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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司空表圣文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0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司空表圣文集。别集类一【唐】

  提要

【臣】等谨案司空表圣文集十巻,唐司空图撰。表圣,图字也。河中虞乡人。于僖宗时知制诰,为中书舍人。旋解职去,晩自号耐辱居士。朱全忠召之,力拒不出。及全忠僭位,遂不食而死。唐书列之卓行传。图所着诗曰《一鸣集》,别行于世。此十巻,其文集也。尚有唐代旧格,无五季猥襍之习。集内《韩建徳政碑》,五代史谓干宁三年昭宗幸华州所立,还朝乃封建颍川郡王,而碑称为干宁元年立,已书建为颍川郡王,葢史之误。其时建方强横,昭宗不得已而誉之,奉敕为文,词多诫饬,足见其刚正之气矣。又集内《解县新城碑》,为王重荣作;《河中生祠碑》,为其弟重盈作。宋祁遂谓重荣父子雅重图,尝为作碑。今考其文,亦皆奉勅所为,事非得已,不足以为图病也。陈继儒《太平清话》载耐辱居士墨竹笔铭,此集无之。其铭序云:“咸通二年,余登进士,叨职史馆。”按唐制,进士无即入史馆者。图成进士在咸通末,出依王凝为幕职,本传甚明,焉有职史馆之事?又云:“自后召拜礼部员外郎,迁知制诰,寻以中书舍人拜礼户二侍,无日不与竹对。”按序称墨竹种于长安,图知制诰、中书舍人,乃僖宗次凤翔时,其为兵部侍郎,又当昭宗在华州时,何由得与竹对?况图身为唐,死年七十二,而序乃云“今为梁庚寅,余年八十有二”,其为伪撰益明矣。是编旧本前后八巻,皆题为襍着六巻,独题曰碑,寔则他巻亦有碑文,例殊丛脞,今并削之。云乾隆四十三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司空表圣文集巻一唐司空图撰杂著将儒       铭秦坑

纪恩门宣城遗事  辩楚刑容城侯传     移▯神

议华夷      上谯公书天用       与王驾评诗说鷰将儒儒以将道肥其内也,武以将威肃其外也。未有内自瘠而外能劝者焉。嗟乎!古之用儒,其所寄诚重矣。儒之将道,必欲张其治也。独将之不足侈其道,故分巳之任以寄于人,亦犹资众力以夷大路,绰绰然其甚辟也。如有用于时者,天下不防于治哉?嗟乎!后之为儒,其力寖羸矣。简固以自持,窘密而多塞,知所以任之于巳,不知所以任之于人而责之。故虽用于时,道亦削然,不喻将儒之权耳。且古之言兵,必本之仁义。反是,则一决之勇未足为武,一智之谋足以夺其机。矧兼吾道以制于未萌哉?嗟乎!道之不可振也久矣。儒失其柄,武玩其威,吾道益孤,势果易凌于物。削之又削,以至于庸妄于武可也。必将反是,请先将儒。铭秦坑秦术戾,儒厥民斯酷。秦儒既坑,厥祀随覆。天复儒雠,儒祀而家。秦坑儒耶?儒坑秦耶?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司空表圣文集》,别集类一,唐代司空图撰。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司空表圣文集》共十卷,为唐代司空图所撰。“表圣”是司空图的字。他是河中虞乡人。唐僖宗时,他任知制诰,官至中书舍人。不久辞职离去,晚年自号“耐辱居士”。朱全忠征召他,他坚决拒绝不出仕。朱全忠僭越称帝后,司空图便绝食而死。《唐书》把他列入《卓行传》。司空图所著的诗集名为《一鸣集》,另行流传于世。这十卷是他的文集,仍保留唐代旧有的体格,没有五代时鄙陋杂乱的习气。集中《韩建德政碑》,《五代史》说是乾宁三年昭宗驾幸华州时所立;昭宗还朝后,韩建才被封为颍川郡王,而碑文却说乾宁元年已经立碑,并称韩建为颍川郡王,这大概是史书的错误。当时韩建正强横跋扈,昭宗不得已而称誉他,奉诏撰写碑文,文辞中多有告诫责备之意,足以看出司空图刚正不阿的气节。集中又有《解县新城碑》,是替王重荣所作;《河中生祠碑》,是替王重荣的弟弟王重盈所作。宋祁于是说王重荣父子很敬重司空图,曾请他撰写碑文。如今考察这些文章,也都是奉诏所作,实在是迫不得已,不能因此认为是司空图的过错。陈继儒《太平清话》记载有《耐辱居士墨竹笔铭》,这部集子中没有。那篇铭文的序说:“咸通二年,我考中进士,忝任史馆职务。”按唐代制度,进士不能立即进入史馆任职。司空图考中进士是在咸通末年,出仕后依附王凝任幕职,他的本传记载得很清楚,哪里有任史馆职务的事?序中又说:“此后被召任礼部员外郎,升任知制诰,不久以中书舍人身份兼任礼部、户部侍郎,没有一天不与竹子相对。”按序文所说,墨竹种在长安;司空图任知制诰、中书舍人,是僖宗驻守凤翔的时候;他任兵部侍郎,又是在昭宗驻华州的时候,怎么能够与竹子相对?何况司空图身为唐人,死时七十二岁,而序文却说“如今是梁庚寅年,我已经八十二岁”,这篇序确实是伪作,更加明显了。这部书的旧本前后八卷,都题作《杂著》六卷,唯独一卷题作《碑》,实际上其他各卷也有碑文,体例很是杂乱琐碎,现在一并删去。乾隆四十三年八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司空表圣文集》卷一,唐代司空图撰,杂著。《将儒》 《铭秦坑》《纪恩门宣城遗事》 《辩楚刑》《容城侯传》 《移〔疑为“雨”〕神》《议华夷》 《上谯公书》《天用》 《与王驾评诗》《说燕》《将儒》儒术是用来充实内在的,武力是用来整肃外在的。从来没有内在先自我削弱,却还能使外在振作的。唉!古代任用儒者,所寄托的责任确实重大。儒者将要推行大道,必然想要扩大治理。单靠将领一人,不足以充分施展大道,所以分担自己的责任,把它寄托给他人;这也像借助众人的力量来铲平大路,宽广平坦而十分开阔。如果当时有这样的任用,天下难道还会不归于治理吗?唉!后世做儒者的人,力量渐渐衰弱了。他们固守简约来约束自己,处境困窘而眼界狭隘,只知道把责任任在自己身上,却不知道把责任交给别人并要求别人承担。所以即使被当时任用,道术也会削弱,因为不懂得任用儒者的权柄。况且古代谈论用兵,必定以仁义为根本。反过来,如果背离仁义,那么一次决死的勇气还不足以称为武力,而一点智谋就足以夺走它的时机。何况兼用我们的道术来制止祸乱于未发生之前呢?唉!大道不能振兴,已经很久了。儒者失去权柄,武将玩弄威势,我们的道术更加孤立,势力果然容易受到外物凌辱。道术一削再削,以至于武人庸俗妄为,也就可以如此了。一定要扭转这种局面,请先从任用儒者开始。《铭秦坑》秦国的治术暴戾,使儒者和百姓都遭受酷虐。秦国坑杀儒者之后,它的宗祀也随之覆亡。上天为儒者报仇,使儒者的宗祀和家族重新兴盛。究竟是秦国坑杀了儒者,还是儒者坑覆了秦国?

纪恩门王公宣城遗事【凝】上四年春,以大河南王公治状宜陟,诏假礼部尚书按察宣歙池三郡。既即治,未渉时,吏化民悦,昼亡可为。冬十月,贼始自同安分济入屠至徳【在池州】公遣将孟琢疾以兵助守池州,州亦有备,贼少却。会其党继至,言扣壁,实欲转袭南陵。公揣之,如其计,命樊俦进扼青阳路。俦故自彭门分,公察其健决而易敌,诫之邀险无得轻动。俦径去,会谍者言冦少将遁,俦欲生沮之,麾兵不顾。既而越险,贼遽至,军遂委而逸。间二日驰归,以败吿。公数其违命,立斩以狥。诸将在南陵闻之者,皆股栗。以死缀贼,故青弋江得资为备【青弋在江东南陵也】人心不摇矣。公前命宁国兵遮截之,生得其踏白数十骑,乃并山引退。四月,凶渠复大入,而都纪王涓亦自采石赴援。公宴劳加礼,且谕之曰:“盗慝情诈,吾尽得之矣。今席胜而骄,谓吾城不劳而可掇,则攘臂而来,前无丝髪之碍矣。若知吾坚壁待之,其势自衂。将军苐按甲稔威,以伺其隟,慎勿与之骤战也。”涓意锐,自州城日趋四舍至南陵,未会食而阵遽死之。明日,中贵人自领败卒尚四五千,伤痛之声与尘埃相杂而至。江南雅自怯,独幸北军以为固,及闻涓败,相顾失色。頼公前防,涓不足恃,拒守益严。又城中水乏,而泉自跃出,人心益牢,竟免攻围之患。既逾月,中贵人阻挠无去意,卒横不能禁。公以书让之曰:“吏之捕蝗者,既不克胜,而且俯食于民,是率暴以济灾也。今将军纂天下精兵,挫于狂冦,而又恣之俾民不得治其生业,何以称主上所以待将军之意哉?”中贵人词诎,趋发其亲吏入里舍,殴夺民马。公乗门望之,麾左右立提置杖杀。军愕眙,不敢留。自后日夕抚循,常若冦复至者,其储畜缮完之利,到今頼焉。噫!公始以杰徳峻望为时耸服,而夐特恢济之心,人莫能见。虽不能致其道以和平天。下然捍境,蔽邻不涸,得赋亦足济庸,而塞恨耳。愚尝袭迹门下,受知特异,敢次见闻,以开史氏之听。辩楚刑楚谓献璞者欺我,乃连刖之,酷哉!曰:彼独鉴之不胜耳。然其嗜寳之心,皆逹于卞子,故连刖之无怨。玉亦卒售于楚国。嗟乎!国之嗜贤,宜急于楚之嗜寳也。必嗜贤士心达于天下,则负材求进者,虽黜于见疑,亦未为怨。必有释其疑者,则其卒用于世,也可几矣。是不犹愈于易其知而嫉其进者耶?嗟乎!刑与辱,上之所以肆于下也。楚无嗜宝之心,卞岂受刑?上无嗜贤之实,士岂受辱?必待诫门而絶愧哉!

译《纪恩门王公宣城遗事》〔凝〕 僖宗即位第四年春天,因为大河南王公的治理政绩应当升迁,朝廷下诏,暂任礼部尚书,巡察宣州、歙州、池州三郡。王公一到任,还没有经过多长时间,官吏受到感化,百姓心悦诚服,白天没有可以再做的事。冬十月,盗贼开始从同安分路渡江,进入并屠掠至德县〔在池州〕。王公派遣将领孟琢迅速带兵援助池州守军,州中也已有防备,盗贼稍稍退却。正好他们的同党又赶到,声称要攻打城墙,实际上想转而袭击南陵。王公看穿了他们的意图,按照他们的计划,命令樊俦进军扼守青阳道路。樊俦原本来自彭门,王公看出他勇健果断却轻视敌人,告诫他要凭险据守,不得轻举妄动。樊俦径自离去,恰好侦察者说敌人将要逃走,樊俦想要活捉并阻截他们,挥军不顾一切地追击。越过险要之地后,盗贼突然赶到,军队于是弃散逃跑。过了两天,他才飞驰回来,把战败的情况报告给王公。王公数说他违抗命令,当即斩首示众。诸将在南陵听到这件事,都吓得两腿发抖。因为用死刑牵制住盗贼,所以青弋江得以利用来布置防守〔青弋江在江东南陵〕,人心没有动摇。王公先前命令宁国军队拦截盗贼,活捉了他们的侦骑几十人,于是盗贼靠着山势退去。四月,凶恶的首领又大举入侵,都纪王涓也从采石赶来援助。王公设宴慰劳,礼数更加隆重,并且告诉他说:“盗贼的奸诈情状,我已经全部掌握了。” 如今他们正倚仗胜势而骄傲,以为我方城池不用费力就能夺取,于是挽起衣袖冲来,前面没有丝毫阻碍。如果他们知道我方坚守城垒等待他们,他们的势头自然会受挫。将军只管按兵不动,积蓄威势,等待他们的空隙,千万不要同他们仓促交战。”王涓意气锐盛,从州城每天赶行四十里到南陵,还没有会合进食,便仓促列阵,战死了。第二天,宦官中贵人亲自带领四五千名败兵赶来,伤痛的哭声和尘土混杂在一起。江南向来怯弱,只庆幸有北军可以作为屏障;等听到王涓战败,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幸亏王公事先设防,王涓并不值得依靠,于是守备更加严密。又因为城中缺水,泉水却突然涌出,人心更加安定,终于免除了被围攻的祸患。过了一个多月,中贵人受到阻挠,仍没有离去的意思,部下横暴而不能禁止。王公写信责备他说:“捕蝗的官吏,既不能战胜蝗虫,反而低头吞食百姓,这就是带来暴虐以助长灾祸。如今将军聚集天下精锐之兵,却被狂暴的盗贼挫败,又放纵他们,使百姓不能治理自己的生业,这怎么能符合主上用来对待将军的期望呢?”中贵人无言以对,便催促派遣亲信官吏进入民舍,殴打并抢夺百姓的马。王公登上城门望见此事,命左右立即把这些人提来,放在杖下打死。军队惊愕,不敢停留。从此以后,王公早晚抚慰巡察,常常像盗贼又要到来一样;当地储备物资和修缮防御的好处,至今还依赖这些措施。唉!王公起初凭借杰出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使当时的人敬畏佩服,而他深远独到、恢弘济世的心志,却没有人能够看见。他虽然不能施行自己的大道来使天下太平,却能够捍卫疆境、屏障邻近地区,使它们不至于困竭;取得赋税,也足以救济平庸的民众,堵塞他们的怨恨罢了。我曾经追随王公门下,受到他特别的知遇,敢于把所见所闻编次出来,以启发史官的听闻。《辩楚刑》楚国认为献玉的人欺骗自己,于是接连两次砍断他的脚,真残酷啊!有人说:只是因为楚王不能鉴别玉石罢了。然而他爱好宝玉的心意,已经传达到卞和那里,所以卞和连续受刖刑也没有怨恨。那块玉最终还是在楚国出售了。唉!国家爱惜贤才,应该比楚国爱好宝玉更加迫切。如果爱好贤才的心意能够传遍天下,那么那些怀抱才能而求取进身的人,即使因为受到怀疑而被黜退,也不会因此怨恨。一定会有人替他解除疑惑,那么他最终被世所任用,也就可以期待了。这难道不仍然胜过那些改变自己的见解、嫉妒别人进用的人吗?唉!刑罚和羞辱,是上位者施加给下位者的。楚国如果没有爱宝之心,卞和哪里会受刑?上位者如果没有真正爱贤之心,士人哪里会受辱?难道一定要等到告诫门庭、断绝羞愧才行吗?

容城侯传容城侯金炯者,本蜀郡严道人,附山而居。同族中多见搜采,其先因秦时调发诣尚方输作,世苦之,乃诫子孙易其服色,必以精厉自进。后徙居上洛,会郡中卢生、范生皆传修炼之术,委质相资,因砥磨以致用。上闻而器之,召见,嘉其鉴局,且谓毫髪无隠,屡顾属之。厯试台阁,号为明达。挟奸邪以事上者,见之胆栗,輙自披露。至于妇人女子媚妩之态,亦不能掩也。其察察如此,虽待物无私,方圆不碍,然疵陋者终恶忌,积毁于上,以为背靣不相副。炯亦病于狭中,不能以尘垢混其迹也,竟被摈斥。后有月蚀之变,时宫中漏下数刻,上临轩念其规益复急,召俾其道所以然者,扣之响应不疲,上异焉,命以容城侯奉朝请。而宗人▯别于广陵者,炫饰求售,陷为轻薄子。权戚中或怃然自喜,则狎玩不厌,至或被以组绣,盖便其俯仰取容,虽穿鼻服役亦无耻耳。既稍进,炯又鄙其为人,乃复以谗废,归老于家。太史公曰:炯之逺祖,当轩辕时巳化服于祝融氏,得荐于上,能强记天象地形,草木虫介万殊之状,皆视诸掌握,盖其术亦规模洪范耳。物怪遇之,莫不惴息自废。后益亲幸,上晨兴必先至,则与冠冕者偕进,号为夀光先生,不名也。子孙稍下衰,然流寓太原者,始尚▯,亦以精链见重。观炯虽任用,兢兢惟恐失坠,不善匿晦,果为邪丑所嫉,几不能免。噫!大雅君子,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难矣哉!移▯神夏满不▯,民前后走。神所刳羊豕而跪乞者凡三,而后得请。民大喜,且将报祀。愚独以为惑。何者?天以神乳育百谷,必时既丰,然后民相率以劳【去声】神之勤于事而祀焉。今始恡其施,以愁疲民,是神怠天之职也。必希民之求而遂应,是神玩天之权也。既应而俾民输怨于天,归惠于巳,是神攘天之徳也。推怨而何以为义?利腥羶之馈,何以为仁?怠天下之事,何以为敬?蔑是数者,何以为神?假曰非吾所得専,然知民之情而不时请上,是亦徒偶于位。此愚之所以惑也。噫!天不可终谩,民不可久侮,窃为神危之。奈何?议华夷议天下之大势者,滞而拘古,必曰固于徳,刚而简谋,必曰弭于威,是皆不足扼阽危之机也。必济徳于谋,济谋于险,庶几可以夀宗社之数矣。前古迂儒,瞆耳援据,滋惑不能中今之急病,而近朝有心于经制,杜司徒之治道,李安邑之地志,元中书之安边,不谓不驰骋于古今成败之数也。惟贾仆射耽,并包华夷,绵络山川,披图摘要,繁而不瘠,可谓勤而至精者矣。虽然,量力救时,当置逺荒于度,外国史事有追惜而不可形于纪述者,或闗防战而不守,或控制议而不行,或仓廪弃而不保,利害之效可见于斯。愚是以玩而不厌也,虽失之巳乆,得不虑哉。

译《容城侯传》容城侯金炯,本是蜀郡严道县人,依傍山岭居住。同族中有许多人被搜寻采掘,他的祖先因秦代征调而到尚方服役劳作,世世以此为苦,于是告诫子孙改换服色,一定要凭精明强干来求得进身。后来迁居上洛,恰逢郡中卢生、范生都传授修炼之术,便献身相交、互相资助,因而磨炼自己以求发挥作用。皇上听说后认为他是人才,召见他,赞赏他的识见和器局,并且说他对细微之事都没有隐瞒,多次回头嘱托他。历任台阁官职,号称明察通达。那些挟持奸邪来侍奉皇上的人,见到他便胆战心惊,往往自己暴露出来。至于妇人女子妩媚取悦的姿态,也不能在他面前掩饰。他的观察如此明察,虽然对待万物没有私心,规矩方圆都不妨碍,但有瑕疵鄙陋的人始终厌恶嫉恨他,不断向皇上毁谤,说他表面和内里不相符合。金炯也苦于心胸狭窄,不能用尘垢来混同自己的行迹,终于被排斥。后来发生月食的变异,当时宫中漏刻已经过了几刻,皇上登临前殿,想到他的规谏有益,便重新急切地召来他,让他说明月食的原因,金炯回答如响,毫不疲倦,皇上感到奇异,命他以容城侯的身份奉朝请。然而他的同族中有一个分支居住在广陵,喜欢炫耀装饰以求得进用,陷落为轻薄子弟。权贵外戚中有人暗自得意,便亲近玩弄他而不厌,甚至有人给他穿上彩绣衣服,大概是因为这样便于他俯仰逢迎、取悦他人;即使穿鼻服役,也不以为耻。那人稍稍得势之后,金炯又鄙视他的为人,于是再次因谗言被罢黜,回家养老。太史公说:金炯的远祖在轩辕氏时代已经向祝融氏改变服饰,得到荐举而被皇上任用,能够强记天象地形,以及草木虫鱼等万物各不相同的形状,好像都看在掌握之中;大概他的术数也以《洪范》为规模。各种怪异之物遇到他,没有不恐惧屏息、自行消退的。后来他更加受到亲近宠幸,皇上每天早晨起身,他必定最先到达,于是和戴冠着冕的人一同进见,被称为寿光先生,不直呼其名。子孙渐渐衰落,但流寓太原的后代,开始崇尚玄学,也因精研炼养而受到重视。看金炯虽然得到任用,却战战兢兢,唯恐失职败落;他不善于隐藏自己的锋芒,果然被邪恶丑陋之人嫉恨,几乎不能免祸。唉!德行高尚的君子,既聪明又明智,却要用来保全自身,真是困难啊!《移〔疑为“雨”〕神》夏天久旱不下雨,百姓前后奔走求告。神庙中宰杀羊猪、跪下祈求的事情一共举行了三次,之后才得到降雨的许可。百姓非常高兴,并且将要举行报祭。唯独我认为这件事很迷惑。为什么呢?上天用雨露哺育五谷,必须等到按时丰收以后,百姓才相率以劳〔去声〕神明勤于职事而祭祀它。如今神明一开始就吝惜施予,使百姓忧愁疲惫,这是神明怠慢上天的职责。一定要等到百姓请求才答应,这是神明玩弄上天的权力。既然答应降雨,却使百姓把怨恨归于上天,把恩惠归于自己,这是神明侵夺上天的德泽。推卸怨恨,怎么能算有义?贪图腥膻祭品,怎么能算仁?怠慢天下的事务,怎么能算恭敬?轻蔑这几件事,怎么能算神明?假如说这些不是自己能够专断的,那么明知百姓的情状却不及时向上请示,也只是徒然占据神位罢了。这就是我感到迷惑的原因。唉!上天不能永远被欺骗,百姓不能长久受到轻侮,我私下替神明感到危险。怎么办呢?《议华夷》讨论天下大势的人,拘泥古法而不知变通,必定说应当固守德政;刚愎简略而不善谋划的人,必定说应当用威势平息一切。这些都不足以扼制危急存亡的时机。必须以谋略辅助德政,以险要之势辅助谋略,才差不多可以延长宗庙社稷的气数。古代那些迂腐的儒者,耳目昏聩,只会援引古事,越发使人迷惑,不能切中当今的急症;而近朝有志于经略制度的人,如杜司徒的治道、李安邑的地理志、元中书的安边之策,也不能说没有纵览古今成败的气魄。只有贾仆射耽,把华夏与夷狄一并包摄,联络山川地理,披览地图而摘取要点,内容繁富却不空疏,可以说既勤勉又极其精密。不过,衡量力量以挽救时局时,应当把遥远荒僻地区纳入考虑;外国史事中,有些值得追悔却不能形诸记述:有的涉及关防战争却没有守住,有的提出控制之策却没有实行,有的仓廪被弃置而不能保全,其利害结果都可以从这些事中看出来。我因此反复玩味而不厌,即使失去这个机会已经很久,难道能不思虑吗?

上谯公书再拜,愚伏以布衣犯将相之威者,近皆笑之,指为狂愚,是轻薄子不能以恢然之量待今贤杰也。相公得不念之耶?某迹拘世累,而业乆于山,援古勘今,思有所发者,盖窃惟近朝据重位而勇蹈功名之列,耻天下有遗才,直吾相国也。又敢求吾相国之心?所以未忍弃生民之望者,固非濡滞于富贵,岂不以常持大柄,事或阻心,且复弛张,俾无遗恨于不朽耶?愚以是窃幸有以企天下之福矣。虽在于至愚,犹有轻虑,诚以相公既当有得贤之盛,将尤有惜夫自持,既尝独决机权,将尤以事不足问,则党附之嫌或兴,而专美之道可隘耳。请陈其说:夫用人也,固得矣,亦在知失之不足。盖为明,则伪者惩而实者劝,且无伤于爱士。处事也,固济矣,又知谋之不必自我。为知,则听日广而神不劳,且无伤于好谋。是道也,盖贤哲用之而不竭,相公得之而不疑,坦懐至公,自无愧古。然后文尚制科之选,武先西北之虞【前年巳上蜀相书】抑简诞以捐空峻规程,而括实则因应适时之宜尽矣。此皆相公夙自贮于沉实,而小子虽吃悸不能面发,愿激扬于片词耳,非为挟利之资也。抑自古钓竒而售迹者,既多以分蹇动无所合,且实必俟临机方见其万一。非敢率易并凟尊威,干犯之诛,则不复自同轻薄子以为疑惧,俟命再拜。天用材轶而鸷防者,不待赋而后食。盖济巳之纳得以自任也。龙虽善致风云,然必有所禀而后能施其泽。吾知其不能自神矣。苟専其用而汲汲于济物,亦将救祸之不给。虽川后岳灵,孰敢挠其所守哉?呜呼!时乎,时乎!盖贤哲之所宜禀,唯用天之用,然后功虽约而济物博。与王驾评诗足下末伎之工,虽防誉于哲贤,亦未自足。谓必俟推于其类,而后神跃而色扬。今之贽艺者反是,若即医而靳其病也,唯恐彼之善察药之我攻耳。以是率人以谩,莫能自振,痛哉!且工之尤者,莫若伎于文章。其能不死于诗者,比他伎尤寡,岂可容易轻较量哉?国初上好文章,雅风特盛。沈、宋始兴之后,杰出于江宁,宏思于李、杜,极矣。右丞、苏州,趣味澄夐,若清沇之贯逵。大厯十数公,抑又其次。元、白力勍而气孱,乃都市豪估耳。刘公梦得,杨公巨源,亦各有胜会。浪仙而下,刘徳仁辈,时得佳致,亦足涤烦。厥后所闻,徒褊浅耳。河汾蟠鬰之气,宜继有人。今王生者,寓居其间,浸渍益久。五言所得,长于思与境偕,乃诗家之所尚者。则前谓必推其类,岂止神跃色扬哉?经乱索居,得其所録,尚累百篇,其勤亦至矣。吾适又自编《一鸣集》,且云「撑霆裂月,劼作者之肝脾」,亦当吾言之无怍也。道之不疑。说鷰鷰虽同类,有巧拙之目。里人构其寝始就而拙者遽巢其间。巧者既至,必搏而逐之,俾之他室。虽童稚亦以为恨。里人不能决其去留者,盖辨之不早辨耳。噫!彼之所工,岂能自固其室?已或为拙者所逐,沮人尚惜之。然则贤不肖之取舍,其利害于天下何如耶?治乱之兆,轨易于此,乃系于择先后耳。可不惜哉?可不戒哉!

司空表圣文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司空表圣文集巻二唐司空图撰杂著与李生论诗书   题栁栁州集后

休休亭      山居记注愍征赋后述   题东汉传后贻王进士书。太原王公同州修堰记。与惠生书。

译《上谯公书》拜了两拜。我以布衣身份冒犯将相威严,近来都被人讥笑,指为狂妄愚蠢;这是轻薄之人不能以宽宏的气量对待当今贤杰。相公难道不考虑这一点吗?我身受世俗事务牵累,长期居住山中,援引古事考察当今,想有所发明,大概只是私下想到近朝身居重位而勇于追求功名的人中,以天下还有遗才为耻的,正是我们相国。又怎敢探求相国的内心呢?相国之所以不忍心抛弃百姓的希望,本来就不是留恋富贵;难道不是因为常常掌握大权,事情有时违背心愿,因而还要时而收放,使自己不在不朽的事业中留下遗憾吗?我因此私下庆幸,天下的福祉似乎有所指望了。即使是我这样极其愚笨的人,也还有一点浅见:我诚心认为相公既然已经取得求贤的盛名,就尤其应当珍惜自我持守;既然曾经独自决断权柄,就尤其不要认为事情不值得询问。否则,结党依附的嫌疑或许会兴起,而独占美名的道路也可能变得狭窄。请让我陈述自己的看法:任用人才,固然已经做得很好,但也要知道任用失当并不值得顾惜。因为能明察,那么虚伪者会受到惩罚,诚实者会受到勉励,而且不损害爱惜士人。处理政事,固然已经有所成就,也要知道谋略不必都出自自己。因为有知人之明,听取的意见会日益广泛而精神不劳,又不损害喜欢谋划的名声。这种道理,贤哲使用它也不会穷尽;相公掌握它而不疑惑,胸怀坦荡、公正无私,自然就无愧于古代贤者。这样以后,文人应当重视制科选拔,武人应当把西北边患放在首位〔前年已经上书给蜀相〕;或者删去浮夸、放弃空疏的高峻规程,而全面考察实际,便能尽到因应时势的适宜之道。这些道理相公早已深藏于沉着务实之中,只是小子虽内心惊惧,不能当面陈说,愿意借片言只语来激扬它,并不是为了谋求私利。况且自古以来以奇异手段沽名求进的人,多半因为命运乖蹇、行动与世不合而不能成功;而实际才能必定要等到临事应机时,才能看出它的万分之一。我不敢轻率地一并烦渎尊威,若要承受冒犯的责罚,也不再把自己同轻薄之人视为一类而心怀疑惧,只等待命令。拜了两拜。《天用》才能卓异而勇猛有防备的人,不必等到受禄之后才进食,因为他凭借自身所纳受的力量,便可以自行承担责任。龙虽然善于招致风云,但也必须有所禀受,然后才能施布恩泽;我知道它不能凭自己成为神灵。假如只专心发挥自己的作用,急切地想要救济万物,也将会忙于救灾而应接不暇。即使河神、山神在旁,又有谁敢扰乱它所守持的职责呢?唉,时势啊,时势啊!贤哲所应当禀受的,只有运用上天所赋予的作用;这样以后,功劳虽然简约,救济万物却很广博。《与王驾评诗》您的末技已经很精工,即使得到贤哲的过誉,也不应自满;应当认为必须等到同类推重之后,才会精神飞跃、脸色发扬。如今献技求进的人却相反,好像医生面对病人却吝惜说明病情,只怕对方善于辨识药物,反过来攻破自己。因此带头欺骗他人,自己不能振作,真可痛惜!况且各种技艺中最精工的,莫过于文章。能够不因诗歌而湮没的诗人,比其他技艺更少,怎么可以轻易地加以评量呢?唐国初年,皇上崇尚文章,雅正的文风特别兴盛。沈佺期、宋之问兴起之后,江宁才情杰出,李白、杜甫思绪宏阔,达到了极致。王右丞、苏州韦应物,情趣澄澈高远,如清水贯通大路。大历年间十几位诗人,又稍次一等。元稹、白居易力量强劲而气势稍弱,只像都市里的豪商巨贾。刘禹锡刘梦得、杨巨源,也各自有优长之处。刘浪仙以下,刘德仁等人,时时能得到佳妙意趣,也足以洗涤烦闷。此后所听闻的作品,只是狭隘浅薄罢了。河汾一带深沉郁结的气韵,应该会有后继之人。如今王先生居住在那里,浸润其中已经很久。五言诗的成就,在于长于使思绪与境界相融合,这是诗家所崇尚的。那么我先前说必须得到同类推重,哪里只是精神飞跃、脸色发扬呢?战乱中独居,仍然搜集所得诗作,已有几百篇,他的勤奋也达到极点了。我最近又自行编成《一鸣集》,并且说:“撑开雷霆,撕裂月亮,足以震动作者的肝脾。”这样也可以说我的话没有惭愧了。对于诗道,我没有疑惑。《说燕》燕子虽然属于同一类,也有巧拙之别。乡里人建造燕巢,寝室刚刚完工,笨拙的燕子便急忙在其中筑巢。巧的燕子到来后,一定会搏击并驱逐它,使它到别的房舍去。即使儿童也因此感到遗憾。乡里人不能决定它们的去留,大概是因为没有及早辨别。唉!那只巧燕的本领,难道能使自己的居室永远稳固吗?如今它或许也会被笨拙者驱逐,阻止它的人尚且为它惋惜。这样看来,贤者和不肖者的取舍,对天下的利害又会怎样呢?治乱的征兆,改变的轨迹就像这里一样,只在于选择有先有后。能不令人惋惜吗?能不令人警戒吗?《司空表圣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司空表圣文集》卷二,唐代司空图撰,杂著。《与李生论诗书》 《题柳柳州集后》《休休亭》 《山居记》《注〈愍征赋〉后述》 《题东汉传后》《贻王进士书》。《太原王公同州修堰记》。《与惠生书》。

与李生论诗书文之难,而诗之难尤难。古今之喻多矣,而愚以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也。江岭之南,凡是资于适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于酸而巳若鹾,非不咸也,止于咸而巳华之人以充饥而遽辍者,知其咸酸之外,醇美有所乏耳。彼江岭之人,习之而不辨也,宜哉。诗贯六义,则讽谕抑扬、渟蓄温雅,皆在其间矣。然直致所得,以格自竒前軰编集,亦不专工于此,矧其下者耶?王右丞、韦苏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岂妨于遒举哉?贾浪仙诚有警句,视其全篇意思殊馁,大抵附于寒澁,方可致才,亦为体之不备也,矧其下者哉?噫!近而不浮,逺而不尽,然后可以言韵外之致耳。愚幼常自负,既久而愈觉缺然,然亦有深造自得者:如《早春》则有「草嫩侵沙短,氷轻着雨销」,又「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时天【上句隔谷见鸡犬,山苖接楚田】又「▯微吟足思,花落梦无聊」;得于山中则有「坡暖冬生笋,松凉夏健人」;又「川明虹照雨,树宻鸟冲人」;得于江南则有「戍鼓和潮暗,船灯照岛幽」;又「曲塘春尽雨方响,夜深船」;又「夜短猿悲减,风和鹊喜灵」;得于塞下则有「马色经寒惨,雕声带晩饥」;得于防乱则有「骅骝思故第,鹦鹉失佳人」;又「鲸鲵人海涸,魑魅棘林幽」;得于道宫则有「棊声花院闭,幡影石幢髙」;得于夏景则有「地凉清鹤梦,林静肃僧仪」;得于佛寺则有「松日明金象,苔龛响木鱼」;又「觧吟僧亦俗,爱舞鹤终卑」;得于郊园则有「逺陂春早渗,犹有水禽飞【上句緑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得于乐府则有「晩妆留拜月,春睡更生香」;得于寂寥则有「孤萤出荒池,落叶穿破屋」;得于惬适则有「客来当意惬,花发遇歌成」。虽庶几不濵于浅涸,亦未废作者之讥诃也。又七言云:「逃难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又「得剑乍如添健仆,亡书久似忆良朋」;又「孤屿池防春涨满,小栏花韵午晴初」;又五更惆怅廻孤枕,犹自残灯照落花【上句:故国春归未有涯,小栏髙槛别人家】又殷勤元日日,欹午又明年【上句:甲子今重数,生涯只自怜】皆不拘于一概也。盖絶句之作,本于诣极,此外千变万状,不知所以神而自神,岂容易哉!今足下之诗,时軰固有难色,倘复以全美为工,即知味外之防矣。勉旃。题栁栁州集后金之精粗,考其声,皆可辨也。岂清于磬而浑于钟哉?然则作者为文为诗,才格亦可见。岂有善于此而不善于彼耶?愚观文人之为诗,诗人之为文,始皆系其所尚,既専则捜研愈至,故能▯其工于不朽,亦犹力巨而鬭者,所持之器各异,而皆能济胜,以为勍敌也。愚尝覧韩吏部歌诗数百首,其驱驾气势,若掀雷抉电,撑拄于天地之间,物状竒怪,不得不鼔舞而狥其呼吸也。其次皇甫祠部文集所作,亦为遒逸,非无意于深宻,盖或未遑耳。今于华下方得栁诗味,其探捜之致,亦深逺矣。俾其穷而克寿,抗精极思,则固非▯▯者轻可拟议其优劣。又尝观杜子美祭太尉房公文,李太白佛寺碑赞,宏防清厉,乃其歌诗也。又张曲江五言沉鬰,亦其文笔也。岂相伤哉?噫!后之学者,▯浅片词只句,未能自辨,巳侧目相诋訾矣。痛哉!因题桞桞州集之末,庶禆后之评诠者,无惑偏説,以盖其全工。休休亭休休也,美也。既休而其美在焉。司空氏祯贻谿休休亭本濯缨也。濯缨为陜军所焚,愚窜避逾纪。天复癸亥嵗,蒲稔人安,既归葺于坏垣之中,构不盈丈。然遽更其名者,非以为竒,盖谓其材一宜休也,揣其分二宜休也,且耄而瞆三宜休也。而又少而堕,长而率,老而迂,是三者皆非救时之用,又宜休也。尚虑多难不能自信。既而遇二僧,其名皆上方刻石也。其一日谓吾曰:“常为汝之师也。昔矫于道,锐而不固,为利欲之所拘,幸悟而悔,将复从我于谿耳。且汝虽退,亦常为匪人所嫉,宜以耐辱自警,庶保其终始。”与靖节醉吟,第其品级于千载之下,复何求哉?因为耐辱居士歌,题于亭之东北楹。自开成丁巳嵗七月拒今,以是嵗是月作是歌,亦乐天作传之年六十七。休休乎!且又殁而可以自任者,不愧负于家国矣,复何求哉?天祐癸亥秋七月记。咄诺!休休莫莫,伎俩虽多,性灵恶赖是长。教闲处着,休休莫莫,一局棊,一炉药。天意时情可料度,白日偏催快活人,黄金难买堪骑鹤。若曰尔何能荅言?耐辱莫。

译《与李生论诗书》文章本来就难,诗尤其难。古今用来比喻它的说法很多,但我认为必须辨别其中的滋味,然后才可以谈论诗。江岭以南,凡是用来适合口味的东西,如醋,不是不酸,只是止于酸而已;如盐,不是不咸,只是止于咸而已。华夏人用这些东西充饥,很快就停止了,是知道咸酸之外还缺少醇厚美味。江岭一带的人习惯了这些味道而不能辨别,原也是应该如此。诗歌贯通六义,那么讽谕、抑扬、深沉含蓄、温厚典雅,都包含在其中。然而直截表达所得到的,只以格调自显奇特;前代编集诗歌,也不专门致力于此,何况更差的呢?王右丞、韦苏州的诗,澄澈淡远而精工细致,格调自然包含其中,难道妨碍它们雄健高举吗?贾浪仙确实有警策的句子,但看他的全篇,意思却很贫弱,大抵附着于寒涩一路,才可以显出才力,这也是体制不完备,何况更差的呢?唉!亲近却不浮薄,深远却不穷尽,然后才可以谈论韵味之外的意趣。我年幼时常常自负,时间久了却越来越觉得有所欠缺;但也有深入造诣而自得的作品,例如《早春》中的“草嫩侵沙短,冰轻着雨销”,又有“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时天”〔上句“隔谷见鸡犬,山苗接楚田”〕,又有“雨微吟足思,花落梦无聊”;在山中所得的有“坡暖冬生笋,松凉夏健人”,又有“川明虹照雨,树密鸟冲人”;在江南所得的有“戍鼓和潮暗,船灯照岛幽”,又有“曲塘春尽雨方响,夜深船”〔原句未完〕,又有“夜短猿悲减,风和鹊喜灵”;在塞下所得的有“马色经寒惨,雕声带晚饥”;在防乱途中所得的有“骅骝思故第,鹦鹉失佳人”,又有“鲸鲵人海涸,魑魅棘林幽”;在道宫所得的有“棋声花院闭,幡影石幢高”;在夏日景色中所得的有“地凉清鹤梦,林静肃僧仪”;在佛寺所得的有“松日明金象,苔龛响木鱼”,又有“解吟僧亦俗,爱舞鹤终卑”;在郊外园林所得的有“远陂春早渗,犹有水禽飞”〔上句“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在乐府诗中所得的有“晚妆留拜月,春睡更生香”;在寂寥中所得的有“孤萤出荒池,落叶穿破屋”;在惬意适意中所得的有“客来当意惬,花发遇歌成”。虽然差不多没有陷入浅薄枯竭,也仍然没有免除作者的讥评。七言诗又有:“逃难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又有“得剑乍如添健仆,亡书久似忆良朋”;又有“孤屿池防春涨满,小栏花韵午晴初”;又有“五更惆怅回孤枕,犹自残灯照落花”〔上句:“故国春归未有涯,小栏高槛别人家”〕;又有“殷勤元日日,欹午又明年”〔上句:“甲子今重数,生涯只自怜”〕,都不拘泥于一种格式。大概绝句的创作,本来就要达到极高境界;除此之外千变万状,不知为什么神妙,却自然神妙,哪里是容易的呢?如今您的诗,同辈本来就有人感到难以匹敌;倘若再以全面完美为工,那么就会知道滋味之外还有意味。请努力吧。《题柳柳州集后》金属的精粗,考察它的声音,都可以辨别出来。难道它在磬中清越,在钟中却浑浊吗?既然如此,作者写文章、作诗,才华和格调也可以看见。难道有善于作诗而不善于作文的吗?我看文人作诗、诗人作文,开始都受自己所崇尚的事物影响;专心致志以后,探索研究更加深入,所以能够使自己的精工流传不朽。这也像力量巨大的人相斗,所持的器械虽各不相同,却都能凭此取胜,成为强劲的对手。我曾读韩吏部数百首歌诗,他驾驭气势,像掀动雷霆、剖裂闪电,支撑在天地之间;万物形状奇特怪异,不得不随他的呼吸而鼓舞。其次是皇甫祠部的文集,所作也强劲飘逸,并非无意于深沉缜密,只是有时无暇顾及罢了。如今我在华下才体会到柳宗元诗歌的意味,他探索搜求所达到的境界,也很深远。假如他在困穷中能够长寿,集中精神、穷尽思虑,那么本来就不是那些琐屑浅薄的人可以轻易评议其优劣的。我又曾看杜子美祭太尉房公的文章、李太白佛寺碑赞,宏阔清峻,正是他们歌诗的风格。又如张曲江的五言诗沉郁,也正是他的文章笔力。诗文之间难道会互相损害吗?唉!后世学者稍有浅见,只凭片言只句,不能自行辨别,已经侧目相视、互相诋毁了。真可痛惜!因此题写在《柳柳州集》的末尾,希望给后来评论诗文的人一些帮助,使他们不被偏颇的说法迷惑,从而全面认识他的精工。《休休亭》“休休”,是美好的意思;既然休止,其中便有美好。司空氏贞祐所赠的溪边休休亭,本名濯缨亭。濯缨亭被陕军焚毁,我逃避奔窜,超过十年。天复癸亥年,蒲地丰收,百姓安定,我回来后在毁坏的墙垣中修葺,建造的房子还不到一丈。然而立即改换名称,并不是为了求奇,而是说我的才具,一方面应该休止;揣量自己的身份,二方面应该休止;而且年老昏聩,三方面应该休止。又因为年轻时放纵,长大后轻率,老年又迂拙,这三点都不是可以挽救时局的才具,也应该休止。还担心灾难很多,自己不能保全。后来遇到两个僧人,他们的名字都刻在上方寺的石碑上。其中一人有一天对我说:“我曾经一直做你的老师。过去我在道术上自高自大,锐意进取却不能坚守,被利欲所拘束;幸而醒悟并后悔,将要重新到溪边跟随我。况且你虽然退处,也常被坏人嫉妒,应当以耐辱自我警戒,或许可以保全始终。”我与陶靖节一同醉后吟咏,在千年之后品评高下,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于是作《耐辱居士歌》,题写在亭子东北的楹柱上。从开成丁巳年七月到现在,以这一年这一月作这首歌,也正是白乐天作传、年六十七岁的时候。休息吧,休息吧!况且即使死亡,也可以自我承担责任,不愧对家国,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天祐癸亥年秋七月记。唉,休休,莫莫!本领虽然很多,性情灵动却又懒散放荡,这是长处。教你在闲处安顿下来,休休莫莫:下一局棋,炼一炉药。天意和时情可以推测,白昼偏偏催促快活的人,黄金却难以买到骑鹤升仙的机会。若问你有什么能回答的?只说:耐辱,罢了。

山居记中条就蒲津,东顾距虞乡才百里,亦犹人之秀发,必见于眉宇之间。故五峯巍然,为其冠珥;是谿蔚然,含其浓英之气。左右函洛,乃涤烦济赏之境。会昌中,诏毁佛宫,以因为我有谷之名。本以王宫废垒在其侧,今司空氏易之为祯陵谿,亦曰祯贻云。愚以家世储善之祐,集于厥躬,乃像刻大悲殿,新构于西北隅。其亭曰证因,证因之右,其亭曰拟纶,志其所着也。拟纶之左,其亭曰修史,朂其所职也。西南之亭曰濯缨,濯缨之窓旦鸣,皆有所警。堂曰三诏之堂,室曰九籥之室。皜其壁以模玉川于其间,备列国朝至行、清节、文学、英特之士,庶存耸激耳。其上方之亭曰覧昭,悬瀑之亭曰莹心,皆归于释氏,以栖其徒。愚虽不敏,犹幸处于乡里,不侵不侮;处于山林,物无夭伐,亦足以庇子孙。且讵知他日复睹睟容,访陈迹者,非今兹誓愿之证哉?久于斯石,庶几不昧。有唐光启三年丁未嵗记。注愍征赋后述武宣之间,籍显地者虽无如梁、韩数公,以雅实自任,而能振防后进。然士大夫宴游之倦,犹或时道文学以佽助执事者。而卢君尚以谗摈,致愤于累千百言,亦犹虎之饵毒,蛟之饮镞也。其作也,虽振丘林,鼓溟涨,不能快其咆怒之气。且科爵之射,设是多于彼,而防于此;侈于虚,而歉于实。彼或充然自喜,而又以拱黙自持,曽不知设于晷刻之间,蝇翔而萤腐耳。然则着明幸于弃黜,而能以愍征争勍于千载之下。吾知后之作者,有呕血不能逮之者矣。其所得何如于彼哉?且上自圣智,下至豪杰之士,得于文学者多矣。岂一灵运之狂,而可沮辱天下之竒杰哉?况面墙而悖缪者,何翅于此耶?愚前述虽恣道其遒壮凄艳矣,而终不能研其才外之致,是以掷笔狂呌,寄之他生。又尝着《擢英引》,以雪词人之愤,其防亦属于卢君。且凡禀精英之气,是或有智谋超出羣辈,一旦愤抑,肆其笔舌,亦犹武人逞怨于锋刅也。俾其无所控告,驱于雠敌,必贻国家之患矣。然则据权而蔽善者,得不常以此危虑哉?题东汉传后儒衣而武弁者,人望而畏之,是威其徳也,必有操戈待之者矣。君子之救时也,必相时度力以致其用,不可则静而鎭之以道,训服苟厉锋气,果于击搏,道不能化,力不能制,是将济时重困。故元礼之徒终致钩党之祸,至于张俭,又不能引决,以区区之身残坏天下,何禆于吾道哉?陈太丘之容众,郭有道之诱人,其意未尝沮物,而彼亦不厚其毒,利害可见矣。且鸷兽不革其暴,麟不足为仁也;恶鸟不息其鸣,鳯不足为瑞也。况彼三子,甘逞于权豪,呶呶以至于大乱哉!惟据正而能屈巳者,庶可与权。

贻王进士书辱示,制述孰非所宜?敢不以所説陈于左右哉!楚、宋交怨,而使在其间。宋人有得玊于境者,遇楚使适至,夸示之。楚人谋沮其玉,请先誉于宋国。既献,宋果怒曰:“玉产于吾土,而价张于吾仇,是欺我也!”不果售。今吾守道固穷,且窃文学之誉,是邪?竞沽虚者之所仇嫉也。吾子之才,固竒矣!乃以所质寘于吾懐是玉者未适于市,而噪者巳盈于门矣。必曰“不投知于司空氏”,必曰“不受知于司空氏”,则虽吾子之竒必足速得志于时矣。舍是,无他术也。所贶益腆,不敢发柙,幸详其意,勿冐时之所忌。

太原王公同州修堰记洛自西北趋大河,盖同原于积石,伏而乃发,离而复合耳。故其流皆浑而悍,暴而难制。然左辅土田赖之为膏壤,堰虽劳不可废也。而又振泥加厚,水势益仰上,故治之之勤日倍也。大中末,州南堰坏,乆不能复。比嵗旱蝗,闗畿尤困。咸通五年,太原王公自中书舍人出牧是邦,思所以利人者,无易于此。乃省公用,节私费,僦徒赋役,躬亲率属,得健吏于班,授以成规,亦既集事。而中作▯甚,川壑会雷风蹴南而鼔之,益肆狂囓。虽有力者坚百仞之阜亘为其防,亦不能御,势明矣。必俟至诚克敷,旁资感效耳。公晨徃河壖,跪陈牢醴。既而隂云溃散,功倍人悦。翌日堰乃成,水折而东,皆若▯而从令。邑里交贺,合乐以迓之。流闻京师,中外以为国庆。时国家兵役屡兴,漕挽巳絶,故自淮汴至于河潼之交,百敖皆刳人,无所仰视之者。虽巳鼎食,亦若衔馁而返。农饥卒怠,何以振其威力哉?闗中不涸之辙,必本是堰。公果成之,以明大计。虽旋亦决败,而功绪足遗后人矣。七年秋,愚自蒲获展贽见之礼,出次近坰,备得其事,因着于篇,以彰勤济之志云。

译《山居记》中条山连接蒲津,向东看距离虞乡只有一百里,也正如人的秀美发见于眉宇之间。因此五座山峰巍然高耸,像是它的冠冕和耳饰;这条溪水茂盛秀美,含有浓郁英秀的气息。左右环绕着函谷、洛水,是涤除烦忧、助人欣赏的地方。会昌年间,诏令毁掉佛寺,后来就把这里作为我有谷的名号。原来王宫废弃的营垒在它旁边,现在司空氏把它改名为祯陵溪,也叫祯贻。我承蒙家世积善的福佑,集中到自身,于是在大悲殿塑像刻碑,在西北角新建亭子。亭子名为证因;证因亭右边,亭子名为拟纶,用来记载他的著述;拟纶亭左边,亭子名为修史,用来勉励他所任的职务。西南的亭子名为濯缨,濯缨亭的窗户每天早晨鸣响,都有所警示。堂名为三诏之堂,室名为九籥之室。把墙壁涂得洁白,仿照玉川子在其中陈列图像,完整列出本朝以来品行最高、节操清正、文学卓异、才英特出的人,希望能够保存激励奋发之意。上方寺的亭子名为览昭,瀑布旁的亭子名为莹心,都归于佛教,用来安置僧众。我虽然不聪敏,仍幸而居住乡里,不受侵扰和侮辱;处身山林,万物没有遭到夭折砍伐,也足以庇护子孙。又哪里知道后世重新看见美好的容貌、访问旧日遗迹的人,不正是今天誓愿的证明吗?长久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希望不会湮没。有唐光启三年丁未年记。《注〈愍征赋〉后述》武宣年间,声名显著的士人虽然没有像梁、韩几位那样,以雅正笃实自任并且能够振兴后进;然而士大夫宴饮游乐的闲暇中,仍有人时常谈论文学,以资助执掌政事的人。卢君却还因为谗言被排斥,于是把愤怒写成几千上万字,也正如老虎吞食毒饵、蛟龙饮下箭镞。他创作时,即使震动山丘树林、鼓荡大海涨潮,也不能使咆哮愤怒之气畅快。况且科举爵禄的追求,设置的虚饰多于实际,防范约束多于宽厚;夸大虚浮而缺少真实。那些人或许充满自得,又用拱手沉默来保持姿态,却不知道在短短时间内,已经像苍蝇飞翔、萤火腐朽一样消亡了。这样看来,卢君幸而在被弃黜之后反而显明,能够凭《愍征赋》同千载以后的作品争雄。我知道后来的作者,有呕尽心血也赶不上它的。他们的所得比起卢君又怎么样呢?况且上至圣人明智之主,下至豪杰之士,从文学中获得成就的人很多。难道仅仅因为谢灵运的狂放,就可以使天下奇才受到沮辱吗?何况那些面壁而不通、悖谬无知的人,哪里只比谢灵运差一点呢?我先前的论述虽然尽力说它雄健壮丽、凄清艳丽,最终却不能探究它在才华之外的意味,因此丢下笔狂叫,把希望寄托在来生。又曾作《擢英引》,为词人洗雪愤懑,其锋芒也指向卢君。凡是禀受精英之气的人,有的智慧谋略超出众人;一旦受到压抑愤懑,放纵笔舌,也如武人用锋刃发泄怨恨。如果使他们没有申诉的地方,被驱使去与仇敌相对,必然给国家留下祸患。这样看来,那些凭权势而蒙蔽善才的人,难道不应当经常因此感到危险吗?《题东汉传后》穿着儒服却戴着武弁的人,别人望见便害怕,这是用威势损害自己的德行,必定会有人拿着武器等待攻击他。君子挽救时局,必须观察时势、估量力量来发挥作用;如果做不到,就应当安静下来,用道义镇定局面。假如训导教化不能改变他们,锋芒锐气又更加厉害,果断地争斗攻击,道义不能教化,力量不能制服,那就会使时局的困顿更加严重。所以元礼一类人最终导致了钩党之祸;到了张俭,又不能自我决断,以微小的自身残坏天下,这对我们的道术有什么补益呢?陈太丘能够包容众人,郭有道善于诱导别人,他们的心意从未想过压制别人,而别人也没有加重对他们的毒害,利害由此可以看见。况且猛兽不改变它的暴虐,麒麟也不足以称为仁兽;恶鸟不停止鸣叫,凤凰也不足以称为祥瑞。何况那三个人,甘愿在权贵豪强面前逞强,喧嚷不休,以至于造成大乱吗?只有坚持正道而能够屈己的人,才差不多可以同权势相抗衡。《贻王进士书》承蒙您把文章给我看,哪一篇不是适宜的作品?我岂敢不把自己的意见陈述给您呢?楚国和宋国互相结怨,有一个使者处在两国之间。宋国有人在境内得到一块玉,恰逢楚国使者到来,便夸耀着给他看。楚人谋划败坏这块玉的声誉,请求先在宋国称誉它。玉献上后,宋国果然发怒说:“玉产在我国土地上,价格却在我们的仇敌那里抬高,这是欺骗我!”因此没有卖成。如今我坚守道义而甘于困穷,又私下获得文学声誉,这不是同样的情形吗?我必然成为竞相沽名求虚者所仇视嫉妒的对象。您的才华本来就奇特,却把您所凭借的才质放在我这里;这块玉还没有进入市场,喧嚷的人已经挤满门庭了。一定会有人说:“没有得到司空氏的知遇”,又一定会有人说:“没有受到司空氏的知遇。”这样,即使您的才华奇特,也足以很快在当世取得志愿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您所赠之物更加丰厚,我不敢打开匣子;希望您详细体察我的意思,不要触犯当时所忌讳的事情。《太原王公同州修堰记》洛水从西北流向大河,大概同源于积石山,潜伏后才涌出,分开又重新合流罢了。因此它的水流都浑浊而强悍,暴烈而难以控制。然而左辅地区的田地依赖它成为肥沃土壤,堤堰虽然修治劳苦,却不能废弃。而且泥沙不断淤积加厚,水势更加向上冲,所以修治它的勤劳日益加倍。大中末年,州城以南的堤堰毁坏,很久不能修复。近年旱灾蝗灾频繁,关中尤其困苦。咸通五年,太原王公从中书舍人出任此州刺史,思考使百姓获利的办法,没有比修复堤堰更容易的了。于是节省公用,减少私费,雇用民夫、征发劳役,亲自率领属官,从官班中挑选健干吏员,授给他们既定的规程,事情已经办成。中途却下了大雨,山川沟壑汇聚起来,雷风踢踏着向南冲击,越发肆意冲刷。即使有力者把百仞高的山丘连成防线,也不能抵挡,形势已经明白了:必须等到至诚之心充分施展,借助旁物才能感通应验。王公早晨前往河岸,跪下陈设牢牲和酒醴。不久阴云溃散,工程进度加倍,百姓也十分喜悦。第二天堤堰便建成,水流转向东方,都像被引导而服从命令。乡里相互庆贺,奏乐迎接王公。消息传到京师,朝廷内外都把它当作国家的庆事。当时国家屡次兴兵,漕运已经断绝,所以从淮水、汴水直到河水、潼关一带,各处粮仓都被掏空民力,没有人可以仰赖。即使已经享用鼎食,也像含着饥饿返回。农民饥饿,士卒懈怠,凭什么振作国家的威力呢?关中不至于枯竭的生路,必定以这道堤堰为根本。王公果然把它修成,以此彰明国家大计。虽然不久之后堤堰又决口毁坏,但工程的功绩足以遗留给后人。咸通七年秋天,我从蒲地获得机会,前往行展进见之礼,出行到近郊,详细了解到这件事,于是写在篇章中,以彰明勤勉济民的志向。

与惠生书足下,某赘于天地之间三十三年矣。及览古之贤豪事迹,慙企不暇,则又环顾尘蔑,自知不足为天下之赘也。噫!岂非才不足而强者耶?虽然,丈夫志业,引之犹恐自局,诚不敢以此为惮。故文之外,徃徃探治乱之本,俟知我者,纵其狂愚,以成万一之效。壮心未决,俯仰人羣。今遇先生,俾仆得以尽论,愿修本讨源,然后次第及于济时之机也。唐虞之风,三代非不敝也,赖圣人先其极而变之,不滞耳。秦汉而下,时风益浇,视之而不知其▯,矫之而不知其变,文质莫辨,法制失中,侮儒必止,沈儒必削,则士大夫虽有自负雅道者,既不足以振之,而又激时之怨耳。汉魏之际,其▯盖极,惩马融、胡广之流,故李膺质而峻诫,何晏、桓范之俗,则王衍简而清矫之而不和,滞之而不顾,始以类聚相扇,终以浮党见嫉,以至家国皆瘁而不寤也。悲夫!故愚以为今欲应时之病,即莫若尚通,不必叛道而攻利也。隘则驱之以仇,已树政之基,莫若尚法,不必任察而嗜刑也。弛则怠之以陷人,舍此二者,伊周不能为当今之治。苟在位者有问于愚,必先存质以究实,鎭浮而劝用,使天下知有所竟而不自窘以罪时焉。噫!有心不能辨之于言者,有之矣;未有无其心、无其言可以垂名于不朽者。且一家之治,我是而未必皆行也;一国之政,我公而未必皆行也。就其间量可为而为之,当有以及于物;不可为而不为,亦足以见其心。必曰俟时而后济其仁,盖无心之论。夫百人并廹于水火,可皆救之,斯为幸矣;不可皆救,则将竭力救其一二耶?亦将髙拱以视之耶?幸先生以质于时贤,审其有心,然后可为编次第之説。再拜。

司空表圣文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司空表圣文集巻三唐司空图撰杂著疑经       疑经后述

复陈君后书    与极浦书

月下留丹灶    与台臣书

书屏记

疑经经曰:天王使来求金。又曰:求车。岂天王之使私有求于鲁耶?不然,传闻之误耳。若诸侯之使来求金,则谓求可矣。若致天子之命徴于诸侯,其可谓求耶?且率土之人,与其货殖,皆一人之所有。父之财守于其子,则用否,莫不恭命。其可谓求乎?春秋之防,尊君抑臣,岂圣人为鲁不为周耶?书云:天王狩于河阳,尚为晋侯讳。召天子,岂不为周讳其过哉?纵天王制用失节,多取于诸侯,如欲垂诫,则书于周史可矣。若书于诸侯之史,是悔吝其货,而侮慢王命也。王祭亦不供矣。必非圣人之文也。若曰王人责其稽命,则曷不书曰:天王使某责贡金?倘以取金为不文,则曷不书曰:天王使某来徴贡金?亦讥在其中矣。以是疑仲尼书「天王使来【句絶】求金,是使乎私自求而惩之可也。不然,求与责文或相近,传写文悮焉。不尔,何子夏之徒不能措一言哉?舍是而讥诃,皆小小者尔。疑经后述愚为诗为文一也,所务得诸已而已,未尝摭拾前贤之谬悮,然为儒证道,又不可皆无也。常得桞子厚《封建论》,以为三王树置,盖势使之然,又有是苌▯之辨,意其多于救时。今夏县孙郃自淮阳缄所着新文而至,愚雅以孙文不尚辞,待之颇易。及见其《卜年论》,又耸然加敬。钟陵秀士陈用拙出其宗人岳所作《春秋折▯论》数十篇,赡博精致,足以下视两汉迂儒矣。因激刚肠,有诋经之说,亦疑经文误耳。盖亟于时病,言或不得其中,亦欲鼔陈君之鋭气,当有以复于我耳。时光化中兴二年。

复陈君后书吾既以疑经为后述矣。今年夏,陈君果复致累百言,且援《谷梁》之说,欲以质吾。吾熟视其书,率意而答之。足下复所云云,非不知也。且夫谓之求,则固当偕受其讥矣。虽然,舅姑之疾且馁,苟力不能制其悍妇,则必羸其声,哀求于一饭,岂忍诮之乎?吾本朝之臣耳,岂敢诲其包茅不贡之渐耶?千载之下,必有知言者,不多谭。

译《与惠生书》足下,我在天地之间苟且自处已经三十三年了。等到读览古代贤人豪杰的事迹,惭愧而仰慕还来不及,回头又环顾尘世卑微,知道自己不足以成为天下的累赘。唉!难道不是才力不足却勉强自立的人吗?虽然如此,大丈夫的志向事业,即使稍稍收束自己还担心局促,我实在不敢因此畏惧。所以在文章之外,往往探究治乱的根本,等待了解我的人,任凭我放纵狂愚,以求成就万分之一的功效。壮志未决,只能低头周旋于众人之中。如今遇到先生,使我能够尽情议论,希望探本求源,然后按次序谈到救济时局的关键。唐虞时代的风气,到三代并非没有败坏;只是依靠圣人把极致的道理放在前面而加以变革,因此没有停滞。秦汉以后,时代风气更加浇薄,看见弊病却不知道弊病,想矫正它却不知道变化,文与质不能辨别,法制失去中正;轻视儒者就加以压制,沉溺儒术就削弱其力量,那么士大夫即使有自负雅正之道的人,既不足以振兴它,又会激发当时的怨恨。汉魏之际,这种弊病大概达到极点。为了惩戒马融、胡广一类人,所以李膺质朴而严厉地加以告诫;针对何晏、桓范一类的风俗,王衍用简约清正加以矫正,却不合时宜;加以拘束又不顾后果,开始还以同类聚集互相煽动,最终以浮薄结党而遭嫉恨,以至于家国都疲敝了仍未醒悟。可悲啊!所以我认为如今想要应对时代的弊病,最好的办法就是崇尚通达,不必背叛道义而追逐利益;狭隘了,就用仇恨驱使它,已经树立了政事的根基,最好的办法就是崇尚法度,不必任意苛察而嗜好刑罚;松弛了,就用陷害别人来使它懈怠。除去这两种弊病,即使伊尹、周公也不能治理当今。假如在位者向我询问,我一定先保存质朴来探究实际,镇定浮躁而鼓励实用,使天下知道有所归宿,不因触犯时弊而自陷困窘。唉!有心志却不能用言语表达的人,是有的;但从来没有既无心志、又无言论,却能名垂不朽的人。况且治理一个家庭,我认为正确的事未必都能实行;治理一个国家,我认为公正的事未必都能实行。就在这些事情中衡量可以做的而去做,应当会有益于万物;不能做的便不做,也足以让人看见自己的心意。一定要说等待时机成熟以后再施行仁政,那是没有心肠的言论。假如一百个人一起陷在水火之中,能够全部救出,当然是幸运;不能全部救出,是竭尽力量先救其中一两个人呢,还是高拱着手袖手旁观呢?希望先生把这些意见拿给当时的贤者质证,审察他们是否有此心,然后才可以编次成篇。拜了两拜。《司空表圣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司空表圣文集》卷三,唐代司空图撰,杂著。《疑经》 《疑经后述》《复陈君后书》 《与极浦书》《月下留丹灶》 《与台臣书》《书屏记》《疑经》经文说:“天王派使者来求取金。”又说:“求取车辆。”难道天王的使者是私自向鲁国有所求取吗?不是这样,只是传闻中的错误罢了。如果是诸侯的使者来求取金,说“求取”是可以的;如果是传达天子的命令,向诸侯征取,难道可以说是“求取”吗?况且普天之下的人和他们经营积聚的财物,都是一人所有。父亲的财物由儿子守护,是否使用,没有不恭敬听命的,难道可以说是“求取”吗?《春秋》的防范在于尊崇君主、抑制臣下,难道圣人只是替鲁国着想,而不替周天子着想吗?经文说“天王狩于河阳”,尚且替晋侯隐讳;召请天子,难道不替周天子隐讳他的过错吗?即使天王用度失节,从诸侯那里取用过多,如果想要垂示戒诫,那么记载在周王室史书中就可以了。若记载在诸侯的史书中,就是悔恨吝惜自己的财物,并且侮慢王命;这样一来,王室祭祀也将没有供奉了。这一定不是圣人的文章。如果说王室使者是责备诸侯拖延王命,那么为什么不写作“天王派某人责令进贡金”?如果认为取金一事不雅,那么为什么不写作“天王派某人来征取贡金”?讥刺也包含在其中了。因此我怀疑仲尼所书“天王使来〔句读在此〕求金”,可以解释为使者私自求取,因而加以惩责。否则,“求”和“责”的文字或许相近,是传写时发生了错误。不然,为什么子夏一类的人不能措置一句话呢?舍弃这一点而去讥刺责难的,都只是小小的问题罢了。《疑经后述》我作诗作文,原则是一样的,只求从自己内心得到所得罢了,从不拾取前贤的谬误;然而作为儒者来证明和阐明道理,又不能完全没有所本。我常读柳子厚的《封建论》,认为三王设置封建制度,大概是形势使然;又有苌弘的辨说,推想他的用意,或许多半在于挽救时局。今年夏天,夏县孙郃从淮阳寄来他所作的新文。我一向认为孙郃作文不崇尚辞藻,所以对他的文章看得相当轻易。及至读到他的《卜年论》,又肃然起敬。钟陵秀士陈用拙拿出他的族人陈岳所作的《春秋折论》几十篇,内容丰富博大,精密完美,足以俯视两汉那些迂腐的儒生了。因此激发了刚直之气,便有了诋毁经书的说法,其实也怀疑是经文有误罢了。大概是急于救治时弊,说话有时不能恰到好处;同时也想鼓励陈君的锐气,他应当会有话来答复我。时在光化中兴二年。《答陈君后书》我既然已经把怀疑经书的说法写在后面的文章中了。今年夏天,陈君果然又寄来几百字的信,并且援引《谷梁传》的说法,想拿来质问我。我仔细看了他的文章,按照自己的意思作了回答。您又说了这些话,我并非不知道。况且既然说是“求”,那本来就应该一同承受讥议了。即便如此,舅父舅母生病又饥饿,如果力量不能制服那个凶悍的媳妇,就一定会降低声音,哀求她给一顿饭,难道忍心讥笑他们吗?我不过是本朝的臣子罢了,哪里敢教训它逐渐不进贡苞茅呢?千年之后,一定会有懂得这番话的人,不必多说了。

与极浦书戴容州云:「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岂容易可谈哉!然题纪之作,目击可图,体势自别,不可废也。愚近有《虞乡县楼》及《陌梯》二篇,诚非平生所得意。然「官路好禽声,轩车驻晩程」,即虞乡入境可见也。又「南楼山最秀,北路邑偏清」,假令作者复生,亦当以着题见许。其《陌梯》之作,大抵亦然。浦公试为我一过,县城少留,寺阁足知其不怍也。岂徒雪月之间哉?伫归山后,看花满眼泪。回首汉公卿,人意共春风【上二句杨庶子】可不以此而评之也?郑杂事不罪,章指亦望呈逹知非子狂笔。月下留丹灶诗题五字,乃真仙之词也。邵阳某县人,或闻其山实异,斋祷积稔,果有蹈空而至者,渉笔附楹,久之乃罢去。既而熟视木文,则字皆隐起成列矣。某年中,亷帅上闻,且命镵其逸迹,藏于郡廨。其后为刺史李岫所得,今传于孙君。岂精契之所感致耶?光启三年秋八月既望,愚获覩于王官别业。噫!迹虽显竒,道必体正,故为物怪之所中者,见之莫不洗然欲盖其事,目击可数也。吾知挟邪佞以冐进者,亦当胆栗自废,岂俟图鼎燃犀而后见奸妖之诡态哉?缀之全篇,以志诚敬,且期自警云。

泗水司空氏记月下留丹灶,坛边树羽衣。异香人不觉,残夜鹤分飞。朝防初元盛,蓬瀛旧侣稀。瑶函真迹在,妖魅敢扬威。

与台臣书中丞阁下,某昔者常从其友于都邑之鄙,其邻叟有善艺卉木者,或从之鬻于都下,未甞不亟售而返。人谓之曰:“里市所货,皆资生之所阙,尚有提之汲汲而不克售者。今叟晨往暮归,未甞少滞其所鬻,何哉?”曰:“鬻植之道,虽本天时,亦且珍于人情耳。盖视其人夸其居侈,则所玩者必欲朝炫其葩,夕味其实矣。彼或以劲正自处,所植必慕贤良,吾皆揣之,各衒其所欲焉,有濡滞之患哉!”今阁下前为小宗伯,实惟公之举,庶不孤吾道矣。况宪府僚属繋本朝之轻重,是尤宜于慎择也。会昌中,杜牧之为补阙,陪贺客于孔氏之门,得敛袂而前,言御史丞风威在取人之得失,乃荐邢详焉。今有邢贲者,乃邢详之子,雅志贞独,且以名节自任,其所任,其所为,亦足观其所志。愚以是輙有里叟之説,盖待宪丞不薄矣。且自古推心,苟不望报于其人,则未有不坚于着效者。愚所任不私而已,苟谓言者之轻而舍诸,亦非敢以为耻。又有王驾者,勲休之后,于诗颇工,于道颇固,但其所知方在显清之地,不敢越境以输其珍耳。所与论诗一首,亦輙缄献,其他当俟阁下操人柄,救时难,而后敢以志英豪之事业者逹于执事,庶不驱之仇敌也。再拜。

书屏记人之格状,或峻其心,必劲。心之劲,则视其笔迹,亦足见其人矣。厯代入书品者八十一人,贤豪多,其间不可诬也。国初欧阳之后,继有名。公元和、长庆间,先大夫初以诗师友兵部卢公载,后事商于,因题唱和,乃以书受知于裴公休,辟倅钟陵,乃徴拜侍御史,退居中条。时李忻州戎,亦以草▯著称。为计吏在蒲,因辍所宝徐公浩真迹一屏以为贶寿。凡四十二幅,八体皆备。所题多《文选》五言诗,其「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十数字,或草或隶,尤为精絶。或缀小简于其下,记云:「怒猊抉石,渇骥奔泉」,可以下视碧落矣。先公清旦披翫,殆废寝食,常属戒云:「正长诗英,吏部笔力,逸气相资,竒功无迹。儒家之宝,莫逾此屏也。」但二者皆美神物,窥爱必当夺璧于中流,飞铓于烈火也。殆非子孙之所可存耳。庚子嵗遇乱,自虞邑居负之,置于王城别业。丙辰春正月,陜军复入,则前后所藏及佛道图记共七千四百巻,与是屏皆为灰烬。痛哉!今旅寓华下,于进士姚顗所居,获覧《书品》及徐公评论,因感愤追述,贻信后学。具冀精于赏鍳者,必将继有诠次。光化三年八月三日,泗水司空图衔涕撰録,谨记。

司空表圣文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司空表圣文集巻四。唐。司空图。撰。杂著。送草书僧归越   絶麟集述

答孙郃书     段章传

译《与极浦书》戴容州说:“诗人笔下的景物,就像蓝田日暖时美玉生烟,只能远远望见,却不能放置到眉睫之前看清。”景象之外的景象、景物之外的景物,哪里容易谈论呢!然而题咏纪行之作,是亲眼所见、可以描画的,体势自然不同,也不能废弃。我近来有《虞乡县楼》和《陌梯》两篇,实在都不是平生最得意的作品。不过,“官路好禽声,轩车驻晚程”,正是进入虞乡县境可以看见的景象。又有“南楼山最秀,北路邑偏清”,即使让作者复生,也应当会因题意贴切而称许它。《陌梯》一篇大体也是如此。极浦公请替我到那里走一趟,在县城稍作停留,到寺阁中便足以知道它并不惭愧了。难道仅仅是在雪月之间才如此吗?等回到山中以后,再看满眼的花和泪。回首汉代公卿,人意也共同随着春风【上面两句是杨庶子所作】,难道不可以据此评论它吗?郑杂事不会怪罪,文章主旨也希望呈送给知非子,知道这不是狂妄之笔。《月下留丹灶》这个诗题有五个字,真是仙人的话。邵阳某县有人,听说那里的山确实奇异,斋戒祈祷了多年,果然有一个踏空而来的仙人,挥笔题写在柱子上,过了很久才离去。后来仔细看木头上的字,发现字迹都隐约凸起,排列成行。某年,廉帅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并命人刻下他的遗迹,收藏在郡府中。后来被刺史李岫得到,如今传给了孙君。难道是精诚相契而感召来的吗?光启三年秋八月十六日,我在王官别业得以看见它。唉!遗迹虽然显得奇异,道理却一定要合乎正道。所以被怪异之物迷惑的人,见到它无不顿然清醒,想要掩盖这件事;亲眼见过这种事的,可以数得出来。我知道那些挟持邪曲谄佞而冒进的人,也应当胆战心惊、自行退废,哪里还要等到铸鼎、燃犀以后,才看见奸邪妖异的诡态呢?我把这些话缀入全文,以记载自己的诚敬,也希望用来警戒自己。《泗水司空氏记》月下留下丹灶,坛边树起羽衣。奇异的香气人们察觉不到,残夜中仙鹤分飞。朝廷初年防卫严盛,蓬莱方丈瀛洲的旧日同伴已经稀少。瑶函中的真迹还在,妖魅哪里敢逞威。《与台臣书》中丞阁下:从前我常随朋友住在京城的偏僻地方,邻里有位老人很善于培植花木,有时跟着他到京城去卖花木,没有不很快卖掉返回的。有人问他说:“乡里的市场上所卖的,都是人们生活中所缺少的东西,尚且还有挑着货物急急忙忙去卖却卖不出去的。如今老人早晨前往、傍晚回来,从来没有在所卖之处稍有停留,这是为什么呢?”他说:“卖花木的方法,虽然根本在于天时,也要珍视人的情性。看见那人夸耀自己的住宅、居处奢侈,那么他所玩赏的花木,一定想要早晨炫耀花朵,晚上品味果实。有的人以刚正自守,他所种的花木一定要仰慕贤良。我都加以揣摩,使它们各自炫示买主所想要的东西,哪里会有滞销的忧患呢!”如今阁下先前担任小宗伯,确实是公卿推举的,希望不要辜负我的这番道理。何况宪府的僚属关系到本朝政事的轻重,这尤其应当谨慎选择。会昌年间,杜牧担任补阙,陪同贺客到孔氏门下,得以整衣上前,说御史丞的风采威势,正在于选用人才的得失,于是推荐了邢详。如今有邢贲,是邢详的儿子,一向志向贞正独立,并且以名节自任;观察他所担任的职务和所作所为,也足以看出他的志向。我因此冒昧提出邻叟的说法,大概是因为我对宪丞的期待并不浅薄。况且自古以来推诚相待,如果不指望从对方那里得到回报,就没有不更加坚定、显著见效的。我所任用的,只是不徇私情罢了。如果说进言者身份轻微便舍弃他们,我也不敢把这看作可耻。又有王驾,是功勋显赫之家之后,诗才很精巧,对道义也很坚定;只是他所了解的方面目前还处在显达清要之地,不敢越过自己的范围把珍贵的才华进献出来罢了。他和我谈论诗的一首诗,也一并封寄奉上。其他人才,等阁下掌握用人之权、挽救时局艰难之后,我才敢把那些足以表明英豪事业的人才通报给您,希望不要把他们驱赶到仇敌一边。再拜。《书屏记》人的品格形貌,有的人内心高峻,必然刚劲;内心刚劲,那么观察他的笔迹,也足以看出他的为人。历代列入书法品评的有八十一人,其中贤能豪杰很多,这一点不能妄加诬蔑。国初欧阳氏以后,又有名家相继出现。先父在元和、长庆年间,起初以诗向兵部卢公载请教,后来又事奉商于,因为题诗唱和,便凭书法得到裴休的知遇,被征召为钟陵副职,后来又征拜侍御史,退居中条山。当时李戎任忻州刺史,也以草书、隶书著名。他任计吏在蒲州时,便停止把所珍藏的徐浩真迹一屏作为贺寿礼物送给我。全屏共有四十二幅,八种书体都具备。所题大多是《文选》中的五言诗,其中“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十几个字,有的写成草书,有的写成隶书,尤其精妙绝伦。有的在下面缀写小字条,记着说:“像发怒的狮子抠裂石头,口渴的骏马奔向泉水。”凭此足以俯视碧落了。先父清晨披阅赏玩,几乎废寝忘食,常常告诫我说:“正长的诗才,吏部的笔力,逸宕之气彼此相资,奇妙的功效不露痕迹。这是儒家的珍宝,没有什么能超过这块屏风。”可是这两件东西都是神妙的珍品,一旦窥见并喜爱它们,就像必须在急流中夺取宝玉、在烈火中飞舞锋刃一样,大概不是子孙所能保存的。庚子年遭遇战乱,我从虞邑背负它逃走,把它安置在王城别业。丙辰年春正月,陕军再次进入,先后收藏的物品以及佛道图像、典籍,共七千四百卷,连同这块屏风都烧成了灰烬。痛惜啊!如今我旅居华下,在进士姚颐的住所得到机会阅览《书品》和徐公的评论,于是感慨愤懑,追述此事,留给后学。希望精于鉴赏的人,一定会继续为它作考订编次。光化三年八月三日,泗水司空图含泪撰写并记录,谨记。《司空表圣文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司空表圣文集》卷四。唐代司空图撰写。杂著。《送草书僧归越》  《绝麟集述》《答孙郃书》  《段章传》

华夷图      烈妇传説鱼送草书僧归越伧荒之俗,尤恶【去声】伎于文墨者。华民流寓而至,则遽发其槖,焚弃札牍之累,以快既自容矣,又仇沮继至者。若不胜其怨,噫!是华舌夷心,而又甚之者矣。洎天下将乱,则虽吾里其风亦变。盖伧荒之流民亦多矣。倘或未化,亦其益孤不能自振。苟闻志于吾伎,则必跃而游之。矧踵门而勤请者耶?▯光僧生于东越,虽幼落于佛,而学无不至。故逸迹遒劲之外,亦恣为歌诗,以导江湖沉鬱之气。是佛首而儒其业者也。虽孟荀复生,岂拒之哉?今其防古之山林者,必能简于情累而后可久。今吾少也,坌然不能自胜于胸中,乃不诚于退者。然亦穷而不揺,辱而不进者。葢审已熟,虽进亦不足于救时耳。彼一饭之罄,或请济于其隣,虽童子不可以空器绐之也。矧当艰否之运,吾君吾相方以爵秩来天下之贤才,将与之共拯其可沽虚而自集耶?且自古贤达用舍之际,当俟至公物情而后天意可见。虽宰执大臣之推心,亦不能察天下拒我之意也。况足下一布衣,其可独私于我哉?

书曰:「▯从蓍从,则人不违天矣。」足下所示勤勤如此,而取舍之间果致失坠,是非有物,亦欲沮之耶?始吾自视固缺薄,今又益疑其不可妄进。且持危之术,制变之机,非鲰懦之所克辨也。愚虽不佞,亦为士大夫独任其耻者久矣。其可老而冒之耶?韩吏部激李桂州之不行,责阳道州无勇,虽致二贤适自困,亦何救于大患哉?其所为者,或奋而不顾,匹夫匹妇亦可为之。孟子所谓「非不能也」,足下粹于道义耳。其间亦有未尽于仆者,勿多系名内殿,且为归荣,足以光于逺矣。永嘉西岑,康乐胜游之最是行也。为我以论诗一篇题于絶壁。絶麟集述驾在石门年,秋八月,愚自闗畿窜浙上,所着歌诗累千首,题于屋壁,且入前集。壬戌春,复自擅山至此,目败痁作,火土二曜叶力攻陵,可知矣。冒没巳多,幸无大愧,固非赍恨而有作也。尚虑道释辈见之歉然于我者,盖自此集杂言,实病于负气,亦犹小星将坠,则芒焰骤作,且有声曵其后而可骇者,撑霆裂月,挟之而共肆其愤,固不能自戢耳。今之云云,况恃白首,无复顾借,然后之贤英,能喀出肺肝以示千载,亦当不免斯累,岂遽咄咄耶?知非子述。

答孙郃书孙君足下所贶累幅,皆厚责于我。是足下勤于吾道,必欲起而振之也。何以克当?虽然,始于退者,皆曰吾之必诚也。今愚独以为不诚,自讼亦诚在其中矣。幸足下详谭,再拜。

段章传段章者,不知何许人。咸通十年,吾中第,在京。章以自僦为驭者,亦无异于他佣也。夏归蒲,久之力不足以赒给,乃谢去。广明庚子嵗冬十二月,冦犯京。愚居崇义里九日,自里豪杨琼所转匿常平廪下,将出,羣盗继至。有拥戈拒门者,熟视良久,乃就持吾手曰:「某段章也,系虏而来,未能自脱,然顾懐优养之仁,今乃相遇天也。某所主张将军,喜下士,且幸偕往。通他不,且仆借于防辱中矣。」愚誓以不辱,章惘然泣下,导至通衢,即别去。愚因此得自开逺门,宵遁至咸阳桥,得榜者韩钧济之,乃抵鄠县。赞曰:时方治平,士君子足以相济;而乱祸之作,必厠役者乃能脱事患。古人所以安不易危耳。且章之服役,吾待以常佣耳,及濵于死,竟頼其义而获免。安知他日吾属报其所奉,果致不愧于尔曹耶?乃志于篇,期以自警云。

华夷图辨于微而能制之者,势也;审于要而能备之者,险也。势所以决用竒之智,险所以济经久之谋。虽英豪复生,亦毋以易此论也。愚中外家世,防天人之际而不肖者,更文文自喜,不能屈已以救时。他日虽苟行,亦不可追已失之机矣。苟危极而变,当寄之后生者耳。煨烬所残,尚存贾仆射耽方域之志,披图校验,成败可知。以是恳恳未能黙巳,千载之下,必有知吾言不昧者。

司空氏寮鹤亭记

译《华夷图》  《烈妇传》《说鱼》《送草书僧归越》伧荒之地的风俗,尤其厌恶在文章书法方面有才能的人。中原人流寓到那里,便立即打开他们的行囊,把那些令人累赘的文书烧掉丢弃,以满足自己既已容身的快意,同时又仇视、阻挠后来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无法承受心中的怨恨,唉!这真是有中原人的舌头却有蛮夷的心,而且比蛮夷还要严重。等到天下将要大乱时,即使我们乡里的风气也改变了。大概伧荒来的流民也多了起来。倘若还没有受到教化,也只会更加孤立,不能振作自己。如果听说有人有志于我们这种技艺,就一定会高兴地同他交游。何况还有登门殷勤请求的人呢?▯光僧生于东越,虽然幼年便落发为佛门弟子,但没有什么学问不曾涉猎。因此,除了一手遒劲的逸笔之外,也纵情创作歌诗,用来疏导江湖间郁结的气息。他是身为佛门之首而从事儒业的人。即使孟子、荀子再生,难道会拒绝他吗?如今想要在山林中终老的人,必须能够简省感情上的牵累,才可以长久。我年轻时,胸中郁气蓬勃,不能自我控制,所以并不是真诚地想退隐。然而我也能在困穷中不动摇,在受辱时不求进身。大概是已经审慎考虑成熟了,即使进身也不足以挽救时局罢了。一个人一顿饭的粮食吃尽了,或许会向邻人请求接济,即使是儿童也不能拿空器皿欺骗他。何况正处在艰难困厄的时运中,我的君主和宰相正要以爵位俸禄招来天下贤才,难道还会同那些只会沽名钓誉、自行聚集的人共同拯救时局吗?况且自古贤达在被任用或舍弃之际,应当等待最公正的安排和众人的真实情形,然后才能看见上天的意思。即使宰执大臣推诚相待,也不能察知天下拒绝我的意图。何况您只是一介布衣,难道可以单独偏私于我吗?《书》说:“龟卜和蓍筮相从,就说明人不会违背天意了。” 您这样殷切地把意见给我看,而在取舍之间果然导致失误跌落,难道是非自有其客观依据,也有人想要阻挠它吗?起初我自认为本来就才疏德薄,如今更加怀疑自己不能轻率进身。况且扶持危局的办法、控制变化的时机,不是浅陋懦弱的人所能辨识的。我虽然没有才德,也为士大夫们只知独自承担羞耻这件事很久了,难道还能年老之后冒险去做吗?韩吏部激励李桂州不要退缩,责备阳道州没有勇气,虽然使两位贤者恰好陷入困境,又对大患有什么挽救呢?他们所做的事,有时奋勇而不顾一切,即使普通男女也可以做到。孟子所谓“不是不能做”,您在道义方面已经很纯粹了。只是其中还有些地方没有完全对我说明,不要把姓名过多牵连到内殿;暂且把这次归来当作荣耀,也足以光耀远方了。永嘉西岑,是谢灵运游览胜迹中最好的地方。这次请替我作一篇论诗,题写在绝壁上。《绝麟集述》在驾临石门的那一年秋八月,我从关畿逃到浙地,所作歌诗累计有几千首,题写在屋壁上,并且收入前集。壬戌年春天,我又从擅山来到这里,眼睛坏了,疟疾发作,火星和土星两曜合力侵犯,可以想见了。我遭受沉沦已经很多,幸而没有留下大的惭愧,本来并不是怀着遗恨而写作。只是还担心道门、佛门中人见到这些话,会对我感到不满,因为这部集子中的杂言,确实有意气用事的毛病,也像小星将要坠落时,光焰突然迸发,后面还拖着声响,令人惊骇;仿佛撑裂雷霆、劈开月亮,挟带着它们一同发泄愤怒,实在不能自行收敛。如今所说的这些话,何况我仗恃年老,已经不再顾忌借避;后来的贤才英杰如果能把肺腑之言吐露出来,让千年之后的人看见,也同样难免有这种弊病,哪里会立即受到呵斥呢?知非子述。《答孙郃书》孙君足下所赐来信多幅,全都是对我的深切责备。这说明您热心于我们的道术,一定想要起而振兴它。我怎么承受得起呢?即使如此,那些起初想要退隐的人,都说自己一定是真诚的。如今我独自认为自己并不真诚,自己责备自己,其中也有真诚在。幸望足下详细说明。再拜。《段章传》段章,不知道是哪里人。咸通十年,我考中进士,住在京城。段章以自己租来的车为我驾车,也和其他雇工没有不同。夏天我回到蒲州,过了很久,他的力量不足以继续周济供给我,便辞去离开。广明庚子年冬十二月,盗贼侵犯京城。我住在崇义里九天,从里中豪强杨琼那里转移,藏在常平仓下,正要出去时,一群盗贼接着来到。有一个人拥戈守在门口,仔细看了我很久,才走来握住我的手说:“我就是段章,被俘虏带到这里,还没有能够逃脱;但回想您过去养育照顾我的恩德,今天能够相遇,实在是上天安排。我所侍奉的张将军,喜欢礼待地位低下的人,而且幸好可以一同前往。若不能通过他,您就会被我连累,在受辱之中困住了。”我发誓一定不使自己受辱。段章茫然落泪,带我走到通衢大道,随即分别离去。我因此得以从开远门逃出,连夜逃到咸阳桥,遇到榜者韩钧救济我,才抵达鄠县。赞曰:时局正处于太平时,士君子还足以互相救助;可是乱祸发生时,往往必须依靠服役的人才能逃脱祸患。这就是古人为什么在安定时不轻视危险的缘故。况且段章服役时,我只把他当作普通雇工对待;等到我濒临死亡,最终却依靠他的义气而获免。哪里知道将来我们这些人报答他所奉献的,果真能无愧于你们这些人吗?因此记在篇中,希望用来自我警戒。《华夷图》能够在事变尚微小时洞察它并加以控制,这是形势;能够审察关键并做好防备,这是险要。形势用来决定施行奇谋的智慧,险要用来成就经久长远的谋略。即使英豪再生,也不要改变这个说法。我在内外两方面都是世代为官之家,却不能防察天人之间的关系;不肖之人反而篇篇作文,自我欣赏,不能屈己救时。将来即使勉强施行,也无法追回已经失去的时机。如果危局到了极点而发生变化,就只能把希望寄托给后世的人了。灰烬中残存的,还有贾仆射专心经营疆域的志向;展开地图加以校验,成败便可以看清。因此我恳切不忍沉默,千年之后,一定有懂得我的话而不使它昏暗的人。《司空氏寮鹤亭记》

烈妇传河南窦氏,朝邑令毕某之妻也。四年秋,同民叛,其帅李瑭,瑭走蒲令,挈其孥窜望仙里。既夕,盗作,乃仇家也,捽令,壊其首,志必死之。令妻蔽捍,泣且拜,益急,乃持其袂,重伤犹不置。令窃视,竟得逃匿而免。里人列状于府,赉之酒帛,医亦驰乘而至,几死者数矣。逮逾月,方克偕全。愚寓居渭滨,得备闻于里中。梁生生言:「操史牍者,苟遇和平日,纪王庭琛瑞之美,诚幸矣。然杰异之操,化导宗族里闾,俾男必为贞夫,女必为烈妇,是有国有家者,皆頼之,岂徒炫于视听哉?」愚以为知言,乃着其事。赞曰:蓄千金之赀,虽止忧患,尚有不安其室者,况蹈危触难,何以相保哉?且妇人女子,扣盎足以骇之,而白刃之下,独不顾死以免其夫,是果能一于所从而不悔者也。岂化渐之有自耶?吾知为臣为妾者,必继有其人,免贻史氏之愧矣。説鱼蒲之东七十里,山秀而瘠,故其水迅激,不能蓄。鬐介之族,着于方志焉。王城谷司空氏曰:“祯贻谿,其岩瀑尤为峭束。”愚尝▯着于庭,欲资涵泳之翫;或致于他所,亦不更夕,輙暴去。前年捧诏西上,复移疾华下,则邻之佛者遽至,言石窦泉隟,鱼皆充牣。愚熟念,竟不能防其説。而佛者谓:“吾乆于是溪,虽才啬而命弛,然抚其爱育之心,足以达其物类。”盖斯鱼之产,是欲信吾心于方将耳。而愚尚以为愧也。且以为羇渉嵗,而后鱼集于故山之泉,彼能达吾之心,宅幽而逺害,是有物致之。且惑愚之妄进,姑欲全吾道而退保安耳,敢不自警也哉。

司空表圣文集卷四

译《烈妇传》河南窦氏,是朝邑县令毕某的妻子。广明四年秋天,同州百姓叛乱,叛军首领李瑭,逃到蒲州县令那里,带着家属逃到望仙里。到了晚上,盗贼发动袭击,原来是仇家;他们揪住县令,把他的头打坏,立意一定要杀死他。县令的妻子遮挡护卫,哭泣并叩拜,盗贼更加急迫,于是抓住她的衣袖,把她重重打伤仍不放手。县令暗中查看,终于得以逃走藏匿而获免。乡里人把情况逐条写成文状报到府中,府里赏赐她酒和帛,医生也乘车迅速赶来;她几次几乎死去。过了一个多月,才终于能够夫妻一同保全。我寄居在渭水之滨,得以从乡里人那里详细听闻此事。梁生生说:“掌管史册的人,如果遇到太平年月,只记载王庭祥瑞的美盛,确实是幸运的事。然而杰出奇异的操守,教化引导宗族乡里,使男子一定成为贞正之士,使女子一定成为烈妇,这样有国有家的人都要依赖它,难道只是为了炫耀于耳目吗?”我认为这才是懂得道理的话,于是写下了她的事迹。赞曰:积蓄千金的财产,即使只是为了停止忧患,尚且有人不能安居,何况身处危险、触犯艰难,又凭什么相互保全呢?况且妇人女子,听见敲击瓦罐的声音就足以惊骇;到了白刃之下,却独自不顾死亡来救免自己的丈夫,这难道不是能够专一遵从自己的选择而不后悔的人吗?难道这种变化是逐渐教化而有其根源的吗?我知道做臣子、做妾媵的人,一定还会有后继者,不会给史官留下惭愧了。《说鱼》蒲州以东七十里,山势秀美而土地贫瘠,所以水流迅疾冲激,不能蓄积。鱼鳞介甲一类的生物,地方志中都有记载。王城谷司空氏说:“祯贻溪的岩石和瀑布尤其陡峭狭束。”我曾经把鱼养在庭院中,想借此得到涵泳观赏的乐趣;有人把鱼送到别的地方,也不到一晚上,鱼就暴死了。前年我捧诏向西行,又因病迁居华下,于是邻近的僧人忽然来访,说石穴和泉水的缝隙中,鱼都充满了。让我反复思索,终于不能不防备他的说法。僧人说:“我在这条溪中很久了,虽然才能浅薄、命运松弛,但抚育爱护它们的心,足以通达于这些生物。”大概这些鱼的产生,是想在未来证明我的心意罢了。然而我对此仍然感到惭愧。又想到我羁旅多年以后,鱼才聚集在故乡山中的泉水里;它们能够通达我的心意,居住幽僻之处而远离祸害,这是有某种外物促成的。它们也许是在迷惑我妄图进身的念头,姑且想要保全我的道义,使我退守安稳;我哪里敢不自我警戒呢?《司空表圣文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