺,自赎成矣。诡言不良,悉圮之使更造,告殚不聴,曰:“若无子女乎?是亦赀也。”翁窘甚,涕泣谓太淑人曰:“事急矣,冀子为周伯仁母,以振家门。”于是乃相攸于韩。惟太淑人自以为屈节,甚怨,虽自既贵以至垂老,每言之凄恫良久云。然太淑人性特婉令嫺礼法,归韩严奉海罗公,而事谢太淑人谨曲无忤。谢太淑人以是亲爱之,抚先生伯仲无殊。已出有其已出四女,爱之不能及也。钟太淑人之为母,其教比父,既以中无顾嫌,益得专力为画荻丸熊之事,于是。先生以丁未高第中宏词科,读秘书金门使使,并迎三尊人者。时二老难逺行,不至,独太淑人以防舆周覧王畿。凡三年,而海罗公捐馆舎。又十六年,为崇祯丁邜时,先生方寅清留秩而谢太淑人以病卒于家。又三年庚午,钟太淑人继之。两太君皆以先生贵,累封至今。称谢太淑人生嘉靖丁未十一月十五日,享年八十有一。钟太淑人生嘉靖甲寅七月十二日,享年七十有七。大都两太君之为恭孝俭勤,而称夀母,若合珪璋也,则真娣姒云。元璐曰:自某立先生门,凡十年,积知先生之有母仪其上也。然所闻两太君徳甚备,今先生所授状仅焉耳。惟先生以为妇人之道,固不可以繁称也。抑窃有慨焉。前五六年凶阉用事,大庭之麻嵗三四发,海内之人即以为位望无逾先生者,乃先生竟淹踈自逺,终珰之世,吏隠白门,而后始以忧去。自先生之为鲠固宁澹,非有难于此者,然闻两太君实教之。呜呼,岂可没哉!既为之志,因系以铭。铭曰:女有士称,母均父义,鸳戢斯福,鹣比弥贵。无丧厥茀,并良其袂。有子显名,不必毛里。有夫齐徳,不必正位。金水之辉,与阳俱丽。郁哉斯丘,万有千嵗。诰封恭人宋母左氏墓志铭莱阳之有宋氏,犹安平之崔、汝南之应也。叅议公之峻整,宗玉兄弟之名,通盛矣。抑犹有女徳,所谓左恭人者,可风也。宗玉兄弟将葬,恭人发使走千二百余里,援其姻缮部高公宏图所为状,请铭。元璐不文,又心韪子瞻从载笔来,不敢辄承藏记,谢者数矣。宗玉兄弟岂心知其如此而顾命之乎?葢左为莱阳望族,多闻人。恭人父孝廉之有三,上春官不第卒。恭人性宁重,年十九归叅议公。宋氏世以儒术显,至公而大。当公为诸生,甚贫而专读,不知米盐何等。生儿乳绌,恭人手经指挂间为小儿头上巾,鬻得钱募乳乳儿。公举于乡,三年成进士,授定兴令。恭人从之官,自公为令,清无一文。逼嵗除,旁顾仆婢缕裂悴然,自语即安得百十余无名钱,使人懐十轮翔舞入新年耶?”葢色颇愧,恭人从旁笑曰:“而家领州邑三世矣,自吾眼中不惯见何物是无名钱?

译铭文说:虞山有两株兰,芎兰阜也有一株兰,和你合起来正好是三株。你如山岳挺立,芳香可佩。过去先中议公爱光禄超过爱元璐;当先中议公任安成县令时,有惠民政绩,后来又因为营救刘忠愍以及争取恢复古书院而不使其毁坏,触怒江陵,被贬谪迁往安成,人们认为他忠贞,至今还祭祀他。等到光禄巡按到安成,以一少牢祭拜先中议公的祠堂。当时官员车马如云,儿童老人聚集观看,挤满了街巷,人们把这当作美谈。光禄于万历戊午年乡试中举,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生于甲申年十月七日,卒于己卯年三月二十九日,侄孙为防。吉等选择了葬期,请求撰写墓志,这是合乎礼制的。元璐认为,大人君子一定谨慎修饰文辞,所以特意说出那些最显著的事,使后人一看便不会怀疑,提笔便容易写下。浮泛虚妄地诬蔑亲人,难道敢这样做吗?《倪文贞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卷十二 明代倪元璐撰写 志状 诰封韩母谢太淑人、钟太淑人合葬墓志铭 当今世上亲身实行道德、名闻天下的人,没有比我的老师若海先生更出色的。今天子正等待任用贤能,四处访求人才,也已经想到先生;只是先生接连遭逢母亲丧事,长久滞留在草土之间。先生自己所能做到的孝礼,已经竭尽了。天子怀念甘盘那样的德行,先后对他的葬礼和祭祀给予加恩。做子女的以此为荣耀。先生正派遣使者向朝廷请求恩典时,回头交给元璐一封信说:‘我的嫡母谢太淑人下葬将近两年了,但墓碑仍然空缺。如今又将在某月某日安葬我的生母钟太淑人。她们同样都是圣善之人,又都将附葬在先宗伯左右,必定要请你为她们合写墓志,把她们的事迹按同类列入史书合传,这件事可以由你来做。’元璐于是警惕而恭敬地接受了命令。谢太淑人生来便有至性,十六岁嫁给海罗公,侍奉她的公公博士公十分恭谨。当时婆母黄氏早逝,太淑人悲伤思念,常怀遗憾怨恨;每年时节祭祀,她都亲自料理锅灶,面对祭品总是呜咽,不能自胜。不久博士公去世,海罗公正因父亲去世而服丧,太淑人便起来主持家务,一切井然有序。海罗公治理家事严整,即使闲居时也很少言笑,太淑人对待他像对待严肃的宾客一样,所以人们说韩家的家法,古代的冀缺、何曾也不过如此。当时家中生活贫困艰苦,太淑人却一点也不迟疑,更加亲自劳作、勤勉操持,无论有无、缓急,都没有感到困乏断绝。她待人和善而有礼,宗族姻亲都称赞她。她生的几个孩子都夭折了,如今我的老师若海先生以及他的二弟日敬、三弟日钦,大概都是侧室钟太淑人生的。钟太淑人的父亲钟翁,是名门子弟,财产富足,在一县之中首屈一指,常在山野间修建别墅。盗贼发掘坟墓时,其中有个贼党曾经替钟翁种田。郡守某人表面上仰慕捕盗之功,内心却贪婪,于是借这件事罗织罪名陷害钟翁;又逼他倾尽家产修建一座寺院,才说可以赎罪。寺院建成后,他又诡称工程不合要求,全部拆毁,命令重新修建;钟翁告说家产已经耗尽,他也不听,说:‘你难道没有子女吗?子女也是财产。’钟翁困窘至极,哭泣着对太淑人说:‘事情危急了,希望你能效法周伯仁的母亲,振兴家门。’于是便为她选择婚配于韩氏。太淑人自认为这是屈节下嫁,心中非常怨恨;即使后来富贵,直到老年,每次说起仍凄楚悲痛很久。然而太淑人性情尤其温婉贤淑,娴熟礼法;嫁入韩家后,严肃恭敬地侍奉海罗公,侍奉谢太淑人也谨慎周到,从不违忤。谢太淑人因此亲近喜爱她,对待先生兄弟和自己的亲生子没有差别;即便是已经出嫁的四个亲生女儿,受到的爱护也比不上她。钟太淑人作为母亲,她的教导比父亲更为深入;既然内心没有顾虑和嫌疑,便更能专心从事画荻教子、丸熊劝学的事业。先生在丁未年高中,考取宏词科,任秘书省官,出使于金门,并迎接三位尊长。当时两位老人难以远行,没有前来,只有太淑人乘肩舆周游王畿。过了三年,海罗公去世。又过十六年,到崇祯丁卯年,先生正任寅清、留任原秩,而谢太淑人因病在家去世。又过三年,庚午年,钟太淑人也去世。两位太夫人都因先生显贵,屡次加封至今。谢太淑人生于嘉靖丁未年十一月十五日,享年八十一岁;钟太淑人生于嘉靖甲寅年七月十二日,享年七十七岁。大体说来,两位太君都恭敬、孝顺、节俭、勤劳,称为长寿母亲,正如成对的圭璋一样,真可说是娣姒中的典范。元璐说:自从我入先生门下以来,前后十年,逐渐知道先生身上有母亲的仪范。然而我听说两位太君的德行十分完备,如今先生交给我的行状只有这些罢了。只是先生认为,妇人的道德本来不可以铺陈过多。我私下对此很有感慨。前五六年,凶阉当权,朝廷任用官员的诏书一年发三四次,天下人便认为声望地位没有超过先生的;可是先生最终竟然被冷落疏远,直到魏忠贤当权结束,一直在白门隐居为官,后来才因母丧离职。先生之所以刚正坚定、安宁淡泊,并不是难以做到这些,只是听说两位太君确实教导了他。唉,这怎么可以埋没不说呢!于是为她们写了墓志,又系上铭文。铭文说:女子有士人的称誉,母亲兼有父亲的义理;鸳鸯收敛双翼而得福,鹣鹣并飞而更加尊贵。不失去她们的福禄,也使美好的衣带相配。有儿子显扬名声,不必亲自处在仕途;有丈夫与她们德行相齐,不必占据正室之位。金水的光辉,和太阳一同明丽。这座坟丘郁郁苍苍,经历万年千年。诰封恭人宋母左氏墓志铭 莱阳有宋氏,就像安平有崔氏、汝南有应氏一样。参议公严峻整饬,宗玉兄弟的声名,都已经极为显盛。但宋氏还有一位具有女德、值得垂范的人,就是所谓左恭人。宗玉兄弟将要安葬母亲,恭人派使者跋涉一千二百多里,拿着姻亲缮部高公宏图所写的行状,请求我撰写墓志。元璐没有文才,又内心认为子瞻亲自带着文笔前来,不能随便接受托付来撰写葬记,已经推辞多次了。宗玉兄弟难道不知道我会这样,反而还要命我写吗?左氏是莱阳望族,家中多有知名人物。恭人的父亲孝廉,名为之有三,赴礼部会试没有考中便去世。恭人性情安静稳重,十九岁嫁给参议公。宋氏世代凭儒术显名,到参议公时更加兴盛。参议公还是诸生时,家中非常贫困,却专心读书,不知道米盐是什么滋味。孩子出生后乳汁不足,恭人亲手用经书纸缝挂在手间,为小儿做头巾,卖掉换钱,雇乳母给孩子喂奶。参议公乡试中举,三年后考中进士,被授为定兴县令。恭人随他赴任;自从参议公做县令,清贫得没有一文钱。临近岁末,回头看仆婢们衣缕破裂、神色憔悴,参议公自言自语说:‘怎么才能得到一百几十个没有名目的钱,让人怀揣着十轮钱,欢快地舞蹈着进入新年呢?’大概他的脸色很惭愧,恭人在旁边笑道:‘你家掌管州县已经三代了,在我眼里,什么时候习惯见过什么无名钱?’

若第作书报舅氏云:‘儿不如阮孚,亦何如大人?’刺宁州时当不嗔也。”葢公父某公先守宁州,人比其清胡质,故恭人云然。于是公乃大欢呼饮而罢。公既以彊直不善宦,弃县令为学官,稍迁国子博士。博士官八品,俸入益俭。一日呼马谒客,马圉请值无以应,徙倚久之。恭人为出弢中金数镮授公,公即得廓然。一月骑马,恭人因顾谓宗玉兄弟曰:“昔汝父读吾‘月’字三十鸡嵗,畜豕四五头,出市卖之,即得金槁束笥底。既若而年,不意遂是博士马值也巳。”公迁农曹时,京师豕肉贵,恭人即不食豕,而怜诸子不能如桞氏教使终食蔬,乃别市羊肉为餔具,率羊食五日当一日豕。夜则取饭沈杂大菜和油煮之,饮御诸子以为常。云当是时,公受命司饷北平,大司农予金钱二十八万购豆刍四十万,事竣赢金四万。吏密请为公夀曰:“此例也。”语未卒,公颊发赤,脑脉坟然如壮绠厉呵曰:“与跖同攫,何例耶?”卒弃。不取归,语恭人。恭人曰:「甚善,虽然,即置之,吾犹惧为跖守也。今若以畀堂司抵年例,则有归矣。夫为国节浮,又兼举一事,不尤善乎?」公喜从之。此两人者,其清则天合也,而恭人尤善虑如此。且夫饕取者,庸人之所恶也,而学士大夫或为之者,其亦有道焉:曰「人规我随」,一道也;曰「矫亦可讥」,一道也;曰「不汲竭而损余,且物自来」,一道也;曰「事其事矣,亦若饩然」,一道也。握此四道者,而四万金兎兴马逝,漓然至其囊中,弗怪矣。夫愚攫者,不见人,见金;智攫者,不见金,见道;不攫者,不见道,见跖。然人犹以公为易,曰「须眉耳」,恭人妇人,不闻北门诗人之言乎?且公即忘定兴徬徨嵗,钱国子先生呼马不得时,恭人亦不恨▯紩小儿巾孳鸡牧豕时。鹿门防山,何徳之齐也?久之,公以积资擢山西叅议,寻改备兵榆林,以亲老丐归。而宗玉兄弟先后成进士,俱试为令,迭互舆奉恭人。文玉既以治行第一征为吏科给事中,而宗玉悦安察朗以治祥符,皆恭人之教也。恭人之为人,习苦而力为义,与人多周旋。人有忤者,虽甚愠,涕泣而已,不能有发摅。习苦则革,不荣;力为义则中悐悐然;多周旋则神费;不能有发摅则气菀不达,以是蚤衰。方年四十九,遽陨两齿,未几都尽,龈相摩,不能离虀腊。于是崇祯壬申九月,以羸疾卒于祥符官署。悲夫!倪子曰:「吾读宗玉兄弟文章,奥微精典,以一莱阳拨策天下,天下皆学之,然皆不能也。其所以不能,天下亦皆不之知。夫宋氏之文,湛于经之至精,而取其坚理,而天下以其貌近子,乃掠子而防其荣华。荣华之言有茅,是故可破也。若宋氏之所捶结绳辖,未有可破者,其竒尔,力其坚,非尔力也,抑有胎禀焉。观于恭人之动,必礼守,必啬,抱其性义,若鞬然,岂不可悟文章之道哉?」恭人生万厯丙子,子三:长琮,即宗玉;次珵,字呈玉;季玫,即文。玉娶某某氏茔,依祖阡之北,林庄铭曰:「夫取其义,为之官,而官伟;子取其道,为之文,而文起。吏泽十世,文章之力,千纪。呜呼!恭人不死。」勅封李母姜太孺人墓铭凡人着节,譬临怒潮航者,荡魂;观者歌舞。夫妇徳居安而领寂也。若其不幸,闵防集蓼,道贞义抗,则亦遂橛挭鞺鞳,杰烈男子皆畏之矣。丹阳之姜,为今望族。当显皇初载,大宗伯凤阿先生,名位最炳。及其中季,先生子养冲公,以外藩吏抗疏极论时政,忤防落十二官,以老。当是时,养冲公之名振于天下。其后又三十余年,给谏兴化李君清严节敢言,失贵臣意,几中危法。其时之称鲠固者,又皆归李君也。大江南北,寻咫之间,二华蹋离,是为姜李。姜之后多英,而其究贞于女徳;李之先多显,而其原笃于母仪。则所称李母姜太孺人者也。太孺人备美,不可详称,而天下所大尊,文人作者之所艳举,则皆以其苦节明义。夫节义之为宫钟,非若内言沈闺,恶其外出者矣。养冲公生太孺人凡十八年而以归,征士二十有六而称未亡。

译‘如果只写信告诉舅氏说:“儿子不如阮孚,又怎么比得上大人呢?”那么即使刺史宁州的人,也不会生气吧。’大概参议公的父亲某公先前做过宁州太守,人们把他的清廉比作胡质,所以恭人才这样说。于是参议公大为欢喜,饮酒尽兴后才罢。参议公后来因为刚强正直,不善于做官,放弃县令而任学官,逐渐升为国子博士。博士是八品官,俸禄收入更加俭薄。一天,他要叫马去拜访客人,马夫请求给钱,却没有办法答应,只能徘徊了很久。恭人便从衣箱中取出几枚金环交给参议公,参议公这才舒展开来。骑马一个月后,恭人回头对宗玉兄弟说:‘从前你们父亲读书时,我一个“月”字要养三十只鸡,养四五头猪,拿到市场卖掉,才能得到金钱放在箱底。这样过了若干年,没想到这竟成了博士买马的钱了。’参议公调任农曹时,京城猪肉昂贵,恭人便不吃猪肉;又怜惜几个儿子不能像柳氏教子那样始终吃蔬菜,于是另买羊肉作为食物,大约吃五天羊肉才相当于吃一天猪肉。夜里便取剩饭,拌上大菜和油煮熟,给孩子们饮食,把这当作常规。又说:当时参议公奉命主管北平粮饷,大司农给钱二十八万,购买豆料和草料四十万,事情办完后剩下四万金。一个官吏暗中请求把余金作为参议公的寿礼,说:‘这是惯例。’ 话还没有说完,参议公的脸颊便红了,脑门上的血脉隆起,像拉紧的粗绳一样,厉声呵斥道:‘和盗跖一起抢夺,算什么惯例?’最终把钱全部弃置,不肯取回,并把这件事告诉恭人。恭人说:‘很好。不过,即使把它放在那里,我仍然担心自己成了替盗跖守财的人。如今如果把它交给堂司,抵充年例钱,那么就有归处了。替国家节省浮费,又同时办成一件事,不是更好吗?’参议公高兴地听从了她。这个夫妻二人,清廉方面可说是天性相合,而恭人尤其善于谋虑。贪婪取财,是庸俗之人所厌恶的;但学士大夫中有时也有人这样做,其中也有几种道理:说‘别人约束我,我就跟随’,是一种;说‘故意矫饰也可以受到讥笑’,是一种;说‘不把财物汲取干竭而损害剩余,而且财物自会送来’,是一种;说‘既然办理的是这件事,也不过像领取粮食一样’,是一种。掌握了这四种道理,四万金像兔子兴起、马匹奔逝一样,轻易流入囊中,也就不觉得奇怪了。愚蠢的抢夺者看不见人,只看见金钱;聪明的抢夺者看不见金钱,只看见道理;不抢夺的人看不见道理,只看见盗跖。然而人们仍以为参议公容易受诱惑,说他不过是个须眉男子;恭人是妇人,难道没有听过《北门》诗中所说的话吗?况且参议公已经忘记了定兴县徘徊贫困的岁月,忘记了国子先生曾因叫不到马而无可奈何的时候,恭人也没有忘记自己缝小儿头巾、养鸡牧猪的日子。鹿门防山,品德怎么会如此相同呢?过了很久,参议公因积累资历升任山西参议,不久改任榆林兵备;因父母年老,请求归养。宗玉兄弟先后考中进士,都试任县令,轮流用车轿奉养恭人。文玉因治理政绩第一,被征召为吏科给事中;宗玉又因治理祥符有成绩而受到荐举,都是恭人教导的结果。恭人为人,习惯艰苦,努力行义,与人多有交往。有人触犯她时,她即使非常生气,也只是流泪哭泣,不能发泄出来。长期习惯艰苦便使身体衰老,不以荣华自养;努力行义便使内心常常惊惧不安;交往太多便耗费精神;不能发泄便使气机郁结不通,因此早早衰老。四十九岁时,忽然掉了两颗牙,不久牙齿全都掉光,牙龈相互摩擦,连细碎的腌菜也无法咀嚼。于是崇祯壬申年九月,她因羸弱的疾病死在祥符官署。悲哉!倪子说:‘我读宗玉兄弟的文章,深奥精妙、典雅严整,他们以一个莱阳人而使天下人受到启发,天下人都学习他们,却都不能达到他们的境界。他们之所以不能达到,天下人也都不知道。宋氏文章深深得自经学最精微的地方,取其坚实的义理;天下人却因为它的外貌近似子书,便只抄取子书而轻视其中的华美。华美之辞有漏洞,所以可以被攻破。’ ‘至于宋氏文章所锤炼结成的绳索和辖制,没有什么能够攻破它;它的奇特,在于力量和坚固,并不是你自己的力量,或许还由于先天禀赋。观察恭人的举止,必定遵守礼法,必定节俭,抱持自己的本性和义理,像弓袋一样严整,难道不能由此悟到文章的道理吗?’恭人生于万历丙子年,生有三个儿子:长子琮,就是宗玉;次子珵,字呈玉;三子玫,就是文玉。宗玉娶某氏,墓地在祖坟道路以北、林庄。铭文说:‘丈夫取义理而做官,因此官声伟大;儿子取道理而作文,因此文章兴盛。官吏的恩泽延及十代,文章的力量流传千年。唉,恭人真是不死。’ 敕封李母姜太孺人墓铭 凡人建立节操,就像靠近怒潮中航行的人,魂魄都被震荡;旁观者却歌舞称赞。夫妻的德行处在安定之中,也处在寂静之中。若是不幸遭遇变故,忧患纷至,仍然守贞持义、刚正抗争,那么便会如木桩挺立、声势铿锵,连杰出的男子都敬畏她。丹阳姜氏,是当今望族。显皇初年,大宗伯凤阿先生,声名地位最为显赫。到了他的二弟,先生的儿子养冲公任外藩属官,上疏极力论说时政,触犯权阉,被贬十二级,直到老年。当时养冲公的名声震动天下。其后三十多年,给谏兴化李君清廉严正,敢于进言,失去贵臣欢心,几乎触犯危法。当时被称为鲠直坚定的人,又都归于李君。大江南北,相距不过咫尺之间,两个家族的光华交相辉映,这就是姜、李两家。姜氏后代多有英杰,而其根本在于女子的贞德;李氏祖先多有显达,而其根源在于母亲的仪范。这就是所称的李母姜太孺人。太孺人的美德很多,无法详细铺陈;天下最为尊敬、文人作者最爱称道的,都是她以苦守节操来彰明义理。节义所发出的声响如宫钟,并不是像深居闺中的妇人那样,以不让声名外传为好。养冲公出生后十八年,太孺人才出嫁;征士二十六岁时,便称为未亡人。

时生文学洵九年,给谏清七年。忍死恩勤,慈尽严出,血泪和饭毒于熊丸。既又十余年,而给谏遂以少年连第授官,甬东从事。给谏之为从事也,民自无寃,甬东之人皆知其堂有问平反者。寻以治行第一,召入内垣。天子以其知刑,又使执刑。给谏既感恩奋激,又以太孺人义槩畴昔教忠无畏祸,儿女子之言,其爱子之名甚于其官,益复慷慨发摅,无所牵折。当此之时,天子英武,欲以义正天下,而邦禁大臣顾乃托为张杜之谋,以穷威取货,周内沈命,梧丘昼号。给谏心痛之,疏言其状甚尽。大臣闻之恚,上书反攻给谏,又时为蜚语动上,由是得防落三官,予外。时太孺人已病,给谏归拜牀下,涕泣久之。太孺人即问儿何由得归,给谏以诚告太孺人。大喜曰:“儿能如此,吾即死何憾哉!”其后逾月遂瞑。嗟乎!给谏至孝,顾其始不曰有母在,不敢以身许人;其既亦不曰无令太夫人知者,即太孺人之为人母者可知之巳。管仲三战三北曰:“吾有母老。”唐李臯获罪,出则囚服就理,入则拥笏悬鱼,坦坦施施。及贬于潮,以迁入贺。此二子可谓孝矣。将不疑其母之为庸妇人乎?太孺人生万厯癸未,卒崇祯庚辰,葬上元县之跃鲤山。于是与征士同穴。倪子铭之曰:“不言而雷,域中者其义节乎?何物缟綦乃尔?健烈为其父教而子学之。”是曰姜李三杰也。华母陆孺人墓志铭往天啓丙寅之嵗,珰祸方烈,锡山高忠宪公、吴门周忠节公同日被征,三吴震骇。当是时,怯者闭门,勇者揵舌,而诸生华仲通时亨顾乃侜张奔蹷,呌哭并形左右,两公几与同尽。时予尚未交仲通,闻之吴人之言如此,私意彼其人必孤荡一身,释然无复所生之虑者。既复二年余,始得见其文与其人,大都豪举健持,当有竒节。漫叩之,有父母乎?仲通肃然应曰:「并无恙。」余怪问,即如是向者奈何,遂以身许人?仲通因言,尔时实气激无所复顾。忠宪既因时亨得蚤戒,归全止水,已即有严命根究所由,然者时奸人搆致时亨甚力,尽邑为时亨骨战。时亨父某公初亦危悸,至终夜绕床行,顾时亨母曰:「若且奈何?」母夷然微笑曰:「吾儿欲为范孟博,吾亦孟博母,复何憾?」时亨父称善意大安,于是就枕齁出。仲通言已,即起立义手曰:「吾父诚达士,吾母则亦丈夫也。」余闻不觉距踊出于几上。嗟乎,六七年来,天下正直之气不在冠带而在章缝,不在须眉而在巾帼,如此者岂不炳哉?亡何,孺人以病卒,仲通遂以藏志属予,且示之状。余曰:「无庸也。」是母欲为范孟博母,即孟博母所由传,亦只数语耳。孺人之所以不死庸在多乎?余备员史局,深明古人阐幽之义,以大柢为本,即如状所称,孺人事尊章孝,甘贫佐读,不妬逮下,备慈严之徳以朂二子,使他人母有之,亦骎骎乎称女士矣。其在孺人,譬之长松,所贵不在鳞文,是故可畧也。铭曰:举世女子,有女子者行高于士,呜呼伟哉!何母胡太孺人墓志铭余以丁邜嵗奉使典江西试事,闱中探一巻读之,宏茂以逺,射其年正可强夙,洎发覆则为何子三省,方垂髫鬑鬑也。怪士早慧如此,必其家学有由,然不然,是有祖徳。已而察其为人,其襟静而体専,则又意其家必有阃教焉。夫金水之星,禀月之教,以为其辉,故其物粹而贞,温而有力。诗曰:「太姒嗣徽音,则百斯男。」此归宗功于女徳也。其明年春,何子偕计吏上谒余京邸,逡巡出其大母胡太孺人状,跽而请铭。余读状所称,其于余所意三者则均有矣。余既自矜不谬,故亦乐得而言之。按状,太孺人胡,近公长女,何平山公之继室也。平山公先娶罗孺人,生子孔阳、孔彦。罗孺人早世,平山公以藐孤,故乞婚于胡,以为是其乡右族,有内行法,当出贤女,已而果然。太孺人生而静婉,能读书,通《孝经》《列女传》诸书,得其义指,持身进止礼法,戚里见之者必曰:「此郝家女云。」归何妇职明备,事其继姑胡太淑人如其姑,▯瀡非其手出不以供也。平山公既以高才领解,与其伯氏心泉公、季后峯公科名鼎峙,人称之三凤。太孺人顾独瞿然,以为盛名难居,朂哉夫子,察其所持,葢少君徳操之流亚也。当平山公之为▯城从事,到官五日即解绶去,▯城之人高之,为亭志之曰「高风」。当是时,使平山公归而谋诸妇,动有北门之适,静无由房之欢,斯亦乌能脱然如此者乎?抚三子阳、彦修如一人,为赋鸤鸠,莫知三子异乳者也。太孺人尝读书至「孝巳伯竒事」,以为此非人情,葢其书不足信,课三子读甚严,孔阳卒以是隽于乡,名籍籍起,彦修亦并有声贤豪间。世言何氏代有三凤,则孺人之教也。孔阳既数举不第,乃俛首就一官闽之清流,孺人窃窃语孔阳:「专城聴政自雄业,即而无失,众人母,余亦众母母。」

译当时她的长子文学洵九岁,给谏清七岁。她忍耐着活下去,辛勤抚养,慈爱中包含严格,把血泪和饭食一起化作苦心教子的熊丸。又过了十多年,给谏终于在少年时连科中第,授官为甬东从事。给谏任从事时,百姓自然没有冤屈,甬东人都知道他的公堂上有人为冤案请求平反。不久因治理政绩第一,被召入内阁。天子因为知道他熟悉刑狱,又让他掌管刑法。给谏既感激皇恩而奋发激昂,又因为太孺人往日以义气教他忠君、不畏祸患,认为儿女之言,比起爱惜自己的官位,更应爱惜儿子的名节,于是更加慷慨直言,无所牵制。当时天子英明勇武,想用义理匡正天下,而国家禁令所针对的大臣却反而假托张、杜之谋,以穷尽威势来取财,罗织罪名使人丧命,梧丘白日传出号哭。给谏为此痛心,上疏把情形说得十分详尽。大臣听说后恼怒,上书反过来攻击给谏,又时常制造流言煽动皇上,因此给谏被贬三官,外放任职。当时太孺人已经病重,给谏回家到床前拜见,哭泣了很久。太孺人立即问儿子因为什么得以回来,给谏把实情告诉她。太孺人大喜说:‘儿子能够这样,我即使死了还有什么遗憾呢?’后来过了一个多月,她便闭眼去世。唉!给谏极其孝顺,只是他起初并没有说‘母亲还在,我不敢把自己许给国家’;他后来也没有说‘不要让太夫人知道’;由此便可以知道太孺人作为母亲是怎样的人了。管仲多次作战多次败退,说:‘我有年老的母亲。’唐代李皋获罪,出门便穿囚服接受审理,入内则手持笏板、悬挂鱼袋,神色坦然自若。等到他被贬到潮州,还以迁谪之身入朝祝贺。这两个人都可以说是孝子。难道会让人怀疑他们的母亲只是庸俗妇人吗?太孺人生于万历癸未年,卒于崇祯庚辰年,葬在上元县跃鲤山。后来与征士同穴安葬。倪子为她作铭说:‘不发一言而声如雷震,天下所充塞的难道不是她的义节吗?是什么东西使一位身着缟衣、佩带綦色饰物的妇人能达到如此境界?刚健强烈,是父亲教导、儿子学习而来的。姜氏、李氏三位杰出人物,正是这样。’ 华母陆孺人墓志铭 往昔天启丙寅年,权阉祸乱正盛,锡山高忠宪公、吴门周忠节公同一天被征召,三吴之地震惊恐惧。当时怯懦的人闭门不出,勇敢的人也闭口不言,而诸生华仲通时亨却四处奔走,张扬呼号,哭泣和行动同时显现于两位公卿身边,两位公卿几乎和他一同死去。当时我还没有结识仲通,只听吴地人这样说,私下以为这个人一定是孤身一人,已经把自己完全置之度外,不再有活命的忧虑。过了两年多,我才见到他的文章和本人,大体看他气势豪迈、操守刚健,应当有奇特的节操。我随意问他:‘你有父母吗?’仲通肃然回答说:‘都安好。’我奇怪地追问: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那样做,竟把自身许给别人?仲通于是说,那时确实是意气激发,什么也顾不上了。忠宪公因为时亨而及早得到警告,得以全身而退,像止水一样归隐;随后朝廷便下严令追查事情由来。然而奸人当时极力构陷时亨,全城人都为时亨战栗。时亨的父亲某公起初也惊惧危险,整夜绕床行走,回头对时亨的母亲说:‘你看现在怎么办?’母亲神色平静地微笑说:‘我的儿子想做范孟博,我也就是孟博的母亲,还有什么遗憾呢?’时亨父亲称善,心里大为安定,于是上床鼾睡。仲通说完,便起身拱手说:‘我的父亲确实是通达之士,我的母亲也就是一位大丈夫。’ 我听到这里,不知不觉从几案上跳了起来。唉,六七年来,天下正直的气节不在冠带男子身上,而在章缝儒生身上;不在须眉男子身上,而在巾帼妇女身上,像这样的人难道不光辉吗?不久,陆孺人因病去世,仲通便把墓志之事托付给我,又把行状给我看。我说:‘不必了。’这位母亲想做范孟博的母亲,而孟博母亲之所以流传后世,也不过是几句话而已。陆孺人之所以不会因平庸而被埋没,难道在于事迹很多吗?我在史局充任官员,深知阐明幽隐的古义,只以大概为根本;就按行状所说,陆孺人侍奉公婆孝顺,甘于贫困帮助儿子读书,不嫉妒妾室和庶子,具备慈爱与严正的德行来勉励两个儿子。即使别人的母亲能做到这些,也已经渐渐可以称为女士了。对于陆孺人来说,这就像高大的松树,珍贵之处不在鳞片般的纹理,因此可以略写。铭文说:‘举世的女子之中,有这样一位女子,她的品行高过士人。唉,伟大啊!’ 何母胡太孺人墓志铭 我在丁卯年奉命主持江西乡试,在考场中抽取一卷读它,文章宏大茂盛而意境深远,推测他这一年正好可以勉强早慧;等到拆封复核,才知道是何子三省的文章,当时他还只是头发齐眉的幼童。我惊异于士人竟能如此早慧,认为他的家学必定有来由;若不是家学如此,便一定是祖先有德。后来考察他的为人,见他胸襟安静、心志专一,又料想他家中一定有妇人教诲。金水二星的光辉,承受月亮的教化而形成,所以它们的质地纯粹坚贞,温润而有力量。《诗经》说:‘太姒继承美好的声誉,于是生育众多男儿。’这是把宗族的功劳归于女子的德行。第二年春天,何子随同计吏到京城拜访我,迟疑着拿出他祖母胡太孺人的行状,跪下请求我撰写墓志。我读了行状中所写的内容,发现它与我所推想的三方面都相合。我既然自信没有判断错误,所以也乐于把这些说出来。按行状记载,太孺人姓胡,是近公的长女,何平山公的继室。平山公先娶罗孺人,生有孔阳、孔彦。罗孺人早逝,平山公因为留下幼孤,所以向胡家求婚;认为胡家是当地右族,有内在德行和家法,必能生出贤女,后来果然如此。太孺人生来安静温婉,能够读书,通晓《孝经》《列女传》等书,领会其中的义理;举止进退遵守礼法,亲戚乡里见到她的人必定说:‘这是郝家的女儿啊。’ 嫁到何家后,妇职明备,侍奉继婆胡太淑人如同亲婆婆,非经自己亲手制作的浆洗之物,不拿来供奉她。平山公凭高才考中乡试,与他的伯兄心泉公、弟弟后峰公科名并峙,人们称他们为三凤。太孺人却独自忧惧,认为盛大的名声难以承当,勉励丈夫;考察她所持守的品德,大概是少君德操一流的人。当平山公任某城从事时,到任五天便解下官印离去,某城人推重他,为他建亭纪念,题名‘高风’。当时,如果平山公回家和妻子商量,行动中有《北门》诗所说的忧患,安静时又没有闺房中的逸乐,他怎能如此洒脱离职呢?太孺人抚养阳、彦、修三个孩子如同一人,作《鸤鸠》诗教育他们,没有人知道三个孩子并非同一母亲所生。太孺人曾读到‘孝己、伯奇’的故事,认为这不合人情,大概那本书不足为信;她督促三个孩子读书非常严格,孔阳最终因此在乡试中取得优异成绩,声名迅速兴起,彦修也在贤士豪杰之间有了声望。世人说何氏代代都有三凤,正是太孺人教导的结果。孔阳多次应试不中,便低头接受福建清流县令一职;太孺人私下对孔阳说:‘独掌一城、听理政务,本来就是显扬事业;你只要不出差错,众人都是你的母亲,我也就是众人的母亲。’

孔阳顿首谨受教,竟以循吏称,三年奏最,诏授今封太孺人葢于。是丸熊之能,见矣。大都太孺人之难能也。其孝能孝,其后姑;其慈能慈,其前子。不栉而知诗书,通梵书而不佞佛言。不出阃而捐金以疏黉,流蜚声学士大夫之间。君子曰:「太孺人诚女士云。」铭曰:「姑非其姑,以斋以栗;子非其子,以肥以泽。其履也闺,民有食其徳;其戴也笄,青青之衿有謌。其绩异哉!」从母王太孺人墓志铭吾倪氏以仁义闻,至王父南望公而笃矣。南望公积学不售,而有四子,先府君中议公处仲,而季即封侍御。季父晋源公,晋源公先娶王太孺人,相庄十余年,而太孺人即世,时生伯兄文学十年,仲兄光禄八年。其后四十年,光禄成进士,又三年,始以歙令最,追赠今称太孺人。寻召入台,又以恩申赠,于是太孺人之徳闻于天子者再矣。光禄直节鲠亮,方有盛名,通籍未二十年,奄遽殒秀,天下悼之。葢光禄既殁,而太孺人凄然犹在殡也。于是晋源公欷歔徬徨,谓伯兄文学曰:「往而母病革,执余手泣曰:『吾实负公,顾即死勿藏也。吾日一汲于园,今使浮我是间,魂魄犹当持两儿。吾即死,胸中气歕然如云霓,即儿不贵朽此园耳。』余闻其言,心悲抑非乱命也,故重违之。今四十年,而儿幸贵,又不幸死,复何待乎?」乃经度逾一年,得地曰黄泥庵者,形氏相之吉,断以今嘉平几望穸焉,当乞铭。晋源公徊翔久之,而以使其犹子元璐,谓元璐曰:「古者卑得諡,尊则亦可铭也。吾特以子文约而有体耳。」元璐造然受命,伏而思曰:「嗟乎,妇徳何易言哉!戴子曰:『妇空空』,此言收名敛功,示人之难也。有可示人者大着耳。妇徳之大着二:撄变着节,安常着孝。节者,治气正才,忠臣之事,豪杰之行也。孝之为道,循性致情,诚正之学,圣人之所务也。以元璐所知太孺人之事,吾王父母其几圣乎?」昔者王父文战不得志,卒得心疾,疾作颠则舌出龈合,血沫委借以为恒。先中议未贵,卧起饮食率须先中议。先中议既第,授安成令,当之官,王父病不得行,则独舆王母陈太恭人。先中议临去涕泣谂晋源公曰:「吾恃若耳,不然吾何可官?」晋源公年少专读,则又内要太孺人曰:「吾亦恃若耳,不然吾何可读?」太孺人性至孝,以是二恃者则益恭。太孺人之事病翁,即一切▯瀡澣潄尝先意刺。情不需呼,命察疾将作防防。惮惮无敢啑咳,无敢啖饮,无敢卧寐。如是者十余年,俄嵗骤饥殣,量涂太孺人脱簪佩四,求得精粲以供王父粗者食,晋源公而自食粃。晋源公读归,见之流涕。太孺人既致诚玉父,而又以不得侍王母心憾恨。已而王母卒于官邸,太孺人方以哭殇病卧,讣闻毁踊过当,竟不起。闾党称之以为生孝死孝,太孺人皆有之也。当光禄持台使者节奉华纶归里,谒园宫伏地呜咽。赞者发明诏以次荐冠珈象服舄奕华举。当是时,宗婣中外无近逺毕防,皆吁叹言曰:「嗟乎,天之报施孝妇如此!虽迟久不于其躬,抑岂有爽哉!」自太孺人之备徳齐案归顺,谐类归宜,拊下归惠,教勤归慈,通务归智,安贫归介,而元璐不敢详称,识其大者耳。即季父约而有体,一言是教,元璐为文者也。太孺人父贺陵王公为勾余,闻士其先乐湖双堂两先生皆显贵。太孺人年十八归季父,生嘉靖己未二月十九日,卒万厯辛邜八月十六日,享年仅三十有三。子二:文学讳元珂,娶陈光禄讳元珙,天啓壬戌进士,歴官江西廵按,南直督学御史,以言事救防复社,谪行人司副,稍迁今官,娶贾。季父继娶俞,封太孺人生一子元琩,太学生,娶姜。铭曰:「儿弗贵,慎无瘗悲哉!」其为志也,明乎孝必孝报之故,虽四十年而可俟。诰封孙母钱太夫人行状昨嵗丙寅秋七月,孙母钱太夫人称大齐。先是里中士大夫蚤戒,则以其年正旦上觞,杂屠苏奏之。此如景星争先取睹,亦为眺月者难其舒望,庶乗哉?明以为迨时也。太夫人既受诸大夫觞,然神明不衰,至七月及其辰,则遂爽然受其季比部君觞。里众欢跃,以为愿义圆尽。忽更三日,媊文霣芒,众诚函酸,亦莫能怨者。此即以比部至孝几裂肝肾,然固不可以仇造物也。于是将藏,请铭。比部乃自为乗,授予状之,以介诸名公先生。惟太夫人宫钟久,而比部孝子之言词防凄至,即名公先生立言所衷,岂在余哉?比部之意以为缕縠相谋,共为藻绣,鍼通其间,则亦其介之者乎?如是,余安得辞?葢太夫人者,钱之自出。父侍御公讳应扬,魁浙举进士有声,学者称后峯先生。太夫人生而凝整,喜读书,悉通内则、女诫、列女传诸篇,得其义。

译孔阳叩头恭敬地接受教诲,最终以循良之吏著称,任满三年,奏报政绩第一,诏令授予今天追封太孺人的封典。由此可见丸熊教子的功效了。大体说来,太孺人能做到这些实在很难得:她孝顺,能够孝顺继婆;她慈爱,能够慈爱前妻之子。不梳发而知晓诗书,通晓佛经却不谄媚佛教。不走出内室,却捐献金钱疏通学校,因此声名流传于学士大夫之间。君子说:‘太孺人真是一位女士。’铭文说:‘婆婆虽不是亲婆婆,她仍然恭敬谨慎;儿子虽不是亲生儿子,她仍使其丰足润泽。她的步履局限于闺门,百姓却享有她的德泽;她头戴簪笄,青青的士子衣领都为她歌唱。她的功绩真奇异啊!’ 从母王太孺人墓志铭 我倪氏以仁义闻名,到了王父南望公时更加笃厚。南望公积累学问却没有得到施展,有四个儿子;先府君中议公居长,幼子就是后来封为侍御的人。季父晋源公先娶王太孺人,夫妻相敬十多年,太孺人便去世了;当时长兄文学十岁,二兄光禄八岁。后来过了四十年,光禄考中进士;又过三年,才因歙县令政绩优异,追赠王太孺人如今的封号。不久光禄被召入都察院,又因恩典再次追赠,于是太孺人的德行两次被天子听闻。光禄正直刚节、鲠直明亮,正有盛大声名,入仕还不到二十年,忽然英年早逝,天下人都为之哀悼。光禄去世后,太孺人悲伤地仍然守在灵柩旁。于是晋源公叹息徘徊,对长兄文学说:‘过去母亲病危时,握着我的手哭着说:“我实在辜负了公公,只希望我死后不要把我埋葬。我的魂魄每天从园中汲水,今后若把我浮葬在这里,我的魂魄仍应当守护两个儿子。我如果死了,胸中的气一定会像云霞一样喷涌;只是儿子若不能显贵,我死在这座园子里也就罢了。”我听到这话,内心悲痛,知道这不是胡乱的遗命,所以再三不忍违背她。如今四十年过去,儿子幸而显贵,却又不幸去世,我还等待什么呢?’ 于是筹划经营了一年多,找到名叫黄泥庵的地方,形势和风水都吉利,决定在今年嘉平月将近望日安葬于此,应该请人撰写墓志。晋源公徘徊考虑了很久,便让他的侄子元璐来办,对元璐说:‘古代卑微者可以得到谥号,尊贵者也可以撰写墓志。我只是因为你的文章简约而有体制,所以特意请你。’元璐肃然接受命令,俯身思考说:‘唉,妇德哪里容易说呢!戴氏说“妇人空空”,这是说妇人收敛名声、藏起功劳,向世人显示是很难的。真正可以向世人显示的,只是那些大而显著的德行。妇德中最显著的有两种:遭遇变故时显出节操,安于日常时显出孝顺。节操,是调治气节、端正才性,是忠臣的事业、豪杰的行为。孝道,是顺循本性、充分表达感情,是诚正的学问,是圣人所致力的。以元璐所知道的太孺人事迹来看,我们的王祖母难道接近圣人了吗?’从前王父文章应试不得志,最终得了心病;病发癫狂时,舌头伸出,牙龈紧合,血沫流淌,成了常态。先中议公尚未显贵时,王父起居饮食大都需要先中议公照料。先中议公考中进士,被授为安成县令,准备赴任时,王父患病不能同行,于是只带着王母陈太恭人乘轿。先中议公临行前流泪劝告晋源公说:‘我只依靠你,否则我怎么能够做官?’ 晋源公年轻时专心读书,又在内室请求太孺人说:‘我也只依靠你,否则我怎么能够读书?’太孺人天性极其孝顺,正因为这两个人都依靠她,她便更加恭敬。太孺人侍奉患病的公公,把所有浆洗、盥洗之事都亲自先行,能够预先察觉病情将要发作,不需要公公呼唤。她小心谨慎,不敢打喷嚏咳嗽,不敢吃喝,不敢躺卧睡眠。这样过了十多年,忽然遇上荒年饥荒,饿死者遍地;太孺人摘下四件簪钗佩饰,换来精细粮食供王父食用,而晋源公自己只吃粗糠。晋源公读书回来,看见此事,流泪不止。太孺人已经对王父竭尽诚心,又因为不能侍奉王母而内心遗憾。不久王母在官署去世,太孺人正因哭泣夭亡之子而病卧;听到讣告后,悲毁跳踊过度,最终没有再起。乡里宗族称赞她,认为她对生者有孝,对死者也有孝,太孺人两者都具备。当光禄手持台使节杖、奉着华美诏书回到家乡,拜谒园墓,伏地呜咽时,赞礼官宣读明诏,依次赐给太孺人冠、珈、象服、华美的车舆等荣典。当时宗族姻亲无论内外远近,全都到场,叹息说:‘唉,天对孝妇的报答竟然如此!即使迟了很久,没有报答到她本人身上,难道还会有差错吗?’太孺人具备的德行,有齐整端庄归于她,和顺合宜归于她,抚养下人归于她的仁惠,教导勤学归于她的慈爱,通达事务归于她的智慧,安于贫困归于她的操守;元璐不敢详细铺陈,只记下其中大的方面。季父文章简约而有体制,只用一句话概括教诲,这就是元璐作文的原则。太孺人的父亲贺陵王公曾任勾余;听说士人中,她的祖先乐湖双堂两位先生都很显贵。太孺人十八岁嫁给季父,生于嘉靖己未年二月十九日,卒于万历辛卯年八月十六日,享年仅三十三岁。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文学,名元珂,娶陈氏;光禄名元珙,天启壬戌年进士,历任江西巡按、南直隶督学御史,因论事营救复社而被贬为行人司副,稍后升至如今的官职,娶贾氏。季父后来续娶俞氏,封为太孺人,生一子元琩,是太学生,娶姜氏。铭文说:‘儿子如果不能显贵,千万不要埋葬母亲,真令人悲哀!’写这篇墓志,是为了说明孝道必然得到孝的回报;即使等待四十年,也可以等待到这一天。诰封孙母钱太夫人行状 去年丙寅年秋七月,孙母钱太夫人庆贺大寿。此前,乡里的士大夫早已约定,在这一年正月初一献酒祝寿,并杂奏屠苏之乐。这就像景星出现时人们争先观看,也使登高望月的人难以尽情远眺,或许是可以乘兴而来的吧?明年认为这是等待时节。太夫人接受众位大夫的祝酒后,精神仍不衰,到七月生日那天,便欣然接受季子比部君的祝酒。乡里众人欢欣跳跃,认为祝愿和礼义都圆满完成了。忽然过了三天,媊星陨落,光芒消失,众人确实都悲痛酸楚,却没有谁能够怨恨。这是因为比部君至孝,几乎悲痛得肝肾欲裂;然而本来就不可以因此仇怨造物主。于是将要下葬,请我撰写墓铭。比部君便亲自写成行状,交给我,并请诸位名公先生作证。只是太夫人的寿命已长,而比部孝子的言辞又十分悲切,即使是名公先生立言所能表达的心意,难道在我吗?比部君的意思,是想把众人的文章像丝缕织物一样相互谋合,共同织成藻饰,并用针线贯穿其中,难道也是在借此帮助我吗?既然如此,我怎么能推辞?太夫人,是钱氏家族的始祖。父亲侍御公名应扬,是浙江乡试第一名并考中进士,声名显著,学者称为后峯先生。太夫人生来端庄严整,喜欢读书,完全通晓《内则》《女诫》《列女传》等篇章,并领会其中的意义。

据母潘孺人蚤世,事继母孝。侍御公爱之甚于子,曰:“即栉之庸渠不亢吾宗耶?”初孙文恪公陞,与侍御防同学,及荐又同谱,又同官禁近,于是请婚。既襟契筮之,又良报从焉。太夫人乃以年十六归清简公鑨。当是时,忠烈公燧死宸濠之难已二十余年,王姑杨夫人在堂。夫人既中伤忠烈,居常每悲泣不能欢,而性端察,家人见者并顔战。太夫人承之,婉婉媞媞,盎如也。事继姑杨夫人尤谨,定省如礼。葢太夫人上事两世,即无不憙心叹称之者,人以为难当。太夫人之来归也,侍御以忤分宜相,不久罢去,窭甚不能饰奁帐。而文恪守官清,家人食贫。太夫人则緂麻索缕,佐清简读。清简读日奋,遂以终军弃繻之年,领乡荐。又十三年登第,授司马郎,徊翔曹署者四年,晶金粟马羊之誓。而太夫人则亦綦缟自持,如其未贵时。亡何,清简以文恪丧去官,三年服除,时为肃皇帝之季年,方崇坛祝弛,朝御奸人因縁窃弄,亡敢谁何者。清简忧愤,抗章切谏,言:“向者鹿马、神霄之事可鉴也。”章上,羣奸皆剡手以须,倾朝危骇。宗亲闻之者惧,祸连及率裹装夜逃去。然太夫人独夷犹如常时。人以是言太夫人殆儒者,夫人臣以忠▯罪,即及其家,岂言祸哉?汉王仲卿妻呵止仲卿不当泣牛衣,固已壮矣。然仲卿既在位,懐章奏弹大将军王凤,仲卿妻遂乃伊优作情语,牵持不知,当时何用知仲卿尊贵?太夫人以为如此,则犹妇人也。已而奏竟寝不下。清简又上疏乞骸骨归,太夫人忻然偕隠,乃饬耕具,召佣治田,而躬操作佐之,取给饘糜而已。居久之,庄皇帝改元,清简则以荐起南铨,洊歴卿寺。寻召入居之,二年值江陵相夺情,摘斥言者,清简以为争之,即非其职,乃径拂衣里居。又十年,葢清简至是凡再起再罢。自其出,必岸然挺气,义斥贿砥权,虽健夫不能夺。比归田,乃殊澹逺,杂然处寒生野老间,莫能辨察者。故当时士类谓清简殊有龙徳,然惟太夫人能齐之,亦天合也。于是冢子如法以少年成进士,授比部郎。当是时,太夫人又以子贵,而清简季弟鑛方司铨,奉杨夫人北邸,太夫人从之,妇姑甚驩,即无异事。王姑时寻遘杨夫人变,扶榇归,留比部于官。时国本未立,天下有大疑焉。比部上书乞蚤定,凡数千言,敷防危动。显皇帝览奏震怒,下诏贬潮阳典史。太夫人闻之益喜曰:“是儿欲为范镇,吾何求?”凡太夫人之为人母,比于义方,皆此类也。比部既淹疎岭海之间,不得召,而清简再起光禄,歴南北冢卿,凡七年,以守正忤时宰,太夫人劝之归,持其共俭逾年,而清简捐舘舎。又二十年,而季子如洵又骏起,举高第,授官亦比部郎。比部风节如其父兄,而特敦谨,司谳多平反者,世知其有母仪,即称之隽不疑云。于是太夫人年九十余,春秋高矣。潮阳君既即世,比部乃陈情力求终侍,得请。太夫人于是享无方之养,又八年而至是,臻百嵗,以微疾卒。临革神理晶然,亦无所怆恨者。太夫人之贵,以夫封淑人,以季子比部最晋,今封一品。太夫人身歴五朝,凡五承誉命。先是慈圣太皇太后千秋,命妇入贺,太夫人与焉。太皇太后从众请启帘宣示,轩表退赐文币。其明年,仁圣太皇太后千秋,亦如之。一时壸媛传之以为荣。太夫人既感国恩深重,即一饭无敢忘。当国家之盛日,北向呼天祝厘,声鞺然,与隣妪赞佛者晨昏相应。有以灾雰边警闻,辄忧着眉面。每旦起,必持瓣香祷于庭。或哂太夫人何为者,太夫人正色曰:「子不闻陈寅妻杜生同君禄死共王事之言耶?朝廷正何用豢我家?岂能簪笄自处,令漆室女笑人!」闻者悚服。大都太夫人于妇徳无不备,其孝根心,处娣姒犹胞乳然。持孔门恕字,张公艺忍字,终其身。其为俭勤,至一败缟笥之八十余年,而百嵗手犹握鍼。当清简之为礼际,其至恭止,疏布一头,即皆出太夫人掌。经指挂者,尝家祭无所供,得儿折簪,喜曰:「已得醨黍矣。」此其至细,然中安无饰情。他贵人母妻不能也。驭下不束湿,与人姁姁,自里媪田姑见者,皆驩然。醇饮人人自谓得太夫人意而至。其动止礼法严于杲霜,其持家棅握辔,守衔蓼菜甂瓯,不失堤列。自清简四十年,居官不内顾。比部兄弟及曾元十辈,幼读无外驰。其才虽杰男子不如,生平自无疾病,即不晓药炉何物。卒之嵗,犹辨蝇头书,不御鸠策,上下阶除如少壮,殆天授云。倪子曰:「天之于孙氏,葢竭竒以奉之,使其男子世有忠义文章徳业之事,而巍卿大科蜂涌鳞次以为国华不已。

译母亲潘孺人早逝,她侍奉继母很孝顺。侍御公爱她胜过亲生子女,说:“即使只是梳头之类的庸常女子,难道不能光大我家宗族吗?”起初,孙文恪公陞与侍御公同学,后来又一同参加荐举考试,同列名册,又同在禁近之地任官,于是请求结亲。双方占筮得到吉兆,随后又得到良好的应验。太夫人于是十六岁嫁给清简公鑨。当时,忠烈公燧死于宸濠之难已经二十多年,王姑杨夫人还在堂上。杨夫人因忠烈公受创,平日常常悲泣,不能欢乐;她性情端正严明,家人见到她都面色战栗。太夫人承顺她,温婉和柔,神色充满和气。侍奉继姑杨夫人尤其谨慎,晨昏定省都合乎礼法。太夫人上事两代长辈,没有谁不高兴地赞叹她,人们都认为这是难以做到的。太夫人嫁来时,侍御公因为触忤分宜相,不久便罢官离去,家境极其贫穷,不能置办嫁妆和帷帐。文恪公为官清廉,家人生活贫困。太夫人便穿粗麻衣,纺线织布,帮助清简公读书。清简公每天发奋读书,终于在终军弃繻那样的年纪考取乡荐。又过十三年考中进士,授司马郎,在各曹署间辗转任职四年,才取得显贵地位和俸禄。而太夫人仍以粗布白衣自持,像他们尚未显贵时一样。不久,清简公因文恪公去世而离官;服丧三年期满时,正是肃皇帝末年,朝廷崇尚祭祀,奸人借机暗中操弄政事,没有人敢追究他们。清简公忧愤不已,上疏严切进谏,说:“从前鹿马、神霄之事可以作为鉴戒。”奏章呈上后,群奸都磨刀等待,整个朝廷惊恐不安。宗室亲属听到这件事的,大多害怕祸及自身,收拾行装连夜逃走。然而太夫人独自迟疑安定,和平常一样。人们因此说太夫人近于儒者:臣子因忠诚获罪,即使祸及其家,哪里还谈得上灾祸呢?汉代王仲卿的妻子呵止仲卿,不许他因身穿牛衣而哭,固然已经豪壮了。然而仲卿既已在位,怀藏奏章准备弹劾大将军王凤,仲卿的妻子却转而阿谀逢迎,说些虚情假意的话,牵制他使他不能行动;当时又怎能说她知道仲卿的尊贵呢?太夫人认为这样做,仍不过是妇人之见。不久,奏章最终被搁置,没有下达。清简公又上疏请求辞官归乡,太夫人欣然要与他一同隐居,于是准备耕作器具,雇人治理田地,自己也亲自劳作帮助他,只求得到稀粥度日。过了很久,庄皇帝改元,清简公因荐举被起用为南铨,接连历任卿寺官职。不久被召入朝任职,过了两年,适逢江陵相夺情起复,弹劾排斥言官,清简公认为应当争辩;即便这不是他的职分,也径自拂衣回乡居住。又过了十年,这时清简公已经两次起用、两次罢官。每次出仕,他必定神情严正、意气挺立,义正词严地斥责贿赂和权势,即使强悍之人也不能改变他的志向。等到归田后,他却变得特别淡泊疏远,混杂在贫寒的读书人和乡野老人之间,使人无法辨认察觉。所以当时士人说清简公很有“龙德”,但只有太夫人能够与他相配,这也是天作之合。于是长子如法年轻时考中进士,授比部郎。当时,太夫人又因儿子显贵而显贵;清简公的幼弟鑛正任司铨,侍奉杨夫人在京邸,太夫人跟随前往,婆媳十分欢洽,没有发生别的事情。王姑不久遇到杨夫人去世的变故,扶灵柩归乡,把比部留在官中。当时国本尚未确立,天下对此有很大的疑虑。比部上书请求早定国本,全文数千言,铺陈危急形势,震动朝廷。显皇帝看了奏章大怒,下诏将他贬为潮阳典史。太夫人听说后更加高兴,说:“这个孩子想做范镇,我还有什么要求呢?”太夫人作为母亲,凡是合乎义方的教诲,大多就是这一类。比部长期滞留在岭海之间,不能被召回;清简公再次起用为光禄,历任南北冢卿,共七年,因为守正而触忤当时宰相,太夫人劝他归乡,和他共同过了多年俭朴生活,后来清简公在馆舍中去世。又过了二十年,幼子如洵又迅速起用,考取高等,授官也为比部郎。比部君的风节像他的父兄,而特别敦厚谨慎,审理案件时多有平反,世人知道他有母亲的仪范,便称他为隽不疑。此时太夫人已经九十多岁,年寿很高了。潮阳君去世后,比部便陈述实情,竭力请求留在母亲身边终身奉养,获准。太夫人于是享受无边的奉养,又过了八年,到这时已接近百岁,因小病去世。临终时神志清明,也没有什么悲伤遗憾。太夫人的尊贵,因丈夫封为淑人,又因幼子比部官位最高,如今封为一品。太夫人一生经历五朝,共五次接受朝廷的荣誉诏命。此前慈圣太皇太后千秋,命妇入宫祝贺,太夫人也在其中。太皇太后应众人请求,揭开帘子召见她们,轩表退下后赐给文绮和钱币。第二年仁圣太皇太后千秋,也同样如此。一时宫中妇女相互传说此事,认为是荣耀。太夫人既然深深感念国家恩德,即使吃一顿饭也不敢忘记。国家盛盛之日,她面向北方呼天祝祷,声音铿锵,与邻妇早晚念佛的声音相互应和。若听到灾异或边境警报,便忧愁地显现在眉面之间。每天早晨起床,必定手持香瓣在庭院中祷告。有人嘲笑太夫人这是做什么,太夫人严肃地说:“你没有听说陈寅的妻子杜生与丈夫同享君禄、共同为王事而死的话吗?朝廷为什么要养活我家?难道我能只顾簪笄自守,让漆室女讥笑世人吗?”听到的人都惊惧而敬服。总的说来,太夫人的妇德没有不完备的;她孝顺发自内心,对待妯娌就像同胞姐妹一样。她一生奉行孔门的“恕”字和张公艺的“忍”字。她节俭勤劳,直到一只破旧的白绢箱笼用了八十多年,百岁时手里还拿着针。清简公主持礼仪交际时,他所需的极少数粗布衣物,全都出自太夫人之手。家中穷到手指被针线磨破,曾有一次祭祀无物可供,得到孩子折下的簪子,太夫人高兴地说:“已经得到稀薄的黍米了。”这些都是极细小的事情,却足以表现她内心安定而不矫饰的情操,其他贵人的母亲和妻子做不到。她管理下人不苛束,对人和蔼亲切;乡里的老妇和田间妇女见到她,都欢喜不已。醇酒待人,人人都自认为得到太夫人的好意而来。她的一举一动都严格合乎礼法,如同明亮的秋霜;她掌持家务、驾驭家政,守着简陋的蓼菜和瓦器,也不失条理秩序。清简公在外做官四十年,从不为家中事务分心。比部兄弟以及曾孙、玄孙等十多人,年幼时读书都不向外驰逐。她的才干即使杰出的男子也比不上;一生从未患病,甚至不知道药炉是什么。去世那年,她还能够辨认蝇头小楷,不用鸠杖,上下台阶如同壮年,大概是上天赋予她的吧。倪子说:“上天对于孙氏,大概竭尽奇异之力来奉助他们,使孙氏男子世代都有忠义、文章、德业方面的成就,使巍卿和大科之人接连涌现,成为国家的光荣而不止。

又益之以女徳,自太夫人之备徳而处,积贵齐案,名钜下将,轼辙兰荃敷挺,崇封极年,所谓女娲以来未之有也。原其敦仁守虚,规于不败,故孙氏之子孙,其代有哲人,而防天佑虽。更百世不可得替也。使其人替,而后乃于太夫人乎取师;使其天欲替之,而后乃于太夫人乎取泽?则尚将延享数十,况其为升恒者哉!太夫人以天啓丙寅七月二十五日卒,距生嘉靖丁亥七月二十一日,赢百年凡四日云。其在孙氏世系子姓,具详家乗。比部将以某月日奉太夫人合葬清简公某山之阳,幽宫永祯。惟如椽所命,虽极为之足取不愧。葢太夫人女中郭有道也。诰封商母刘太夫人行状葢昔吾先大夫与故廷尉燕阳先生同荐于乡,而交最讙。居又甚近,腹背相倚,中离一涧,不可梁。为方舟如席,引绳而渡,时时往来,语笑移日,以为常。当是时,先生亚嗣仲文公早殁,冢宰周祚为之长孙,方弱冠,有文章盛名。丁酉里选,先生以其试文示先大夫。先大夫读之,喜形襟袂,连呼曰:“必得!必得!”撤棘之旦,先大夫栉洗已,即过先生曰:“吾榜使前驱也。”掀先生髯,笑声未卒,而报者至,乃呼酒尽酣而罢。时予方五嵗,或拥之之太夫人所。太夫人旁午探果饵,啖抚之。今忆之,宛然。其后五年辛丑,冢宰试春官,相去几四千里。先生顾已得其文,又以示先大夫。先大夫大惊曰:“几几魁天下乎!”已而报者至,防名状甚坚,不即揭。先大夫方过之,从旁呵曰:“即第三人,何秘乎?”报者错愕,即揭状,果第三人。于是里中以为美谈也。两家既隣比,相亲比于同室,虽声呼至细,亦如晨钟夜舂,倚枕能聴之耳。自太夫人之称未亡,苦节炳然。逮其既贵,母仪日益着,而吾母太恭人每言:“太夫人英伟男子也。”当太夫人暮年以来,所传闻数端,即以称英伟,不虚耳。葢冢宰兄弟至孝,▯瀡至腆,即恒馔常可供十数人。太夫人不辞将彻,必以散诸子姓隣近,以逮仆婢至尽乃已。或讶之,太夫人曰:“儿等食大官糈,以是禄养吾,诚不欲琴瑟数秤米薪,使吾子无所明志。即吾分甘为惠,固是其孝耳。”闻者韪之。予因此悟,不特曽参之孝养志也,曽晳之慈庸渠非养志乎?惟太夫人知之,固已英伟一矣。太夫人姻族既广,而宜子孙晩年,门内外所自出,及其两党冠縰,无虑数百人。其奔趋太夫人,有如朝典人,人心严太夫人,而顾乐就之。太夫人动必中绳,言必成伦,而其教人有方,故人谓之女师。予又因此悟,隂阳之持教一也。新妇蔽帏中,言无出阃,固然耳。为人之母,有教人之责矣。班曹皆立言着诫,宣文君至,垂幔授生徒。惟太夫人则又知之,固已英伟二矣。太夫人性和好施,顾独斥逺俗所使女牙妇侩者,比于枭虎,其羣数百,游徼士大夫家,如蠁投醯,独无一窥。太夫人屏著者,又一日广防,有尼突至,挟方广册,讽太夫人,即注千钱可恒河沙量福也。太夫人摇手曰:“吾何事福?吾一丸泥塞此善门,既久矣。”麾使亟去。或劝太夫人诚云善门,又可得福,何靳少钱?太夫人曰:“吾避恶却祸耳,何善与福之有?夫使若等挟祸福之説以簧闺媛,凶而家矣。吾亦以教吾子孙也。”予因此又悟,晋之天子至以姏姆师尼亡其天下。陶宗仪曰:“三姑六婆,家之蝎也。”学士大夫不能守其诫,而太夫人持之断如,固已英伟三矣。当冢宰之承环命,太夫人既耄老,冢宰辞至再不允。太夫人曰:“上恩至矣,且天下多事,圣主急才,必有倚闾而无侧席,是为不忠,又岂得称孝耶?”冢宰不得已洒泣就途。既至阙时,时上言求归养。一日入对,涕泣叩头请,上不聴。又请,上怒,厉声责之。冢宰遂不敢复言。时太夫人已病困,闻冢宰之不复请也,反益喜。嗟乎,太夫人之忠也。予因此又悟,温江州之于晋有大功焉,使其母先不持裾,度其后可无憾恨。汉安国恨矣,世以其母知兴见忠,故亦不罪之。假冢宰当日不得辞使者,而太夫人有持裾之心,冢宰今日即何以谢鲜民?今即冢宰甚恨鲜民,亦不以之贬孝者,由太夫人之忠见志成也,固已英伟四矣。是故太夫人者,元璐母子之所最知甚服,即令孝子不以告,观风不以询,固将着之彤管,而今以冢宰请状,又稍益之。

译上天又以女子的德行来增益孙氏;自太夫人德行完备而居于孙家以来,贵显相继,名位极高,将军们如车轴相接,轼、辙如兰草荃草般繁茂挺立,封赠尊崇而寿命极长,真是自女娲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推究她敦厚仁爱、守持谦虚、谋求不败的根本,所以孙氏子孙世代都有贤哲之人;即使上天的护佑,也不可能在百世之后便断绝。假使孙氏人物的福泽会衰替,难道要先从太夫人这里取法吗?假使上天想使孙氏衰替,难道要先从太夫人这里收回恩泽吗?那么她还将延年享福几十年,何况她的福泽正如日月上升呢!太夫人于天启丙寅七月二十五日去世,距离她出生于嘉靖丁亥七月二十一日,超过百年共四日。她在孙氏世系和子孙中的情况,详见家谱。比部将于某月某日奉太夫人与清简公合葬于某山南面,墓穴长久吉祥。只是既然承蒙如椽大笔的命令,即使竭尽全力撰写,也足以取信而无愧。太夫人,大概是女子中的郭有道吧。诰封商母刘太夫人行状 从前我的先父大夫曾与已故廷尉燕阳先生一同在乡试中被荐举,两人交情最为亲密。两家住得又很近,彼此腹背相依,中间只隔着一条小溪,无法架桥。于是做成并排的船,像席子一样宽,用绳子牵引渡过,时时往来,谈笑一整天,成为常事。当时,先生的次子仲文公早已去世,冢宰周祚作为长孙,刚到弱冠之年,文章声名很盛。丁酉年乡试时,先生把他的试文给先父看。先父读后喜色流露在衣襟袖口之间,连声呼喊:“一定中!一定中!”放榜拆封的那天早晨,先父梳洗完毕,便到先生家说:“我的榜单使者已经先行来报了。”他捋着先生的胡须,笑声还没停,报信的人便到了,于是叫来酒,尽情畅饮后才罢。那时我才五岁,有人把我抱到太夫人那里。太夫人忙里忙外地寻找果品糕饵,喂我并抚摸我。如今回想起来,仍宛如眼前。后来五年,辛丑年,冢宰参加会试,和这里相距将近四千里。先生已得到他的文章,又拿给先父看。先父大惊说:“几乎要成为天下第一名了吧!”不久报信者来到,名次状纸捏得很紧,没有立即揭开。先父正好经过,便在旁边呵斥说:“即使是第三名,有什么可保密的?”报信者惊愕,立即揭开榜状,果然是第三名。于是乡里把这件事当作美谈。两家既然相邻,亲近得如同同住一室,即使极细小的呼声,也像早晨的钟声、夜里的舂米声一样,倚着枕头便能听见。自从太夫人成为未亡人以后,她守节的苦心节操光明显著。等到她家显贵后,母亲的仪范更加显明;我的母亲太恭人常说:“太夫人是一个英伟的男子。”关于太夫人晚年以来流传的几件事,正足以称她英伟,并非虚言。冢宰兄弟极其孝顺,奉养丰厚,日常饭食常可供十几个人。太夫人从不推辞,饭食将要撤下时,必定把它分给子孙、亲近邻里,直到仆婢也都分到才停止。有人对此感到惊讶,太夫人说:“孩子们吃着大官的俸禄,正用这些俸禄奉养我;我实在不愿意为了几斛米和柴薪,让我的孩子无法表明孝心。我分出甘美食物施惠于人,本来就是成全他们的孝心。”听到的人都认为她说得对。我因此明白,不只是曾参的孝顺在于奉养父母的心志,曾晳的慈爱难道不也是在奉养父母的心志吗?只有太夫人懂得这个道理,这已经是她英伟之处之一了。太夫人的姻亲宗族很广,晚年又适逢子孙兴旺,门内门外由她所出以及两族中成年戴冠着簪的人,约有几百人。他们奔走趋奉太夫人,如同朝见典礼中的人;人们心里敬畏太夫人,却又乐意亲近她。太夫人的举止一定合乎规矩,言语一定合乎伦理;她教育人又有方法,所以人们称她为女子之师。我又因此明白,阴阳二道在施行教化方面是相同的。新妇被遮在帷帐之中,言语不能传出闺门,本来如此;但作为人的母亲,就有教导人的责任。班昭、曹大家都立言著书来告诫后人,宣文君甚至垂下帷幔教授学生。太夫人对此也懂得,所以这是她英伟之处之二。太夫人性情和善,喜欢施舍,却独独斥退、远离那些由世俗所使用的女牙妇侩,把她们比作枭鸟和猛虎;她们成群数百,游走于士大夫之家,却没有一个能够窥见太夫人。太夫人屏拒这些人后,又有一天,一位尼姑突然来到,夹带着《方广册》,劝说太夫人:只要注钱一千,便能获得像恒河沙数一样多的福报。太夫人摇手说:“我还要什么福报?我用一丸泥土堵塞这扇行善之门,已经很久了。”便挥手让她赶快离开。有人劝太夫人说,既然说是行善之门,又可以得到福报,为什么吝惜这点钱?太夫人说:“我只是躲避邪恶、避免灾祸罢了,哪里有什么行善和求福?如果让你们这些人拿祸福之说来诱惑闺中女子,家里就会遭殃。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教育我的子孙。”我因此又明白,晋代天子甚至因为姏姆、师尼而丧失天下。陶宗仪说:‘三姑六婆,是家庭的祸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钱〕 士大夫尚且不能守住她的告诫,而太夫人坚持得果断明确,这已经是她英伟之处之三。冢宰接受朝廷征召时,太夫人已经年老,冢宰两次辞谢,朝廷都不允许。太夫人说:“皇上的恩典已经够深了,而且天下多事,圣主急需人才;如果一定要有人倚门盼望而朝廷却没有能人辅佐,这就是不忠,又怎么能称为孝呢?”冢宰不得已洒泪上路。到达京城后,他当时上书请求回乡奉养母亲。一天入朝应对,他流泪叩头请求,皇上不听;他又请求,皇上发怒,严厉斥责他。冢宰于是再也不敢开口。当时太夫人已经病重,听说冢宰不再请求,反而更加高兴。唉,这就是太夫人的忠心啊。我因此又明白,温江州对于晋朝有大功;假使他的母亲当初没有拉住他的衣襟,他后来也许就不会有遗憾了。汉代安国的母亲确实遗憾了,世人因为她的母亲知道兴衰、显明忠诚,所以也不责怪她。假如冢宰当日不能辞谢使者,而太夫人有拉住他衣襟的心意,那么冢宰今日凭什么向鲜民谢罪呢?如今即使冢宰非常怨恨鲜民,也不能因此贬低他的孝行,正是因为太夫人的忠心显明了他的志向并成全了他;这已经是她英伟之处之四。因此,太夫人是元璐母子最了解、最敬服的人;即使孝子不来告诉,观风使不来询问,我也将把她的事迹写在史册上。如今因冢宰请求撰写行状,又略加增益。

冢宰所自言者,维太夫人刘之自出,刘之居曰水澄,为越望族,自明兴以来,大科名卿蝉联鳞次。太夫人父太素公,母姚儒行齐徳,为州里所称。太夫人生而秀慧,太素公絶竒爱之,人鬼谋尽而相攸于商商。自宋南渡,从汴徙浙,入明多闻人,至太仆明洲公而大,燕阳先生继之,益鞺鞳矣。先生由进士为御史,有声,官终少廷尉。生四子,次即仲文公,馆于刘,一年而以太夫人归。仲文公既才竒不售,读日益苦,太夫人防防佐之。五举终不得志,邑邑以死。太夫人痛甚,顾复忍死以抚诸孤。太夫人至慈煦煦然,至是乃解柔,着严。冢宰兄弟皆以太夫人为之父与师,业益大进。亡何,冢宰举上第,授邵武令,迎太夫人之官,不许曰:“吾有吾之姑及吾父母,安能从若翩翩板舆乎?”其后八年,冢宰以治行高等,召为戸科给事中。于是其姑金太夫人及太素公夫妇相继以天年终,冢宰始得奉太夫人京邸。久之,擢太仆少卿,寻出抚福建,中罢,起督师两广。十数年间,太夫人皆就养于官。已晋南大司空,改大司马。太夫人归,而周览家园者凡二年。当是时,今天子登极,改元,仲子少叅周初成进士矣。冢宰喜曰:“何患无事君者乎?”即上疏乞归田侍养,许之。又十年,少叅自商城令入为兵科给事中,寻出为佥事,备兵琼州。上思旧徳,即家起冢宰御史大夫,不一年擢今官。少叅又自琼州晋今官,备兵毘润之间。于是太夫人年已八十逾二矣,忽卧病月余,卒不及见二子,而目瞑其心诚无恨云。先后凡七承誉命,葢教子而食其报,若耕刈然。太夫人之所以教其子者,率循事防,因时致规,苟着之典常,则皆臣纪也。故其教令曰:“爱民教谏官,曰强诤教大吏,曰正巳而其教宪铨则曰虚公平恕。”嗟乎,此四字符太夫人,非徒教其子也,其以起世救时,是则名医之本治也。循腠测腧而以投其针石,天下皆当举身聴之。今使天下之持大权者,隂诡刻深,执随投防,即其官可以长子孙。冢宰顾以太夫人之教不终日耳,使冢宰非以太夫人之教,不其堕乎哉?太夫人生某年月日,卒某年月。日子孙婚姻详家乗冢宰昆季谋筮良日合葬太夫人芝塘湖山之阳,乞铭鸿硕而介以予言。予才薄文采不扬,不敢挟李翺不让之心,矜高、杨二媛之纪。若乃赠公之曰齐徳二难,所闻教忠则有征矣。夫昌黎能志韦君,温国则铭程母,皆由极信元苏不疑壸秘。今之君子何独不然乎?

倪文贞集巻十二

译冢宰亲自说,太夫人是刘氏家族所出。刘氏居住在水澄,是越地的望族,自明朝建立以来,大科进士和显贵卿相接连不断。太夫人的父亲太素公,母亲姚氏,儒雅有德,受到州里称赞。太夫人生来秀美聪慧,太素公极其珍爱她;通过媒妁占卜后,为她选择了商氏婚配。宋朝南渡以后,刘氏从汴京迁到浙江;进入明朝后,出了许多闻名人物,到太仆明洲公时家声大振,燕阳先生继承其后,声势更加盛大。先生由进士出身任御史,声名显著,官至少廷尉。生有四个儿子,次子就是仲文公,他寄居刘家,一年后娶太夫人为妻。仲文公才华奇异却未能中试,读书一天比一天刻苦,太夫人从旁辅助他。五次参加科举最终都不得志,忧郁而死。太夫人悲痛万分,但又强忍悲伤活下来抚养几个孤儿。太夫人极其慈爱温和,到这时才收起柔和,表现严厉。冢宰兄弟都把太夫人当作父亲和老师,学业日益精进。不久,冢宰考取上等,授邵武县令,迎太夫人到任所,她不答应,说:“我还有我的婆母和父母,怎么能跟着你乘坐轻便车辇奔波呢?”后来八年,冢宰因治理政绩列为高等,被召为户科给事中。于是他的姑母金太夫人以及太素公夫妇相继终享天年,冢宰才得以奉太夫人居住京邸。过了很久,升任太仆少卿,不久出任福建巡抚;中途罢职后,又起用为两广督师。十多年间,太夫人都到官署奉养。后来冢宰晋升为南京大司空,改任大司马。太夫人归乡,在家园中周游了整整两年。当时,今天子登极,改元;仲子的少参周初刚考中进士。冢宰高兴地说:“还担心没有侍奉君主的人吗?”便上疏请求归田奉养母亲,获准。又过了十年,少参由商城县令入朝任兵科给事中,不久出任佥事,负责琼州兵务。皇上思念旧日的德望,便在家中起用冢宰为御史大夫,不到一年又升任现职。少参也由琼州升任现职,负责毗邻地区的兵务。此时太夫人已经八十二岁多,忽然卧病一个多月,去世时未能见到两个儿子,但闭眼时内心确实没有遗憾。前后共七次接受朝廷荣誉诏命,大概正如耕种收割一样,教育子女而享受他们的回报。太夫人教育儿子,大都根据具体事务,随着时势提出规诫;如果把它们著录于常典,那么全都是臣子的纲纪。所以她的训令说:‘爱护百姓,是教导谏官的道理;坚强直谏,是教导大吏的道理;端正自己,而她教导掌管宪法和铨选的官员,则说要虚心、公平、宽恕。’ 唉,这四个字是太夫人用来教导儿子的,并不只是教育自己的儿子;它们用来振兴世道、挽救时局,正是名医治病的根本。顺着肌肤纹理诊察腧穴,再施用针石,天下人都应当全身倾听。如今假使天下掌握大权的人阴险诡诈、刻薄深沉,执意顺着权势投机取巧,那么即使凭借官位可以使子孙长久富贵,冢宰却只因太夫人的教诲而不肯过一天那样的日子。假使冢宰不是受到太夫人的教诲,难道不会堕落吗?太夫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她的子孙婚姻情况详见家谱。冢宰兄弟商议选择吉日,把太夫人合葬在芝塘湖山南面,请求鸿儒大手笔撰写墓铭,并以我的话作引。我的才学浅薄,文采也不显扬,不敢怀着李翱那样不肯让人的自负,来夸耀自己为高、杨二位媛女作传。至于赠公所说的“齐德二难”,从所听到的教子忠诚来看,确实已有证验。昌黎能够为韦君作墓志,温国能够为程母作铭,都是因为极其相信元苏,不怀疑闺门中的隐德。如今的君子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呢?《倪文贞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巻十三明 倪元璐 撰行述先考中议大夫雨田府君行述呜呼!诗曰:「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不身经之,何由知其言之痛乎?元璐年才二十,遽失府君,此由罪积祸延。元璐当死,即以府君弃元璐;而元璐闇弱,无所之,又当死,不即死者,非徒有母,寔以府君于乡多德,于世多功,而浮沉无大位,万或湮没,使后无传,岂不为死吾父乎?抑唐人以不得昌黎藏记为不▯其亲,今价人当世鸿文所归,不得一言为之,十字虽马鬛崇▯,何殊委壑?用此收魄澄虑,取所众着,综条如左,无复文采,惟不诬耳。葢府君之为人,也好行义而恶诬称,是故元璐勿敢也。府君讳冻,字霖仲,别号雨田。其先宋之青州人,多显者:文节父子,着巳兄弟,侅偁从跸南渡,侅判绍兴,因家上虞之贺溪。子忠又徙横山,后五世孙文质,当元时募义兵御防,有功为防御千户。子彦忠仍嗣职,彦忠子春,国初以贤良徴不赴。春少子述初,景泰时输粟三千石赈饥临山,筑城又助白金三千两,朝廷义之,赐玺书束帛,授徴仕郎,不仕。述初子晏,晏子堂堂,生抑庵公讳铠,领正德庚午乡荐,歴官南城县知县,有高行,祀于学宫。抑庵公生南望公讳应蕲,绩学孝友,以府君贵,封文林郎。娶陈太防人,嘉靖乙酉秋九月戊辰生府君。府君生而英奇,与羣儿嬉戏,即形志画。四岁时倭抄乡邑,王父徙家避之,既廹甚,乃独持冡伯洙源公去,遗府君寝绷。既觉室閴然,起出门外,大扰扰,心计不可啼,循隙影行彳亍十里许,及王父。王父曰:「吾固知是儿不死矣。」性笃孝,五岁为王父理刀圭,至损其指。王父数奇,读必丙夜,迨就枕足▯冽如冰,府君翼两脇拥持之夜以为恒,不言苦。其至孝天植如此。稍长遂磊落有奇抱,能防事。时厐公条编法未行,往来贵人骚动,有司不能供,则使其邑之富人,王父与焉。王父寒士,有司修郄耳。当是时荡数岁粮,得贵人一飨,弗餍也。王父既苦之,日与抑庵公咄嗟不已。府君年方十一,从抑庵公踝间吚吚语曰:「若然厉民,胡巳时?夫有司胡不为一切之道税而供之?安取是鼎鼎者为?」抑庵公亟惊起,连呼曰:「儿不凡!」越十年,而厐公按浙,建条编议,卒如府君言。九岁能属文,十六补弟子员,尝笔耕坐读小楼,岁不三四下,所着襦寸许,至穿孔,今犹遗孤等为司马家帷云。庚午督学林公奇府君文,防高等,秋领乡荐,年二十二。盖府君与抑庵公俱以己酉生荐,庚午亦一奇也。辛未计偕,时江陵相居正典试事,府君巻巳为同考许公国所赏,牍呈偶策语及时务稍戅,江陵援笔弹之曰:「此狂生!」遂下第归,而下帷者三年。甲戌成进士,授安福令。安福仕国矜理学,令輙易得罪人,为府君难之。府君独喜曰:「吾犹石然,其以安成砥矣。」既至,即鼎新复古院,与其乡之大夫约曰:「某年少待罪斯土,唯是诸君子左右之。」乃诸君子亦毋以私迹某门,以是乡之大夫悦而严之。府君益励治,异政累累。邑西隅数火患,月十余惊,府君黙自念:「我令也,固能胜之。」则立木尺许而自署名其上曰:「某」遂絶。有隣部民甲乙聚族鬭,乙负,明日殪病叔示之,甲惧而贿焉,则曰:「此证符也。」令不能辨,甲抵死。狱上当路,移府君,乙固使人为亡者妇,府君疑,乃谬为识亡者体貎,举问妇,妇茫不识也。随府君指如转圜,益大疑,讯之,吐实:「吾非▯妇耳,利乙财。」府君曰:「未也,若有子邪?」曰:「有子。」曰:「而子杀人?」遂俛首服。葢乙殪其叔于舫,而妇子长年也,为同谋云。于是舍甲罪,罪乙。擒大豪三王榘者,以豪论死,乘前令弛而跳圜土焉,出没江湖间为大盗巳,又剽其弟去,数年捕弗得。府君下车不浃月,捕即得之,并若弟还。王继者拥赀丘若搩挒邑,邑被死者数十人,以死鸣,顾得死者又数十人。其宗大父行某被絷掠且死,作长恨歌,又嘱其子曰:「必墨一楮,笔一禭我乎?▯则可鸣也,人则无鸣也。」其子固呑恨,寂寂久弗声。至是,亷状发尸,墨笔宛然也。豪役镪万,走竿牍如雨,勿听按如律。王罗者,隂杀人,既梩藟掩之矣。府君舟夜经,心动,使人守勿去。旦发之,尸也中遗畚焉,而题识之曰:「王罗即以自致。」王罗奚説哉?时三大豪殱民,得高枕卧,而豪右始怵怵相戒,敛手避。倪公葢府君年少,其决断则老吏不如。直指闻府君能举积岁疑案三十余,授府君。府君操笔了了,翌日即具牍报,纎悉中窽。

译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卷十三 明代 倪元璐 撰写 行述 先父中议大夫雨田府君行述 唉,《诗经》说:“孤苦之民活着,还不如早早死去。”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又怎么知道这句话的悲痛呢?元璐年仅二十岁,突然失去父亲,这是罪孽积累、灾祸延续所致。元璐本来应当去死,就因为府君抛下元璐而去世;而元璐昏昧软弱,无处可去,也本来应当去死。之所以没有立即死去,不只是因为还有母亲,实在也是因为府君在乡里有很多德行,在世上有很多功劳,却沉浮仕途而没有身居高位;万一他的事迹被湮没,使后世无法传述,岂不是我等于害死了父亲吗?又或者唐人因为没有得到昌黎的墓志铭,便认为没有安葬好亲人;如今当代高才宏文所归集之处,我却不能为父亲写下一句话,即使坟墓高如马鬣、墓土高大,又与把他遗弃在沟壑中有什么不同?因此我收摄魂魄、澄清思虑,取出众多著述,综合条理如下;不再追求文采,只求不欺骗。府君为人,喜欢行义而厌恶虚假称誉,所以元璐不敢那样做。府君名冻,字霖仲,别号雨田。他的祖先是宋代青州人,家中有很多显贵人物:文节父子、着巳兄弟,侅偁跟随皇帝车驾南渡,侅任绍兴判官,因而在上虞贺溪定居。其子忠又迁到横山;五世之后的孙子文质,在元代招募义兵抵御外患有功,任防御千户。其子彦忠仍承袭职务,彦忠的儿子春,国初因贤良被征召而没有赴任。春的幼子述初,景泰年间输送三千石粮食赈济临山饥民,又捐助白银三千两修筑城池,朝廷认为他有义,赐给玺书和束帛,授予征仕郎,他没有出仕。述初的儿子名晏,晏的儿子名堂堂,生下抑庵公,名铠。抑庵公在正德庚午年考取乡荐,历任南城县知县,有高尚德行,祭祀于学宫。抑庵公生南望公,名应蕲,学业精深,孝友兼备;因府君显贵,被封为文林郎。娶陈太防人,嘉靖乙酉年秋九月戊辰日生下府君。府君出生便英俊奇异,和一群孩子嬉戏时,就显露出志向和气度。四岁时倭寇抄掠乡邑,祖父迁家躲避;后来形势十分紧迫,便独自带着长兄洙源公离开,把府君留在床榻上。府君醒来后,屋里空寂无人,便起身走到门外;外面一片纷乱,他心想不能哭,便沿着缝隙中的影子踉跄走了十里左右,追上祖父。祖父说:“我本来就知道这孩子不会死。”府君性情笃厚孝顺,五岁时替祖父磨刀石,甚至磨伤了自己的手指。祖父命运多舛,读书常常到深夜;等到上床时双脚冷得像冰,府君便张开双臂抱住祖父两胁,整夜如此,从不说苦。他的至孝天性就是这样。稍长后,他便磊落不凡、胸怀奇志,能够议论政事。当时庞公所制定的条编法尚未施行,贵人往来使地方骚动,官府不能供给,就让本县富人承担,祖父也在其中。祖父是贫寒士人,官府不过是借机修怨罢了。当时他们要耗费数年粮食,才能得到贵人一顿饭的接待,仍不能吃饱。祖父已经深受其苦,天天和抑庵公叹息不已。府君当时才十一岁,从抑庵公膝旁低声说:“如果这样苛扰百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官府为什么不采取一次征税、统一供给的办法?怎么能取用这些显赫人物的供给呢?”抑庵公急忙惊起,连声说:“这孩子非同寻常!”又过十年,庞公巡按浙江,提出实行条编法,最终正如府君所说。府君九岁便能作文,十六岁补为弟子员,曾经一边笔耕一边坐在小楼中读书,一年很少下楼三四次;所穿的儒衣只有几寸长,直到磨穿破洞,如今还留下来给司马家作帷帐。庚午年督学林公认为府君文章奇异,列为高等;秋天考取乡荐,时年二十二岁。府君和抑庵公都是己酉年出生并被荐举,庚午年又同时得到荐举,也是一件奇事。辛未年进京参加会试,当时江陵相张居正主持考试,府君的试卷已经得到同考官许国的赏识,送呈上去时,偶然写到时务,言辞稍显刚直,江陵相提笔批驳说:“这是个狂生!”于是他落榜回乡,闭门读书三年。甲戌年考中进士,授安福县令。安福一地崇尚理学,县令往往很容易得罪人,府君认为这很难治理。府君却高兴地说:“我还像一块石头,正好拿安成来磨砺我。”到任后,立即修缮并恢复古院,并对当地士大夫约定说:“我年轻,暂且在这里任职,希望各位君子从旁帮助我。”于是诸位君子也不因私事到府君门下求情,因此乡里的士大夫既喜悦又敬畏他。府君更加努力治理,奇异的政绩接连出现。县城西角屡屡发生火灾,一个月惊报十多次,府君暗自想:“我是县令,本来就应该能够制服它。”便立一根一尺多高的木桩,亲自署名其上,写道:“某。”火灾于是绝迹。邻县有甲乙两家聚族争斗,乙方败退;第二天,甲方把乙方患病的叔父杀死给人看,于是甲方害怕而行贿。府君说:“这是证据。”县令无法辨别,甲方被判死罪。案件上报到上级,上级移交府君审理;乙方原本让人冒充死者的妻子,府君起疑,于是假装描述死者体貌,逐一询问那妇人,妇人茫然不识。府君随着她的指认顺势追问,心中更加怀疑,审讯后她才吐露实情:“我并不是他的妻子,只是贪图乙方的钱财。”府君说:“还不对,你有孩子吗?”她说:“有。”府君问:“那么是你的孩子杀人吗?”她低头认罪。原来乙方是在船中杀死了他的叔父,而这个妇人和她的孩子都是成年同谋者。于是释放甲方,惩办乙方。府君擒获大豪王榘等三人,将王榘按豪强罪判死;他乘前任县令松弛之机逃出监狱,出没江湖做大盗,又劫走自己的弟弟,多年追捕不到。府君到任不到一个月,便将他捕获,并把他的弟弟一同带回。王继依仗财势横行县邑,县中被他害死的有数十人;有人以死鸣冤,反而又牵连出数十名死者。他的宗族伯祖某某被捆绑拷打,几乎死去,作了一首《长恨歌》,又嘱咐儿子说:“一定要给我备好墨一张、笔一管吗?鬼还可以申诉,人却没有地方申诉。”他的儿子一直含恨不言,沉默了很久。到这时,廉访查验尸体,墨和笔果然还在。豪强役使钱财达数万,文书像雨一样飞来,府君一概不听,按法律办理。王罗暗中杀人,已经用杂物掩埋。府君夜里乘船经过,心中一动,便让人守在那里不许离开。天亮后挖开,果然发现尸体,尸体中还遗留着畚箕,并题写标记:“王罗就是因此自取其祸。”王罗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当时三名大豪残害百姓,使人能够高枕而卧的局面得以出现,豪强势族开始惶恐相互告诫,收敛行迹、躲避府君。倪公大概因为府君年轻,认为他的决断能力连老吏也比不上。直指使者听说府君能够举发多年疑案三十多件,便授意他办理。府君提笔处理,条理明晰,第二天就写成文牍上报,细节周全,完全切中要害。

直指大骇服,以为神明。由是治行为天下第一。当是时,江陵相夺情视事,府君颇弗韪之。防有诏勅天下尽毁所谓讲学书院者,府君力持之,复古院竟不毁。已而御史安福傅公应祯、刘公台进士吉水邹公元标弹章相望,俱杖谪去,直声振海内。府君壮三君子,而自幸得剖符其乡也,则于邹公之投南荒滞逆旅也,拏舟而馈之浆。傅公戍定海,则祖之诗家,故近定海则贻书王父洎弟侄軰,必时时劳傅公。又制《浦姬吟》词,气惋结而刘公时仅得禠职,府君数过从豪饮达曙,至掀髯防掌,涕泗交颐下,闻者寒心。府君不顾也。刘江陵士也,而语加峻焉。江陵恨恨,必手刄之属其私人御史某,使狙伺焉。防刘氏甥谢燿者,先以刘拒不得嗣,刘氏大恨。刘条刘不法数十事,陈牒府君时,已缄白江陵相,而与巡抚某谋既订矣,特欲从府君权舆,顾以私防府君曰:「事成当得好官。」府君厉声曰:「吾岂以犬彘贸好官?」因立召燿榜数十,予判如山,刷涤为尽。御史大沮,为燿作奏治百日粮,走都下。迨府君闻,已渡鄱湖矣。飞卒追而圄之,乃江陵相摩厉以须诘,何以久不上曰:「已发为令所追耳。」江陵相大恚。时主爵疏行取姓名,府君踞第一。江陵相一笔勾去贰。府君松江,而刘狱遂成,然竟以府君湔洗律不得。傅姑戍浔。阳道死,刘之不庾于狴者,府君力也。先是,府君未第时,梦朱衣吏引至一所,如王者居。主者持佩金刀者一人,授府君曰:“以烦汝。”葢至是始悟金刀为刘云。江陵相既嗔府君疆项,而又以不得大辟刘,由府君复下令推府君疵,不得,乃云粟入厫少,非格,贬山西臬司照磨。府君怡然就道,无何迁同安令。同安洪司防钫为怨家所告,时中台所下讼司防词凡三千六百余,应逮问者二万余人,原坐司宼赃巨万计,多官累岁不能决。府君一洗故牍,浃旬而定,司防寃白,而洪氏所株牵悉不理。八闽讙然称平。诸生叶日新貎奇而诞,好与方士游,忮者遂为蜚语云:“日新负贵徴,招集亡命,谋不轨,防于某日劫县库,纵狱囚,屠同安城,直捣温陵而北矣。”逺近汹汹,擕家去者千计。时府君方诣郡,从郡中宻檄召日新慰谕之,并还集诸擕家者。而其年江陵相病死,有上书讼刘寃事,雪府君名益大着,诏徴为南驾部郎佐船政。初,高皇帝水征所载军马者曰马船,载辎重者曰快船。自文皇帝定鼎金台,快船取诸京军,无资给,军惰船易败,则使自缮船。其为令曰:“非甚富弗役也。”而中人卫帅以为其外槖也,受役者至倒脂罄髄不能供。富家黠既以其贿免,而具中人产,或又其下者,即无不人人繇。于是名垜甲朋蠧出千孔。先是有求鬻妇输繇者,有夜逋自署其门请捐宅舍者,投缳者,蹈河死者。府君既洞知之,一日署正郎篆吏持文书乞判,不可了。商役投牒请者千余人,至盘踞树颠如閧市,已輙有操劵请收逃人妇者。府君咤曰:“而将令我主画诺,为而軰作卖妻牙耶?”叱去。退而覃思之,更三昼夜不交瞚,跃然起曰:“得之矣。”防有风霾之变,诏求直言。府君总条马快船得十议,议得便宜行者可弗闻,以其五议具疏,因大司马郭公上之。一曰议官守,二曰议差使,三曰议支放四曰:议木料,五曰:议出则已。又因署篆少司马顾公上言:留都根本重地,都城内外编户军卫居大半,干城爪牙,于是焉赖。今则日朘月削,极敝而不可支矣。究厥所由,则船差之害为大,而各卫之所以告病也。臣谨按:大小马船与快平船差等耳。马船不以为苦,而快船则深以为病者,何也?快船之应役者,皆小甲之正身,而马船则募夫应役也。夫有常值,故人皆乐从,人皆应募,故外无需索。两船利害,何止径庭。臣以为今日亟反之计,在改快船为马船而已。所谓改者,非改其制与名也,改其寔而已。改其寔者,去小甲之名,而从募夫之例也。如是则所谓百计经营,多方求索者,不禁而自革矣。臣备查进京马快船共八百六十四只,内马船三百六十四只,每船募夫一十六名,共给值二万九千有奇,月粮米六万九千。快平船共五百只,若从马船例募夫侈矣。然各船皆三年一修,以供差使,而差回空泊者輙二年有余,故朽多而费重。各夫廪值亦三年分领,故劳少而利微。若各船止留三之一,而廪值增三之一,使以一年修船出差,一年更番休息,则船借于频修而不至朽,夫喜于增值而不怨劳。故留船六百只而循环足用矣。又下江马船七十六只,尤须减三之一,而隘其制,并作进京船数,则进京马船共存三百九十,而快平船所留止须二百一十矣。

译直指使者大为惊骇敬服,认为他神明断案。由此,府君的治理政绩成为天下第一。当时江陵相张居正夺情起复处理政务,府君很不赞同。恰逢有诏令让天下全部毁掉所谓讲学书院,府君竭力坚持,复古院最终没有被毁。不久,御史安福傅应祯、刘台,以及进士吉水邹元标接连上疏弹劾,三人都受杖刑并被贬谪,正直的声名震动海内。府君赞许三位君子,又庆幸自己能够在他们的乡里任职;邹公被投往南方荒远之地、滞留旅舍时,府君驾船给他送去浆水。傅公戍守定海,府君便为他作诗饯行;因此临近定海时,又写信给祖父和弟侄等人,务必时时慰劳傅公。又创作《浦姬吟》词,气调悲惋凝结;刘公当时仅被削去官职,府君多次与他往来豪饮直到天亮,甚至捋须拍掌,泪水鼻涕交错流满脸颊,听到的人都心寒,府君却毫不顾忌。刘台是江陵相的门生,府君对他的言语更加严厉。江陵相对府君怀恨在心,必欲亲手杀他,便嘱托自己的亲信御史某人暗中窥伺。正好刘氏外甥谢燿先前因刘台拒绝而没有继承权,刘氏十分怨恨。谢燿列举刘台违法的几十件事,呈交府君时,已经秘密禀告江陵相,并与巡抚某人谋划妥当,只想借府君之手发动,便私下对府君说:“事情成功后,应当可以得到好官。” 府君厉声说:“我难道要拿狗猪一样的东西来换取好官吗?”于是立即召来谢燿,杖打数十下,作出判决,像山一样不可动摇,把案件清理干净。御史大为沮丧,替谢燿写奏章,想借整治百日粮的名义,把文书送往京城。等府君听到消息时,已经渡过鄱阳湖。飞骑追上来把他关押,于是江陵相磨砺以待,责问他为什么久不上报,府君说:“已经发文被县令追查了。”江陵相大怒。当时吏部主爵司上疏列举调取官员姓名,府君排在第一位,江陵相一笔把他勾去,改为第二。府君到松江任职,刘台的案件最终办成,但终究因为府君按照法律洗清了刘台的罪名而未能定罪。傅公姑且戍守浔阳道,后来死去;刘台没有死于狱中,是府君尽力的结果。此前府君尚未中进士时,梦见一个穿朱衣的官吏领他到一处地方,像君王所居的宫殿。主事者中有一人佩金刀,把金刀交给府君说:“把这件事交给你。”大概到这时,他才明白金刀指的是刘台。江陵相既恼恨府君倔强,又因为不能把刘台定为大罪,便再次下令搜求府君的过失,找不到,便说他仓库缴粮不足,不合资格,将他贬为山西按察司照磨。府君安然上路,不久升为同安县令。同安的洪司丞被仇家告发,当时中台下达给诉讼司丞的文书共有三千六百多件,应当逮捕审问的有两万多人,原来判定司丞贪赃数以万计,许多官员多年不能决断。府君把旧有案卷全部清理,十天左右便审定下来,司丞的冤屈得到昭雪,洪氏所牵连的人也全都不再追究。八闽之地欢欣鼓舞,称赞他公平。诸生叶日新相貌奇异而行为诞妄,喜欢和方士交游,嫉妒他的人便散布流言说:“叶日新背负贵人征兆,招集亡命之徒,图谋不轨,计划在某日劫掠县库,释放狱囚,屠杀同安县城,直捣温陵再向北进军。”远近人心汹汹,携家逃走的有数千人。当时府君正在前往郡府,便从郡中秘密发檄召来叶日新,安慰劝解他,并把那些携家逃走的人召回。就在这一年,江陵相病死;有人上书申诉刘台的冤屈,府君的名声因而更加显著,诏令征召他为南驾部郎,辅佐船政。起初,高皇帝水军运输军马的船叫马船,运输辎重的船叫快船。自文皇帝定都金台以后,快船从京军中征用,没有资金供给,军士懒惰,船只容易损坏,于是让军士自己修缮船只。法令说:“不是非常富裕的人家,不征用。”然而中官和卫帅把它当作搜刮外快的机会,被征用的人往往被榨干脂髓也无法供给。富家中狡猾的已经用贿赂免役,又登记中官的财产;有的更是登记比他们低等的人,于是没有一个人不被征役。这样一来,名为甲的各类朋党就像蛀虫一样从千孔中钻出。此前有人请求卖掉妻子来缴纳徭役,有人夜里逃走,在门上题字请求捐出房屋,有人上吊,有人投河而死。府君已经彻底了解这些情况。一天,署理正郎的吏员拿着无法处理完的文书,请求他判决。商议服役而来投递诉状请求的人有一千多人,甚至盘踞在树顶上,像闹市一样喧嚣;还常常有人拿着契券,请求收回逃亡者的妻子。府君斥责说:“你们将要让我主持画押,替你们这些人做贩卖妻子的牙人吗?”便喝令他们离去。他退下来后深入思考,连续三昼夜没有合眼,忽然跳起来说:“我想到了。”恰逢发生风霾灾变,诏令天下直言。府君总括马船、快船的条款,提出十项建议,认为其中便于施行的可以不必上报;他把其中五项写入奏疏,借大司马郭公上奏。第一项议论官员守职,第二项议论差役,第三项议论钱粮支放,第四项议论木料,第五项议论停止征发。又通过署理篆务的少司马顾公上言:“留都,是国家的根本重地;都城内外,编户和军卫居民占大半,国家的干城爪牙都依赖于此。如今这里日益削弱,极度破败,已经难以支撑。究其原因,船只差役的祸害最大,也是各卫因此告病的原因。臣谨按:大小马船与快平船不过是差役等级不同罢了。马船役使不以为苦,快船却深受其害,这是为什么?快船应役的人,都是小甲的正身;马船则是招募民夫应役。马船有固定的工价,所以人人乐意从事;人人愿意应募,所以外面不需要再额外索取。两种船的利弊,何止相差如天壤。臣认为今天急切的改变办法,只在于把快船改为马船。所谓改变,不是改变船的制度和名称,而是改变实际的征役方式。改变实际做法,就是取消小甲应役的名目,改为按照招募民夫的办法。这样一来,所谓百般经营、多方求索的弊病,不必严禁就会自然革除。臣查得进京的马船、快船共八百六十四只,其中马船三百六十四只,每船招募民夫十六人,共发给工价二万九千余,月粮六万九千。快平船共五百只,如果按照马船的办法招募民夫,费用会很大。然而各船都是三年修理一次,以供差役;而差役结束后空船停泊往往超过两年,所以船只多腐朽,费用很重。各民夫的廪给和工价也分三年领取,所以劳作少而所得微薄。如果各船只保留三分之一,而把廪给和工价增加三分之一,使船只一年修理出差、一年轮换休息,那么船只因为不频繁修理而不至腐朽,民夫也因工价增加而高兴、不怨劳苦。因此保留六百只船,循环使用就足够了。又有下江马船七十六只,也尤其应减去三分之一,缩小其规模,合并计算为进京船数;这样进京马船共保留三百九十只,快平船只需保留二百一十只。

照例募夫增其值,不过二万,岁支米四万耳,而少科之可入金万五千,则所少者不过五千,而修造所省亦畧相等矣。马船差频増值,约岁给银万,而本部马船工料岁赢二万,量入为出,又寛然有余。伏惟皇上作民父母,四海军民皆吾赤子,而留京重地较之他处尤切。即使国家额外捐金万两,米万石,出此六七万家于水火之中,巩留都于磐石之固,以皇上之聪明仁圣,固将欣然乐从,而况通融。裒益本不出经费之外者哉?疏上,时宰揆申公时行、王公锡爵读疏叹曰:「嗟乎,二百年未有言之者,非驾部才,畴办此?」亟拟上,得命专责成府君。而两相君又飞牍怂慂之曰:「幸未死,愿得观成焉而瞑。」府君弗得谢,起更张之。诸区画具载《船政新书》中。乃良工心苦,口防事,日夜噙喁不休。饭间杯盘果核悉引而署之曰:「此某舫某木具,某商役某银某饩。」计舟所往来,辄操箸蘸巵中沥画涂于几,而屈曲导引焉,如亲篙繂者。葢自丙戌春抵夏三月而定,迄又明年戊子春,三年而告成。计岁省金钱十余万,蠲夙逋万。成之日,数万人歌舞于道,随府君马尾而謡謡曰:「是倪父则活汝,不倪父耶?汝则死于沟,而今死于丘。」此一役也,掠珰弁口中肥固,人人淹恚。先是则造作蜚条防灼,府君若軰力悍也。又动辄曰「上供」,语危而所部军騃善疑,每出令意即未可讼言,而疑谤遽无以解。前年减快船半,驾马船者疑移祟焉,千人哗然起。或云须榜谕之,府君曰:「勿事也。」徐瞚语其署中人:「此良法若解邪?曰解即愿充邪?」皆叩首曰:「甚愿。」则立判其子弟数十人。已而各署请者人三千,悉予牒渡江走江淮,卫哗者以为掩巳也,刧而启之,尽投籍者。又署中人乃防然骇曰:「厉也,胡为乎来哉!」投戈而散。戊子秋,诏明年潞王之国,徴南三百艘,又部徴百艘运寿陵松。时南舫遣者强半余弗支,又卒不得一艇应今年上供,人情震骇。羣珰固欲剡手冲府君胸,得间輙眉舞曰:「看倔强汉,何处讨两头颅来!」府君殊夷犹,奏记司马夀陵松,即不必迂道易南舫,徒挠厥本贡舫若者输若者,不急缓输舫北遣者▯者宜弗留遣还,充今年贡▯者留区处大当。司马喜击节,随奏许可。羣珰乃闭目摇手不敢言。葢府君之为应变才类是,乃中外大奇。府君曩谓措大肮脏,讵干办焉?如此哉!既奏绩。上主爵谋胡以酬勚?则拟晋府君玺卿府君曰:「郎卑曹也,而骤清华,我其以身支镞哉!」又有以粤左士属府君者,府君扪胸谢曰:「有斗血喀喀呕艅艎尽,又能呕铅椠乎?」而首揆姑苏申公又以其桑梓请曰:「强佐臬焉。」府君谨谢,惧南阳不可问,为相公忧,于是皆不果。庚寅,抚州大饥,民为乱,廷遣二千石,必得循吏如古朝歌诩渤海遂者莫可任。其抚之大夫居要者,日叩主爵之阍而请焉曰:「必借倪公。」于是出府君为抚州太守,命下,都人皇皇,蚁聚司马门,牵司马裾,为我留倪父。司马慰谕之曰:「天子急活临汝,安得留夫法未敝也!」▯何患于去?倪父乃散发之。日自公卿以下及其乡之大夫送者车千两,祖帐鳞次三十里,其军卫十万,家人手一器缦台而酒之,攀车拒轮,阗咽衢术。府君为留三日乃得去。府君去而诸豪弁不逞者,贿同曹郎某谋变法,十万家又輙鼓噪呼怀甓伺杀。某某避匿免,朝议恶之,镌其官。都人乃益德府君,为立祠,顔其宇曰「惠德」,置守者,岁以府君生辰崇俎豆,至期聚而祝之者万计,限为之穿。乡民有操鸡黍卜者,辄应如响,咸神明。府君谓生犹着异也,祠日加搆焉。郎曹得祠及饯送攀留之侈,皆前此未尝有也。府君去都,都之人如防未至,抚而抚之人窃窃喜曰:「上以仁人来矣,则稍稍定。」比至抚,出市攫坐辟者三百人,条蠲赈十,防旱祷至,呕血得雨,则又益大定。居五月,更守淮安郡,郡当子午道,使客如蚁,守车马行酒炙劳之故事,民为供。府君咨嗟曰:「守即主人,但当解槖中装供客耳,何池鱼闾左巳之民如释重负者?」部使者啣命布桑孔筭▯甚,府君支数月粮防而遗之曰:「守无状俸可▯也,愿为吾民请。」一日命使者慙靣赤至颈,乃稍稍戢寛十之五。时大治河,费度支金巨万,乃竣河。使者酌酒贺也。一夜隄隤津头,踉跄言漏。三下矣,府君勅毋閧,檄营卒千,予之所应饩者,使人人囊沙石抵之,昧爽安澜矣。而河使者睡齁齁,闻之大惊失色,已知夜来状,乃徒跣谢曰:“公真神人,我则几为羽山之鬼。”

译按照惯例招募民夫并增加工价,不过增加二万;每年支出粮食四万石,而少征收的税款可以收入白银一万五千两,那么减少的不过五千两,修造节省的费用也大致相当。马船差役频繁而增加工价,估计每年需发给白银一万两;而本部马船的工料每年可节省二万两,量入为出,仍然宽裕有余。伏望皇上作为百姓的父母,四海军民都是自己的赤子;而留都重地,比其他地方更加紧要。即使国家额外捐出白银一万两、粮食一万石,把六七万户人家从水火中救出,使留都稳固如磐石,以皇上的聪明仁圣,也必定会欣然乐意,更何况这种调剂增减本来并不超出经费之外呢?”奏疏上呈后,当时的宰相申时行、王锡爵读了奏疏,叹息说:“唉,二百年来没有人说过这些,不是驾部的才干,谁能办成?”立即拟旨上奏,获得诏命,专门责成府君办理。两位宰相又飞送文书鼓励他说:“幸好我们还没有死,希望看到事情成功后再闭眼。”府君无法推辞,起身改革制度。所有规划都载在《船政新书》中。府君真是良工苦心,口中不断谈论此事,日夜不停。吃饭时,盘中的杯盏果核都被他拿来标画,并写道:“这是某船的某种木料,某商人服役的某项银钱和某种粮食。” 计算船只往来的路线时,他总是拿筷子蘸取杯中的酒液,在桌面上画出路线,曲折引导,就像亲自掌舵撑篙一样。大概从丙戌年春天到夏天三个月便定下方案,直到第二年戊子年春天,历时三年才报告完成。估计每年节省钱财十多万,免除拖欠一万。完成那天,数万人在道路上载歌载舞,跟随府君马尾歌唱:“这是倪父,所以使你们活下来;没有倪父吗?你们就会死在沟里,如今却死在丘陵上。”这次行动使宦官和武官口中掠夺的肥利被夺走,他们人人都积愤不平。此前他们制造飞条、散布谣言来恐吓,府君等人却强力抵挡。又动不动就说“上供”,言语危险,而所属军士愚昧多疑,每次颁布命令,即使还没有公开诉说其意图,疑谤便立即滋生,无法解释。前年减少一半快船,驾驭马船的人怀疑这是把祸害转移给他们,千人喧哗而起。有人说应当张榜晓谕,府君说:“不用这样做。”他慢慢询问署中的人:“这项好法令如果要解除,你们愿意充当役夫吗?”众人都叩头说:“非常愿意。”于是立即判定他们的子弟几十人服役。不久,各署来请求的人每处三千名,府君全都发给文书,让他们渡江前往江淮。卫所喧哗的人以为这只是掩饰自己,便抢夺文书并打开,结果把所有登记在册的人都投入役籍。于是署中的人又惊恐地说:“太严厉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众人放下武器散去。戊子年秋,诏令明年潞王前往封国,征调南方三百艘船,又分派征调一百艘船运输寿陵的松木。当时南方船只的派遣者大半已经无力承担,又终于拿不出一艘船来应付今年的上供,人心震惊。群宦官本来就想拔刀刺进府君的胸膛,一有机会便眉飞色舞地说:“看这个倔强汉子,到哪里去找两颗脑袋来!”府君却十分迟疑,便上奏司马,请求运输寿陵松木时不必绕道更换南方船只,只须把原本贡船中该输送的分开安排,急的先运,缓的后运;派往北方的船只不宜留下,应遣返回来,充作今年的贡船;其余船只留下另行处置。司马很高兴,击节赞许,随即上奏获准。群宦官于是闭目摇手,再也不敢说话。府君应变的才干大都如此,朝廷内外都极为惊异。府君从前曾说:“一个读书人,若又肮脏又无能,哪里办得成事?”如今果然如此!府君奏报政绩后,皇上掌管爵禄的人商议用什么来酬报他的功劳,便拟提升府君为玺卿。府君说:“郎官的职位本来低微,却突然置身清贵显要之列,我难道要用身体去承受箭镞吗!”又有人想把广东左布政使之职交给府君,府君按着胸口推辞说:“我已经吐出一斗血,吐得大船都装满了,又哪里还能吐出铅字和文墨呢?”首辅姑苏申公又以同乡关系请求说:“勉强去任按察使吧。”府君谨慎辞谢,担心南阳之地不可问责,反而给宰相带来忧虑,于是这些安排都没有成功。庚寅年,抚州发生大饥荒,百姓作乱。朝廷派遣郡守,必须找到像古代治理朝歌、渤海、遂地那样的循吏,却没有人可以担当。抚州大夫中身居要职的人,天天到主爵府门前请求说:“一定要借用倪公。”于是朝廷调任府君为抚州太守。任命下达后,京城人惊惶不安,像蚂蚁一样聚集在司马门,拉住司马的衣襟说:“请为我们留下倪父!”司马安慰他们说:“天子急于救活临汝百姓,怎么能留下他呢?况且法令还没有败坏,离开他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倪父于是起程。每天从公卿以下直到他的同乡士大夫,来送行的车辆有千辆,祖帐一个接一个排列三十里;军卫有十万人,家人各自拿着一件器物,设宴为他饯行;人们攀住车子,阻挡车轮,街道上人声鼎沸。府君为此停留三天,才得以离去。府君离开后,京城中那些豪强和不得志的人,贿赂同曹郎某,图谋变法;十万户人家又动辄鼓噪,呼喊着怀砖伺机行刺。某人因此躲藏起来得以免死,朝廷厌恶此事,削夺了他的官职。京城人更加感念府君的恩德,为他建立祠堂,在屋宇上题名“惠德”,设置守祠之人,每年在府君生辰时隆重祭祀,到了日期,聚集前来祝祷的人以万计,几乎把门槛都踏穿了。乡民有拿着鸡黍来占卜的,往往应验如响,都把府君当作神明。府君认为自己活着时就已经显现奇异之处,祠堂也日益增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千两〕 郎官获得祠堂,以及如此盛大的饯送和挽留,都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府君离开京城,京城百姓仿佛担心他还没有到任;抚州百姓则暗自高兴地说:“皇上把仁人派来了,我们就会逐渐安定。”等府君到达抚州,便从市中拘捕那些横行霸道、擅自占坐的人三百名;分条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十项,又为防旱祈祷,呕血之后果然得到降雨,于是抚州更加安定。任职五个月,改任淮安郡守。淮安位于南北交通要道,往来的使者像蚂蚁一样多;按照郡守备车马、设酒肉慰劳使客的旧例,费用都由百姓供应。府君叹息说:“郡守既然是主人,只应当拿出自己囊中的财物供给客人,为什么要使百姓像池鱼、闾左那样的百姓感到如同卸下重负呢?”部使者奉命征收桑税、孔税等杂税,催逼得很厉害。府君支撑了几个月的粮饷后,把这些东西送还给他,说:“郡守无能,俸禄可以拿去征税;但愿替我的百姓请求宽免。”一天,部使者羞愧得脸红直到脖子,才逐渐收敛,将十项中的五项放宽。那时正大规模治理河道,花费度支的钱数以万计,河工终于完工。部使者斟酒祝贺。一天夜里,堤坝在渡口崩塌,仓促间有人来报告决口。报到第三次,府君命令不要喧哗,发檄文调营兵一千人,把应供给他们的粮食发下去,让每个人带着沙石堵塞决口。天刚亮,水势便平稳了。可是河道使者还睡得鼾声如雷,听说后大惊失色,知道了昨夜的情形,便赤脚来谢罪说:“公真是神人,我差一点就成了羽山的鬼。”

故府君诗有“辛邜三月隄,夜穿披衣起,看月中天”又“貔貅听令三千軰,少府不费半文钱”,皆实录也。于是大司马潘公季驯以天子命视河漕,上絶奇爱府君,上劄子言:“使其守郡,是犹绊骐骥之足而责之千里,非其任矣。曷不假某使者节,使理徐州兵事?其于淮民犹宇下也。”书猝上,府君诣司防,力辞不得,而太防人陈方就养于官,一日暴殒,府君哀毁逾制,七日夜水浆不入口,号声达于四衢。淮人重哀府君以母故,几自引,又辄私相吊:“若我軰复安得母倪使君哉?”府君既扶榇归里中,三年未尝见齿。甲午服阕,上时播酋渐梗,廷臣持勦抚两议,勿能决,日盱衡望府君来,将委郡焉。入国门,明日大司马石公星邀计事,石耎人也,而夸曰:“虚声勦之,傥怵诸抚矣。”府君曰:“奈何以威弱子之术怖狡囚哉?若自以其夜郎雄不大创,安得怵当事者?砺空刄焉,而彼固狃之。”曰:“侬颈谁当置此,所谓养痈也。”因立条勦防,如移楚抚,调客兵便,转饷散七姓分土司数事,曰:“如此犹当费金米数十万,其不然者且百万。”司马心非之曰:“剩计耳。”义问乃举高皇帝执田琛傅介斩楼兰事以对曰:“一武士力也。”石咋舌,颈▯至腋。府君力陈父老愿王阳自处,遂更荆州而播事他委。承石防事大溃裂,杨酋日睥睨焉,负嵎而虓。当事决防议勦费帑金一千万有奇,粟倍之,折士马无算。府君言卒如左劵云。荆州相居正里也,羣张栗甚,属所亲乘间言,府君笑曰:“即往者令伛偻致防事,即不可知,苟云强项,又何虞乎?”比至待羣张有加,计不籍田如千顷为势家所侵,悉徴予之人,以是服府君厚德,终长者前太守阘。茸宾其掾,掾得戴儒帻。白事多舞文者,府君至,按诛数人,左右咸股栗,而民以为慈。往廪宗藩,由胥胥槖焉,而锲绌与之。诸宗既待炊,毋暇问,大率十得六耳。府君着令,制胥不得措一指。诸宗大悦,曰:“倪使君生我!”荆之士悍,而刓其隅。有数生以丁祭勒,一县尉令挂冠者;有以其妻尝友,始则昵而侮之,既则忤而鸣之者;有县令首擢士,反持令短长,榜而数之者;有杀其家之季,至夷其靣鼻口耳者。府君悉收而寘诸理。士于是有弦歌之思。葢府君莅荆,以月计辛壬癸甲耳,即无不歌。亷暮贾晩也,而他抚臣褚司徒鈇已露章弹去之矣。先是,江陵相寃杀安庆士吴士奇,多鈇力。府君数口呰之,鈇闻而怨。府君至是,荆从事万君建昆以循良徴,鈇媚焉,檄荆锾如干,非例也。既报命,一空函耳。而将命胥至淮,有为之谋曰:“胡不贽?”乃私致戋戋两缣。鈇见之大怒,曰:“何儿防我!”遂奏劾某上交非分,宜镌官。府君径拂衣归。乃荆士民怒,不防我小人防枵以壑,赖倪使君乳若漕抚,奈何夺我荆君?于是州邑民葛天祈等伏阙呼吁,又持牍诉长安诸贵公。引问之,则交口颂。诸贵公感动,曰:“嗟乎,民恋四月守如此夫!”则直指徐公又上疏,大约言荆太守某天下才,其守制状如某某某,即列汉牍中当第一。今以胥役小过去之,失百姓心,惟陛下持域外之观,为元元计,亟赐某环,必大效。于是鈇益慙,复上书构府君,且自引臣即不能格一守,何伈伣居吏民上?书达冡宰,两难之。既而曰:“司徒铤而走矣,宁全重臣覆鈇是然。”府君意自得归,奉王父盘跚山水,洒洒然。客有怨鈇者,辄笑解之。非禇公侬,那得一日莱舞?君则宜为侬德褚公。客益服雅量焉。居岁余,诏求异材堪受阃外钺,将百万徤儿者,台省以府君名上,而播事方益炽。重庆需守时,冡宰及诸大僚急推毂府君,扬言。曰:夫夫曾防播矣。如观火,守畴过夫夫者,而主爵郎为朱公敬循,于府君同里闬防也,引嫌焉,而曰:「谁复能古人我矣?」遂止。府君闻而更德之,曰:「爱我哉!」巳亥,丁王父艰。府君年已五十余,犹日夜孺子泣,仡仡封树之坏,沙拳石皆出十指。葢府君于此恻恻风木也,无动色。毛檄理而南北言者,及浙抚按大吏荐剡满箧,单词合词,岁无虑十余上。顾府君卒无有赫蹏及都门贵人者。辛丑岁,府君家食已七年,而山隂朱文懿公赓由宗伯大拜,起田间行矣。府君以其子吏部防肃野人服送之,且祝之曰:「公自爱,爱我必如吏部君,慎毋露怜才半齿落野人事。」文懿伛躬谢而于于东山者,又六年。

译所以府君的诗中有“辛卯三月修筑堤坝,夜里穿衣起身,看月亮升到中天”,又有“貔貅听令三千人,少府没有花费一文钱”,全都是实录。于是大司马潘季驯奉天子之命巡视河运,对府君极为惊异和喜爱,向皇上上奏说:“让他守一个郡,就如同把千里马的脚绊住,却责备它不能奔驰千里;这不是他的才能所适宜的职位。为什么不把使者的节符借给他,让他治理徐州的军务?这样对淮安百姓来说,仍然像在屋檐下一样安稳。”奏疏突然上达,府君到司马府极力推辞却未获允许。这时太守陈方正在任上奉养母亲,一天突然去世。府君悲哀毁损身体,超过礼制,七日七夜水浆不入口,哭声传到四通的街道。淮安人因府君母亲去世而更加为他悲哀,几乎想要自杀,又常常私下相互哀叹:“我们这些人今后哪里还能再得到倪使君这样的母亲呢?”府君扶着灵柩回到故乡后,三年之间从未露齿而笑。甲午年服丧期满,皇上当时播州首领逐渐强横,朝廷大臣在主张剿灭和招抚之间争论不决,每天都睁大眼睛盼望府君回来,准备把郡务交给他。府君进京后的第二天,大司马石星邀请他商议军务。石星是个软弱的人,却夸口说:“只要虚张声势地剿灭一番,或许就能吓住各地抚臣。”府君说:“怎么能用威吓弱小孩子的办法去恐吓狡猾的囚徒呢?” 如果播州首领自以为是夜郎雄主而没有受到重创,怎么能使当权者害怕?只是磨一把空刀,而对方本来就习惯于这种威吓。”石星说:“我们这些人的脖子,谁来承担这个责任?这就是所谓养痈成患。”于是府君制定了剿抚条例:如果调任楚地的巡抚,调集客兵较为方便,转运军饷并分散给七姓土司等几件事,他说:“这样仍然要耗费金帛粮米几十万;如果不这样做,将要耗费近百万。”司马心中不以为然,说:“这只是多余的谋划。”义问便举出高皇帝擒获田琛、傅介,斩杀楼兰的事回答说:“只靠一名武士的力量就可以做到。”石星惊得咋舌,脖子都缩到腋下。府君极力陈述父老希望由王阳自行处置,于是改任荆州,播州的事务另行委任他人。石星承办的剿抚事务大为溃败,杨应龙日益轻蔑朝廷,凭借险要之地咆哮。执政者决定采纳剿灭之议,耗费国库钱财一千余万,粮食加倍,损失士卒马匹不可计数。府君所说最终果然如同左券所载。荆州是相国居正的故乡,群张势力很大;有人托亲近之人乘机劝说府君,府君笑道:“即使从前下令让我弯腰承办剿抚事务,结果也不可预知;如果说我性情强硬,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到任后,他对群张优厚相待,查得有上千顷田地被豪强侵占,便全部征收归还原主。人们因此佩服府君的厚德,终于使这位长者成为前任太守中最受敬重的人。他招待宾客,让属吏也能戴儒生的头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里〕 来申诉公务的人中有许多舞文弄墨者,府君到任后,查办并诛杀了几人,左右的人都吓得双腿发抖,百姓却认为他慈爱。过去给宗藩运送禄米,总是被胥吏从中侵吞,府君便把侵吞的部分削减后发给他们。各宗藩已经等着开锅做饭,没有时间追问,大概十份中只能得到六份。府君制定法令,禁止胥吏插手一指。各宗藩非常高兴,说:“倪使君使我们活了下来!”荆州士人强悍,却又有刁钻的一面。有几个生员因为丁祭之事勒索,逼得一名县尉辞官;有人因自己的妻子曾与朋友交往,起初亲近并侮辱朋友,后来反目而告发他;有人由县令首先提拔为士,却反过来抓住县令的短处,张榜数说他的罪过;还有人杀死自家的幼弟,甚至铲平他的脸、鼻、口、耳。府君把他们全都收捕,交给司法处理。士人于是产生了重新弦歌读书的愿望。府君治理荆州,只按月份计算辛、壬、癸、甲等诸事,因而没有不歌颂他的。廉暮贾晚时,其他巡抚褚司徒鈇已经上奏揭发,准备罢免他。此前,江陵相国冤杀安庆士人吴士奇,褚鈇出了很大力。府君多次公开责骂他,褚鈇听后怨恨府君。到这时,荆州从事万建昆以循良之才被征召,褚鈇便向他献媚,发檄文命荆州缴纳若干钱,这并不合常例。事情上报后,只寄来一纸空函。传达命令的胥吏到了淮安,有人为他出谋说:“为什么不送礼?” 于是私下送去少量两匹缣帛。褚鈇见了大怒,说:“这是什么小儿来防备我!”于是上奏弹劾某人,说他向上级交纳不合身份的礼物,应该削夺官职。府君当即拂袖而归。荆州士民因此愤怒,说:“不是我防备小人,小人却以空谷来防备我;幸亏倪使君像乳母和漕抚一样护养我们,为什么要夺走我们荆州的君父?”于是州县百姓葛天祈等人伏在宫阙前呼吁,又拿着诉状到长安向诸位贵公申诉。召来询问后,众口一词地歌颂府君。贵公们受到感动,说:“唉,百姓竟然这样留恋一个任职四个月的太守!”于是直指徐公又上奏,大意说:“荆州太守某人是天下的奇才,他任职守制的情形,像某某某一样,列在汉代文书中也应当名列第一。如今却因为胥吏的小过失而罢免他,失去百姓的心。希望陛下以超越地域的眼光,为天下百姓考虑,赶快赐还某人的官职,他一定会大有作为。”于是褚鈇更加惭愧,又上书构陷府君,并且自我引咎说:“臣连一个太守都不能制服,怎么能厚颜居于官吏百姓之上?”奏书送达冢宰,事情使他左右为难。后来他说:“司徒已经铤而走险,宁可保全重臣,也应当使褚鈇覆败。”府君心意自得地回到家乡,侍奉王父在山水之间游览,神情洒脱自在。有宾客怨恨褚鈇,府君总是笑着替他解围。不是褚公和倪公,哪里能有一天这样在莱地起舞呢?您应当替倪公感谢褚公。宾客更加佩服他的宽宏气量。过了一年多,诏令寻求才能出众、能够接受边外斧钺、统领百万健儿的人,台省把府君的名字上报;而播州的局势正更加紧张。重庆需要太守时,冢宰和各位大臣急忙推举府君,并公开说道:“这个人曾经治理播州,事情看得像观火一样明白,谁任太守能超过他呢?”当时主爵郎朱敬循与府君是同乡,因避嫌而说:“谁还能比古人更器重我呢?”于是此事作罢。府君听说后更加感激他,说:“他真是爱护我啊!”己亥年,府君遭逢王父丧事。府君年纪已经五十多岁,仍然日夜像孩童一样哭泣;他用力修整坟树,沙土石块都从十指间露出。府君在这件事上深切感受到风木之悲,却始终不动声色。毛檄办理此事,南北各地的言官以及浙江巡抚、按察使等大吏,荐举奏章堆满箱子,单独上奏或联名上奏,每年不下十余次。然而府君始终没有拿着显赫的名帖去拜访京城的贵人。辛丑年,府君在家闲居已经七年;山阴朱文懿公赓由礼部尚书升任大学士,已经从田间被起用入朝。府君让他的儿子吏部郎元肃穿着平民服装送行,并祝告说:“公要爱惜自己;如果爱惜我,就一定要像爱惜吏部君那样爱惜我,千万不要显露出怜惜人才的半点痕迹,免得落得与野人交往的名声。”文懿公弯身致谢,后来在东山从容居处,又过了六年。

于是信州杨公时乔以少宰典铨局矣。其于府君贤素了防,有诏起沟中瘠,固矜慎之,则探尺籍疏名贤若而軰,诹海内焉。凡三年,报牍上他姓字褒弹半出,至府君则人人褒识之,如絫规然。丁未,遂疏起府君。琼州荷俞防时,璐嫡母曹防人新逝,而璐犹舞象童。府君雅不欲出,曰:「家孽如此,谁潦倒支蛮烟瘴雨者?」因上疏辞,不允,铨部且促驾。急不得已,驱车就道,然犹次且岁余也。丁未冬抵琼,琼滨黎既海飓地震,益朴簌而窭。至茅葺廨,民居截竹为楹椽,泥蔗叶为瓦。又郡缺守八年,法弛民辄玩比。府君至而百废具兴矣。俗喜告讦,民练衣必缀,苟不缀其猾儿,以为其家富,必求端弹抄之所持牒株引多百余人,逺弗集也。捕先得者,姑不就鞫,而累久而死者十六七。府君怜之,着为令:诬者倍所坐,凡牒子不得过五人。又出先系囚数百,如驱笠中豚者。郡伍百捧檄如虎,又傅翼焉。所至箝掠,民钧矢未入,家已荡。府君悉停伍百,所欲召以属一老胥,即无不束身请者,曰:「今即死,不犹愈破家死乎?」时黎数千人噪,当事大治兵。府君为当事言:「渠蹲防耳。」童子投砾焉,而跳且。啮也,乌知叛情无巳?一小创之,则授畧幕帅某。如吾指,当胜;帅如指,往果胜。随檄之曰:「止哉!弗纵掠也。归!」乃益布威德,黎大悦且震,蛾伏郡堦请焉。逻者获舶数十商也,而上之幕帅,又上之制抚曰:「贼也,固不胜自功。」乃移檄府君,不容口。府君曰:「商而贼矣,畴功乎?」为具状申救甚力,制抚慙而释之,活数百人。有其媵私奴觉而斧驱之,奴则反格而伤其脰也。既难口之,而浮引以鸣曰「盗」。府君以属令,令顾得盗四十人,并呈所杀人械。既八十日而曰:「血濡械滛滛也。」府君曰:「宁八十日而血濡械滛滛者哉!」引谳之,展转得奴奸状,四十人果非盗,悉纵遣之。岁大旱,属府君病甚,使其倅暴巫不雨。既私念,即死犹当为民请,乃牒诸境之神而曰:「明日太守舆病祷矣,神必假我雨。」三犁出则果大雨,不迟晷,民以为神。郡通海得泉率卤,民故病弗食。府君祓而祷诸神,别穿地出羙泉焉。民德之曰「倪公井」。捐赎▯缮败雉千,民又德之曰「倪公城」。葢于是琼大治,粤抚按臣交章推卓异第一上,而府君顾已忆湘湖莼,恋恋也。当道持不可,凡三请三留云。先是台省以他事攻山隂相甚力,至是比部某子甲以谒不遂齮焉,乃持浙之人十数以及府君曰:「而私而乡某某,而戚某某焉。」府君闻之齤然笑曰:「若疑我以山隂相得官,不忆我以江陵相几失头耶?夫两家炎孰防也?乃今顾甚荷劝驾矣。」缘是请益力,防当大计。葢岁己酉,而璐以是秋谬乡荐云。府君归而曰:「鸡肋,即不得烦班头兀马长安道。我怜汝髫弗解客也,当向导汝。」乃擕璐入春明,既不复能割寸缣贽京贵人,出怀中刺,又漫漫落落曰:「我散人耳。」比当衡议去留,其铨郎悸而曰:「宁时局是狥,曷禠之?」其冡宰憗而曰:「宁公议是矜,曷縻之?」于是乃以才不及落三官,犹为首防其间云。当此之时,山隂相既葢棺,水石渐暴。府君里居浙中,丞某公、直指某公干旄相继至,意讽府君当再出山,府君瞪目不答。益楗闗著书,具丹漆器,勘剥古今案,如推大狱。葢为之废炉箑、飱寝者岁余,自曙手一编,扺篝灯不息。璐谏之,即云乐甚。然时称眼澁,神气日渐耗。甲寅秋,自武林山水还,忽不甘匕箸,减餐巳,又减巳,又大减,至啜糜一盂。医数軰罄笼裹不效,祈祷四出不效。璐兄弟搏颊叩天,请身代,又不效。其始顾犹能策杖门外,对客浮白呼卢也。于辜月之念二日,日南至,据榻不能起。于嘉平之念四日,昏定忽神彩焕发,呼璐起掖坐。璐全体支府君背,瓒▯罗侍榻下。府君则端坐垂拱,如有所对者已,顾璐微笑瞑矣。天乎痛哉!天乎痛哉!府君事王父母,生死称至孝。居常敬事冡兄洙源公,而防其季十洲公、晋源公,备至鞠诲。诸从子弗异,璐等亲族所借举火者,拯防脱絷械者,剪拂借羽毛称冠裳士者,凡若而人,性不靳施,而介一不义,物胫而前则面頳咄咄。弱冠成进士,长安侠某者奇府君貎,辇致金玉诸玩好器累累,府君悉谢不受,曰:「是蛊我也。」所歴官多郡邑,入帑自薪俸外,即所谓刘宠之钱、胡威之绢,无有耳。其持论辄得大体,有先见,治狱多平反,他所全活无虑数万人。

译这时信州杨时乔公担任少宰,主持铨选事务。他一向完全了解府君的贤能。皇帝下诏起用隐居乡野的人才,他谨慎而重视此事,便翻阅名册,疏列府君这一类的贤者,向天下访求。这样过了三年,呈上的奏牍中,其他人的姓名有一半得到褒奖或弹劾;到了府君,人人都称誉并熟知他,像重重规矩排列在一起。丁未年,杨公于是上疏起用府君。琼州接受任命时,璐的嫡母曹夫人刚刚去世,而璐还只是舞象年纪的儿童。府君一向不愿出仕,说:“家中有这样的灾祸,谁还能在蛮烟瘴雨中勉强支撑呢?”于是上疏辞谢,皇帝不准,铨部又催促他上路。实在不得已,只好驱车启程,但仍然犹豫停留了一年多。丁未年冬天到达琼州。琼州沿海黎人地区先遭海上飓风和地震,更加破败贫困。府署只是茅草修葺,民居截竹作柱子和椽子,用泥拌蔗叶作瓦。并且郡中已有八年没有太守,法令松弛,百姓动辄轻犯法令。府君到任后,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了。当地风俗喜欢互相告讦,百姓练衣上必须缀上标记;如果不缀标记的狡猾小孩,便认为他家富裕,一定要找借口弹劾抄家。他们所持的诉状往往牵连一百多人,远处的人根本不能聚齐。捕获先到的人,姑且不立即审讯,拖延久了,死去的有十分之六七。府君怜悯他们,制定法令:诬告者加倍承担原罪,所有诉状不得超过五人。他又释放先前拘押的囚犯数百人,仿佛从笠中赶出小猪。郡中的伍百拿着檄文,像老虎一样,到处又给自己添上翅膀。他们所到之处便搜捕抢掠,百姓还没有来得及申诉,家产已经荡然无存。府君把所有伍百都停职,凡是想召集他们办事的,只准交给一名老胥吏办理,于是没有一个人不收敛自身来请求,说:“现在即使死了,难道不也胜过家破后再死吗?”当时黎人有几千人喧闹,执政者大举整顿军队。府君对执政者说:“他们只是蹲伏在防地而已。”小孩子投掷石块,跳跃着又咬人,怎么知道就不是叛乱的征兆?只要给他们一个小小的创伤,便把作战谋略交给幕府将领某人。将领依照府君的指示行事,果然取得胜利。府君随即发檄文告诫说:“停下来!不得放纵抢掠。回去!”于是更加施行威德,黎人既高兴又震服,像蚂蚁一样伏在郡署台阶下请求。巡逻者捕获了几十名商船上的商人,先报给幕府将领,幕府将领又报给制抚,说:“他们是贼,当然不能让别人独占功劳。”于是制抚移檄给府君,言辞不容申辩。府君说:“既然是商人又被说成盗贼,那么功劳归谁?”便详细写状申救,极力陈述。制抚惭愧,释放了他们,救活数百人。有一个人发现自己的陪嫁女子与家奴私通,便拿斧头驱赶家奴;家奴反抗,打伤了他的颈部。事情难以直接说明,便捏造牵连之词,诬称家奴为盗。府君把这件事交给县令,县令反而捕获了四十名盗贼,并呈上被杀者的兵器。过了八十天,有人说:“血把兵器浸得湿漉漉的。”府君说:“难道有过了八十天还会有血把兵器浸得湿漉漉的吗?”他提审并审理此案,反复追查,终于查出家奴通奸的实情;那四十人果然都不是盗贼,便全部释放遣返。那年大旱,府君的属官因府君病得很重,便让巫师暴晒祈雨,却没有下雨。府君暗自想到,即使自己死了,也应当替百姓请求,于是给境内各神祇发文说:“明天太守将乘舆带病祈祷,神明一定会借我的名义降雨。”三犁地的时间刚过,果然下起大雨,一刻也没有耽搁,百姓把他当作神明。郡中通海,泉水大多咸卤,百姓因此一向苦于没有水喝。府君斋戒后向诸神祈祷,另行掘地,挖出了甘美的泉水。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称为“倪公井”。他又捐出赎金修缮破败的城墙一千处,百姓再次感念他的恩德,称为“倪公城”。从此琼州大治,广东巡抚、按察使交相上奏,推举府君为卓异第一;但府君已经思念湘湖的莼菜,恋恋不舍地想归去。地方当权者坚持不准,前后三次请求,三次挽留。此前台省因其他事情极力攻击山阴相国;到这时,比部某人的儿子甲因求见未能如愿,便嫉恨府君,于是牵连浙江十几个人以及府君,说:“你偏袒你的乡人某某,又偏袒你的亲戚某某。”府君听见后大笑说:“你们怀疑我是靠山阴相国才得到官职的,难道不记得我曾因江陵相国差点丢掉性命吗?” 两家相国哪一家更炽盛、更有势力呢?如今反而更加劝我出仕了。”因此请求越发强烈,朝廷将其列入大计考核。大约在己酉年,璐也在这一年秋天侥幸获得乡荐。府君回到京城后说:“鸡肋一般的功名,既然不得不麻烦班头骑着瘦马走长安道,我怜惜你年幼,不懂得做客,就由我来给你引路。”于是带着璐进入春明门。此后再也不能剪取一寸缣帛作为礼物送给京城贵人,便拿出怀中的名刺,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是个散淡之人。”到了铨官讨论去留时,铨郎惊惧地说:“难道要屈从时局吗?为什么不削夺他的官职?”冢宰勉强地说:“难道要顾全公议吗?为什么不挽留他?”于是以才能不足为由,降了三级官阶,但仍然在首等官员之中。此时山阴相国已经入殓,水石等弊端逐渐暴露。府君闲居浙江乡里,丞某公、直指某公等相继到来,暗示府君应当再次出山,府君瞪眼不答。他更加闭门著书,备置朱笔、漆器,考订古今疑案,如同审理重大案件。为此一年多废寝忘食,从天亮拿起一部书,直到篝灯仍不停手。璐劝他,他只说:“这是非常快乐的事。”但当时常说眼睛涩痛,精神气力日渐耗损。甲寅年秋天,他从武林山水间回来,忽然不肯进食,饭量减少,继续减少,又大为减少,最后只能喝一碗稀粥。几位医生把药箱里的药物全用尽也没有效果,四处祈祷也没有效果。璐兄弟拍打脸颊、叩拜上天,请求以自身代替父亲受病,也没有效果。起初府君还能够拄杖走到门外,对着客人饮酒,呼卢取乐。癸月二十二日,冬至,府君倚着床榻不能起身。嘉平月二十四日,夜深入定后,忽然精神焕发,呼唤璐起身扶他坐下。璐全身支撑着府君的背,瓒等人围侍在床榻下。府君端坐垂手,好像正在面对什么人,随后看着璐微笑,闭上了眼睛。天啊,痛苦啊!天啊,痛苦啊!府君侍奉王父母,生前死后都称得上至孝。他平日恭敬侍奉长兄洙源公,对待弟弟十洲公、晋源公,也抚养教诲得无微不至。对各位侄子一视同仁;璐等亲族中那些靠他资助才能举火生活、由他救助而脱离枷锁刑械、由他提携而得以戴冠束带成为士人的人,凡是这些人,他天性慷慨,从不吝于施舍;但只要有一件不义之事,即使财物已经送到面前,他也会脸红斥责。府君二十岁成为进士,长安有个侠客某人惊异于他的相貌,成车送来金玉以及各种珍玩器物,府君全都辞谢不受,说:“这些东西会蛊惑我。”他所任官职多为郡县,收入除薪俸外,所谓刘宠的钱、胡威的绢,都没有。府君持论总能把握大体,并且有先见之明;审理案件多有平反,其他由他救活的人不下数万人。

要其才足办安成之民饥,防其城圮,府君下令亟缮城,人窃议岁则▯,而又土石祟之,如白骨何?府君曰:「吾固以圮城肉白骨也。」出厫谷如许募民,民利得饩,无不争缮城者,陴雉巍然而沟者起。倅云间时,镇江大饥,当赈十万户,枵以须,而所司区画侜张逾旬不定,或欲镵眉识之,而民益骚。比直指移府君往,乃区赈所十三,檄令以下十三员主之,即弹指了耳。又饥者千人屯东郊外,有欲掩扉拒者,府君▯然曰:「将立毙之乎?」勅司闉听千人入,第尽塞支路,留子午衢如矢里,设饼▯若置邮焉,而导之西郊则饥。者饱噉,跃而出西郊矣。于是一时上下皆以为材,而其先任事者滋不悦。大都府君居官易得誉谤,以此也。退而老于乡,则喜振贫弱,噢孤寡。有吴商某徙家来,为比隣居。既尝以其子谒府君,死而嘬藐孤者猬起也。府君敦敦卵翼之,引与璐偕牕,烛比成立。及冠乃遣归。凡其自持甚严,偃室值所当言,纵郡邑长强愎自豪贵,必梗梗起争之。邑人盗伍百,持渔者十余,固蚩氓也。已先慑伍百,即不复能置一词于令。府君闻而跣见令,白寃状。令惊释之,即请何法获真盗,授策焉。数日果获盗,令谢言泉涌,渔者至今俎豆府君云。府君于家国务无所不腹画,元璐夜必侍府君饮,府君饮必教元璐一事。凡听其言,策防如提婴,策边堡如布篱壁,策兵事通晓诸脱兎环▯法,如捽蚁解甘石家言,策天如斗,如钱孔如相掌,文种驹俵如畜薄中蚕河如潴,策铨计如概如废置家监,仿金城畧,策屯鹾开中,策铜楮榆杏交子如列眉,策内外曹藩臬州郡县如五指顿裘爬梳之,如搔肌疥而纎至于鞭杖履屐醑粲醯卤之属,亦各有部署,不率尔置之,未尝解目语额瞬而谈人意中了了如曼倩猜,郭舍人谜射上林枣,无遁情者。资頴慧,一目数行下,即食顷裁百牍,判数十纸如风雨,十吏不足供。于众氏靡所不闚,尤笃好易春秋史汉老庄管韩纲目等书,读书腹无留疑,所不解必解篇诇章索尽万籖如捜逋贼,相字句别结眼藏所褒弹换千古啼笑不作矮子观于训诂言未尝存两是文宗汉诗宗盛唐字宗晋皆足以沾丐作者所着有船政新书经济管窥理学度针保民更化録闲闲堂防心录星防楼集碧山吟初府君甲戌释褐出东阿于文定公之门志节葢与赵公南星相伯仲遂道义缔结而邹公元标则患难交也既又同官驾部晨夕过从互相劘切故府君自言吾生平学问,得梦白、南臯之助居多。每教朂璐辈,但不自甘为庸众人。即是做圣贤地歩,恢而为事功,奋而为节义,亦各随其所遇以自见。若龊龊于富贵,望三公九卿如登天,则志趣日下矣。嗟乎,此数言者,非立志之针砭,守身之药石乎?所取士如刘君孔当、邹君德泳、蔡君献臣、谢君应祥、王君应干、周君懋相、言君尔行、郭君炜、周君献臣等,皆一时知名。府君少壮,眉目姣好如画。五十丰颐层颔,尝手鉴自藻曰:“此庸不当耄耋耶?”而才享年六十有六,天乎痛哉!卒之先一夜,梦赭衣员数百,驺斾铠仗如林。肃冠一袍,一舆一促驾去,云当授显职。觉而光摇摇在目也。府君居恒自言曰:“死当为神,岂其騐与?”不孝元璐等,将以明年丙辰秋八月奉府君暨曹恭人合▯于上虞白马湖之冈穴,坐干面防东防王父母茔如拱葢。府君生时所自卜定,而命元璐曰:“必▯我是,吾魂魄犹从吾父母也。”元璐故痛勿敢违,则又手状徼惠下执事。既椎甚无能,哆一言而当世所防防府君者,如留京司马门、石江右复古院志、直道编、刘氏防忠录诸所载船政及江陵刘御史事,如指掌。夫其人自为乘,岂餙説私好哉?若乃生平轶行,尚有元璐不能知,而海内名公知之者,倘不秘如椽饷只字润冡中枯先大夫死且不朽,即元璐軰一旦蓐蝼蚁,其以是对先大夫矣,亦死且不朽。

倪文贞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巻十四明 倪元璐 撰

传

译总而言之,他的才能足以处理安成百姓饥荒、城墙将要坍塌等事务。府君下令立即修缮城墙,百姓私下议论说:年成已经不好了,又要大兴土石工程,这样岂不是把白骨也置之不顾吗?府君说:“我本来就是要用修好的城墙来保护白骨。”于是拿出粮仓中的谷物若干,招募百姓;百姓获利于得到粮食,没有不争相修城的,城上的女墙和城垛高高耸立,护城沟也挖了起来。府君任云间副职时,镇江发生大饥荒,应当赈济十万户。百姓空腹等待,而主管部门的筹划拖沓混乱,十多天还没有定下来;有人想在眉间刻记号,百姓更加骚动。等直指使者调府君前往,府君便把赈济区划分为十三处,发檄令让以下十三名官员分别主持,弹指之间就办妥了。又有一千名饥民聚集在东郊外,有人想关门拒绝他们,府君愤然说:“难道要让他们立刻饿死吗?”便命令守门官听任一千人进入,只把旁边道路全部堵塞,留下南北大路如箭道一般,在路边设置饼和粥,像驿站设置供应一样;于是把他们引向西郊,饥民吃饱后跳跃着走出西郊。于是上下各级一时都认为府君有才能,而他先前任职的人更加不高兴。大体上,府君做官很容易得到赞誉,也容易招来毁谤,原因就在这里。他退职后在乡里养老,便喜欢救济贫弱,抚恤孤寡。有个吴地商人某人迁家来此,住在他家附近。商人曾带儿子拜见府君,后来商人死了,便有许多野心之徒来欺凌他的孤儿。府君殷切地保护、抚养这个孩子,让他与璐一同在窗下读书,直到两人长大成人。等他成年,才让他回家。府君平日自我约束非常严格,在家中遇到应当说的话,即使郡县长官刚愎自用、仗恃豪贵,他也一定正直地起身与之争辩。县里有一名盗贼伍百,抓住十多个渔民;那些人本来就是愚昧百姓。伍百先声势威吓他们,他们便再也不敢向县令说一句话。府君听到后,赤脚去见县令,说明他们受冤的情形。县令惊讶,释放了他们,又请教府君用什么办法可以捕获真正的盗贼,府君便把计策告诉他。几天后果然捕获了盗贼,县令感谢府君,言语像泉水一样涌出;那些渔民直到今天还祭祀府君。府君对于家国事务没有不在胸中筹划的,元璐夜里一定陪府君饮酒,府君每次饮酒都教给元璐一件事。听他议论如何处理政务,就像提抱婴儿一样稳妥;谋划边堡,就像布置篱笆墙壁;谋划军务,通晓各种脱兔、环龟般的奇变之法,如同捉蚂蚁、解说甘石家学;谋划天文,像斗一样周密,像钱孔一样细密,像手掌一样明白;谋划文学,如同驯养小马、编织蚕薄、疏导河流蓄水;谋划铨选,如用斗斛衡量,又像废置家臣一样清楚;仿照《金城略》筹划屯田、盐务、开中;谋划铜钱、纸币、榆杏交子等事务,明白得如同列在眉间;谋划内外曹司、藩司、臬司以及州郡县事务,像伸开五指抖动衣裘、爬梳整理,又像搔理皮肤上的疥疮,细致到鞭杖、鞋履、酒醋盐卤之类,也各有安排,从不草率处置。他从未移开目光、皱额眨眼,便能谈论人情,明白得像曼倩猜谜、郭舍人猜射上林苑的枣子一样,没有任何隐情能逃过他的洞察。他天资聪颖,一眼能看完数行文字,一顿饭的工夫便能批阅一百件公文,判决几十份文书如同风雨骤至,十名属吏都不够供他差遣。各家学说没有他不窥探的,尤其深厚喜爱《易》《春秋》《史记》《汉书》《老子》《庄子》《管子》《韩非子》《纲目》等书。读书时胸中没有留下疑问;凡是不理解的,必定弄懂篇章句读,搜求穷尽万卷,像搜捕逃犯一样;分析文字,分别义理,闭目也能藏于胸中;对于前人的褒贬,能在千古之后仍看出可笑可悲之处,绝不作矮人观场的见解。文以汉代为宗,诗以盛唐为宗,书法以晋人为宗,都足以滋润并资助作者。他所著有《船政新书》《经济管窥》《理学度针》《保民更化录》《闲闲堂省心录》《星槎楼集》《碧山吟》。起初,府君在甲戌年中进士,出自东阿于文定公门下,志节大概与赵南星公相当,于是以道义结交;邹元标公则是与他共患难的朋友。后来又一同任职驾部,早晚往来,相互切磋。因此府君自己说:“我平生的学问,大多得益于梦白、南皋二位。”他每次教诲元璐等人,总说不要甘心做平庸众人。即使这是成为圣贤的道路,扩展开来成为事业功绩,奋发起来成为气节义行,也都应当随着各自的遭遇来表现自己。如果局促于富贵,把三公九卿看得如同登天一样,那么志趣就会日益低下。唉,这几句话,难道不是树立志向的针砭、守持自身的药石吗?他所选取的士人,如刘孔当、邹德泳、蔡献臣、谢应祥、王应干、周懋相、言尔行、郭炜、周献臣等,都是一时知名人物。府君年轻时眉目秀美如画。五十岁时面容丰满,下巴重叠,曾亲自照镜题字说:“这样平庸,难道不应当活到耄耋吗?”然而他只活到六十六岁。天啊,痛惜啊!府君去世前一夜,梦见穿赭衣的官员数百人,骑吏旌旗和铠甲兵仗排列如林;有一人戴着庄严的冠帽,穿一件袍服,乘一辆车催促他上路,说将授予他显赫官职。醒来后,眼前仍然光影摇动。府君平日常说:“我死后应当成为神明,难道这就是应验吗?”不肖子元璐等将于明年丙辰秋八月,把府君和曹恭人合葬在上虞白马湖冈上的墓穴,墓穴坐干面向巽,东面靠近王父母的坟茔,如同拱盖相合。这是府君生前亲自卜定的,并嘱咐元璐说:“一定要这样安葬我,我的魂魄仍要跟随我的父母。”元璐因此悲痛却不敢违背,于是又亲自写状,请求执事诸公施恩。既然我才智浅陋、无所作为,只能略说几句;而当世记录府君事迹的人,如《留京司马门》《石江右复古院志》《直道编》《刘氏殉忠录》等书所记载的船政以及江陵刘御史的事情,我都熟悉得如同手指手掌。这些事都是那个人自己作为的,难道是我虚饰言辞、偏爱私亲吗?至于他平生那些逸行,还有元璐所不能知道、而海内名公知道的,如果不秘藏不宣,肯用大笔写下一字半句来润饰坟中的枯骨,使先大夫即使死了也不朽,那么元璐这些人将来一旦被蝼蚁吞食,也可以凭这些文字向先大夫交代,同样死而不朽。《倪文贞集》卷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卷十四。明代倪元璐撰。传。

周来玉先生传公名宗建,字季侯,别号来玉,蘓州吴江人。生有志槩七八岁时,尝侍其父文林公。文林偶与客言杨忠愍事,语未卒,公遽起问求详。文林因为悉言忠愍忤鸾嵩及得罪以死状。公拍掌大笑曰:「是大好死,彼鸾嵩安在哉!」文林悚然惊异之。既为文章,名噪一郡。弱冠举于乡,越八年而成进士,授武康令,有异政。调杭之仁和,晶敏慈惠民,大戴之尝摄德清,三邑之人皆立祠生祀。公寻以卓异徴拜监察御史,时为悊皇御极之次年。逆阉魏忠贤者,时犹名进忠,方用事,与上保姆客氏朋倚为奸。然人犹以为易与云,此壁防耳,无能为也。公曰:「不然,虺巳为蛇,乘雾则不可制。」防天雨雹,公上疏畧云:「今四月为盛夏阳长之时,大雹忽作,推之人事,岂谓无因?近见朝廷处一二章奏,外廷咸疑有物凭焉。臣即不敢尽信,而千人所指,如魏忠贤者,目不识丁,心存叵测,借皇上之震叠以肆机锋,假窃蔽炀,邪正颠倒,朝端之上壅蔽,将成声影之通毒流,何已甚!而巧立虚名,上无顾忌,离间起于蝇营,谗搆生于长舌,其为隐祸,大可寒心。」疏上,忠贤恚甚。防上御经筵讲读竟,忠贤睅目语阁臣:「即御史疏『千人所指,目不识丁』,此何语也?」时首辅为叶公向高,从容言:「是言官也,岂当深咎?」忠贤意稍解。寻又传防予重謪,叶公又具揭力救,获免。居久之上,似心悟,忽遣客氏出宫,朝臣方相贺。其明日复召入,宠顾如初。公又极諌,请割小恩以慎大防,凡千余言语,皆危至,有诏夺俸三月。然忠贤愈怒不惵,隂与其党户科给事中郭巩谋逐公。时正人尚多在位,忠贤等谋悉去之,乃援进党徒弹击四出。公患之曰:「羽翼既成,祸不逺矣,吾不惜死。」因复上言:「臣观先朝汪直、刘瑾,其人虽皆枭獍,然幸言路清明,臣僚隔絶,故不久终败。今乃有郭巩者,结连胶合,取防如寄,权珰之报复,反借言官以伸言官之声势,反假中涓而重。数月以来,一斥熊德阳,江秉谦一斥侯震旸,一斥王纪,满朝荐一去邹元标,冯从吾一逐文震孟,郑鄤。近且欲厄孙慎行,盛以宏而弃之。摘▯抱蔓,正人重足,举朝各爱惜一死,无敢明言,犯其锋者。而忠贤且横行愈甚,奸谋愈深。臣若尚顾微躯,不为攻击,将内有忠贤为之指挥,旁有客氏为之操纵,中有刘朝等为之卖威,而外复有巩等从而蚁树蝇集,内外交通,驱除善▯。天下事尙忍言哉?因请诛忠贤甚力。忠贤既愤且惧,乃率羣珰环泣上前,至请自髠以激上怒,遂得防责。公回话,公复申请不屈,传防廷杖八十。又以叶公力持,返诏改夺俸一年。于是公履尾不咥者再矣。人谓公君义形能见,虽更数月无语,未为寒蝉也。公厉声曰:「即日者遂死杖下,安得闻君是言乎?」上实生我,不敢不以死报。时闻忠贤欲使其徒刘朝等典兵行边,议既定,需期发诏。公曰:「俟诏既发而争之,晩矣。」既力陈内臣典兵有三不可九害,疏入不报,然其事竟寝。已而奉使按楚,寻遭防归。当是时,忠贤益矫防无忌,党徒日益进。于是佥都杨公涟,左公光斗等交章讼言,朝贤多和之者,即所引称皆以公曩疏为权舆。忠贤以是益追恨公。未几,杨公等并谴归。于是忠贤大树威,挝杀工部郎万公璟。公时家居,叹曰:「是奴戮士矣!既手滑吾属,宁足复留种乎?」其明年春,旧吴江令曹钦程方为工部主事,希忠贤防,诬奏公并及张公慎言等四御史,并得防禠职追赃。亡何,诏逮杨公等六人,寻即逮公。当公未逮时,语人云:「珰求首祸,必及我,我安逃死?即不然,我必伏阙为杨左诸公死争。」既闻缇骑将至,乃谬为他之入别大夫人,身自诣郡听宣诏。巳夷然就槛车,时道路观者皆愤激,即云:「此珰矫称不当奉诏,汹汹欲掊杀使者。」公大声谕止之,乃稍稍。散去,吴人既蓄愤,其后一月,乃有周蓼洲吏部之事。云公至京,下诏狱,严讯,承刑甚毒,至肉节縻拆,抗辨益厉。奸人司谳者,无如之何,竟以意鍜赃五千余金。狱上,忠贤意未慊,矫防再讯,承刑如前,义益赃七千金。掠比无虚日,一日下片纸,付狱吏,趣入黑室。中夜半埀石其胸,立毙。时为六年六月十七日。其夜朝天宫灾。先是,公逮至之日,都门地震;初鞠之日,王恭厰灾;再鞠,天大雨震。天之应,公如鼓桴然,可异也。公卒之明年,熹庙崩,今上御极,戮忠贤、客氏并其党诛窜有差。遂以廷臣言,赠公太仆卿、大中大夫,予祭▯祠祀。又归追赃金五百。其又二年,郭巩以事被逮云。

译《周来玉先生传》。先生名宗建,字季侯,别号来玉,是苏州吴江人。他天生具有志气和气概。七八岁时,曾陪侍父亲文林公。文林公偶然与客人谈到杨忠愍的事,话还没有说完,先生突然起身要求详细询问。文林公于是把杨忠愍触犯魏忠贤、客氏以及遭罪而死的经过全都告诉他。先生拍掌大笑说:“这是非常好的死法,魏忠贤、客氏如今又在哪里呢!”文林公感到惊惧而惊异。先生后来写文章,声名震动全郡。二十岁时考中乡试,过了八年成为进士,被授予武康县令,有非凡的政绩。调任杭州仁和县,聪明敏捷而又慈爱惠民;曾代理德清县令,三个县的百姓都为他建立生祠,活着祭祀他。先生不久因卓异被征召,授任监察御史,这时正是悊皇即位后的第二年。逆宦魏忠贤当时还叫进忠,正掌握权势,与皇帝乳母客氏勾结作奸。然而当时人还认为他容易对付,说他只是墙壁上的影子,没有能力作恶。先生说:“不是这样,毒蛇已经变成大蛇,一旦乘雾而起,就无法制服。”正逢上天降冰雹,先生上疏大意说:“如今四月正是盛夏、阳气增长的时候,却突然降下大冰雹。推究到人事,难道会没有原因吗?近来我看见朝廷处理一两件奏章,外廷都怀疑其中有某种力量凭借其中。臣不敢完全相信,但千人所指的魏忠贤,目不识丁,心怀叵测,借皇上的震怒来任意施展锋芒,假借窃取、蒙蔽和煽惑之术,使邪正颠倒;朝廷之上壅塞蒙蔽,将要形成声势与影迹相通的毒流,哪里还会有比这更严重的呢!” 他又巧立虚名,在皇上面前毫无顾忌;离间之事从蝇营狗苟中产生,谗言构陷由长舌之人制造,这种隐伏的祸患,实在令人寒心。”奏疏上达后,魏忠贤非常愤怒。正逢皇上讲读经筵结束,魏忠贤瞪着眼睛对阁臣说:“御史奏疏里所说‘千人所指,目不识丁’,这是什么话?”当时首辅是叶向高,他从容地说:“这是言官的言论,哪里值得深究责怪?”魏忠贤的怒意稍稍缓解。不久又传旨要重重贬谪先生,叶向高又具呈揭帖极力营救,先生得以免罪。过了很久,皇帝似乎有所醒悟,忽然遣客氏出宫,朝臣正互相庆贺;第二天皇帝又把她召回宫中,宠爱顾念如初。先生又极力进谏,请求割舍小恩以谨慎防范大祸,奏疏一千多字,句句都很危急,皇帝下诏夺去他三个月俸禄。然而魏忠贤更加愤怒,暗中与其党羽、户科给事中郭巩谋划驱逐先生。当时正直之士还很多在位,魏忠贤等人图谋把他们全部除去,于是援引进党徒,四处弹劾攻击。先生忧虑地说:“羽翼已经形成,灾祸不会远了,我不惜一死。”于是再次上奏说:“臣观察先朝的汪直、刘瑾,他们虽然都是凶残之人,幸而当时言路清明,臣僚彼此隔绝,所以不久便失败。如今却有郭巩这样的人,结连胶固,取得权力如同探囊取物;权宦的报复反而借言官来伸张,反而假借宦官来加重声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几个月以来,先斥退熊德阳,江秉谦;又斥退侯震旸、王纪;满朝荐被逐,邹元标被罢去;冯从吾被驱逐,文震孟、郑鄤也被排斥。近来又想困厄孙慎行,盛以宏也被弃置。摘瓜牵藤,正直之士人人战栗,满朝官员都爱惜自己的性命,没有人敢公开说话、触犯他的锋芒。然而魏忠贤更加横行,奸谋更加深重。臣如果还顾惜微小的身躯,不去攻击他,那么内有魏忠贤为之指挥,旁有客氏为之操纵,中有刘朝等人为之出卖威势,外面又有郭巩等人像蚂蚁聚树、苍蝇集群一样相互呼应,内外交通,驱除善类,天下的事情还怎么忍心说下去呢?”于是极力请求诛杀魏忠贤。魏忠贤既愤怒又害怕,便率领群宦官围在皇帝面前哭泣,甚至请求自己剃发来激怒皇帝,于是先生获罪,被处以廷杖。先生回奏,又再次申辩而不屈服,传旨廷杖八十。又因叶向高极力坚持,改诏为夺俸一年。这样,先生已经两次走到虎尾之上而没有被咬。有人说先生忠义外露,即使过了几个月没有说话,也不会成为噤声的寒蝉。先生厉声说:“如果那天已经死在杖下,哪里还能听见您这句话?”皇上实际上使我活着,我不敢不以死报答。那时听说魏忠贤想让他的党徒刘朝等掌管军队、出镇边疆,事情已经议定,只等日期颁发诏书。先生说:“等诏书已经颁发后再争辩,就晚了。”于是极力陈述宦官掌兵有三件不可行、九种祸害。奏疏上去没有得到答复,但这件事最终搁置了。不久,先生奉命出使巡按楚地,后来遭到弹劾而回京。当时魏忠贤更加矫诏专横、毫无顾忌,党羽也日益得势。于是佥都御史杨涟、左光斗等人交相上疏申辩,朝中贤臣大多附和他们;他们所引用、称说的内容,都以先生从前的奏疏为开端。魏忠贤因此更加追恨先生。不久,杨涟等人一并被谴责遣归。于是魏忠贤大树威势,打死工部郎万璟。先生当时居家,叹息说:“这个奴才已经开始屠戮士人了!既然已经对我们这些人动手,难道还值得留下种子吗?”第二年春天,原吴江县令曹钦程当时任工部主事,为了迎合魏忠贤的意思,诬奏先生,并牵连张慎言等四名御史,一同获罪,削夺官职并追赃。不久,诏令逮捕杨涟等六人,随后也逮捕先生。先生尚未被捕时,对人说:“宦官要寻找首要祸首,一定会牵连到我,我哪里逃得了死?即使不是这样,我也一定要到宫阙前,为杨涟、左光斗诸公争取死理。”后来听说缇骑将要到来,便假称要到别的大夫人家中,亲自到郡署听候宣读诏书。随后神色安然地上了囚车。当时道路旁观看的人都愤怒激动,有人说:“这些宦官假传圣旨,不应奉诏,大家气势汹汹,想要打死使者。” 先生大声劝止他们,众人才渐渐散去。吴地人早已积蓄愤怒,后来一个月,便发生了周蓼洲任吏部官员的事情。据说先生到京后,被押入诏狱,受到严刑审讯,受刑极其惨酷,甚至皮肉和骨节都被撕裂,但他抗辩得更加激烈。负责审讯的奸人无可奈何,终于按照自己的意图锻造罪名,诬称赃款五千余金。案件上报后,魏忠贤仍不满意,假传诏令再次审讯,受刑如前,又诬称赃款七千金。拷打几乎没有一天停止。有一天,魏忠贤下发一张纸,交给狱吏,催促把先生送入黑室。半夜用石块击打他的胸部,他当场毙命。时间是天启六年六月十七日。那天夜里,朝天宫发生火灾。此前,先生被捕到京的那天,京城发生地震;第一次审讯那天,王恭厂发生灾变;第二次审讯时,天降大雨并震雷。上天的应验,对于先生就像鼓槌击鼓一样明显,实在奇异。先生去世的第二年,熹宗驾崩;当今皇帝即位后,诛杀魏忠贤、客氏,党羽也分别被诛杀或流放。于是根据廷臣的意见,追赠先生为太仆卿、大中大夫,赐祭葬并立祠祭祀,又退还追缴的赃款五百金。又过了两年,郭巩因其他事情被逮捕。

大宰梁鸣泉公传公名梦龙,字干吉,其别号则曰鸣泉。先世山西蔚州人,始祖名聚者,自国初徙家真定。良久,聚子整往田间,见蛇兎相握,起逐之,无有心,异而识之。聚卒,整遂以地为藏,藏聚曰:“吾后世必有兴者,蛇兎告我矣。”自整传三世而生公。公始生时,公父赠君怡庵公感异梦,因名公梦龙。公出胎便具英挺,五岁能咏诗。在怡庵公抱中,辄请得,即日就师学。怡庵公绐之云:“今破日不佳耳。”公应声曰:“以破吾愚,岂不佳?”怡庵公大惊喜,每语人:“吾斯知项托黄童非俊物也。”年十五试有司第一,补弟子员。二十五乡荐,明年成进士,是为嘉靖癸丑。寻试宏词高等,改翰林院庶吉士。三年出为兵科给事中。公文誉崷崪,当留编修国史,防其时同舍郎晁君东吴病不乐去金门,然故事无并留者,公逊谢乃出。既入谏垣,则慷慨言事无避忌,劾先后两冡宰李公、吴公行私党权,时论壮之。久之擢为吏科都给事中。大计天下吏,锄稂汰秕,人以为公不怨。当是时,肃皇帝颇崇坛祝,学士袁公炜偶为上草青词称防,上倾心大用之。公侦上意,上疏畧言:“相臣宜举学术纯正,无轻抡选,俾圣治不光。”上览奏怒,赖首揆华亭徐公从容为解,止夺俸半年,而学士卒入相。亡何擢顺天府府丞。防河决沛县,行河重臣议开新河,请才监司甚急,辅臣修郄者辄言莫如京兆梦龙,因出公副臬河南,领河务。公之治河也,考箕诲锸,与卒同力,昼不敢庐,夜枕帻席衣而处河上。大暑疫作,则出俸买药饮诸役徒,活数万人。于是功成,擢叅藩闗内,旋迁山西按察使,是为隆庆二年。于是户部尚书马公森等奏荐公异才,可为边大吏,遂以其明年迁河南右布政使,又明年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镇抚山东。时山东以催科重,急农失其业,探丸四起,公为除苛令,明旧章,民由是投刀秉耒。先是嘉靖中辽大饥,辽人避役,跨海廋登菜岛屿中者数千。其始耕捕救枵而已,久之,海濵之人嬲之,始出没抄刧无虚日。更数抚莫能定,公奋然乘舠海上,相机宜,条上招安三防八事。已而河塞宿迁口,覆运艘数百,荡粮数万钟。朝议通海运,则又以属公。功成,加俸一级。寻迁右副都御史,改镇中州。中州盗贼蚁结,所司以获盗为上功。公曰:“俟盗起获之,讧吾民矣。法当使无盗。”乃画九议行之。不数月,户可脱扄,卧也。久之,赐白金文绮。时神庙新即位,江陵秉政,以公为能,召入为戸部右侍郎。寻改兵部右侍郎。值三韩王杲城防,上天子命公持节,服麒麟服,往赉官军。巳丁继母忧归。服阕,起兵部右侍郎。寻陞右都御史,出制蓟辽。至则首问四镇军所疾苦,为剔除之。因是以简军实,修马政,筑城垒,谨斥堠,慎择将领,以忠勇勤为上,无取恢然者,曰:“犹之相马不举肥也。”而其时昌镇、黄花路、蓟镇、古北口边墙报成,遂晋太子少保。寻有防,召入视部事。时司马堂无督,尘封久。公入则枢帷改观,于是乎除种马之令。国初战马官自牧,既以授民,岁徴驹焉。驹不可战,官为罢驹,购壮。然尚沉种马民间,则民大骚。公请得尽鬻种马,稍徴刍佐官买马者,令下民如脱重负者。防吏部尚书缺,廷臣以公及某某三人名上。上览公名,顾为辅臣曰:“是非曩时抗疏摘两冡宰者耶?必良冡宰。”遂用之。公为太宰,铨综万流,无蹊有鉴。然谒不遂者辄憾恨。有为公所善某子甲者,从公求节钺,公大惊曰:“此岂饼饦子可乞得耶?”其人慙怒而去。于是江陵相既没,继当揆者素不善公。异时难公鐡靣者,又为蜚语怒当揆。防御史某将有封事奏金吾徐爵奸状,当揆闻之,召与语,使飞波洒澜及公某事。公夷然上疏微辨,因请骸骨甚力,凡三上始得俞防归。公归时年六十余矣,犹得事怡庵公三年又。十四年而公卒,公所著书有《赐麟堂集》《读书日录》各若干巻。自公之殁,又十四年,而其冡孙维枢以隽才荐贤书,腰褭初躟,不知其屇也。

译《大宰梁鸣泉公传》。先生名梦龙,字干吉,别号鸣泉。祖先世代是山西蔚州人,始祖名聚,自明朝开国之初迁家到真定。很久以后,聚的儿子整到田间去,看见蛇和兔互相缠绕,便起身追赶,却发现它们并非有意如此,感到奇异,便把这件事记了下来。聚死后,整便用这块地安葬他,并对聚说:“我们的后代一定会有兴盛的人,蛇和兔已经告诉我了。”从整传至第三代,才生下先生。先生初生时,父亲赠君怡庵公梦见奇异之事,因而给他取名梦龙。先生一出生便具有英俊挺拔的气质,五岁就能吟诗。他在怡庵公怀中,常常请求得到书本,当天就拜师学习。怡庵公骗他说:“今天是破日,不吉利。”先生应声说:“用它来打破我的愚昧,难道不是吉利吗?”怡庵公大为惊喜,每次对人说:“我现在才知道项托那个黄童并不是普通俊才。”十五岁时参加有司考试,名列第一,补为弟子员。二十五岁中乡荐,第二年成为进士,这一年是嘉靖癸丑年。不久参加宏词科考试,列入高等,改任翰林院庶吉士。三年后出任兵科给事中。先生文章声誉高峻,本应留下编修国史;当时同舍郎晁东吴生病,不愿离开金门,但按照旧例没有一同留任的,于是先生谦让推辞,出任给事中。进入谏官行列后,他慷慨直言,从不避讳,先后弹劾两位冢宰李公、吴公徇私结党、操弄权势,时论认为他很有气魄。过了很久,升任吏科都给事中。考核天下官吏时,他铲除劣官、淘汰庸才,人们认为即使得罪人他也不在意。当时肃皇帝很崇尚祭坛祈祷,学士袁炜偶然替皇帝草拟青词,皇帝倾心于他,准备重用。先生揣摩皇帝的心意,上疏大略说:“宰相应当推举学术纯正之人,不应轻率选拔任用,使圣明的治理不能发扬光大。”皇帝看了奏疏后大怒,幸亏首辅华亭徐公从容替他解释,才只夺去半年俸禄,但袁学士最终还是入朝为相。不久升任顺天府府丞。正逢沛县黄河决口,奉命治理河道的重臣商议开凿新河,急切请求有才干的监司,辅臣中与先生有嫌隙的人却总说:“没有谁比京兆梦龙更合适。”于是朝廷调先生出任河南副按察使,主管河务。先生治理河道时,考察箕、锹等工具,与役夫一同出力;白天不敢住进房舍,夜里便枕着头巾、席子,穿着衣服住在河上。酷暑时瘟疫流行,他拿出俸禄买药给役夫服用,救活了数万人。河工完成后,升任关内参藩,不久又升任山西按察使,这一年是隆庆二年。户部尚书马森等上奏推荐先生是奇才,可以担任边疆大吏,于是第二年升任河南右布政使,又过一年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镇抚山东。当时山东因催征赋税过重,农民急迫失去产业,盗贼四处聚集。先生为他们废除苛刻法令,申明旧有章程,百姓因此放下刀,拿起农具。此前嘉靖年间辽地发生大饥荒,辽人逃避徭役,渡海躲到菜岛等岛屿中的有几千人。起初他们只是耕种、捕鱼来救济饥饿,时间久了,海边百姓侵扰他们,他们便开始时常出没抢劫。更换了几任巡抚也不能平定,先生奋然乘小船到海上,观察形势和适宜的办法,分条上奏招安的三项方略、八件事情。不久,河道在宿迁河口淤塞,倾覆运粮船数百艘,损失粮食数万钟。朝廷议论恢复海运,又把这件事交给先生。事情办成后,加俸一级。不久升任右副都御史,改任镇守中州。中州盗贼像蚂蚁一样结聚,主管官员把捕获盗贼作为最大的功劳。先生说:“等盗贼兴起后再捕获他们,那就会使我的百姓互相争斗了。按法律,应当使境内没有盗贼。”于是制定九项措施实行。不到几个月,家家都可以脱门闩安睡了。过了很久,皇帝赐给他白金和彩绸。当时神宗刚刚即位,江陵张居正执政,认为先生有才能,召入朝廷任户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兵部右侍郎。恰逢三韩王杲城发生战事,皇帝命先生持节,穿麒麟服,前往赏赐官军。后来因继母去世而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又起用为兵部右侍郎。不久升任右都御史,出任蓟辽总督。到任后首先询问四镇军队的疾苦,为他们剔除弊端;又因此核实军队实力,整顿马政,修筑城垒,谨慎设置侦察哨,慎重选择将领,以忠诚、勇敢、勤勉为首要标准,不选取外表夸张、徒有声势的人,说:“这就像相马,不把肥壮作为唯一标准。” 当时昌镇、黄花路、蓟镇、古北口的边墙相继报称修成,于是晋升为太子少保。不久发生边防事务,召入朝中察看各部事务。当时司马堂没有督理,长期尘封。公入任后,枢机帷幕焕然一新,于是废除了种马令。国初战马由官府自行牧养,后来交给百姓,每年征取马驹。马驹不能作战,官府便停止征收马驹,改为购买壮马。但种马仍沉积在民间,百姓大为骚扰。公请求把种马全部卖掉,稍微征收些草料钱,用来帮助官府买马;命令一下,百姓如同卸下沉重负担。吏部尚书职位空缺,朝廷大臣把公和某某等三人的姓名上报。皇上看见公的名字,回头对辅臣说:“这不是从前上疏弹劾两位冢宰的人吗?一定是贤良的冢宰。”于是任用了他。公任太宰,综合考察天下官员,没有偏私而有鉴识。然而求见未能如愿的人,往往对他怀恨。有个公所亲善的某人之子甲,跟随公请求节钺,公大惊说:“这难道是可以像讨一块饼那样求得的吗?”那人惭愧而愤怒地离去。此后江陵相去世,继任首辅的人一向与公不和。过去那个被公以铁面难倒的人,又散布流言,使继任首辅更加恼怒。某御史将要上密疏弹劾金吾徐爵的奸状,继任首辅听说后,召来与他交谈,使流言波及公的某件事情。公神色自若地上疏略作申辩,因而极力请求退休,连续上疏三次才得到批准,退休还乡。公归乡时已经六十多岁了,却仍然侍奉怡庵公,又过了三年。十四年后公去世。公所著的书有《赐麟堂集》《读书日录》,各若干卷。公去世后又过了十四年,他的长孙维枢凭借才华被荐入贤书,腰间佩着褭初【原文疑误】之物,却不知道自己将归宿何处。

史氏某曰:「公固江陵所防士也,又受知深。终江陵之世,公用条茂。而是时有御史刘台者,亦江陵士,以请剑得杖,谪死。故当时之议,以公守雌不如台毅,抑犹见隼之飞,下诛马走,非至论也。」自江陵之身,功过离擘,如人见其靣瘢肉并列,故防中足智,戴威震主者过也;锤邉鞴吏,快赏决罚,陶铸天下,归于湛新者功也。过已堕其家矣,而功揭于国,虽加利铦,益以健爪,不可得铲焉。二子之遭幽章异归,迹其所处,各有其际矣。夫谏者之情,必借物以发其气,则与其过际分城守障之吏,得因权以极其才;即与其功际,与其过际,则不得不死;与其功际,则不得不致其勲名。死之与勲名,皆有不得不然者,驱之岂早定哉?或曰:「入则际其过矣,又不去与终始焉。」昔宋荆国变法,诸贤欲引去,谋于邵雍,雍力止之,谓当乘此戮力引濡,救烧投劾无济。雍潜士命人如此,然闻之。故老公佐枢时,江陵握厉鍼,公进平饮,多所救。江陵母死,廷臣连章劝留数十軰,公时在朝,无公名。由此言之,公非苟同江陵者也。

王谏议传王谏议者,名元翰,字伯举,别号聚洲。其先,南直鳯阳人也。高帝时,有名▯者,从征六诏,有功,世其官于滇,遂家焉。数传而至諌议。諌议祖尚防,父寀,皆有志行。谏议生而嶷伟,目光灼然如岩电。为人磥砢着节,敦尚伦义,自童时已然。七岁防母,事后二母如母。父病,刲股号天,请代。里人谓之圣童孝子。年十四,为文奇播。或告之鸿文无范,是为恣。谏议意不屑曰:“吾气至,才出皆范也。老生行墨,何能为?”或闻时政过举,辄绕▯行彻旦。既而防手长啸曰:“秉成无人。”其父兄闻者皆异之。弱冠举其乡第十一人。累上公车不第,贫甚,求署敎楚之竹谿。益复博览专研。夜闻鱼触荷声,有悟,由此诗文大进。辛丑成进士,应庶常选。四明沈公见其文奇之,以为眉山复出。防窴第五,或以告谏议曰:“相君知公甚矣,公何以报相君?”谏议正容对曰:“他人不敢知,苟出相君,某知报德矣。罗彛正之于李南阳,非报耶?”四明稍稍闻之。其后遂出为吏科给事中。当是时,显皇以黄老治天下,时宰因之,隂诡持禄,斥逐端人,而与公论争长。谏议疾之,首上言时政五事:曰责法令,曰专防推,曰慎名器,曰广赐环,曰严奏辩。已又疏劾首辅一贯,颠倒是非,诪张乱国,有愧鼎▯久之上,卒罢一贯。而次辅鲤同日并罢。谏议又上疏言:“陛下一日并罢一贯、鲤,其当罢与否,举朝不敢为鲤伸一词。夫是非可否,能使举朝不敢言,陛下不得闻此,岂有国者之福乎?”既又力言枚卜宜慎,因劾新叅李公廷机局幅褊浅,非宰相器,恐其以敝车羸马误天下。

译史氏某说:“公本来就是江陵所器重的士人,又深受他的知遇。在江陵执政的整个时期,公被任用,政绩繁茂。但当时有个御史刘台,也是江陵的门生,因为请求赐剑而受杖刑,贬谪至死。所以当时的议论认为,公退守不争,不如刘台刚毅;或者说,仍像隼鸟飞翔、下令诛杀而使马奔走一样,这都不是公允的论断。”江陵本人既有功也有过,如同人们看见他脸上的瘢痕和肌肉并列一样。因此,他在边防中足智多谋、倚仗威势震动君主,是过错;锤炼边疆、驾驭官吏,痛快地赏赐和决断刑罚,陶铸天下,使国家归于清明,是功劳。他的过错已经牵连到他的家族,而功劳却显扬于国家;即使加上锋利的刀刃,再配以强健的爪,也不可能把它铲除。两位人物遭遇幽暗章疏而结局不同,考察他们所处的环境,各自都有时代的际遇。进谏者的心情,必定要借事物来发泄自己的气概;因此,若处在他任用有才之臣、分城守障的时期,就能借助权力充分施展才干;若处在他有功的时期,便不得不为他效死;若处在他有功的时期,也不得不使自己的功勋名声达到极致。死亡和功名,都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难道是早已安排好的吗?有人说:“进入朝廷就遭逢他的过错,却又不离开,始终与他共事。”从前宋代荆国公王安石变法,众贤想要引退,便向邵雍谋划;邵雍极力阻止,说应当趁此时同心协力、竭尽力量,即使救火、投劾辞职也没有用。邵雍暗中让士人这样做,但后来还是听说了这件事。旧史氏在公辅佐枢机时,江陵掌握权柄,公进言使局面平和,救助了许多人。江陵的母亲去世,朝廷大臣接连上章,几十人劝他留任;公当时在朝,却没有列名。因此说,公并不是苟且附和江陵的人。王谏议传 王谏议,名元翰,字伯举,别号聚洲。他的祖先是南直隶鳯阳人。高帝时,有一位名为▯【原文缺字】的人,跟随出征六诏,立有功劳,世代在滇地承袭官职,于是便在那里安家。传了几代,到了谏议的祖父尚防、父亲寀,他们都有志向和品行。谏议生来高大奇伟,目光灼灼如岩间闪电。为人刚正有气节,崇尚伦理义理,从小就是这样。七岁时母亲去世,侍奉后来继娶的两位母亲如同亲母。父亲生病,他割股呼天,请求代父受病。乡里人称他为神童孝子。十四岁时,文章奇异而远近传播。有人告诉他说,文章华美而没有规范,这叫放纵。谏议不屑地说:“我的气势一到,才思写出的一切自然都是规范。老朽书生的笔墨,又能做什么?”有时听到时政失误,便绕着房屋行走直到天亮。后来他抚手长啸说:“秉持成法的人没有了。”父兄听见都觉得惊异。二十岁时考中乡试第十一名。多次参加会试而未中,贫困得很,便请求署理楚地竹谿的教职。此后更加广泛地阅读,专心研究。夜里听到鱼儿触碰荷叶的声音,忽然有所领悟,从此诗文大有长进。辛丑年考中进士,参加庶常馆的选拔。四明沈公见他的文章十分惊奇,认为是眉山苏轼再生。考选位列第五,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谏议说:“相君很了解您,您将怎样报答相君呢?” 谏议端正神色回答:“别人不敢了解我,如果真是相君提拔我,我知道该怎样报答他的恩德。罗彝正对于李南阳,难道不是报答吗?”四明沈公渐渐听到了这话。后来谏议出任吏科给事中。当时显皇以黄老之术治理天下,时任宰相借此行事,阴险诡诈地保住禄位,斥逐正直之人,并且与公争论高下。谏议对此深恶痛绝,首先上疏陈说时政五事:一是责成法令,二是专门考察推举,三是慎重使用名位器物,四是扩大赐环起复,五是严明奏疏答辩。随后又上疏弹劾首辅一贯颠倒是非、张扬诬妄、扰乱国家,长久以来有愧于鼎鼐之任,最终一贯被罢免;次辅鲤也在同一天被罢免。谏议又上疏说:“陛下一天之内同时罢免一贯、鲤,朝廷上下没有人敢替鲤说一句话。是非可否,如果能使满朝大臣都不敢说,陛下因此不能听到这些意见,难道是拥有国家者的

疏上不报,然李卒以是引去。谏议既以有言,皆用,愈益奋激。防迁工科右给事中,巡视库务。劾奏库珰杨致中、王道剥商婪贿,请按其罪。时秦税使怒咸阳令满朝荐,彊项诬奏朝荐劫贡杀人。上震怒,逮治朝荐。谏议抗章救之,语戅甚。上皆不报,亦不之罪也。一日有诏经营三殿,谏议以为殿工费浩,非责恊济于省直,则坐▯产木。地方国家自有矿税以来,天下之财半入大内,半归羣小,岂可又兴工作,重累吾民?乃上疏极论,议卒寝。已又上言时事可痛哭者八,其大畧云:陛下临御埀四十年,静摄居半,近年以来,精神别系,厌玩士夫于国有不闻,于家有不见。辅臣朱赓办阁三年,尚未一瞻天表,人失心膂,厥疾为狂,可为痛哭者一也。六卿强半成空,悬缺数年不补,或一卿贰署篆两曹,在外则监司手绾数符,知府摄自佐贰,人失股肱,厥疾为痿,可为痛哭者二也。南北台省寥落,而被召者积年累月不霑一命,夫既召之,又姑置之,必待防气而后用之,陛下何见而出此?御史代天巡方,风厉一时,报命则相代无人,重巡则故无此例,上下纪纲陵替殆尽,人失耳目,厥疾聋瞽,可为痛哭者三也。废弃诸臣沦落弥岁,奉诏起用未见彚征,天霁无期,河清难俟,更复数年不起,窃恐壮者老,老者死,人之云亡,邦其殄瘁,可为痛哭者四也。九邉粮饷缺至八十余万,告急转借内请不应,京师十二大营十万余众,计饷每年二百余万,陛下试问此十万众能战者几何?不过数百而已,其余则班役市棍负贩也,或以空籍支实粮,或以一人冐两饩,卒有缓急,可驱此軰为陛下出死力乎?可为痛哭者五也。陛下深拱,天下不得望顔色数年,台谏封事一切留中,夫封事者,发奸破蔽之利器也,不行则不利,一旦有奸人朋比臲卼,谁为陛下横口谈事,横身当事乎?可为痛哭者六也。▯税之使徧于天下,民间转壑炊骨,卖子市妻,怨气上蒸,灾异迭见,方且指三殿以为名,借停止以悦众,是天以回禄惊陛下,陛下正借回禄以剥万民,可为痛哭者七也。郊庙絶迹,讲席生尘,隠祸伏机,壅闭已极,青宫讲读经年不举,亲昵宫妾踈逺正人,古今未有如此而能久安长治者,可为痛哭者八也。时灾异数见,又上疏极论大臣某某奉职亡状,又言邹元标、顾宪成、高攀龙、赵南星、逯中立等皆经世才,谁秉国成,坐俾沦落?选司间一起废清节如于玉立、刘元珍等,皆不得列名。辅臣好恶拂人之性,伤割天心,此灾异所由来也。当此之时,谏议直声振于天下,其用事大臣皆不悦,羣小阿附大臣者,争欲得谏议为首功。初给事中王绍徽为其师翰林宣城汤君营,爰立甚急,以谏议重名,谓谏议曰:「公语言妙天下,即一札扬汤君,汤君且为公死。

译福分吗?”后来他又极力陈说选任宰相应当慎重,借机弹劾新任参李廷机,说他心胸狭窄浅薄,不是宰相的器量,恐怕会以破车瘦马耽误天下。奏疏上去没有得到答复,但李廷机最终因此引退。谏议既然说的话都得到采用,就更加奋发激烈。后来升任工科右给事中,巡视库务,弹劾库监杨致中、王道剥削商人、贪污受贿,请求按罪治办。当时秦地税使恼怒咸阳令满朝荐,便强硬地诬奏满朝荐劫夺贡物、杀人。皇上震怒,逮捕满朝荐治罪。谏议抗疏营救,言辞非常直率。皇上都没有答复,也没有因此治他的罪。有一天皇上下诏营建三殿,谏议认为殿宇工程费用浩大,如果不责令各省协助,就只能摊派百姓采伐木材。自从国家设置矿税以来,天下财物一半进入大内,一半归于群小,怎么还能兴办工程,使百姓更加困苦?于是上疏极力论说,此议最终被搁置。后来又上疏说时事中值得痛哭的有八件,大意是:陛下临朝近四十年,静养听政占了一半;近年以来,精神另有所系,对士大夫在国家方面的事情听而不闻,对家中事务又视而不见。辅臣朱赓主持内阁三年,还没有一次得见天颜;臣下失去了心腹,国家的疾病已成狂乱,这是值得痛哭的第一件事。六卿中一半以上职位空缺,悬缺数年不补;有时一名卿官兼署两个部门,在外则监司手中掌管数道符印,知府由佐贰官代理;臣下失去了四肢和股肱,国家的疾病已成痿弱,这是值得痛哭的第二件事。南北台省凋零,受召的人积年累月得不到任命。既然召用了他们,却姑且搁置不用,非要等到年老气衰以后才任用,陛下是根据什么见识而这样做呢?” 御史代替天子巡察地方,一时声势严厉;等到回京复命,却没有人接替,重新巡察又没有这样的先例。上下纲纪几乎全部败坏,臣下失去了耳目,国家的疾病已经聋瞽,这是值得痛哭的第三件事。被废弃的诸位大臣沦落多年,奉诏起用却没有看到一同征召;天晴遥遥无期,黄河变清也难以等待。若再过几年仍不起用,我私下恐怕壮年人会老去,老年人会死亡;人才这样消亡,国家将要困病,这是值得痛哭的第四件事。九边粮饷缺额达到八十多万,告急转借并请求内帑都没有回应。京师十二大营有十多万人,每年计算军饷要二百多万。陛下试问这十万人中有几人能够作战?不过几百人而已,其余都是轮班服役者、市井无赖和负贩之徒;有的凭空名册领取实粮,有的一人冒领两份口粮。一旦有紧急情况,难道能驱使这些人为陛下拼死效力吗?这是值得痛哭的第五件事。陛下深居宫中,天下数年不得望见圣颜;台谏的密疏一概留在宫中不发。密疏是揭发奸邪、冲破蒙蔽的利器,不施行便失去效用;一旦奸人结党作乱,谁替陛下直言论事、挺身承担呢?这是值得痛哭的第六件事。矿税使者遍布天下,百姓流转沟壑、以骨为炊,卖儿卖妻,怨气上蒸,灾异接连出现;现在又以营建三殿为名,借停止工程来取悦众人。这是上天用回禄之灾惊动陛下,陛下却正借回禄之名剥削万民,这是值得痛哭的第七件事。郊祀和宗庙祭祀已经绝迹,讲学的席位积满尘土,隐伏的祸患和危机已经堵塞到极点;东宫讲读多年不举行,亲近宫妾而疏远正人。古今从没有这样做却能够长久安定太平的,这是值得痛哭的第八件事。当时灾异多次出现,他又上疏极力弹劾大臣某某任职而毫无作为,还说邹元标、顾宪成、高攀龙、赵南星、逯中立等都是经世之才,却由谁主持国政,竟坐视他们沦落?选官部门偶尔起用被废弃的清节之士,如于玉立、刘元珍等,也都不能列名。辅臣的好恶违背人性,伤害天心,这就是灾异发生的原因。当时谏议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掌权的大臣都不喜欢他,群小中那些依附大臣的人争相想把谏议作为首要攻击目标。当初给事中王绍徽为他的老师、翰林院宣城汤君谋求起用,起用之事十分急迫;他倚仗谏议的盛名,对谏议说:“您的言语天下无双,只要写一封信推举汤君,汤君将为您效

世间如汤君可恃也。」谏议厉声曰:「吾何敢恃汤君!」谨辞。给事由此甚恨。至是乃与其徒共组摭谏议暮夜受赃盈数十万,巡厰库盗库金无筭,为成奏以授御史某子甲上之。

译死。世上像汤君这样的人,是可以依靠的。”谏议厉声说:“我哪里敢依靠汤君!”并谨慎推辞。给事中因此非常怨恨。到这时,他便与同党共同罗织、摘取谏议在夜间收受数十万赃款、巡视厂库时盗取无数库金等罪名,编成奏疏,交给御史某子甲上奏。

諌议素刚,闻之愤甚,立集五城坊吏,悉出装裹琴书数车,陈之都市,因向阙大哭曰:「臣以职任纠弹,不敢塞黙以负陛下。御史顾且诬臣赃迹,臣无顔复入▯闱。」即日挂冠策蹇径去。于是给事中胡忻、御史史记事、南有台叚然、周达等相继上言:「元翰鲠固触邪,御史戴豸冠为柄,臣报怨不忠之尤者也。」不报,而司计卒以擅离职守镌谏议官。谏议喜曰:「吾生平不能去心者,道义知巳,名胜山水耳。今而后宁复匏▯乎?」于是东泛沧海,西登泰华南渡金焦,谒顾端文、高忠宪诸君子于东林,低回讲席者岁余,始自吴归滇。其在滇惟闭门却扫,兴至则出游昆池、鸡足之间,如是十五年。于是高邑赵忠毅公为吏部尚书矣,奏起湖广按察司知事,寻擢工部主事,方受命戒途,而逆阉魏忠贤矫防擅政,赵公且得罪去。他御史承风防劾谏议为赵公私人,有防予闲住。而王绍徽者方起田间,得珰意骤跻冡宰,修怨申蔑云云。于是又削为编氓,人犹虑有后命为谏议危。谏议独夷然曰:「吾得。」从杨应山高梁谿地下足矣,然自是遂不敢归滇,飘浪大江南北,薪炊时絶,或常僵卧邸中。岁丁卯,今上御极,忠贤伏诛,其党论如法,凡被珰祸者悉得湔祓,还其故官。于是京兆尹刘公宗周,吏科都给事中宋公鸣梧等讼谏议寃章,下所司。冡宰故珰苞蘖尤畏恶谏议,力扼之。谏议竟以病卒于白门。卒之日,囊无一铢。广陵范吏部鳯翼,黄尚宝正宾等经纪其防。当谏议革时,诸公皆▯嘘谏议,爽然顾谓诸公曰:“幸也死于二三友朋之手,不然千年之后,谁为知我心者乎?”旧史氏曰:自神祖中厯以来,三四十年之间,朝宁之局则已三变。其始,天子静摄,听君子小人之自战,而不为之理,所谓防鬭穴中,将勇者胜耳。故其时君子时胜时败,然君子虽或不胜,而其助亦不衰也。其既凶寺擅权,小人处必胜之地,君子即亦戢心搏志,而甘取不胜,不复敢言战。小人亦不曰战,直曰禽馘之耳。然其时君子虽婴祸患,其心愈益喜曰:「吾君子也。」其后魁棅已振,握照明法,君子小人皆怵然不敢穷战,而隂制以谋。故其时气战者败,谋战者胜;谋阳者败,谋隂者胜。凡明主所钳鞬以绳,贪人宵类者,小人皆借之以穽君子。其君子既祸败,即无可自解,曰:「吾君子。」其小人亦不靳归名君子,而但使其无救于祸败,又可曰:「非我也,法也是。」故君子之不幸,未有甚于此时者矣。虽然,自其卒而观之,世之所称东林君子与翼东林者,不十年而俱尽,固也。若其始泰轮帛四驰,萋菶防连道,亦已盛,所独不及者,惠司马元孺、方侍御、孩未及谏议三君耳。朝贤之争司马,逾十年方萌,俄遏而侍御终沉谏议以死。此无他故,今人固畏君子尤甚,畏此三君,以为此三君才气独出,其出必将大治。小人即一日能见于上,又未易得败耳。余未见司马稔知其素,侍御出狱识之京邸,余官留都得交谏议,其人皆英照奕奕,论事如刀划涂。以彼其才气,不问何贼,皆能杀之。此世人所由甚畏之也。甚畏之者,其心固亦甚贵之矣。呜呼,三君诚人杰也哉!

译谏议一向刚强,听到这件事后非常愤怒,立即召集五城坊吏,把全部行装、琴书装了几车,陈列在都市,然后面向宫阙大哭说:“臣奉职纠察弹劾,不敢缄默而辜负陛下。御史竟然还诬陷臣有贪赃的事实,臣没有脸面再进入▯闱【原文疑误】。”当天便挂冠,骑着跛马径直离去。于是给事中胡忻、御史史记事、南台叚然、周达等相继上言:“元翰鲠直坚贞,触犯邪恶;御史戴着獬豸冠,却把它作为报复的工具,这是臣下因私怨而不忠的极端表现。”皇上没有答复,而司计最终以擅自离开职守为由,削夺谏议的官职。谏议高兴地说:“我一生不能忘怀的,无非是知道义理的朋友、名胜和山水罢了。今后难道还要再做匏瓜吗?”于是向东泛舟沧海,向西登临泰山、华山,向南渡过金山、焦山;在东林拜访顾端文、高忠宪等君子,在讲席间徘徊了一年多,才从吴地回到滇地。他在滇地只闭门谢客,兴致来时便出游昆池、鸡足山之间,如此过了十五年。这时高邑赵忠毅公已经担任吏部尚书,上奏起用他为湖广按察司知事,不久提升为工部主事。他刚接受任命、准备启程,逆阉魏忠贤便矫造诏令专擅政权,赵公也获罪离职。御史承其风势,上疏弹劾谏议是赵公的私人党羽,诏令让他闲住。而王绍徽当时正从田间被起用,得到宦官的欢心,突然升任冢宰,修报旧怨、申明诬蔑等等。于是谏议又被削籍为编氓,人们还担心会有后续诏令危害谏议。谏议却独自神色自若地说:“我得到机会了。”能跟随杨应山、高梁谿隐居地下就足够了;然而从此不敢回滇地,只在大江南北漂泊,柴薪和炊食时常断绝,有时长期僵卧在旅舍中。丁卯年,当今皇帝登极,忠贤伏诛,他的党羽依法论罪;凡遭受宦官祸害的人全都得到洗雪,恢复原来的官职。于是京兆尹刘宗周、吏科都给事中宋鸣梧等人上疏申诉谏议的冤屈,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冢宰中原来依附宦官、又最害怕憎恨谏议的人,竭力阻挠此事。谏议最终因病死在白门。死时囊中没有一铢钱。广陵范吏部鳯翼、黄尚宝正宾等人替他料理后事。谏议被革职时,诸公都为他叹息;谏议爽然回顾诸公说:“幸好我死在二三位朋友手里,否则千年以后,谁会知道我的心呢?” 旧史氏说:自神祖中历以来,三四十年间,朝廷的局势已经发生三次变化。起初,天子静养听政,任凭君子和小人自行争斗,却不加治理,这就是所谓在洞穴中搏斗,只看勇者取胜。因此那时君子有时胜利、有时失败;但君子即使偶尔不能获胜,他们的助力也没有衰退。后来凶寺【原文疑误】专权,小人处在必胜的位置,君子便收敛心志、奋力抗争,却甘愿承认失败,再也不敢说要交战。小人也不说交战,只说要擒获、割取首级。然而那时君子虽然遭受祸患,内心反而更加高兴,说:“我是君子。”后来魁棅【原文疑误】已经振作,掌握着照察和明法,君子和小人都惊惧而不敢进行穷尽的公开争斗,只暗中谋划。因此那时凭气势争斗的失败,凭谋略争斗的胜利;公开谋划的失败,暗中谋划的胜利。凡是明主用来钳制臣下、以绳索约束的法令,以及贪婪之人暗中结成的同党,小人都借此设陷阱坑害君子。君子既然遭祸失败,就无法自我解脱,只说:“我是君子。”小人也不吝惜把君子的名声归给他们,却只使他们无法从祸败中获救,又可以说:“不是我,是法令如此。”所以君子的不幸,没有比这个时期更严重的了。虽然如此,从事情最终的结果看,世人所称的东林君子和辅翼东林的人,不到十年便一同覆灭,本来就是如此。至于开始时,泰轮帛四处流通,萋菶【原文疑误】之声连绵道路,也已经很盛大;唯一没有赶上的,只是惠司马元孺、方侍御、孩未【原文疑误】以及谏议三人。朝廷贤臣为司马元孺争取起用,超过十年才刚有萌芽,很快便被阻止;方侍御最终沉沦,谏议也因此死去。这没有别的缘故,只是今人本来就尤其害怕君子,害怕这三个人,认为他们才气独出;一旦他们出仕,必将使天下得到大治理。小人即使有一天能够被皇上看见,也不容易失败。我没有见过司马元孺,只是熟知他的平素;方侍御出狱后,我在京城旅舍与他相识;我在留都任官时,又结交了谏议。他们都英气照耀、神采奕奕,议论事情如刀划泥土。凭借他们这样的才气,无论遇到什么奸贼,都能将其铲除。这就是世人之所以非常害怕他们的原因。越是害怕他们,内心其实也就越珍重他们。唉,三位君子真是人中豪杰啊!”

张洪川先生传张洪川先生者,名仁声,其别号则曰洪川,河南之磁州人也。先生仕为令,得称明府,以长君司马镜心官谏议时承封,谏议得称封公,先生皆不许,故人但称之洪川先生云。先生生有至性,从父无子,子之,先生婉媞致孝,得两父欢心,两父殁皆哀毁骨立,庐墓三年。弟夭遗孤,惟一女抚之,过其子,人以为难。故里中称孝友者,必归先生。为诸生有声,十举不第,卒以明经谒选,授蜀乐至令。时邑经奢氏乱,民尽逋逃,吏持空牒无所责赋。先生下令招抚,宣诚布寛,民由是归之如流水,不期年户口大充。乃进其民约曰:耕田多者为上氓,吏卒入乡,▯左趾即禾未熟,税者令非人,听民唾令。于是民竞奋力田,秋登牛车输者,恐后赋尽如初。民故犷喜讼鬭,先生曰:民刚矣,以刚制刚,非策也。束右以苇,不以石,吾务以柔胜之耳。故其听讼不御鞭鞔,或有疑狱,他吏务为恫喝张威取情,先生独与往复言笑如鸣叩然,即折慑之,不一二语,民皆涕泣叩头请死,以是邑人大悦。他邑质成者麋至。或谓先生曰:子治乱国,法宜严,顾矫以寛,寛中有败,不闻子产之説乎?先生曰:不然,是乃所谓严也。善驭马者,恃辔勒不恃鞭防,鞭防之于马,疑之而已。今以其疑马者畏马,畏尽则怒出,怒则害大,是故不如谨辔勒鞭防,怒马辔勒服马也。吾之治马,苟使辔勒无失,颐举袂扬,膝振股起,皆足进马矣,何鞭防为?且夫长民者,决纲斥纽,木偶丛神,权不自执,此岂吾所谓寛哉?言者于是始服。然先生性故刚,未尝慑彊御,里有大豪为奸者,悉捕治无少纵。有抚军所使使传檄郡邑,挟威雄行,他令事之甚谨,至乐至先生目慑之,愈益横,乃大怒曰:防子何恃!使卒捽庭下械系之,明日正辞以闻抚军,抚军不能违,卒论如法。故其时为之语曰:谓水为柔,水则不柔;播山如流,于是治行。为全蜀第一,寻以今上御极,恩封父母如其官,又请以其封貤生父母。既得命,先生大喜曰:“是吾所为折腰者乎,而既遂矣,复何求?”即日称病,解印绶去。当是时,司马镜心已成进士,治泰兴高,等徴为吏科给事中矣。先生之教子,自为之师,不使就外傅,故司马早成。先生既归田,自称野老,性俭约,自其少贱至今,既贵且老,无异持。先是数十年,海内方盛,司马年舞象,髪鬑鬑然,先生抱之膝上,谓之曰:“圣人之道,宝俭而恶侈。吾见今世士大夫急游宴,好华餙,金玉绮纨,奴仆舆马,喧闾溢巷,皆前二十年所亡有。此非吉祥,不出十年,天下其将乱乎?”司马心识其言。其后尝举以告人曰:“吾父真圣人也。”自先生居里,里中人恃之甚。其长牧,凡郡邑大举民甚寃者,先生虽矜岸,必为其长牧讼言之。岁壬申,防溃晋数十万,突河北纵横,磁邺游骑至城下,日数百,城中人大惧。先生率众登陴,为守计甚,设逻者获贼偞守以请之。抚军先生曰:“不可,防已逼城而宿,奸其内,此危道也。”度报文往复,旬日猝有变,奈何?守悟立诛之,悬其首示贼,贼乃遁去。一时称先生知兵,能应变,非徒儒者也。大都先生为人静正不欺,而好行义,然以中坦无宛气,以是能寿。行年八十,神明卓然如五十许人,执笔能细书,日行不御策,往返十余里不倦,夜饮至宵半以为常,葢诚异人云。戴子曰:“竟其德,敦其言,于人无所不信,是桥大人也。常以皓皓,是以眉夀,其洪川先生之谓乎?”旧史氏曰:「余兄事司马几二十年,当其宰海陵,大江南北歌为神君。余时为诗十章纪之,即不知其有敎之者。洪川先生之治乐,至者其师也。故曰:传琰治谱,言令之敎令也。若乃司马之八为谏议,世归彊直,出镇百粤,蛮夷来威,此非有敎之者。然以余所闻,先生行事,彊项甚刚,拂衣甚决,登陴甚勇,虑变甚智。苟取其意而厉持之,可以秉简为谏官,亦可以执贞律为丈人长子。是故天下之善取者,莫若司马也。司马善取,可不曰先生善予哉!」

译张洪川先生传 张洪川先生,名仁声,别号洪川,是河南磁州人。先生出仕做县令,按例可以称为明府;他的长子司马镜心任谏议时,先生又可以称为封公,但先生都不允许,所以人们只称他为洪川先生。先生天性至孝。他的叔父没有儿子,便把他收为嗣子;先生委婉恭敬而尽力行孝,使两位父亲都十分欢喜。两位父亲去世后,他都哀伤得形销骨立,并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弟弟早夭留下孤女,他只抚养这一个女儿,待遇超过自己的儿子,人们认为这很难得。因此乡里称说孝友之人,一定首推先生。先生为诸生时已有声名,十次参加考试都未中,最终以明经身份参加选官,被授为蜀地乐至县令。当时县境经历奢氏之乱,百姓全都逃亡,县吏拿着空白文牒,无处征收赋税。先生下令招抚,宣示诚信、施行宽政,百姓因此像流水一样归来,不到一年户口便大为充实。于是他制定百姓约法说:耕田多的人列为上等百姓;吏卒进入乡里,若踩伤左脚边的禾苗、禾苗尚未成熟,征税的官吏就是非人之徒,听凭百姓唾骂命令。于是百姓争相努力耕田,秋收时用牛车运粮纳税,唯恐落后,赋税全都恢复如初。百姓原本强悍,喜欢争讼斗殴,先生说:“百姓刚强,用刚强去制服刚强,不是办法。约束他们应当用芦苇,不用石头;我务求用柔和胜过刚强。” 因此他审理诉讼时不用鞭打拷掠。遇到疑难案件,其他官吏总是恐吓逞威以取得口供,先生却独自与当事人反复谈笑,像叩击发声一样,随即使他们折服,不用一两句话,百姓便都流泪叩头,请求认罪服死,因此全县人都非常喜悦。其他县来请求审理定案的人纷纷而至。有人对先生说:“您治理的是乱县,法令应当严厉,您却假装宽厚;宽厚之中会有败坏,难道没有听过子产的说法吗?”先生说:“不是这样,这才是真正的严厉。善于驾驭马的人,依靠缰绳和嚼勒,不依靠鞭子。鞭子对于马,只能使马疑惧而已。如今因为疑惧马而害怕马,恐惧到了极点便会发怒,发怒就会造成大害,所以不如谨慎使用缰绳和嚼勒。鞭打发怒的马,缰绳和嚼勒却能使马服从。我治理百姓,只要缰绳和嚼勒没有失当,即使抬手扬袖、振膝起股,也都足以使马前进,何必使用鞭子呢?况且作为长官,如果把纲纪和纽结全都解开,自己像木偶群神一样不掌握权力,这难道是我所说的宽厚吗?”说话的人这才心服。然而先生性情本来刚强,从不畏惧强横的人;乡里有大豪强作奸犯科,他全都逮捕治罪,没有丝毫宽纵。有抚军派出的使者传达檄文到各郡县,倚仗威势横行,其他县令都侍奉得十分谨慎;到了乐至,先生却用目光震慑他。他越发骄横,于是大怒说:“你这小子凭什么依仗!” 于是命士卒把他揪到庭下,用刑具锁系起来。第二天,先生据理申辩,把事情报告给抚军,抚军不能违背事实,最终依法论处。因此当时有人编成话说:“说水是柔弱的,水却并不柔弱;播布恩德,使山川如流水,于是政绩便能治理得好。”先生的政绩成为全蜀第一。不久当今皇帝登极,因恩典按他的官阶封赠他的父母;他又请求把封典加赠给生父母。得到诏命后,先生非常高兴地说:“这就是我从前不得不折腰求取的东西吗?如今已经实现了,还求什么呢?”当天便称病,解下印绶离去。当时司马镜心已经考中进士,在泰兴任县令,政绩很高;等到被征召时,已经担任吏科给事中了。先生教育儿子,亲自做他的老师,不让他到外面从师,所以司马很早成才。先生归田后自称野老,性情俭朴节约;从年轻贫贱直到如今,虽已显贵年老,生活没有改变。此前几十年,海内正盛行奢靡之风。司马还是舞象之年,头发鬓鬓初长,先生把他抱在膝上,对他说:“圣人的道理,以俭朴为宝,以奢侈为恶。我看如今的士大夫急于游宴,喜好华丽装饰,金玉绮纨、奴仆车马喧闹街巷,这些都是前二十年从来没有的。这样并不是吉祥的征兆,不出十年,天下恐怕就要乱了吧?”司马牢记了这些话。后来他曾举以告诉别人说:“我的父亲真是圣人。” 自从先生住在乡里,乡里人非常依赖他。当地长牧【原文疑误】凡是郡县大规模征调而百姓感到十分冤屈的事情,先生虽然自负矜持,也一定替百姓向长牧申诉。壬申年,晋地防线溃败,几十万军队突然横行河北;磁州、邺地的游骑每天来到城下几百人,城中百姓非常恐惧。先生率众登上城墙,为守城筹划得很周密;设置的巡逻人员抓到贼人,捆绑着守候,请求处置。抚军对先生说:“不行,敌军已经逼近城下并在那里住宿,奸细进入城内,这是危险的办法。”如果等到往返报告文书,十天之内突然发生变故,怎么办?守军醒悟,立即把奸细杀掉,悬挂他的首级给敌人看,敌人便逃走了。一时间人们称赞先生懂得军事、能够应付变故,不只是一个儒生。总的说来,先生为人安静端正,不欺骗别人,又喜欢行义;因为内心坦荡,没有委曲之气,所以能够长寿。活到八十岁,精神仍然明显像五十岁左右的人;拿笔还能写蝇头小楷,每天出行不用拐杖,往返十多里也不疲倦,夜饮到半夜视为常事,真是个非凡的人。戴子说:“他的德行始终敦厚,言语诚实,别人没有不信任他的,真是位大人。常常保持光明洁白,所以眉寿;这说的不就是洪川先生吗?” 旧史氏说:“我把司马镜心当作兄长侍奉了将近二十年。他任海陵县令时,大江南北歌颂他为神君。我当时作诗十章记述此事,却不知道有教导他的人。洪川先生治理乐至,司马就是受他的教导。因此说:‘传述琰的治绩和谱系’,说的就是县令教化百姓的事情。至于司马八次任谏议,世人归之于他的刚强正直;出镇百粤,蛮夷因威势而来归,这些并不是有人教导他才做到的。然而据我所听闻,先生做事,强硬刚正;拂衣而去,十分果断;登城守卫,十分勇敢;思虑变故,十分智慧。假如取用他的精神而严格持守,既可以执掌简册做谏官,也可以守持贞正法度做长者和人父。因此天下善于汲取的人,没有比司马更好的。司马善于汲取,难道不可以说先生善于给予吗?”

冯二酉先生传先生家钱塘,少英秀,为钱塘诸生,有声。累举不第,遂弃去,益读书,博览自典坟迄梵野,无不渉者。文近江庾,诗介柳韦,尤喜为小词謌曲,中多闺思宫怨,情艶之言。所着流甚侈,凡其地之当路钜公,皆倾心愿交先生。先生率情应之,简简然,退而杂山僧野老间,则言笑甚浓。文章日出,如露降荷盘,无所胶附,而浏漓浑脱,见者熹心。家甚贫,厨尝絶炊,吟咏自若。有餽之粟者,不妄受,受亦必圗报之称施而止。与人春敷,少讥多奬,而绵鍼匣剑,骨锋湛然。每闻冠绅忠义,闾巷节烈,及是非所系世论不平者,即防手须张霜虹满靣。人以是窥先生骨严中朗,其于世虽甚无忤诺之而已,非有唯阿诺之于唯,相去万里也。今行年八十有六,犹辨蝇书。所居三圣桥,尝雨中乘屐至于津头,往还三十余里,喘汗不作。有召之饮,虽甚久不告休。时或瞑不语,人窃相谓曰:“先生疲矣。”先生闻之,遂张目讼曰:“吾不疲也。”呼酒酣歌,多至达曙,神明矫然。葢五官甚茂,惟眼尝涙为缺防云。倪子曰:「余后先生四十年,与先生防最久。尝欲生谥之,一言累思经旬,竟不得也。以为才士有其德,以为防士有其风,以为华士有其诚,以为介士又有其侠。尔昔者,钱塘之彦,和靖清举,近枯昭谏,华飞似放,此二子皆不可名先生。吾闻钱塘故苏、白之所治也。先生者,香山氏之朋与,眉山氏之朋与。」

杨夫人传杨夫人者,李太仆慕劬先生之配,宫允绍贤之母也。年十五而归太仆,二十二而太仆成进士,十七而举宫允,五十八而宫允入翰林,三十二而承誉命,七十二而以病卒。天下归富贵寿考终焉。其为人柔令,通晓大义。太仆未第,织纫襄读;及既贵,不改缟綦。太仆凡之官,必迎两尊人。夫人修养无方,太仆以是专意能其官。太仆既入为给谏,危身敢言,夫人不慴。及贬官,乃更益喜。人问其故,夫人曰:「子不见茑萝之依松栢乎?其上浴霄氛,食霜气;其下乃始纷披旑旎,以为荣华。人臣为谏官,不敢言脂韦以豢其官,若瓠子而拳缩其身,则如茧猬。中女且羞以为夫,吾诚不以彼羞易此荣。且子以为士之荣,妻为是被之象服云尔耶?」闻者悚服。葢其有士行如此。敎宫允兄弟甚严。宫允之在翰林,有大名,顾特端整进止嶷然,世以是归功操绩,不诬也。畜诸媵及媵子不妬,有恩。人有为之咏樛藟桑梅云。倪子曰:「余尝有言,不备龙德,不可以成妇仪。以其不可见过,不可见才,驯其气若婴儿,而当其履艰遘危,则又必责之壮男子,难为之事。故曰:『妇无百行者,非通论也。』若李母杨夫人者,岂可不谓之犹龙乎?」

刘烈女传刘烈女者,钱塘人也。居江之浒,年十九,字诸生吴嘉谏,未归。其父元辅,旧常将五百人御倭海上,中罢,家贫,所居浅隘,与少年张阿官隣。阿官故逋荡,窥女貎,都狂,发夜跃上楼,穴窻入逼女。女大呼,贼踉跄脱走。元辅惊起,禽阿官,絷而髠焉。未及旦,阿官兄子养忠知之,遽纠党斩门,谋夺阿官,且鸣金号于众曰:“元辅实以女伥,而又穽之。”女闻之,拊膺长号曰:“天乎,辱人至此!”当是时,女父母专外御,不能中顾。及事解散,登楼见女投缳,奔救巳气絶,乃以闻于郡。有讼枭曰丁玉兰者,为阿官谋贿元辅金,当谳。元辅顾诉女承汚,若为奸露然者。时郡守河南刘公有廉明声,顾念即如父言,囚无死法,然心固疑之,乃故轩其狱,而隂使人四出物色。数日,尽得女洁烈及元辅受金状,复请之台使者,檄同从事北海刘公杂治之。一讯吐实,于是阿官等悉论如法。阖郡噪呼,有为之謡曰:“两刘哲,一刘烈,江河海流合江河海者,指女及两公所居地而言。”先是女死之三日,嘉谏往吊,时六月溽暑,女面色如生。嘉谏又以法騐女眉,寔处子,乃拊尸大恸。女眼中忽迸血激注,嘉谏面缕缕如含喷然。嘉谏手拭之,乃已。而丁玉兰者,一日白昼忽见女立其庭,自搏叩头,立死。一时惊异,以为神明云。旧史氏曰:女不幸着烈,犹臣不幸着忠也。石击则火出,性激则气腾。性气相搏,则生灵怪。天地之性,循常喜安,而当其变,生气作,则跃为雷电,播为风涛,其固然耳。今夫高防、伊周,非必奇▯,而苌宏着其碧血,伍胥驰其素车。皇英、姜姒不諡灵妃,而曹女没而戴尸,李娥烹而涌铁。此非为圣魄闷然,杰魂狡狯,由夫循常者神静,婴变而气翔也。故曰:多所见,少所怪。使儒者闭门枯坐,读古人书,见苌、伍、李、曹之事,必将心疑,以为荒诞。今观于钱塘刘女者,则岂不然乎?

倪文贞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巻十五明 倪元璐 撰记 防

译冯二酉先生传 先生家在钱塘,年轻时英俊秀异,是钱塘的诸生,很有声望。多次参加科举未中,于是放弃科举,更加读书;从古代典籍直到佛教典籍,没有不涉猎的。文章近似江淹、庾信,诗歌介于柳宗元、韦应物之间,尤其喜欢写小词和歌曲,其中多有闺中思念、宫中怨恨以及情意艳丽的言语。他所著作品流传很广,凡是当地掌权的显贵大臣,都倾心希望同他交往。先生任性应酬他们,态度简淡;退下来同山僧野老相处时,却谈笑十分亲密。文章每日写成,仿佛露水降落在荷盘上,没有胶着依附之处,流畅圆融而洒脱,读到的人都心生喜悦。家里很贫穷,厨房常常断炊,但他吟咏自如。有人馈赠粮食,他不随便接受;接受了也一定设法报答,直到称说施恩者为止。与人交往如春风吹拂,少加讥刺,多予奖掖;但柔和之中藏着利针,匣中藏着宝剑,骨子里的锋芒清晰可见。每当听说士绅中的忠义之人、乡里的节烈之士,以及关系到是非、世间议论不平的事情,他便拍手张眉,满面如霜虹。人们由此看出先生骨气严正而内心明朗。他对于世事虽然很少违逆,只是答应而已,并不是那种唯唯诺诺、阿谀奉承的人,两者相差万里。如今他已经八十六岁,仍能辨认蝇头小字。住在三圣桥时,曾在雨中穿木屐走到渡口,往返三十多里,连气喘汗出都没有。有人请他去饮酒,即使时间很久,他也不说停止。有时他闭着眼不说话,人们私下相互说:“先生累了。”先生听见,便睁大眼睛争辩说:“我不累。”于是叫人取酒,畅饮高歌,常常直到天亮,精神仍然矫健明朗。大概五官十分端正,只是眼睛常流泪,算是唯一的缺陷。倪子说:“我比先生晚生四十年,同先生交往最久。曾想给他拟一个生谥,为此反复思考了十多天,最终竟然想不出来。说他是才士吧,他有德行;说他是奇士吧,他有风骨;说他是华士吧,他有真诚;说他是介士吧,他又有侠义。过去钱塘的名士,林和靖清雅高举,接近枯木般的清峻;昭谏华飞仿佛放达,这两个人都不能概括先生。我听说钱塘是苏轼、白居易曾经治理过的地方。先生究竟是香山居士白居易的朋友,还是眉山居士苏轼的朋友呢?” 杨夫人传 杨夫人,是太仆李慕劬先生的妻子、宫允李绍贤的母亲。十五岁嫁给太仆,二十二岁时太仆考中进士,十七岁时生下宫允,宫允五十八岁进入翰林,三十二岁时承受荣誉诏命,七十二岁因病去世。天下人都认为她富贵、长寿而善终。她为人柔和善良,通晓大义。太仆未中进士时,她一面纺织缝纫,一面帮助他读书;太仆显贵后,她也不改变穿着素朴的习惯。太仆每次出任官职,一定迎接两位尊长。夫人料理家事而无所失误,太仆因此能够专心尽力办理政务。太仆入朝任给谏后,冒着危险敢于直言,夫人并不畏惧。等到太仆被贬官,她反而更加高兴。有人问她原因,夫人说:“您难道没有见过女萝依附松柏吗?松柏的上面沐浴云霄的气息,吸食霜露之气;女萝到了下面才开始纷披婀娜,把这当作荣华。臣子做谏官,如果不敢进言,只会用柔媚来保住自己的官职,像葫芦一样蜷缩身体,那就像刺猬缩成一团。我的女儿尚且会以这样的丈夫为羞,我实在不会用那种羞耻来换取现在的荣耀。您以为士人的荣耀,只是妻子因此能够穿上华贵的命妇服饰吗?”听到的人都震惊而心服。她具有士人的品行,就是如此。她教育宫允兄弟十分严格。宫允在翰林时有很大声名,但特别端正严整,举止稳重奇伟;世人因此把他的操守功业归功于母亲,并非没有道理。她对所蓄养的妾以及妾所生的孩子都不嫉妒,并且施加恩惠。有人曾为她吟咏《樛藟桑梅》一诗。倪子说:“我曾经说过,不具备龙的品德,就不能成就妇人的仪范。因为不能显露过错,也不能显露才华,要使她的气性驯顺得像婴儿;但当她遭遇艰难危险时,又一定要以壮年男子的标准责求她去做困难的事情。因此说:‘认为妇人没有百种品行,是不通达的论说。’像李母杨夫人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说仍然像龙一样吗?” 刘烈女传 刘烈女是钱塘人,住在江边。十九岁时已经许配给诸生吴嘉谏,还没有正式出嫁。她的父亲元辅过去曾经率领五百人,在海上抵御倭寇;后来失势,家境贫困,住宅狭小,与少年张阿官相邻。阿官一向放荡,窥见女子的容貌后,竟然发疯似的在夜间跳上楼,凿穿窗户闯入逼迫女子。女子大声呼救,贼人踉跄逃走。元辅惊醒,捉住阿官,把他捆起来剃光头发。天还没亮,阿官的兄长之子养忠知道此事,立即纠集同党砍破门户,图谋夺回阿官,并且敲锣向众人喊道:“元辅其实是因为女儿发疯,又设圈套陷害他。”女子听到后,捶胸长哭说:“天啊,侮辱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当时女子的父母只顾在外面抵御,不能在屋内照看她。事情平息后,登楼看见女子已经上吊,奔去营救时她已经断气,于是把此事报告郡府。有个讼棍丁玉兰替阿官谋划,收受元辅的钱财;案件将要审判时,元辅反而控告女儿已经失贞,仿佛奸情已经败露。当时郡守河南刘公有廉明的声誉,考虑到如果按照元辅的话办理,囚犯便没有死罪,但心里本来就怀疑,于是故意把案件拖延,同时暗中派人四处查访。几天后,完全查明女子贞洁刚烈以及元辅收受钱财的事实,又请示台使者,发布檄文,让北海刘公一同参与审理。一审讯,阿官等人便吐露实情,于是全部依法论罪。全郡喧呼,有人编歌谣说:“两个刘公贤哲,一个刘女刚烈;江河海流汇合。”其中“江河海”指女子和两位刘公所居之地。此前女子死后三天,吴嘉谏前往吊唁。当时正值六月,天气湿热,女子的面色还像活着一样。嘉谏又依法验看女子的眉部,确实还是处子,于是抚尸大哭。女子眼中忽然迸出鲜血,激射直流,嘉谏脸上被血丝道道喷溅,仿佛含着喷泉。嘉谏用手擦拭,血才停止。而丁玉兰有一天白天忽然看见女子站在自己庭院中,便自己捶打叩头,当场死去。一时之间人们惊异不已,认为这是神明显灵。旧史氏说:女子不幸而著名为烈女,正如臣子不幸而著名为忠臣一样。石头受到撞击便会迸出火花,性情受到激发便会气势腾涌。性情和气势相互冲撞,就会产生神异之事。天地的本性,顺循常态时喜爱安宁;一旦遭逢变故,生气发动,便跃动成为雷电,播散成为风涛,本来就是如此。至于高防、伊尹、周公,并不一定是奇异的鬼神;然而苌宏显出碧血,伍子胥奔驰着白车。皇英、姜姒并没有被谥为灵妃,但曹女死后却有戴尸之异,李娥被烹后却有铁水涌出。这不是圣人的魂魄闷然无事、杰出之魂故意狡黠,而是因为循常状态下神气安静,遭遇变故便气势飞翔。因此说:见闻多了,怪异的事情就少了。假如儒者闭门枯坐,读古人的书,看到苌宏、伍子胥、李娥、曹女的事情,一定会心存疑惑,认为荒诞。如今拿钱塘刘女的事情来看,难道不正是这样吗?” 《倪文贞集》第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第十五卷 明代倪元璐撰写 记:防【原文疑误】

成乐轩记制于翰林院置馆锤镕庶士,简耆硕为之师。其防室则师弟子退而求之之地也。有轩轩然疏寮同牖,命曰成乐。葢圣人之言曰:「成于乐,乐育者徴德焉」,故名之也。予惟今世之士,以小技进于廷,天子于其治人之材,未尝有所试之也。然即不疑而授之,任外者民社之大,内者钱谷刑名之重,即听其自埏自埴,未尝为立师以导之也。庶常吉士,则天子所选隽焉,以为此其英多而秀出者,然又使为经生而立师以导之,若是乎?天子之于羣士,以通材待之,而于其所选隽者,顾以童子老生畜之,则何也?嗟乎,此天子之意之所以异也。夫天子以一节之长畜羣士,而以成材待其所选隽者,则已明矣。何以言之?夫一节之士,在于鼓其鋭以致其用,故其所鼓吹于世,有若咿者,有若吼者,有若噭嗃者,剑鸣石裂,霆布风号,可以为声,而不可以为乐。声者于六律之和,各执其一体,而不能以相为,故宣慈布闿之官,宫之属也;饬法振纪之官,商之属也;命生敎聚之官,角之属也;经洪纬纎之官,徴之属也;辨物审器之官,羽之属也。独宫独商独角独徴独羽,不可以成音,一节之士不可以相天下。相天下者,其大在于平天下之情,达万物之和,而其微至于格穆清之几,转元化之籥,而其妙极于不自知。金石以动,丝竹以行,匏宣瓦赞,革木节之八者叅剂发响,此非鼓鋭者之所能为,而一节之效长巳也。防曰:「于予搏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舞百兽而谐庶尹者,乐之能而相天下者之成也。且夫古人之为学也,十年而学幼仪,十三而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而舞象,二十而学礼惇行孝弟,三十而博学无方,孙友视志,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其为学之科条如是,其详且备也。而至语大学之成,则必俟之兴诗立礼之后,故曰:「非得乎道者不可与言乐也。」今夫方广之地,寻丈之宫,握鬯者宠焉,秉铎者式焉,横经者禀焉。登其堂,天语琅如,离文戞石,钟鼓之灵也。入其室,靣耳互发,玉石相攻,管弦之和也。进而奋踔,经纶在手,元气在胸,兽舞鳯仪之容也。退而圗维,不负君,不负师,不负吾学,广大清明之象也。乐之为观,盛哉!材于是乎成也。巳轩成于某之岁,董其事某,命之者某,追而记之者某。

译成乐轩记 翰林院设置馆舍,用来锤炼陶铸众多士人,选拔年高德劭的人担任老师。馆舍中的这间屋子,是老师和弟子退下后共同探求学问的地方。有一座轩敞明亮、窗户相通的轩,命名为“成乐”。这是因为圣人说过:“在音乐中成就,音乐教育能够彰显德行。”所以这样命名。我认为当今世上的士人,凭借小技艺进入朝廷,天子对于他们治理百姓的才能,从未实际试用过;然而既然不怀疑他们,便授予官职,外任则担负民社的大事,内任则承担钱谷、刑名的重任,却任凭他们自己陶冶塑造,从未替他们设立老师加以引导。庶常吉士是天子所选拔的俊秀之才,认为他们是英才众多、秀异出众的人,却又让他们做经生,专门设立老师引导他们,难道应该这样吗?天子对群士以通达多能相待,而对所选拔的俊秀之士却反而像养育童子和老生一样,这是什么原因呢?唉,这正是天子的用意不同之处。天子以一技之长来培养群士,以成材的标准对待所选俊秀之士,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为什么这样说呢?有一技之长的士人,关键在于鼓励他们的锐气,使他们发挥作用;所以他们在世间发出的声音,有的像低声呜咽,有的像怒吼,有的像高声号叫,能够成为声响,却不能成为音乐。各种声响对于六律的和谐,各自只掌握其中一种形态,不能彼此配合。因此,宣布仁慈、施行宽缓的官职,属于宫声;整饬法令、振举纲纪的官职,属于商声;命令生育、教化聚集百姓的官职,属于角声;经营宏大、安排细密的官职,属于徵声;辨别事物、审察器物的官职,属于羽声。单独的宫、商、角、徵、羽,都不能形成和谐的音调;只有一技之长的士人,也不能辅佐天下。辅佐天下,大的方面在于调和天下人的感情,通达万物的和谐;小的方面达到使清明肃穆的微妙契机,转动天地元气变化的钥匙;最高妙之处,则在于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这样做。金石之声使之发动,丝竹之声使之流行,匏笙宣发、瓦缶应和,革鼓和木柷节制它;八类乐器互相调剂而发出声响,这不是鼓动锐气的士人所能做到的,而是一技之长的作用所能达到的极限。舜说:“我敲击石磬,百兽跟随起舞,各位官员都和谐。”使百兽起舞、使百官和谐,是音乐的能力,也是辅佐天下者所成就的功效。况且古人求学,十岁学习幼仪,十三岁学习音乐、诵诗、舞《勺》,成年后舞《象》,二十岁学习礼、敦厚行孝悌,三十岁广泛学习而无所不通,谦逊友爱、观察志向,春天诵读,夏天弦歌,秋天学习礼,冬天读书;他们求学的科条就是这样,详细而完备。至于《大学》所说的成就学问,必定要等到兴诗、立礼之后,所以说:“没有得到道的人,不能同他谈论音乐。”如今在这片广阔之地、寻丈大的宫舍中,执掌鬯酒的人受到尊宠,执掌木铎的人受到尊敬,横陈经书的人领取俸禄。登上厅堂,天子的言语清亮如玉,文章声调铿锵如击石,这是钟鼓的灵韵。进入屋舍,面容和耳目相互启发,玉石相互撞击,这是管弦的和谐。进而奋发前行,经纶之才掌握在手,元气充盈胸中,呈现百兽起舞、凤凰仪态的容貌。退下来谋划思考,不辜负君主,不辜负老师,也不辜负自己的学业,呈现广大清明的气象。音乐所展示的境界,盛大啊!人才于是得以成就。这座轩建成于某年,主持其事的是某人,命名的是某人,追述而作记的是某人。

郡侯王公筑塘通江生祠碑记上虞之为国,以江海为外惧,而内亲湖。湖曰夏,葢方广百里,溉田一十四万有奇。挹拍溪江而归墟于海,往江繇白堰,屈曲二十五里,弭节塘角。自狩其郊,未尝过湖而问。自顷居民规便抏弓取弦,使水奔怒激射,防走而啮上陈之塘。上陈塘者,湖江之所表限也。时则名田千计,奄化为江。自是以来,塘岁一决。至崇祯九年秋九月,潮乘飓威吼决叶家埭,塘以尺计三百有六十。沸洲连山,逆行羣飞,海湖疑战,沟防移夺,庐墓徙宫于冯夷,桑田归魂于沧海。自虞注姚至于甬东,凡淹没成禾千万,邑人大号。其时上下▯眙,无能治之者。治之则益甚。于是毘陵王公以南祠部郎来守越州,余季父封侍御晋源公仲兄侍御三兰方与众踦闾赍咨闻之,大喜至足跃几上曰:「虞不沼矣!」吾闻王公节警而思深,节警则能决谋,思深则无坠计。乃率七区之众跣吁王公。王公应声顔变,投袂起曰:「事有大于此者乎?」下令亟筑塘。既循众愿,计区徴输,又请之台使者,发乡社谷如干济之资用无绌。遂以其年十一月筑新塘,明年正月筑备塘。塘成,邑人皆贺。王公曰:「不然,夫以御防治垣,而宿防垣外垣之命,犹寄于防也。不如逐防使无睨吾垣者,而垣安。今江不归而睨湖,其势不吞湖不止也。」乃又下令求江故道,所谓塘角者,躬乘樏橇,履波蹴涛,审端究归,尽得要领。而虑糇糒之不供,为出岁俸什五曰倡输者,于是乎致材石简斤锸,募丁徒,立长督治,金鼓饬条贯信罸赏十千维耦,如云如风,心串力屯,争水犹鹿排壅决塞,循腠趋肯,神人灵恊,漓然应谋。自四月甲寅至于五月壬午,江通万情奔悦,敬告厥成。王公意未慊,顾命更筑上陈,众罔测亦勿敢违,益功致坚谨治如敎。又相湖要害,江海咽喉如干所疏者,益碛靡者,益▯视防之軰,讥为葸谋。居亡何,龙躩于江。大风揭石,高岸四隤,木围五尺以上者悉防,而塘无恙,众乃愈。神王公当此之时,疆隧阡塍可得而辨,耒耜谷芨可得而求,农讴于野,妇笑于室,蹙者踊,病者起。于是其父老以为宜如制,称有功德于民,则祀之其地,而其士之髦者乞余为之记。余于是作而叹曰:嗟乎!天下事曷有任之不成者哉?以其诚则必得之,以其计数则必得之。诚者天人所际,计数者神明之归也。虽以申韩挟术,计桑挟权,自其为之,必有其诚。虽以姬公持礼,孔子持道,苟无其计与数,亦何繇治天下乎?昔者禹受命治水,不敢曰有知,三过不入,子呱不字,面目股胫着其勤愿,不敢曰有不知,顺用疏瀹,逆用排决,淮涡桐柏致其神灵。禹以圣人之才,而不贵无劳之功;以圣人之德,而不贵无术之道。是故禹者,万世之水师也。西门豹则之以治邺河,李冰则之以治岷江,王公则之以治娥葢之水。夫水浮天而载地,守地之贞,行天之化,故其人知贞知化,则皆知治之也。当王公之始事,告之棘,则棘告之忧,则忧告之发号,则发号告之出粟,则出粟,跦跦粥粥,惟狥众欲。及其终事,准权握机,占防察逺,流思周变,神明无端,人谋▯谋,咸有所不逮矣。故曰:惧以终始,其要无咎。西门豹之治邺河也,始于投巫,终于凿十二渠。李冰之治岷江也,始于立三石人三石牛,终于分三十六江。王公之治娥葢也,始于为德于湖,终于为德于江。投巫者,使民不怒;河凿十二渠者,使河不自怒;立三石人三石牛者,欲以力制江;分三十六江者,使江自制。力为德于湖者,使湖不畏;江为德于江者,使江不夷而为湖。莫不本诸至诚,益以计数,近取诸心,逺师神禹。故夫西门豹、李冰、王公此三君者,天下之治才也。繇王公之道以治兵用众,不出一年,中原之防可荡然。而人有不能者,悲夫!巧者贯杨,拙者失墙。洪水之难谋,冝必甚于盗贼。王公为其难,而天下不能为其易,岂不痛哉?王公名期升,毘陵之义兴人。举崇祯辛未进士,美姿容,须眉华悦。其为人无欲有气,治其民慈健并行。民受牒入对者,无问绌信,皆翔舞而出。頴川、南阳之流欤?虽防兹功,亦当祀也。祠枕上陈,而望塘角。东去虞城三十里,西距会稽境二十里。先是富顺汤公绍恩守越,建三江闸,利越百世。越人祠之三江,其祠翼然孤跱百余年,至今而偶云。三做堂记【堂为大司农署额】

译郡侯王公筑塘通江生祠碑记 上虞作为一个地区,把江海视为外部的忧患,而内部亲近湖泊。湖名叫夏湖,大约方圆百里,灌溉田地十四万多亩。湖水吸取拍溪、江水,归于海中;江水从白堰流来,曲折二十五里,在塘角停住。自从治理这片郊野以来,从未渡过湖去察问。近来居民图谋便利,砍伐弓弦,使水流奔涌怒射,冲毁堤防,侵蚀上陈塘。上陈塘是湖江之间的界限。当时成千上万顷良田,突然都化为江流。从此以后,塘堤每年决口。到了崇祯九年秋九月,潮水借着飓风的威势呼啸,冲决叶家埭;塘堤决口累计三百六十尺有余。水势沸腾如洲,连山而来,逆流奔行,群水飞溅,海湖仿佛交战;沟渠和堤防被移动冲夺,房屋、坟墓迁徙,宫室沉入冯夷水府,桑田归于沧海。自虞注、姚地直到甬东,凡是已经淹没、长成禾苗的田地有数千万亩,县城百姓放声大哭。当时上下惊惧张望,没有人能够治理;越治理,灾害反而越严重。于是毘陵王公以南祠部郎的身份来任越州太守。我叔父中有封侍御晋源公和仲兄侍御三兰,他们正同众人站在街巷中,携带咨文听到此事,大喜得几乎跳上几案,说:“上虞不会再成为沼泽了!”我听说王公节操警拔、思虑深远;节操警拔便能果断谋划,思虑深远便不会使计策坠失。于是,他率领七个区的民众赤着脚向王公呼吁。王公听到呼声,脸色骤变,甩袖起身说:“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吗?”随即下令赶快修筑堤塘。既然顺应了众人的愿望,便按各区核算征收赋输;又向台使者请求,发放乡社的粮食,作为若干救济费用,使物资用度不至于短缺。于是就在这一年十一月修筑新塘,第二年正月修筑备用塘。堤塘建成后,邑中人都来祝贺。王公说:“不是这样。用堤防来抵御水患、修治城垣,而把城垣外面的外垣交给旧日防守之责,仍然寄托在防守上,这样终究不妥。不如驱逐江水,使它不再窥伺我们的城垣,这样城垣才会安稳。如今江水不回归故道,却窥伺湖泊;照这样下去,不吞没湖泊是不会停止的。”于是又下令寻找江水的旧道。他所说的“塘角”,亲自乘坐樏橇,踏着水波、冲击巨浪,仔细察看水势的源头和归宿,终于完全掌握了其中的关键。但他又担心干粮供应不足,便拿出自己一年俸禄的十分之五,作为“倡输”捐助。于是,人们运来了木材、石料以及[疑为]简、斤、锸等工具,招募壮丁民夫,设置督长监督治理;金鼓声中整顿条令,明确赏罚,每十千钱编为一耦[疑]。人多如云,行动如风,心意相连,力量集中,争先治水,正如鹿群排除壅塞、决开堵塞之处;沿着水道的细部迅速趋向[疑为]险要处,神灵与人力相互协助,水势畅然,响应了治理的谋划。从四月甲寅到五月壬午,江道贯通,万众奔走欢悦,恭敬地报告工程已经完成。王公心中仍不满足,回头命令再筑上陈[疑为上层堤段];众人无法揣测他的意思,却也不敢违抗,于是更加用力,使工程坚固严密,按照他的教令修治。又处在太湖的要害之地,是江海的咽喉。对于如干所疏导的地方,更加堵塞的地方,以及益▯视防之辈所讥讽为胆怯谋划的地方,都加以防备。不久,蛟龙在江中翻腾,大风卷起巨石,高岸四面崩塌,直径五尺以上的树木全都倒伏,但塘堤安然无恙,众人才更加信服。神王公在这时,疆界、道路、田埂都可以辨认,农具和谷物都可以寻得;农夫在田野歌唱,妇女在家中欢笑,忧愁者欢跃,病患者起身。于是当地父老认为应当依照制度,在此地祭祀他,称颂他对百姓有功德;当地士人中的俊秀者便请求我为此撰写碑记。我于是起身叹道:唉!天下的事情,哪有承担它却不能成功的呢?只要真诚,就一定能做到;有谋略和筹算,也一定能做到。真诚是天与人相交的地方,谋略筹算是神明所归依的地方。即使申不害、韩非凭借法术,桑弘羊凭借权变来办事,他们既然亲自去做,也必定有真诚。即使周公持守礼制、孔子持守大道,如果没有谋略和筹算,又凭什么治理天下呢?从前禹受命治水,不敢说自己有知,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孩子哭叫也不顾;脸面、腿胫都显露出辛劳,不敢说自己没有不懂之处,而是顺着水势疏通,逆着水势排除决口,使淮水、涡水、桐柏山都显现出神异。禹有圣人的才智,却不看重不劳而获的功绩;有圣人的德行,却不看重没有方法的道理。因此,禹是万世治水者的师表。西门豹效法他来治理邺地的河流,李冰效法他来治理岷江,王公效法他来治理娥葢的水。水浮于天而承载大地,守持大地的贞正,运行上天的化育;所以人若懂得贞正、懂得变化,也就都懂得治理水患。当王公刚开始办事时,向他报告荆棘,他便报告忧患;报告忧患,他便下令;下令后便报告发粮;发粮后便执行,勤勤恳恳,只顺从众人的愿望。到了事情将要结束时,他权衡利害、掌握关键,估量远近、观察防务,思虑流转而周详应变,神机妙算无从窥测;人谋、鬼谋,都有所不及。因此说:始终保持戒惧,关键在于没有过失。西门豹治理邺河,开始于投巫入河,结束于开凿十二条渠道。李冰治理岷江,开始于树立三尊石人、三头石牛,结束于分成三十六条江。王公治理娥葢之水,开始于在湖上施德,结束于在江上施德。投巫,是为了使百姓不发怒;开凿十二条河渠,是为了使河流不自行发怒;树立三尊石人、三头石牛,是想用力量制服江水;分成三十六条江,是使江水自行得到约束。用力量在湖上施德,是使湖水不畏惧;在江上施德,是使江水不漫溢而成为湖泊。无不以极大的真诚为根本,再加上谋略筹算,近处取法于自己的内心,远处师法神禹。因此,西门豹、李冰、王公这三位,都是天下善于治理水患的人才。若沿用王公的方法来治军、役使众人,不出一年,中原的防务便可以荡然无存地整顿好。然而人却有做不到的,真可悲啊!巧的人能贯穿杨树,拙的人却连墙都射不穿。洪水之患的筹划,必定比盗贼之患更加困难。王公能够承担这种困难,天下人却不能把容易的事做好,难道不可痛惜吗?王公名叫期升,是毘陵义兴人。崇祯辛未年考中进士,姿容俊美,须眉华美悦目。他为人无欲而有气节,治理百姓时慈爱与刚健并行。百姓拿着公文进来答对,无论回答得好坏,都欢欣起舞地出去。这难道是颍川、南阳一类的人物吗?即使没有这项防洪功劳,也应当祭祀他。祠堂背靠高地,面向塘角;东距虞城三十里,西距会稽境二十里。在此以前,富顺人汤绍恩公镇守越地,修建三江闸,使越地百世受益。越人便在三江为他建祠,祠堂像鸟张翼一样独立矗立了一百多年,到今天才偶然有了这件事。三做堂记【堂名为大司农署的匾额】

崇祯十六年癸未岁五月十二日,上面谘臣元璐司计经画,臣璐奏陈三说:一曰实做,一曰大做,一曰正做。实做者,期与枢部通盘合算,先凖饷以权兵,因凖兵以权饷。被防之地,饷多亏折;败军之垒,兵亦销亡。彼此相权,则数清用足,而浮冐之弊剔,所谓实做也。上曰:“枢臣冯元颷户兵合一之说,正是此意。”臣璐又奏:“大做者,小生小节无益于数,求一举即可得数十百万,又必为利于国无害于民者,悉心讲求以图有济,此所谓大做也。”上曰:“总是生财大道,四言尽之。”臣璐又奏:“正做者,以皇上尧舜之君,而责治平之道于司农,又选择儒臣讲官为之。凡所设施,岂可出于掊敛权宜之陋策?臣必将以仁义为根本,礼乐为权衡。苟政有厉民者,臣必为民请命。凡皇上所命蠲,必蠲;命赈,必赈。昔年加▯勦练诸饷可裁者,必裁。臣必不敢以时诎强争,总奉皇上安民一言,以大昭圣学于天下,于以副皇上宵旰之忧勤,而毕臣鞠躬尽瘁之素志。”上曰:“卿此言甚是,真根本之谋,圣贤之道。”钦此。经筵日讲官户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倪元璐恭记并书。董元宰宗伯,书山隂令王念生勑命册子防。夫雨露竭澍,而浆百昌之能;云霞极姿,以赞穹元之色。故征和九防,端蒸都尉之闾;太学五经,光发中郎之篆。何则?瑟瓒黄流,取殊荣之相报;明珠华椟,亦圣言之所资也。有番君之匹,亦召父之流;禀其孤清,唳絶华亭之鹤;出为腾踔,啼遏会稽之鸡。画界蝗迁,行车禽拥;刘元明之第一,徐圣通之无双。不其然乎?属以虞瞳逺瞩,察姑臧之絶踪;汉诏华飞,役许燕之大手。十行星烂,条廉署能;三命风申,旌庭策阃。如纶之致,可得而观焉。夫物防甚,则锦承人;衔深者,丝绣。于是乃使钟索之彦,起而拏骞;顔柳之英,致其奔抉。观其体凌,拨镫法极;悬▯慓慓,如临邺下凌云之牓;飘飘欲举,綘州碧落之碑。斯则唐宗之所以醻妙于缾盘,魏后之所为躭佳于壁帐也。垂于览者,其道无方,可识皇谟,并资吏范。大则天球之贵,小亦墨池之娱。则知七寳合成,月姊之宫有为璞凿;五方转换,天王之目随在摩珠,呵以佩刀,誓于淮水,惊其神物;渡延浦而龙翔,考尔世珍,对岐山而虎拜。云尔姜凤阿宗伯制词防凤阿先生正学严节修能稔功。昔在留京,先子所畏。既五十年,风道弥章。如制所称,非有溢说。观乎天文,愈知地纪。星野相昭,则有然者起。喜之心敬,应之道功。言之致,名实之归。循兹浑噩,可得而求焉。记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此言以其防词着其大义也。周巢轩太史褒册防敬诵天章,斯知圣学也。天子方表崇孝经,兴励庸德,得一士笃行,至以刲股救亲,闻者如获龙马天球矣。高皇帝之令民孝,割股者有司勿以闻,以为其事犹或可为,而好名者将争骛之。若如封史之务为极难以为其孝者,其始不回,等于騃竪,其终获济,有若神明。即有甚善,疑人者岂可以比干刳心,宏演抉脏为是殉名负气好事而然?制所▯称,讵非睿识乎?且夫封史无他,求捄吾亲而已。然而天下儒者喧之,以为其世瑞;其子史公秘之,以为其家珍。孝之敎忠,子之学父,断有元会,致于精防,又非徒奉先捧檄之情,桓荣陈庭之义事非众着,理絶名言。维帝知之,当通梦赉也。王季重观察▯严封公墓铭。防【封公子名起恒】严先生之人,王先生之文,会稽竹箭,东南之美也。严多行义以富,王先生之材,王极致精以寿严先生之命。天之所配,岂得离乎?若乃必得其文,则几欲操刀;必传其人,则不以索米。斯又可明姻娅之极义,孝子之永怀矣。故曰:越有三仁焉。仲兄三兰学使射书防后夫射以考艺而观德焉。戴礼详其法,周官悉其仪。易云:「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葢由来逺矣。高皇御极之二年,诏天下府州县立学校,即以礼乐射御书数设科分敎。三年旋定射仪,二十五年复诏习射于射圃。煌煌圣谟,偃武而不废武,如此。爰迨承平,上者正裳笏,坐堂皇,雍容礼乐;次者▯猎经史,握铅吐藻,鼓吹休明。六弓之设,五射之辨,八矢之调,委庋高阁,鲜有过而问者。主上神武,拊髀而思颇牧,因可台臣奏,徧诏海宇习射。祖制湮而复举,樽爼折冲,于是焉在,甚盛典也。仲兄三兰,文武兼姿,衔命视学丰镐,课较之余,时进诸长吏及博士弟子,咨诹方畧,筹策绥靖。日夕怀射虎射蛟之志,而尤惓切于新令之遵。因采古今名将射要、射病等言,编次成书,付剞劂氏。孟子不云乎:「工者不废绳墨,射者不废彀率。」

译崇祯十六年癸未五月十二日,皇上当面询问臣元璐,命他掌管财政、筹划经营。臣元璐奏陈三项主张:一是实做,二是大做,三是正做。所谓实做,是希望与枢部通盘核算,先根据军饷来权衡军队,再根据军队来权衡军饷。遭受兵乱的地方,军饷多有亏折;战败军队的营垒,士兵也有消亡。把彼此相互权衡,就能数字清楚、使用充足,剔除浮冒的弊病,这就是所谓实做。皇上说:“枢臣冯元颷所说户部、兵部合一,正是这个意思。”臣元璐又奏道:“所谓大做,是说细小的营生和琐碎的节约对财政数字没有益处;应当谋求一举便能获得数十百万,而且一定要对国家有利、对百姓无害的事情,悉心讲求,以求有所成效,这就是所谓大做。”皇上说:“总之就是生财的大道,这四句话已经说尽了。”臣元璐又奏道:“所谓正做,是以皇上为尧舜般的君主,却把治平天下的道路责成司农,并且选择儒臣和讲官来办理。凡是所施行的措施,怎么可以出自搜刮聚敛的权宜陋策?臣一定将仁义作为根本,将礼乐作为权衡。如果政令有伤害百姓的,臣一定替百姓请求保全性命。凡皇上命令免除的,一定免除;命令赈济的,一定赈济。从前加派的、剿练所需的各项军饷,能够裁减的,一定裁减。臣一定不敢因为时势困窘便强行争辩,总是奉行皇上安定百姓这一句话,使圣人的学问大大彰明于天下,以此来副合皇上日夜忧劳的苦心,也完成臣鞠躬尽瘁的平生志愿。”皇上说:“你这番话很对,真是根本性的谋略,是圣贤之道。”钦此。经筵日讲官、户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倪元璐恭敬地记下并书写。宗伯董元宰书写山阴县令王念生的敕命册子序。雨露尽力滋润,才能发挥万物生长的能力;云霞尽情展现姿态,才能助成苍穹的色彩。所以,征和九年,端正蒸都尉的门第;太学五经,光彩发于中郎的篆书。为什么呢?瑟和瓒中的黄流之酒,是用来取得殊荣相互报答的;明珠装在华美的匣中,也要凭借圣人的言语来资助。像番君那样匹敌的人,也有召父一流;禀受孤高清正的品性,声声哀鸣如华亭的鹤;一旦出仕便腾跃奋发,啼声压过会稽的鸡鸣。划定疆界,蝗虫迁徙;出行时车马像禽鸟一样拥集。刘元明文章第一,徐圣通才智无双,不是这样吗?适逢虞舜般的明目远视,察见姑臧绝无仅有的踪迹;汉代诏书文采飞扬,役使许燕那样的大手笔。诏书十行如星光灿烂,列举廉能、署理才能;三次任命如风传布,表彰庭臣,筹划边防。诏书的规格和传达,都是可以看见的。万物的纹理细密,便用锦来承托;衔接深厚的,便用丝线刺绣。于是就让钟繇、索靖那样的才彦起身奋飞,让颜真卿、柳公权那样的英才尽力挥毫。看那字体峻拔,提按顿挫的方法达到极致;悬笔飞动,慷慨激昂,如同面对邺下凌云之榜;飘飘欲举,如同绛州碧落之碑。这正是唐太宗所以在瓶盘上酬答精妙书法、魏后所以沉溺于壁帐佳作的缘故。把它垂示给观览者,其道理无所不在,可以认识皇上的谋略,也可以资助为吏的规范。大的方面,如天球那样珍贵;小的方面,也有墨池临书的乐趣。由此可知,七宝合成之物,月宫中也有需要雕琢的璞玉;五方转换,天王的眼睛无论在哪里都随着摩挲宝珠而明亮。他呵斥着佩刀之士,在淮水发誓,使神物惊动;渡过延浦,龙便腾翔;考察世代相传的珍宝,面对岐山而像虎一样下拜。就是如此。宗伯姜凤阿的制词序。凤阿先生学问纯正,操守严明,修养和才能都已成熟,功业也已丰厚。从前留在京城时,先父便敬畏他。五十年过去了,他的风教更加彰明。制词中所称述的,并不是夸大的言辞。观察天文,便更加懂得地理纲纪;星野彼此照应,于是有这种人物兴起。喜爱之心出于敬意,回应之道归于功业;言辞的终极,是名与实的归属。沿着这种浑厚朴实的道路,才可以求得这些。记载说:‘君王的话像丝,发出后就像纶;君王的话像纶,发出后就像綍。’这句话,是说制词借此显明了其中的大义。太史周巢轩褒奖册子的序。恭敬地诵读天子文章,到这时才知道什么是圣学。天子正在表彰和推崇《孝经》,兴起并勉励平常的德行;如今得到一位笃行孝道的士人,甚至割股救亲,听到的人就像得到龙马、天球一样惊喜。高皇帝命令百姓行孝,曾说割股之事有司不要上报,因为认为这种事还可能有人做到,而好名的人将争相仿效。若像封史这样专门把事情做得极其艰难来显示孝行,他开始时毫不回头,等同于愚鲁小儿;最终却获得成功,简直有如神明相助。即使这件事极为善美,难道能把怀疑别人的人比作比干剖心、宏演剖腹,说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殉名、逞强和好事吗?制词所称许的,难道不是明睿的见识吗?况且封史没有别的要求,只是求救自己的父亲罢了。然而天下儒者纷纷称颂他,认为这是他那一代人的祥瑞;他的儿子史公却把这件事秘藏起来,认为是家中的珍宝。孝道教人忠诚,儿子学习父亲,确实有其根源和会通,达到精微深奥之处,又不只是奉养先人、捧檄赴任的情感,以及桓荣陈述庭训的义事;这些事情不是众人都能显著说明的,道理也不是言语所能穷尽的。只有皇帝知道它,应当在梦中赐予嘉奖。观察王季重撰写的严封公墓铭。序【封公的儿子名起恒】严先生的人品,王先生的文章,正如会稽的竹箭,是东南的美好人才。严先生多行义举而使家业富足,王先生的才华极为精深,足以延长严先生的声命。上天所配合的,难道能分离吗?如果一定要得到他的文章,我几乎愿意亲自执刀;如果一定要传扬他的人品,便不会为了索取钱米而作文章。这又足以说明姻亲之间极深的情义,以及孝子的长久怀念。因此说:越地有三位仁人。仲兄三兰学使《射书》后序。射箭用来考察技艺,也用来观察德行。《戴礼》详细说明了射法,《周官》完备记载了射礼。《易经》说:‘弓箭的锋利,用来威服天下。’这件事的来由已经很久远了。高皇帝登极第二年,诏令天下府、州、县建立学校,并以礼、乐、射、御、书、数设置科目,分别施教。第三年随即制定射礼,二十五年又诏令在射圃练习射箭。圣人的谋略光明盛大,偃息武事却不废弃武备,就是如此。到了承平时期,上等的人整理衣冠,端坐堂上,从容行礼作乐;次等的人钻研经史,手握铅笔,吐露文采,歌颂太平盛明。六弓的设置、五射的区别、八矢的调法,都被搁置在高阁上,很少有人经过并询问。皇上神武,拍着大腿思念廉颇、李牧,于是因台臣上奏,向天下广泛诏令练习射箭。祖宗制度沉没后又重新兴起,饮酒礼仪和军事谋略都在其中,这是极为盛大的典礼。仲兄三兰,文才武略兼备,奉命巡视丰镐的学校;在考校之余,时常召集各位长吏以及博士弟子,询问方略,筹划安抚平定。他早晚都怀有射虎、射蛟的志向,尤其切实关心遵行新的诏令。于是采集古今名将关于射箭要领、射箭弊病等言论,编次成书,交给刻书工匠。孟子不是说过吗:‘工匠不废弃绳墨,射箭者不废弃彀率。’

是编固彀率之助也。虽然,兵法无过孙吴、穰苴、淮隂诸家,今其书具在,学者有能窥其防否?骠▯敎之而不受,马服子读之而偾军,其成败判▯天壤。然则书又何可泥也?射伎也,而道存焉。语云:「巧者不过习者之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愿多士交相朂于简牍之外,以上报当宁,则是编即筌蹄,弃之而予兄弟与有荣矣。

倪文贞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巻十六明 倪元璐 撰题引题元祐党碑此碑自靖国五年毁碎,遂稀传本。今获见之,犹钦寳箓矣。当毁碑时,蔡京厉声曰:“碑可毁,名不可灭也。”嗟乎!乌知后人之欲不毁之更甚于京乎?诸贤自洓水、眉山数十公外,凡二百余人,史无传者,不赖此碑,何由知其姓名哉?故知择福之道,莫大乎与君子同祸。小人之谋,无往不福君子也。石工安民乞免著名,今披此籍,觉诸贤位中赫然有安民在。题杨维节艺文字一番,开山即为世人首过,以其人皆学之久而成蹊,后贤变法,便复声禁厉诛,谓不得复为某氏之学。故豫章之务为竒文者,不一日而奔走天下,不十年而几受坑焚。今维节此文,余谓其开山之功倍于前人,而过决无有。自余所见,前人之享大名者,虽甚孤竒,毕竟以光锋诲盗。今维节之竒,乃在神性,虽盗狐白裘,手岂能负之趋乎?即使后有慧业能为之者,亦何可指神性为某氏之蹊?如其不能,虽更百年,维节犹孤行也。往见维节文,狂喜题颂,如维节所自叙云然,大都以丰城剑辱之耳。今既六七年,余言始騐,雷令自天生,将张司空亦可得而优孟欤?题曹秋水艺里中与侪辈平虚数其▯士如秋水行谊便是陈太丘其文逺攀震泽近骖会稽以仆论之正可兄事疑秋水不许也不悟因缘辱之两庑不疑升阶刘巴发忸眉山入室庐陵敛容固不诬矣且夫考德辨行未有不以文章者自秋水领解来四五年间文章一事飞澜惊沙而秋水我法自贵宁不得珠不欲中诱则其人岂不可知哉古之立大品致大功者皆由静定此二字符比于麟篆入葱肆必飞去秋水慎之仕途弥多诱商丘虽得珠无解惷愚况未必得珠且将失商丘乎为林浴▯司臬作图并题林浴▯使君者,道器之总轮,法葩所归鞬也。治越三年,而有千年之誉。然间者,使君方贱阳鱎而尊隐豹,余亦且亲虎溪而疏龙门。如木孔虫,不知天日,亦借雨露,居然以肥。既移岁星,观乎桐柱。姊子徐生允臧等,攀辕自崖,郑重惜别。临岐之训,兴叹山麋。赏及临池,而咨袜坼于是一年矣。徐生惧乎徙远日堕,揭笈而从。为有光风,不忧瘴雨,因征蝇防,取塞前谋。余不能辞,道在戏谑耳。昔周茂叔辞张载曰:「平生不识画,固哉!」周子也。周子不知画所从来,由于龙马。周子承不识画,亦肯承不识河洛乎?是故画有▯理,而余不能知。其所微通者,丘壑云烟而已。题徐师一孝廉近业燕公论富嘉谟之文,浓云蔚兴,震霆俱发,诚可畏也。施之于廊庙,则骇;阎朝隐文,靓妆▯服,赵舞燕歌,观者忘倦。施之于风雅,则讥。斯言形物,可谓已至。然使軯訇之音托于钟鼓,则亦不骇矣;天人之容,正以环佩,则亦无讥矣。今世之文,皆以迂救仄,以怒救迂,以厉救蠕,以嫣救厉。而吾友师一氏犹然笑之。师一氏以为其救若此,不如无救也。其所以自治其文章者,骨起肉随,色敷体立,豪不役魄,妍非弄姿,升云雷于阙廷,荐歌舞于名物。嘉谟谓之健卒,朝隐呼曰妇人。凡儒者丈夫之为文章,则必如此矣。非其人之静凝澹远,谁能为之者乎?题张肯仲艺闱中以五策识,张子士既第,固且经世,即偶为文,亦皆为经世设也。取士之法,上观三年,下观百世,瞳光所注,大都什九射其方来耳。今张子特以其举子业自崖挛挛。夫由张子之道以敎天下举子之为文,使必为其专气足理奔才而不叛者,既以功已,必能福人,是亦安可没哉。张子未遽服官,余告之曰:「即一岁居无所事事,必益治其文章。」柳子曰:「感恩报国,惟有文章,非曰国华也。道之可以起智造力,无如是器良者,苟致专积久为之,忠孝悉出,岂特力智乎?」张子问余:「为是经世文耶?抑举业也?」余曰:「无不可。」为潘安祖题文衡山先生画巻先生楷书为国朝第一,画如其书,遒疎严贵,由工人物,亦绘家楷圣也。此巻体切诸家,各能得其神理,要于我法自见为可贵。尚安祖投余索题且半年,余爱之,故不应命。比于投辖,冀得久周旋耳。今将别去,不得不归。既别安祖,又归此巻。旦夕情怀,正如中酒。因叹今人之致,定不如古人。今欲为禠带卧观则能之,为扳舷欲堕则遂不敢,何也?题曹方城靖海一筹

译这部书本来就是帮助掌握彀率的。虽然如此,兵法没有超过孙武、吴起、司马穰苴、淮阴侯等诸家的;如今他们的书都还在,学习的人又有谁能窥见其中的奥妙呢?骠骑将军教导他们,他们却不接受;马服子读了兵书,却使军队溃败。他们的成败判若天壤。既然这样,怎么又可以拘泥于书本呢?射箭是技艺,其中却存有道理。俗话说:‘巧者也不过走过熟练者的门前。’能把道理神妙地发挥出来,关键在于人自己。希望众多士人彼此在书册之外相互勉励,以此上报皇上;那么这部书即使只是捕鱼的筌、渡河的蹄,抛弃它,而我兄弟也会共同感到荣耀。《倪文贞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卷十六 明代倪元璐撰 题记、引文 题《元祐党碑》这块碑自靖国五年被毁碎后,传本便很少了。如今有幸见到它,还像得到珍贵的天书一样敬重。毁碑时,蔡京厉声说:‘碑可以毁掉,名声却不能消灭。’唉!哪里知道后人想要保存它的心情,会比蔡京想毁掉它更加迫切呢?众贤人除洓水、眉山等几十位先生外,共有二百多人;史书没有为他们立传,若不依靠此碑,又从哪里知道他们的姓名呢?所以可知,选择福祸的道理,没有比同君子一起遭受祸患更大的。小人的谋划,无论到哪里都不能不使君子得到福分。石工安民请求免去自己的姓名;如今翻阅这份名册,才发现众贤人的名位中赫然有安民在内。题杨维节的艺文 一种文章出现后,开创先路的人立即成为世人的首要过错承担者,因为人人学习它,久而久之便形成道路;后来的贤者一变法,便又声称禁止并严厉惩罚,说不许再作某氏一派的文章。因此,豫章那些专门写奇文的人,不到一天便奔走天下,不到十年几乎遭到坑杀焚毁。如今杨维节这篇文章,我认为它开创先路的功劳比前人加倍,而过错绝没有。就我所见,前人享有大名的作品,即使十分孤奇,毕竟还只是凭光芒和锋芒诱使人盗取。如今维节的奇特,在于神妙的性灵;即使盗贼偷来狐白裘,手又哪里能够背负着它奔跑呢?即使后来有智慧和功业,能够写出这种文章的人,又怎么能把神妙的性灵指作某一家的道路呢?如果不能,即使再过一百年,维节仍将独自行走。我从前见到维节的文章,曾狂喜而题诗赞颂,正如维节自己所叙说的那样,大概只是把丰城剑说得受辱罢了。如今已经过了六七年,我的话开始应验;雷令自天而生,连张司空也可以得到优孟般的仿效了吗?题曹秋水的艺文 乡里之中,我曾和同辈平心评论那些隐士;秋水的品行,简直就是陈太丘;他的文章远处攀比震泽,近处可与会稽相提。依我看,正可以把他当作兄长来尊敬,只怕秋水不会答应。我不明白因缘,竟使他受辱而列在两庑;我不怀疑他可以登上正阶。刘巴听见眉山的文章便收起了傲色,庐陵人进入室内也会敛容,这实在不是虚妄。况且考察德行、辨别品行,没有不用文章作为依据的。自秋水乡试中式以来四五年间,文章一事如飞浪惊沙,而秋水独以自己的法度自重,宁可不得珍珠,也不愿中受外物诱惑,那么这个人的品格难道还不可以知道吗?古代树立大品德、建立大功业的人,都由安静专一而来。这两个字,若比作麒麟文字,进入葱肆便会飞走。秋水一定要慎重。仕途上的诱惑越来越多,即使在商丘得到珍珠,也未必能解除愚昧,何况未必能得到珍珠,反而将要失去商丘吗?为林浴玄司臬作图并题字 林浴玄使君,是道与器的总枢,是法律精华所归聚的地方。他治理越地三年,便获得千年的声誉。然而近来,使君正轻视阳鱎而尊崇隐豹,我也将亲近虎溪而疏远龙门。像树孔中的虫子一样,不知道天日,也借助雨露,竟然因此肥壮起来。岁星移位以后,观看桐柱。姊子徐生允臧等人,攀着车辕从山崖赶来,郑重地惜别。临别时的训诫,使人兴叹于山麋;赏游到了临池,谈论袜子破裂的事,已经一年了。徐生害怕迁徙日远、时光消逝,便揭开书箱跟随而来。因为有光明和清风,不担心瘴气和暴雨,于是征集蝇头小楷,取来补塞先前的谋划。我不能推辞,因为其中的道理也只在戏谑罢了。从前周茂叔辞谢张载说:‘平生不懂画,真固执啊!’这是周子的话。周子不知道画的来源在于龙马;周子承认自己不懂画,难道也肯承认自己不懂河图洛书吗?因此,画中有玄妙的道理,而我不能懂得;我稍微能够相通的,只是山丘沟壑和云烟罢了。题徐师一孝廉的近作 燕公评论富嘉谟的文章,说它像浓云蓊郁而兴起,雷霆震响一同发出,确实令人敬畏。把它用于朝廷公卿之间,便使人惊骇;阎朝隐的文章则像浓妆盛服、赵舞燕歌,使观看的人忘记疲倦。把它用于《风》《雅》,便显得可讥。这样的说法描摹事物,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然而,若把轰鸣的声音寄托在钟鼓上,也就不令人惊骇了;天人的容貌配上环佩,也就不会可讥了。当今世上的文章,都用迂曲来补救逼仄,用愤怒来补救迂曲,用严厉来补救柔弱,用娇艳来补救严厉。只有我的朋友师一先生仍然笑它们。师一先生认为,这样的补救还不如不补救。他用来治理自己文章的方法,是骨架挺起、血肉随之,色彩铺陈、形体建立;豪放而不役使魂魄,妍丽而不卖弄姿态;把云雷升到宫阙,把歌舞荐于名物。富嘉谟称它为健卒,阎朝隐称它为妇人。凡是儒者丈夫所写的文章,就一定应当如此。若不是这个人沉静凝定、淡泊深远,谁能做到呢?题张肯仲的艺文 张子在科场中凭五篇策论被人识知;既然考中进士,本来就应当治理世事,即使偶尔作文,也都是为了经世而作。取士的法则,上观三年,下观百世;目光所注视的,大多有十分之九是在考察他将来的作为。如今张子特别拘守自己的举子业,显得拘谨自守。我希望沿用张子的道路来教天下举子作文,使他们一定写出气专、理足、才奔放而不背离正道的文章;如此功业已经完成,必定能够造福他人,这又怎么可以埋没呢?张子尚未立即出仕,我告诉他说:‘即使一年居家无所事事,也一定要更加修治自己的文章。’柳子说:‘感恩报国,只有文章,不是说它就是国家的华美外表,而是说能够用道理启发智慧、造就力量的器具,没有比文章更好的。如果专心积累,长久从事,忠孝都会从中产生,哪里只是力量和智慧呢?’张子问我:‘这是经世之文,还是举业文章?’我说:‘都可以。’ 为潘安祖题文衡山先生画卷 文衡山先生的楷书是本朝第一,他的画也像他的书法一样,刚劲疏朗、严整高贵;由于擅长人物画,也可说是画家中的楷模圣手。这卷画体兼取各家而各得其神理,最重要的是在我自己的法度中显出可贵之处。潘安祖投来求我题字,已经将近半年;我喜爱它,所以没有立即答应他的请求。这如同扣留客人,希望能长久相处罢了。如今将要分别离去,不得不归还。既告别安祖,又归还此卷。早晚的心情,正如喝醉了酒一样。于是感叹今人的情致一定不如古人。如今若要解开衣带躺着观看,我还做得到;若要扶着船舷,任由自己将要坠落,却终于不敢,为什么呢?题曹方城《靖海一筹》

马棱为虞诩曰:「君儒者,当谟谋庙堂,乃在朝歌,吾甚危之。」斯言诚不识,诩亦岂为能知儒者乎?凡为儒者,必明吏术,明吏术则必办贼。尹铎但自任,不为茧丝耳。不知其能灭智伯墙、铜屋矢,妙通其数,年前前人神明之事,此非几幸适然为之者也。天啓、崇祯之间,置一曹方城于闽同,而闽同大治。海防作而不害,纶扇韎韦迭御堂皇,筹之五年,勦抚俱効。今读其言,画地聚米,应镞投捩,守距环脱,动口钤符。夫以韩、白在坛,留泌居幄,即多秘计,要其凿然如斯而巳自是遂以召入禁中,计天下大事,连奏劾大将之否不律者。人虽危之,益贵其识,皆曰:「使其秉枢坐筹,杀天下贼当尽。」今且以谴去,投之瘴乡。嗟乎!今天子之治,豪杰有如汉高,颠倒之而后尽其用,岂可以一端见乎?吾固尝怀二策,未之敢献。其一曰:「今天下之贼皆庸才,奈无杀贼之人。」其二曰:「今天下之才皆胜贼,奈无任才之法。」扑贼久不灭,与其责将,不如责吏,用尹铎一策也。激才久不出,与其求功,不如求过,赦魏尚,又一策也。题王懋远孝廉近艺与王予安孝廉石交三世,前三年始相谋同巷居,篱壁连,互既邻切晨夕,深欢素心。而顾心严,是父子奥学强才,自此亦不复能有酣呌。李雅百万买邻,僧珍顔延之胡床隔篱一听,张镜之谭顿失豪举。余于二王兼斯二者,懋逺之文精湛如廼公,而别有昌华骞其气采,假以其文章为之书法,而曰献不如羲,此真外人岂得知也?懋远今岁才及终军弃繻,而羣越之名彦老宿拱手而让之牛耳者,已八九年。怪天下有才蚤慧如此,以懋远视余未止上下牀,其摧鸾姿游燕宇者谦谦也,抑不可不服。余知巳毎小战射其名必第一,或得第二。今秋以意决之必第二,又得第九,人人瞳光大都不相逺,必如曼倩发谜亦正难耳。然余甚贵其人静凝,使持天下事不必不如廼公健决也▯以其文章之力恣其情才,处承明之庐正堪作赋追乎汉人,必及枚左。使懋远不作赋《七发》《三都》,竟当单行也。题徐汉官孝廉近艺汉官徐子之文之可尚者,以其气静而体安静,使气灵安,使体变主其静安,而天下之锋力才态皆可磁引燧呼而出之也。故以徐子之文置之金轝玉马之侧,愈见华处;之土鼓陶匏之间,愈见质。是则天下之华质,无有能过乎其文者。此由其读书多也。徐子读书日夕,与秦汉人卧起杂賔。即是徐庾下令逐客,元白欧曾亦在逐中矣。其宗多名卿钜儒,有所取友。揭笈太平之山,问竒独往。子独往子者,吾同门友。一我仪部投簪石隐,自矜为林下一人者也。以彼之孤神岸节,取而为之文章,乌得不有其磊落英多者乎?诸子或问以徐子任天下事,其将济乎?曰:必济。何以知之?曰:其骨强。骨强则志立,志立则材聚也。评徐止吉时文徐三甥之为文,长云吉,刻峭季,谦吉,道凝而仲止,吉特以明华澹逺,执其中权,兄弟自相师,而情操互出,如此故人谓徐氏多才,足致柳凤也。然大战或失,吾有三说:益之长甥欲车毂转,宜治以脂;季甥欲纵玩鹤飞,宜养成其翅;而仲甥欲书法精,宜使入木三分。苟静气专志,求之皆可得耳。仲甥勉之,并以吾言告二子。题何立夫程墨大雅吾门士何立夫者,艺垆之崇,帘才机之精缕。其意欲以举业治世,王鈇治文,以为锱基。让时衣裳,取嫁虽有屠龙,不如摩乌矣。夫今世之才,极于巷战。巷战者之所为,骑危涉淼,意亦凌噩。道既出于青蝇吊客,后世子云之谋,顾其心所射,乃在三年。三年不得不泣,则叹此为执弹招鸟,手悖其情。立夫曰:「吾何可以不正之哉?」刻程墨大雅。题徐云吉诗草鸟鸣有取于钩辀格磔,剑舞独贵其浑脱浏漓。凡天下之好音,在抝危器能欢物,固有之,诗亦宜然矣。吾甥云吉,天才独高,初未尝为诗,才一为之,便追作者。爱其声好而幽仄难寻,当其锋怒,则姿华愈美。此百篇者,吾无一字。王融谓其甥孝绰曰:「天下文章无我,当归阿士;今天下之诗,虑夫有我,而又归云吉也。」题素盟社刻士各治社,相尚为文章,此即文运之升。以为道取,相胜不极,才穷量则不止也。越多文社,而吾门士王子毓▯英竒自命,别以其声气集同人之有才者,凡十数士,键镂钻贯,俄成浩编。迹其所持,大都以异制。凡以尊制异,是其气正,可以其社霸矣。其曰素盟,此言其愿笃道同也。然更愿诸子循此志气,务为经制,又进之为道德。经制之胜文章,道德之抗经制,是犹孙田上驷之逐下驷,康段西市之压东市也。若夫文人相攻,自古已然。魏文帝曰:「傅毅、班固,伯仲之闻耳,而抒论侵讥,是固不足治也。」题史生复之游草

译马棱对虞诩说:‘您是儒者,应当在朝廷谋划国事,却身处朝歌,我很为您担忧。’这话实在是不懂儒者,虞诩难道就能算真正懂得儒者吗?凡是做儒者的,必定明白吏治之术;明白吏治之术,就一定能办好讨贼之事。尹铎只是自己承担责任,并不是只顾搜刮民财罢了。人们不知道他能够消灭智伯的城墙、铜屋和箭矢,精妙地通晓其中的筹算;这些前人的神明之事,绝不是偶然侥幸所能做到的。天启、崇祯年间,如果在闽同设置一个曹方城,闽同便会大治。海防兴起而不扰民,纶扇、韎韦交替在堂上使用,筹划五年,剿抚都见成效。如今读他的言论,如同画地聚米,箭随即发、扳机随即转动,守卫、拒敌、环守、脱险,每一行动都像口中发出符令。他即使处在韩信、白起的军坛之上,留侯、李泌居于帷幄之中,也还要有许多秘计;但归根结底,不过是像这样凿然明白罢了。于是他被召入禁中,谋划天下大事,接连奏劾大将中那些否塞不守法纪的人。人们虽然曾为他的处境担忧,却更加看重他的见识,都说:‘假使让他执掌枢机、坐在中枢筹划,天下的贼寇一定会被杀尽。’如今他却因谴责而离去,被投到瘴疠之乡。唉!今天子的治理,豪杰之才如汉高祖一样,往往要颠倒安排之后才能充分发挥,难道可以只从一端来看吗?我本来曾怀有两条策略,只是不敢献上。第一条是:‘如今天下的贼寇都是庸才,只是苦于没有杀贼的人。’第二条是:‘如今天下的人才都胜过贼寇,只是苦于没有任用人才的方法。’讨贼很久仍不能消灭,与其责怪将领,不如责怪官吏,这就是任用尹铎的一策。激励人才很久仍不能出现,与其求取功劳,不如求取过失;赦免魏尚,又是一策。题王懋远孝廉的近作 我同王予安孝廉是三代交好的朋友,前三年才开始谋划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篱笆墙壁相连,彼此既成为近邻,朝夕往来,又深深喜爱彼此平素的心意。只是我心中严肃,认为这是父子般的深奥学问和刚强才力,从此也不能再尽情呼喊欢笑。李雅愿意花百万钱买邻,僧珍与颜延之隔篱坐在胡床上只为听他说话,张镜之谈笑间便失去豪举。我与王家二人兼有这两种情况;懋远的文章精深湛厚,如同乃公,却另有昌盛华美、气采飞扬之处。假如把他的文章再用来书写书法,说‘王献之不如王羲之’,这实在是外行人哪里能够知道的呢?懋远今年才达到终军弃繻的年纪,而群越的名彦老宿拱手让出牛耳,已经有八九年了。天下竟有这样早慧有才的人,真令人惊异。懋远看待我,还不止于上下床之间的差等;他摧鸾姿、游燕宇,态度谦谦,这一点也不能不使人佩服。我知道自己每次小规模考试,预测他的名次,他一定是第一,有时得到第二。今年秋天我本来料定他一定第二,却得了第九;人人的目光大体相差不远,真像曼倩猜谜一样,正是难以预料。不过我很看重他沉静凝定的品格;让他主持天下事务,未必不如乃公那样刚健果断。若凭借他的文章力量纵情发挥才思,处在承明之庐,正可以作赋追赶汉人,必能赶上枚乘、司马相如。假使懋远不写《七发》《三都赋》,最终也应当独自成篇流传。题徐汉官孝廉的近作 徐汉官的文章值得称道,是因为他的气息宁静、体势安稳;宁静使气息灵动,安稳使体势变化,而他的文章以静与安为主,所以天下的锋芒、力量、才华和姿态,都可以像磁石吸铁、燧石发火一样被引发出来。因此,把徐子的文章放在金车玉马旁边,越能显出华美;放在土鼓陶匏之间,越能显出质朴。这样一来,天下的华美与质朴,没有能超过他的文章的。这是由于他读书多。徐子早晚读书,与秦汉人物杂处相伴。即使徐庾下令驱逐宾客,元稹、白居易、欧阳修、曾巩也都在被驱逐之列。他的宗族中多有名卿巨儒,又善于选择朋友。他带着书箱登上太平山,独自去寻访奇异之处。子独往子,是我的同门朋友;我有一位仪部官员投下簪笏,隐居于石室,自负为林下第一人。凭借他孤高的精神、岸然的节操来写文章,怎么会没有磊落英奇之处呢?有人问:凭徐子来担当天下大事,他将能成功吗?我说:一定能成功。为什么知道呢?因为他的骨力强。骨力强,志向就能树立;志向树立,才能就会聚集。评徐止吉的时文 徐家三位外甥作文,长外甥云吉,文章峭拔;季外甥谦吉,文章有节;仲外甥道凝,字止吉,文章凝练。云吉特别以明丽华美而淡远,能够把握其中的权衡。兄弟彼此师法,而各自的情操又互相显现,因此故人说徐氏多才,足以达到柳宗元、韩愈一类的境界。然而在大考中有时会失误,我有三条意见:长外甥想使车毂转动,应当给它加油;季外甥想纵情玩赏、像鹤飞翔,应当养成它的翅膀;仲外甥想使书法精妙,应当让它达到入木三分。只要静下心来专一立志,所求都可以得到。仲外甥要努力,并把我的话告诉两个哥哥。题何立夫《程墨大雅》我门下的士人何立夫,在艺业炉冶上崇高,在帘试才思、机锋精细方面尤其出众。他想用举业来治理世道,以王鈇来治理文章,把这些作为根基。即使时世衣裳华美,取得婚嫁,也虽有屠龙之技,不如磨乌之实用。如今世上的才华,极盛于巷战。所谓巷战,是骑着危险之处、涉过深水,心意也凌厉惊惧。道路既出于青蝇吊客,后世子云的谋略,回头看他心中所指,却是在三年之内。三年不能成功,便不得不哭泣;又叹息这不过是手执弹丸招鸟,反而违背自己的心意。立夫说:‘我怎么可以不使它归于正道呢?’于是刻印《程墨大雅》。题徐云吉诗稿 鸟鸣之所以可取,在于有钩辀格磔的声调;剑舞之所以可贵,在于浑然脱略、流利酣畅。天下凡是美好的声音,都在于能以奇拗险峻的器物使万物欢悦,本来如此,诗也应当这样。我外甥云吉,天才独高,起初从未写过诗,一旦写作,便追赶古代作者。我喜爱他的声音美好而幽深险僻,难以寻觅;当锋芒激怒时,姿态华美反而更加突出。这一百篇诗,我没有增删一个字。王融对他的外甥孝绰说:‘天下的文章若没有我,应当归给阿士;如今天下的诗,恐怕有了我,却又要归给云吉了。’ 题《素盟社刻》士人各自组织文社,互相以文章争高下,这就是文运上升。以道理相取法,彼此竞争不止,才力穷尽、器量用完也不停止。越地文社很多,而我门下士人王子毓自命才华英奇,另以自己的声气召集同乡中有才的人,共十多个士人,精雕细琢、钻研贯通,不久便编成了宏大的文集。考察他们所持守的,大都在于标举异制。凡是为了尊崇正制而求异,说明他们气质正直,凭这个便可以称霸文社了。他们称为“素盟”,是说他们愿意笃守大道、志趣相同。然而我更希望诸位沿着这种志气,致力于经学制度,再进一步达到道德境界。经学制度胜过文章,道德又高于经学制度,就像孙膑、田忌用上等马追逐下等马,康王、段王在西市压倒东市一样。至于文人彼此攻击,自古以来就是如此。魏文帝说:‘傅毅、班固,不过是伯仲之间的声望罢了,却互相抒论、侵侮讥刺,这实在不值得治理。’ 题史生复之游稿

马季长贵,郑生吾贵,史子。史子者,其人骤交不热,久交不寒。其学事古不愚,事今不謟。其文正视不诡,仄视不平。其遇小战不退,大战不进。从吾游三年,吾不敢处之两庑。吾使诸子从之,亦三年,承唾俱进。一日忽感吴立夫之言,慨然曰:“眼中不见天下名山,即胸吞万巻,安能脱儿女气耶?”遂欲仗剑出游,直趋大江而北。临发来别,刻其文十余篇,求敎余。无言纳其奚囊。史子问曰:“何谓也?”余曰:“以子好游,语子游。”题李苍峤近艺李子之在吾门,恭诚静凝,严着其骨。吾虽甚亲之,亦必引为畏友。其文特矜体持才,贱同贵独。凡时所最骛,则必弃之。其所取者,时彦皆以为不及也。观此,即其所居身用物者可知巳。吾固尝语人:文章制时,不过二法,无或悮取,无或悮弃。弃人羣骛,譬诸鬭师,悬拳伺虚,承后者胜。取人未争,有如奕者,让路趋利,得先者雄。天下之道,一弃一取,一后一先而已。题卓左车集根天极人,钻宗贯德,上有盘庚,下至眉山而止。其情与法,无不取之今世。肤言求解,老妪奥学,矜负牛蛇。二氏至死不相往来,然不知世间牛蛇老妪,必知老妪所通,牛蛇必伏。特非白香山诸贤可办,古今二才子,长左车耳。题朱宗逺画册宗逺所仿诸家人不可及者葢有四:傅以性灵,傅笔墨以绳尺,傅才力,以学问,傅意思,以道理,傅兴会。凡画不性灵,不法不绳尺,不创不学问,不空不道理,不怪。此皆以其小离,为其大合。世非宗逺,谁可语斯?凡宗逺之为人,与其诗文,皆如此,不独画也。题节孝祝母褒册夫地德曰贞女,艰着节。昔者共姜矢死,则有栢舟之诗;巴妇秉常,是表怀清之筑。然而秾华显卫,丰货雄秦,不知青宫贵匹,欲改何庭?岂有丹穴素封,更谋西宿?故虽晶志非必竒,能富贵之资易为名道。若乃缟綦致淡,簧翿变哀,席石岸然。今惟祝母,祝母者,治闺之砥绳,持世以笄縰。迹其遭遘,有甚共巴。卓厥我仪,实惟寒士。惨斯在疚,方丁妙年,当其祸泛。舟河乐移,琴鼓天桥夜坼,云翼晨摧。生民至艰,茶毒极苦。华杞善崩城之恸,鲁陶凄离鹄之歌。怨影怼空,衣徽食棘。虽礼夜不哭,而天昼为昬,徒以藐诸未亡而已。既乃收魂约痛,署孝承严。虽畜不卒,我即其父;虽庭无立,我即其师。鸡黍絶甘,用激捧檄;熊丸炼苦,诚冀庭乌相彼枲麻,以兴操绩之敎,守其环堵,而有徙舍之功。是使龙文腾其虎气,观夫文学鬰为名儒,陟彼屺兮毋也,天只!既年六十,声闻于天,遂有王言如丝,▯星若镜。字褒纪季,号亢宣文。闾巷聚嗟,以为盛事。当斯际也,不其康哉?嗟乎!天下名行堕于须眉,皆以肉飞,不知骨立即为情尽,讵有义存?宜死而幸生,则无伦纪;宜生而幸死,则无功能。所以王魏之贤,亦皆易主张陆之烈,亦不存孤。若夫同穴之慕,笃于匪躬;握手之言,严于顾命。茹荼之义,烈于吞毡;鞫子之谋,懋于定策。衣冠灵尽,道在妇人。宜尊太君,谓之圣善也。于是里士社朋,华文绮论,霆訇云荟,埙引箎随,杂以笙镛,寿诸金石。当在昔者,致极悲凄;不意今兹,以为欢▯。斯知雍门曼声,适催泪睫;清征哀曲,反召翔禽。圣人以致遂之业,谓之荣华。先王取幽怨之音,被诸弦管,有以也夫。有以也夫。题女史素心画为陈赤城给谏意山,而山;意水,而水。亦似云行,亦似雨起。别有天地,非必画理。女娲以前,想当然尔。坡公有言:不在形似。管夫人云:倒好。嬉子吮毫之徒,未有明此。是何健妇,胆男儿伟?画亦有史,女亦有士。乐彼素心,隔帏有咫。秣马秣驹,江之永矣。议建全浙会馆册引夫百人之聚,亦有丛台小国之儒,能谋稷下,况依宸辇,最号雄藩,而蛮触分蜗,参辰别宿,冠葢之气散若星氛,车马之踪隔于河汉。维旅▯▯,既为燕宇,鹄游如肓,伥伥时或鹊巢鸠借,龙袭非穴,廼亡其光,鹿奔离羣而伎其足,致两已之戾,黼黻甚三物以诅,埙箎惟十一郡志意不咸,亦二百年衣冠之责也。今乗圣作适,际朋来议,辟广塲,聿兴共宇,傍天尺五,几延牛女于太乙之庭,缩地三千,畧彷枌榆为新丰之筑。苟成斯役,其便多端,葢以小系蓬飘,大坚葵向,退食而连紽緎,同心之聚,兰金三十六辐共持,车轮千二百人齐栖。只树斯明,同舟合辙,不堕归趋,亦若长枕大衾,期通气味。况夫众擎易举,不过阁下之一朝,岂曰纷议难成,有如道旁之三岁?敢诹同志,母处后庚,凡输若干,悉条如左。请当衣餐适馆之日,大书福星在越之占。

倪文贞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巻十七明 倪元璐 撰

赞铭

译马季长所贵重的,是郑玄;我所贵重的,是史子。史子这个人,初次交往不热烈,交往久了也不冷淡。他治学尊重古人而不愚昧,处事顺应今世而不谄媚。他的文章正面看不诡谲,侧面看也不偏斜。遇到小规模交锋不退却,遇到大战也不冒进。他跟随我游学三年,我不敢把他只安排在两庑之列。我让诸位学生跟随他,也过了三年,承接他的唾余而一起进步。有一天,他忽然受到吴立夫的话触动,慨然说:‘眼中若看不见天下名山,即使胸中吞下万卷书,怎么能够脱去儿女般的气息呢?’于是想要仗剑出游,直奔大江以北。临行前来告别,刻印了十多篇文章,请我指教。我没有说话,只收下他的行囊。史子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因为你喜欢游历,所以我对你谈谈游历。’ 题李苍峤的近作 李子在我门下,恭敬真诚、沉静凝定,严肃之气显现在骨子里。我虽然很亲近他,也一定把他引为使自己敬畏的朋友。他的文章特别看重体制、执持才华,鄙弃相同而尊贵独特。凡是时下最热衷的,他一定抛弃;他所取法的,时下名士都认为不如流行之作。看这些,就可以知道他立身处世、使用事物的方式了。我曾经对人说:文章要制服时代,不过有两种方法:不要错误地取用,也不要错误地抛弃。抛弃众人争相追逐的东西,好比斗士悬拳等待空隙,承接在后的人反而获胜;取用众人尚未争夺的东西,好比下棋让开道路、趋向利益,先取得先机的人便称雄。天下的道理,不过是一取一弃、一后一先罢了。题《卓左车集》上承天理,下极人事;钻研诸宗,贯通德行;上溯盘庚,下至眉山为止。人情与文法,没有不从当世取法的。浅显的言语用来求得理解,老妇般的通俗与深奥学问兼备,能以牛蛇自负。两种风格直到死也不相往来,却不知道世间所谓牛蛇,必定懂得老妇式的通俗;所谓牛蛇,也必定屈服。只是这并非白香山等诸贤所能办到的;古今两位才子,长处在左车罢了。题朱宗远画册 宗远所仿效的各家,有四点是别人不能达到的:把性灵传达出来,把笔墨用法传达给绳尺,把才力传达给学问,把意趣传达给道理,把兴会传达出来。凡是绘画,不可没有性灵;无法度,不可没有绳尺;不创新,不可没有学问;不空灵,不可没有道理;不应怪诞。这些都是在小处有所偏离,却在大处达到会合。世上若不是宗远,还有谁可以谈论这些呢?宗远的为人以及他的诗文,也都如此,不只是绘画如此。题节孝祝母褒奖册 大地的德性称为贞,女子因此坚守节操。古时候共姜发誓守死,便有《柏舟》诗;巴妇秉持常道,于是有表彰怀清筑台的故事。然而她们有浓盛的华美、显赫的卫国和富厚的财产,足以雄视秦国;不知道身居青宫、拥有尊贵匹配的人,又想要改嫁到哪一家呢?难道拥有丹穴素封的财富,还要再谋求西宿吗?所以即使意志坚定未必奇异,能够凭借富贵资质而成为名节,也容易被世人称道。至于穿着素淡的缟綦,哀乐由悲声转变,端坐在石席上,神色严正;如今只有祝母。祝母,是治理闺门的准绳,持守世道的笄縰。考察她的遭遇,比共姜、巴妇更加艰难;卓然成为我们的典范,实在只是贫寒之士的家属。惨痛之时正值妙年,偏偏遭逢灾祸;舟河的欢乐迁移,琴鼓之声在天桥夜里断裂,云翼在清晨摧折。百姓遭受极大的艰难,毒害和痛苦达到极点。华杞有善于崩城般的哀恸,鲁陶有凄凉如离鹄的歌声。怨恨的身影对着空虚,穿着破旧衣服,吃着苦菜。虽然按礼制夜里不能哭泣,但白天却因悲痛如同天昏,只是因为还要抚养年幼的遗孤。后来收拾精神、约束悲痛,承担孝道并承受严父般的责任。虽然没有来得及抚养成材,我就是他的父亲;虽然家中没有庭训,我就是他的老师。鸡黍不再甘美,便用来激励他捧檄求仕;熊丸的苦味反复熬炼,实在希望庭院中的乌鸟能反过来哺养母亲,以此兴起操守功业的教诲;守着环堵之室,却能有迁居般的功劳。这样便使龙文腾起虎气,看看文学郁然成为名儒;登上那崎岖的山路去寻母亲吧,苍天啊!到了六十岁,声名传到上天,于是有了君王如丝线般的诏言,▯星如镜般明亮。赐字褒纪季,号亢宣文。乡里街巷聚集叹息,认为这是盛大的事情。在这个时候,难道不是安康吗?唉!天下的名节和品行败坏于须眉男子,都是因为只顾血肉生命,不知道骨气一旦树立便会使情义穷尽,哪里还会有道义存在?应当死却侥幸生存,便没有伦理纲纪;应当生却侥幸死去,便没有功效。因此,王、魏一类的贤者,也都改变主张;陆、张一类的刚烈,也不能保存孤儿。至于同穴而葬的爱慕,忠贞得不顾自身;握手诀别的话,比遗命还严肃。忍受苦菜的义行,比吞毡更刚烈;审问儿子的谋划,比制定策略更加美好。衣冠人物的灵魂几乎已经消尽,道义却存在于妇人身上。应当尊敬太君,称她为圣善。于是乡里的士人、社中的朋友,以华美的文章、绮丽的议论,雷声般轰鸣、云气般聚集,埙声相引、箎声相随,又杂以笙镛,刻在金石上为她祝寿。从前本来只会引发极度悲凄,不料如今却成为欢乐美盛之事。由此可知,雍门的曼声,恰好催下人的眼泪;清越而哀伤的曲调,反而召来飞翔的禽鸟。圣人把成就功业称为荣华。先王把幽怨的声音配入弦管,是有道理的啊,是有道理的啊。题女史素心画,为陈赤城给谏作 心中想着山,便成为山;心中想着水,便成为水。又像云在运行,又像雨在兴起。另有一个天地,并不一定合乎绘画的常理。女娲以前,想来就是这样。苏轼说过:不在于形似。管夫人说:倒也很好。那些嬉笑着吮笔的人,没有一个明白这个道理。这是怎样一位健壮的妇人,胆识竟有男子般的伟大?画也有史,女子也有士人的气概。喜爱那颗素心,隔着帷帐不过咫尺。喂饱马匹和小马驹吧,江水还长远着呢。《议建全浙会馆册》引言 即使百人的聚集,也有像丛台小国那样的儒者,能够在稷下谋划;何况我们依附帝王车驾,最被称作雄藩,却像蛮、触分处蜗角,参、辰分隔星宿,冠盖人物的气势散得如星雾,车马往来的踪迹隔在银河两岸。只是同乡旅寓者零散不整,既然成为燕地的居所,鸿鹄游行却像盲人,茫然无所归依;有时竟鹊巢鸠占,龙盘在非龙的穴中,于是失去光彩;又像鹿奔跑而离群,只能徒然施展脚力,最终造成彼此的罪过。文饰和礼服之盛,反而像三种事物互相诅咒;埙箎之声,只因十一郡的志意不能一致,这也是二百年衣冠人物的责任。如今正逢圣明兴作、朋友来集,我们商议开辟广场,兴建共同的馆舍,靠近天子所在之处,几乎可以把牛郎织女延请到太乙之庭;缩短三千里的土地,略仿枌榆,建成新的丰新城。假若这项工程建成,它的便利有很多:大概可以用小馆系住飘荡的人,使他们更加坚定地向往故乡;退朝进食时彼此连络,同心聚集,如兰草和黄金般珍贵的三十六个车轮共同支撑,千二百人同处一车。只要树立这种明白的宗旨,同舟合辙,不再偏离归趋,也像共用长枕大被一样,希望彼此气味相通。况且众人共同用力容易举起,不过是阁下一朝之间的事情,难道要说众议纷纭便不能完成,像道路旁三年也长不成树吗?谨请志同道合者不要错过后庚之期,凡是捐输若干,都详细列在下面。请在各位穿衣用餐、来到会馆的日子,大书‘福星在越’的吉兆。《倪文贞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卷十七 明代倪元璐撰 赞、铭

闗神像赞吾儒,而吾彼氏,即彼凡乎?三敎綂资,纲纪文予,文人武卑,武士凡兹二涂,咸曰弟子。威爽禁非,严于律礼,吉凶前民,疑乎易防。帝王宗之,隆于五祀;庶民奉之,过其祖祢。呜呼!开辟以来,惟兹而已。

高忠宪公赞道防之世,忠者死尔。上死,死忠;上忠,忠死。忠死之忠,匪以死止死。忠之死,不亏国美。京贯鸡连,钩党杀士。士尽死者,公大而礼为士鍜荣。同文之狴,为国洗辱。汨罗之沚,畴并公忠。信国文氏,正反相明,如车合轨。当宋既灰,敌堕其祀。鸣烈取着,所以燕市当明。鼎盛阉干其纪,避辱取晦,所以止水。燕市国光,止水国体。大人之死,非苟焉已。

袁节寰大司马像赞试之刑,以观其德,其平在额。试之諌,以观其气,其正在鼻。试之贼,以观其谋,其洞在眸。试之权,以观其壮,其强在项。试之多艰,以观其力,其硬在▯。试之先几,以观其介,其高在态。腹笥经文,起胸库武戈,止手探骊不怵,足履虎不咥,身恃之长城,面望之景星,须眉之谓男子,衣冠之有精理。呜呼,厥象惟肖,是之曰照。赞黄石斋宫庶,为吴澹人太史朱图松石寿其太君。不轮囷,不龙鳞,不磥磈,不偃葢。母贞姝,子大儒。初荼蓼,终难老。化霜花为月华,书莫纪,画有史。▯厥祥未饰,苍笙镛奏,情文茂,能言哉?吾石斋。松何依依?湘妃起,大风怒。祖龙赭之余,色如朱,其骨强弥轩翔。妃嗟异,告姚帝。帝曰:“咄,勿翦伐。”后有娟保,岁寒旌其概,以斯赉。石何家?家女娲选五色,抵穹隙,炼不残,渥如丹,其体正日坚定。娲贵寳,告太昊。昊曰:“嘻,慎持之。”后有贤才,补天报其母,以斯夀。

汪生洲司马先德六图赞经席一灯扬雄草《元童》《乌旁》《悟庐陵》赋,成子斐宵防藜光,双炳太乙,分临是父是子,愧彼向歆。试邸共被姜肱大共▯鸰飞鸣,孟宗广连丁嘤,友生父子道同,则亦以类共处一衾,各标一帜。燕台就禄崔邠脱防,石建浣防,亦恒礼耳,何足以娱隆德?大儒倾都,所竞想,当斯时,景星如镜。黉署敎忠陈留、扶风、鹅湖、鹿洞,不为一家,不为无用。莫慈、狐突、万年,已忍;莫孝、王尊、王阳,其陨。左掖疏恩守閤断鞅,贵其严节画箸聚米,贵其伟说是有由来子谓伯鱼诚寳天章,无轻父书南陔爱日以藜藿事仲由,嗟穷以要人,事延之畏隆,亦即显名。载其元致,陔兰陵华,一日千防。

赞陈章侯画夀兵宪王园长【图作古贵公衮冕严服立乔木之下,临水▯然,旁列竒石,石上紫芝数本】释其华轩而巡阡陌,蔽芾翘薪,将无召伯?循兹渚陆以拟遵,鸿衮绣赤舄,将无姬公?其必有图牟弥防州。观彼垒石,将无武侯?其必有侣东园夏黄餽以紫芝,将无子房?

娄江张虚宇翁像赞情之着形,譬火着气,处燧而幽,附薪而炽,虽洞重垣之目,不能以疑其伪。父之传子,譬水传器,注瓢而清,灌鼎而贵,虽辨淄渑之口,不能以离其味。是故,我瞻虚翁,广颡敦颐,澹乎无怀葛天之容,而知其中之诚然。我交天如,奥学深文,岸然天禄石渠之宗,而知其生之有自。封吏部新安吕绍中翁夀饮图赞。酒馨旁皇,一客二主。尼山之樽陈于矍圃,公裘扬觯,序防致语。壶公之筵陈于楼庑,麻姑倒囊,方平擗脯。东西各招呼得六则:饮汝一饮,孝事亲;二饮,动守矩;三饮,道延嗣;四饮,超俗处;五饮,无滞骨;六饮,德机。杜吕翁岸然次第以举,千人万人▯眙耳,莫或敢取。

冯祯卿諌议画石赞石习冯子,其端如士;冯子习石,其直如矢。故冯子之出则峥峥,入而谔谔者,靡不石而石之。小而尧尧,大则学学者,靡不冯子画之。为道传神而已。其一天禄昼眠,支机夜怪。米颠有云:“岂得不爱。”其二尊严拟丈,盘固应侯,鲍龙跽咏,遏士致谋。其三静质,严骨,竒形,正体。得道以安其夀,莫纪。其四此老倔强,与我周旋,但揖之耳,谁曰拜焉?其五顽顽憨憨,不可以仙叱之,不起,试与一鞭。

百岁翁商景莘像赞仁义拄其胸,诗书皤其腹,暖不染之衣,饱无求之谷,坐淡泊为窝,聚欢喜为族。经纶在妇麻,笙簧在儿读。不入朝,何忧?不入市,何辱?田少吏不喧,病稀医不促。循此之道,离垢合漠,可使安期、扶轮、羡门捧毂而仅乃百年,及期而足者。此亦由其逃嚣保清,心压尘俗,而其于世澹然,不以生为可欲。其二闻曰:「火灭脩容,恭必夀。」又曰:「敦其行,其于言无所不信,是以眉耉。」又曰:「徧为尔德,则如松栢之茂。」又曰:「无劳尔形,无揺尔精,乃可以长生视久。」又曰:「闻道而色若孺秀。」葢今观于景莘先生,而知是数言者,则皆不谬矣。

译关神像赞 我是儒者,而我是他氏之人;难道那就是平凡人吗?三教共同资助,纲纪文章由文人施行,文人尊贵,武人卑下;武士与凡人这两条道路,都称为弟子。威严刚健,禁止非礼,比律令礼法还严;吉凶预先告知百姓,疑惑似乎可以由《易经》防止。帝王以他为宗,尊崇超过五祀;庶民奉祀他,甚至超过祖先。唉!自开天辟地以来,只有他能够如此。高忠宪公赞 在道义衰微的时代,忠臣只能以死明志。君主死,臣子便以忠而死;君主忠,臣子也以忠而死。忠臣之死,不是用死来停止死亡;忠臣之死,并不损害国家的美名。京、贯两党相连,钩连朋党杀害士人。士人都死尽了,忠宪公尤其以礼义使士人获得锻炼和荣光。与他同文同狱的人,替国家洗刷耻辱。汨罗水边,谁能与公的忠诚并列?宋代的文天祥,正反两面彼此彰明,如车轮合于轨道。宋朝已经化为灰烬,敌人也毁坏了它的祭祀;鸣扬烈士、取得显著功名,是为了使燕市成为光明之地。鼎盛之时宦官败坏纲纪,避开耻辱而取晦,是为了守住止水。燕市是国家的光荣,止水是国家的体统。大人的死亡,绝不是苟且而已。袁节寰大司马像赞 用刑罚考验他,观察他的德行,他的平正在额头上;用谏诤考验他,观察他的气节,他的正直在鼻梁上;用贼寇考验他,观察他的谋略,他的洞察在眼眸中;用权力考验他,观察他的壮盛,他的强健在颈项上;用诸多艰难考验他,观察他的力量,他的坚硬在▯上;用预见先机考验他,观察他的耿介,他的高峻在姿态上。他腹中装满经文,胸中储藏武略和戈矛;伸手探取骊珠而不畏惧,脚踩虎身而不被咬伤;身体依靠他作为长城,面容仰望他如景星;须眉男子中有这样的精英,衣冠人物中有这样的精华。唉!他的形象惟妙惟肖,因此称作‘照’。赞黄石斋宫庶为吴澹人太史朱图松石,祝寿其母。松树不盘曲,不生龙鳞,不崎岖怪石般不平,不像伞盖一样偃伏。母亲贞洁美好,儿子成为大儒。起初经历荼蓼般的苦难,最终难以衰老。把霜花化为月华,文字无法记载,绘画却有史可传。如此盛美的祥瑞尚未装饰,苍笙镛齐奏;情感和文采都很丰茂,怎能说得尽呢?这是我石斋所作。松树为何依依?湘妃起身,大风发怒。祖龙赭山之后,松色如朱,树骨强劲,越发高举飞扬。湘妃惊叹其奇异,告诉姚帝。帝说:‘咄,不要砍伐它。’后来有美好的守护者,在岁寒中彰显它的气概,以此赐予嘉奖。石头归属于谁?归属于女娲从五色石中选取的石头,用来填补苍穹的裂隙;炼制而不残破,颜色浓厚如丹,体质端正而坚定。女娲珍爱它,告诉太昊。太昊说:‘好,谨慎地拿着它。’后来有贤才补天,以此报答他的母亲,并用此祝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日〕 汪生洲司马先德六图赞 经席上的一盏灯 扬雄起草《元童》《乌旁》《悟庐陵》赋,完成后,子斐连夜借藜杖的光明读书,仿佛两盏太乙灯一同照耀,父子分别临照;相比之下,真使向雄、向歆感到惭愧。试邸中共同盖被 姜肱兄弟共同居处,如鸿雁之类飞鸣;孟宗兄弟广泛相连,如丁丁嘤嘤之声。朋友、学生、父子之道相同,便也按类别共同住在一床被子里,各自树立一面旗帜。燕台就任取禄 崔邠脱下鞋,石建洗脚,这也不过是平常的礼节,哪里足以使崇高的德行得到快乐?大儒倾动全都城,所争相仰望的,在这个时候便如景星明亮如镜。学校中教导忠诚 陈留、扶风、鹅湖、鹿洞,不是只归于一家,也不是没有用处。莫慈、狐突、万年,已经能够忍耐;莫孝、王尊、王阳,却相继陨落。左掖承受恩典 守在宫门,能截断马鞅,贵在严守节操;画箸聚米,贵在有宏伟的谋略。这是有来由的。孔子对伯鱼说,诚实地珍视天子的文章,不要轻视父亲的书信。南陔爱日 用粗茶淡饭侍奉仲由,感叹贫穷而求取权贵;侍奉延陵君又畏惧其显贵,也就借此显扬名声。记载其本源,歌咏陔兰陵华,一日之间设置千重防备。题赞陈章侯所画《寿兵宪王园长图》【图中画一位古代贵公子,穿衮冕礼服,严肃地站在高大树木下,面临水边,神情深沉;旁边排列着奇石,石上长着几株紫芝】。舍弃华美的轩车而巡视田间小路,树木茂盛,薪柴高耸,难道没有召伯吗?沿着这片水洲陆地而行,仿佛遵循旧道;身穿绣有赤色鞋履的礼服,难道没有姬公吗?那里一定有图牟弥防州。看那垒起的石头,难道没有武侯吗?那里一定有东园公、夏黄公相伴,以紫芝相馈,难道没有子房吗?《娄江张虚宇翁像赞》。情感显现为形体,就像火显现为热气:藏在火石中时幽暗,附着柴薪便炽烈;即使洞察重重墙垣的眼睛,也不能怀疑它是假的。父亲传给儿子,就像水传给器皿:倒入瓢中便清澈,灌入鼎中便显贵;即使能辨别淄水和渑水的口舌,也不能改变它的滋味。因此,我看虚宇翁,额头宽广,下颌厚重,淡然具有无怀氏、葛天氏那样的容貌,便知道他内心确实诚厚。我结交天如,他学问深奥、文章深厚,岸然有天禄阁、石渠阁诸儒的宗师风范,便知道他的学问自有渊源。《封吏部新安吕绍中翁寿饮图赞》。美酒芬芳,宾客往来,一位客人面对两位主人。尼山的酒樽陈列在矍圃,公裘举杯劝饮,依次致辞。壶公的筵席设在楼廊,麻姑倒出酒囊,方平撕食脯肉。东西两边各自招呼,得到六项祝词:饮你第一杯,愿你孝敬父母;第二杯,举动谨守规矩;第三杯,德道绵延子嗣;第四杯,超脱俗世而居;第五杯,身体没有滞碍;第六杯,德性和才智相辅。杜吕翁岸然端坐,依次举杯,千人万人都惊视屏息,没有谁敢取饮。《冯祯卿谏议画石赞》。石头仿佛师法冯子,端正如士人;冯子仿佛师法石头,正直如箭。所以冯子出仕时峥嵘挺立,退处时直言不讳的人,无不以石为石、把石画得像石。小如尧尧,大如学学的人物,无不由冯子描画出来。他只是为事物传达精神罢了。第一首。天禄阁中的石兽白天沉睡,支机石在夜里显得奇异。米芾曾说:“哪里能不喜爱它呢?” 第二首。尊严可比丈人,盘曲坚固应如侯爵;鲍氏、龙氏跪着吟咏,遏氏之士献出谋略。第三首。质地沉静,骨格严峻,形态奇异,体势端正。得道而安享长寿,无法用年数来记载。这位老人倔强不屈,和我周旋;我只向他作揖罢了,谁说要向他下拜呢?顽固憨厚,不能拿“仙人”来呵斥它;它不肯起来,试着给它一鞭。第五首。顽顽憨憨,不能以仙人之名呵斥它;它不肯起来,试着给它一鞭。《百岁翁商景莘像赞》。仁义充满胸中,诗书充实腹内;身穿温暖而不沾染尘俗的衣服,吃饱却不求取无义之粮。以淡泊为居室,以欢喜聚成家族。治国经纶寄托在妻子纺麻之中,笙簧之声寄托在儿孙读书之中。不入朝廷,有什么忧虑?不进入市井,有什么耻辱?田地少,所以差役不来喧扰;疾病少,所以医生不来催促。遵循这样的道路,远离污垢而合于寂静,可以使安期生、扶轮、羡门扶着车毂而来,却仅仅让他活到百岁;到了应有的年数便已满足。这也是因为他逃离喧嚣、保持清静,内心压制尘俗欲望,对世事淡然,不把活着看作值得贪求的事。第二首。听说:“心火熄灭,容貌便安定;恭敬谨慎,必然长寿。”又说:“使行为敦厚,言语没有不可信的地方,因此眉毛长而寿高。”又说:“把你的德行普遍施行,就会像松柏一样茂盛。”又说:“不要劳损你的形体,不要动摇你的精神,这样才可以长生而久视。”又说:“听闻道理,脸色却像幼童般秀美。”如今观察景莘先生,才知道这几句话全都没有说错。

题彭天锡像赞不可处之朝廷,此非豢龙;不可置之岩壑,此亦非冥鸿。孰谓诏使之可图?姜子而虎头之能貎,谢翁不林不市者,以此御空;亦衫亦履者,以此游通。是故麋鹿之羣,亦子之金马;王公之门,亦子之墙。东有五岳之气,有九渊之容。吾昨日揖其人,叹乃生所未见;今日礼其像,如故人之再逄。天下之难遇而易交者,其惟是公。

朱龙岩翁像赞翁讳廷机,龙岩其自号焉。朱氏为姚江着姓,世敦孝友,而翁尤驯谨浑噩,落落有古风。娶陈孺人,孝廉绍先女也。文史相庄,偕老八十有赢。岂非先民之遗矩,末俗所心仪者与?某与嗣君京翰同乡,荐不自鄙,其詹詹者为之赞曰:德满如其頄,学广如其额。云梦胸吞星辰,手摘智。何在?在岩电之碧。义何在?在霜髯之防。铭师恭夀,才任履屐。百城之富,禅其贤;二酉之藏,世其泽。拟翁以地行仙人,而不可得测者,悉测之矣。为此图者,殆亦荀济、周昉之匹与?豳风八图赞》为蒋八公宫庶太夫人夀。一章耕馌有见冀缺相敬如賔一耕一馌,可以观人。二章求桑此弱女子,西陵功臣中,襄衣被下,敎丝纶。三章载绩敬姜朂勤,漆室怀本,得其道者彰,施补衮。四章缵武猎武多功,猎文多藻,不如猎德。猎德难老。五章室处智足逺患,道在持盈。入此室处,是以攸宁。六章介夀双成奏笙,飞璚击缶,胡麻青精,何如春酒?七章播获获播相环,贞尽元起。甲子十周,周又复始。八章凿冰藏冰,啓冰,隂阳道浃。请进一觥,坐观调爕。夀胡母徐太君十赞【有引】徐太君者,不栉之巨儒,操绩而谈道者也。彤管日书,不胜纪德;绛幔如设,可从受经。迹其画荻功成,湔帬兆应。炼华才以熊胆,告成器于龙文。圣善之能,于斯已炳矣。行年六十,方犹始孩。寳▯之辉,连乎南极;轩权之象,正于西华。闾巷方将宣引曼声,侜张广论;而元璐原无史识,不善巫纷。又以调奏高平,未宜繁节。风存静穆,取副徽音。极汰千仪,澹形十颂;实不能发东野草晖之义,助季伟鸡黍之欢。尔康尔长,载歌载咢,云尔。其一太君父景雍,翁茂儒,名德,登第之年,太君适生,里人谓之胎贵。生数岁,慧整,不常执其麻枲组紃为本事,而旁通儒典,不迷指归。宗姻见者,皆嗟叹曰:「此亦女士,必至高位也。」

赞曰珠含于胎,而其岸荣,是希有寳。乗瑞而生,乃生女子,载弄之璋。夫何以故?谓其非常。其二太君事父母,婉娩尽孝;事尊章,如其父母,勿逆,勿怠。大防滫▯,小毖唾洟。人谓此曾闵也,特戴帼耳。或曰:太君之道,从熟读《内则》来。夫太君或未必读《内则》,而读《内则》者必心惭太君矣。赞曰:曹姑着经,以仪孔曽太君之学,得其至精。女必伤悲,妇容和喜。笄縰缟綦,英人孝子。其三太君年十八,归太公。太公好修笃学,太君佐之。防▯太公以是成名儒。太公不第,穷困亦无北门之谪。诗曰:「琴瑟友之。」又曰:「左执簧,右招我由房。」此言同德者有同声,同声者有同乐。太君夫妇有焉。赞曰:鹿门防山,谓之静友先生。太君干镆之偶,不羞椎髻;道追孟光,不泣牛衣;心笑王章。其四太君感月华而生,圣游。圣游出胎,英着于啼。其后,圣游盛文章,矫名行。葢其兆见于此矣。夫月者,盛臣之仪,体贞贡华,宜着文节。又月为天使,故圣游之官以皇华发轫。云赞曰在月为华,在人为秀。蟾蜍匿踪,石麟乗候。孔释抱送,虎气腾上。出胎已竒,何必其长?其五圣游生而秀异,有黄童无双之称。太君敎之倍严,庭立圣游。既頴悟,意似傲然不屑苦读者,太君曰:「学不加功,终为天误耳。」或谓太君母也,何事严?太君曰:「家人严,君父母之谓也。」

赞曰陶母截髢,孟贤徙舍。岂曰天挺?匪敎是借。逺援祖德,近引父书。母也天只,良士瞿瞿。其六圣游弱冠,以其戴经魁天下,名噪一时,授官行人,奉使命,便道归拜太君膝下。太君受拜,已容色如平时,徐徐问圣游:“专对使四方,往所诵诗,今得力否?”

赞曰凡有子者,尽矜青紫;女士母师,志不在此。使于四方,嗟乎!慎旃。壮而行之,诗三百篇。其七圣游輶轩徧天下,尽职精能,三年奏绩。上天子以为才,下所司大报其自。予太君象服如山如河,太君对扬稽首。起顾圣游,正色曰:「致身尔职也,即不然,盍为而母图报德乎?」

译《题彭天锡像赞》。不能把他安置在朝廷,这不是豢养的龙;不能把他放置在山岩沟壑,这也不是冥鸿。谁说诏使能够描绘他呢?姜子以虎头为相貌,谢翁不居山林也不混迹市井,凭借这些而凌空;穿衫着履,也凭借这些游行四方。因此,麋鹿的群体也是你的金马门;王公的门第,也只是你的墙壁。东方有五岳的气势,有九渊的深沉容貌。昨天我向他本人作揖,感叹这是我一生未曾见过的人;今天向他的画像行礼,仿佛故人再次相逢。天下难以遇见而容易交往的人,大概只有这位先生了。《朱龙岩翁像赞》。老先生名廷机,龙岩是他的自号。朱氏是姚江的著姓,世代敦厚孝友,而老先生尤其驯谨浑朴,卓然有古人的风范。娶陈孺人为妻,她是孝廉绍先的女儿。夫妻以文史相互庄敬,白头偕老,享年八十多岁。这难道不是古代先民遗留下来的法度、末世风俗所应当仰慕的吗?我与他的嗣子京翰是同乡,他不嫌弃我,于是我为此写赞说:德行充满面颊,学问广大如额头宽阔。胸中吞纳云梦,星辰;手中摘取智慧。智慧在哪里?在岩电般青碧的目光中。义气在哪里?在霜雪般的胡须中。铭记老师的恭敬长寿,才足以任用并安步当车。富有可比百城,让贤者禅让;藏书可比二酉山,使恩泽世代流传。把老先生比作行走人间的仙人,那么不可测量之处,也都可以测量了。画这幅图的人,大概也是荀济、周昉一流的人物吧?《豳风八图赞》,为蒋八公宫庶的母亲祝寿。第一章:耕作与送饭。曾见冀缺夫妻相敬如宾,一人耕作,一人送饭,由此可以观察人的德行。第二章:采桑。这是柔弱的女子,却是西陵养蚕功臣中的人物,在襄衣被覆盖之下,传授抽丝织绸之法。第三章:织布。敬姜勉励勤劳,漆室女心怀国家根本;能够得到其中道理的人,便能彰显德行,施恩而补益衮服。第四章:继承武功。猎取武功,会有许多功劳;猎取文采,会有许多辞藻;都不如猎取德行。猎取德行,便可以长生不老。第五章:居室。智慧足以远离祸患,道在于保持盈满而不自满。进入这所居室,所以能够安宁。第六章:祝寿。双成演奏笙乐,飞琼敲击缶器;胡麻、青精之食,哪里比得上春日美酒?第七章:播种与收获。收获与播种循环相接,贞正终尽而元气又起。甲子循环十周,周而复始。第八章:凿冰。冬日藏冰,春日启冰,阴阳之道由此通畅。请进一杯酒,坐着观看阴阳调和。《为胡母徐太君祝寿十赞》【有序言】。徐太君是不梳发髻而有大儒学问的人,是操持纺织事务并谈论道理的人。每天以彤管记录,也记不尽她的德行;若设下红色帷幔,便可以随她接受经学教诲。考察她以芦荻教子而成功、洗裙之梦预示吉兆,便知道她以熊胆磨炼才智,又以龙文预示成器。圣善的能力,在这里已经充分显明了。她年满六十,却仿佛刚刚开始成长。宝星的光辉连接南极,轩辕星官的形象在西华端正显现。街巷正要铺陈曼声,夸张地广泛议论;而元璐本来不懂史事,也不善于巫觋般纷繁的辞说。又因为调子奏用高平调,不宜安排繁复的节拍。保留清静肃穆的风格,以符合美好的声誉。极力删汰千般仪态,淡淡写成十首颂诗;实在不能阐发东野草木光辉的深义,也不能助成季伟鸡黍相欢的情致。愿您安康长寿,让我们载歌载舞,如此而已。第一首。太君的父亲是景雍,父亲茂儒有名望和德行;在他登第那一年,太君恰好出生,乡里人都说这是胎中带来的贵气。她生下几岁,便聪慧端整,不只是把拿麻、枲、组、紃当作本领,而且旁通儒家经典,不迷失其宗旨。宗族姻亲见到她的人,都惊叹说:“这也是一位女士,必定会达到很高的地位。” 赞说。珍珠含在胎中,出生时便光彩岸然,这是稀有的宝物。乘着祥瑞出生,却生为女子,像是让她玩弄玉璋。为什么呢?因为她非同寻常。第二首。太君侍奉父母,婉顺勤谨而竭尽孝道;侍奉公婆,如同侍奉自己的父母,不违逆,不懈怠。大的方面防止污秽和懈怠,小的方面谨慎对待唾沫鼻涕。人们说她就是曾参、闵子骞,只不过头戴帼巾罢了。有人说:太君的德行,是从熟读《内则》而来。太君或许未必读过《内则》,但读过《内则》的人一定会因太君而感到惭愧。赞说:曹姑著述经书,以礼仪教导孔子、曾子;太君的学问,得到了其中最精微之处。女子必定悲伤,妇人容貌和悦。佩戴笄、縰、缟、綦,成为英秀之人和孝子。第三首。太君十八岁时,嫁给太公。太公喜好修身,笃志求学,太君辅助他;[一字疑缺]太公因此成为有名的儒者。太公没有考中科举,虽然贫困,却也没有受到北门之谪。诗中说:“琴瑟友之。”又说:“左手拿着簧,右手招呼我进入内室。”这是说德行相同的人有共同的声调,有共同声调的人有共同的欢乐。太君夫妇正是如此。赞说:鹿门山中有隐士,被称为静友先生。太君是干将、莫邪般的配偶,不以梳椎髻为羞;她的道德追踪孟光,不因与丈夫共穿牛衣而哭泣;她内心反而笑王章。第四首。太君感受月华而生下圣游。圣游出生时,英秀之气便显现在啼哭声中。后来圣游文章盛美,声名和品行都很高超,他的征兆大概就在这里显现了。月亮,是盛臣之仪表,形体贞正而光华丰盛,适合显明文章节操。月亮又是上天的使者,所以圣游任官时,便以“皇华”作为开端。赞说:在月亮中,它是光华;在人群中,他是英秀。蟾蜍隐藏踪迹,石麟乘着时机而来。孔子、释迦牟尼抱送而来,虎的气势腾跃向上。刚出生就已经奇异,何必等到长大呢?第五首。圣游一出生便秀异,有“黄童无双”的称誉。太君教育他格外严格,让圣游站在庭中。他已经聪慧颖悟,却似乎骄傲自满,不屑于苦读,太君说:“学习不加功夫,最终只会成为被上天耽误的人罢了。”有人说:太君是母亲,为什么要这样严厉?太君说:“家中人应当严厉,这就是君主和父母的意思。” 赞说。陶母截断发丝,孟母迁居换舍。难道只是说天生聪颖吗?若没有教育,便不能借此成就。远处承继祖先的德行,近处引述父亲的教诲。母亲啊,真是上天所生;贤良之士因此敬畏自持。第六首。圣游二十岁时,凭借经学考试名列天下第一,名声一时大盛,被授予行人之官,奉命出使,顺路回家拜见太君。太君接受他的跪拜,脸色已经恢复平常,慢慢问圣游:“出使四方,专门应对问答,你过去诵读的诗,现在用得上了吗?” 赞说。凡是有儿子的人,都以获得青紫官服为荣耀;这位女士作为母亲和老师,志向却不在这里。出使四方,唉!一定要谨慎啊。成年后奉行此道,便是三百篇诗的教诲。第七首。圣游乘着轻车走遍天下,尽职而精明能干,三年后上奏政绩。天子认为他有才干,主管部门也大力上报他的实绩。我赐给太君象服,庄严如山河;太君面对天子拜谢。她起身回头看着圣游,神色严肃地说:“献身于你的职守,是你本来就该做的;即使不是这样,难道不应当替你的母亲谋划报答她的恩德吗?”

赞曰天子葵之,副笄六珈。太君战战,曷敢以夸?孝治至仁,永锡尔类。敎忠至言,靖共尔位。其八诏求谔士,主爵臣曰:"莫如行人臣某,才节第一,请召为礼科给事中。"报至,太君不喜曰:"此七尺非儿有矣。"已而忮者龁之,中以危法。太君不惧曰:"儿无罪,天王圣明,儿不死也。"赞曰有才鞺鞳,云台所攀,以忧范滂而不啓顔。有谗哆侈,同文可惧,以信曾参而不投杼。其九于是太君年六十矣,堂蘐防荣,胜朋云会。或祝太君曰:「请得圣游,即受命入补衮阙,毕其功能,扬太君之声于天下。」太君因是以御板舆,览王畿,天子名堂,公卿避路。圣游因是以益安意,竭忠将太君所云报德者,其在斯欤?

赞曰敬进一觞,为众母。母帝曰:「钦哉!予有奔走追锋车,上宣室席前,此闗平治,能无辗然?」其十或祝太君夀,太君曰:「谨辞。」人曰:「不然。」德之取年,犹灯取影,故集千灯即得千影也。太君苟厌多影,何为益灯不已乎?请得太君以河图中乗之数六十,其六十者为地行骊母,使天下知有人瑞,国华理固有之,愿太君母让。赞曰:又进一觞,闻曰:「仁夀,理与数谋,神足形守,坤厚永贞。亶其然乎?」姊呼:「戴胜儿,畜麻姑!」周孝愍赞【光禄周公应中女】孝愍抗节死,而不欲发籧施之愧,君子以为孝也。颂曰:有健女子,履仁蹈义。蹈义者,何死以晶志?履仁者,何死以冥事?志晶道,光其节之遂,所以闵凶吾不得涕。事冥声,销其孝之秘,所以籧篨吾不敢刺。昔皇甫妇死豪强,贽其詈申申,弗之有忌。昔秋胡妻死夫非类,其嗣琅琅,于何肯閟?若夫尨也变,从中吠。若夫雀防狱,将上治。夫何言哉?黙然而毙。嗟周孝愍,千年寡二,孰为之先?曰:清白吏,以彼须眉照斯袿帨。砚铭【有序】庐州许芳谷太守治越三年,夜梦苏文忠公晤论周旋。旦起,童子援锄叩垝,得石,乃砚也。题曰「天然」,而其隂有文忠小像,宛然梦中须眉云。原夫东坡,百世之士,元度再来之人,乗愿现身,秉道役器,所以薪传五戒,石显三生,飞怪虹文,夺竒风字,通魂表相,神明之交也。知其象以征廉,亦比晋平之石,见悟夫彼即是我,只为合浦之珠,归则有然者乎?夫文通笔,梦寐觉不可得,持孔章剑,华化去竟非其有,岂若明怀其寳,永挈为祯?僧认李源,灼因縁之可见,奴依頴士,欣奥博而不迁者哉?是故异而铭之,铭曰:眉山之叟誓之,来生尔觌;鼎山之父识之,前生我迹;龙山之灵畀之,是为三生之石。开梦于先,现身其北。葢夫考诸而不谬,质诸而无疑,百世俟而不惑。五簋享铭饮食之事,而有江河之忧,我辈不救,谁救之者?天下岂有我辈聚会,是饮食人?诗云:“以燕乐嘉宾之心,言燕宾宜娱其意也。”谨叅往谋,条为食律八簋,裁诗三享。广易天数,地数情文已极。彼君子兮,噬肯我适?文以美名,赏其真率。一山一水,清音下物。德义之交,文字之客。主宾陶陶,或饮一石。其二生行乐耳,匪师杜康,胡谓珍错罗列盈眶?登山临水,曵杖褰裳,兴至则往,恐惊十浆。夫惟简朴,名美用臧。朴则丰洁,简乃精良。以少为贵,岂作于凉?五簋十豆,惟酒无量,安燕不乱,守之以庄,永朝永夕,葛天之乡。

倪文贞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巻十八【续编一】明 倪元璐 撰

译赞说。天子以葵藿之礼相待她,赐给副笄六珈。太君战战兢兢,哪里敢因此自夸?以孝治理天下,达到至仁,永远把恩惠赐给你这一类人。教导忠诚是至理名言,你应当安静恭敬地守住自己的职位。第八首。诏令征求直言敢谏之士,主爵之臣说:“没有谁比行人臣某更合适,他的才干和节操都是第一,请召他任礼科给事中。”诏报传到,太君不高兴地说:“这个七尺男儿已经不再属于我这个母亲了。”不久,嫉妒他的人诋毁他,使他陷入危法。太君并不害怕,说:“儿子没有罪,天王圣明,儿子不会死。”赞说:才华充沛如雷声震响,是云台所应攀登的人物;却因为担忧范滂而无法展开笑颜。有谗言张扬放肆,同文之狱令人恐惧;因为相信曾参的谗言,母亲甚至不敢投杼。第九首。这时太君已经六十岁了,堂前萱草繁荣,胜友宾朋如云聚集。有人祝贺太君说:“请让圣游接受诏命,入朝补任宰辅的空缺,完成他的功业,把太君的声名传扬天下。”太君于是乘坐板舆,游览王畿;天子亲自为她命名殿堂,公卿都为她避让道路。圣游也因此更加安心,竭尽忠诚,准备按照太君所说报答她的恩德;大概就在于此吧?赞说。恭敬地进献一杯酒,祝愿成为众人的母亲。母亲,天帝说:“敬慎吧!我有奔走追赶锋车、到宣室席前效力的使命;这关系到天下太平,能够不欣喜欢然吗?” 第十首。有人祝太君长寿,太君说:“谨慎辞谢。”人们说:“不应如此。”德行取得年寿,就像灯取得影子;所以聚集一千盏灯,便能得到一千个影子。太君如果厌恶影子多,为什么还要不停增加灯呢?请让太君以《河图》中乘法所得的数六十为寿数,使这六十岁成为行走人间的骊母,让天下知道人间有祥瑞之人,国家的精华和治理本来就可以由此拥有;愿太君不要推辞。赞说:又进献一杯酒,听说:“仁德与长寿相应,天理和命数共同谋合;精神充足,形体守固;大地厚重,永远贞正。确实如此吗?”姐姐呼唤说:“戴胜儿,去蓄养麻姑!” 《周孝愍赞》【光禄周公应中的女儿】。孝愍坚守节操而死,不愿留下被籧篨羞辱的愧耻,君子认为这就是孝。颂说:有一位刚强的女子,践行仁德,履行义理。履行义理的人,为什么以死来彰明志向?践行仁德的人,为什么以死来使事迹幽明?她使志向显明、道义光耀,节操因此得以成就,所以我怜悯她的凶险遭遇,却不能为之流泪。她使事迹显明、声名流传,孝行的深秘因此彰显,所以面对籧篨之辱,我不敢加以指斥。昔日皇甫氏的妻子死于豪强,她留下连绵不断的骂声,毫不避讳。昔日秋胡的妻子因丈夫不合义而死,她的后嗣声名琅琅,又怎肯把此事隐讳?至于那些变色的尨犬,从中狂吠;至于雀鸟般的诉讼,将要上达而审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默然死去。唉,周孝愍千年难有第二人,谁是她的先驱?回答说:清白的官吏,以那须眉男子的气节照耀这位女子的衣帨。《砚铭》【有序】。庐州太守许芳谷治理越地三年,夜里梦见苏文忠公,与他会面交谈、往来周旋。早晨起来,童子拿锄头敲击残墙,得到一块石头,原来是一方砚台。砚上题写“天然”二字,背面还有文忠公的小像,眉须容貌宛如梦中所见。东坡是百世难遇的贤士,是元度再来的人;他乘愿显现身形,以大道驾驭器物,因此薪火相传五戒,石头显出三生,飞动的怪虹形成文章,奇异的风采夺取文字;魂魄相通,形相显露,是神明之间的交会。知道他的形象,便可以用来征验廉正,也可以比作晋平公所见之石,由此悟到彼即是我;只是像合浦珍珠归还故处,才会有这样的事吗?文通的笔,梦中醒来便无法得到;拿着孔章的剑,华化而去,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哪里像是明白地守护它的珍宝,永远携带它以成为祥瑞呢?僧人认出李源,明白因缘可以显见;奴仆依恋颖士,欣喜于他的深奥博大而不肯迁移。正因为如此,才为这件异物作铭,铭曰:眉山老人向它发誓:来生还要与你相见;鼎山父亲认出了它:这是我前生的踪迹;龙山神灵把它赐下:这是三生之石。它先在梦中开启征兆,又在北方显现形身。大概考察它而没有谬误,拿它来验证而没有疑惑,即使等待百世,也不会迷惑。《五簋享铭》。饮食之事,竟然关系到江河般的忧患;我们这一辈不去救助,谁来救助呢?天下难道有我们这些人聚会,只是为了饮食吗?《诗经》说:“以燕乐嘉宾之心”,意思是宴饮宾客,应当使他们的心情愉悦。谨慎参考往日谋议,列出饮食的八簋之律,删取诗篇作为三次宴享。广泛变化天数、地数,情理文采都已经达到极致。那位君子啊,难道肯来适意于我吗?用文章成就美名,奖赏他的真率。一山一水,清越的声音使万物静穆;这是德义相交、文字之士相聚。主宾和乐融融,有时一饮就是一石。第二首。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并不是要师法杜康;为什么一定要让珍馐美味罗列得满眼都是?登山临水,拖着手杖,提起衣裳;兴致到了便出行,只怕惊扰十位卖浆的人。正因为简朴,所以名声美好、作用良善。朴素便丰足清洁,简约便精纯美好。以少为贵,难道是因为冷落吗?五簋十豆,饮酒不加限制;安然宴饮而不失秩序,以庄重来守持;长久如此,无论早晚,都是葛天氏的乐土。《倪文贞集》卷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卷十八【续编一】。明代,倪元璐撰。

书牍复朱公恒岳【爕元天啓甲子】翁台手擘蚕丛,目笼鬼国,私心所急者,冀在斧戕告成,衮衣入相;而某进则公其北斗,退则私其泰山,斯大快也。毎辱台教,一读晓聆,惟隆赐稠渥,兹不可安。翁台每割肥以享士,遗家而急公,自髪肤以徃,无一有者,而独不能去某胸中邮浆驿馈,直以郭大夫处陈无已,不亦难乎?某逢此百罹,诵中林之诗,有维谷之叹。今者中朝振瑾之祸,飚发蜂起,本由博浪之椎,一击不中,而今且京贯比连,譬则攻痈不消,内溃更甚。北寺、黄河之祸,有不忍言者,心之忧矣,其何能淑乎?方今之时,无问疆事、朝事,一须才识,诚望福五事兼备如翁台者,乃得为之。葢惟才可以应卒,惟识可以察几,惟诚可以格幽,惟望可以作气,惟福可以却凶。苟非其人,虽射隼弹枭,声忠鼓义,犹为用防耳。其二奉台谕示,以无法之治比参芪之杀人。第思乱国用重典,武侯之治蜀是也。然非恩信素结,剸割有方,则亦何以成之哉?乌喙鸡毒,自扁氏用之,可以生人;而专用之,误用之,则皆腐肠之药也。疮痍新定,道在拊循。且滇黔土风,素称椎陋,恩威之互用,有若转圜。惟愿寛以济猛,猛以济寛,斯则纯王之治耳。肤功既奏,简在正隆。翁台将不免为彼西人畱于信宿,何乃欲赋遂初?夫功成身退,大臣自处则然,而岩疆善后之防尤亟也。役旋肃楮,顺候道履。与黄石斋【道周崇祯戊辰】三年不见,防▯乃其文章风节,则如在目前也。防▯作者,俯瞰一切,可以朝报左史,腐赈马迁。百十年后,当更无一人道王李矣。琴和痛定,宜兴觐光之思。伏惟夙驾,主上极圣,以尧之明,而有四凶,舜除四防,在五十之年。今以冲龄遇之,是昔之君子罹曹节、王甫之防,而今之▯人享唐尧、虞舜之福,乃尚欲使同文再狱,元祐重碑,贾谊复生,真当痛哭。弟不量螳斧,犯此隆冲,孤支作掌,瘦肋承拳。虽复形化骨销,不以为恨耳。小疏及试録、墨选共五件,请正缣笔。两事具别状,以防▯素▯已更,将必大开文字之禁。虽为微薄,有其义存。向者维扬风利,割防不作覼缕,寄声鱼公嗣圗,李报也。其二【壬申】秋间匆遽言别,每怀黯然。闻畱滞胥江已及数月,何生羲兆軰方诛茅锄土,启辟讲堂。二三友朋自是有所指授,各以正学相镞厉。某即当遣家中子弟从游,杖履开其荒塞耳。夫圣贤之道,体用一原,是故言性命者学也,言事功者,何莫非学?当国家多故,农田水利之原,边防阨塞之要,钱赋之出入,制作之沿革,吾党所宜讲求者,非止一端。若夫浚羲文之画,转濓溪之圏,摭拾礼乐,涂改诗书,曾足以尽学乎?年兄奥衍深邃之才,博综掌故,洞晓机宜,其所以成就后学者,在于树人才而纾国恤,不止以剖析鹅鹿疑义,抗怀有宋诸儒已也。其三自兄去,弟弥凉。飒山中七日,世上千年,益知朝市山林有仙凡之辨也。近者防推一閧,咄咄怪事,不圗天下有此防睢。非主上圣明,大事去矣。盈廷多敢言,然只是枝叶。此魅与某相共驩比周,财神智鬼,百事皆全。此岂吾党正人唇舌之功所能撑拒?弟蛙腹胀破,顷于讲筵连发二义,直刺揆地薮奸,遂为当轴两公侧目。前二十日讲罢,上以边事召政府诸公,某相遂中伤弟。然上亦小薄之,跽奏移时,黙然不应,顾左右言他而止。不然祸且烈矣。智必取迟,勇必取早,弟当审所处耳。其四每读大疏,神思豁然。得所论“慎喜怒以回天心”者,知兄正心之学。葢喜怒慎而好恶弗渉于一偏,刑赏悉归于至当。推而致之,即中和位育之理也。然尤愿在廷诸臣,精白一心,弗营金钱之窟,弗徇情靣之私,弗沽声誉而昧国家之缓急,弗标名节而忘君父之焦劳,存虚公、正直之心,具明允、笃诚之器,而后可以集事。“赵忠毅云:‘臣不过欲与大小臣工,各以其良心为社稷苍生计而已。’”此言诚今日之要剂也。世波颠踊,譬彼跛人,东突西张,无有是处。年见持议侃侃,知圣明必前宣室之席耳。复刘是庵相国【一燝戊辰】

译书信。《答朱公恒岳》【爕元,天启甲子】。您亲自劈开蚕丛,目光笼罩鬼国;我私心急切盼望的,是希望您以斧钺之功告成,穿着衮衣入朝为相。我进身则把您视为北斗,退处则把您视为泰山,这才是最大的快意。每次承蒙您的教诲,读一遍便能明白领会;只是您过于厚重丰厚的恩赐,使我实在不安。您常常割下肥肉来招待士人,舍弃家庭而急于为公,从头发皮肤以外,没有一样不是舍弃的;唯独不能除去我胸中的邮浆驿馈之情,这简直像郭大夫面对陈无已一样,不也是很难吗?我遭逢许多灾难,诵读《中林》之诗,只有身处困穷的叹息。如今朝廷发生振瑾之祸,像狂风一样纷纷兴起,本来起因于博浪之椎一击不中,而现在京城与各地祸患相连;譬如攻治痈疽没有消除,反而从内部溃烂得更加厉害。北寺、黄河的祸乱,有些实在不忍说起;内心忧虑如此,又怎么能使国家安善呢?如今无论边疆事务还是朝廷事务,都必须依靠才干和见识,实在希望像您这样才、识、诚、望、福五者兼备的人来担当。因为只有才干能够应付仓卒,只有见识能够察知先机,只有诚意能够感通幽微,只有声望能够振作士气,只有福德能够消除凶祸。假如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射杀鸷鸟、弹击恶枭,高声鼓吹忠义,也仍然只是徒劳而已。第二首。承蒙您来信指示,把没有法度的治理比作人参、黄芪杀人。我只是想到,乱国应当使用重典,武侯治理蜀地就是这样。然而如果平日没有结下恩信,施行刑法又没有方法,那又凭什么成功呢?乌喙、鸡毒这些毒药,经扁鹊使用,可以救活人;但专门使用或误用它们,就都成了腐蚀肠胃的药。创伤刚刚平定,治理之道在于抚慰安养。况且滇、黔的地方风俗,向来被称为粗陋,恩惠与威严相互运用,就像转动圆环一样。只愿以宽缓来补救刚猛,以刚猛来补救宽缓,这才是纯正王道的治理。功劳已经奏报,您的声名正受到天子关注。您恐怕免不了被那里的西方人挽留一夜两夜,为什么竟想辞官归隐呢?功业成就后退身,这是大臣自处的道理;但岩疆善后的防务尤其紧迫。行役归来,谨此肃敬地写信问候。《与黄石斋》【道周,崇祯戊辰】。三年没有见面,但想到您的文章风骨,仿佛仍在眼前。您是文章大家,俯视一切;可以在朝廷的报章、左史之职上留下名声,也可以使司马迁相形见绌。一百多年以后,必定再没有人谈论王、李了。琴和之痛已经平定,正应当有宜兴觐见天子的光彩。恭请您早日启程。主上极其圣明,像尧一样明察,却仍有四凶;舜诛除四凶时,已经五十岁。如今主上在冲龄之年遭遇这些事,这是过去的君子遭逢曹节、王甫之祸,而今天的人却享有唐尧、虞舜之福;如果还要让同文之狱重演、元祐党碑重立、贾谊重新活来,实在应当痛哭。弟不自量力,以螳臂之力触犯威严,孤立地支撑如掌,瘦弱的肋骨承受重拳。即使形体化尽、骨骸消散,也不以此为恨。小疏以及试录、墨选共五件,请您指正笔削。其中两件另有别状说明,因为听说防玄平素已经改变,文字之禁将必大为开放。东西虽然微薄,其中自有意义。先前维扬风势强劲,割断防备,未能详细叙说,托鱼公嗣图转达,作为回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一人〕 第二首【壬申】。秋天匆忙分别,每每想起便感到黯然。听说您滞留胥江已经几个月,何生羲兆等人正搭茅屋、锄土,开辟讲堂。二三位朋友从此便有了传授指引,各自以正学相互激励。我将要派家中的子弟跟随求学,只是带着手杖鞋履,为他们打开荒塞罢了。圣贤之道,体与用本来同出一源;所以谈性命的是学问,谈事功的又何尝不是学问?当国家多故时,农田水利的根源、边防险要的关键、钱粮赋税的出入、制度制作的沿革,都是我们应当讲求的,并不止一端。至于疏通羲文的卦画,转动濂溪的太极图,拾取礼乐旧说,涂改诗书,这些难道就足以穷尽学问吗?年兄您才华深厚幽邃,广泛综合掌故,洞察时机和事务;您成就后学,正在于培植人才、缓解国家忧患,并不只是剖析鹅鹿之类的疑义,和宋代诸儒争高下而已。第三首。自从兄长离去,弟弟更加感到凄凉。山中七日,世上千年,更加知道朝市与山林之间有仙界和凡界的区别。近来防推之事引起一场喧闹,真是咄咄怪事,没想到天下竟有这样的防睢。若不是主上圣明,大事就完了。满朝有许多敢于进言的人,但说的只是枝叶。这妖魅与某人共同结党欢聚,财神、智鬼,什么手段都有。这哪里是我们正人君子的唇舌力量所能抵挡的呢?弟弟像青蛙腹部胀破一样,前些时候在讲筵连续提出两层义理,直刺宰辅之地的奸邪,于是被当权的两位公卿侧目。二十天前讲毕,皇上因边事召见政府诸公,某位宰相于是中伤弟弟。但皇上也稍稍鄙薄了他,他跪着奏报了很久,皇上默然不答,只回头对左右说别的事而停止;否则祸患将更加惨烈。智谋必须取得迟缓,勇气必须取得迅速;弟弟应当审慎考虑自己的处境。第四首。每次读您的大疏,精神思绪都豁然开朗。读到您所论“谨慎喜怒以挽回天心”,便知道这是兄长端正内心的学问。喜怒谨慎,好恶便不会偏向一边,刑罚和赏赐也都归于最恰当之处。推而广之,就是中和位育的道理。然而尤其希望在朝诸臣都能精诚纯一,不经营金钱的窟穴,不徇私情面,不沽名钓誉而忘记国家的缓急,不标榜名节而忘记君父的焦劳;存有虚心公正、正直无私的心,具备明允笃诚的器识,然后才能成就事业。赵忠毅说:“我不过希望大小臣工各自凭良心为国家和百姓谋划罢了。”这句话确实是今天最重要的药方。世道的波涛颠簸翻涌,譬如跛脚之人,东冲西撞,没有一处是正确的。近来见兄长持论侃侃而谈,知道圣明的君主必定会前往宣室召见您。《复刘是庵相国》【一燝,戊辰】。

某自公车已知瞻慕,明光奉为斗极,窃谓老先生之大业,近方有宋大都,如王子明之名通,而归于峻整,有韩稚圭之坚定,而运以精详。日者平台三召,英武惊人,使以老先生当之,知可大出条侯之对,不发令狐之汗也。然而大猷方张,元气未固,熈丰之伏莽繁,自彼徒洛蜀之微芽,萌于我类,又主上方综核名实,鋭心富强,或恐以王成徳儒之一事,尽疑百尔之心,因而遂有宏羊惠卿之小人,大兴言利之説,一瑕偶见,百衅俱开,非夫价人不能早定。所谓正君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者,于老先生手额尤切也。某犹鬋髳其细已甚,惟是金门氷署槖笔侍从者,第雍容以文墨相髙,至于世道之消长,人材之邪正,偶有建白,辄以侵官为讥,彼诚不知词林固论思之官耳。复范质公吏部【景文戊辰】弟正如鹖,一毛偶斑,见而爱之者,遂误谓之鳯,非惟不知鳯,亦不知鹖也。兰吹三至,每荷温文,知徃日山公启事之心,至今激热,然终是误鹖为鳯也。弟谓翁兄爱我,不如直题之为鹖,葢恐大美之名,天下疑其非分,形见势移,于是遂有怪之为苍鹰老鹘,挟弹而驱之者,其时翁兄虽百喙能解乎?今者离照日章,英察相遇,重雺苦雾,化为明霞,来教彻底澄清,是大药王手,人病邪结,狂发未有硝黄未下,而可骤进参苓者也。然而日来爬梳,将无小混,如贾浮弋,自有胜处,乙丑出山一疏,虽语多支离,其苦心自存,髙硁斋太仆,卓然人豪,更出贾上,而今巫山一炬,芝萧并焚,此则弟所大虑也。又弟谓今日论及崔魏一案,只当就其中分疏洗剔,如干儿义子,生祠颂徳之徒,不必言矣。其次则其委蛇取容,安享富贵者,又次虽未甚讨便宜,而曾向彼伸寃诉屈,作可怜之色者,于此廓除一畨,尽足昭回日月。若其从前意见元黄,议论牛李,虽甚颇谬,而总于汚浊无所沾濡,则尽可收之一室之馨,冒以九州之被,庶颠波不作,大道可游。弟持此说甚坚,昨已面启阁中诸公矣,翁兄亦以为是乎?翁兄大节,千人共见,耿中丞诚知人也,制诰二轴,合弟书,恐鸦蚓之迹上辱龙文,无已,或将原稿检来,聊试为之。少文兄弟,十年盟友,今之人龙,弟诚无可轻重,然使轼辙不与鸿词,则蓬山可拆矣。方病杜门,潦率抒报,庶见素冠何时可吉耶?其二【时范公官南司马】迩者楚盗暂纡,秦防复炽,而▯黄之庙战奔,苋之墉兴。覩兹百端,不知所効。某滥厠侍从,无补啓沃,然惟有以不敢自欺之忱,尽因事献纳之职而已。昔伊川先生谓今之经筵,实古保傅之任,欲使内臣十人供侍左右,倘人君出一言,举一事,食一果实,必使经筵知之。今虽事势万万,不敢出此,而圣主虚怀谦受,稍有一得,皆防霁顔,则讲席敷陈,正儒臣所以效忠者,惟自惭识陋而言畧,尚借教提开其荒塞耳。向委蚓萦金石之事,诚不敢率尔谋之,躭延至今。今又管城告竭,旦晚南鸿有来,或得伸纸如志,便能报命也。瑟彼玉瓒,安得黄流与相侔?副惊承明赐,徒有醉心,附去玉导一枝,绫绸一疋。惟衣裳在笥,天子之所圗也。朋盍簪,勿疑吾党,能无意乎?答曹珍宇【于汴戊辰】邪正才分,元神未固,其望价人之来,比于望歳者,非徒镇静之谓也。宪府肃清,则百僚振厉,靖蜩螗沸羮之气,而布纪纲法度之司惟台。台定▯定识,始足副圣主侧席之思耳。某歴落疎闲,本无足重,顷与家仲论劾魏顾二辅,来教许为直言,又疑珰祸方炽,脂韦容恱者,不独此軰。然逆竪威福自擅之初,挈其柄以授之者,南乐也。纶扉之地,腼顔就列者,固尚有人,而昆山为最。今摘其秽迹数事,亦使居鼎铉者共知惕息,毋贻覆餗之耻耳。惟是贾生痛哭,取忌当时,世或遂有集矢而驱之者,得失之念,某葢久置于度外矣。孟平事兆祥,敝榜中龙象也。云台髙议,亟需此人,台台谊在同升,即不得引嫌里井。程明道首荐二士,即其弟伊川表弟张载也。史称知人,愿台台毅然持之。复钱昭自【士晋戊辰】

译我自参加公车考试以来,就已经知道仰慕瞻望您;在明光殿中奉您为北斗。我私下认为老先生的大业,近来正有宋代大臣的规模,如王子明的名望通达,却归于严峻整肃;有韩稚圭的坚定,又以精密详慎运用。日前平台三次召见,英武之气惊人;假如由老先生担任此事,知道一定能提出远胜条侯的回答,不会使令狐公流汗。然而宏大的谋略正要展开,国家元气还未稳固;熙丰时期的隐伏乱象很多,从洛党、蜀党的细微萌芽开始,在我们这一类人中滋生。又因为主上正在考核名实,锐意追求富强,恐怕会因为王成德儒的一件事,便怀疑所有人的内心,于是出现宏羊、惠卿一类小人,大力兴起言利之说;一处瑕疵偶然显现,百般嫌隙便一齐打开,若不是有声望的人,不能及早定止。所谓端正君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对于老先生来说尤其切要。我还在烦琐地谈论极细微的事情,只是金门、冰署中那些执笔侍从之臣,不过以从容文墨相互标榜;至于世道兴衰、人才邪正,偶尔有所建言,便讥讽为侵犯职权,他们实在不知道词林本来就是议论思考的官署。《复范质公吏部》【景文,戊辰】。弟弟正像鹖鸟,偶然有一根羽毛斑彩,被看见而喜爱它的人,便误以为是凤凰;这不仅是不认识凤凰,也是不认识鹖鸟。兰吹三次来信,每次都承蒙您温和文雅的关怀;知道您从前像山公启事那样的心意,至今仍使我感激激动,但终究还是把鹖鸟误认成凤凰了。弟弟认为,兄长爱护我,不如直接题作鹖鸟;因为恐怕过分美誉的名声会使天下人怀疑不合本分,等到形势显露、处境改变,便会有人奇怪地把我当作苍鹰老鹘,拿弹弓驱逐我;那时兄长即使有百张嘴,能够替我解说吗?如今光明普照,日月彰显,英明和明察相遇,重重云雾苦雾化作明霞;来信的教诲彻底澄清一切,正如大药王的手段。人患邪气结聚,狂疾发作,尚未服下硝石、黄药,怎么可以突然服用人参、茯苓呢?然而近日反复爬梳考察,恐怕也会有小小混杂;如贾浮弋,各有胜处。乙丑年出山的一篇奏疏,虽然言语多有支离,但其中苦心仍然存在。高硁斋太仆,是卓然的人中豪杰,更胜过贾氏;如今巫山一炬,芝草、萧艾一同焚毁,这正是弟弟最为忧虑的。弟弟又认为,今天讨论崔、魏一案,只应当在案情内部分别疏理、洗刷剔除;至于干儿义子、建生祠歌颂德行之类的人,不必多说。其次是曲意逢迎、取悦容忍而安享富贵的人;再次是虽未大占便宜,却曾经向他们伸冤诉屈、作出可怜姿态的人。把这些一一清除,已经足以使日月重新显明。至于从前意见属于元黄、议论涉及牛李的人,虽然很有偏颇错误,但总归没有沾染污浊,那么完全可以把他们收进一室之中,覆盖以九州的大被,希望颠簸的波浪不再兴起,大道可以通行。弟弟坚持这个意见很坚定,昨天已经当面向内阁诸公陈述了。兄长也认为对吗?兄长的大节,千万人都看得见;耿中丞确实是知人之士。制诰两轴,连同弟弟的书法,恐怕鸦蚓般的笔迹会辱没龙文;没有办法,或许请您把原稿检出寄来,我姑且试着替您书写。少文兄弟与我结盟十年,是今日的人中之龙;弟弟实在没有资格衡量他们的高下,然而假使苏轼、苏辙不参加鸿词科,蓬山也可以拆毁了。我正在生病闭门,潦草写信答复,希望能看到素冠什么时候转为吉服。第二首【当时范公任南司马】。近来楚地盗乱暂时缓解,秦地防务又重新紧张;玄黄之色的宗庙战车奔走,苋草般的城墙兴起。看到这许多事情,不知如何才能效力。我滥居侍从之列,不能有所补益启发,但只有怀着不敢欺骗自己的诚心,尽到因事进言的职责罢了。从前伊川先生说,如今的经筵实际承担古代保傅的职责,希望让内臣十人供奉侍候君王左右;假如君王说一句话、做一件事、吃一个果实,都一定让经筵知道。如今即使形势相差万分,我也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圣明的君主虚心谦逊地接受意见,稍有所得,便都使天颜舒展。因此讲席上的陈述,正是儒臣用来效忠的地方;只是我惭愧见识浅陋、言语简略,还要借助您的教诲来开启我闭塞的心智。先前交付我办理蚓萦金石之事,我实在不敢轻率谋划,所以拖延到现在。如今又笔已用尽,早晚南方鸿雁到来,或许能得到纸张,按照心愿伸纸书写,便可以复命。那瑟瑟的玉瓒,哪里能与黄流相配?只因承蒙承明殿的赏赐而惊喜,徒然心醉;附送玉导一枝、绫绸一匹。愿您衣裳在箱笥中,成为天子所图念的人。朋友聚集,不要怀疑我们这一党,难道能没有情意吗?《答曹珍宇》【于汴,戊辰】邪正和才力刚刚分明,元神尚未稳固;盼望有识之士到来,正如盼望年成一样,绝不只是所谓镇定而已。宪府清肃,百官才会振作奋发,平息蜩螗沸羹般的纷扰,而主持颁布纲纪法度,只有都察院能够做到。都察院确定而且有识见,才足以副合圣主侧席而待贤的期望。我历来落拓疏闲,本来不值得看重;近来和家兄讨论弹劾魏、顾二位辅臣,来信称许为直言,又怀疑宦官祸患正盛,迎合取容的并不只有这些人。然而逆竖开始擅自操纵威福时,拿权柄交给他们的,正是南乐。内阁之地,厚着脸皮列于其中的人,固然还有别人,而昆山最为突出。如今摘取他的污秽行迹数件,也使身居鼎铉之位的人共同知道戒惧,不要留下覆餗之耻罢了。只是贾谊痛哭而触犯当时忌讳,世人有时竟群起攻击驱逐他;至于个人得失,我大概早已置之度外了。孟平是事变的预兆和祥瑞,是我们榜中的龙象。云台高论,正急需这样的人;我们同僚之间有共同升进的情谊,不能因为避嫌而退居乡里。程明道首先推荐两位贤士,就是他的弟弟伊川和表弟张载。史书称道他知人,希望您毅然坚持这一主张。复钱昭自【士晋戊辰】

某最驽钝,辱翁台注存,挛挛况又申之奨餙宠象人以绨锦乎?台谕为世道之忧,而不肖亦正有杞人之见。方今圣人秉极,天下为公,决不当复存声气之私,存门户之见。顷者孟浪一疏,非欲为东林标榜也,正以东林不尽君子而正多君子,其非东林者原有小人而亦不尽小人。若付之不皂不白,则是非邪正之辨不明矣。即如三案中,若兄翁所论梃击一案,本是絶无可翻之局,葢论事则处分只有此法,论人则彼氏原非清流,此较之红丸、移宫最为坚定。然而其中佐议之辈,岂尽佥壬?此际用人之时,理应区别。倘今日欲沈人以定案,则后日必且翻案以伸人,理有固然,势所必至。此非具大识力不能神明其用也。肤识巵言,业防严防,且弹射四起矣。然区区之愚,竟不可易也。他日必有思不肖之言者,不识兄翁以为何如?其二【时钱公为滇抚】遥钦雄问,心眉并飞。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而金马碧鸡之秀,独号神臯。岂非汉用孔明,唐崇忠武,是使南人戢心于营阵,六诏归命于地圗耶?流防至震桥,丘中都蜩沸,陜洛之间,并又蠢动。庙堂犹且悠悠,未有定防。杞人忧天,不知所底。惟兄翁绥靖岩疆,饬励頺陁,猝有缓急,亦可提师应之,弗以一隅稍安,而忘天下之全局也。与吕豫石【维褀戊辰】天子不忘涑水之旧人,在翁台岂得守东山之敝履乎?某羊鹿小门,归诚龙象间者,不量螳斧,结怨隆冲,冀力破门户之见,区区之心,徒以尧舜在上,节甫已除,百尔靖献,止期以大法小廉,襄升平之治,又何容更作标题,妄分畛域乎?且某更有说者:生平于邪正之介,辨之甚严,而待之不恶,未尝欲索瘢于小人,亦不肯苟同于君子。若夫鸡肋一官,弃犹土饭,乆矣。答王季木【象春戊辰】神交二十余年,即不能知面广狭,而梦中可防。七载颠波,龙蛇走陆,清霜皎月,罣于妖虹。今则大昕既出,明霞四飞,岂非浑防之又霁,仪象所重陈乎?弟偶以蛙怒腹胀,发其詹詹然而处此昌辰,数理并防。虽使千夫塞黙,如蓄栗红灰,势无不爆。来教侈啁嘈于节足,非其质矣。蒲轮朝下,英州夕还,所恃巨灵下开生界,要使熈宁绍述无徃复之忧。钟乳芒硝,有循环之用,则尧壌坐击,周器无欹,卫士儿童共此手额耳扇头诗絶唱有辞。鹖探骊之愧,新刻便中,望多多寄教也。其二【己巳】又得衷言,弥益气。义山阮神交,未有逾于此者也。世灰大涤,器界重新。长沙前席,足使痛愤化为讴吟。主上综核名实,英武莫伦,而微窥睿意,尚似尊富强于仁义之上,则亦未有人委曲陈明者。今使六韬左列,七防右陈,苟不得公望夷吾而用之,亦何益乎?浮翁硁老人,有一箭双雕之叹。然事既至此,只合从容计之,恐矶激则又成穴闘也。答孙恺阳相国【承宗己巳】伏承明教,惄然思深。葢以辟门吁俊,而为纲纪四方之计。翁台之言,及此国家之福也。然以天子圣明,道兼离巽,既不同神皇末载之软熟喑聋,亦已大反熹庙七年之喧豗漰湃。惟愿朝端省一议论,则宇内多一事功。间者詹詹之言,殊慙多事。然以息羣嚣而防羣力,则有不然者乎?其二邪正必当分明,而气类不相依附。溷溷于前,嘊嘊于后,皆足为世道之大忧。况今▯蒙大霁,圣明方厉精更始,诸君子正宜乗时奋绩,为君国计乆安长治之方,为百姓讲休养生息之术。不独竿牍苞苴力当杜絶,即立名树节之心近于激烈而入于偏畸。台教中立之论,诚为度世之针,可以入告一人,可以出咨百尔者也。某偶作蛙鸣,非敢蜩沸鸡肋,付之度外。鹤梦清而可安,知台台道义相期,不以为念耳。匆遽率复,临启依依。与李懋明【邦华己巳】新命频颁,八方手额,丈人贞律之望,司马克诘之功,延颈喁喁,伫观大业,比于菜色之跂,参苓也。昔杨诚斋以斟酌元气,称颂温公,本朝自承平以来,文恬武嬉,习为故事,虽有纪纲法度之布,正人君子之名,而闾阎之凋敝,府蔵之空虚,有日甚一日者。譬则万间广厦,即丹艧一新,涂蔇如故,乃欂栌榱桷间木蠧丛生,而楹础有岌岌难安之势。葢元气之耗久矣。夫盗至辱行也,然不可曰聊救饥而为之,今之言加▯者是也。人家失火,急则益宜心定,分署其子弟僮仆,引沃器随之,此上防也。神魄骇防,而号呼于市,召不知谁何之人,其雄者刼赀以去,尫者望烟反走,忠勇而赴救者,又迷不知所向,今之言召募、言征调者是也。台台职任中枢,正宜亟加厘剔,练固有之兵,核固有之饷,提掇举朝精神,使各知公忠体国,外固疆圉,内轻徭赋,斯可恢复国家之元气耳。与钱大鹤【允鲸己巳】

译我最为愚钝,却承蒙您关注存念,惶恐不安;您又重申褒奖,难道还要用绮罗锦缎来宠爱装饰我这个平庸之人吗?您的来谕是为世道忧虑,而我这个不肖者也正有杞人般的忧虑。如今圣人执掌大权,天下以公为准,决不应再存有声气相投的私情和门户之见。前些日子那封轻率的奏疏,并不是想替东林树立标榜,正因为东林并非人人是君子,而其中确实多有君子;不属于东林的人本来有小人,却也不全是小人。若把他们一概置于不黑不白之中,是非邪正的区别就无法明辨了。比如三案中,若按您所论,梃击案本来就是绝无可翻转的局面:论事,处分只能如此;论人,那个氏族本来就不是清流。这比红丸案、移宫案更加确定。然而其中参与议论的人,难道全都是奸邪小人吗?此时正是用人的时候,理应加以区别。假如今天为了定案而沉陷某些人,后日必然又会为了伸张某些人而翻案,这是情理所必然、形势所必至的。若没有极大的见识和力量,便不能明察而妥善运用这一原则。我浅陋的见识和粗率的话,已经预料到会遭严厉防范,而且弹劾攻击四起了;然而我的这点愚见,终究不能改变。将来必有人想起我的话,只是不知您以为如何。其二【当时钱公任云南巡抚】远远敬闻雄伟的问候,心中的眉头也一同舒展。我看遍四方,忧惧不安而无处施展;唯有金马、碧鸡的秀美之地,独称神州高地。难道不是汉代任用孔明、唐代尊崇忠武,使南方之人安心于军阵,使六诏归命于地图之中吗?流寇已经防守到震桥,丘陵之中蜩螗沸腾,陕洛之间也一并蠢蠢欲动。朝廷仍然悠悠然,没有确定的防御计策。我像杞人忧天,不知忧虑将到什么地步。唯愿您安抚平定边疆,整饬振作颓败之势;突然有缓急,也可以率军应对,不要因为一隅稍稍安定,就忘掉天下的全局。与吕豫石【维祺戊辰】天子没有忘记涑水的旧臣,您难道还能像隐居东山一样,守着破旧的鞋子吗?我出身于羊鹿般的小门小户,却归诚于龙象之间;不自量力地以螳臂挡车,因而得罪权贵,只希望竭力打破门户之见。我的一点心意,只是因为尧舜在上,节制和辅政的弊病已经除去,众位臣子都在谋求安定献策,只希望以大臣尽职、小臣廉洁来辅助太平之治,又哪里容得再制造标榜,妄自划分界限呢?而且我还有一点要说:平生对于邪正的界限,辨别得非常严格,但对人并不刻薄;从未想在小人身上专门寻找瑕疵,也不肯苟且附和君子。至于鸡肋般的官职,弃之如土饭,已经很久了。答王季木【象春戊辰】神交二十多年,即使不能知道彼此容貌的大小,梦中也可以相见。七年颠沛动荡,龙蛇奔走于陆地;清霜皎月,却被妖虹遮蔽。如今大明已经升起,明霞四面飞散,难道不是混浊的天象又放晴,仪象重新陈列了吗?我偶然像青蛙发怒那样腹胀,发出喋喋不休的议论,却处在这样的昌盛时代,气数和天理都已显现。即使让千人闭口不言,也像把栗子蓄在红灰中,势必有一天爆裂。来信过分嘲笑节操,实在不是您的本质。蒲轮早晨出发,英州晚上归来;所依靠的是巨灵神开辟天下,使熙宁绍述不再有反复的忧患。钟乳、芒硝有循环运用的功效,那么尧的疆域可以安坐而守,周代礼器不会倾斜,卫士儿童都可共同额手称庆,拍头吟诗,留下绝唱。对于以鹖鸟探骊珠的惭愧,等新刻本方便时,希望多多寄示教诲。其二【己巳】又得到您发自内心的言论,更加振奋。义山与阮神的交情,没有超过我们这样的。世间的尘灰大为涤荡,器物和境界重新建立。长沙前席,足以使痛苦愤懑化为歌咏。主上综合考核名实,英武无人可比;但暗中窥察圣意,似乎仍把富国强兵置于仁义之上,却又没有人委婉而明确地陈说此意。如今即使把六韬列在左边、七略陈在右边,假如不能得到如公望、夷吾那样的人任用,又有什么益处呢?浮翁这位刚直的老人,感叹一箭双雕却难以做到。不过事情既已到此,只能从容筹划,恐怕过于激烈反而又成为穴斗。答孙恺阳相国【承宗己巳】敬承您的明白教诲,内心深为感动而思虑良久。这是因为开放门户延请贤俊,以谋划纲纪天下。您的话关系到国家的福祉。如今皇帝圣明,治道兼有离、巽之义,既不同于神宗末年软弱昏聩,也已经大大改变了熹宗七年喧嚣冲撞的局面。只希望朝廷减少一些议论,天下就会多一分功业。近来我喋喋不休地说话,实在惭愧自己多事;但若要平息群体喧嚣、凝聚众人力量,难道不应该这样吗?其二 邪正一定要分明,但同类之间不可互相依附。先前混乱,后来争吵,都足以成为世道的大忧患。何况如今阴霾大为消散,圣明的君主正振作精神、重新开始,诸位君子正应趁此时机奋发建功,为君主和国家谋求长久安定的办法,为百姓讲求休养生息的策略。不仅书札、馈赠等关系应当彻底杜绝,即使树立名声、建立节操的用心接近激烈而流于偏狭,也应避免。您的中立之论,确实是济世之针,可以拿来进告君主,也可以拿来告知群臣。我偶尔发出蛙鸣,并不是敢于蜩螗喧沸;鸡肋般的得失,我都置之度外。鹤梦清幽而可以安心,知道您以道义与我相期,就不必挂怀了。仓促写信回复,临写完仍依依不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与李懋明【邦华己巳】新的任命频频颁布,四方都拱手额手相庆;人们仰望您严守正道、整饬军政的功绩,伸长脖子殷切等待,盼望观看您的大业,正如面有菜色的人盼望参、苓等补药。过去杨诚斋称赞司马温公斟酌国家元气。本朝自太平以来,文臣安逸、武将嬉游,渐渐习惯成自然;即使颁布了纲纪法度,也有正人君子的名声,可是民间凋敝、府库空虚,却一天比一天严重。譬如有万间大厦,虽然丹漆重新涂饰,墙壁仍然破旧;椽梁栋桷之间木蠹丛生,柱子和础石已有摇摇欲坠、难以安稳的形势。这是因为国家元气消耗已久。盗窃固然是辱没品行的事,却不能说姑且为了救饥就可以去做;如今主张加派的人就是这样。人家失火,越是紧急越应该心神镇定,分别指派子弟、僮仆,带着盛水器具跟随救火,这是上策。若神魂惊骇,只在市中呼喊,召集不知姓名的人来救火,强壮的劫掠财物逃走,瘦弱的看见烟火反而逃跑,忠勇而来救火的人又迷失方向;如今所谓招募、征调,就是这样。您身居中枢,正应赶快整顿清理,训练巩固现有军队,核实现有军饷,振作整个朝廷的精神,使人人知道以公心忠诚报国;对外巩固疆土,对内减轻徭赋,这样才能恢复国家的元气。与钱大鹤【允鲸己巳】

南兵驾司之有马快船也,戊子以前大坏极敝,凡各繇军户几无孑遗矣。自先君子起而更张之,改佥差为雇役,竭五年之力而后报成。于是四十八衞,数十万人,庆若更生。凡留都之所以安堵至今,四十八衞之身命生全至今者,皆先君子之功也。然此法之行,甚不便于衞弁,何者?徃者佥差则三年编审之权皆衞弁为政,平时之鱼肉,临事之需索,无所不至。报充则卖富差贫,督逋则敲肌剥髓,故凡三年一运之间,卖妻变产者不可胜数,而卫弁之权重于泰山。自雇役之法行,而官徴官役于军无渉矣。差与军无渉,则军与弁无渉矣。始军之视弁也如虎,而今之视弁如途人,以此卫军之生理日茂,而卫弁之署如氷。军之尸祝先君至今日盛,而奸弁之积恨而思欲变之者,自戊子至今五十年中,未尝一日忘也。从前凡遇驾郎到任,必起一畨簧说,其明而贤者必痛惩而力持之矣。间有不明者,或为其所中,而不肖者又为其所饵,动起丝纷,旋来鼎沸,防竟无敝之法不可得更,徒贾万余人一畨揭竿之象耳。今从彼军复有此谋,而当事微为所惑,虽事必无成,然当今饥卒呼庚之候,万一势起揭竿,虽食奸弁之肉亦何益乎?根本重地,年兄急须留意。奉上《船政新书》一部,冀垂省览,并乞进彼中故老襟绅,假以清燕,使一悉其所以然,彼必能缕缕道之也。答梅长公【之焕庚午】日以杜门,不及申自崖之致,良用歉愧。今日中朝之士,拟有二端:其一者,赞叹芒硝,取其下滞,不知中气垂竭,此台教所云「去乗前取势,不顾后悔者」;其一则骇防拟瞀,莫知所措,又畏棒太甚,益务茧收猬缩,结舌痴视,奕家先手,呼卢家清盆,遂无一人识者,是可痛也。大都天下之势,不患无议论,而患无事功;不患无风节,而患无经济。惟湏定识沉几之一二人,持之读来敎「存元气,搜人才」二语,窥其静定也。某眉赘股,随何所轻重,而硁硁自持,诚不欲使委街閴巷,推重要离耳。答吴鹿友甡【辛未】伏承眀敎,适慰所思。秦晋之事,庙堂俱未有得其要领者。厝火不救,渐致燎原。合数万荷戈之众,曾不能剪乌合之防,而犹借口于武备之单虚。夫水至柔也,以竹承其流,窍而呼之,则腾激可十丈。善用兵者,能以忠义励兵,斯勇气百倍,不待金鼓以声也。台台绣斧西巡,函关搴壮声忠鼓义,俾闾阎有敌忾同仇之心。但知杀贼而不肯从贼,则▯易为力矣。至于抚则犹有可言者,当此斗米四钱之日,度现在之十五万金,必不能尽人而给。惟在附近州县稍称丰稔之区,择贤守令设法籴买,运至近贼地方,尽心赈济给耕种,辑流亡民。于是知有农桑之乐,而相戒斧锧之威,斯从贼者亦化为民。所谓抚民不抚贼者,此也。大范老子岂复犹人?方今名将鋭卒云集还镇,惟提掇精神振励頺陁,则壁垒改其故观。将使惠文冠采大扬兠胄之威,执法星光坐扫欃枪之色矣。使旋肃复,惟祈专意致功,上慰宵旰,麟阁勲名,果儒者意中事耳。

倪文贞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巻十九【续编二】明 倪元璐 撰

译南兵驾司有马快船,戊子以前极其破败,各处军户几乎没有留下来的。自先父出来整顿改革,改为由军户轮流差派为雇役,竭尽五年力量,才报告办成。于是四十八卫、数十万人,都像获得新生一样庆贺。留都之所以至今安居,四十八卫的性命至今得以保全,都是先父的功劳。然而这项办法实行后,对卫所武官非常不利。过去轮流差派,三年编审的权力都掌握在卫弁手中,平时任意欺压,临事索取,无所不至;报告充役时卖富差贫,催逼欠额时敲骨吸髓。所以每逢三年一轮换,卖妻变产的人数不胜数,而卫弁的权势重如泰山。自从实行雇役法,官府征收、官府雇役,与军户无关了;差役与军户无关,军户也就与卫弁无关了。过去军户看卫弁如虎,如今看卫弁如同路人。这样一来,卫军的生计日益兴旺,而卫弁的衙署却冷落如冰。军户至今仍盛大祭祀先父,而奸邪卫弁积下的怨恨,以及想要改变此法的念头,从戊子至今五十年间从未有一天忘记。以前每逢驾郎到任,他们必定制造一番游说;其中明白贤能的,一定会严厉惩处并竭力维持此法。间或有不明白的人,受到他们的中伤;不肖者又被他们以利诱惑,稍一行动便引起纷乱,很快就沸腾起来。这样一来,原本没有弊端的办法无法更改,只是徒然造成一万多人揭竿而起的形势罢了。如今那些军户又在谋划此事,而主管者稍稍受到迷惑;虽然事情一定不能成功,但正逢饥饿士卒呼喊求粮的时候,万一势头形成并揭竿而起,即使把奸邪卫弁的肉吃掉,又有什么用呢?这是根本重地,年兄务必留意。我奉上一部《船政新书》,希望您抽暇阅览;还请邀请那里德高望重的老者和士绅,借清闲宴饮的机会,使他们把事情的缘由全部说明,他们一定能够详细讲述。答梅长公【之焕庚午】我近来每天闭门不出,来不及表达对自崖的思念,实在惭愧。如今朝廷士大夫大致有两种:一种赞叹芒硝,只取它能通下积滞,却不知道人体中气已经快要竭尽,这正是您来信所说的“舍弃前面的凭借而取眼前的势头,不顾后来的悔恨”;另一种则惊惶失措,不知怎么办,又害怕责罚太重,于是更加结茧收缩、像刺猬一样蜷缩,闭口呆视;像下棋者先手已失、呼卢者清空赌盆,竟没有一个明白人,这是可悲的。大体说来,天下的形势不怕没有议论,而怕没有功业;不怕没有风节,而怕没有经世济民的实际才干。只需要一两个有定见、沉着深思的人,坚持您来信所说“保存元气、搜求人才”两句话,观察其静定的境界。我不过是眉毛上多余的赘肉、股间无用的累赘,随处都无关轻重,却偏偏固执坚持,实在不愿让重要的人才委弃于街巷之间而失去位置。答吴鹿友甡【辛未】敬承明白的教诲,正好慰藉了我的思念。秦、晋的事情,朝廷都还没有掌握要领。火藏在柴下却不救,渐渐会烧遍原野。聚集数万名拿着武器的人,竟不能剪除乌合之众,却还把借口归于武备单薄空虚。水是最柔弱的东西,用竹管承接水流,开孔呼吸,水势就能腾跃激荡十丈。善于用兵的人,能够用忠义激励士兵,这样勇气就增加百倍,不必等待金鼓发声。您持绣衣斧钺西巡,在函关振作威声、宣扬忠义,使民间有同仇敌忾之心;只要知道杀贼而不肯跟随贼,剿灭他们就容易多了。至于安抚百姓,仍有可说之处:如今斗米四钱,估算现有的十五万金,必不能供给所有人。只有在附近州县中选择稍称丰收的地方,选贤能的守令设法收购粮食,运到接近贼寇的地方,尽心赈济并发给耕种物资,安置流亡百姓。这样他们知道农桑的快乐,又彼此告诫斧钺刑罚的威势,跟随贼寇的人也会转化为百姓。这就是所谓安抚百姓而不安抚贼寇。大范老先生难道还会和普通人一样吗?如今名将锐卒聚集归镇,只要振作精神、激励颓败,营垒就会改变旧貌。这样将使惠文之冠更加显扬兜鍪之威,执法之星光照耀之下,坐看扫除欃枪的凶光。希望事情迅速肃清恢复,只祈愿您专心致力于功业,上慰皇帝宵衣旰食的忧劳;名列麒麟阁、建立功勋,正是儒者心中所期望的事情。《倪文贞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卷十九【续编二】明代倪元璐撰

书牍与杨武陵相国【嗣昌】自神庙中,江陵相以徤败后,之执政者隂擅其柄而阳避其名,于是乎以瞆眊为老成,以顽钝为谨慎,以隂柔为和平,以肉食素餐为镇定,一切疆事、朝事置之度外,而日与传灯防法之流弥缝补苴,以固其富贵。老先生未入纶扉,即毅然以名宰相自任,海内翘首治平,喁喁然有救时之望。然某窃有所质于左右者,今天下之势,兵与饷二者而已。兵不能战,而日以索饷为事;饷不能给,而因以加泒为防。自古及今,无骤加二百余十万之赋而民力不困者。某固谓足饷之道,只在清兵而已。老先生剔厘整顿之方,所当与计枢二部通盘合谋者,筹之有素,而某辄条数议,冀以葑菲见采。世或有钳我于言者,惟垂察幸甚。寄钱麟武相国【象坤】自十年来,闻见所及,帝赉之良,进退出处之正,未有如老先生者也。顾老先生所持者,正已之事,而救时之道,原未尽此。今之所谓救时者,非必有才也,游光扬声以为才,讵不悖欤?盗贼满天下,为李纲、赵鼎,则必求岳飞、韩世忠之将而用之,庶足以办贼。某伥伥无之,动钉世眼,小需秋爽决防,拂衣耳。复张中丞延登【甲戌】日读大疏,激切详尽,使圣主动色。蠲恤之文,下如流水。仁言利▯,信矣。此后事宜,亦惟畱神极虑,求其万全。大都海防之来,必有内导。巨浸之后,必有大荒。南顾维桑,言之色变耳。防祸蔓于秦豫,当局者▯抚俱失其宜。侏儒既饱金门之粟,岂可竟置身于官守言责之外?不得其职,则去。秋风一起,定当为莼鲈归眺,台光于两髙三竺之间也。与萧郡伯震下里遂为鱼鼈,非老公祖恤灾设竒,平籴定乱,则周余黎民靡有孑遗矣。善后之计,知无余筹,谷虚下询,弥见忧勤至意。今日之事,在民情,以蠲赈为急剂,而欲夺羽檄之资,既恐不能得之于上;在地利,以筑塘为首功,而计徴畚锸之费,又恐不能得之于民,诚为大难。是在神明其用耳。与胡大行麒生【庚辰】鹏奋以来,吾道生色。迹其致用,方将彪炳千秋,岂特为世间达官钜卿已耶?不佞鬋髳,最微臃肿已废,而君国之念,有不忍一日释者。惟奉兰心,窃欣榆意。髙文精微特达,一时无厹。山居憿防,读未见书,并用鼓舞矣。草率附谢。答萧令君琦【庚辰】本不以一髙第动色,吾韩若然而三立之事,正以是为阶者,立功不须言,即改学究而静进取,则立徳立言,亦从此始也。今民穷盗起,急需良有司休养生息之防,州诸蛮所窥,天下多事,鸡虫皆有跃马之心,犊牛刀剑,韩若当不让古人专美于前,所谓金汤道存保障耳。仆明农将母,已毕余生,乃歳且洊饥,汹汹如处崩涛,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者,非徒忧也,将有所以救之者也。然则山林之乐,岂今日所敢轻言哉?忽承使问,感此梦寻,衣带钱江,望犹河汉耳。附复不宣。与从兄三兰【元珙】役旋知涖任之期,揽辔澄清,此其时矣。夫绣衣整饬官方,首以奨亷惩贪为义。第豸台者,百城之圭臬,必先自处于洁清无欲之地,而后可以激浊扬清,转贪顽之固习。且察吏亦非徒贪墨之谓也。周官六计弊羣吏,曰廉善,曰亷能,曰亷辨。葢守令号称牧民,其大要在于锄抑豪强,字养小弱,爬骚地方之利病,钩稽胥史之巧猾。舍此不能,则或庸愞而托于朴诚,防给而托于干办,皆足以贻误民生。兄试平心察之,分别黑白,贮之夹袋,上之封事,则风励所及,其有益于吏治也多矣。江右土瘠而俗淳,足以兴起教化,要使匡峯鄱渚间有以神慈颂者,斯则儒者救世之防业,不负所学耳。与仲弟献汝【元瓒】近事如中使四出,抚镇失人,要皆可忧可叹之事。欲哭则近于妇人,徒有气塞耳。同门黄石斋、冯邺仙真皆鉄汉,而吾容与其间,鲜所表见,然已蛙腹胀破,可奈何哉!外寄刘念老一札,并奏稿二篇。此老为当今第一人物,弟可时徃请敎,执弟子礼,勿以其道学先生迂而逺之也。其二白云亲舍,有母之尸饔,求归之心,真如笼鸟欲出不能息也。既泒承日,讲初以不能归省为苦,今思此真儒臣,陈善责难之防,矢当竭虑纳牗,寜使触讳防谴,必不敢依様从事。昨泒讲省刑罚薄税敛数节,正今日对针药石,吾节取时事,细为发挥,而中堂发删发改,坚拒而止。平章如此,真可笑叹。吾自惟人臣致君,无有大小,但使乗时随事,毕竭愚忱,尽心之谓忠,不欺之谓诚。儒臣之业已効,自是乞身归养,斑衣取娱,长为农夫,岂有憾恨乎?其三

译书信 与杨武陵相国【嗣昌】自神宗朝以来,江陵相国因刚强而失败之后,掌政的人暗中专擅权柄,表面上却躲避权臣的名声,于是把昏聩当作老成,把顽钝当作谨慎,把阴柔当作和平,把尸位素餐当作镇定,把一切边疆和朝廷事务都置之度外,只日复一日同传灯佛法一流的人周旋弥缝,以保住自己的富贵。老先生尚未进入内阁,便毅然以名相自任,海内仰首盼望天下太平,纷纷有挽救时局的希望。然而我私下有话想向您请教:如今天下的形势,不过是兵和饷两件事。军队不能作战,却每天只以索取军饷为事;军饷不能供给,于是就借机加派赋税。自古以来,从没有突然增加二百余万赋税而百姓不困乏的。我本来就说,充足军饷的办法只在于清理军队。老先生整顿清理的方略,应当同枢密和户、兵二部全面谋划;我已经有所筹划,冒昧条陈数条意见,希望粗陋之见能够被采纳。世上或许有人想钳制我不许发言,只希望您明察,便是幸事。寄钱麟武相国【象坤】十年来以所听闻见到的情况而论,皇帝所赐予的良才,以及进退出处合乎正道的人,没有像老先生这样的。只是老先生所坚持的,是端正自身的事情;而挽救时局的办法,原本不止于此。如今所谓挽救时局的人,并不一定真有才干;把四处炫耀、张扬声名当作才干,难道不是荒谬吗?盗贼遍布天下,若有李纲、赵鼎这样的宰相,就一定会寻求岳飞、韩世忠这样的将领来任用,才差不多足以办贼。我茫然无所作为,动辄触犯世俗眼光;只等稍稍等到秋凉,便拂衣而去。复张中丞延登【甲戌】每天读您的大疏,激切详尽,使圣主为之动容。减免赋税、抚恤百姓的诏令,如流水般下达。仁慈的话语带来实际利益,确实如此。今后的事情,也只愿您极力留神深思,寻求万全之策。大概海防方面的祸乱到来,必定有内部的人引导;大水之后,必定有大荒。向南顾念桑梓,提起这件事就脸色变了。秦、豫一带的祸患已经蔓延,当局者剿抚两方面都失当。侏儒既然已经吃了金门的俸禄,难道可以始终置身于官守和言责之外吗?不能胜任职务,就应当离去。秋风一起来,我一定要以莼羹鲈鱼为念归去,在两高、三竺之间仰望您的光辉。与萧郡伯震 下属地区已经成了鱼鳖之乡,若不是老公祖体恤灾情、设置奇策,平价买粮、平定乱子,那么周围剩下的百姓就没有一个能留下了。善后之计,知道您已经没有余力筹划;即使在粮食空虚之时还下询民情,更可见您忧勤至极的心意。今天的事情,论民情,以减免和赈济为急务;但想要夺取军报所需的经费,恐怕不能从上级得到。论地利,以修筑塘堰为首要功劳;但筹集征收畚箕铁锹的费用,又恐怕不能从百姓那里得到,实在是大难题。这就要靠您神明般灵活地运用了。与胡大行麒生【庚辰】自鹏奋以来,我们的道统大为增色。考察它施行于世的功效,正将光耀千秋,难道只做世间的达官显贵吗?我年老衰败,头发稀疏,身体臃肿,已经无用,但对于君主和国家的忧念,一天也不忍放下。敬奉您的高雅心志,私下欣喜于您的远大志向。您的文章精微通达,当时无人可比。我居住山中,困于事务,没有读到新书,读信之后也受到鼓舞。草率附上答谢。答萧令君琦【庚辰】我本来并不因一次高中科举而动容;韩若要实现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正应以此为阶梯。建立功业不必多说,即使改变只会做学问而不求进取的状态,立德、立言也都将从这里开始。如今百姓困穷、盗贼兴起,急需贤能的官吏实行休养生息;州中各蛮族窥伺,天下多事,连鸡虫都有跃马而起的心思。拿犊牛般的小刀去面对刀剑,韩若也不应让古人独占美名。所谓金城汤池的保障之道,就在这里。我明白农事并奉养老母,已经准备以此度过余生;可是年年接连饥荒,形势汹汹如同身处崩裂的巨浪。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并不只是忧虑,还将有办法去拯救它。既然如此,山林之乐,哪里是今天敢轻易谈论的呢?忽然承蒙您派人问候,使我感动得如同梦中相寻;衣带隔着钱塘江,遥望您仍如隔着银河。附此回复,不再详说。与从兄三兰【元珙】这次任期将满,已经知道到任的日期;现在正是执掌缰绳、整肃地方的时候。监察官整饬官府风纪,首先应以奖励廉洁、惩治贪污为职责。只是御史台是百城的准则,必须先使自己处在清白无欲的地位,然后才能激浊扬清,转变贪婪顽固的旧习。而且考察官吏也不只是查贪污受贿。周官所说考核群吏的六计,有廉善、廉能、廉辨。守令号称牧民,最要紧的是铲除压制豪强,抚育弱小,考察地方的利弊,查究胥吏的狡猾。不能做到这些,有的就以庸弱推托为朴实诚厚,有的以敷衍应付推托为能干办事,都足以贻误民生。兄长试着平心静气地考察他们,分辨黑白,储存在夹袋中,写入奏章上报;这样风气所及,对吏治会大有益处。江西土地贫瘠而风俗淳厚,足以兴起教化;要使匡山、鄱湖之间有歌颂神明慈惠的人,这才是儒者救世的实际功业,才不辜负所学。与仲弟献汝【元瓒】近来的事情,如宦官四处出动、巡抚镇守任用失当,全都是可忧可叹之事。想哭就近于妇人,只是徒然气塞罢了。同门中的黄石斋、冯邺仙确实都是铁汉,而我夹在他们中间,少有表现;然而已经像青蛙一样腹胀欲破,又有什么办法呢?另寄刘念老一封信以及奏稿两篇。刘老先生是当今第一等人物,弟弟可以时常前去请教,行弟子礼,不要因为他是道学先生、迂腐古板就疏远他。其二 白云亲舍,母亲亲自操持饮食,我想回去的心情,真像笼中鸟想出去却不能止息一样。自从蒙受皇帝恩命以来,起初因为不能回去省亲而痛苦;如今想来,这才是真正儒臣陈述善道、责难君主的办法,应当竭尽思虑进言,即使触犯忌讳而遭责罚,也决不敢照样敷衍从事。昨天讲解省刑罚、薄税敛等几节,正是今天针砭时弊的药石;我摘取时事,详细加以发挥,却被中堂删削改动,坚决拒绝,因而停止。平章政事做到这样,真是可笑可叹。我自己总认为,人臣辅佐君主,不论事情大小,只要趁时随事竭尽愚诚,尽心就是忠,不欺骗就是诚。儒臣的事业已经尽到了,今后乞求退休回去奉养老母,穿斑衣使她欢娱,长久做个农夫,难道还有什么遗憾吗?其三

南雍已拟三月,竟得北鳣。舞膝在目,忽复夺之中酒,下第不足喻此情怀。自政府以及亲知,无不劝我迎养。吾心大动,不可遏止。母亲之壮健,朝绅莫不知之。帝京上国,母亲亦岂可少此观光?弟幸为我预筹,勿拘勿执,当设身处地。即如吾通籍十四年,妻孥聚首,而将母无闻,天各一方。过此以徃,归计尚未可知。吾口口节义反踈,承欢以此惴恐,梦寐不宁。只此板舆,非有艰难,其诸一切,但得母亲一个肯字,吾自有安顿部署之法。家中涂中,总易易耳。其四自五六歳时出就外傅,即读四子五经之书。所谓学也,讲学者,发挥其义理而已。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讲学之法也。防而学,壮而行,讲学之功也。祖孔孟而宗程朱,学如是,是亦足矣。倘或以此为老生常谈,而别寻议论,雄锋鋭笔,移日分夜以成书者,约畧如襌灯语録,正恐《论语》半部,《孟子》一篇,尚未能身体力行。是其所讲者,不过秀才家帖括伎俩耳。弟辈试思吾言,则知诵圣贤之言,行圣贤之行,弗于正路中,又生岐路也。与浙中丞曁盐使者【辛巳】辱承函教,深钦海谷之诚。老公祖揺山撼岳,所至风清,不能跻堂称贺,惟望风雀踊而已。窃有请者,敝浙连歳竒荒,而杭、湖、绍尤甚,斗米至六百钱,积殣相望,此三百年所未有之灾,不知前此两台曾绘圗以告否?若犹未也,则祖台今日之事矣。当此度支告匮之日,请蠲不得,尚可缓征。即仅缓征,而徳音既章,所司亦暂戢追呼之吏,俾民得专力东作,以待有秋。或先得明谕徧告有司,使知所重在民,而不在赋,在有司不过为吾民受一二月参罚耳。古人矫诏发仓,今即矫诏缓征,何不可乎?南北异势,各从其极。为言今日东南之势极矣,极则必变,不得以西北斗米一金,人相食为比也。万惟仁人亟圗之。与郑臬副瑄【辛巳】顷防集各坊司赈诸生商防良久俱以官厰煮粥为甚便葢平籴则分毫无利即科余米给赈亦不过人米数升一二而尽耳惟煮粥则食惠既赢而延度又久救民喘而定民志莫善于此至于给米宜合算两县饥户照口均分今察山隂饥口仅一万八千防稽多至二万四千而米数乃照县中分非平也乞下郡邑亟行改正与王郡伯孙兰【辛巳】昨相率蛾叩蓬莱未获面展,缕缕车骑过,又失迎,为歉也。粥示一颁,羣情大定矣。惟闻官米用过一千五百石,山隂又增饥口,行商又求量寛,如此则米愈少,恐不能足五十日之数。昨道台以为温米谷至,便有接济,倘不时至,则奈何?又各坊公私诸赈,全得诸生之力,徃来奔命,亦既劳止矣。至于粥厰尤为繁▯,冀得温文鼓舞,使之乐善不倦,则士心益奋耳。伏希台裁。其二敬承徳意,宻访得各学城居极贫诸生共九十余人,法取精严,汰之又汰矣。义举仁声所不可失,如银两未敷,或以台米之先至者为之,亦可也。风似稍泄,惧有陈乞者,幸即出示定之。大意云:照得年荒救饥,宜先救士。本府确访得各学城居诸生某等共若干名,中多才士好脩,贫困特甚,诚不忍其饥饿吾土地也。特率僚属各捐微俸,量行资助。自四月至于七月,分为三期,毎期给银一两二钱。五日前示至期,齐赴府堂,候本府亲自给防。周之固可受也,或有未尽,以需续访。惟不许诸生自言,凡具呈陈乞者,一概不准行。在士之自处,宜有体节耳。今将各生姓名开列于后。与同年祁世培彪佳【辛巳】米尽而大饥,又至,宜诸老之皇皇也。弟适病疡,不能遣步。昨陈天若兄到榻前,面商其条欵,精详多可采行。惟年翁广咨独断行之。适见余武老公函甚妙,诚得道台蚤回,以通官籴,禁私贩,为两尽之谋。所禁之地,海口为急,江干次之。所以禁之之法,以有济无害为主,事固不容迟耳。与同郡司赈诸生【辛巳】适闻彚齐送府之说,在乡绅五位中已有龃龉者,想不讹耳。縂是此说大不通,募助银米何能一时奔赴?在本坊逐期给防,尚可零延凑补。或将粜入银两应手翻腾,若欲一日取齐,万不可得。之数如此,虽十年不得决防,索我众于枯鱼之肆耳。鄙意不如急发各坊开赈之示,而以各坊现在之米先给之,径以廿二日始事,并谋之世培年兄,立示为望。其二别后夜热,解衣取凉,感风困甚,今旦才汗出,头犹岑岑也。枕上见尊示,不及报。坊各归坊之议,千圣不能易,有何沸腾不可乎?今必须彚齐送府,均泒防给,不知彚送何时得齐,防给何时得及?枵腹引领,不可泄泄也。凡议论之无弊者,须见到即行。至诸兄分任赈务,倍极辛勤,博施济众之举,在今日行于一乡,他日宰天下,亦当如是。想黾勉从事,不敢告劳耳。其三

译原拟在南雍任职三月,最终却得以北上任官。母亲膝下承欢的情景就在眼前,忽然又被酒意冲散,落第的失意也不足以比拟这种心情。从政府到亲友,没有不劝我迎养老母的。我内心大为动摇,无法遏止。母亲的健壮,朝廷士绅没有不知道的;帝京是上国,母亲难道不可以来这里观光吗?弟弟幸请替我预先筹划,不要拘泥固执,应当设身处地想一想。就像我入籍做官十四年,妻子儿女都团聚在身边,而奉养老母却没有音信,各自在天涯一方。过了这次机会,以后的归计还未可知。我口头上常讲节义,实际却更加疏薄;想到不能承欢,便惴惴不安,梦寐不得安宁。只要准备这辆板舆,路上没有特别艰难,其余一切都容易;只要母亲肯说一个“好”字,我自然有安顿安排的办法。家里和路上的事情,总是容易办的。其四 从五六岁出外跟随老师读书起,就读《四子》《五经》。所谓学习,就是讲明发挥其中的义理罢了。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确辨别,是讲学的方法;少年时学习,壮年时实行,是讲学的功效。以孔孟为祖,以程朱为宗,学习做到这样,也就足够了。倘若把这些看作老生常谈,另寻新奇议论,挥动锋利文笔,昼夜不停写成书,大略像禅灯语录那样,恐怕连半部《论语》、一篇《孟子》都还不能身体力行。他所讲的,不过是秀才家庭应试作文的技巧罢了。弟弟们试着想想我的话,就会明白诵读圣贤的话,实行圣贤的行为,不要在正路中又生出岔路。与浙中丞暨盐使者【辛巳】承蒙来信,深深敬佩您海岳般的诚意。老公祖所到之处如撼山动岳、风清气正,我不能登堂道贺,只能遥望风采而雀跃罢了。私下有一事请求:浙江连续多年灾荒,杭州、湖州、绍兴尤其严重,斗米涨到六百钱,饿死者接连不断,这是三百年来未有的灾难。不知先前两位台臣是否已经绘图上报?如果还没有,这正是祖台今日应做的事。如今度支告急,请求免税既然不能做到,难道还不能暂缓征收吗?即使只是暂缓征收,仁德的诏令已经彰明,主管官员也可以暂时停止催逼,使百姓专心从事春耕,以等待秋收。或者先发布明白的谕令,遍告各级官府,使他们知道重在百姓而不在赋税;对官员来说,不过是替我们的百姓承受一两个月的参罚罢了。古人可以矫诏开仓,如今矫诏缓征又有什么不可以?南北形势不同,各自都已到了极端。我要说,今天东南的形势已经到了极点,到了极点就必然变化,不能拿西北斗米一金、甚至人吃人的情形来相比。万望仁人赶快筹划。与郑臬副瑄【辛巳】近来召集各坊司商议赈济诸生,商量了很久,都认为由官厂煮粥最便利。因为平价买粮没有丝毫余利,即使把科余米拿来赈济,也不过每人给米一二升,很快就用尽;只有煮粥,受惠既多,延续时间又长,既能救民之急,又能安定民心,没有比这更好的。至于发米,应该把两县的饥民合在一起计算,按人口平均分配。现在查得山阴饥民只有一万八千,绍兴县却多至二万四千,而米数却按县分别分配,并不公平。请下令郡县赶快改正。与王郡伯孙兰【辛巳】昨天我们相继像蚂蚁一样叩拜蓬莱,没有能够当面陈述;多次看见您的车骑经过,又没能迎接,实在抱歉。煮粥的告示一颁布,众人的心就完全安定了。只是听说官米已经用去一千五百石,山阴又增加了饥民,行商又请求放宽数量;这样米就更加少了,恐怕不能满足五十天的数目。昨天道台认为温州的米粮一到,便有接济;如果不能及时到达,那怎么办?另外各坊公私的赈济,全靠诸生出力,往来奔走,也已经够辛劳了。至于粥厂,事务尤其繁琐,希望您用温和的言辞加以鼓舞,使他们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这样士人的心气就更加振奋了。敬请您裁决。其二 敬承您的仁德之意,暗中查访得知,各学在城中居住的极贫诸生共有九十多人;办法已经取其精严,再三淘汰了。义举和仁声不可错过;如果银两尚未凑足,也可以先用台府米粮中已经到达的部分办理。恐怕风声稍稍泄露,会有人来陈情求取,请您立即发布告示确定下来。大意可以说:查得年成荒歉、救济饥民,应当先救济读书人。本府确实查访得各学城居诸生某等共若干人,其中多有才学而品行修洁者,贫困尤其严重,实在不忍看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挨饿。特率同僚各自捐出微薄俸禄,酌情资助。从四月到七月,分为三期,每期发银一两二钱。告示提前五日发布,到期后一同到府堂,等候本府亲自发给。能够周济他们,固然可以接受;还有未尽之处,再等待继续访查。只是不得由诸生自行申说,凡是具呈陈乞的,一概不准办理。读书人自处,也应当有体面和节操。现将各生姓名列在后面。与同年祁世培彪佳【辛巳】粮食已经用尽,大饥荒又到来,诸位老先生当然应当惶惶不安。弟弟正好患疮,不能迈步出门。昨天陈天若兄来到床前,当面商议其中条款,内容精细周详,多数可以采行。唯愿年兄广泛咨询后独自决断施行。刚看到余武老的公函,意见很好;实在希望道台早日回来,以便实行官府收粮、禁止私贩的两全之策。应禁的地方,海口最紧要,江边次之。禁的方法,以有利于赈济、无害于百姓为原则,事情实在不能拖延。与同郡司赈诸生【辛巳】刚听说要把各处物资汇齐送到府里的说法,乡绅五人中已经有人不同意了,想来并非讹传。总之,这个办法很不通:募捐的银米怎么能一时送到?在各坊分期发放,尚且可以零星延后、逐渐凑足;即使把卖粮得到的银两随手周转,也不可能想在一天之内全部收齐。若按这种数目,即使十年也不能解决,只会把我们众人丢在干鱼市场上等死。我看不如赶紧发布各坊开赈的告示,先把各坊现有的粮米发放出去,直接从二十二日开始办理;并请同世培年兄商议,立即立榜发布为盼。其二 分别以后夜里发热,脱衣取凉,感受风寒而十分困顿,今天早晨才出汗,头还阵阵作痛。睡在枕上看到您的告示,来不及回复。“各坊归各坊办理”的主张,即使千圣复生也不能改变,有什么可争论喧腾的呢?如今必须汇齐送到府里,平均分配发放,只是不知汇送何时能够齐全,发放何时能够赶上?百姓空腹等待,不能这样拖延。凡是没有弊端的议论,都应当一见到就施行。至于诸位兄长分担赈济事务,辛劳加倍;广泛施舍、救济众人的举措,今天在一乡实行,将来治理天下,也应当如此。想来大家会勉力办理,不敢以劳苦自告。其三

许时,不晤风道,俱堕也。米价不减,外馈不至,贫富俱尽,道馑日出。虽或二麦将秋,宁可恃乎?无可奈何,创为一命浮圗之防,私意操约而功广,无如此者。城中行之半月,微有条绪,冀得遍之。乡都台兄,幸与同心,细切谋之。随方化导,必有应者。吾▯非圗福徳,尽心焉尔已。其详祈览册可得,伏冀畱意。族议照得米价日腾,救荒无竒。顷防县父母徳意勤赈,欲令里各赈里,年各管年。因思本族饥户原已不少,即具公书以族自赈族之说,报之矣。此有二说,一则不欲使本族贫者受赈于他人,二亦不欲使本族殷者报名于官府,诚两防之防也。然又恐我族殷户因此遂不关心,今议除两宦户捐赈之外,自三月初四为始,至麦熟而止。族中有田若干畆以上者,各随田畆多少分等捐输。半月二赈,毎赈每口米五升,或银二钱,单到各自公平题认。倘有吝抗者,众共罚之,仍以富户报官。此白。与上虞周令君铨【壬午】米价不减,而土廪俱尽,忧如之何?比以归扫松楸,小畱祖舍,导宣徳意,捐俸倡赈,为里各管里年各管年之计。惟是寒门兄弟,以迁居防稽,附甲无所归着,而寒族又什八贫困,堪充赈户者,不过贱兄弟两门耳。今议以本族自赈,本族不敢以烦他人,而凡他族之富贫相等者,俱可仿而为之。若其族之富多贫少者,则责其兼赈他姓;零处杂居,不成姓族者,则责诸其里之富户。是在里长公虚确察,庶不有辜鸠鹄耳。又有啓者,乱民抢掠一案,先之以威严,继之以寛大,仇扳必塞,牵累必禁,可谓▯纵得宜之甚。而比闻四乡尤有小骚者,似由一二旧案偶稽结证,而地棍因之以吓挟,差役因之以索扰,皆望台丈悉行湔除,以示与民更始之意,则怀徳而畏威者愈大,条示宜亟章之,庶使穷谷皆知,而奸人无所容其鬼蜮耳。其二顷者,五都饥民数十人,以富户失赈,哀吁道台,并告急于治某。时闻道台微信,其言有怒富户之色。而老母,五都人也。治某乃急作调停,私立劝册一本,老母捐助三十金为倡,传募诸家。诸家固多好义,册到便俱欣然随力捐赈。不五日事竣,而道台之牌始下。治某身与其事,斯为实録。富户饥民,诚两无可求者也。台兄报缴之词,亦惟盛奨富户乐施,计不旋踵之义,而曲原饥民归命语不择音之情,斯为两平矣。与于太守頴【壬午】海防颷发,实敝郡有剥肤之虑。上有龚次公,可无患也。惟是敝郡徃者,每有无頼之徒,其非挟货泛洋与倭为市,即下海入防,伙抄行刼,归则仍是客耳。甚有阳投名势家为仆,而阴结大盗,横行他邑,吏不能问,即其主亦不能知。其为盗者,凡此之▯,实繁有徒。今贼来,未必非此▯为之向导,即不然,亦当乗机而起。敝郡之籓篱,惟定海使贼得越此而西,则余姚之临山、上虞之谢塘、山防沥海三江之间,处处皆贼所及,孙恩之乱,在弹指间也。惟老公祖畱意。

倪文贞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巻二十【续编三】明 倪元璐 撰

译许久没有见面,也没有机会在风道中相逢,都耽误了。米价没有下降,外来的粮食又没有送到,贫富都已经耗尽,路上每天都出现饿死者。即使两种麦子将要成熟,难道可以依赖它们吗?无可奈何,只好创办一种救济一命、普度众生的办法;用私人意愿掌握约束,却能取得广泛功效,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在城中施行半个月,已经略有头绪,希望能够推广到各处。乡都台兄,幸望与我同心,仔细切实地谋划。随地方便加以教化引导,一定会有人响应。我并不是为了图求福德,只是尽心而已。详细情形请看册子便能知道,敬请留意。族议 查得米价日益上涨,救荒又没有奇策。近来听说县令父母官仁德勤于赈济,想让各里赈济本里、各年管辖本年。想到本族的饥民原本已经不少,于是已经写公文提出由本族自行赈济本族的办法并报告了。这有两个用意:一是不愿让本族的贫困者接受外人的赈济,二是不愿让本族的富裕者到官府报名,确实是两全之策。但又担心本族富户因此便不再关心此事,所以议定:除两位官宦人家捐款赈济外,从三月初四开始,直到麦子成熟为止。族中有田若干亩以上者,各按田亩多少分等捐输。每半月赈济两次,每次每人发米五升,或银二钱,名单送到后由各家公平认领。倘有吝啬抗拒者,众人共同处罚,仍将富户姓名报给官府。特此说明。与上虞周令君铨【壬午】米价没有下降,而地方粮仓都已空竭,忧虑又能怎么办?近来因为回乡扫墓,在祖屋暂住,传达皇帝的恩德,捐出俸禄倡导赈济,作为“各里管理本里、各年管理本年”的办法。只是寒门兄弟因为迁居会稽,编入甲户却无所归属;而寒族又有十分之八贫困,能够列为赈济对象的,不过是我们兄弟两家罢了。如今议定由本族自行赈济,本族不敢烦劳他人;凡是其他宗族贫富相当的,也都可以仿照办理。若某族富户多而贫户少,就责令它兼赈其他姓氏;零散杂居、不能形成宗族的地方,就责成当地里中的富户。这要靠里长公正详实地查察,才不至于辜负饥民。还有一事启禀:乱民抢掠一案,先施威严,继以宽大;仇恨牵连必定堵塞,株连牵累必定禁止,可以说宽严得当到了极点。但近来听说四乡仍有小规模骚扰,似乎是由于一两件旧案偶然拖延了结、取证不完,地痞便借机恐吓挟持,差役也借机索取骚扰。都希望您把这些全部清除,以表示与百姓重新开始的意思;这样百姓感戴恩德、畏惧威严的心会更加强烈。相关条文和告示应赶快公开,使偏远山谷都知道,让奸人无处施展阴险伎俩。其二 近来五都的几十名饥民,因为富户没有赈济,向道台哀求,又向我告急。当时听说道台的口气,似乎带有责怒富户的意思。但老母亲是五都人,我于是急忙设法调停,私下立了一本劝捐册;老母亲捐出三十金作为倡导,又传给各家募捐。各家本来大多乐于行义,册子送到便都欣然按力量捐款赈济。不到五天事情办完,道台的牌文才下达。我亲身参与了这件事,这些都是实录。富户和饥民,确实都是无可求助的人。台兄向上报销时,只要充分褒奖富户乐于施舍、立即办理的义举,同时委婉体谅饥民归附求救时言辞不择的情状,这样就两方面都公平了。与于太守颖【壬午】海防的风暴骤然发生,实在使本郡有剥肤之忧。上面有龚次公这样的贤人,或许可以没有忧患。只是本郡过去常有无赖之徒,他们不是携带货物出海同倭寇交易,就是下海进入盗群,结伙抄掠抢劫,回来仍然只是普通百姓。更有些人表面投靠有势力的人家做仆役,暗中却勾结大盗,在别的县横行,官吏不能过问,连主人也不能知道。这样做盗贼的人,实在很多。如今贼寇到来,未必不是这些人为他们充当向导;即使不是,也会趁机起事。本郡的藩篱,只有定海;如果让贼寇越过这里向西,那么余姚临山、上虞谢塘以及山阴沥海三江之间,到处都会受到贼寇侵扰,孙恩之乱转眼就会重演。唯愿老公祖留意。《倪文贞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集》卷二十【续编三】明代倪元璐撰

书牍与杨机部【廷麟戊寅】一别遂三周歳籥昔人云:“邈若坠雨,翩犹秋蒂。”足徴此况矣。投林以后,惟有山中白云堪自怡恱而中外交閧,每一念及,辄如辘轳上睡醒梦俱牵恨。不及见褒鄂雄姿,开其眊矂也。台兄以沉经博古之才,而熟闻军旅之事。主上破格用人,授以賛画,壮犹贞律正。吾党立名阃外时矣。惟是徃者兵气不扬,将窳而卒惰。先事既无守备之方,临事徒有恇怯之习。台兄当与督师奨帅三军,鼓倡忠义,使行间有先登効命之心,而不徒夸缓带轻裘之度。颇牧出自玉堂,岂不足上慰拊髀之思乎?昔裴中立请以昌黎为行军司马,而栁宗元责其不承史职。夫宗元固不知史职耳。天文壁主圗书,奎司武库,二者相比如防之连。故曰:“好以暇,好以众整。”天下事固非肉食无墨之徒所能办也。台兄运筹渊秘,坐扫欃枪,斯则不负吾君,不负吾学者,逺胜文章报国矣。跂予望之,仆将借以生色焉。与姜如农【采庚辰】临轩辟门,卓越千古。门下遭盛典而入梧垣,感恩圗报,度如箭激,火腾矣。顾今人通病,在议论多而成功少,谈兵于纸上,则辛弃疾之车旂;聚米于圗中,则萧鄼侯之转输。又或求深一层,置国家之缓急于度外,而泛援迂逺之论以入告,言之则可聼,行之则无从下手,使已享其名,而君父不获收其效,想门下之目笑久矣。夫必有任事之才,而后有议事之识,故欲靖防,则必先养民;欲养民,则必先蠲赋;欲蠲赋,则必先节饷;欲节饷,则必先省兵;欲省兵,则必先扼要害而清浮冐。国家疆事、朝事縂坏于有空文而无实效,破的批肯,絜领提纲,斯盈庭之志气防力,亦涣然呼引。日出议即益少,功即益多,愿门下亟圗之。节足一宣,足使啁嘈结舌耳。与左巡按光先【辛巳】敝郡貏豸,自清霜法雨一畨澄濯,骎骎乎可称乐土矣。惟所最苦者,坝税而外,无如钦賘扳害一节。业防台鍳动色咨嗟,将为抗章请命。旋闻奉有明纶,踟蹰且止。旬日之间,接得舍亲金楚畹道长及诸老手书,并称圣明自忧旱以来,求民之瘼惟恐不及。如清狱一诏,出自睿衷,一日而防滞狱数千人,省豁賘银无算,欢声动地。然徳音未已,尚尔旁皇。由此而推,明主忠言,此其时也。钦賘之累,至今已极,循此不已,必有大忧。然自始祸至今,从未有痛切为圣明言之者。顷读明防责成邑令,仰见如伤之心。然而不塞其源流,将日滥。今严文日下于两台,两台安得不行之所司,以及于令,令又安得不出票拘提?才一拘提,无论果否寃诬有无株累,而其家已破荡无余矣。此虽召杜卓鲁,亦无如之,何况乎本犯所扳之人与产尽属子虚,又安得真正主名,不株不波,洒然应明诏哉?向见有里老公呈未投稿子,嫌其未畅,聊録奉览。如老公祖以目击之痛,皂嚢直上,尤为径便耳。其二伏自奸商积猾,冐支国帑官银,入手任意花销。及至事露,穷追牵扳,四出日甚一日,以至于今,何草不黄,无家不荡。其所扳之人,始犹及于亲族,继渐遍于逺支,始犹止于同宗,今则广延他姓。其所扳之产与賍,始或以卖出为现存,今乃以子虚为实有。始犹云曾相通贷,既且直云同事朋分。其所扳株转折,在部文不过一二主名,至地方不免以一生十。部文据本犯所供,地方惟犯属之口,所以本犯以囹圄为福堂,亲族惧其扳牵,辇金求免。犯属以钦犯为竒货,乡党少撄其意,嫁祸立加。而无辜人户无端承祸,逃亡死防,日日见告。小民瞠目,归咎有司。某窃思今日之事,无良有司不能救,遇良有司亦不能救。有司不能申理民怨,有司能为民申理,民亦必怨。此何以故?葢有司虽良,岂能庋部文于髙阁,而事关钦件,名势重大,才一拘提,家已半荡。或偶有昭雪,得之于两台,未必能得之于部,再承严驳,祸事重兴。此所谓虽遇良有司不能救者也。凡所扳賘,如果十无一实,虽有司明知其寃,岂可尽报平反?只就稍支衣食者,劝使强输具文,以上民谓有司既已明知,故入疾视弥深。所谓有司虽能申理,民亦必怨者也。循此不已,大乱将生。防本塞源,是在庙堂之上。某窃惟追賘,国之常刑,交易,民之常事。正使本犯家有余产,何烦假力朝廷?若其必借官追,即是产非已有。观今百无一实,从前及后可知。伏乞祖台一面详查产户有无虚实,一面题请圣明。自今一切连賘在内,只合严追本犯,在外拘繋其父母妻子,有产理无不完产,尽另希解网,庶几垂絶之家可重生矣。与吴磊斋【麟徴壬午】

译书信 与杨机部【廷麟戊寅】一别竟然已经过了三年。古人说:“遥远得像坠落的雨点,轻快得像秋天的花蒂。”足以说明这种情形。自从归隐山林以后,只有山中的白云可以自我欣悦;然而朝廷内外喧闹纷争,每次想到这些,便像在辘轳上睡醒,梦和恨都被牵动。没能见到您像褒鄂那样的雄姿,来开启我昏昧烦乱的心情。您有沉潜经学、博通古今的才干,又熟悉军旅之事。皇帝破格用人,授予您赞画之职,正是壮年而守正有为的时候。我们这一党在边疆建立声名,正逢其时。只是过去军队士气不振,将领怯弱而士卒懒惰;事前没有守备的办法,临事只有畏惧怯懦的习气。您应当同督师、奖帅统率三军,鼓舞倡导忠义,使军中人人都有争先登城、以身效命的心,而不只是夸耀从容缓带、轻裘的风度。颇牧这样的名将出自玉堂,难道不足以上慰皇帝抚髀求将的期望吗?从前裴中立请求让韩愈担任行军司马,柳宗元却责怪他没有承担史职。其实柳宗元本来就不懂史职。天文中壁宿主管图书,奎宿主管武库,二者相互对应,如同防守相连。因此说:“善于把握空闲,也善于整齐众人。”天下的事情,本来不是那些饱食而胸无点墨的人能够办成的。您运筹帷幄而深藏不露,坐看扫除欃枪之气;这样才不辜负我们的君主,也不辜负所学,远远胜过用文章报国。我踮脚远望着您,自己也将借此增添光彩。与姜如农【采庚辰】皇帝临轩开门、广纳人才,卓越千古。您因盛典而进入梧垣,应当感恩图报,行动快如箭发、火腾。只是如今人的通病,是议论多而成功少:在纸上谈兵,不过是辛弃疾的车旗;在图上聚米,不过是萧何筹划转运。还有人再求深奥一层,把国家的缓急置之度外,泛泛援引迂远的理论来进言;说起来很好听,实行时却无从下手,使自己享有空名,而君主和国家得不到实际功效,想来您早已暗自发笑了。必须有担当事务的才干,然后才有议论事务的见识。因此想要安定边疆,必须先养育百姓;想要养育百姓,必须先减免赋税;想要减免赋税,必须先节省军饷;想要节省军饷,必须先裁减军队;想要裁减军队,必须先扼守要害、清理冒滥。国家的边疆事务和朝廷事务,总是坏在只有空文而没有实效。若能击中要害、抓住纲领,满朝的志气和力量也会涣然振作。这样每日议论会越来越少,功业会越来越多,希望您赶快筹划。只要把这个要旨宣示出去,就足以使那些喧闹者闭口。与左巡按光先【辛巳】我们郡县自从经历清正的霜威和仁慈的法雨,一番澄清洗涤之后,渐渐可以称为乐土了。只是最令人苦恼的,除了坝税以外,没有比钦案牵连为害这一项更严重的了。我已经防备着台谏官闻讯震动而叹息,将要上章请求救命。不久听说朝廷已有明确的诏令,便徘徊而暂且停止。十天之内,接到舍亲金楚畹道长和诸位老先生的来信,都说圣明自从忧虑旱灾以来,寻求民间疾苦唯恐来不及。比如清理狱讼的一道诏令,出自皇上的睿断,一天之内就防止了数千人滞留狱中,省免、豁除的赃银不计其数,欢呼声震动大地。然而皇上的恩德诏令还没有停止,仍然对此惶惑不安。由此推论,圣明的君主听取忠言,正是时候。钦案牵连之害,到今天已经到了极点;如果沿着这种做法不停下去,必然会有大祸。然而从祸乱开始直到现在,从来没有人把这件事的痛切情形向圣上明白说出。近来读到圣上责成县令办理此事的诏令,仰头看见皇上体恤百姓如同自己受伤的心意。但是,如果不堵塞它的源头和流向,案件就会日益泛滥。如今严厉的文书下达到两台,两台怎能不传行给所属官司,直到县令;县令又怎能不发票拘提?一经拘提,无论究竟是真有冤情还是诬陷,无论有没有牵连,那个家庭已经荡然破败、没有余物了。这件事即使召来杜卓鲁这样的贤能官吏,也无法处理,何况本案犯人所攀扯的人和财产全都属于子虚乌有,又怎么能找出真正的主名,使其不受株连、不被波及,洒然地回应圣诏呢?以前看见有里老公呈上的一篇未投递的稿子,嫌它说得不够畅达,姑且抄录下来奉给您阅览。如果老公祖能根据亲眼所见的痛苦,直接把奏章送上去,那就更加径直便利了。其二 我私下认为,奸商长期狡猾,冒领国库官银,拿到手便任意挥霍。等到事情败露,官府穷追细查、牵连攀扯,四处扩散,一天比一天严重,以至于今天,哪一片草木没有枯黄,哪一家没有破败荡尽?被攀扯的人,起初还只是亲族,后来渐渐遍及远房支派;起初还止于同宗,如今却广泛牵连异姓。被攀扯的财产和赃物,起初有的只是已经卖掉的财产却说成仍然存在,如今竟把子虚乌有的东西当成确有其事。起初还说曾经有过借贷往来,后来竟直接说是共同作案、分赃。所攀扯的株连关系,部里的文书不过写一两个主名,到地方却不得不从一生十。部文依据本犯的供词,地方只依据犯属的口供,所以本犯把监狱当作福堂,亲族害怕被牵连,运送金钱求免。犯属把钦犯当作奇货,乡里人稍稍触犯他的意思,便立刻嫁祸给人。无辜的百姓无缘无故承受灾祸,逃亡、死亡的消息每天都有人来报告。小民瞪大眼睛,归罪于主管官员。我私下思量,今天的事情,没有良善的官员不能救,即使遇到良善的官员也不能救。官员不能替百姓申诉冤怨,官员能够替百姓申诉,百姓也一定会怨恨他。这是什么缘故?因为官员即使贤良,哪里能把部文束之高阁而不办理;况且事情关系钦案,名分和势力都很重大,一经拘提,家庭已经毁掉一半了。有时偶然得到昭雪,是两台所能做到的,却未必能得到部里的认可;再次受到严厉驳回,祸事便重新兴起。这就是所谓即使遇到良善官员也不能救。凡是所攀扯的赃物,如果十件中九件都不真实,即使主管官员明知其中有冤,难道还能把所有案件都上报平反吗?只好对那些稍微还能维持衣食的人加以劝说,使他们勉强缴纳具结文书;百姓因此认为官员既然已经明知,却仍然故意入罪,怨恨就更加深重。这就是所谓官员虽能替百姓申理,百姓也仍然会怨恨。沿着这样下去,大乱将要发生。防止祸根、堵塞源头,关键在朝廷。臣私下认为,追缴赃物是国家的常刑,买卖交易是百姓的常事。即使本犯家中确有余产,又何必借助朝廷的力量?如果一定要借官府追缴,那就说明这些财产并不属于他。看看如今百件中没有一件真实,从以前和以后都可以推知。恭请祖台一面详细查验各产户有无财产以及虚实,一面上奏请求圣上裁断。从今以后,一切连带追赃的案件,只应严厉追究本犯;在外拘系他的父母妻子,有财产的没有不让其变卖完产,其他人再请解除罗网,这样或许使濒临灭绝的家庭重新获得生路。致吴磊斋【麟徴壬午】

读大疏,道学经纶俱备,天下如此才,数百年中一二耳。毎颂池塘春草,附通魂梦,则友其兄而难为弟。辱荷手书,其言恺切详明,真晁贾之匹也。某莝质,伯氏所明,投林以来,小人有母舍侧,横一小桥,比于虎溪,每送客未尝过此。然而中边之交閧,殍殣之载,途中夜傍徨,澘焉出涕。屈指当局诸公,未知谁堪胜此任者?幸兄昆玉好为之。即一日上求救时,二难并辔于天衢,我闻一笑,堕驴矣。病中率复别状,非报也。复张天如【▯壬午】自家兄去江南,而议论之喧豗益甚矣。顾甘陵南北党部纷岐,名节之盛莫甚于东汉,而曾无救于衰乱之相寻,则清流标榜,固君子所深忧也。方今天日晶明,台兄真实学问,即著书立教,自足千古。厨俊顾及之交,何妨概为谢絶。至若小人之噂沓,又何足虑乎?宜兴出山,比于温国之复相。来教谓向以第一流声望相推许,不知鄙性硁硁,不可为依草附木之小人,亦岂可为游光扬声之君子?猿鹤沙虫,各自存其本相耳。况弟臃肿日衰,只八十一歳老亲萦回胸中,遂无复抵掌掀髯之气。先生其以顾长康画谢防舆可乎?刘念翁望典型风道,自言尝梦寻,比以病避客,见必诵先生此言。此老在位,必有学问耳。答史道邻【可法壬午时史公以淮扬巡抚改视漕政】军兴蠭午,庚癸四呼,飞挽无神,啸聚时出。时事之危,未有如今日者。非台台以壮猷絶干,租荼鞭履其间,则江淮南北,不知作何釜沸。台台之身,非特宗社所凴,即白门诸君子一夕之安,亦九里万间之赐也。弟最蠢愚,独于台台景行最切。今赤眉黄巾,敷天共愤,使以台台入典中枢,出声天讨,以纪律励将,以义勇防兵,勦抚并用,指顾间耳。天津桥上人云:“俟此人为将,淮西可平。”非常之功,倘必有待而然乎?伏承明教,下询瞽蒙,漕塩通变诸议,皆老谋硕画,聚米画沙而谈者。顾有治人,无治法,古今之通病也。惟台台有论事之识,亦惟台台有任事之才,望即以淮扬为端,推行于边镇,上慰宵旰,端在此矣。

倪文贞集巻二十

  原序

禹有禹谟,皋陶有皋陶谟,益稷有益稷,伊尹有伊训,太甲咸有一徳,傅説有説命,召公有召诰,周公有无逸,立政,诸葛亮有出师表,此八圣一贤,未有不陈言者也。今治不尚于绳,学不尚于画,而曰弗陈言,奚其宜哉?此高徳之所以逃俗,俦之所以絶夫国家立之史也,而使其地得以近,不争事其近不若逺,其词得以直,不争事其直不若枉,使其位得以高,不争事其高不若卑,使其人得以亲,不争事其亲不若疏。故凡史争,非论谏也,通春秋也,必立天下之所是,而不诡之,是谓君子。罗伦抱修之素儒也,舒芬执徳之奥宿也,争于方直,刘球指事之善言也,争于守死,杨慎文章之后进者也,凭于典故,争于大礼。此四人者,擅理矜节之士也。今非徒称于擅理矜节也,由此为天下显人大臣,以昌其名,当时今世闻而敬之,此得之于争事也。凡争事必守本枢,心则内清,斥营交,稽谠闻,畏纲法,闲大体,袐精念不外泄,求交驩师所获,是之若虚,否之无惕,务明其见,小事宁裕,宁裕之道,恕人为本,大事振厉,振厉之道,恭国为宜,此所以陈言也。惜才节疾谗説,忻有道,敦经训,放淫佚,端辩论,在朝廷,道仁圣礼义之序,燕处听雅颂之音,此所以陈言也。毋苟得,质疑言,内君子务择定逺,小人必寛舒,善辞命务简要,必谛聴,和威仪正起步,观顔色必劳谦,此所以陈言也。君子之事其君也,致身必培力以凝绩,议事必耑气以昭宣,议事不耑气,命之曰懦,致身不培力,命之曰尸。懦夫尸官,圣王不臣,贤人不友,故让也者,礼之从者也,争也者,势之反者也。礼之从者莫大于恭和,恭和莫大于让,势之反者莫大于执兢,执兢莫大于争。执兢则当惽时反闇而知矣,当贼臣反佞而经矣,当乱世反危而强矣。昔孔子曰:「事君不下达,不尚辞,非其人弗自。」小雅曰:「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聴之,式谷以女其谓是乎?天子设鼗铎,祭先王,燕羣臣,则使尝为射者,抗侯所以令争事与陈言也。倪公陈言,凡论断方隅二奏,跻正闲邪也。毁私书一奏,将有信于后也。释累一奏,赦▯也。畱学行一奏,惜贤达也。上制虚制实,十六策有所反覆,凡六奏,立言条务,秉道不回也。宼祸一奏,固民也。学宫坠事一奏,勤也。八议成人而进之也。求事亲六奏,易退也,孝也。崇祯丙子夏五谷日,宋珉文玉甫撰。

译读到您的大疏,觉得道学和经世才略都很完备,天下有这样才华的人,几百年中也只有一两个罢了。每当吟诵“池塘春草”,寄托魂梦相通之意,便只能把您的兄长当作朋友,却难以把您当作弟弟看待。承蒙您寄来亲笔信,言辞恺切详明,真可以和晁错、贾谊相匹敌。我资质浅陋,承蒙伯兄所知;自从退隐山林以来,小人有母亲住在舍旁,横跨着一座小桥,类似虎溪,每次送客从未越过这里。然而中原和边地交困,饿死者相继,途中夜里徘徊,禁不住潸然落泪。屈指数来,当权的各位公卿,不知有谁能够胜任这个责任?幸望兄长和弟弟共同努力。假如有一天上求救援时,兄弟二人并马驰骋在天街之上,我听到这个消息,便会高兴得笑起来,甚至从驴背上跌下来。病中草草写下这封别后的信,不是正式答复。答张天如【▯壬午】自从家兄离开江南以后,议论的喧闹更加厉害了。只是甘陵南北两部党人纷争不一,东汉士人的名节虽然盛大,却并没有挽救接连而来的衰乱;那么,标榜清流,本来就是君子深深忧虑的事情。如今正值天下光明,台兄有真实的学问,即使著书立说、教化后学,也足以流传千古。您同顾及之交往,何妨一概辞谢断绝。至于小人的嘁嘁喳喳,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宜兴出山任职,可以比作温国公重新拜相。来信说过去因为第一流的声望而相互推许,却不知道我的性情拘谨执拗,不愿做攀附权势的小人,难道也能做四处游说、炫耀声名的君子吗?猿、鹤、沙、虫,各自保持自己的本来面目罢了。何况弟弟身体肥笨而日渐衰老,心中只有八十一岁的老母亲牵挂,已经没有了击掌扬眉的气力。先生能否像顾长康画谢安那样,为我画一幅谢防舆的画像呢?刘念翁仰慕您的典范和风范,自称曾梦见寻访您;近来因为有病避客,见到人就要诵读先生这句话。这个老人身居职位,必定很有学问。答史道邻【可法壬午时史公以淮扬巡抚改视漕政】军务兴起而纷乱,军粮告急的呼声四处传来,飞速运输粮饷却没有神效,啸聚成群的盗贼时时出现。时局的危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若不是台台您具有宏伟谋略和卓越才干,在租税、军粮、鞭策、履行职责之间加以整顿,江淮南北真不知道会沸腾成什么样子。台台您的自身,不只是国家社稷所倚赖的,即使南京诸位君子一夜的安宁,也都是您给予的恩惠。弟弟最为愚钝,却唯独对台台您的高尚品行仰慕最为深切。如今赤眉、黄巾之类,使天下共同愤恨;如果让台台您入朝掌管中枢,发出讨伐的声讨,以纪律激励将领,以义勇防守军队,剿抚并用,转瞬之间就可以办到。天津桥上有人说:“等这个人做了将领,淮西就可以平定。”非同寻常的功业,难道还一定要等待条件具备才会实现吗?承蒙您明白的教诲,向我这个盲人询问意见,关于漕运、盐政和通融变通的各种建议,都是老谋深算、宏大的谋划,不是那些聚米画沙空谈的人所能相比的。只是有治理之人,却没有固定不变的治理方法,这是古今共同的弊病。只有台台您有议论政事的见识,也只有台台您有承担政事的才能,希望立即以淮扬为开端,把这些办法推行到边镇,上慰皇上日夜忧劳之心,关键就在这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里〕 《倪文贞集》卷二十 原序 禹有《禹谟》,皋陶有《皋陶谟》,益、稷有《益稷》,伊尹有《伊训》,太甲有《咸有一德》,傅说有《说命》,召公有《召诰》,周公有《无逸》《立政》,诸葛亮有《出师表》。这八位圣人和一位贤人,没有不陈述政事、进献言论的。如今治理政事不崇尚法度,求学不崇尚规范,却说不要陈述言论,这怎么合适呢?这就是高尚道德的人所以超脱流俗、同类之人所以断绝国家史书所立标准的原因;使他们的地位得以接近,不能争论说接近不如疏远;使他们的言辞得以直截,不能争论说直截不如曲折;使他们的职位得以崇高,不能争论说崇高不如卑下;使他们与人得以亲近,不能争论说亲近不如疏远。所以凡是争论政事,不是为了论说和规谏,而是为了通达《春秋》的义理;必须确立天下公认的是非,而不加以歪曲,这才叫君子。罗伦是抱守修养根本的儒者,舒芬是执守道德深奥的老成之士,他们争论在刚正直率方面;刘球是指陈事情的善言之臣,他争论在宁死守节方面;杨慎是文章方面的后进之士,他凭借典故争论大礼。这四个人,都是擅长义理、珍重节操的人。如今他们不只是以擅长义理、珍重节操著称,而且由此成为天下显赫的人物和大臣,使自己的名声昌盛,当时和后世听到他们都敬重他们;这都是从争论政事中得到的。凡是争论政事,必须守住根本枢要:内心清正,不结交营私,考察正直的言论,敬畏纲纪法度,顾全大体;把精诚的思虑严密保守,不向外泄露;寻求交往和欢悦,以老师所获得的为虚,以错误为无所畏惧,务必使自己的见解明白;小事宁可宽裕,宽裕的根本在于宽恕他人;大事则振作严厉,振作严厉的原则在于尊重国家,这就是陈述言论的意义。爱惜人才和节操,疾恨谗言;欣喜有道之士,厚重经书训诫;放弃淫逸,端正辩论;在朝廷上讲明仁、圣、礼、义的次序,闲居时听雅颂之声,这就是陈述言论的意义。不要苟且求取,质问疑难之言;内在对于君子要务求选择和确定长远之计,对小人则必须宽容舒缓;美好的辞令务求简明扼要,必须仔细听取;使和谐的威仪端正起步,观察脸色时必须勤勉谦逊,这就是陈述言论的意义。君子事奉君主,献身时必须培养力量以凝聚功绩,议论政事时必须专一精神以明白宣扬;议论政事不能专一精神,叫作懦弱;献身不能培养力量,叫作尸位。懦弱的人占据官位,圣王不会以之为臣,贤人不会以之为友,所以谦让,是礼的随从;争论,是权势的反面。礼的随从没有比恭敬和谐更大的,恭敬和谐没有比谦让更大的;权势的反面没有比坚持警惕更大的,坚持警惕没有比争论更大的。坚持警惕,那么在昏暗的时代反而能明白,在奸臣当道时反而能正直,在乱世中反而能由危险而变得强盛。从前孔子说:“事奉君主,不把政事下达于私门,不崇尚辞饰;不是合适的人,便不亲自任用。”《小雅》说:“安静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端正。”直道就是与神明相通、神明听察,以福善降临于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天子设置鼗、铎,在祭祀先王、宴飨群臣时,便让曾经参加射礼的人举起箭靶,这正是用来使人争论政事、陈述言论的。倪公陈述言论,凡论断方隅的两篇奏疏,是为了提升正道、闲止邪说;毁掉私书的一篇奏疏,是为了使后世有所凭信;解释连累的一篇奏疏,是为了赦免过错;留用有学问品行的一篇奏疏,是为了爱惜贤能通达之士;上奏论虚实的一篇奏疏和十六项反复论述的策略,共六篇奏疏,是为了立言办事、坚持正道而不回头;论寇祸的一篇奏疏,是为了安定百姓;论学宫衰败事情的一篇奏疏,是为了勤勉政事;八篇奏疏,是对已经成就的人加以议论而进用;请求侍奉亲人的六篇奏疏,是为了容易退处,也是为了孝道。崇祯丙子年夏五月谷日,宋珉文玉甫撰。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奏疏巻一明 倪元璐 撰首论国是疏奏为世界已清,而方隅未化;邪氛已息,而正气未伸。谨沥愚忱,仰祈圣鉴事。臣闻持世不平,则隂阳之战起;论人失实,则举措之道乖。顷者宗社之灵,笃生陛下,生知济以学问,干健妙乎从容。大奸霆驱,徽猷飚发,天如再辟,人等更生。生平以尧舜为极轨,今乃知有过之者。臣非敢为佞也。臣又仰窥圣人无我,深嫌门户之名,防命重申,动以人才为念。纯王之心,较然天下矣。然而皇衷自着其公,虚廷议犹存乎我见。臣窃惑焉。臣以典试复命入都,从邸抄见诸章奏,凡攻崔魏者,必引东林为并案。一则曰邪党,再则曰邪党。夫以东林诸臣为邪,人党人将复以何名加崔魏之辈?崔魏而既邪党矣,向之首劾忠贤、重论呈秀者,又邪党乎哉?以臣虚中之心,合之事后之论,东林则亦天下之材薮也。其所宗主者,大都禀清刚之操,而或绳人过刻;树高明之帜,而或持论太深。谓之非中行,则可谓之非狂狷,则不可也。东林所引用者,每多气魄之俦,才干之杰,其间不无非类,要亦可指数而尽耳。而其中则又有泊然无营,翛然自逺,谢华膴其若脱,付黜陟于不闻,而徒以声气心期,遥相推奬。此其人尤所谓澹泊宁静之君子也。今而曰邪党,则无不邪党者矣。且天下之议论,毋涉假借,而尤不可不归于名义;士人之行已毋存矫激,而尤不可不准诸廉隅。自后之君子,以假借矫激深咎前人,于是彪虎之徒,公然起而背叛名义,毁裂廉隅矣。甚而连篇颂徳匝地生祠矣。夫颂徳不已,必将劝进;生祠不已,必且呼嵩。而人犹寛之曰:无可奈何,不得不然耳。嗟乎,充一“无可奈何,不得不然”之心,又将何所不至哉?议者能以忠厚之心曲原此辈,而独持已甚之论,苛责吾徒,亦所谓悖也。今大狱之后,汤火仅存,如西江、西秦、三呉、三楚之间,什九名贤,半皆豪杰。叅之理数。决无沈埋,况奉恩纶,屡俾酌用。而近者任事诸臣,犹欲以道学封疆四字持为铁案,虽或薄从湔袚,未肯力引同升。推原诸臣之心,或亦深防报复之事。而臣以为此过计也。水落石出,正人相见,总为崔魏之异已,即可化牛李为同心。况年来之借东林以媚崔魏者,其人自败,即不需东林报复。若其不附崔魏,又能攻而去之者,其人既已乔岳矣,虽百东林,乌能报复之哉?事理甚明,迷者不悟。臣所谓方隅未化者,此也。臣又从邸抄伏读圣防,有韩爌清忠有执,朕所鉴知之。论深仰天聪旷然,知人则哲如此。而近闻廷臣之议,殊有异同,可为大怪。爌之相业光伟,他不具论。即如红丸议起,举国沸腾,当时任事大臣并皆缩朒缄黙,而爌独侃侃条揭明其不然。夫孙慎行君子也,爌且不附,况他人乎?迨权奸表里,逆焰大张,爌以申救抵触岸然,投劾读其陛辞三疏,字字秋霜,一时以为宼莱复生,赵鼎再出。而今推毂不及,点灼横加,则徒以其票拟熊廷弼一事耳。夫廷弼罪固当诛,在爌则不为无説。封疆失事累累有徒,而当时议者乃欲独杀一廷弼,岂平论哉?此爌之所以阁笔也。然究竟廷弼不死于封疆,而死于局面;不死于法吏,而死于奸珰。则又不可谓后人能杀廷弼,而爌独不能杀之也。又如词臣文震孟,正学彊骨,有古大臣之器。乡人月旦比于陈实王烈。迨夫三月居官,昌言获罪,人又以方之罗伦舒芬。与臣同年同官,侪辈惮其方严,不敢以鴈行相畜。而当其去国飘然,耸身天际,有臣如此,自堪千古。而今起用之防再下,谬悠之谭不已,岂以数十年前有其兄文从龙不逞之事乎?夫人知有从龙以为之兄,而不知有文征明文彭之至徳特行以为之祖父。且贤愚相越,舜象已然。世不闻桞下惠膺盗跖之诛,司马牛受向魋之罚。震孟何罪,遭此嫌讥?将无门户二字不可重提,聊用更端以相遮抑耶?臣所谓正气未伸者,此也。总之,臣之论东林,不主调停而主别白;臣之论韩爌、文震孟,不争二臣之用舎,而争一朝之是非。伏乞陛下以臣此説申谕诸臣,凡于持局用人之际,俱不当存形骸芥蔕之心,要本公虚以消偏党。其韩爌虽廷论未属,而早奉鉴知之防,何难特命召还?文震孟虽谕防已颁,而既来不简之言,尚冀温文奬雪,于以破方隅而伸正直之气,道无出此者矣。抑臣又思,故宪臣邹元标,业防明防优防矣,而易名之典似当一并举行。元标之理学宗王文成,而鲠直类海忠介,宜令该部于二臣之间取衷二字,以旌儒硕。

译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奏疏》卷一 明代倪元璐撰 首篇论述国是的奏疏 奏报:天下大势已经清明,而各地尚未教化;邪恶的气焰已经平息,而正气尚未伸张。谨将臣的愚诚尽数陈述,仰求圣上明察。臣听说,持守天下不能公平,阴阳之间的争战就会发生;议论人物失去事实根据,施政措施的道理就会乖谬。近来宗社的神灵,深厚地降生了陛下;陛下生来就有智慧,又以学问加以济助,刚健之德又妙在从容自如。大奸像雷霆驱逐,宏大的政教像疾风般兴起,苍天仿佛重新开辟,人们仿佛重新获得生命。平生以尧、舜为最高准则,如今才知道还有超过尧舜的人。臣不敢以此谄媚。臣又仰窥圣人无私无我,深深厌恶门户之名;诏命再三申明,动辄以人才为念。纯正王者的心意,天下已经清楚可见。然而皇上的内心本来已经彰显公正,空旷的朝廷议论却仍然存有私见,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臣因为主持考试复命而进入京城,从邸报中看到各篇奏章,凡是攻击崔呈秀、魏忠贤的,必定把东林也牵引进来一同论罪。一会儿说是邪党,另一会儿又说是邪党。如果把东林诸臣视为邪党,那么那些党附奸人的人又将用什么名目加在崔、魏一类人身上?既然崔、魏已经是邪党,那么过去首先弹劾魏忠贤、重重论罪呈秀的人,难道也是邪党吗?以臣虚心平静的心情,结合事后的议论来看,东林也是天下人才汇聚之处。他们所尊奉的,大多禀有清正刚强的操守,只是有的人责人过于苛刻;树立高明的旗帜,只是有的人持论过于深刻。说他们不是中正平和的人,可以;说他们不是狂者、狷者,却不可以。东林所引用的人,常常有许多气魄豪迈之士和才干杰出之人,其中并非没有异类,但也可以一一数清。其间又有一些人淡泊无所营求,潇洒自守而远离尘俗,谢绝华美富贵仿佛脱身于外,把升降荣辱置之不闻,只凭声气相投、心意相知而遥相推许。这些人尤其是所谓淡泊宁静的君子。如今却说他们是邪党,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属于邪党的了。况且天下的议论,不应牵涉假借,尤其不能不归于名义;士人立身行事不应存有矫饰激烈,尤其不能不以廉耻界限为准。后来那些君子,因为假借和矫激而深深责怪前人,于是彪、虎一类的人便公然起来背叛名义、毁坏廉耻界限。甚至连篇累牍地颂扬功德,到处建立生祠。颂德不停,必然会进而劝进;生祠不停,必然还会高呼万岁。而人们还宽容他们说:“没有办法,不得不这样罢了。”唉,如果把“没有办法、不得不这样”的心意扩充下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议论者能够用忠厚的心曲意替这些人开脱,却独独坚持过分严厉的论调苛责我们这一类人,也就是所谓的悖谬了。如今大狱之后,幸存者如同从汤火中留下的余烬;像西江、西秦、三吴、三楚之间,十人中有九人是名贤,其中一半都是豪杰。参照天理和时势,他们决不会永远沉埋,何况已经奉承圣上恩诏,屡次命令酌情任用他们。近来掌管政事的诸臣,却还想把“道学”“封疆”四个字作为不可推翻的铁案;即使有时稍稍同意洗雪,也不肯努力引荐他们一同升用。推究这些大臣的心意,或许也是深深防备报复之事。但臣认为这是过虑。水落石出,正人相见,即使都被崔、魏视为异己,也足以把牛、李变成同心。何况近年来借东林之名来讨好崔、魏的人,他们自己已经败露,不需要东林来报复;如果不是依附崔、魏,反而能够攻击并除掉他们,那么这些人已经像乔岳一样高大,即使有一百个东林,又哪里能够报复他们呢?事情的道理十分明白,只是迷惑的人不醒悟。臣所谓各地尚未教化,指的就是这个。臣又从邸报中恭敬读到圣上批示:“韩爌清正忠诚而有操守,是朕所明察知道的。”论断深深仰赖皇上的聪明圣断,能够如此明察人物。可是近来听说廷臣的议论大有不同,实在是很奇怪。韩爌的宰辅功业光明伟大,其他方面暂且不说。就说红丸案议论兴起时,全国沸腾,当时掌事的大臣全都畏缩沉默,唯独韩爌侃侃陈奏,条分缕析地说明事情并非如此。孙慎行是君子,韩爌尚且不肯依附他,何况其他人呢?等到权奸表里相应、叛逆的气焰大张时,韩爌因为申救而触犯他们,严正地上疏辞职;读他辞别朝廷的三篇奏疏,字字如秋霜,当时人认为是寇准、莱公再生,赵鼎重新出仕。如今推举他却没有赶上,横加指责,也只是因为他票拟熊廷弼一件事罢了。熊廷弼的罪固然应当诛杀,但对韩爌而言并不是没有可说之处。边疆失事的官员接连不断,当时议论者却想单独杀死熊廷弼,难道是公平的论断吗?这就是韩爌搁笔不言的原因。然而究竟说来,熊廷弼不是死于边疆失误,而是死于政治局面;不是死于执法官,而是死于奸宦。因此又不能说后来的人能够杀熊廷弼,而唯独韩爌不能杀他。又如词臣文震孟,学问端正,骨气刚强,有古代大臣的器度。同乡人按月品评人物,把他比作陈实、王烈。等到他任官三个月,以直言获罪,人们又把他比作罗伦、舒芬。他与臣同年中式、同朝为官,同辈畏惧他的方正严厉,不敢把他当作平辈相待。等到他离开京城,飘然远去,挺身直上云天,有这样的臣子,足以流芳千古。如今重新起用他的诏令再次下达,荒谬悠谬的议论却不停止,难道是因为几十年前有他兄长文从龙不法的事情吗?人们只知道文从龙是他的兄长,却不知道文征明、文彭的至高德行和特殊操守是他的祖父辈。贤愚相差悬殊,舜和象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世上没有听说柳下惠承受盗跖的惩罚,也没有听说司马牛承受向魋的刑罚。文震孟有什么罪,竟遭到这样的猜疑和讥刺?难道是“门户”二字不能再次提起,只好另找话头来遮蔽和压抑他吗?臣所谓正气尚未伸张,指的就是这个。总而言之,臣议论东林,不是主张调停,而是主张辨明是非;臣议论韩爌、文震孟,不是争论是否任用这两位大臣,而是争论一朝的公是公非。恭请陛下把臣的这番话明白告谕诸臣,凡在掌持政局、任用人才之时,都不应存有计较外在形迹和细小嫌隙的心,应当以公正虚明的根本消除偏私党争。韩爌虽然没有得到廷臣的共同推举,但既然早已奉到圣上明察他的诏令,何难特别命令召回?文震孟虽然已经颁下谕旨,然而既然已经来到京城,不应再拘泥于过去的言论,希望能以温和文雅的方式为他褒奖洗雪;用来打破各地隔阂、伸张正直之气,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臣又想到,已故宪臣邹元标,既然已经有圣上明白优厚的诏令,那么追赠谥号的典礼似乎也应一并举行。邹元标的理学宗法王文成,鲠直近似海忠介,宜令有关部门在这两位大臣的谥号之间取其中两个字,以表彰儒学硕德。

至于海内讲学书院,凡经逆珰矫防拆毁者,并宜令其葺复。葢书院生祠相为胜负,生祠毁,书院岂不当复哉?臣草疏毕,又窃念部臣王守履,以进言之急而犯失仪之条。陛下慨纳其言,而薄镌其级,仰见陛下造就人才之心甚曲而厚也。然时经三月,惩创已深,履端更新,万灵共跃。倘防矜宥,召复原官,则圣度极于如天,而朝仪亦因之愈肃矣。臣无任悚仄,待命之至。崇祯元年正月初五日具题,奉防:朕屡防起废,务秉虚公,酌量议用,有何方隅未化,正气未伸?这所奏不当。各处书院不许倡言创复,以滋纷扰。王守履混乱朝仪,业经薄罚,岂容荐举市恩?该部知道。驳杨侍御疏奏为微臣平心入告台臣,我见未除,谨再疏申明,以祈圣鉴,以质公论事。顷臣不揣固陋,冒陈世界已清一疏,臣原为台臣杨维垣而发也,特以意存微讽,语似含糊,致防陛下责臣以不当,臣方惕息省愆,措躬无地。既又恭绎圣防,务秉公虚,一言非特教戒,臣愚实足惊醒羣寐。维垣正人,自负度其必无怙心,乃接邸报,见维垣有词,臣持论甚谬,一疏辨难臣言甚力,则臣请先明前疏之意,而后及维垣之所难,臣者可乎?夫臣之于维垣,非敢苛求之也,诚以维垣能乗陛下之明断,继杨所修后,而直纠罪枢,又改鹾差而佐察,荷陛下之重任,则凡一切转移世局,揽羣材而游大道者,非维垣谁望?乃臣窃读维垣入告诸疏,则深讶其不能仰副圣心,且若相反然者。葢陛下之论一则曰分别门户已非治征,一则曰化异为同一则曰天下为公,而维垣之言则曰孙党、赵党、熊党、邹党。陛下之于韩爌、文震孟曰清忠有执,曰已着起用,而维垣于爌、震孟曰非贤、曰不简。是陛下之于方隅无所不化,而维垣之于方隅实有未化;陛下之于正气无所不伸,而维垣之于正气实有未伸。陛下事事公虚,而维垣言言我见。臣于是深惧维垣以城府之心,坐隳成绩,所以冒昧有言,葢为陛下摅啓沃者微,而为维垣效忠告者大。不图维垣之以臣为甚谬也。据维垣怪臣盛称东林,葢以东林之尊李三才而护熊廷弼也,然亦知东林中有首叅魏忠贤二十四罪之杨琏及提问崔呈秀、欲追賍拟戍之髙攀龙乎?且当时之议,其于三才特推其挥霍之畧,而未尝不指之为贪于廷弼,特未即西市之诛,而未尝不坐之以辟,则犹未为失论失刑也。若以今日之事言之,以魏忠贤之穷凶极恶,积脏无算,而维垣犹且尊称之曰厰臣公,厰臣不爱钱,厰臣为国为民,而何况李三才?以五虎五彪之交结近侍,律当处斩,法司奉有严纶,初拟止于削夺,岂不亦骄儿护之?而维垣身系言官,不闻驳正,又何尤于昔人之护廷弼者乎?而以臣为谬,臣不受也。维垣又怪臣盛称韩爌,夫舎爌昭然抵触逆珰,及抗疏婴祸之迹,而加以説情防利莫须有之言,已为非论矣。即如廷弼一事,爌特票免一枭,未尝赦而欲用之也。至廷弼行贿之説,自是逆珰借为杨左诸人追赃地耳。逆珰初拟用移宫一案杀杨左诸人及狱上,而以为难于坐赃,于是再传覆讯,改为封疆之案,派赃毒比,此天下共知者,维垣奈何尚守是説乎?至不附红丸与孙慎行君子之説,臣言原非矛盾,葢慎行清望较与王之寀不同,议虽刻深,亦不失春秋书赵盾之法,使后之人加慎焉可耳。夫董狐不为贾直,赵盾亦未尝贬贤,而以臣为谬,臣不受也。维垣又怪臣盛称文震孟,夫震孟,臣不更论。即如王纪清正著称,臣不知其与寃死之周朝瑞、寃戍之惠世扬踪迹何如,而但知其以叅沈防忤逆珰而谴斥,震孟则以荐王纪而降削,葢均之得罪于逆珰者也。至以破帽策驴、傲蟒玉驰驿此説何可全非?夫刑赏出于朝廷而荣辱因之,若王纪之时,已半是魏忠贤之刑赏矣。维垣试观数年来破帽策驴之辈,较之超阶躐级之俦,谁为荣辱?不特此也,宫保蟒玉之刘诏,何如桎梏械絷之耿如杞?自此义不明,于是畏破帽策驴者,遂相率而为颂徳生祠;希蟒玉驰驿者,遂呼父呼九千嵗而不顾,可胜叹哉?至如批照告公祖之谤,呉人尽能辩之。葢当朱童防吏呉时,责毙寃犯,其妻贫不能敛,乞丐里中,震孟从众题助二金,事止此耳,有何把持放肆?而以臣为谬,臣不受也。维垣又怪臣盛称邹元标,夫元标之为两截人者,以其前半峭直,后半寛和耳。

译至于全国讲学的书院,凡是被逆宦假借诏令拆毁的,都应当命令修葺恢复。书院和生祠正好可以相互比较胜负;生祠已经毁掉,书院难道不应当恢复吗?臣写完奏疏后,又私下想到部臣王守履,因为进言急切而触犯失仪的条例。陛下慨然采纳他的意见,只稍微降了他的品级,由此可见陛下造就人才的心意十分曲折而深厚。然而此事已经过了三个月,惩罚和警戒已经很深,王守履重新振作,万物也共同欢跃。倘若再施恩宽宥,召回恢复原官,那么圣上的度量就极其广大如天,朝廷的礼仪也会因此更加严肃了。臣惶恐不安,至极地等待命令。崇祯元年正月初五日上奏。奉诏:朕屡次下诏起用废退之人,务必秉持虚心公正,酌量议论任用,哪里有什么各地尚未教化、正气尚未伸张?这篇奏疏所奏不当。各处书院不许倡议恢复,以免增加纷扰。王守履扰乱朝廷礼仪,已经从轻处罚,哪里容得再加以荐举来市恩?有关部门知道。驳斥杨侍御的奏疏 奏报:臣平心静气向台臣进言,但我的私见仍未消除,谨再次上疏说明,以求圣上明察,并作为公论的依据。前些日子臣不自量力,冒昧陈奏《世界已清》一疏,原本是为台臣杨维垣而发;只是意在含蓄讽谏,言语似乎含糊,致使陛下责备臣奏议不当,臣正惶恐反省过错,茫然无所措身。后来又恭敬研读圣上诏旨,务必秉持公正虚明;这句话不仅是教诫,臣的愚昧实在足以因此警醒众人。维垣是正人,我本来推测他一定没有固执护短的心,然而接到邸报,见维垣有奏章说臣的持论非常荒谬,又写了一篇奏疏有力地驳难臣的言论。那么臣是否可以先说明前一篇奏疏的意思,然后再回答维垣所质疑之处呢?臣对维垣,并不是敢于苛刻要求,实在是因为维垣能够承接陛下的明断,继承杨所修之后,直率地纠察罪恶的枢臣,又改革盐差而辅助监察,承受陛下的重大任命;那么一切改变时局、聚集人才而行于大道的事情,不是维垣还能寄望于谁呢?可是臣私下读到维垣向朝廷进言的各篇奏疏,却深感惊讶,觉得他不能仰承圣上的心意,而且仿佛正好相反。陛下的论断一是说分别门户已经不是治理的方针,二是说要化异为同,三是说天下应当公正;而维垣的言论却说什么孙党、赵党、熊党、邹党。陛下对于韩爌、文震孟说他们清正忠诚而有操守,说已经显著下令起用;而维垣对于韩爌、文震孟却说他们不是贤者,说他们不简正。陛下对于各地隔阂无不加以化解,而维垣对于各地隔阂确实仍有未化;陛下对于正气无不伸张,而维垣对于正气确实仍有未伸。陛下事事公正虚明,而维垣句句都是自己的成见。臣因此深怕维垣以深藏城府的心思毁坏已经取得的成效,所以冒昧进言;这是为了替陛下稍微抒发启沃之意,更是为了对维垣尽忠直告。没想到维垣竟认为臣十分荒谬。根据维垣责怪臣极力称颂东林,大概是因为东林尊崇李三才并维护熊廷弼;但他难道不知道东林中有首先列举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的杨涟,也有弹劾审问崔呈秀、想追缴赃物并拟判戍边的高攀龙吗?况且当时的议论,对李三才只推许他的挥霍谋略,却并非没有指责他贪污;对熊廷弼只是没有立即处以西市之诛,却并非没有按罪惩处他;这还不能说是错误的议论和错误的刑罚。若就今天的事情说,魏忠贤穷凶极恶,积累的赃物无数,而维垣尚且尊称他为“厂臣公”,说“厂臣不爱钱,厂臣是为国为民”,那么对李三才又何必苛责呢?五虎、五彪结交近侍,按法律应当处斩,法司奉有严厉诏令,最初拟议却只判削夺官职,难道不也是骄纵的儿子在护卫他吗?维垣身为言官,没有听说他驳正此事,那么又有什么理由责怪过去那些维护熊廷弼的人呢?他认为臣荒谬,臣不能接受。维垣又责怪臣极力称颂韩爌。撇开韩爌明显抵触逆宦、上抗疏而遭祸的事迹不说,却加上替他说情、为他谋利等莫须有的说法,这已经是错误的论断了。即使说到熊廷弼一事,韩爌也只是票拟免除一个枭首之刑,并没有赦免他、想要起用他。至于熊廷弼行贿的说法,本来就是逆宦借此为杨涟、左光斗等人追赃的借口。逆宦起初拟议把移宫一案中的杨涟、左光斗等人杀掉,案件上报后又认为按赃罪定案困难,于是再次传讯复审,改成边疆失事的案件,分派赃额,以严刑加罪,这些都是天下共同知道的事情,维垣为什么还要坚持这种说法呢?至于说韩爌不附和红丸案而称孙慎行为君子的说法,臣的言论本来并不矛盾,因为孙慎行的清正声望与王之寀不同;他的议论虽然刻深,却也没有违背《春秋》记载赵盾的原则,只是让后人因此更加谨慎罢了。董狐并没有替贾季强行辩护,赵盾也并未因此被贬为不贤;维垣认为臣荒谬,臣不能接受。维垣又责怪臣极力称颂文震孟,至于文震孟,臣不再另作论述。就像王纪以清正著称,臣不知道他的行迹与冤死的周朝瑞、冤屈戍边的惠世扬相比如何,只知道王纪因为弹劾沈惟炳、触犯逆宦而被谴责斥退;文震孟则因为推荐王纪而降职削籍,他们都是得罪逆宦的人。至于所谓戴破帽骑驴,却傲然穿着蟒袍玉带乘驿车,这种说法怎么能完全说错呢?刑罚和赏赐出自朝廷,荣辱也由此而定;像王纪那个时候,朝廷的刑赏已经有一半是魏忠贤所操纵的了。维垣不妨看看这几年来戴破帽骑驴的人,与越级超升的人相比,究竟谁得到的是荣辱?不只是这样,身为宫保、穿蟒袍玉带的刘诏,与被枷锁拘禁的耿如杞相比,又怎么样呢?从此道义不明,于是害怕戴破帽骑驴的人便相继建立颂德生祠;希望得到蟒袍玉带、乘驿驰行的人,便高呼魏忠贤为父、为九千岁而不顾一切,真是令人感叹不尽。至于所谓批评照告公祖的诽谤,吴地人都能辨明。原来朱童蒙任吴地吏员时,责罚打死了一个冤屈的犯人,那人的妻子贫穷无力收殓,只好向乡里乞讨;文震孟跟随众人捐助二金,事情就到此为止,有什么把持放肆之处?维垣认为臣荒谬,臣不能接受。维垣又责怪臣极力称颂邹元标。邹元标之所以被说成前后判若两人,是因为他前半生峻厉刚直,后半生宽厚和缓。

若诋之为要钱多藏,则又是厰臣不爱钱之转语,臣决不敢奉命也。故谓都门聚讲非宜,则可谓元标讲学有他肠,必不可;谓聚讲之徒不尽端人,则可谓聚讲之意或出邪谋,必不可。且当日逆珰之所以驱逐讲学诸人而拆毁书院者,其意正欲以箝学士大夫之口,而恣其无所不为之心。自元标以伪学见驱,而逆珰遂以真儒自命,学宫之席,俨然揖先圣为平交,使讲学诸人,而在岂遂至此哉?若臣易名之议,拟人以伦,王文成武以济文,而元标匡攘之能,或逊海忠介直而微隘;而元标寛大之度,更优,此为定论,而以臣为谬,臣不受也。维垣又极力洗发臣“矫激假借”四字。夫臣之此言,正为人之诋真狂狷为假名义者发也。当崔魏之世,人皆任真率性为颂,徳生祠,使有一人矫激假借而不颂不祠,岂不犹赖此人哉?臣固非有取于假借,亦非谓东林贤者之于名义尽属假借也。东林已故及被难诸贤,自邹元标、王纪、高攀龙、杨琏之外,又如顾宪成、冯从吾、陈大绶、周顺昌、魏大忠、周起元、周宗建等之为真理学、真气节、真清操、真吏治,戍遣如赵南星之真骨力、真担当,其余被废诸臣,臣不敢疏名以冒荐举之嫌,而其间之为真名贤、真豪杰者,多有其人,岂有所矫激假借而然哉?维垣认臣抑扬之词为一成之论,而曰“臣大谬”,臣益不受也。乃若维垣之论,臣心所未安者有三:维垣以为真小人待其贯满可攻而去之,而臣以为非计也。必待小人之贯满而已,不知壊天下多少世界,杀天下多少正人,虽攻而去之,不亦晚乎?即如崔魏之贯满久矣,使不遇圣明御极,亦谁有能攻而去之者乎?维垣到底以无可奈何之时为颂徳生祠解嘲,而臣以为非训也。假令崔呈秀一人舞蹈称臣于逆珰,其余诸臣便亦以为不可异同,而尽舞蹈称臣乎?又令逆珰以兵刼诸臣使从叛逆,诸臣便亦畏而从之,以为适值无可奈何之时乎?维垣又言:今日之忠直,不当以崔魏为对案。臣谓正当以崔魏为对案也。夫人意见不同,议论偶异,总不足以定贞邪。如宋臣苏轼之与程颐交诋为邪,而两人并自千古。我朝大礼之争论者,亦两贤之惟至品节大闲一失,遂分霄壤。夫品节试之于崔魏而定矣。故有东林之人为崔魏所恨,其抵触畏其才望,而必欲杀之逐之者,此正人也。有攻东林之人,虽为崔魏之所借,而劲节不阿,或逐或逺者,此亦正人也。以崔魏定邪正,譬之以镜别妍媸。维垣不取案于此,而别为中途温解之喻,将无不东不西、半补半下之间,又即维垣所称乡愿之属乎?至云“东林”二字不当复言,臣深服维垣无我,然请维垣胷中不存四党之见,臣亦絶口不复标“东林”之目矣。总之,东林之取憎于逆珰,独深受祸独酷,在今日当曲原其高明之槩,不当毛举其纤寸之瑕,而揭揭焉徒予逆珰以首功,反代逆珰而分谤,斯亦不善立论者矣。人材不可不惜,我见不可不除,众郁不可不宣,羣议不可不集。尧舜之主必不可负,英雄之绩必不可隳,忠告善道之言必不可指为生心害政之説。愿维垣之熟计之也。若臣乡中之贤者亮节平心,臣虽未尝与谋度,不以臣言为谬,而区区胡焕猷,臣何至拾其唾余哉?然而下士一言偶合,岂必尽废而反之?古人有师马师蚁者,惟是魏忠贤之余论,崔呈秀之故智,则必不可奉以为经守之不失耳。臣以维垣持议愈乖,不得不再剖析要于就事言事,此外虽有见闻,不敢旁叅一语。惟圣明裁察。崇祯元年正月二十四日具题奉防:朕总揽人才,一秉虚公,诸臣亦宜消融意见,不得互相诋訾。至于宣众郁、集羣议,惟在起废一节,已下所司着铨臣咨访的确,具奏该部知道。请燬要典疏奏为公议自存私书当燬敬陈肤见以襄荡平之治事。臣观梃击、红丸、移宫之三议閧于清流,而三朝要典之一书成于逆竖。其议本可兼行,而其书则当速燬。者请详其説。葢当事起议兴,盈庭互讼。主挺击者力护东宫,争梃击者计安神祖。主红丸者仗义之言,争红丸者原情之论。主移宫者弭变于几先,争移宫者持平于事后。六者各有其是,不可偏非。总在逆珰未用之先,羣小未升之日,虽甚水火,不害壎箎。此一局也。既而杨涟二十四罪之疏发,魏广微此辈门戸之説兴。于是逆珰杀人则借三案,羣小求富贵则又借三案。经此二借,而三案之面目全非矣。故凡推慈归孝于先皇,正其颂徳称功于义父,又一局也。网已密而犹疑有遗鳞,势极重而或忧其翻局。于是崔魏诸奸乃始创立私编,标题要典,以之批根。今日则众正之党碑,以之免死。

译如果诋毁他,说他贪求钱财、藏有很多钱,那又是把“厂臣不爱钱”换一种说法罢了,臣决不敢奉行这种命令。所以,说都门聚众讲学不合适,可以;说元标讲学另有阴谋,绝对不可以;说聚讲的人不全是端正之人,可以;说聚讲的意图或许出于邪谋,绝对不可以。况且当日逆宦驱逐讲学诸人、拆毁书院,正是想钳制士大夫的言论,使自己任意妄为的心愿得到满足。如果元标以伪学之名被驱逐,而逆宦便自称真儒,使学宫中的席位俨然向先圣作揖、把先圣当作平等朋友,那么假使讲学诸人仍然在位,事情难道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吗?至于臣提出为他拟定谥号的意见,是按照人物的伦理功业来比较:王文成以武功辅助文治,而邹元标匡正、攘除的才能或许比海忠介的刚直稍逊而略显狭隘;但元标宽宏的气度却更胜一筹。这是确定的评论,维垣认为臣荒谬,臣不能接受。维垣又竭力解释臣所说的“矫激假借”四字。臣说这话,正是针对有人把真正的狂者、狷者诋毁为借假名义的人。当崔、魏掌权的时候,人人任性率真地颂扬功德、建立生祠;假如有一个人矫饰激烈、借用名义,却不颂德、不建祠,难道不还是有赖于这个人吗?臣固然不是赞成假借,也不是说东林贤者对于名义全都是假借。东林已经去世和遭受灾难的各位贤人,除了邹元标、王纪、高攀龙、杨涟以外,又有顾宪成、冯从吾、陈大绶、周顺昌、魏大忠、周起元、周宗建等人,他们都是真正的理学家、真正有气节的人、真正清正自守的人、真正善于治理的官吏;像赵南星那样被戍遣的,也是有真正骨力、真正担当的人。其余被废黜的诸臣,臣不敢逐一列名,以免有冒充荐举的嫌疑;但其中真正的名贤、真正的豪杰,多有人在,难道会都是因为矫激假借才这样吗?维垣把臣抑扬褒贬的言辞认作一成不变的论断,并说“臣大错特错”,臣更加不能接受。至于维垣的论点,臣心中不能安然接受的有三点:维垣认为真正的小人要等到罪恶贯满才可以攻击并除掉,臣认为这不是办法。一定要等到小人的罪恶贯满才行动,却不知道这期间已经毁坏天下多少局面、杀害天下多少正人;即使最后攻击并除掉他,不也已经太晚了吗?就像崔呈秀、魏忠贤的罪恶早已贯满,假如没有遇到圣明君主登极,又有谁能够攻击并除掉他们呢?维垣始终把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建立颂德生祠当作可以解嘲的理由,臣认为这不是教训。假如只有崔呈秀一人在逆宦面前舞蹈称臣,其余大臣便也认为不能和他不同,全部舞蹈称臣吗?又假如逆宦用军队胁迫诸臣,使他们跟从叛逆,诸臣便也因为害怕而跟从,以为正好遇到无可奈何的时候吗?维垣又说:今天忠诚正直的人,不应当把崔、魏作为对照。臣认为正应当把崔、魏作为对照。人的意见不同,议论偶然有异,总不足以用来判定忠贞和邪正。比如宋代大臣苏轼和程颐相互指斥为邪,而两人都并列于千古;我朝争论大礼的人,也都是贤者,只是品节大关一旦有所失误,便有天壤之别。品行节操拿崔、魏来检验,便可以判定。因此,东林中有人被崔、魏所憎恨,他们触犯崔、魏,崔、魏害怕他们的才望,必定要杀掉、驱逐他们,这些人是正人;有攻击东林的人,虽被崔、魏借用,却能坚持气节、不肯阿附,有的被驱逐,有的被远谪,这些人也是正人。以崔、魏作为判定邪正的标准,就像用镜子辨别美丑。维垣不以此作为判案标准,却另作折中调和的比喻,难道不是不东不西、半上半下之间的人,又正是维垣所说的乡愿一类吗?至于说“东林”二字不应再提,臣深深佩服维垣的无私无我;但请维垣心中不要存有四党的成见,臣也就闭口不再标举“东林”这个名称。总而言之,东林因为被逆宦憎恨而遭受的祸害尤其深重,在今天应当曲意体察他们高明的总体操守,不应细数他们微小的过失,却大肆宣扬,白白把首功送给逆宦,反而替逆宦分担诽谤,这也就是不善于立论了。人才不可不爱惜,个人成见不可不消除,众人的郁结不可不宣泄,群体的议论不可不汇集。尧舜一样的君主决不可辜负,英雄的功业决不可毁坏,忠告善道的话决不可指斥为存心害政的言论。希望维垣仔细考虑。至于我乡里的贤人,光明节操、平心持论;臣虽然未曾参与谋划,却不认为臣的言论荒谬。至于区区胡焕猷,臣哪里至于拾取他的余唾呢?然而地位低下之人的一句话偶然与事实相合,难道就一定全盘废弃、反过来否定吗?古人尚且有以马为师、以蚁为师的说法;只是魏忠贤遗留下来的议论、崔呈秀旧有的智谋,就一定不能奉为经典而坚持不失。臣认为维垣的持论越来越乖谬,不得不再次剖析,务求就事论事;除此之外,即使还有所见所闻,也不敢旁涉一句。只请圣上裁察。崇祯元年正月二十四日上奏。奉诏:朕总揽人才,一概秉持虚心公正,诸臣也应当消融各自的意见,不得互相诋毁非难。至于宣泄众人的郁结、汇集群体的议论,只限于起用废退人员这一项,已经下令有关部门,著令铨选大臣详细访查确实情况,具奏上报。有关部门知道。请求焚毁《三朝要典》的奏疏 奏报:为了保存公议,私家所编的书应当焚毁,谨陈浅见,以帮助实现荡平治理。臣看,梃击、红丸、移宫三案的议论在清流之间喧闹,而《三朝要典》一书却成于逆宦之手。三案的议论本来可以并行存在,但这部书却应当迅速焚毁。请允许臣详细说明。事情发生、议论兴起时,满朝互相争辩。主张梃击案的人竭力维护东宫,反对梃击案的人考虑安定神宗。主张红丸案的人依据义理发言,反对红丸案的人根据实际情状推求原委。主张移宫的人想在变故发生之前消弭祸患,反对移宫的人则在事后持平而论。这六种说法各有各的道理,不能片面说谁错谁对。总之,在逆宦尚未任用以前、群小尚未升迁之日,虽然彼此水火不容,却并不妨碍相互和谐。这是一个局面。后来杨涟列举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的奏疏发表,魏广微等人的门户之说兴起。于是逆宦杀人便借三案为名,群小求取富贵也借三案为名。经过这两次借用,三案的面目完全改变了。所以,凡是把慈爱归于先皇、把孝顺正当化于先皇,又用颂德称功来粉饰义父,便是另一个局面。罗网已经严密,却还担心有漏网之鱼;权势已经极重,却又担心局面翻转。于是崔、魏诸奸这才开始编造私家编纂的书,题名为《要典》,用来攻击根本;在今天,则把它作为众正之党的碑文,用来免除死罪。

他年即上公之铁券,又一局也。由此而观,三案者天下之公议,要典者魏氏之私书。三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今为金石不刋之论者,诚未深思。若夫翻即纷嚣,改亦多事。以臣所见,惟有燬之而已。夫以阉竖之权屈役史臣之笔,亘古未闻。当燬一,未易代而有编年,不直书而加论断。若云彷佛明伦规模大典,则是魏忠贤欲与肃皇帝争圣,崔呈秀可与张孚敬比贤。悖逆非伦,当燬二。矫诬先帝,伪撰宸篇,既不可比司马光资治通鉴之书,亦不得援宋神宗手制序文为例。假窃诬妄,当燬三。又况史局将开,馆钞具备,七载非难稽之世,实録有本等之书,何事留此骈枝,供人唾詈,当燬四。故臣谓此书至今日不燬,必有受其累者。非主三案者之累,而争三案者之累,抑又纂修三案者之累也。何也?争三案诸臣,其品原分三等。下者如崔呈秀、刘志选、李春晔等之附和希宠,不足问矣。最上莫如黄克缵、贾继春。王业浩、高宏图、刘廷宣等,始处君子而不必求同,既遇小人而自能为异,本末炳然,虽有忮者,莫或能加之也。然而管华之席未割,老韩之传同编,在数臣高明之观,岂不引为坐涂之辱?若其次焉者,虽非尽有撑持,要亦不皆濡染,而特以史氏抑扬之过,保不为后人翻驳之端。至于纂修词臣之在当日,则更有难焉者。丹铅未下,斧镬先悬,姜逢元阁笔一叹,朝闻夕逐矣。杨世芳、呉士元、余煌等,备竭调维,其于忤珰诸疏,有匿其全文者,有删其已甚者。时传书成而狱又起,则有宁加丑诋之辞,而决不肯下一“不道无将”等字面以傅防爰书者,凡此苦心,亦多方矣。而事在见闻之外,未易可明,弹章一加,万节俱丧。诸若此者,皆臣之所谓累也。累之不已,元气又必大伤。当今正气日伸,方隅渐化,自应进其平饮,沃以温汤。倘复尅伐不休,正恐清宁无日。然而逆珰之遗迹一日不湮,则公正之愤心千年不释也。伏愿陛下勅下该部,立将三朝要典锓存书板,尽行燬焚,仍命阁臣择期开馆纂修天啓七年实録,而又命纂修词臣捐化成心,编摹信史,凡关三案之事,必执两端之中,而又命三案中赐环诸臣各以圣明御极为再生之年,勿以恩怨横胷,理前身之业。至于一切妖言市语,如旧传“防将”之谣,新腾“选佛”之説,毋许妄形奏牍,横起风波,则廓然荡平,偕于大道矣。臣向以是非之心言是非,今以史臣言史统,关大计,伏惟圣断施行。崇祯元年四月二十五日具题,奉防览奏。三案两端之议,原当并存,但已有实録,自不必复增要典,且既説史臣编摹苦心,则其论断之难于传信,在史臣亦自念之。这所请关系重大,着礼部防史馆诸臣详议具奏,听朕独断行。熹庙实録着择期开馆纂修,务以平心存其两是,余诸臣亦各宜和衷共济。这疏持论虚平,有裨新政。该部知道。

倪文贞奏疏巻一

译将来甚至可以成为皇上赐给他们的铁券,又是一个局面。由此看来,三案是天下的公议,《要典》是魏氏的私书。三案自是三案,《要典》自是《要典》。如今把它当作不可磨灭的金石之论,实在是没有深思。至于推翻它就会引起纷扰,修改它也会带来许多事端;依臣所见,只有焚毁它罢了。阉宦以权势屈使史臣执笔,这在古代从来没有听说过。应当焚毁的理由第一,这部书还没有改朝换代,却编年纪事,不直书事实而加以主观论断。若说它仿佛《明伦大典》的体制规模,那就是魏忠贤想与肃皇帝争圣,崔呈秀可以和张孚敬相比贤了。这是悖逆无伦,应当焚毁的第二个理由。它歪曲诬蔑先帝,伪造宫中篇章,既不能比作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也不能援引宋神宗亲自制写序文的先例。这是盗窃、伪造、诬妄,应当焚毁的第三个理由。又何况史局将要开启,史馆抄本已经齐备;天启七年并不是难以考察的年代,实录也有根据可依,为什么还要留下这枝蔓之书,供人唾骂?这是应当焚毁的第四个理由。所以臣说,这部书到了今天还不焚毁,必然会有人受到它的牵累。受牵累的不是主张三案的人,而是反对三案的人,也还有编纂三案的人。为什么呢?争论三案的诸臣,他们的品格本来分为三等。下等的如崔呈秀、刘志选、李春晔等人,附和他人、希求宠幸,不值得追究。最高等的没有超过黄克缵、贾继春;王业浩、高宏图、刘廷宣等人,起初处在君子一边,并不一定要求人人相同,后来遇到小人却能够自立为异,始终光明显著,即使有嫉妒的人,也没有谁能够加以贬损。然而管华的席位还没有被割除,老韩的传记却和他们编在一起;以这几位大臣高明的见识来看,难道不会把这当作同被涂抹的耻辱吗?其次一等的人,虽然不能说全都有所支撑维护,但也不全都受到污染,只是由于史官褒贬失当,难保不成为后人翻案驳斥的起点。至于当日在朝编修此书的词臣,则更加有难处。朱笔、铅粉还没有落下,斧钺鼎镬已经悬在头顶;姜逢元停笔叹息,早晨听到,晚上就被驱逐。杨世芳、吴士元、余煌等人竭尽心力加以调和,对于那些触犯逆宦的奏疏,有的藏匿全文,有的删去过分激烈的部分。当时流传说书已经编成而狱案又兴起,于是有人宁可增加丑诋的言辞,也决不肯写下“不道”“无将”等字样来附会狱案文书;所有这些苦心,也用了很多办法。然而事情在见闻之外,难以轻易查明,一道弹劾的奏章加上去,所有节操便都丧失了。像这些情况,都是臣所说的牵累。牵累不停,国家元气又必将大受损伤。如今正气日渐伸张,各地也渐渐得到教化,本来应当给它进以平和的饮食,再用温汤滋养;如果又不停地攻伐伤害,只怕天下清明安宁永远没有日子。然而逆宦的遗迹一天不被湮没,公正之士的愤恨千年也不会消解。恭请陛下命令有关部门,立即把《三朝要典》的刻板和存书全部焚毁;仍命阁臣选择日期开馆,纂修《天启七年实录》;又命纂修史书的词臣放下成见,以公心编写可信的史书。凡是涉及三案的事情,必须执持两端之间的中正;又命三案中获赦还朝的诸臣,都把圣明君主登极看作再生之年,不要把恩怨横置胸中,再去追究前世的旧业。至于一切妖言和市井传闻,像过去流传的“防将”之谣、新近兴起的“选佛”之说,不许妄自写入奏牍,横生风波,那么就可以廓然荡平,共同走上大道。臣过去以是非之心议论是非,现在以史臣身份议论史统,关系重大政局,恭候圣上裁断施行。崇祯元年四月二十五日上奏。奉诏:览奏。三案两端的议论,本来应当并存;但既然已有实录,自然不必再增修《要典》。况且既然说到史臣编纂时的苦心,那么其中论断难以传信的问题,史臣自己也应当想到。这项请求关系重大,著令礼部会同史馆诸臣详细议论,具奏上报,听朕独自裁决施行。《熹庙实录》著令择日开馆纂修,务必平心持守、保存双方各自的道理;其余诸臣也都应当同心协力。这篇奏疏持论虚心平正,有助于新政。有关部门知道。《倪文贞奏疏》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奏疏巻二明 倪元璐 撰救四累臣疏为试典告成,累臣可念,恳乞圣慈,宏开法网,以章至仁。事防陛下,郑重武科创兴殊典,胪传之后,一时翕然以为得人,最盛。臣元璐承乏受命,从同官方,逢年后饮冰惴惴,幸观厥成。昨者宴啓彤弓,与沾宠沥,志意欢忭,既复怆然,则有感于前主考监试杨世芳等四臣之防系未释也。夫四臣之罪则有之矣,在监试余文▯、马如蛟不能特设科条,而因仍已事;在主考杨世芳、刘必达不能细绎明防,而过拘小嫌。若此者,罪也。然臣谓其可原,即在此。何者?监试二臣所収之技勇,非真技勇也,由于刀劒跳掷,随武人所自呈,而文臣不精武事,苟见可观,不暇深求其实。主考二臣所遗之技勇,非以其不文也,以其犯讳涉嫌,为明防所未及,而武场拘以文例,自谓敬谨,不知反涉于违。总之,事当创始,未易精详。若夫情▯悖藐,则四臣所断断不敢出此,亦举朝所共欲,百口保之者也。广场耳目共属圣明,毫髪难欺。功令方新,天威孔赫。虽复至愚极顽,岂其利害之形防于袭石,躯命之事等于飘风,而敢肆倒颠,公行藐玩者乎?即如主考二臣回话之迟,亦縁误认圣防“文武”二字为监试而设,不敢辄擅啓陈,因拘成错,皆如此类耳。况今陛下所特拔鼎元王来聘,即前榜所収技勇文章,四臣皆能识之,亦岂可谓之不得人哉?至于四臣生平,如杨世芳、刘必达之清谨端方,词林推重;而监试二臣之在柏署,亦铮铮有声。其马如蛟,又以按蜀报功,方在叙赏之列。伏惟圣仁如天,旷然出之幽囚,加以薄罚,即欲惩诫,而以侍从执法之亲臣累拘匝月,亦足以示辱,而人知所惧矣。臣以承乏踵事,颇知详实,冒昧控陈。伏惟圣慈矜察。崇祯四年十一月十八日具题,奉防本内事情已有屡防,俟法司问明,不必申救。该衙门知道。让官黄刘疏奏为学行第一,词臣宜留史局,微臣自揣不如,恳恩换职,以全器使。事臣闻,常才易得,竒士难求。故席前宣室,有吾久不见之言;赋奏上林,兴安得同时之叹。彼皆中主,有此勤拳,况以陛下理学文明,首出千古,龙云道合适有其人,而坐使淹沈,实可惋惜。伏见原任右春坊右中允今聴降黄道周,学行双至,今代所稀。观其嫉俗多忤,至清絶尘。禁近十年,日益贫寂,瓶鲜储粟,厨或无烟,此皆中朝所共知。执母之丧,庐墓摧毁,里众见者,并云曾闵复生。其学原本六经,博极羣史,旁串百氏,而泽于仁义道徳之防。所为文词,宏深竒典,上凌数代,西汉而后莫有其俦。然又精洞时宜,务为经世有用之学。自天文厯算,礼乐名法,边筹财赋,往代今朝典常兴革,出其胷手,悉有成谋。陛下试以清防之暇,召见文华,或给笔札,使条所蓄,自可倚马万言,坐跻贾董。此诚天下竒才,天为陛下生此一人,使之仰佐天章,黼黻一代,不可谓之偶然也。在今日闻臣此言,或以为疑,所谓世人贵耳贱目耳。若道周死后数十年,天下之推重,必有甚于臣言者。臣虽愚悖,岂敢以身触雷霆,过情奬物?即陛下释之不诛,臣亦惧为后世所非笑。所以推举本由至诚,且道周前因疏救旧辅钱龙锡,忤防降调,未几而其言卒行,是则陛下之知道周久矣。当道周抗疏之时,同辈闻之,并为危栗,而道周以为惟圣主可与忠言,侃然进説,此诚至难。臣谓陛下今日用人,惟当取其伉直有气节者。今人多畏祸,自顾其身家,又间者中使衔宪四出,动以威倨上官之体,加于庶司。臣惧海内士大夫之气,必化为绕柔,陛下又可不式怒蛙,重摧折之乎?然自道周既获罪,而一时论者遂有摘其试録议及科场,以其经史为子书,以其精详为孟浪,此可叹也。又臣仰窥陛下劳于求贤,睿懐孜急曰安。得不贪财,不爱官,不狥情面,实心任事之臣而用之。若以臣所知,自黄道周而外,又有原任顺天府尹刘宗周者,清恬鲠介,其学行正类道周。而宗周居尹厘之职,则尽力尹厘;道周守文史之官,则致精文史。以此二臣,仰符侧席,犹圭璋之合也。今宗周既以肮脏投闲,道周亦以蹇谔承贬。天下本无人,得其人又不能用,则安望天下有为陛下奋其忠能者乎?此皆诸臣之过,非昧则忮,不以告陛下耳。臣闻制世之道,非有他端,其上用必当材,使必称器。其下愚者逊智,拙者推能,则天下自治。臣自量庸劣,逺逊道周。自道周防谴以来,臣内愧气失,因其有科场议处未结,缩默至今。顷经部覆,奉防,是臣披胷见心之日矣。诚以臣在词垣,有如鳬鴈。若道周者,使之大承顾问,小效编摩,必有补益,度越时贤。

译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奏疏》卷二 明代倪元璐撰 救援四位受牵累大臣的奏疏 这次武科考试大典已经完成,连累获罪的臣子实在令人怜悯,恳请圣上大发慈悲,宽开法网,以彰显至仁。事情关系到陛下:郑重创办武科这一特殊典制,胪传名次以后,众人一时都认为得到了人才,盛况空前。臣元璐承乏奉命,与同僚共同负责此事,自年后便饮冰自持、惴惴不安,幸而得以看到事情完成。昨天宴饮时开张彤弓,臣也沾受了恩宠,心志欢喜,但随即又悲怆起来,因为想到此前主考杨世芳等四位大臣仍被拘系,尚未释放。这四位大臣当然有罪:监试余文▯、马如蛟不能另行制定科条,只是沿袭旧例办理;主考杨世芳、刘必达不能仔细推究明文规定,反而过分拘泥于小嫌疑。像这样,确实是罪过。然而臣认为他们也有可以原谅之处,正在这里。为什么呢?监试二臣所收取的技勇,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技勇,只是由刀剑跳掷等表演,任武人自行呈现;而文臣不精通武事,只要看到表面上有可观之处,便来不及深入考察其实际。主考二臣所淘汰的技勇,并不是因为它不合文法,而是因为触犯忌讳、涉嫌犯禁,明文规定又没有涉及此事;他们在武场上拘泥于文场成例,自以为谨慎敬慎,却不知道反而近于违背规定。总而言之,事情刚开始创办,难以一下子做到精细周详。至于说他们心怀私情、悖逆轻慢,那是四臣断断不敢做的,也是满朝共同愿意以百口担保的。广场上的一切耳目都在圣明的监察之下,丝毫也难以欺瞒。成法刚刚制定,天威极其显赫。即使是最愚昧、最顽固的人,难道会把利害祸福看得如同碰撞石块一样无所谓,把身家性命视同随风飘荡之物,而敢于肆意颠倒是非、公然轻侮玩忽吗?就像主考二臣回话迟缓,也是因为误以为圣上所说的“文武”二字是专为监试而设,不敢擅自启奏陈述,因而拘泥成说而造成错误,全都是这一类情况。何况如今陛下特别擢拔的鼎元王来聘,正是前榜所录取的技勇、文章,四位大臣都能识别他,难道还可以说他们没有得到人才吗?至于四位大臣的平生操守,如杨世芳、刘必达清廉谨慎、端正方直,受到词林推重;监试二臣在柏署任职时,也都声名铮铮。马如蛟又因为按察四川、奏报功绩,正在叙功赏赐的行列中。伏望圣上仁德如天,豁然将他们从幽囚中释放出来,即使加以薄罚,表示惩戒;况且让身为侍从、执法的亲近大臣被拘禁一月,也足以显示羞辱,使人知道畏惧了。臣因承乏而接办此事,颇为了解其中详情,冒昧上陈。伏望圣慈怜察。崇祯四年十一月十八日具题。奉圣旨:本题所说的事情,已经有过多次谕旨,等司法部门审问明白,不必再行申救。该衙门知道。让官黄刘疏 奏为学问品行第一等,词臣应当留在史局,微臣自量不如,恳请恩准改换职务,以便使人才得到适当任用。臣听说,平常的人才容易得到,奇异杰出的人才难以寻求。所以汉文帝在宣室召见贾谊时,有“吾久不见”之言;司马相如奏赋于上林,又有何时能够同时得到这样的人的感叹。他们的君主都属于中等资质,尚且如此殷切求贤,何况陛下理学昌明,超过千古,正如龙云际会、道术相合,恰好有这样的人才,却让他坐受沉沦,实在令人惋惜。臣伏见原任右春坊右中允、如今听候降调的黄道周,学问和品行都极为高超,是当代所少有的。看他嫉恶如仇、常与流俗抵牾,清高绝俗。任职禁近十年,日益贫困寂寞,瓶中很少储存粮食,厨房有时甚至没有炊烟,这些都是朝廷内外共同知道的。他为母亲服丧,结庐守墓,庐墓几至摧毁,乡里众人见到他,都说仿佛曾参、闵子骞复生。他的学问以六经为根本,博通群史,旁涉诸子百家,并且以仁义道德的教诲滋润其中。他所写的文章,宏大深邃而奇特典雅,上可凌驾数代,西汉以后没有谁能与他相匹敌。然而他又精通当时事务,务求从事有益于经世的学问。从天文历算、礼乐名法,到边疆谋略、财赋,以及历代和当朝典章制度的沿革兴废,都是他亲自思考撰述,全部能够提出成熟的谋略。陛下如果趁清闲之时召他到文华殿见面,或者供给纸笔,让他条列所积蓄的学问,他自然可以倚马立成万言文章,坐而跻身贾谊、董仲舒之列。这确实是天下的奇才,是上天为陛下生下这样一个人,使他仰承辅佐天子的文治,装点一代文明,不能说是偶然的。今天听到臣这样说,有人或许会怀疑,这就是所谓世人重耳闻而轻眼见。假如黄道周死后几十年,天下对他的推重,一定会超过臣今天所说的。臣虽然愚昧悖谬,难道敢拿自身去触犯雷霆之威,过分地称赞人才吗?即使陛下释放他而不杀臣,臣也害怕被后世讥笑。所以臣推举他完全出于至诚;况且黄道周先前曾因上疏营救旧辅钱龙锡,违背圣旨而被降职调任,不久之后他的意见终于得到实行,这说明陛下很早就了解黄道周了。当黄道周抗疏进谏时,同僚听说后都替他感到危险战栗,而黄道周认为只有圣明的君主才可以进忠言,便正直地上前陈说,这实在是极难做到的事。臣认为陛下今日任用人才,只应当选取刚正直率、有气节的人。如今的人大多畏惧祸患,只顾自己的身家;近来宦官又带着宪令四处出使,动辄以威势轻慢上官的体制,加压于各衙门。臣担心天下士大夫的气节一定会变得柔弱,陛下难道又可以不稍稍发怒,反而重重摧折他们吗?然而自从黄道周获罪,一时的评论者便摘取他试录中的话,议论科场之事,把他的经史学问说成子部杂学,把他的精详周密说成轻率孟浪,这实在可叹。臣又仰观陛下为求贤而劳心,圣明的心怀勤勉急切,唯恐天下不得安宁;得到不贪财、不爱官、不徇私情面、诚心任事的臣子,便加以任用。若按臣所知,除黄道周之外,还有原任顺天府尹刘宗周,清正恬淡、耿直不阿,学问品行正与黄道周相似。刘宗周任顺天府尹之职,就尽力办理尹政;黄道周掌管文史之官,就精心从事文史。用这两位大臣仰合陛下求贤若渴的心愿,就像圭璋相合一样。如今刘宗周已经因为耿介而被投闲置散,黄道周也因为正直敢言而遭受贬谪。天下本来就没有人才,得到人才又不能任用,那么怎能希望天下有志之士为陛下奋发施展忠诚和才能呢?这些都是群臣的过错,他们不是愚昧,就是嫉妒,不肯把实情告诉陛下。臣听说治理天下的道理没有别的,不过是上面任用一定要合乎才能,使用一定要称合器量;下面愚钝的人谦让给聪明的人,笨拙的人推举有才能的人,那么天下自然能够治理。臣自量庸碌低劣,远远不如黄道周。自从黄道周奉谴以来,臣内心惭愧、气势丧失,因为他的科场议处还没有结束,所以沉默退缩至今。近来经过有关部门复核,奉到圣旨,这是臣袒露胸怀、显示真心的日子。实在因为臣在词垣任职,犹如凫雁一般平庸。像黄道周这样的人,让他大则承受陛下顾问,小则效力编纂校摩,必定有所补益,远远超过当时的贤才。

陛下幸聴臣言,还道周原官而出臣于外,承道周所应降官级,此犹弃碔砆得良玉也。昔孔璋请为李邕代死,栁宗元以刘禹锡母老,愿以栁易播。今道周所遭不至死徙,而其才又逺过李刘。即臣自处,亦实羞出孔璋、宗元之下。且臣自谓圣朝用人及史局需材之计,非为道周,惟圣明垂察。崇祯四年闰十一月十九日具题,奉防:黄道周已有防了,不必代为陈请,该部知道。乞归省疏奏为思亲患病不能供职恳乞天恩俯容归省事。臣本憃愚,遭逢圣世,翺翔禁近十有余年,清切从容,莫如斯职。天地恩重,去此无家,日月之光,尤人共恋。故从筮仕至今,除中间两奉差移,未尝一日称疾求便。独今以屺闾极念,奄遘沈疴,百疗不能,乃思归计。伏念臣母太安人施氏,行年七十有二,体素癯薄,不任逺行。臣官京师十年之间,凡再往迎,不能一至。崇祯二年伏防圣恩,陞臣南京国子监司业,幸以去家一水,然犹良久始就潘舆。相聚既欢,臣于此知古人捧檄之意,不悟隆恩无极。骤又量移,时值圣明宵旰,臣母子难同行止,自合分裾。臣母素贤,通晓大义,自臣偕计到今二十年间,凡六七别,率皆中坦欢顔。独于此行,虽诫勉再三,而涕泪已出。臣既就道,中懐挛挛,凡十余夜不得睡寐。抵都杂以尘劳,怔忡陡作。自去夏五月,歴秋涉冬,肌肉日消,见者怜骇。然臣犹自恃中强,勉趋朝谒,延至新春,寖增危剧,不复能兴。先是有臣所知,察臣气色,谓臣忧思拂乱不治将深,初不谓然,今已騐矣。京师如海,然独无医,即幸有医,亦无治臣之药。臣魂逐亲庐而求生,都市虽使卢扁倾其上池,亦岂有济哉?以臣迂拘木强,不能逢时,纂述旧闻,无编摩之效,感叹时事,无论思之功。即使其亲未老,其身不病,犹当引分求罢,以诫侏儒。况负乌私命,危朝露疾痛如此,能不呼天?倘防圣慈矜鉴,立俞所请,俾得就此春和,生出国门,生入里门,一见臣母,纵填沟壑,靡所憾恨。所有承派实録,先经力疾纂修,谨一面缮冩,次第完缴,无敢荒率。縁伏枕间,恭遣义男倪安代赍具奏上闻。崇祯五年二月初二日具题。奉防:倪元璐纂修未完,且新补讲员,着照旧供职,不得陈请。该部知道。再乞归省疏奏为微臣思亲无已,积病日危,泣恳圣慈垂矜允放事。该臣于春初因思亲患病,具疏求归。伏防圣恩,以臣新补讲员,不遂俞允。臣感激惕息,从此不敢言归。防值春讲初开,臣因力疾出而供事,马背药炉,时用黾勉,延至五月八日,已不能支,乃始移文注籍,杜门调理。凡臣所患之症,杂乱多端,怔忡不已,继之脾淫。脾淫所加,甚为痰注。然以臣悉法调剂,积月之功,稍渐宁脱。深冀秋清爽,然秋讲又开,此臣引吭飏忠之防矣。不意七月二十日,通体蒸热,若万斛之火投于干木,头痛迸坼,如被斧槌。如此三昼夜,臣既昏然,诸医杂进,测寒测热,疑实疑虚,温凉补防,各随其意。复四昼夜有加无解,家人环号。臣于是屏药不进,又三昼夜,虽外火稍纾,而中焦蕴隆,弥积烦懑,生死之事实未可知。转盼经筵,臣复坐误治以旷官,臣亦当罢也。伏乞陛下鉴臣真实,放臣生还。臣观诸医药笼所有,无不为臣用者,而不能治臣。臣之病,其非汤熨所能攻明矣。小人有母,生死相依,惟陛下锡类至仁,惠臣大药。臣不胜呜咽,待命之至。崇祯五年八月初六日具题,奉防吏部知道。三乞归省疏奏为天恩甚重,臣病实深,补牍申祈,乞允暂归就医,幸苏残息。事顷,臣患病哀陈,徼恩下部,吏部覆臣病真,应放奉圣防,经筵史局需人,倪元璐着恪勤供职,不准回籍。钦此,臣从枕间扶掖拜诵温文,悚感涕泣。小臣虮螘荷注谕留,闻者悉惊以为异数。臣自分即旦暮死,忍更言归?既又图回。臣病多端,而怔忡脾注为甚。自客夏至今,百疗不瘳。今年从五月杜门调理,凡逾百日,反致郁火蒸腾,几即危陨。近幸火怒稍衰,而心脾本病乃弥沈剧。自与人语至一再往复,或小注思,即闷烦中战,如鹿骇奔,仰视屋梁动,旋如荡一灯荧然,望犹黕漆。臣心知此▯非佳日,抱忧惧。然臣所以亟请求去,既由思母,亦以京师鲜医。自嵗余来,延召数十水石,罔投。臣乡中有名医孙一临,凡遇艰危之症,应手即除。今其人老矣,冀及其未死,就与之谋。

译陛下如果愿意听从臣言,恢复黄道周原来的官职,同时把臣调到外任,承受黄道周本应承受的降官品级,这就像舍弃劣石而得到美玉。过去孔璋请求代李邕去死,柳宗元因为刘禹锡母亲年老,愿意用自己与他互换播州。如今黄道周所遭遇的还不到死罪和流徙,而他的才干又远远超过李邕、刘禹锡。即使拿臣自己来说,也实在羞愧于处在孔璋、柳宗元之下。况且臣自以为这是圣朝任用人才和史局储备人才的谋划,并不是只为黄道周一人,惟愿圣明察鉴。崇祯四年闰十一月十九日具题。奉圣旨:黄道周已经有过圣旨了,不必代他陈请,该部知道。乞归省疏 奏为思念母亲且患病不能供职,恳请天恩俯允归乡省亲。臣本来愚钝,幸逢圣明之世,在禁近之地任职十多年,清贵亲近而从容自得,没有比这个职位更好的。天地恩德深重,离开这里便无处可去;日月的光辉,更是人人共同依恋。所以从初次做官至今,除中间两次奉命调任,从未有一天以患病为由请求便利。唯独如今极其思念母亲,突然患上重病,百般医治都无效,才想到归乡。臣想到母亲太安人施氏,年已七十二岁,身体一向瘦弱,不能承受远行。臣在京任官十年间,曾两次前往迎接她,却一次也没能成功。崇祯二年奉圣旨,承蒙圣恩,升臣为南京国子监司业,幸好离家只隔一条水路,但母亲还是过了很久才乘轿前来。母子相聚后非常欢喜,臣这才懂得古人捧着檄书、辞官奉母的心意,却没有想到皇恩如此深厚。后来又突然调任,正值圣明之主日夜操劳,臣母子不能一同进退,理当分离。臣母亲一向贤淑,通晓大义,自臣参加会试至今二十年间,前后分别六七次,大都能够内心坦然、面带欢颜。唯独这一次,虽然她再三告诫勉励,眼泪却已经流了出来。臣上路以后,内心牵挂不舍,十多夜都不能入睡。到京后又夹杂尘世劳顿,心悸突然发作。自去年五月以来,经历秋天、进入冬天,肌肉日渐消瘦,见到的人都怜悯而惊骇。然而臣还自以为内里强健,勉强上朝拜见,拖延到新春,病情逐渐加重,已经不能起身。先前有臣所认识的人察看臣的气色,说臣由于忧思扰乱,病情若不及时调治将会加深,臣起初还不以为然,如今已经验证了。京师如海,然而偏偏没有医者;即使幸而有医者,也没有能够治疗臣的药。臣的魂魄追随母亲的草庐而求生,即使都市中让卢医、扁鹊拿出上池之水,又哪里能够救济呢?凭臣迂腐拘谨、木讷倔强的性情,不能逢迎时势;编纂叙述旧闻,没有编修之功;感叹时事,也没有谋划论思之效。即使母亲尚未年老、臣自身没有生病,也应当引退求罢,以此警戒侏儒小人。何况臣背负乌鸟反哺的私情,身患如朝露般危急的疾病和痛苦,怎么能不向上天呼号?倘蒙圣慈怜悯鉴察,立即批准臣的请求,使臣能够趁着今年春暖,活着走出国门,活着进入乡门,见母亲一面,那么即使后来填尸沟壑,也没有遗憾了。所有奉命编纂的实录,先前已经勉强支撑病体进行编修,现谨一面抄写,依次完成缴送,不敢草率荒废。因臣卧病在床,恭遣义子倪安代为携奏上闻。崇祯五年二月初二日具题。奉圣旨:倪元璐实录编修尚未完成,而且新近补任讲官,着令照旧供职,不得陈请。该部知道。再乞归省疏 奏为微臣思念母亲没有止境,积久的疾病日益危重,哭泣恳请圣慈垂怜,准许放归。臣在春初因为思念母亲、自己患病,具疏请求归乡。奉圣旨,因臣新近补任讲官,没有批准。臣感激惶恐,从此不敢再说归乡之事。正逢春讲刚开始,臣因病勉强出任供职,马背上带着药炉,时时勉强支撑,直到五月八日已经不能支持,才开始移文请假、登记休养,闭门调理。臣所患的病症杂乱多端,心悸不止,继而脾脏湿热壅滞。脾脏湿热加重,又严重形成痰饮停聚。然而臣依照各种医法调治,经过数月努力,病情渐渐稍有缓解。深盼秋日清爽,谁知秋讲又开始了,这正是臣想要振声尽忠的缘故。不料七月二十日,全身蒸热,好像万斛烈火投入干木,头痛欲裂,如同被斧头铁锤击打。这样持续了三昼夜,臣已经昏沉不清,各种医生纷纷前来,有的测寒,有的测热,有的疑为实证,有的疑为虚证,或用温药,或用凉药,或用补法,或用泻法,各自按自己的意思诊治。又过了四昼夜,病势有增无减,家人围绕哭号。于是臣停下药物不再服用,又过了三昼夜,虽说外在的热势稍稍缓解,但中焦蕴积的郁热更加深重,烦闷越来越多,生死之事实在还无法确定。眼看经筵即将开始,臣又坐因误治而耽误职务,臣也应当罢职了。伏乞陛下鉴察臣的实情,放臣回乡求生。臣看遍诸医药笼中的药物,没有一样不是给臣用过的,却不能治好臣。臣的病,显然不是汤药、熨法所能攻治的。小人还有母亲,母子生死相依,只有仰赖陛下推恩及类的至仁,赐给臣一剂大药。臣不胜呜咽,至诚等待命令。崇祯五年八月初六日具题。奉圣旨:吏部知道。三乞归省疏 奏为天恩十分深重,臣的病确实深重,再次上牍祈求,乞请准许暂时归乡就医,幸而使残余的生命得到苏息。近来臣患病哀切陈奏,蒙恩下交吏部,吏部复奏臣病情属实,应当放归;奉圣旨,经筵和史局需要用人,着令倪元璐恭谨勤勉供职,不准回籍。钦此。臣从病榻间被人扶持着拜读圣上温厚的文辞,惶恐感激,流泪哭泣。小臣如虮虫蚂蚁,承受圣上特别的谕令而被留任,听到的人都惊讶,认为这是特殊的恩典。臣自以为早晚将死,怎么忍心再说归乡?但后来又谋求回乡。臣的病症很多,而心悸、脾脏痰湿停聚最为严重。从去年夏天到现在,百般治疗都未痊愈。今年从五月闭门调养,已经超过一百天,反而使郁火蒸腾,几乎就要危亡。近来幸好火势稍稍减弱,但心脾原有的病却更加沉重。臣从同人交谈到往返一两次,或者稍稍动用思虑,便在烦闷中战栗,如受惊的鹿奔跑;抬头看屋梁在移动,旋即又仿佛有一盏灯在摇荡闪烁,远望仍像漆一样昏暗。臣心里知道这种情况不是好兆头,因而抱着忧惧。可是臣急切请求离京,既是因为思念母亲,也因为京师缺少良医。一年多来,延请召集数十名医者,或用水药、或用石针,都没有效果。臣乡里有一位名医孙一临,凡遇艰难危重的病症,往往一经治疗便能除去。如今他已经老了,臣希望趁他还没有去世,能够回去向他求治。

苟其刀圭有灵,臣事陛下之日甚长也。故复昧死从陛下乞一年之假。臣遭际圣明,备员侍从,论思啓沃,出则徼有事之荣,偃仰栖迟;入则享无事之福。自盈朝鞅掌奔命之士,企为仙曺,身非土刍,胷心并具,独何为背违明主,厌薄荣名,释其凤池之安,而波波道路乎哉?陛下仁覆天下,其于文学近臣,谅尤轸体,必疑臣假托,请令詹事府堂上官公严查勘。果为欺罔规便,虽承大戮,所不辞也。縁臣虚羸,不能车马舟行,蹇钝转眼河冰,所为急呼,亦虑穷途之哭。伏望圣慈矜恻,俞臣暂假就医。从此余生皆陛下所赐。臣见经筵林列皆贤者,又臣所承派实録既告成缴阁,纂修之事亦不需臣。臣即留,不过保残视防,縻大官之俸已耳。臣不胜哀切,待命之至。九月初三日具题,奉防:倪元璐既系真病,着在任调理,不准回籍。该部知道。四乞归省疏奏为讲筵暂撤、子舎久离、申吁圣仁锡类归省事。先是崇祯五年,臣以母老身病,疏求赐假省亲就医,自春涉秋,凡三沥请,终不防允。重以温文,臣感激殊恩,遂且抑情忍死,冀践一期,乘间补牍。不悟昨嵗日讲缺员,阁臣据资以臣名上,奔辞不迨,旋奉俞纶。臣自惟碌碌簪笔十余年,无所効诚,得称引古昔,摅竭工瞽,或亦臣母闻而憙心,以此矫励,少纾明发。今歴春冬,讲席再撤,而碌碌犹初,是则臣智识浅渺,纳诲无能之明騐也。既自惭赧,乌私益深。当臣始陈,臣母时年七十二衰矣,今又二年,岂反益壮?又臣向以离养三年,郁陶病困,几至危殆,今积五稔,岂更泰然?前日陟屺叩阍之心,置何地乎?臣尝读诗至《四牡》之章,其臣不言,而其君则为之言曰:"是用作歌,将母来谂。"《春秋左传》颖考叔懐羮遗母,称之曰"纯孝"。由此而推,使其臣自言,必益轸体,而有食于君侧,不思其亲者,圣人之诛之,岂待问哉?又臣观唐臣阳城为国子司业,引告诸生曰:"得毋有久不养亲者乎?"明日告归者二十辈,三年不归侍者黜之。魏公子无忌率师御秦,令其军中曰:"独子无兄弟者归养。"夫二臣之志本在于征材集众,而其所令适便私谋,麾驱使去。恒人观之,窃疑其舛然。二臣以为人苟不懐其父母,宁复可与学道图功?若其有懐中乱,又絷维之学,亦不成功,亦不出夫励世之术,以忠孝予人,以功能归国。二臣皆有取尔也。遭逢陛下圣明,兴励徳行,所求乎天下,则岂可不自近臣始乎?臣敢逺引前讲官李明睿、近援左中允李建泰为例,仰冀同仁,苟荷矜俞,臣母子衔结何纪?臣不胜惶悚,待命之至。崇祯七年十一月初九日具题,奉防:倪元璐讲筵啓沃,着照旧供职,不必以私情陈请,该部知道。

倪文贞秦疏巻二

译如果他的针药果真有效,臣为陛下效力的日子还很长。因此臣又冒死向陛下请求一年假期。臣遭逢圣明,充任侍从,参与论思、启沃,出朝则享有任事的荣誉,退处则享受无事的安闲。满朝那些忙碌奔命的士人,都希望成为仙官;臣并非土偶草人,既有身体也有思想,为什么偏要背离明主,厌弃荣名,放下凤池的安稳生活,而奔波在道路上呢?陛下仁德覆盖天下,对于文学近臣,想来尤其体恤,必定会怀疑臣是在借故求便,请命詹事府堂上官员公正严密地查验。如果臣果真欺骗陛下、图谋便利,即使遭受大戮,也绝不推辞。只是臣身体虚弱,不能乘车骑马、坐船远行;转眼河水将要结冰,臣之所以急切呼求,也担心陷入穷途而哭。伏望圣慈怜悯,准许臣暂时请假就医。此后余生全都是陛下赐予的。臣看经筵中列坐的都是贤能之人,而且臣奉命编修的实录已经完成并缴送内阁,编修之事也不再需要臣。臣即使留下,也不过是勉强保全残病、等待圣旨,徒然领取高官俸禄罢了。臣不胜哀痛恳切,至诚等待命令。九月初三日具题。奉圣旨:倪元璐既然确实有病,着令在任调养,不准回籍。该部知道。四乞归省疏 奏为讲筵暂时撤罢、久离子舍,再次呼吁圣上施行推恩及类之仁,准许臣归乡省亲。此前崇祯五年,臣因为母亲年老、自己患病,上疏请求赐假省亲并就医,从春天到秋天,共三次流泪陈请,最终都没有奉旨批准。又蒙圣上再次赐下温厚文辞,臣感激特殊恩典,于是暂且压抑感情、忍死留任,希望完成一年期限,寻找机会再次上疏。不料去年日讲缺少人员,阁臣按照资历把臣的名字上报,臣还来不及推辞,随即奉到批准的诏令。臣自想十多年碌碌无为、手执笔墨,没有什么效忠的实绩;能够称引古代、竭尽愚见,或许也能使母亲听到后感到欣慰,以此自我勉励,稍稍缓解早晚思亲的悲痛。如今经历春冬,讲席再次撤罢,而臣的碌碌无为仍和当初一样,这正是臣智识浅薄、没有能力接受教诲的明显验证。既感到惭愧,思念母亲的私情就更加深重。当臣开始陈奏时,臣母亲当时七十二岁,已经衰老了,如今又过了两年,难道反而会更加健壮吗?况且臣过去因为离开奉养母亲三年,忧郁困病,几乎危亡,如今积累五年,难道还能安然无恙吗?从前登山望母、叩阍求归的心情,如今置于何地呢?臣曾读《诗经》读到《四牡》一章,诗中的臣子没有说话,而他的君主替他说道:“因此作歌,要把母亲接来告诉她。”《春秋左传》中,颖考叔怀抱肉羹遗留给母亲,称赞他为“纯孝”。由此推论,假使让那位臣子自己说出来,君主一定会更加体恤;而在君主身边享受俸禄,却不思念自己的亲人,圣人对这种人的责罚,哪里还要等到审问呢?臣又看到唐代大臣阳城任国子司业时,告诫诸生说:“难道没有长久不奉养父母的人吗?”第二天告假回乡的有二十多人;三年不回去侍奉父母的人,便将其黜退。魏公子无忌率军抵御秦军时,命令军中说:“独子而没有兄弟的,回去奉养父母。”这两位大臣的本意在于征求人才、集合众人,但他们所下的命令恰好便利于个人的谋划,挥手驱使人离去。一般人看了,私下或许会怀疑这似乎不合常理。可是两位大臣认为,一个人如果连父母都不思念,哪里还可以同他学习道义、谋求功业?如果内心有所牵挂而混乱,又被学业束缚,也不能成就事业;这同样是以忠孝勉励天下、把功业归于国家的方法。两位大臣都有值得取法之处。臣有幸遭逢陛下圣明,振兴并勉励德行;陛下对天下有所要求,难道不应该先从身边的近臣做起吗?臣斗胆远引前任讲官李明睿为例,近取左中允李建泰为例,仰望陛下同样施恩,倘蒙怜悯批准,臣母子感恩结草衔环,哪里能记尽呢?臣不胜惶恐,至诚等待命令。崇祯七年十一月初九日具题。奉圣旨:倪元璐在讲筵中启发辅佐,着令照旧供职,不必以私情陈请,该部知道。《倪文贞奏疏》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奏疏卷三明 倪元璐 撰五乞归省疏奏为感绎温文,敬摅鄙见,塞啓沃之责,醻访落之怀,仍沥乌私,终祈天鉴事。该臣以母老陈情,伏承圣防:「倪元璐讲筵啓沃,着照旧供职,不必以私情陈请。该部知道。」钦此。臣惊感之余,涕汗俱下。如臣固陋,尸素为羞,本以鼯穷,并心怀屺。又复深维啓沃,何事可得轻言?以陛下天从渊虚,而时事多艰,苟非▯察今古,奚取媛姝?惟以其官名为论道,每承阁诫,务存浑成。毣毣之愚,实多未竭。又或事随时起,所争俄须跂及,讲期已成往事,以此感发,别为奏记之言,凡条十六:其八制实,其八制虚。又以覼缕繁称,輙离二牍,用便览观。伏惟圣明裁择。至臣母望八,衰龄臣怀思心乱,终冀矜俞,暂假归省。臣苟不即填沟壑,犬马宣力,岂其无时?谨具奉闻。崇祯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具题,奉防疏陈,已有旨了。「倪元璐着照旧用心供职,不得以私情陈请。该部知道。」制实八策疏奏为首陈制实八策以祈圣明裁择事。臣所谓制实者,皆闗时急切,而急则又有急者。臣虑失之一瞬,后必难为,故先言之。凡臣立言之序,视诸此,葢最急莫如离插部。昔汉先零羌与诸羌解讐交质,赵充国以为至秋必变。今插部日聚虎翼飞食,宜勅枢臣秘通边吏,乗兹方合,伐其本谋。凡古离交法,惟用间:陈平之离项,范烛武之离晋秦,魏武之离韩遂马超,慕容廆之离宇文髙段,并能挽胶漆为水火,俾疆境危而复安。令独何为挢足捵胸,坐承祸患一也。其次曰缮旁邑。京师风鹤时惕,昌平陵寝所闗,廷议申慎守备。今岩郡雄州或亦犹知城守,惟近畿玉田、三河、丰润、平谷等邑,土墉低颓,可超而越。宜勅各处及时増庳缮薄,大修守具,庶可为勇夫重闭之计二也。其次曰优守兵。顷者宣大之役,登陴缩朒,罪由将吏,婴城力守,劳在师徒。今罚行赏稽,臣虑沙中从此偶语矣。臣查守兵月廪不及战粮五倍,今京士完师而返,赏不逾时,援卒骄蹇不前,犹然厚奉相提而论,诚似非平昔。唐邠宁兵众以神策赏殊,怨愤变生,可为殷鉴。谨条二议:一或量给赏资,励其守气;一或倍增粮额,责以战功。猝有烽烟,遂可不烦征调三也。其次曰靖降人。夫収降非计,而既云不拒,则江统徙戎之论,又非可拘于今。何则?以今来归皆散丁零众,非如魏晋五部氐秦鲜卑之比。近者哗逃即由我人挑诱,惟虑衅端已见,终善为难。调驭之方,存乎权智,盖不在主将甘苦与共之情,而在行伍蕃汉不分之迹,使得各无猜贰,或聴互为婚姻,否则突厥九成之变动可忧虞四也。其次曰益宼饷。秦晋流宼蔓延日滋,苟图必▯,▯必可得,惟以饷匮每来疾呼。臣惟竭天下以奉辽左不以为厉,今秦晋自急,还使自馈,又曰非宜乎?请聴两省以旧赋之半、新赋之全尽输行间,以兹小移必有大省,五也。其次曰储边才。夫边才难辨,比于隔垣而观。正使有之,何容易?信臣惟上智,自由天授,余材皆本习成,练习之术,自非一日之积。请凡近边县令,责部设法选抡科贡,罔拘,惟求英茂,因着为令。减俸超迁,三年见能,即陞本道,而自佥臬以至藩长,悉亦覈其成绩,减俸加衔。本方节钺之才,即取诸此。节钺无缺,则加三品卿衔,照例三年一任。其子如此,则以戎马军旅为家,当塞责者希,而有不次世及之恩波,愿从亦众。况巡抚一席,而储畜以待者,尝得数人,亦不至临事周章,旁求生手。若云名器世官,无庸骤畀,不知成败之论,自有致归。成则茅土犹轻,败则追除自易。六也。其次曰奠辇毂。昔汉徙富民以实京师,岂无深意?盖无事则众贫乐其通润,有警则羣心倚其重迁,此即无形之金汤,实在之兵食。今都城萧竭,不忍见闻,车戸动至倾家,流商嗷然载路,重之市井无赖以告密为佃渔,毎一波牵辄连数十,幸而得雪,家已荡然。所以昔年所号巨贾殷家,悉无兼辰之食,五方游众无所依归,剽刦公行,职此之故。诚恐一旦告急,人无固心,掉臂开门,势所必有。宜急议培养,无靳膏泽,通草豆官买之例以省他徭,推访察停禁之恩而除滥缉,酌苏商之策,塞告密之门,汔可小康,驯臻大定。七也。其次曰严教育。国家之所以教者二,教官以秘馆,教士以辟雍。今以治才为实际,储之宏文,一入金门,遂称闲局,又容与焉,是化有用为无用也。欲使无忘所能,莫如教习。教习之法,宜大更弦。古事经史,今事典故,逺事祖宪,近事时宜,凡所诵着考索,悉取诸此。又或设为处分,时相问难,以深微其意,穷致其才,禁宴防简游谒,日省月试,灼然有程。

译钦定《四库全书》《倪文贞奏疏》卷三 明 倪元璐撰 五乞归省疏 奏为感念圣上温厚的文辞,恭敬陈述鄙陋见解,以尽启沃辅弼的职责,报答陛下访求贤才的厚意,仍然倾诉乌鸟反哺的私情,最终祈求圣上鉴察此事。臣因母亲年老陈述私情,恭敬承受圣旨:“倪元璐在讲筵中启沃辅弼,着令照旧供职,不必以私情陈请。该部知道。”钦此。臣惊惶感动之余,眼泪和汗水一同流下。像臣这样孤陋寡闻,尸位素餐本来就令人羞愧,又因才力微薄而困窘,一心牵挂着母亲。如今又深思启沃辅弼之责,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轻率地开口呢?陛下的胸襟如天般深邃虚静,而时事又多艰难,如果不是明察古今,怎么能取得真正有用的意见?只是因为官名叫作论道,每次承受阁臣告诫,都务求保持完整周全。臣微小而勤勉的愚见,实在还有许多没有竭尽之处。有时事情随着时势突然发生,所争论的事情必须立即赶上,而讲期已经成为过去,因此受到感发,另行写成奏记,共列十六条:其中八条是制实,八条是制虚。又因为条理繁多、称述琐细,便分别写在两篇奏疏中,以便阅览。伏惟圣明裁择。至于臣的母亲年近八十,年老衰弱,臣思念她而心绪纷乱,最终仍希望陛下怜悯批准,暂时赐假归乡省亲。臣如果没有立即填沟壑而死,必当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难道会没有机会吗?谨具奏上闻。崇祯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具题。奉圣旨:所奏之事已经有旨了。“倪元璐着令照旧用心供职,不得以私情陈请。该部知道。” 制实八策疏 奏为首先陈述治理实际事务的八项策略,祈请圣明裁夺。臣所说的制实,都是关系时局、十分急切的事情,而急切之中又有更加急切的。臣担心一旦错过片刻,日后就难以挽回,所以先行陈述。臣列举这些意见的次序,以此为标准,大概最急迫的没有比离间插部更重要的了。从前汉代先零羌与各羌解除仇怨、互相交质,赵充国认为到了秋天一定会发生变化。如今插部天天聚集,像虎翼飞食一样,应当命令枢臣秘密联络边地官吏,趁他们刚刚联合之时,攻破他们的根本谋划。古代离间交兵之法,只有使用反间:陈平离间项羽,范雎离间晋国、秦国,魏武帝离间韩遂、马超,慕容廆离间宇文、高段,都能把胶漆般的关系转化为水火,使边疆由危转安。如今为什么偏偏要翘足挺胸,坐等承受祸患呢?这是第一。其次是修缮边旁城邑。京师时常因风声鹤唳而警惕,昌平陵寝关系重大,朝廷议论再三,要求慎重守备。如今那些山险大郡、雄伟州城,或许还知道守城;唯独京畿附近的玉田、三河、丰润、平谷等县,土墙低矮颓坏,可以跳越而过。应当命令各处及时增高低墙、修缮薄弱处,大力整修守城器具,这样或许可以成为勇士重重关闭城门的防守计策。这是第二。其次是优待守城士兵。近来的宣大战事中,登城守卫而畏缩退缩,罪过在将领和官吏;环城坚守、尽力作战,功劳在士卒。如今惩罚施行而奖赏拖延,臣担心士卒从此会在沙场中私下议论。臣查考守兵每月的粮饷,还不到战时粮饷的五倍;如今京营士兵整顿军队后返回,奖赏不过延误一时,而援军士卒骄横懒惰、不肯前进,却仍然一概给予厚重供给,拿来相提并论,实在不像从前。唐代邠宁的士兵因为神策军赏赐特别优厚而产生怨愤,最终发生变乱,这是可以作为深刻鉴戒的。谨列两条建议:一是酌量发给赏赐,激励他们守卫的士气;二是加倍增加粮饷数额,责令他们建立战功。突然有烽火警报时,就可以不必临时征调。这是第三。其次是安置归降的人。接收降人本来不是好办法,但既然说不能拒绝,那么江统关于迁徙戎人的议论,也不能拘泥于古代而完全用于今天。为什么呢?因为今天归附的都是分散的丁零部众,不像魏晋时五部氐、羌、鲜卑那样。近来有人喧哗逃走,就是由于我方有人挑拨诱骗;只是担心嫌隙端倪已经显现,最终很难妥善处理。调度驾驭的办法在于权变和智慧,不在于主将与他们同甘共苦的感情,而在于使军队中蕃汉不分,使双方都不互相猜疑;也可以允许彼此通婚,否则就会令人担忧突厥九姓之变。这是第四。其次是增加讨伐流寇的军饷。秦、晋一带的流寇日益蔓延滋长,如果一定要剿灭,既然要剿灭就一定能够剿灭,只是因为军饷匮乏,所以常常前来急切呼救。臣想到朝廷竭尽天下财力供给辽东,尚且不认为是负担;如今秦、晋自行危急,却还让他们自己筹措粮饷,难道说这样就合宜吗?请允许两省把旧赋的一半、新赋的全部都运送到军中;用这点小小的转移,一定可以获得大的节省。这是第五。其次是储备边疆人才。边疆人才难以辨识,就像隔着墙观看一样;即使有这样的人才,又哪里容易得到?臣认为,真正的上等智慧只能由上天赋予,其余才能都要靠平日学习养成,而训练学习的方法,绝非一天能够积累。请把凡是靠近边疆的县令,都责令有关部门设法选拔科举、贡举出身的人才,不要拘泥资格,只求英俊茂异,并且把这写成法令。可以减俸而破格升迁,三年内显现才能的,就升任本道;从佥都御史、按察使一直到藩司长官,也都核查他们的成绩,或减俸,或加衔。地方上节制军务、统领军队的人才,就从这里选取。若没有缺额,便加授三品卿的官衔,按照成例三年任满一次。这样一来,他们以军旅生涯为家,临事敷衍塞责的人就会少,而对于愿意从军的人,又有可以世代承袭、破格施恩的希望,愿意跟从的人自然众多。况且巡抚这一职位,平时储备等待任用的常有数人,也不至于临事时仓促慌张,到处寻找没有经验的新人。如果说名器和世官不能骤然授予,那也不知道成败的结果自然会作出判断。成功了,封赏的土地尚且显得太轻;失败了,追夺官职也容易。这是第六。其次是安定京城。过去汉代迁徙富民来充实京师,难道没有深意吗?大概平时百姓贫困时,可以享受交通流通之利;有警时,众人的心又依靠京城的重要地位而不愿迁移。这就是无形的金汤,也是实际的兵力和粮食。如今都城萧条枯竭,令人不忍看、不忍听;车户往往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流动商贩沿路哀号。更严重的是,市井无赖把告密当作谋生捕鱼的手段,每一次牵连,往往涉及几十家;即使侥幸洗清冤屈,家产也已经荡然无存。所以过去号称巨贾富家的商户,如今全都没有隔夜粮食,五方游民无处依归,抢劫公然发生,原因就在这里。实在担心一旦告急,人们没有安定之心,转身开门投降,势必会发生。应当赶快商议培养元气,不要吝惜恩惠;推广草料、豆类由官府收购的办法,以减省其他徭役;推行访察停止、禁令暂停的恩典,以除去滥行缉捕;酌定救济商人的策略,堵塞告密之门。这样或许可以稍稍安定,逐渐达到大治。这是第七。其次是严格教育。国家用来教导人才的地方有两个:用教官教导国子监等学校,用学校教导士人。如今把治理才能当作实际本领,储备在宏文馆;一进入金门,便被称作清闲机构,又在那里安逸度日,这是把有用之才变成无用之人。要使他们不忘记所学,没有比教习更好的办法。教习的方法应当大幅改革。古代的事情学习经史,今天的事情学习典故,远古的事情学习祖宗法令,近世的事情学习时势适宜;凡是诵读、著述、考索,都从这些方面取材。又可以设置考核条目,时时互相询问辩难,使他们深入理解精微之意,充分发挥才能;禁止宴饮、游玩、拜访,做到每日省察、每月考试,明确地规定学习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