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白斋稿卷七

译依傍黄叶寺，题诗曾经写到白苹洲。将来再约在吴门道上相会，任秋风吹来，杯渡也不必用船。寄家兄敬德 离开家庭一个月，不能奉养双亲使他们寒暖适宜；兄弟一年到头都叹息彼此离散。落日之时有时只能独自站立，秋江之上无处不是相思。云边的白雁刚刚传来书信，篱下的黄花预示着相逢有期。很想在这座城郭附近置屋居住，可故人中有谁能送来修筑草堂的费用？次吕彦贞韵 西池的风日多么潇洒，公子不来，还有谁和我同游？渔歌樵唱时断时续，湖光山色彼此沉浮。经过一秋，华屋送走了飞燕；隔着水看见好花，不免怜惜暮色中的愁情。令人肠断的是濯缨亭下的道路，篱笆旁还系着乡野人的小船。归燕 每年到了这一天，便知道燕子要归来。它想离去，却仍然依恋旧巢，飞回故国。想来它一定能通向碧海，秋风应该吹不到乌衣巷。吴宫曾为避火而迁，惊醒了从前的梦；卫幕中筑巢营居，才悟到昔日的错误。不要笑我这个乡野人的门巷狭小，杏花春雨正能使泥土肥沃。用《秋日杂兴》的韵作游仙诗 佩玉飘飘作响，进入遥远的游历；以青藜作手杖，以鹿皮作衣裘。采芝歌随着秦地遗老唱起，辟谷之心和汉代列侯相约。又看见秋风中乙鸟归来，几次观看春雨中蜗牛争战。有时傍晚在溪头洗脚，一曲《沧浪歌》唱罢，水鸥也不惊动。其二 幽静的泉水、奇异的山石，正适合慢慢登楼。钟鼎富贵，无须劳烦进入梦中思量。常常在闲暇时阅读素书，细细在静默中推究玄牝之理。在溪头砍竹制作笙管，在石上栽松，引蔓牵连兔丝。要和卢敖一同漫游，在十洲三岛与你相约。其三 鹏鸟和鷃鸟各有高低，各自飞翔；龙泉剑何必一定要吐露光辉？曾在三株树下吃过玉屑，又在千仞山冈上舒展衣襟。怀中藏着书，世人却很少看见；昆仑山的桃子成熟，旅人偷偷希望得到。仙家并非没有楼台宫观，公孙为何却不肯归去？其四 中宫的美女最为婵娟，东君为何不肯怜爱她？她的贞洁正如秋后的月亮，澄澈清明直似水中的天空。她常常手持玉节朝见群帝，亲自扫除丹台，揭示一寸天机。我自己知道没有什么可企求的，只愿君王安乐，长寿千年。其五 白云深处，分布着仙家千株琪树。年华渐老，羽客穿过树林采收桂实，山童带着露水采集松花。烟雾铺展，瑶草柔软如发；苍藤在石上蜿蜒，弯曲如蛇。还记得昨夜归途险峻，翻江倒海的风浪摇撼着秋日山崖。寄玉山 江上秋阴的日子渐渐增多，思念您却见不到您，我又能把愁苦怎样？风高浪急的泽国，大雁飞来；秋雨侵入汀洲，菱角荷花凋落。公子的文章裁成瑞锦，美人的衣袖剪出轻罗。画船想划到溪头去，听人缓缓唱起花间歌曲。次郑遂昌韵，拜谒范魏公祠 范魏公的画像衣冠堂堂，专祠庄严肃穆；其中的生气浑然如同未死之时。他在天下的功名，可以和韩相媲美，在关西的威烈也极为显著。夏人知道英雄的威名仍未消尽，匡君父老欣喜地望见出牧的旗帜。盛明时代崇尚贤能，祭祀典礼庄严；我这个乡野之人姑且得以献上江篱。白芙蓉 它似乎嗔怪青女过于精神焕发，亭亭玉立在西风中，不受一点尘埃。用秋水洗妆，早晨朝向白帝；露珠如泪，仿佛在铜人前哭泣。清影涵映在汉武帝池中的水面，淡淡描绘出崔徽镜中的真容。深宫中的旧日同伴令人肠断，年年只能在月溪之滨彼此遥望。次韵钱伯行《白芙蓉》帝子向西游览太液池，手持一杯秋露为您祝饮。白白使越女羞愧于容貌，却不能和唐昌观的芙蓉同根相连。它最可爱的是无言的姿态，风流神韵全在半开之时。自从移到长信宫中，便学着班婕妤淡淡地描画眉毛。娄江即事，简寄二三知己 娄江江上，楼居最好；沧海海边，城邑崭新。南方人击鼓，争着起锚；鲛人捧着珍珠，想卖给世人。风中灯火照着人，光彩不算多；露下的月亮涌照波涛，才只有一轮。人生相逢，哪里容易得到？看剑引酒，难道会厌倦频频如此？其二 秋风已经吹过，正是菊花开放的时候。笑着举起一杯娄东酒，徘徊时月色充满楼中，天光倒映在水底，仿佛颠倒移动。梦中已知鼇背安稳，诗写成后偏偏想起虎头的痴态。明天又要摇动吴淞江上的船桨，应当采摘芙蓉寄给所思念的人。次仲说韵，欣喜陈叔方来访东林隐居。在州府之

译间平常也多次往返，今日在江湖相见，格外留连。林宗到来，竟劳烦杀鸡拜见母亲；我曾经也盼望范叔前来。乌鸟傍晚栖息在池上树中，儿童趁天晴扫除竹间青苔。明天又要进入城门，随着雨展开一幅蒲帆。其二 空旷树林中风日变换，时阴时晴；我们扶杖相随，慢慢同行。心中留恋白云飞去的近处，眼睛随着孤鸟消失在明亮的天际。哪里敢希望像诸葛亮那样高卧隆中，姑且学庞公在田垄上耕作。年老了才觉得您的才力仍然健旺，放声高歌一曲，横贯大江。次遂昌韵，欣喜下雪，简寄白野监司 如玉的雪花落地而不沾尘土，玉树临风，仿佛要照亮行人。千古以来的高赋，调子就像梁苑；一枝梅花压倒汉宫的春色。预卜年成，已经庆幸没有时疫；祈求丰收，也不必再拜水神。只是想起从前在宫禁中裁制诏书之处，瑶阶上的飞雪比白银还灿烂。其二

译泽国的云气相连，水汽仿佛蒸腾。赋作成后，应当不会招人憎恶；雪花开放之初，草木全都成为祥瑞。金茎上的露珠将要化作冰甲，观看水中影子摇曳，仿佛树上的银床声息已断，辘轳的绳索悬空。才知道水部郎官白昼也能看清万物，竟误以为瑶台上的皓月已经升起。送曹宗爰 喜爱您如丹丘仙鹤般的五色才华，彩衣初剪，映照着山桃。奉养亲人，幸而有银丝脍；赠送客人，却惭愧没有金错刀。洲渚之间春意深浓，生长着杜若；江湖水暖，蒲萄水势上涨。王褒正准备上奏《贤臣颂》，您哪里肯学山人那样索取高价？次韵怀彦成 用沙棠木作桨，用木兰木作船桨。分别之后使人消瘦，腰肢如沈约。采蕺山药，暂且归往灵越；种桃之后，再去武陵接受邀请。醉来时莲叶映着宽阔春波，梦中落花飘入檐下，夜雨纷纷。还记得我们共同游览鸣玉洞，满山明月下共同吹箫。等待琦上人而未至 羡慕您是方外超迈的诗人，飞锡相随，在海上遨游。白鹤一声，辽阔的清晨由此展开；千顷沧波，正是洞庭秋色。鹿门山的隐居尚未实现，莲社却欣喜遇到慧远长老留居。远远望着佳人，为什么还不来？碧云遥远，更增添了我的愁情。依韵和玉山 春日泥泞滑湿，遍满郡城。出门策马，实在难以行走。未能学道跟随缑母升仙，姑且自己借酒忘忧。流水环绕的小池边，映出垂钓者的身影；春风吹过深巷，传来卖花的声音。写罢《停云赋》，心中仍如口渴一般。怎样才能得到沧浪之水，洗濯我的冠缨？陆氏别业 幽深曲折的西池，一条小路通向远方。朱红栏杆宛如图画，倚着晴朗的天空。微风中燕雀飞出尘世之外，明亮的阳光下龟鱼游在镜子般的水中。进入山谷，徒然夸说道路盘曲往复；若要择邻而居，瀼西瀼东都很适宜。绿荫铺满地面，新荷已经萌发。这景致还胜过开尊饮酒、劝人用碧筒饮酒。寄给仲说 自古以来，厖公很少进入州府，偶尔因人事往来，也曾彼此情意缠绵。慈乌从前栖止在庭前的树上，如今坟上的大树新添了秋日的悲哀。雨露降临，空山因物候变化而惊动；江湖上风势急迫，阻滞了传递书信的驿使。我的这颗心很像长庚星和月亮，漫漫长夜中思念你，光辉久久不曾收敛。寄给玉山 我喜爱玉山美丽的树林，草堂一年到头都有多余的树荫。翡翠鸟安巢其中，春云温暖；芭蕉遮护窗户，深夜雨声幽深。焚烧宝篆香，留下睡鸭香炉；铺开防笺，挥笔写下鸣禽。千万竿修竹不必劳烦清洗，每天以平安报来好消息。其二 碧梧翠竹日日扶疏，盛夏时高堂可以安适居住。霅上的旧友时常带酒来，山阴的道士常常传书来。老仆扫净石面，安置棋局；孩子穿过花丛，奉送板舆。若遇见惠休，烦请替我问候：他的碧云诗句如今写得怎样？水木清华亭小酌 柳荫笼罩着门巷，雨后刚刚放晴；荷叶田田，遍布洲渚。姑且用浊酒浇慰嵇叔夜，名诗不让于米嘉荣。水波晶莹，随着微风泛起；晚霞鲜红，又映着落日更加明亮。水木清华，宾主尽兴，莫要辜负诗社往日的盟约。仲说留在陈公原，我前去拜访他 孝子的居庐到哪里去寻找？陈公原上白云深处便是。山林隔绝，不受炎热之气侵扰；雨露滋润，能使人产生警惕哀痛之心。流水到城中不过二里，挺拔的松树从屋旁升起，足有千寻高。《蓼莪》一诗自有许多遗恨，再三吟诵，令人泪水沾满衣襟。留宿陈公原 五月里到城东访寻隐士，柴门草榻，与僧人为邻。长林中争相栖宿的是山鸟，短桨独自归去的又是什么人？松萝缠绕屋舍，月光照到门前；杨柳夹着溪水，风吹满渡口。拄杖往来从今以后会渐渐熟悉，草堂中的猿鹤应当不会怪我。题写在陈公原墙壁上 忽然欣喜美人到来，碧山之中松桂满庭，幽静而闲适。论说心性，应当高居羲皇、轩辕之上；放浪踪迹，姑且寄居在伯夷、叔齐之间。夜雨中思念亲人，云气一片惨白；秋风里泣血悲哭，坟土颜色深红。约定在岁寒时节，跟随诸位老人采药、携棋，每日往来。《夷白斋稿》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八 元代陈基撰 七言律诗 依韵和郑有道为王季野府判南归而作的二首诗。老朋友在京城拜官后归来，南来的河水像束带环绕。策马远行，去看天府的胜景；偏爱食用锦江肥美的鱼。蚕丛的故国山川依旧，望帝的荒祠旁鸟儿自飞。想把万里之外慈母所缝的线，带到芙蓉城中制成春衣。其二 海榴花开，客人向南归去。高大的树木遮蔽云霄，总有十围粗。捧上绿蚁酒奉侍双亲，呈上腊味；宰割肥美的黄羊充作膳食。蒙受闽国恩宠，荣禄足以供养三釜；心中切念滦都，遥望皇帝六飞。日后在锦里任职，须当以政绩报效；中天的风露，沾湿了早朝的衣裳。依韵和伯行投赠存斋之作 风卷浮云，雨洗尘埃。柳荫笼罩池馆，白莲盛开。船上有客寻访桃源而来，问字的又是哪位带酒来访的人？愿意跟随安道隐居剡曲，却只能空叹长卿的才华。年暮时戴着角巾住在东林下，手持短杖自在地踏着紫苔。第三次用原韵，喜王季野归来 手挽繁弱弓，接连射猎到忘记归去。燕山上围猎，白雪打在围场。驼声从关口传来，清晨的风很急；马群放牧在原头，春草正肥。乡里的树木令人欣喜，因为亲人的住宅已经临近。蜀地百姓争相等待使星飞临。王子赣平生慷慨，奋身叱驭，哪里肯让衣裳沾湿？寄给季野 东皋连日下雨，景象如同早秋；公子不来，使我忧愁。每次题诗，总会想起许玄度；哪里敢期待像韩伯休那样卖药？柳荫下系缆，水只有数尺深；竹林中读书，风吹满楼。盛夏的林塘像什么？就像浣花溪上瀼西的尽头。依韵和刘德芳经历 华美的席面一尘不染，傍晚的阳光明丽。佳人穿着宫中式样的衣服，学习当时的妆容。座中传唱《白雪》，曲调高雅难以应和；在山涧采来的香芹，洁净得可以用来祭湘水。绿水红莲，映着新漕运幕府；紫薇青琐，都是旧日朝廷官郎。曾在凤凰城里联骑而行，一路观赏花朵直到上阳宫。送徐勉之任慈湖书院山长 两度秋风吹拂羽仪，你身居一官而仍在江海间暂栖。旧日因文书事务屈身为诸侯属官，如今凭经术成为学者之师。你的文章声名如天上北斗回旋，人间的声教远达东方边陲。殷勤地整束衣带登堂之日，愿将绝学托付给你，使它得以推行。送钱士能任建昌知州 建昌使君既能干又贤明，年少时曾在五云之边结交宾客。获得亲近二千石长官的地位，侍奉君主已经三十年。天削匡庐山，开出荷花；月照彭蠡湖，湖水浸润着婵娟般的月影。你巡行劝农之处处处繁花如锦，百姓穿着短襦长裤歌唱，歌声中管弦呜咽。送王寿翁归闽 十日来的轻风送海船前行，回到七闽，离东瓯已经不远。船头想学孔巢父那样归隐，养育子女也不愧于陈太丘。暖石旁的牡蛎随时可以采拾，崖蜜在风中甜熟，带着露水收取。回到故园终老，是平生的愿望，远胜过受封为万户侯。依韵答秦文仲 小舟又驶向三江口，载酒欣然迎来二仲。丘园束帛已经加上璧玉，将相求贤，不会遗弃人才。柳色青绿，仿佛压过头上的白雪；桃花鲜红，映照掌中的酒杯。又想到分别以后再没有知己，从此柴门不会轻易为人打开。其二 在娄江系船，已经十天，欣喜地遇到老朋友。秦文仲的才气，压倒元龙以及其他人。赋作高妙，堪比司马相如；九重天子听闻西山拄笏的逸兴，姑且容许我在东阁招贤，正想等待您的到来。解下金貂换取美酒，赏花的时节正是春分。娄江杂咏 彩绘的鹢首船向东驶来，肃然张挂旗帜。郊野连晴十日，欣喜春日放晴。弯弓射落云边飞鸟，骑马一同登上海上城。想向草野百姓询问隐士的德行，每因农事便能看见民情。我惭愧身居肉食之列却毫无补益，只能像汉代贾生那样徒然痛哭悲叹。其二 百雉高的坚城镇守海头，半夜霜风肃杀。貔貅之师使天地浩荡，鲸涛平息；城邑苍茫，海市蜃气浮动。东来的民间疾苦都值得怜念，向西远望，妖氛还没有完全消散。将军不要辜负黄金印，愿一鼓作气归来，封为万户侯。与文学古、秦文仲一同到至正观 在西郭系舟，水已涨满渡口；从容走入郑圃，得以寻访真人。蓬莱之路隔绝于人间，桃李花在劫后又迎来春天。风雨中有时听见蛟龙发出的声响，弦歌声曾与竹堂相邻。交游不愧于羊公、求仲一类人物，年暮时相约，踪迹不会消泯。依韵答秦文仲、郭羲仲联句寄来的诗。旅途寻常都在江海之上，春光大半消磨在雨声中。习池没有酒，只能醉倒在山简的故事里；莲社却有诚心，期待远公到来。香烬中旋即温起婆律香火，茶烟轻轻飘荡，夹着石楠花风。若不是二仲联诗寄来，哪里能从容地共同一笑？依韵和钱都事诚夫所作《海上书事》左掖郎官如汉代使者，频频乘卿楼船渡过海涛而海面平静。梦中骑着鸾鹄，觉得三山近在眼前；面对鲸鲵横行，一剑在手，胆气便使它们惊落。南斗星移，天使降临东吴，兵威震动，岛夷惊惧。您必须早日决意扫平妖乱，持节还朝，以报答圣明。送诚夫出使吴门督运漕粮，并寄给分院同幕诸公。高挂使节旗帜指向南斗，略经扶桑，奉命出使哪里会推辞道路遥远？转运漕粮，再把沧海所产的粮食输送出去；勤王之事，人人都羡慕紫微郎。汉家使节所到，风生而蛟龙退避；吴宫周围花朵环绕，雨露也带着芳香。同幕的旧友若问起我，请替我说：我正思念诸位，只是鬓发已经苍白。春日游邵氏园池 寂寞的园林带着夕阳余晖，从前我曾在这里留恋芳草鲜花。柳塘水暖，鸳鸯沐浴；花径风柔，蛱蝶飞舞。蔓草拂过衣裳，却没有人来修剪；彩绘梁栋没有主人，燕子徒然归来。洛阳的池馆也会有兴盛衰败，我想在春山中写一篇《采薇赋》。

译送胡宣使赴都进表 使者乘楼船直上九天，鲸涛不动，只有一叶帆高悬。表章送入朝廷，跋涉三千里；海内中兴，延续亿万年。夏后氏的山川仍然接受职贡，汉家的功业重新安定边疆。料想您此去必多受恩泽，压着宫花、接受赐宴后归来。送高起文归越，并简寄陈伯昂、王梦强。昔年我们一同客居百花洲，绣幕珠帘映照着华丽的楼阁。岁月过去多久，竟成了久别；兵戈之中相见，反而格外情意深厚。开樽对坐，看吴山烟雨；挂帆启程，归向禹穴的秋天。最怀念我们宗族中的陈伯子，他的谈笑真有晋人的风流。其二 站在甫里祠前，追忆从前的盟约。早晨吃枸杞、菊花，傍晚吃莼羹；忘却形迹，真诚相交，仿佛葛天氏时代的人；何况还有申屠生与我们共饮。自古结交贵在得到知己，乱世之后分别，更令人难以为情。西风又吹动涛江中的船舵，王衍为您而使双眼明亮。寄给杨文举经历 会稽的从事独自从容地拄笏远望，西山秀色映入眉间。想要振兴家声，应当遵循祖逖、羊祜等人的志向，不要被文法拘泥，妨碍宗师之道。今日身处风尘，骐骥却被埋没；他年腾达霄汉，必能显现非凡仪表。一曲桓伊在江上的笛声，深夜里应当会有老龙知晓。寄给顾仲贤 试问平生相交的顾文学，近日离群之后又怎么样了？秋高时禹穴清肃，做官的心情淡薄；雨过后越山明净，作诗的兴致更多。长久客居在外，只愿你的胡须还未变白；等到你老去时，我的鬓发恐怕已经先白了。鉴湖一曲原本安然无恙，年末相约载酒前去拜访。依韵谢总管送梅州判官返回昆山 彩船击鼓等待潮水回转，山色挽留行人，不肯接受催促。官酒使人醉倒，罗袖也沾湿；离筵上愁听《竹枝》哀歌。秋风中老去，追忆淮南王挂冠的故事；暑雨放晴，收尽海上的尘埃。不要学你家那位子真老人，改换姓名而不归来。依韵谢侯寄赠梅州判官 从前我们宗族中的陈太丘曾说，梅福的政绩尤其优异【陈都事元礼曾代理昆山州知州，所以这样说】。鱼盐商旅争相聚集，海市在清晨出现；鸡犬不受惊扰，四社之中秋日下棋。世人羡慕您仍能以吏职隐居，我却已经衰老，想要归去休息。写信还要感谢钱塘太守，只是美好的诗句难以用杂佩来酬答。依韵谢侯书写怀抱 使君骑五马早早承受恩宠，襦裤歌声传遍远近村庄，可以把这里当作长生之居。每当经过郑圃，便因清啸而来；苏门山中香气凝聚，燕寝之中秋意将要肃杀，露水汲取自银床，井水不浑。同乐堂中宾客众多，随即烹煮好茶，权当开樽饮酒。十一月晦日，与同幕诸公登南高峰，因而泛舟湖上小集，作二首。一同登上南屏第一层，海风吹乱鬓发，雪色蓬松。山脉盘绕地脉，来自天目山；城郭环抱江流，仿佛蒋陵靠近城边。白天行走多怕老虎，湖边寒意未尽，冰还没有完全消融。倚着栏杆闲谈太平盛世之事，才知道这是毗卢劫外的僧人。其二 落日映照湖光，乘画船买鱼，沽酒不计钱。共同游览天下登临胜地，却又追忆国家全盛的年代。绿水映着晚霞，红得胜过锦缎；远山凝聚黛色，淡淡如烟。在干戈交错的今夜相携而行，一边听笙歌，一边慨然长叹。正月五日省院诸公饮于吴南城 每每因公事而少有从容，今天传杯饮酒，兴致很浓。酒散后在城南泛乘彩船，梦醒时回到江上，听见稀疏的钟声。长风吹过万里，飘送归雁；重重巨浪千层，惊动蛰伏的龙。同幕旧友约定却没有来到，清晨回首山中，只见山势高峻重叠。停泊在垂虹桥，访南北两寺，等待蔡都事彦文。在泰伯城中没有稍作停留，到了垂虹桥畔才系舟。佛灯之下，照见蛟龙居处；莲社分布平远，仿佛雁鹜洲。王事有期限，尘土几乎没过马蹄；僧心没有污垢，月色涵映秋意。多情只为等待同袍之人，遍倚栏杆，始终不下楼。依韵答彦文寄谢省院诸公 西山雪后，颜色更加妍丽。拄笏相望，每每自我怜惜。难道我有什么奇才，能够参与庙堂谋略？不过是陪伴当时的俊彦，列坐宾筵。玉笙锦瑟留人沉醉，翠叶银花压低旗帜。却笑当年潘骑省，如今不知为谁而早早鬓发斑白。其二 今日东吴接连胜景，风流气度想与古人相比。城南美酒刚在初春酿熟，湖上渔网到傍晚还未收起。才华自愧不如机云，却还要回到洛阳；功劳高过绛侯、灌婴，重新安定刘氏天下。帷幄谋划之事，输给诸公；巢父该归去了，何不回头？依韵和孟天伟郎中观潮十首 海上起初只见一线潮头低垂，转眼之间排山般突起，与山一样高。它平吞百粤，天作堑壕；雄伟地阻挡全吴，礁石成为堤岸。浩浩鲸涛流动如带，纷纷如蜗角般争斗，像群鸡相搏。世间另有风涛般的险恶，不要在平坦道路上轻信杖藜。其二 天风吹动海水，任意崩腾奔涌；一掷之间撼动大地，气势仿佛要把天地翻转。正要防备巨鳌，怎样安置地轴？哪里容得下持鼓之人经过雷门？惊涛怒激，仿佛英灵之气；斜阳渐沉，壮士的魂魄也随之消散。却笑故都闲散的男男女女，游乐归来时已近黄昏。其三 江水源自歙山幽谷，潮势凭陵而上，直冲江头。紫盖黄旗收尽王者之气，素车白马踏入清秋。直到今天，故老仍然兴发感慨；自古忠臣从不只为自己谋划。渺渺云边，一只孤鸟消失不见，哪里知道人世间还有恩仇？其四 八月十八日，怒潮猛烈生起。突骑般冲来，比白缯还白。狂风掀动云岛，神龙化作雷声，在天门怒吼。红鲤腾跃，楼船驶入海中，仙人也难以探问；兵革漂浮江上，史书可以为证。扬起旗帜，勇敢地踏着潮头前进，除了吴地儿郎，还有谁能做到？其五 千古英雄的遗恨至今未消，海风吹起浙江潮。怒潮驱使貔虎般的力量，谁能抵挡？雄威压住鲸鲵，使它们不敢骄横。踏浪举旗，徒然远道迎接；临流挥袖，又怎样才能抬起？小舟浩荡前行，我却先行退却；输给陶渔，只好一同采樵。其六 雪一般的潮头涌起万重，秋风吹击，灵鼍发出怒吼。直让人怀疑是碧海中的金鳌被掷起，又恐怕是阴山的铁骑奔驰而过。勾践的功名如今寂寞无闻，麻姑的消息近来又怎么样？请您再施展神明般的力量，翻动蓬莱弱水的波涛。其七 以秋风酬酒，等待潮水上涨，情景恍如在罗江凭吊屈平。地下若有英灵，便驱使海若；人间既无主宰，便听凭阿衡裁断。恩仇难以辨明，君亲之分却不可乱；忠臣奸佞难逃今古评判。寂寞的长洲任麋鹿奔走，不忍听明月下传来摇橹歌声。其八 千古以来，东南最令人惊异的便是海潮；抚摩强弩，至今不曾销毁。潮气乘着日月，使盈亏发生变化；潮声震动山河，仿佛天地将要摇动。击楫中流，高歌慷慨；倚栏斜日下，鬓发飘零萧瑟。钱塘美酒到了秋天仍然碧绿，再舀一瓢与伍子胥的英灵酬饮。其九 南城风起，思绪惨淡凄凉。独自携带长剑，倚立长堤。还没有谈到秋水，已经惊动河伯；先跨过涛江，牵制海中巨兽。用力量阻挡狂澜，扶住中流砥柱；挥手驱散妖气，开辟天地边界。江水向东流去无穷无尽，我姑且凭栏寄托心意。长啸归来时，太阳已经西沉。其十 每每根据潮汐时刻来占卜灾祥，今年潮头高达百尺有余。千头犀牛般的怒潮蓦然发作，鲸鲵吼叫；两乳峰般的潮头张开，仿佛龙凤飞翔。乘木筏直想访问河鼓星，悬水之险也不必夸说吕梁。徘徊在江亭，我已经老了；海风吹上脸面，头发已苍苍。《夷白斋稿》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九 元代陈基撰 七言律诗 依韵和高元善郎中寄来的两首诗 回忆从前一同列于雁鹜群中，每每以骚雅诗文辅佐人文教化。诗成之后，仿佛嶰谷风竹鸣响；琴声停止，梦见潇湘水云。南浦离情随水波渺远，北山归隐的念头纷纷涌起。可怜满地秋色如锦，只有黄花适合寄给您。其二 诗酒相伴，岁月已经很久。幽居之人仿佛地仙之家。分别以来，身处九陌风尘之外；遥望五湖烟水的边际。写成书信，蜀笺上的文字胜过锦绣；从汉署宴饮归来，头上簪着花。他年若能实现投竿归隐的志向，愿让我在秋江上倚着钓槎。元善曾请我记述他的居所松云巢，后来又承蒙他以诗相赠致谢，因此依韵作答。我白发萧萧，像鲁东的孔门弟子，哪里有文章可以与彩霞争艳？仰慕您的高世之志，期待如太白那样寄托寓言，也容许我以《南华经》使您惊异。精神栖息在五老峰，仙人为伴；梦魂环绕三珠树，玉石化作花朵。请问松云巢在什么地方？就在这里，不远，也不算遥远。舟中读《汉武帝纪》高祖骑在马上争夺天下，丞相休养百姓，才使贤能之士得以出现。帝王的基业不曾凭借一尺土地的台阶建立，子孙又凭什么计算缗钱？追求长生开始误入神仙方术，巫蛊之祸最终损伤父子天伦。可惜《春秋》一书留下二三条微言大义，独自作为后人的龟鉴流传。和叶徳新《江上观兵》诗的韵。一条江水朝宗大海，统摄百川；今日扬鞭奋进，谁能争先？手挥指挥军队，海上顿生疾风；鲸鲵胆落，长剑直倚青天。潮汐怒涌，随着蛟龙变化；云山高耸，如凤凰展翅飞腾。主帅击鼓一声，便收复南方；捧持这份功业献给吾君，愿其万年长存。三塔寺。江湖一带已是四月中旬，阴雨笼罩着山寺，今天早晨才欣喜地放晴。我拄杖持锡进入城中，并不是为了躲避宾客。翠竹环绕屋舍，正听见黄莺啼鸣。宝树开花，落在座前。苍龙般的水渠分水入厨，清澈可饮；正好留下在云深处的一榻之地，共同谈说三生石上的盟约。经过本觉寺，拜访了庵长老。我曾多次经过无垢堂前，不知大师近来修行得怎样？如今僧人中像您这样的人很少，历来方外高僧中的名流却很多。一室之内宝香如艾纳香般飘散，六时之中花雨纷纷落下。寺门白天也像廷尉府那样紧闭，满地秋阴覆盖着张设雀罗的荒寂。寄给顾高士。每每忆起吴门，那里有顾辟疆旧日开辟的池馆，连接着沧浪；绿波芳草之间，曾与鸥鹭结盟。锦瑟玉笙之声，令人悲叹凤凰。座中宾客作成诗来，谁写得最好？老朋友酒后，我却常常狂放。乘一叶扁舟往来鹓湖之上，年老了还能够写作《草堂》之赋。寄给郑明徳。天地间寂寥困顿，只有郑防仍在；丘园虽经风雨，故态依然。胸中藏有玄晏先生的书籍千卷，身受滕君所赐住宅一所。云中高卧、蝴蝶迷梦，遗世独立如在梦中；居于林间，连鹤也躲避，只有煮茶的烟气升起。扬雄自古便多创奇字，老朽我仍要乘载酒之船前往。经过三塔湾，留下题诗。在绿水湾头系住画舫，走进白云堆中访寻禅林。上方楼阁的丹青古老，下界蛟龙的窟穴幽深。五月里黄莺啼声使山林更加寂静，一帘雨气中竹林森然。此地灵秀，竟未遭受昆明池劫火，留下高大的松树，令人欣喜它们已有十寻之高。再次依韵答复明徳。我没有炼石补天的心思，幽居在四堵墙的小屋里，独自萧然。松萝在雨后生出朝菌，藜藿年深，淹没了旧日的篱墙。双足可在沧浪池上濯洗，衣服可用猪虱洞中的烟来熏香。居住林间，似乎已厌倦城南的浅陋之地，又打算乘船归到谷口。用韵答复沈仲説。年轻时在东吴结交宾客，追忆那段盛年；多亏您安居自得，常常超然物外。从前曾舍弃千金和朱公的产业，如今连许子的一亩田也没有。到洞庭湖濯足，天水相接；在笠泽挂起斗笠，柳树含着烟霭。相逢时在荣枯之外相视一笑，仍胜过徒然乘船访戴。寄给钱成夫员外。我千里追随您客居楚州，故友独自在吴地下游系舟。关山离别之后，乡书很少；淮海平定以来，您的事业更加优异。龙虎帐中劳烦您远远挂念，凤凰池上不要久留。平生最爱韩司马，老朽我何妨让您一头。寄给蔡彦文都事。蔡先生才华很多，疾病也多，却仍多次寄来尺牍，在千里之外慰藉我的失意。暂时阻隔于同防，寄身红莲幕下，惭愧自己没有紫玉珂。论交谊，人们推重管仲、鲍叔；论文章，您的新诗字字可比隋何。淮南宾客中像您这样的人很少，还不许您久留在那里唱《桂树歌》。九日。百年匆匆，究竟成就了什么事？重阳节匆匆而过，我却不在家。不要让秋风吹落我的短帽，羞于以白发面对黄花。作诗是为了排遣烦闷，姑且时时吟咏；饮酒是为了消除愁绪，也只好随意赊取。想登上楚城高处远望，却承受不住充满天涯的离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九日写信给同幕诸公，并寄给吴中的兄弟。官舍萧条，临着淮水岸边；重阳节摆一杯酒，只能姑且彼此相亲。哪里知道篱边的黄菊客，不会嘲笑紫薇花下的人。秋鬓已经白了，偏恼乌帽倾斜；衰老的脸色泛红，偏爱新酿的绿醅。吴中的兄弟想来应当思念我，我惆怅地倚着秋风，频频向北眺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仲举舟中遇风受阻，小饮。千里旌旗映照着红日，一天之内秋雨忽然蒙蒙密布。乡书还没有传来东南的消息，客路上又难以忍受西北风。水面上的芙蓉依傍绣幕，背着人的鸿雁躲避雕弓。淮阳的酒虽淡薄还可以饮，时常还能相逢共饮一杯。墙角种了三四株菊花，很是可观。做一名官员跋涉在外，客居天涯，颇觉得秋来兴味很好。有了菊花便如同住在陶令的宅院，没有钱又有谁会嘲笑杜陵的家？幽密的花丛严密护住霜前的叶子，娇嫩的花蕊轻轻含着雨后的花朵。幸亏有新诗可以排遣料理，淮南酒太淡薄，不值得赊取。淮阴杂咏。千里之外相逢，在淮海岸边；谁寄来一枝岭南梅花，报知春意？年老之后容易感伤，如同山阳闻笛；年轻人不要轻视跨下受辱的人。失群的雁，如同秦地的逐客；怕冷的花，仿佛楚国的遗民。每次经过百战留下创伤的土地，我都在西风中勒马，为之损伤精神。第二首。一匹马行走在淮阴，秋去又到冬来；每次寻访陈迹，心中都忧伤不已。下乡的宾客贫困而无所作为，南郭先生年老而且耳聋。汉室功臣功劳虽高，却羞与绛侯、灌婴相比；射阳门第尊贵，仿佛骞弓一般。直到今天，城东那座七尺高的墓前，我面对寒泉斟酒，仍在感慨之中。又一首。落木萧萧，雁群飞过河流，西风袅袅，水面增添波浪。甘罗营中秋声急切，朝信城头月色更多。淮市有鱼，姑且可以充饥；楚山没有桂树，也不必作歌。古今无穷的忧心之事，都交给当年那位春梦婆吧。又一首。江左的妖氛还没有扫清，山东的豺虎又纵横肆虐。想让边塞的斥候收起烽火，必须挽取天河之水洗涤兵器。老马独自嘶鸣，时时向北眺望；宾鸿相互呼唤，全都向南飞行。腐儒惭愧缺乏匡救时局的办法，在风前搔首，百感俱生。又一首。战火烧尽了百草的根，人烟不再有万家村落。黄金还没有铸成忠臣的塑像，白马徒然招来帝子的魂魄。易水有情，可人已经逝去；睢阳没有援军，事情难以评论。什么时候才能亲自斩下楼兰王的首级，持符节回朝向至尊报功？

译寄给吴中分幕的各位同僚。故友进入苏台上的幕府，老朽我却从军于楚地水泽之旁。十年来同在江海听雨，千里关门之外却独自持杯。书信恰在到达之日，多半凭借雁驿传来；使者到时，请好好寄来梅花。惭愧不能与紫薇花畔的同伴相聚，只能依着南斗，遥望三台。寒菊遍地开放，令人欣喜。姑且向邻翁求取菊苗栽种，晚开的花稀疏的花蕊一时盛开。寒意欺凌楚泽三秋的露水，暖气透过山阳十月的雷声。多事的狂蜂忙着采花而去，恼人的轻蝶争相飞来。萧条的书斋面对这一切仍无聊无赖，不要怪我频频倾饮浊酒。寄给唐伯刚防事。寒菊开放，映入眼帘一片清新。客窗前的风物还不算全贫乏，立即赊取陶令杯中的酒，哪里敢与羲皇时代的人相比。官事有期限，仍可笑傲自得；乡书没有便利的传递，也任其拖延。故人在十月的钱塘路上，谁说城西已经探得小春消息？寄给陈庶子防军，并简寄饶介之郎中。楚天辽阔，江水遥远，千里思念您而不能自我排遣。帷幄之中欣喜听说您延请曲逆侯，行伍之间幸而忝列嫖姚将军的属下。江面空阔，无法采摘芙蓉，寄托岁暮情怀，只有吟唱《桂树歌》。若招请华盖仙翁来，若问起我，请替我说：大腿上的肉近来消瘦了许多。寄给谢从义防军，并简寄唐伯刚防事。江左风流人物中，谢使君作诗，浑然有如鲍防军。一旦持节，旧日便做了钱塘太守；万里之外新近空缺，冀北群官正待任用。柳枝枝垂在楚岸，宾鸿只只飞入吴地云中。题写书信来报西枢彦，十月的山阳竟然还有蚊子。寄给周信甫、王叔明二位长史。在帷幄中贤能而辛劳，早晚都宾服于古今儒学和法度，两位都文质彬彬。汉廷看重厚重之士，只有这位老成者；江左宁馨儿般的人物，又有几个？霜落吴门，天空与水面相接；雷鸣楚泽，秋雨连下十日。黄粱饭已经煮熟，淮鱼洁白；南国秋风吹来，时常使人忆起莼菜。寄给钱伯行检校、叶徳新椽史。年轻时，钱君与我一同放浪；中年时，又与叶椽一同翱翔。坐在北窗下傲然自得，仿佛身处羲皇时代；在南省行走，陪同汉署郎官。笠泽的芙蓉盛开在秋日，连绵万顷；楚天的鸿雁成行，足有千行。幼舆如果允许我归隐山岩沟壑之间，便在野水旁结一间茅斋。寄给沈达卿、陈子方二位理问。二位才俊相互看待如同兄弟，在白鸥飞翔的水波上忝列同盟。年老之后反而更觉胸襟志趣可爱，分别之后使人产生鄙吝之心。万里之外，貔貅军队正在北方戍守；九秋时节，鸿雁全都向南飞。洞庭橘子成熟，香醪尚嫩；心中口渴，还想起阮步兵。和周太常寄给贡秘卿的诗五首。两位老人在台阁间回翔之日，正是千载文章全盛之时。太史世家，群贤都佩服中郎的笔法。九重深宫知晓其才，西清近臣中也识得天子的喜悦。远赴南海持汉节，分掌使命；纵横经纬、论说诗文，深有所期待。还没有容许我采药去访安期生。又一首。二位老先生的故乡在江汉以东，两家的文献学问自古相同。吴关之外遥望宫阙，联辔归来；闽海之地勤王，感谢您转动蓬舟。礼仪等级如汉代郊祀，修治雍畤；道统尊崇鲁国，仰慕龟蒙。共同把千古文章铸成印玺，竭力挽住狂澜，洗涤鄙陋的风气。又一首。世路艰难曲折，令人叹息离散。这种文章之道，谁能与您共同维系纲常？近来听说东观的任命诏书已经下达，却不觉得身为南冠之囚的宠遇品秩低微。朝政正倚赖叔孙通兴起礼让，最终也会知道汲黯关系国家安危。汉廷进言纳谏，需要诸位这样的人；作为一代人的典范，将光明显耀地传给后世。又一首。文思如词源变化，与神明共同谋划，一举洗涤人间的蚍蜉之辈。年老之后尤其厌恶战乱炽烈，此去一定要替国家分担日夜忧劳。馆阁中的经传学问，是刘向一类的事业；关河之间人们仰望您，正如仰望李膺的船。白发之年惭愧自己没有丝毫补益，只能随从行伍从事防秋。又一首。平生以文章进谏，柳公权般的白发还朝，众人都洁白无瑕。栋梁榱桷将被收用，恐怕还会争先；麒麟鸾凤般的人才也将争相出现。太常议论礼制，推重王肃；金匮中的秘藏典籍，等待马迁来整理。惭愧当年如秦国逐客一般，只能凭借魂梦到达钧天。《夷白斋稿》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十。元代陈基撰。七言律诗。送弥陁保世衡、闻人徳机两位解元赴省试。一举便收获功名，像古战场上计偕入京，一同登上紫微宫。伸手攀摘明月，分得仙桂；脚踏青云，拜见玉皇。世人历来把高第推为唐代甲乙科，直言进谏之士则比作汉代贤良。明年衣锦白昼归来之日，恩赐的袍服一色鲜明，沾满雨露香气。送丁太初、嘉常二位贡士赴省试。两位贤士携手登上南宫，扬帆经过关河，恰好遇到顺风。想把姓名题在甲乙等第上，必须用文章决出高下。一部经书从前曾在江东学习，今日万里来到冀北，只见人才空缺。遥想殿头唱名完毕，五彩祥云般的佳气郁郁葱葱。送牛述善郎中还朝。在万柳亭前共饮一杯酒，马蹄踏着积雪登上金台。天门星与郎官相应，郎官已经到来；海岱的春色随着使节一同归来。愿您在宣室再次陪侍皇帝促膝而谈，问一问上林苑曾经压倒众芳而盛开。诸公若谈起东南之事，楚泽如今没有冰，只有草莱。从淮安出使江南，舟行停泊通州，寄给同幕诸公。多年来共同进入嫖姚将军的幕府，今日我先乘使者之舟出发。清晨海色迎接龙虎节，寒天光芒摇动鹔鹴裘。山川近在咫尺，却分隔吴楚；银河平常可见，仿佛靠近斗牛。南锁堰头的官柳树下，春风中相约系住骅骝。又一首。狼山山色碧绿而高峻，秋半时从军出发，腊月底归来。捧着寿酒想回到吴下献上，使星刚从楚州而来。江城见月，便思念联句；驿路逢春，打算寄送梅花。只等年初便相会，高兴地把胸怀向您敞开。从通州渡江。白发之年仍轻易抛下种树之书，勉强陪侍帷幄，驱驰奔走。半竿红日下辞别淮甸，乘一叶清风驶入海虞。想在江流中央安置砥柱，恨自己没有长剑斩杀鲸鱼。傍晚投宿于言子祠前的道路，坐听弦歌，心中余味无穷。在福山港口等待潮水。吴山如画，楚江平静，稍稍乘一叶孤帆便可行半日路程。潮水退落，沙头只剩一尺水；船停在江口，又过了三更。时世清平时不知道风波的险恶，世道混乱时才知道性命轻微。坐拥貂裘等待天明出发，临流徒然惭愧自己不像鲁仲连那样有为。癸夘二月十一日，官军从吴门出发。去年调往戍所时，秋天将过一半；今年渡过长江，春天正值中分。晋国的偏将辅佐归宿将，汉廷的旗鼓归属功勋卓著的元勋。十万艘戈船，全都配备犀弩；三千铁骑，全是虎贲勇士。却笑高阳那位老狂客，不过凭口舌便想使齐军投降。二十日，在福山港寄给省院诸公。汉将向西征讨，肃整羽仪，文书每日都有规定的期限。东海潮水上涨，犀甲战船出发；南斗星横陈，虎节移动。青色染入楚地疆界，山岭重重；白色添上吴地明镜般的天空，雪丝纷纷。美人在芙蓉署宴饮完毕，满树银花，翠色压弯枝头。舟中眺望虞山，有感而作。一望见虞山，便惆怅不已。楚公曾在此处统率楼船，这是历经艰险、百战捐躯的地方；孤忠慷慨，留下骂贼的岁月。想衔石填海，愿借祖龙的鞭子驱逐恶狼。直到今天父老仍然流泪，春城花落，杜鹃悲啼。二十二日，在狼山口观兵。官军驻扎在狼山口野外，铁骑、犀船全都是虎狼般的精锐；千家万户纺织生产以供给军饷，千里旌旗横贯江湖。将士们屈膝前行，准备拜伏诸侯将领；向西捆缚敌人，正应依两观之诛。淮海父老兄弟争相欢呼，将军一定是汉代的金吾。游狼山寺。天风吹我登上狼山顶，恰好看见扶桑日出。淮海从北面奔来，吞纳两楚；江湖向南流去，控制三吴。珍珠宫、贝阙是冯夷的宅第，古木苍藤是帝释的居所。为了寻访祖龙鞭石的地方，拇窠履迹究竟怎么样呢？第二首。鲸鱼翻腾的海浪浩渺无边，四面都没有尽头。天门低垂，水势仿佛可以排荡；一座宝塔撑入天空，凌驾于浩劫之上。两股潮水争夺港口，撼动层层山崖。时而半晴半雨，仿佛龙归大海；时而忽暖忽寒，鸿雁飞过淮河。怎样才能求得退身，依傍佛日修行？我要遍寻灵异遗迹，访求《齐谐》中的故事。第三首。五座山峰彼此相望，仿佛共同支撑，以强力阻挡与大海争流而下的狂澜；下界的人居住在河伯的国土之上，僧人住在棾王城中，佛寺厨房的香气令人惊讶。山中没有蕨菜，公家的膳食却嫌腥；市场上有蛏子。公事匆匆，只得骑马离去；面对落花啼鸟，实在不胜感慨。寄给朱佑之经歴。老朽的我思念归隐，想卧于紫霞之间；多亏您善于作赋，吐出天上的奇葩。十年来足迹忝列嫖姚幕府，千里奔走，身轻如博望侯的浮槎。楚地风高，尘土没过马身；苏堤春暖，柳树藏着乌鸦。什么时候共同倒尽西湖美酒，在孤山处士的家中酩酊大醉？寄给张长年都事。南京的郎官也喜爱奇文章，想以古人为师。独自来到楚泽从军之地，长久忆念在吴门并马同行的时光。二月西湖春色灿烂，百年北海之酒饮得淋漓。我的心颇与您志调相同，约定在岁暮共同吹奏一曲《梅花》。二十六日从通州前往淮安。在海虞城外，已经停泊狼五山前十多天，寄宿两夜，向西来时思绪烦乱。三军都左袒，愿意安定刘氏天下。夜里龙光吐出雌雄双剑，清晨鱼尾般的朝霞衔着甲乙舟。今日南风催促挂帆，浪花如飞雪般打在船头。寄给夏仲信太守、韩璧翁经歴、姚伯升照磨。在淮海随军征行，道路漫长；相隔千里的美人，只能遥遥相望。没有钱的太守，座中宾客却满；好事的郎官，书信堆满床。晓雾中的花气迷漫三竺寺，晴日柳阴下系着通往六桥的船。想来您率小队踏春之处，露水沾湿马蹄，芳草散发香气。夜行高邮湖，天明经过宝应。在秦邮城外，望见安宜防地；饱经风吹，清爽得仿佛快马奔驰。三十六湖春意将尽，行程一千多里，正值客中到来。背人的鸿雁为何归去得这样急？近海的鱼盐之利不可估量。农事能够及时进行，军队又有纪律，便没有神宝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二十九日到达淮安城南十五里，抒写怀抱。想要到江湖间寻找钓鱼的礁石，然而此心总是与世事相违。想添个儿子未能实现卢仝的愿望，算来年老，徒然知道自己像伯玉一样有过错。淮海草肥，适合宛地的马；楚州人穿着汉代官服。将军上奏平定西方的捷报，还允许我这个山野老人倒载而归。到达南锁，寄给分省的同僚。故友近在淮阴郡，尚未相见，先驰寄一封尺素。书信寄给知己，常惭愧不能像齐国鲍叔那样知人；评论人物，只推许汉代司马相如。您若为我占卜乌鹊吉兆，就不必叫童子烹鲤鱼了；自己笑说近来头发全白，却还强作笑容，骑马效法穰苴办事。三月十五日，从淮安出使江南，与同僚告别。三月时淮南柳色深浓，相逢与离去、留下与远行，都牵动两地情怀。黄莺因为寻找同伴，声音更加急切；鸿雁因为离开群体，心情不胜凄楚。芳草将春色染青楚地疆界，暮云含着雨意，映得吴地山峰碧绿。我的平生自有《遂初赋》，又何必奔波劳碌到鬓发尽白？三月二十五日从吴门出使杭州。往年戍守浙江，如今调往楚地；新年赶赴吴地，又再次出使杭州。向南向北，这一生都是客路；向东向西，哪里才是我的故乡？野花纷纷飘落，为我送别；官柳故意长得绵延，牵绕愁情。不要只说五湖春色美好，又有谁能消解鬓边的霜白？闰三月四日，夏仲信太守邀游飞来峰，依顾子经照磨的韵作诗。

译千岩万壑声如奔雷，分来西天一小朵山峰。云气充满树林，山中仿佛蕴藏美玉；松荫环绕寺院，坐榻都生出了青苔。如此烟霞奇迹，何时才能遂愿遍游？猿鹤留人，我还不打算回去。今日随使君同行，正如苏轼、白居易一流人物，醉后归城，路近三台。第二首。今日乘华盖来到天竺寺，昨日泛舟游小蓬莱。暮春三月，五马斾旌经过，四面山中的烟雾一时散开。苍藤古木藏着灵鹫山，绝深山谷的奔流发出怒雷般的吼声。使节一路赶赴两楚，回首只见碧云和高峻山峰。分省诸公邀集于西湖。在湖上相逢，宴饮一次又一次地举行；约定一同来到紫薇花下。水光仿佛酿成一片碧绿，凝聚在歌女的衣袖上；山色分出青翠，映入酒杯中。蛱蝶的影子随着罗扇转动，琵琶声追逐着彩绘的船只回旋。唯独怜惜忠臣的遗骨埋在芳草之中，南面拱立的枝头上，蜀鸟正在哀鸣。闰三月七日，经过三塔寺，留下来向寛长老告别。驿车来来往往，每每匆匆忙忙；今夜相逢相送，便共同一笑。轩窗外的竹子增添了千竿翠绿，树梢上的花吐出万枝鲜红。烹煮日铸茶，以龙井水分注；床榻靠近云巢，风中传来鹤鸣。栀子花被雨水滋润得肥硕，芭蕉叶也长得宽大；惭愧没有佳句可以续接韩公的诗篇。闰三月八日，船停泊在三塔寺。新仲铭长老出城来迎接。我喜爱水西的新仲铭，他谈论空与诸有，讲说无生之理。出城来迎接客人，最是古朴；拿起笔题写诗句，才思更加清新。杜若洲边春天将尽，鸳鸯湖上雨后初晴。相隔十年重新相见，怎能吝惜深杯美酒，为你倾尽。吴江。暂且把船停在钓雪滩边，晴朗的吴江长达千尺，任凭水流饮啜。日月吐纳于其中，天空无边无际；鱼龙出没，仿佛大地也要浮动。拯救天下，谁应当扶持那根中流砥柱？请求退身，我正应该老死在沧洲。裁写书信询问天随子，杞菊荒芜以来又过了几个秋天。初八日被风阻滞，住宿在吴江无碍寺。龙伯暂且挽留行人停船，偶然经过西寺，便得到这首诗。【原文“流僧▯烟景”等处疑有脱误，语意不明。】五湖的晚景，泽国三月却有秋日般的雨声。我想挂冠归隐，来钓雪；谁能作赋，和我一同登楼？不知此身何日才能全然无碍，共同向着毘卢佛的性海归依。在西寺送道元信长老回吴兴杨坟寺。翔鳯山前水流紊乱，垂虹亭旁月亮如钩。我作诗不让于汤休一流的人物，加入诗社却惭愧与元亮一辈相比。夜雨中在西窗下重新剪烛，春风里在南浦共同系舟。他年若能在封禺山下留宿一榻，不知是否容得我这个客人来此笑傲？依照元懿迁居后寄来的诗作和韵。羡慕你早早学习公孙龙的坚白之辩，顺应时势辨析异同。狡兔的洞窟很多，宁可远离祸害；鹪鹩所栖的树枝虽小，却经不起风吹。梦中仍在山林间随着麋鹿游荡，宾主的情怀又像蟋蟀一般。幸好有故人周阁老，时时分给粮禄来供养你父亲。第二首。亲手栽下新松，引来旧藤萝；人间的得失，都交付给南柯一梦。粮食储备已经耗尽，琴和书还在家具之中；即使拥有两辆车，也不如这样自在。【原文“短▯”字形疑误，疑指短笻或短杖。】短杖哪里会嫌苔藓小径湿滑？高轩常常驶到席边经过。你的新诗惠赐给我，篇篇都像珠玉；我没有琼瑶可以报答，这可怎么办呢？《夷白斋稿》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十一。元代陈基撰。长律。送顾用之任阶州知州。阶州的太守胸襟磊落，是淮海间风流的人物。新近剖符出任牧守，早已成为观国的宾客。以和乐的教化面对百姓，以贤能勤劳报效君主。仪容威严而整肃，言辞又谨慎温厚。河水遥遥通向汉水，天上的文星远远照入秦地。过关时鸡鸣报晓，赶路中北斗星斗转，春天已经到来。鹦鹉的叫声如人一样巧妙，蒲萄酒比美酒还醇厚。王遵正叱喝着驭者前行，张翰却徒然思念莼菜。皇帝忧虑百姓，选任官吏尤其看重守臣。建功立身必须老练，考核政绩不要迟疑退缩。送谢防政诗十八韵。在帷幄中选拔人才的日子里，您正值许身报国的年华；三吴修治职贡，天下都倚仗藩屏来宣示教化。绛侯周勃与灌婴的功业难以相比，龚遂、黄霸的政绩尤其贤能。重新设置金城汤池般的险要，重新张弦调弦，如琴瑟和谐。百姓借寇恂以安定地方的心情更加迫切，保全汉高祖刘邦的防卫也最为周密。忠心甘愿像周顗那样痛哭，勇气显著如祖逖挥鞭。杀伐之气连接四方华夏，妖异的烟雾横亘海边。丹心期望捧起太阳，赤手也想托住苍天。绿色使人怜爱的是苏堤杨柳，红色相依的是庾幕莲花。此行实在卓异通达，临别时更为留恋。夜里在西湖席上回旋，春天在震泽，轻风催促船只解缆。落日映照离筵，景色惨淡；浩荡十年漂泊为客，衰老迟暮，百般忧虑牵心。眼睛青白分明，却惭愧自己像阮籍；头发已经斑白，还要从事孙坚那样的事业。我有幸身处枢机近旁，恩泽如雨露而且格外偏厚；委身与草莽相同，报答君主却连微尘细水都不足。知己已经登上青云高位，我愿在太古以前那样忘形相交。愿您容许我守着一处山谷，随自己的分际老死于林泉。挽安图右丞。我过去游历京城时，您正振翅高飞、仪表卓异；在谏官之中以直言敢谏著称，在经筵中受到重视，长于谋议。您是国家的栋梁，胜过群贤；风采谋略使百官敬畏。正直的言论因此触犯世俗，正道却不容许徇私。您卓然以匡正君主为谋略，刚健地担当辅佐天下的姿态。太阿宝剑本来就锋利，白璧本来没有瑕疵。黄河决口时，您谋划亲身抵御；嵩山将要崩塌时，您发誓亲手支撑。您的忠心与日月同在，终身不改，反而遭受诋毁。百姓也多有劳苦，苍天为什么不肯留下您？扶持将要倾覆的国家，柱石般的贤臣却被摧毁；谋划国事的人已亡，如同蓍草和灵龟被毁。临死还在忧虑君主，平生没有辜负知己。看着这些忠孝的训诫，愿与您的子孙相期。谥法以忠为开端，恩光超过常等。衰荣更增感慨，生死关系国家安危。墓上的树木秋来应已粗到两手合抱，风尘却一天天没有衰减。行路之人伤心不已，含泪读着您的丰碑。挽郜同知。古代少有循吏，这个人如今也去世了。魂魄应当归于海岱，遗体已经安葬在桐乡。官位接近二千石，年纪已经将近八十岁。秋风吹过令人悲伤的墓树，爱民之心像甘棠一样长存。宾客有羊求一流的人物，子孙则是王谢家族般的后代。史官执掌褒贬之笔，应当为他发扬幽隐的光辉。联句。至正十一年正月一日，遂昌郑元祐、龙门僧良琦、临海陈基联句，送匡庐道士子彦成回越，同时寄信给萧靖复、卢益修。岁朝正逢王春，雨雪使吴地下昏暗；行人应在天明出发。【祐】分别时衣袖轻扬，不要把贺监的船摇得飘飘荡荡。【基】骑着灵运的马缓缓而行，山驿中的梅花刚刚繁盛。【琦】溪船仍被浪头拍打，行路曲折，吟咏着庄舄的诗句。【祐】此去要结交远公的莲社，在禹穴寻访幽深的篇章。【基】兰亭聚集群贤，神采如鹤氅般清朗，书写《鹅经》。【祐】接续王羲之的高远足迹，祝你千秋长享纯福。【基】相信你会凭借回潮的浪尾归来，春意融融，枯樟也将复苏。【祐】越台俯瞰蓬莱瀛洲，胥涛驾临龛赭山。【基】以白战隐去鞍甲，饮着绿色的粮糈，沉醉于酒杯。【祐】智慧的谋囊倾出精悍，词锋迸发而纵横夸张。【基】萧台多神仙，卢敖本是清静之人；掌握大道的枢纽，混合着幽深的浑沌，语言的陷阱也脱离了粗俗。【祐】只要帽子高高戴着，印绶显赫；把沧海看作小米，把黄金视同泥土。有时接篱落发，穿短褐也遮不住脚踝；行动敏捷如离弦之箭，勇猛如跃出炉冶的金属。【基】青云之路刚刚起步，能和《白雪》的人却特别少。【基】土地中的春气开始萌动，春情充满原野。【琦】桂树之歌哪里会停止？柳枝折下也难以舍弃。【基】分别时梦见梁间月落，清谈中松风吹洒。【琦】蓬蒿既然可以居住，萝卜也足以腌食。【基】遥望玉山山阿，来日相会当在灯火将残之时。【祐】绝句。高邮湖。春意深浓，湖水在汀洲间荡漾，耿七公的祠堂正在高处。十幅蒲帆张满，东风顺利；明天就跟随你到楚州。依照《吴江道中》原韵。两袖清风，身体仿佛要飘起来；拄着藜杖随月而行，走过长桥。仙人已经有约，回到林屋山去，共饮甘泉，聆听玉箫。依照《临平道中》原韵。【原文疑有串句和脱误】手杖随军，军务、战事和文书令人畏惧；去年今日经过山前道路，十万妖兵一鼓之间便被平定。题柯博士所画的竹子。群玉山的仙人佩带着水苍玉，金色的茎梗分开露水，穿戴着琳琅美玉。曾经把天上的昭华玉管吹奏成飞龙之声，奉献给玉皇。题《宋陵梅竹图》。自从朝廷议论主张和亲以来，毛颖和陶泓便频繁进入宫廷。【原文“叶寒梢吹欲折”等句疑有脱误，现按字面译】叶子在寒意中，枝梢被风吹得将要折断；怎么能让人扶起北枝的春天呢？题《摩痒马图》。将军每天都经过南山，在射虎的原野上直到傍晚还未回来。唯独把骅骝系在枯树下，任秋风吹拂箭伤留下的痕迹。【原文“摩痒箭瘢防”疑有脱误。】《寒林读书图》。侧耳听幽静的泉水流入【原文“▯防”字形疑误】；靠近人的美树浓密苍翠，映入空旷的青天。准备挂冠归隐，学习陶贞白注释《神农本草经》。《画马图》。殷郎善于描绘三匹神骏，仿佛其中一匹长嘶，风便充满树林。这样的奇异骏马，世上常常有；难道能够按价值论定，而不谈黄金吗？倪元镇所画的画。西池的亭台楼馆环绕着芙蓉，云水苍茫，重重无尽。今日看这幅画还嫌不足，满帘秋雨中，梦回吴淞。依刘德芳经历诗韵。白露时节，池塘里野生的荷花一片翠绿。穿着越地的罗衣，才觉察秋意已经很深。梨园子弟如今都已头发花白，还在歌唱开元年间供奉乐人的歌曲。依韵送彦成到玉山。石路穿过云层，海水涌动，山势如潮；一路清爽之气无间地袭来。唯独怜惜禹穴那位清狂的客人，买下一叶扁舟，载着美酒归去。第二首。穿着短衣在溪头，天天经过。骊驹歌响起，面对你的离去又能怎么办呢？虎丘山下，东流水不断；哪里比得上春愁，竟多出一半。和玉山的诗韵。西子湖边有苏小小的住宅，锦宫城里有薛涛的家。来时豆蔻花刚刚含蕊，分别以后菖蒲又开花了。又一首。惭愧我的风情像柳絮一样飘荡，多亏你的才思如春江般浩瀚。无端养了一只秦吉了，天天对着碧窗呼唤人来。《东林半榻题谢仲和墨竹》。谢家的公子具有王羲之般的风流，画竹浑然如同黄筌。【原文“防道人相对东林下，满室清颷。生素秋”疑有脱误，译文依可辨字面处理】道士与人相对坐在东林之下，满室都是清凉的风，生出素净的秋意。又一首。稀疏的竹林带着沧洲的翠雨，古老的树木含着太古的青意。想见他脱衣盘坐、纵情挥洒之处，正为这竹子烂漫地画出天然真态。《蒲柳莺鹊图》。高高的柳树迎风，叶子繁茂；短蒲在春日里生长，露水稀薄。【原文“为问，出谷心何如，在原乐”疑有串句】请问黄莺出谷时心情如何？在原野上想必是快乐的。《山茶折枝图》。江梅和水仙，真是难分高下的兄弟；各守一节，傲对冰霜，无心去讨好桃李。

译《月季折枝图》。吉祥的叶子时时青绿，灵秀的花朵月月鲜红。上天并不是偏爱某种花而私降雨露，只是人们自己争相施展如春天般的栽培功夫。临平。雾气弥漫，看不见人；晨光忽然从山岭间升起。仓促经过临平，船中人还在睡梦里没有醒来。骚。《悼鹤》，附序。世人称说浮丘伯善于相鹤。浮丘伯相鹤，就像伯乐相马一样。良马之所以可贵，难道不是因为它能够日行千里吗？而鹤本来就是仙人的骏马，一举翅就能飞行千里。然而世上没有浮丘伯，能够飞行千里的鹤难道很少吗？那些人把鹤罗捕来供自己耳目玩赏，即使让它乘坐轩车、享受优厚俸禄，也不过是取其羽毛洁白、声音高远、举止驯雅罢了，并不是因为它能飞行千里。更有甚者，折伤它冲天的翅膀，辱没它凌云的姿态，使它彷徨惭愧，只能和鸡鸭争食稻粟，争食腥膻来维持朝夕的需要；它饿了，燕雀还在旁边鼓翼，甚至能够斜眼看它、暗自嘲笑它。因此它精神消散，面色沮丧，惘然低头衰颓。秋高露降时，它引颈长叹，仿佛要向人求取怜悯，却终于没有人知道它的心意。唉！既有仙鹤骏马般的才质和飞行千里的志向，即使世上没有浮丘伯，难道也没有像支道林、和靖一类的好事之人，怜惜它的悲愤，养护它的羽翼，使它实现高举远飞的志愿吗？然而它不能稍稍忍耐，最终因愤懑而丧失性情，行动迟滞，忧郁不乐，竟悲哀地死去了。所以我作赋来悼念它。虽不敢自比上皇樵人，但若说到对它的缱绻悲伤、怜悯它的不幸，那么也差不多可以说继承了勒铭悼亡的遗意。辞中说：唉，鹤啊！是谁使你具有飞行千里的资质，却不能在辽阔天空中翱翔？那只夭折的鸟尚且被硩簇氏宽赦，而你却不能逃脱箭矢和丝绳吗？混杂在鸡鸭中，和它们一起饮食，哪里比得上栖集瑶池、飞翔于清虚之境？困在幽暗的樊笼里屈身休息，哪里比得上挟带长风、迫近云汉？浮丘伯遥远而不来顾念，看来这一生实在不幸。支道林或许值得庆幸、可以寄望，但他只是孤独地站着，不屑于接近这污浊之地。魂魄困顿，阻塞在天汉的道路上，怀抱清明之心，又将向谁诉说？山川曲折，天地方圆。你的精神飞升，于是翩翩来到天帝的乡国。浊世多有忧患，天上稍微快乐一些。驾驭飞仙上下往来，与凤凰相伴飞翔，和龙一同腾跃。可叹你这只鹤啊，有谁能从你那里问明这些事情？活着为什么值得欢喜，死去也容易令人悲伤。假如生死终究可以归于一致，那么我又何必悲怆恍惚、抽泣叹息呢？《吊岳武穆文》。横贯天地而长久存在的，只有孝与忠；与日月同样光明的，只有德与功。昔日宋朝贤才众多，礼仪文采彬彬，仿佛都在鲁国；那绛侯、灌婴或许不明白文治，隋何、陆贾难道就长于用武吗？为什么先生如此英杰，文治武功都能施展？把忠孝笃实地当作车舆，载着功德奔驰前行。建炎年间国家播迁流离，沿袭司马氏晋朝的旧辙；难道是将相中没有人才吗？先生却独自在危难之时激烈奋发。您与苌弘相交于千载之后，和伍子胥一同纵横驰骋。难道只有霍去病才有方略？何况孙武、吴起又长于以少胜多。假使君王没有忘记卧薪尝胆，那么功业哪里会低于范蠡？假使左右近臣不相信谗言奸贼，那么这场仇恨哪里容得须臾拖延而不及时诛死？那些便佞之人本来不足以诛戮吗？难道朝廷大臣竟都不贤？怀抱长城般的岳飞，曾经没有稍稍得到救助；抛弃神京之后，将来还有谁能收复？唉，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我却唯独为先生长久悲伤。山谷可以变成陵墓，大海可以变成桑田；父子二人的光明忠烈昭昭可见，大概越久远越发闪耀。到西湖凭吊孤坟，在北山拜谒新庙；跪下陈述祭辞，恭敬地酬答英灵，凛然感到那雄健的生气仍在。《吊徐节孝先生文》。岁月运行，一年将要结束；我在淮水北岸停下车节。走出城门，逆流而上到九原，我独自仰慕先生，悲声吟咏。过去我曾私下考察圣门弟子，总是把曾氏奉在心中。后世像这样的人，大概千年才有一个；先生确实勤勉谨慎地践履圣人之道。唉，侍奉父母没有比奉养他们的心志更重要的；先生是何等恭敬谨慎。您说侍奉死者比侍奉生者还更有意义，先生早已在鬼神面前验证了这一点。把百行归于一个根本，您所修养的就是正直。文采与质朴相互辉映，确实是有言语便有德行。昔日宋朝重熙，正是以孝道治理天下。圣人兴起，万物都能看见光明；凤凰哪里能够高飞远去而不受招致？纷纷送来束帛，又加上璧玉，向丘园中的贤者侧席以待。培育贤才于乡校，直到终身；礼遇越周到，道德越受尊崇。我年少时还在束发之年，便知道美善的言语值得奉行。想到君子之思没有什么先于趋善，于是满怀敬意，手执玉器。岁月渐渐流逝而不肯停留，我忙乱不安，却不知道前往何处。在九重山坂上催促车夫前行，怎能不害怕跌倒而坠落呢？捧持您的遗体，经过先生的里门，心中凛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反观自身，或许还可以勉强追随先生，却仍然对先觉者依恋不舍。率领同僚朋友拜祭黄土坟墓，以秋菊和寒泉作为祭品。仰望泰山，企慕高大的乔木，发誓永远记忆，绝不忘却。《清晖楼辞》，附序。吴兴沈仲说先生，学习古道而有文才，侍奉大母没有一句怨言。他所居住的东林有一座楼，名叫清晖楼。金华王君子充已经作文章记述此事，我于是推究他的志趣，为他作辞说：东林啊，北渚有一座楼啊，可以在这里宴饮居处。墙壁不加雕饰，丹色也不涂染。屋檐椽木圆的不过合于规，方的便依照矩。四周环绕着树木和竹子，又种植兰花杜若。白云在上，原野的泉水在下。抬头可以挟带烟霞明月，低头可以俯临风雨。山有峰，水有浦。青绿曲折绵延，清晖闪耀，承接着屋宇。进屋侍奉亲人，出门也有所归。无论黄昏还是清晨，无论寒冬还是暑夏，寒暖调适，都依时而有次序。高地有粳稻，低湿地有稻谷。轩中有醇酒，肴馔中有小羊羔。汲取清流，甘甜如乳；采摘幽香，芬芳阵阵袭来。弹琴，饮酒；享受清晖，接受上天的保佑。《归鹤解》，附序。吴兴沈仲子把自己饲养的两只善于鸣叫的鹤送给姻亲鲁施氏。鹤到了那里就哑了，不能【原文“□”缺字】，平时还彼此相顾低回，仿佛惆怅地怀念旧日。鲁施氏怜悯它们，又把它们送还。仲子于是欣喜地不停鸣叫起舞。赤城山樵见到此事有所感触，于是作《归鹤解》。

译有一位穿羽衣、着玄色衣裳的客人来见我，说：“我是胎化一类的生灵，家在青田；在浮旷之地养成贞洁的姿态，在飞翔的羽翰中挺立孤高的品格。因金气而乘火精，禀受阳德而长寿。世代在羽族中居长，亲自服侍、驾驭神仙。接近天帝之子的彩虹旌旗，乘坐大夫华美的车轩。在阿阁上陪伴鸾鸟、鸿鹄，在九天中列于鹓鹭之间。挟带浮云，凌越飞霞，拜访清都，朝见上玄。回想曾在桂阳逃脱飞来的弹丸，在华表处抚念故乡。横渡江湖而徘徊，遥望缥缈的青云。口渴时想念瑶池的泉水，饥饿时忆念琼田的草。金风飒飒便知道秋天来到，玉露零落便知道清晨到来。感叹蕙帐之中夜空无伴，惆怅毘丘道路遥远。羡慕荀瓌的纯孝，喜爱苏耽的好道。寄身轩阶，与他们一同聚集，约定在岁寒时相互保全。何况彼此情义坚固如金石，契合深厚如芝兰。开始不受青蝇谗言的间隔，最终不被孔壬一类的奸邪迷惑。思念往昔的美好亲情，修习今日的高雅交谊。劳烦使者前来传达使命，把友好的音信送给公子。”我自己惭愧羽翼羸弱，而他却把我看得重过兼金。于是他的影子在半路迟迟不前，情绪在故林中惨惨不乐；眼睛明亮，忽然含泪初干，云气重重，又载满阴影。他想要前往，却又回头停下；目光反顾，哀声吟叫。眷恋碧绿的池沼，默默无言；回望翠竹，暗自悲鸣。难道那个人不贤善吗？只是悲伤于离别，实在难以承受。幸而他翻然回转而生出怜悯，使我得以实现最初的愿望。看着归途，翩翩而行；追寻从前的盟约，情意缠绵。羡慕求友的黄莺，依傍而飞的燕子。将与翡翠一起嬉戏于苕草，与凤凰一同飞翔在郊野。可叹自己沉沦在鸡群之中，却要在云霄上修养羽仪。只有您喜爱修身，守持内心至为美善。借助清雅的言辞表达心志，希望您明察我并无他意。料想您的去留不会苟且，发誓终年相伴而婆娑起舞。我正低头庄重地倾听，客人忽然不知去了哪里。只听见九皋传来的余音，仿佛在帮助我发出叹息。《夷白斋稿》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十二。元代陈基撰。颂。《平江路达噜噶齐西夏禄实公纪绩碑颂》。今天子登上帝位第十七年，是至正六年。皇帝诏令公卿和辅弼大臣，说：‘朕将把天下的治理成效责成于守令，你们还应各自举荐所知的人才，以符合朕的心意。’于是群臣都拜手叩首说：‘这是我们的幸运！臣等虽然没有才德，难道敢不慎重选择人才，以免辜负圣天子嘉惠百姓的心意吗？’退朝以后，大家都认为四方万国，直到偏远荒僻之地的守土之臣，无不各自以职分宣扬皇上的恩德，按时节进贡水土所产的百物，用来供奉郊庙、社稷和神明。平江作为郡，控制连接楚、越，所属四州二县，地方千里，海陆物产比古代更加丰饶。国家所依赖的祭祀供给和根本所在，实在不同于其他地方。担任师帅、负责在这里保治安宁的人，尤其难以选择。过了很久，有人称说西夏禄实公之子约贤能。宰相说：‘他是从前任濠州同知、对百姓有德的那个人吗？这位长者可以再次符合皇帝的诏令。’立即奏请任命他为平江路达噜噶齐。当时是至正九年。公正持江西部使者的符节，任命下达后，立即从豫章赶往吴郡。当时长官刚刚以严厉对待百姓，而刀笔吏拘守文法，只知死守条文，不懂得大体。公于是惆怅地叹息说：‘这种风气难道可以长久下去吗？’ 如果不加以整顿，就将败坏我的政事。’于是第二天早晨拜谒宣圣先师，整饬学校，增加学生名额，礼聘名师，按月考察、按季度考试来考核学生。录取其中合格者，补任郡府曹吏。不久修饰学宫墙垣，扩大仓库以储存廪粟，买下学宫南面的废园建造灵星门，以使庙堂端正。公事之余、政务稍暇，便登堂召集属吏，叫他们像雁行一样站立，从容考究修身治人的方法，出入经史，贯通古今，孜孜不倦，成为常规。郡中诸生受到感化，不久便自我激励，凭借通晓经书而取得进士资格，登上高第的人接连不断。公正致力于为百姓兴利除害，又有诏令停止长生牛、水深围、长荡等处的有关事务。省宪派官员与公巡行这些地方，而昆山、嘉定濒临大海，因旧事故造成的田地问题使百姓受害尤其严重。公于是自己想到：‘使百姓安居田里，没有忧愁叹息之心，是二千石官员的职责。’如今圣天子下达宽大的诏令，如果不趁此时把百姓所苦的事情全部除去，后来后悔又来得及吗？于是列举这些弊害，竭力请求，终于免除了它们。吴地处在东南道路的咽喉，有田地的人除缴纳常赋外，还要拿余苗供给郡城以及吴江、平望水陆驿传和劳役迎送的需要。公说：‘这不是善政。’ 于是把每年剩余的官粮变卖成钱，作为本钱生息，每月取其盈余，依次责成郡府曹吏主持费用，称为‘只待民’。百姓都认为十分便利。海运因盗寇活动而阻塞，行省命公在昆山刘家港部署军队，公亲自带头与士卒一同奋力从事海运，春、夏两次漕运都按时抵达京师。淮右盗贼突然发动，攻打江东西部的郡县，浙右骚动不安。行省宪司督促吴郡招募百姓，大规模修筑城墙，周围四十里，费用将近数万，但全都没有向官属索取。正值酷暑，公不忍心使百姓更加困苦，于是流下眼泪，时常亲自出入筑墙劳作之间，慰劳安抚他们。海盗又侵犯昆山，公招募百姓充当士兵，选取官吏家中居住的人分守郡城，按时开闭城门以防备意外。起初盗寇攻入杭州，行省征召富户带兵入援，公说：‘苏州、杭州唇齿相依，灾祸不应牵连而来；若响应征调，百姓将不堪承受。’于是派出所招募的义兵五百人前往援助。不久盗寇接连进入湖州，烽火冲天，锣鼓四面可闻，紧急羽书接连传来，往来相望；军粮、兵器、器械杂物的需求络绎不绝，人心汹汹不安。公白天督率催办各种纷杂的供应，夜间则申明严厉的约束，发誓以死负责，百姓因此没有恐慌。过了很久，朝廷任命行省大臣，不远数千里，率领蒙古军队防备吴郡。不久行省大臣调往其他省，江浙行中书于是发檄文命公兼管军事。公早晚恭敬尽责，和士卒共同劳苦，却不动声色；赏罚和号令比从前更加谨慎整饬，居民安居乐业，远近都依赖他。期间奉诏募民输送粮食，援助江西军队，按输粮多少分别补授官职，各郡都承袭风气应募。等到使者抵达吴郡，公恳切地对使者说：‘吴地百姓困于和籴，各项物资都因民间收购而价格上涨，一斗粮食竟达到若干缗钱，百姓艰难度日，毫无办法。’正要发放官粮赈济平粜，实在没有余力响应募粮；使者被公的话感动，于是把剩余的告身退还朝廷，时论称许此事。起先专卖酒的官府只收酒税，后来公私双方都来庆贺，又向酿酒户征取，官吏和役徒乘机借端侵扰，严重的甚至使百姓倾家荡产。公议定停止这些征取，只征收通常的税额而已。公学问醇正，见识端正，性情宽厚平和；听理政事、审决案件，务必以经义为根本，再以条文加以辅佐。守持忠贞的志向，立身廉洁宽恕，又以勤劳敏捷来实行。从诸生起家，官做到二千石便退居，然而身体却瘦弱得像不能承受衣服。公刚到任时，士人仰慕他的德行；时间久了，吏员佩服他的才能；到最后百姓安居本业。宰相上奏说公的治理和德行最优，皇帝向南方下诏嘉奖，特意命令增加公的秩禄，又恢复他的官位三年。吴地百姓家家庆贺说：‘圣天子因为公而保全安定了我们的百姓。’三年任期功成，按惯例应当更换官员，皇帝却再次下诏，让公继续治理我们，使我们在家有父母，在外有司命；前后六年，平安和险难中始终如一。能够安然不必像邻郡百姓那样一同冒着箭石、死于刀兵，让鲜血涂满野草，都是圣天子的恩赐。为什么不刻石记载公的德行，以昭示无穷呢？而且公早晚将进入朝廷廊庙，晋升台阁，功勋随地位而尊崇，爵位与德行相称。那些应当大书特书、屡次书写而不能只写一遍的事，是太史的职责。于是准备好事状交给我，让我论述公治理吴郡的善政，刻石歌颂，以免忘记圣天子的恩赐。公以成均上舍生身份出仕，授濠州同知，调任南平、浦城二县县令，转任南阳府同知、富宁库提举，不久改任同知都漕运事；由归德知府拜监察御史，又任江西廉访副使，最后授予现任职务。颂曰：

译光明伟大的天子，慈爱地惠及亿万百姓；谁来宣扬皇上的恩德？回答说：在守土大臣。茫茫疆域，扩展着大禹旧日的足迹；谁最先亲近农人？按时播种黍稷。朝廷人才济济，奉诏拜手，恭谨严肃地对待自己的僚属。广泛寻求、远方选取，在九州设置牧守；恩泽施及八荒，各地进贡方物，按时前来朝见。看这吴地，正处于东南腹地；那里的土地原本泥泞，却化为肥沃良田，难道是人的功劳胜过土地本身的力量吗？诚恳周到的德音，是百姓的福祉。谁来奉行皇上的明命，前往安抚这片土地？抱着他们的婴孩，把他们交还给父母。宰相荐举公，天子说：‘合宜。’他确实是长者，朕任用他，不必怀疑。起初治理吴地，官府任意施用刑罚；起初吴地的吏员，又拘泥于文法。公宽缓地治理他们，以经义训导他们。大才则宾兴举用，小才则考试为吏。众多士人纷纷而来，风气很快完全改变。整饬儒学宫舍，以彰明教化的根源。公的教化施行以后，百姓的困苦于是得到探究。田地相继荒芜，驿传劳犒还有什么依靠？公承接宽大的诏令，上疏请求免除租税。使者慰劳百姓，把责任归于吏胥。海盗阻塞漕运，公以威势将他们击退。数以亿万计的船载粮食，满载运往京师。蠢动的妖寇像蜂群兴起、蚂蚁聚集，蔓延江南，屠杀州县、攻破府城。公修筑郡城，使城垛增高；公整顿郡兵，使士卒奋勇。吴城并不是坚城，却可以凭借公的仁爱；吴兵并不是强兵，却可以乘用公的正义。公救济我们的饥饿，拯救我们的溺困，除去那些侵害者，使我们的庄稼更加滋长。紧急文书往来飞驰，把危急情况上报。公征集粮饷、调发人力，这些事务万端不同。公说：“要加强防备啊！这些全都是王事，怎敢不竭尽心力？早起晚睡，才能有卓越的治理。”事情上达九重，天子说：“好啊，我嘉奖你的功劳。有这样的臣子，应当置于我的左右。”又深切想到吴地百姓失去了贤能太守，于是下诏增加公的俸秩，又下诏恢复公的官位。任用公治理吴地，实在是天子的意思。公做官，像汉代的龚遂、黄霸；公遭逢变乱，百姓因此得到安定康宁。公爱护百姓，像郑国的子产；起初不忍心欺骗百姓，最终使他们安享他的教化。希望公留下来抚慰我们，不要离开我们。公并没有遗弃我们，我们怎能忍心舍弃公？公的恩惠留在吴地，公的功勋刻在石上。天子因公而看到了这里的治理成效。海道都漕运万户府达噜噶齐托音公功绩颂。天下的根本在京师，京师所依赖的在海运，海运所凭借的在舟船，舟船的功用是用来沟通阻隔。然而自古以来，拥有天下的人，从未有像今天这样开辟海路作为漕运通道，转运东南亿万石粮食，输送到天府，以供应祭祀、俸禄、军储等需要。大概这是世祖皇帝宏大的规划和深远的谋略，是为圣子神孙谋划万世无穷的事业，几乎是上天授予的，并非人力所能做到。无奈有关官员抚恤治理不当，一旦海上巨浪怒涌，阻断我们的粮道，坚固的船只、锋利的船桨也都无计可施，尽数化为灰烬。在这种时候，军国大计如果不是得到贤能之人来救济，那么祖宗七八十年来自古未有的利益，就只能面对流水徒然长叹罢了，这对事情又有什么益处呢？这正是海道都漕运万户府达噜噶齐托音公应当大书特书、屡次书写而不止一次书写的事。起初海道失利时，圣天子谋划革新漕运政务，却为人选而忧虑。朝廷议论并奏请任用当今枢密院断事官臣晚因。他才思豪迈，善于办事，忠诚谨慎，超过常人；读书通晓古今，通达事变；□执法御史府，敢于直言而不回避，天下人都称许他。臣等冒死请求把漕运事务交给托音，诏令说：“可以。” 当时是至正十□年□月。此前每次漕运事务完成后，漕户总是在空闲时修整器械；船只破旧了，必定提前修补制造，谨慎防备风汛。自从海道发生变故，粮船沉没的几乎有一半。公到任后重申并严格约束，又逼近漕运期限，众人都战战兢兢，不知该如何办理。公于是下令，让人购买吴、楚商船；凡是往来江湖、愿意出售的，都买来昼夜赶工，把小船改造成大船，并且告诫说：“办事贵在神速，议论多而决断少，是兵家所忌。这次漕运事务，我要用军法办理，难道还有敢不听命的吗？”两次漕运都依靠这些措施，几乎全都按时抵达直沽。公办事精明勇决，大都如此。皇上十分高兴，下诏赐给上等酒，又加赐束帛。公说：“这只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的办法。”《易经》说：“通晓并变通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劳倦。”如今漕民已经叫苦，船只又没有整饬，这是危险的道路。变通而使之通达，大概就在这里吧？于是发文给平江、嘉兴、湖州、松江各路府，选拔民力足以胜任的人补充为漕户。当时海上的巨浪已经平息，新漕民渡运便利而没有忧患，于是便任用他们；军国大计所说的万世无穷，也恢复了旧有章程。褒奖劝勉的礼制比从前更加优厚，而公的事情也完成了。公虽然专任海道事务，但只要有益于百姓、利于国家社稷的事，只要知道了就没有不去做的。去年秋天，吴地百姓遭遇饥荒，公发出漕运公帑，买粮赈济他们。今年春天，阳山的愚民作乱，放火抢掠，擂鼓行进直趋郡城。西门公亲自带头，随同官府人员，率领几名骑兵出战，万死也不顾惜，杀死、擒获了许多贼人，居民得以安居。行省和宪司听说后，都派使者来奖赏祝贺。至正十五年□月，诏令授公为江浙行中书省参政事总制，保卫安定东吴的军民，仍然督理漕运事务，宠赐优厚，以彰明和嘉奖他的功绩。漕民因此作歌说道：“公买粮赈济百姓，百姓用诗歌颂扬他；公消灭盗贼、使百姓安定，百姓把他的功绩刻在石上。公重新整顿漕运政务，恢复海道；制定权宜之策像裴耀卿，谋划长久之计像刘晏；处身清白，做官而不荒废学习，像韩滉。唐代有这三个人，依靠他们如同依靠萧何，最终都因漕运而升到宰相之位，公就是当今的萧何。三人的长处，公实际上兼而有之。可是颂扬的声音还没有兴起，难道不是失于常典吗？”况且公居于漕运官署，功劳在海运；位居执政，志向在于保卫行省。将来登上宰辅之位，掌握枢要，又将用德行施加恩惠于天下。这样区区的颂词，对公又算得了什么呢？虽然如此，没有言语而不酬答，没有德行而不报偿，这是《诗经》的美好常道。于是磨治石碑，征求文章，论述并撰写这篇歌颂公漕运政绩的文章。公字明善，世代是蒙古部人。颂词说：

译从前秦国挽运粮食，才取得一石粮食，却要耗费百斛的代价；汉、唐治理陆运水行，有人肩挑，有人操舟，有的乘急流、越山岭，有的穿过褒斜，有的经过底柱，有的凿通三门，有的役使妇女，百般险阻全都经历，万人为之头痛，耗费的钱财以千计，所得还不能装满一鬴。伟大的皇元，开辟天然的漕运水道，不受陆路阻隔，也不因河流迂曲；辽阔的灵海，包容大地四方，吞吐百川，以低处自居。皇道用来济助险阻，海神如骏马奔腾而来，冯夷竭力相助，扶持我们的神灵防护，助成我们的文鹢，海面不起一丝波涛，万里安宁无患。直沽的港口，像析木星的精华；粮船会集，鼓声雄壮，六军欢腾，百姓交相欢欣。我们的粮食充足，享受这富足丰盛。宏大的谋略、远大的规划，善于建立而不可动摇，遗留的谋划万世无穷，自古以来没有能够超过它的。哪里料到海上巨浪翻腾，百般怪异之物暗中发作，焚烧我们的楼船，阻塞我们的粮道，出没于波涛之间，侵犯我们的城堡；彼方雷鸣般咆哮，这里却迅速如闪电扫除。是谁失于抚恤治理，竟导致这样的骚乱？既劫掠船只，又抢夺粮食；上面使祭祀供品缺损，下面使官仓俸禄亏少；军队没有现成粮食，百姓只能吃半颗豆子。忧患遗留给朝廷，政务交给执掌中枢的人商议。事情有非常之变，得到贤能之人才能成功；谁真正能够胜任？只有脱因氏。过去他居谏官之职，敢于直言不讳；如今让他督理漕运，希望施展才智。君命既已加在身上，公的责任也更加重大；佩金符、持虎节，佩铜章、龟钮，官秩统领万人，地位超过列郡太守。公早晨办公，公退朝直到酉时。公行动如雷震，公停止如山立；公令一经发布，公事便全部集中办理。用军法治理漕运，用权宜之策救济急务，勇于输送粮储，往来充实京邑。皇帝称许他的功劳，赏赐更加丰厚。公说这是权宜之计；若要长久实行，便会成为邪法。贵在根据情况变通，按户别定等级，减损上面而补益下面，取多补少。核实漕民，修整船只，使其便利完好；春天运送粮食，夏天输送饷物，任凭风向往来、波浪回旋；转运粮食堆积如山，不至于危险倾覆。佽飞在后，阳侯在前。过去帮助叛逆，如今则归顺效力；威德所加，都用来彰明诚信。威德是什么？就是不骄傲、不吝惜。诚信是什么？就是能够廉洁、能够谨慎。天子说嘉许，事情建立，功劳告成，授予公执政之职，提升到外庭。公奉命分掌曹司，督运粮饷，治理军队；公既有文才又有武略，公正而且公平，督理我们的漕运事务，保卫我们的百姓。公如今在外任职，保卫安定吴地；城邑有长城般的保障，百姓有父母般的官长。公若在中枢任职，晋升为台辅，家室就有栋梁，田野就有甘雨。城邑传诵舆论，乡野传播民谣，有的在乡校听闻，有的从樵夫农人那里采集；他们歌唱功德，赞美贤能与劳绩。于是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永远继承《诗经》风骚的传统。铭。《颐庵铭》。山下有雷，这个卦象说的是什么？回答说：这是颐卦。它由两个阳爻、四个阴爻组成，内部空虚而外部充实，下方震动而上方止静。天地养育万物，无论大的小的、活动的植物动物，都无法一一计数。材料生成而辅佐天地，是圣人的功劳，也不过是使它们各得其正罢了。没有什么东西不需要饮食，君子要节制饮食。生命生长，要舒缓自然；没有什么东西不需要言语，君子要谨慎言语。它的德行并不孤立，上有栋梁、下有屋宇，行动和休息都节制调适，于是安然居处。对自身如此便能获得福祉，施及万物便会广大。只有圣人的门徒，如果舍弃龟策，又违背经义，征求言语只会更加迷惑。静居时就观察卦象，行动时就玩味占辞，只求趋向吉祥。不要张大嘴巴贪食，宁可谨慎约束你的舌头。守正而不差错，我作此铭文，谨敢告诫执掌事务的人，希望能够永不厌倦。《贞白室铭》并序。从前浙江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太原王公，因为忠贞清白、勤劳于王家而闻名；他的后代季野以世家子弟的身份入宫充任宿卫，不久因恩典授为成都府判官，等待任次时居住在吴地。他在笠泽别业修建一间宴饮休息的屋子，高九尺，宽度比高度多一尺；屋子四周都用楮纸装饰，西、北、南三面各设一榻，用质地精美、颜色洁白的吉贞纸作帘子，东面的出入口也由此通过。季野早起穿戴整齐，拜谒家庙，礼毕后退回来在这里休息；图书、琴册，任意取用。他尤其喜欢同士大夫中有文采的人商讨古今，吟咏风雅，把这作为日常。进入这间屋子的人，仿佛置身积雪之中；那幽静的情怀和清静的趣味，几乎使人不知道还有尘世。因此题写匾额为“贞白”，请他的朋友韦羌山人陈基作铭。铭说：他的心志坚贞，他的屋室洁白；端正自己的居处，并不只是装饰；不受玷污侵蚀。看他的行迹，刻下这篇铭文，永远不会厌弃。吴兴沈仲说得到苏长史的旧砚，命名为“沧浪池”。临海陈基为它作铭说：有一方苏氏沧浪砚，水池深广，方形以合矩，圆形以合规；不凭润泽来成就文章，光彩显著地垂传于后世。沈仲说，当以古人为友而不诡诈随俗；当珍爱并使用它，使它永远不毁坏。《缓轩铭》并序。吴郡隐君子沈仲说甫以“呐”命名自己的书斋，已经亲自作了箴言，又用“缓”给他的轩室命名，请我为它作铭，说：古代的君子，早晚都勤勉不懈；居处时每日三省，行动时反复思考。有人下堂时伤了脚，几个月后脸上仍有忧色；有人佩带熟牛皮来警戒自己，过了百世声名仍不衰。既恭敬地遵守谨慎闭口的教训，又战战兢兢地遵循如履薄冰的法则。不要行动到使手足无措，不要说话到使四匹马也追不回来。所以奔驰的车上没有孔子，翻覆的船下没有伯夷。我思念古人，以勤勉谨慎自我整饬，再用和缓调济，使刚柔兼备而都能做到。我的行动不要急趋，以笃实恭敬作为车舆；我的言语不要怨尤，以忠诚信实作为枢纽。不要急迫，也不要懈怠，使自己合于中庸之道。唉！如果不以这样的人为勉励，还能同谁相处呢？箴。《潜心阁箴》。吴郡陆养正把他的书斋题名为“潜心”。他向我征求言语，于是我诵说所听闻的道理，作箴告诫他说：万物没有两个根本，人也没有两颗心。孩提儿童的本性，和尧舜相去很远。兔罝中的武夫，文王不会欺骗他；达巷的党人，孔子也无法逃避他的评论。飞廉、恶来并不是不足与箕子、比干相比；箕子、比干也不是有余于飞廉、恶来。顺从道的就是苍舒、庭坚，反其道的就是梼杌、饕餮。君子潜心于道，面对前人的行为和言语，好的就以他们为师，不好的就拿来警戒自己。杨朱、墨子讲仁义，貌似正确而实质错误；柱下史所说的道德，正像用红紫扰乱朱色。一定要出门治理百姓，像冉雍办理政事那样；把这些话置于面前，像孔子倚着车衡阅读弟子书写在衣带上的文字，这大概就差不多了吧。

译赞。《刘文正公小像赞》并序。世祖皇帝有一位帷幄之臣，就是已故太保文正刘公。在金朝末年，处于君子不得已的境地，于是毁去冠帽、剃掉头发，把踪迹寄托在佛寺之中；对于柱下史的法则，也有不吝舍弃的地方。一旦乘上风云际会，逢到明君出世的时运，只因一句话得到称许，便不顾万死一生，穿着野服冒险，为皇帝备咨询之用，也有不回避的地方。等到大功已经完成，四海归于一统，坐而论道，正逢君子得志的时机，于是建立国号，确定都邑，颁布章服，确立朝廷礼仪，事情无论大小，都亲自承担，也有不推让的地方。大概公的学问，是内修圣德而外施王道；公的道路，是逃离禅学而归于儒学。他的事业，就是辅佐君主、庇护百姓。祖宗凭借骑马征战取得天下，而公首先用诗书开启治理国家的道路；国家凭借百战平定四方，而公独自用不杀戮启发皇上的仁心。中统至元年间，作为尚未开国时的元老，他出仕和退处始终如一，足以追配古人。天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说他有王佐之才，这个人就是公。即使想谦让退处、不居其位，难道做得到吗？自古以来，王道霸业有君主而无臣子固然不行，有臣子而无君主也不行。所以若不是世祖的雄才大略和英明决断，就不能任用公；若不是公的博闻强识和应变才华，也不足以辅佐世祖。唉！古人所说的“穷困时独善其身，通达时兼善天下”，除了公还能有谁呢？如今淮南行中书省照磨惟敬，是公的后裔。他把公的小像给我看，我起身叹息说：“九泉之下如果可以起公，我愿意跟随他！”于是拜了两拜，作赞说：心志像晋代的道安，行迹像唐代的李泌。道理兼通百家，学问通达而上究天人；如果齐国有管夷吾，就称为伯；汉朝有张子房，就能成就帝业。终于辅佐唐尧、虞舜，也只是端正其义，而不谋求其利。把他置于山林丘壑，他便以赤松子为朋友、以巢父和许由为伴侣；让他处在朝廷之中，他便使黄河变成衣带、泰山变成磨刀石，志节坚不可摧。不明白的人只在公的画像之间寻求公，真正了解的人则在公的形骸之外探求公。唉！他的境界大概不是容易测度的。《谢参政小像赞》。看他的容貌，仿佛在为这个时代忧虑；察看他的内心，大概在向千古寻求答案。他坐着时仿佛在思考，行走时仿佛有所前往。他接受君主的百姓，像哺乳孩子一样养育他们，内心充满和乐。他居处时仿佛沉默不语，出仕时只遵循正道。因此在帷幄中议论政事从不差错，见到善行便像自己还赶不上，喜爱贤人便像还没有把贤人安置妥当。因此施政于朝廷时，不因事情舒缓便置之不理，而是先处理紧急事务。继承光大烈祖的事业，和当时的卿辅相亲相友，文武并用，以恢复王朝的疆土。他是人们所期望的对象，如同百谷盼望甘雨。唉！我听说人的踪迹虽然被系在轩冕之中，内心却不能忘怀山林。像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把得失看得平等、把古今视为一体了吗？《月上人像赞》。如果认为这位上人是天台宗的人，那么他赤手搏取虚空，完全没有任何执着；如果认为他不是天台宗的人，那么他一开口说法，又无非是糟粕。当他在雨华堂上听赤髭大士授记时，像百年老蚌吐出明珠；等到他在白玉峰前为一切众生开示时，像万古冰轮涌出空旷天空。这是伯明月公的法相，哪里可以用世俗的语言来轻易度量呢？

译《苏昌龄小像赞》。凭方寸之心，却能包容宇宙；凭七尺之身，却能驰骋古今。在朝廷之上使声名高扬，在山谷幽处隐藏光彩。舍弃冀北空群的良马而不去驾驭，抛开邓林擎天的巨木而不去寻求。难道这是伯乐的志向、匠石的心思吗？杂著。《原器》赠叶德新照磨。天下的器物有大小，而制作器物有一定的尺度。宫室、音乐、衣服、舟车，全都是器物。先王建造宫室，使用木材时，必定让大的做柱子，小的做楔子，长的做椽，短的做楶、侏儒，然后上面的栋梁和下面的屋檐所需的器物才齐备。至于音乐、衣服、舟车的器物，也无不如此。否则，琴瑟音调就会错乱，柱子和楔子就会用错地方，布帛就会使用不当，水路和陆路的器具就会颠倒。用这样的器物居住，不能遮蔽风雨；调奏它，不能调和音律；穿着它，不能抵御寒暑；乘坐它，不能承载重物而通达天下，那么器物也就不成其为合用的器物了。先王治理国家，也是如此。人的才质并不相同，国家使用人才的能力也不相同。观察他们的长短大小，从各方面搜罗并一并蓄养，使担任各种职务的人各尽其力，并要求他们取得成效，这就是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我为天下人讲述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鄱阳叶君德新，束发时便读父兄的书，长大以后，以六艺百家来修饰充实自己。他从东方诸侯府中被征召，任郡府史籍，声名卓著。我平素听说，他在瓯越时辅佐郡中理官，审理案件，使数百名本不该被处死的人得以活命，瓯越一带的人至今还称颂他。后来我以枢密院都事、左右司员外郎的身份待罪于江浙行省文武两府，而德新由漕史征召为行中书省掾属，有幸与我一同在幕府之下。德新出外时便掌持章程、遵守纪律，随同将相征讨不服从者，即使冒犯霜露、冒着箭石也不躲避；入内则和郎吏及百官一起进退于朝廷，鞠躬尽瘁，务必辨明是非，以忠于所任之事。这样俯仰六七年，始终如一，从未因为利害而改变取舍。我常对他说：“德新是有用的器物啊。”今年将相大多称道他的劳绩，承制提拔德新为行中书省宾属，任照磨。我又欣然对同僚说：“当方面大臣早起晚睡，想要同四方士大夫共同承担天下股肱之任，正如宫室对于木材、音乐对于琴瑟、衣服对于布帛、舟车对于水陆道路一样，意义还不止于此。德新凭借自己的抱负，从容处置于规矩尺寸、抑扬轻重之间，大概就像琴瑟合于和声、柱楔合乎尺度、布帛适合身体、舟车能够熟练使用一样吧？照此发展下去，逐级而上，大概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胜任。”唉！假使治理国家的人都能使大小合乎尺度、长短符合标准，让担任职务的人各自得到施展才干的机会，那么像德新这样的人才将会多得用不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作《原器》，至正二十二年六月庚子日记述。《谕圃文》。永嘉人余唐卿甫居住在越地，治理园圃，号称“菜薖”。夷白子为他写《谕圃文》，使管理园圃的人每年按时申明园圃政令，作为菜薖氏掌故的一项。菜薖氏的园圃在越地桐桂里。每年仲春，土壤肥力开始发动，将要进行农事，先准备好畚箕、锄头，备办酒食。第二天穿戴盛服，拜谒后土神，面向东方站立，召集园圃中的老人，拍着锄柄详细告诉他们说：“唉，你们知道蔬菜的用途吗？先王制造耒耜，教人种植五谷，又设置蔬菜和果实一并称说。太史公的书中说到千亩种姜韭；龚遂任令时，让百姓种葱五十畦，韭菜、薤各一畦。宋玉种菜有三十种；闵仲叔吃饭没有菜，仲叔确实是贞洁之士啊！大园圃和农事相比，所以一年没有谷物叫作饥，没有蔬菜叫作馑，严重得很。水灾、旱灾、虫害和疫病，凡是来侵害我的园圃的，都不能不加以戒备。又说：你们这些人既然负责我的园圃，熟悉园圃事务，就不要任意捕兔而毁坏我的瓜，不要为了私利偷钱而损耗我的姜，不要放纵逃逸的马践踏我的葵，不要苟且讨好马齿草而使苦苣损害我的佳蔬，使芹菜可以进献给我的君主，蔬菜可以供奉我的老师，韭菜可以供给我的宾客，苹、蘩可以向我的鬼神祈求福佑，我的用度自有固定的制度。” 你们也将长久地同享利益。又说：我的尊贵比不上龚、葛氏，怎么敢忘记这种滋味？我的富有比不上封君，怎么敢轻慢这些韭菜？我的贫穷也不让于仲叔一类的人，怎么敢废弃这个园圃？然而有了园圃，贵在有管理；没有管理，捕兔就不能禁止水灾般的暴害，逃马就不能像旱灾般猛烈地阻止，盗窃就不能像虫害那样严厉地制止，马齿草的危害就会胜过茂盛的杂草；一年将要告饥，而园圃已经成为废墟。唉！祸福像这样明明白白啊！我再次郑重地明白告诉你们，你们还要谨慎听从，不要忽视，带领你们的部属，努力办理园圃事务，以求获得秋收，千万不要懈怠。”

译《谕童文》有序。陈先生家里有一条恶犬，每天在鸡群中乱跑，冲撞奔突，狡猾地任意放肆。鸡承受不了它的蛮横，便慌忙鼓动翅膀，惊恐地鸣叫，仿佛向人求哀。陈先生怜悯它们，命童仆设置障碍来保护鸡。童仆有时懈怠，恶犬的横行就更加厉害。于是作文章告诫童仆，使他不要疏忽而给鸡带来祸害。文辞说：上天养育万物，没有比人更有灵性的；人配合天地，没有比仁更尊贵的。人一定有家庭，家庭一定有牲畜。那些牲畜依附于童仆。犬负责守夜，它的警戒有固定的职责；鸡负责报晓，它的鸣声十分美好。昼夜都需要它们，就像需要水火一样；贵在彼此相生，不要彼此造成祸害。从前有人家的犬给孩子喂乳，鸡哺育自己的小鸡，早晚都各尽其职。如今我有三五只鸡结成一群，依靠童仆保全性命，一面啄食，一面游玩。童仆食用主人的俸禄，就应当服从主人的差役。看护这犬和鸡，正是童仆的职责。犬在夜里吠叫，谁会因此憎恨你？鸡在早晨鸣叫，谁会不因此起身？鸡有时错过报晓，它所受的责罚就很重；犬如果失于防盗，它的罪过谁能宽宥？如今鸡有时需要人为它们守护，却让犬凭借强势欺凌它们，童仆难道可以不戒备吗？犬和鸡本来都是人的牲畜，只是饮食不同处在一栏，吃的也不是同样的粮食。从前还能哺育幼儿，如今却彼此伤害。难道是我没有德行吗？还是童仆没有整饬好？童仆不恭敬，鸡犬就会互相攻击；发生攻击而不能禁止，过错就由童仆承担。童仆不履行职责，鸡就失去安身之处。主人不督责童仆，怨恨又该归于谁？你们这些鸡和犬，对童仆有什么关系？一方安居在窝里，一方谨慎守在洞口。我并不是偏爱鸡，童仆也不要放纵犬。把这些话告诉你们，童仆难道敢不努力吗？《说舟》赠谢从义。吴兴谢侯镇守杭州三年，被提拔为太尉府赞，任谘议参军。他前往吴地时，临海陈公和几位同僚，取杭州湖山的瑰丽景色，以及前代名胜遗迹中可以吟咏的部分，分韵轮流赋诗，在船上为谢侯饯行。于是我拍着船舵告诉他说：“侯知道船的用途吗？船是用来渡过河流、救济险阻的，它所承担的责任也很重大。然而一定要有所凭借，才能发挥它的作用。船所需的东西种类不一，楫、樯、帆，都各有职分。把这些东西配齐，各自履行自己的职分了；可是如果不听从舵的指挥，就会前进时后退，行驶时受牵制，仍然不能说它能够渡过险境。舵本来就是船掌管命运的东西吗？天下泛舟渡海，必定要经过江河。瞿唐、灔滪、龙门、砥柱，是其中尤其险要的地方。即使有坚固的船和锋利的桨，所需之物如果不完备，即使完备了而操纵不得要领，也不敢说能够渡过。即便侥幸渡过，也不是船的福气。河流有远近，船则有大小。大船所承担的任务重，远河则要求操舟的人有能力。吴越之间的人彼此救助如同左右手，正是因为操舟掌握了要领。” 船中的人全都像敌国之人；如果没有掌握要领来操纵它，有时把船从左边移到右边，有时又不能避免轻重偏斜。操船本来就难，而不使船偏重尤其难。不只是古代如此，今天也仍然如此。谢侯文武兼备、忠孝两全，是国家的股肱，已经亲自带头驾船，在吴兴摇桨，在檇李停桡。等到在钱塘停船，在藩臬之间从容治理，把循良之风传播开来，把和乐之政化作波涛，使那些沉沦沟壑的人无不得到谢侯而后获救。谢侯却从来没有显出为难的神色。如今他将担任统帅的职责，掌握帷幄的枢机，又将亲自带头驾船，握住江河的舵，运转吴越左右之手，救助在中流遭遇风浪的人，使他们渡过海洋；凡事都能安排妥当，大概没有什么困难了。承担重任而不偏颇，就能达到远方。不拘泥于一端，即使前面有龙门、后面有瞿唐，也能够舒缓地驾驭，收敛而后张开，以重力维持，使险阻变平坦，这未必不是船的福气。凡是分韵赋诗来壮行谢侯的人，都是同舟之人，都期望一定依靠谢侯而渡过险境。侯难道还要把没有困难当成困难吗！”至正二十一年二月丁酉日，写于郡城东门的船中。《丁彦明字说》。淮南丁公彦明向我询问他的字的意义，我为他作说：“你的名是鉴，镜子是用来辨别美丑的。人的情感没有不喜欢美而厌恶丑的。邹忌的美貌，远远比不上徐公；然而在内有妻妾，在外有宾客，有的对他偏私，有的畏惧他，有的对他有所求，最终没有人敢对他说实话。等到他照镜子一看，自己不如徐公就清楚了。镜子起初哪里容纳自己的私心呢？不过是没有私心、没有畏惧、没有所求罢了。前人的记载说：‘用铜作镜子，可以端正衣冠；用古代作镜子，可以知道兴衰；用人作镜子，可以明白得失。’邹忌所照的镜子，是什么镜子？回答说，是人的镜子。为什么知道呢？事情有是非，人的品行有善恶，就像容貌有美丑。辨别美丑一定要用镜子，考察是非、选择善恶也一定要依据道理。道理，是上天赋予人的东西，也是人用来作镜子的东西。明察的人不存私心，于是按天理辨别是非、褒善贬恶。假使邹忌早晨穿好朝服、戴好冠帽，修饰衣服来夸耀自己，却不照镜子；晚上睡觉，也不反省自己，那么邹忌就会终身凭美貌傲视天下，齐国的君臣如何还不可知。等到有一天照了镜子，妻妾宾客的阿谀都不足以遮蔽他的天性，而齐国也就差不多可以治理了。燕、赵、韩、魏听说这件事，于是相继朝见齐国，六国的臣子都各自认为自己的明察不如邹忌。邹忌所照的镜子，难道和人的镜子有什么不同吗？也不过是不遮蔽自己的天性罢了。”丁君束发时便从军，后来授任将相之职，从起家列校开始，效力于王官，却从未用自己的才干武力自我炫耀。他从上天得到的鉴察之性实在深厚。何不也观察一下身边的内外亲疏之人，看看是否有人对自己偏私、畏惧自己、或向自己有所求？回过头来照一照自己，是否也不在天性上存有私心？古代君子，有的佩弦来警戒自己，有的佩韦来警戒自己，有的把警语刻在器物上，都是为了去除被人蒙蔽的地方，充实上天赋予自己的本性。如今随身奉行这个字来周旋于世，不借助外物，而只是因你的名字来充实辨别是非、褒善贬恶的天性，不是更加亲切而且直接吗？扬子云说过：‘归附骏马的人，也是驾驭骏马的人；仰慕颜回的人，也是颜回一类的人。’彦明大概就是仰慕颜回的人吧！至正二十一年五月甲子日书写。《鹤瓢说》。

译瓢和鹤并不是同类，为什么称作鹤瓢呢？起初，是因为它的形状像鹤。瓢的材料是葫芦，那么瓢的制作又从哪里开始呢？起初，是从最早使用瓢的人开始的。同样都是瓢，假使它的葫芦长得很大，果实能容纳五石，只会显得空洞粗陋、没有地方可用，未必能够使用。只有它体形小，又像鹤；小是人容易使用的，鹤是人共同喜爱的。因为容易使用，又像人所共同喜爱的东西，唉！我知道它不会被弃置了。吴门李士明从青城山道士那里得到一只鹤瓢。道士随身带着这只瓢，起初并没有想到要把它送给士明；士明此前从未同道士交往，也没有想到会得到这只瓢。瓢啊，你果真是由谁生成的？是谁使你像鹤？而你的取舍和赠予，又是谁在主张呢？我听说从前有人辞让天下而接受一只瓢，用天下换一只瓢，他所取的也算廉洁了。然而他并不因拥有瓢而快乐，最终还是把它舍弃了。如今士明得到这只瓢，既使用它，又描绘它的形状，吟咏歌唱，片刻也不停止，仿佛将终身以拥有这只瓢为乐。士明对这只瓢确实情意深厚。虽然如此，把船藏在山谷里，半夜有力士仍会把它背走。士明不让瓢被弃置，是士明自己的责任；士明只需知道尽到自己的责任罢了。至于那些不在士明身上的责任，他也无暇替这只瓢筹划。《夷白斋稿》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十三。元，陈基撰。序。《防虎丘图诗序》。至正十年秋，翰林待制宣城贡公泰甫奉命出使江南。第二年春天，使节返回，经过吴地，又听到任国子司业的命令，于是避开驿舍，寄居在白鹤真馆。不满一天，吴门的大夫士人便在馆下整肃仪容前来拜访，执事人员的冠帽车盖在暮春时节接连不断。风和日丽，大家一起登上海涌峰，俯视剑池，坐在生公台上，凭靠小吴轩，观览长洲旧苑，抚摸姑苏台的楼台亭榭。瑶林绿野、江川中的鱼和云天中的鸟，出没飞动，都在栏杆之下。于是撤去丝竹乐器，拿出笔墨，饮酒吟咏，兴致酣畅，整夜忘了返回。贡公已经请睢阳朱泽民把这些景色画成图，又采用泽民墙壁上的旧题五言四韵诗，另作诗来倡和。苕溪人剡九成、沈自诚，新安人胡茂深，赤城人郑蒙泉，贡公之子坦，张士恭，外甥阮文锐，我的长兄敬德，都作诗相和，总共有若干首。不久，贡公把诗集的首篇交给我说：‘你应当为它作序。’贡公以经世济民的学问成为天子顾问之臣，文章雄健，声望卓著，是儒林的师表。海内士人仰望他如同仰望高山、景星，已经很久了。我们这些人竟凭借区区吟咏，得以在山水之间听到他的高论，岂不是盛事吗？” 想到聚会不能长久，从前的人大概也有正当欢乐时反而悲伤的。如今环绕桥门而来仰望贡公的人，几乎像百谷盼望甘雨。我们这些人还不能脱去鳞甲、长出羽翼，又怎么能够长久跟随贡公呢？从前唐代杨少师从朝廷归来，好事之人夸说为他饯行的盛况，并把它绘成图流传；当时的君子又多称道他的出处进退像汉代的疏广、疏受，于是撰写文章，光耀千古。贡公任国子司业，正是杨少师的职务；而他的功名事业，人们将希望他超过两疏。将来他请求告老还乡时，我们还能跟随贡公到某山某水，观看都门祖帐送行图，并为贡公赋诗吗？至正十一年夏四月朔日作序。《玉山名胜集序》。中吴有许多宴饮游会的胜景，顾君仲瑛的玉山就是其中的佳处之一。顾氏自顾辟疆以来，喜欢修治园池；仲瑛又因为能作诗、喜爱礼乐，和四方贤士大夫聚会于他的凉台暖馆、华丽轩榭之间。花木秀美，云日幽深，都足以激发人的才思情趣。因此他的长篇短章，无论称文还是称诗，所见所闻层出不穷。凡是时序的推移、万物品类的回旋、晴雨风云难以预测的变化，全都在一唱一和之间包容描摹。虽然体制不同，格调或有差异，却都如同精美的彩帛和贝锦，各自从织机上织出，无不纯美、明丽、华彩，极其令人喜爱。仲瑛已经把唱和诗文汇集成册，命名为《玉山名胜集》，又征求我的文章作序。世上把情怀寄托在山水之间的人很多，但好事之人谈到古人的别墅，独独喜欢称道王氏辋川、杜氏樊川，难道不是因为当时的景物都清楚地呈现在酬唱诗文中，历历在人眼前吗？辋川的宾客，人们只称裴迪；樊川的老人，不过是时常邀请亲近者来游玩罢了。如今仲瑛凭借世代贵族的身份，素来有才器和胸襟，不屑于进取仕途，而以自己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只是乐于同贤士大夫尽情欢乐；他在这里执笔作诗、饮酒吟咏，比樊川老人也毫不逊色，而宾客的盛况比起辋川，或许还超过它。唉，后人看今天，也正如今天的人看古代。假使将来玉山的胜景和辋川、樊川两处别墅一同留存在文字之间，那么这部集子难道可以轻视吗？于是写下这篇序。

译《送黄广德序》。我和黄君德广都是东州人，一同在中吴的山水之间游览。吴地的大湖叫巨区，周围五百里，水势浩大，广阔荡漾，混茫得看不出边际。那里的山则有洞庭、夫椒、灵岩、天平等，或高或低、或俯或仰，形态各不相同，都出没掩映在湖面之上。早晨的阳光和傍晚的景色，和云气景物争相变化，实在是东南的奇观。吴地作为郡，物产繁多、人口众多，赋税繁重而诉讼纷繁；凡是治理这里的人，大多鞠躬尽瘁，顾不上早晚，即使有闲适游兴的人，也不能抽出多余的时间来享受山水。四方经过吴地的人，车马冠盖相接，但他们不是向北前往燕蓟，就是向南到达闽越，又有谁能携带干粮来做没有实际功用的游会呢？所以要尽览吴中山水的胜景，如果不是像我们两人这样清闲无事的人，谁都不能做到。我曾经和德广泛舟经过梅里，登上海虞，驶出三江口，回头俯视苍茫山川，在片刻之间俯仰千年，而圣贤留下的遗迹，都清楚可考。江湖之间的土地多是泥涂，靠脚行走、用口呼吸的百姓，停止耕作而供给运输，常常疲惫困顿地度过整日；所以我们两人的游乐，不仅他们这些宾客不能享有，就是他们的父兄子弟也没有空闲来做。人本来应当因贫贱而困苦，而我却因为贫贱，得以在山水之间自由放纵；但德广本来就不是会长久贫贱的人。如今季秋时节，德广要为有势力的人奔走求进，脱去鳞甲、长出羽翼，离开我而不再顾念。唉！从前吴地所有人都不能参与我们两人的游会；如今不仅我不能强行留住德广，即使德广想为我留下，也做不到了。这样看来，出仕或退隐、离别或相聚，不仅我们两人无法预知，即使明达的君子也不能保证。德广要走了，我将进入山中更加幽深的地方，树林也会更加茂密。将来德广凭借自己的抱负得到际遇而归来，或者没有忘记我，想要到蓬藜之下寻找我，那么就把这篇文章作为标志吧。因此写下它赠给德广。《送丁经历序》。吴地在《禹贡》所说的扬州区域内，它的薮泽是具区；土地泥泞低洼，田地则列为下下等。吴地的土壤比不上雍州的黄土，田地也不及豫州的中上等，但它的赋税比照梁州，竟处于下等中的上等，这只是因为依靠人工整治；其实这里水浅土薄，本来就与中原大不相同。怎么知道古今时代不同，风气和适宜条件也不同呢？泥泞的土地所出的贡赋可能超过黄土，下下等的田地所负担的赋税可能高过上上等的田地；难道人力果真足以胜过地力吗？节省人工来养护百姓，是善于治理国家的人；竭尽地力来损害百姓，是祸害国家的人。吴地不体恤百姓的劳作，却长久以来拿来供奉上面；其中的祸害，像长荡、华荡这一类地方，积水成泽，风涛冲击，鼋、鼍、蛟、螭等丑恶之物全都居住在那里，繁殖后代，占据它们的巢穴；即使神农氏亲自拿着耒，后稷亲自拿着耜，也对它们无可奈何，而主管官府却照例征收十分之一的赋税，每年都有固定供给，把百姓驱赶到不可测的深渊中。处在上位的人袖手旁观，不加过问，只有经歴丁君独自忧悯，想着办法拯救他们。推及这种心意，他大概就是所谓留下恩惠的人吧！当初，丁君来到吴地时，百姓中有歌唱道：“吴地的土啊，泥泞而低洼；吴地的田啊，沉沦成湖泽。” “我在湖泽中耕田啊，官府剥削我的肌肤。往昔神禹啊，手上长茧，脚上生胼胝，本来要使我的生活富足啊，如今反而使我受苦。我想向上申诉啊，天却无法登临。我将要沉沦而死啊，却不忍心看着儿女和妻子。唉，可怜的我啊，靠什么活下去呢？”丁君听见后说：“竟有这样的事吗？我听说苛酷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这难道不是比老虎更加凶猛吗？使田野没有忧愁叹息的声音，是二千石官员的职责。如今我来辅佐长官，布施恩泽，而百姓困苦到这种地步，将凭什么向天子复命？”于是他独自上疏，请求停止这些征敛；皇上下诏各郡国，革除百姓所苦恼的事情。吴地百姓依赖丁君的话，才得以休养生息。后来又歌唱道：“平原上有黍，水中就有鱼。过去说不够，如今竟有余。低湿地里有稻，水中就有鲂鱼。人们称赞这些事，我把它当作庆贺，又怎么能够忘记呢？”于是大家都把丁君看作长者，而吴地仍有泰伯、仲雍留下的遗民。到了丁君任期届满离去之时，我写下这些文字来记载吴人的心意。至正十一年九月甲子。” 《送刘志伊序》山川的精华，凝聚在物体上便成为珠玉，凝聚在人身上便成为文章。然而寻找玉，必须到昆仑山、万里流沙之外；寻找珍珠，必须到南海蛟龙出没难测的深渊。不是这样，就无法获得它们的精华并取得众多的数量。至于文章存在于天地之间，尤其难以精纯，也不容易得到。三代以后，文章随着时代有高低，而秦、汉、魏、晋、唐、宋的文章，见于《文选》《文粹》《文鉴》的，后人依据这些成书，上下数千百年，来观览它们创作的盛况，却不知道当时搜集采录的精细程度，并不是可以用年月来计算的。既然如此，要搜罗编纂，作为一代人文的总汇，并且想与前代的成书并存而不废，却不追溯到文章的昆仑、作者的南海，寻求它们而能够穷尽大观、毫无遗憾，哪里做得到呢？国家承受日月星辰、五岳所象征的统一之气，涵养温煦天下，而百年间文物的盛况，著录在文类中的，也可以大略看见。然而夜光之璧、照乘之珠，即使不横陈在道路上，难道没有等待估价、尚未售出的吗？这就是宜春刘君志伊向北奔走燕蓟、向南泛游江淮，搜集朝廷庙堂的著作，直到山林隐士的论述，兼收并录，日积月累，如同猗顿经营财货一样，不与王公比富，却始终不停止的原因。唉！志伊的用心，也真是勤勉啊！不过还不要像郑国人买匣子而丢弃珍珠那样，也不要像魏国人把玉当作石头而弃置；这样，所得才真正精美而且丰富。他回去时，我写下这篇文字赠给他。

译《横山纪行诗序》吴郡沈仲说甫从长洲的先人墓地摇船向西，驶出胥关，经过石湖，到横山南面祭扫母亲夫人的坟墓。他跋涉在道路上，总是回头瞻望，悲哀思慕；那些低回徘徊、醒悟叹息的情态表现在言语中，都写成了押韵的诗句。当时我有幸与他同船，间或也作了一些诗，他的外甥吕彦真全都亲手记录下来，共有若干首。吟咏性情，没有比诗更好的；然而《诗经》三百篇都根本出于性情，其中最能感动人的，又没有像《蓼莪》这样的。父母的恩德如昊天一样没有穷尽，子女竭尽心力奉养父母，仍不足以报答万分之一，更何况不能终身奉养父母的人呢？他们的内心该是怎样的悲痛？所以君子反复吟诵，流下眼泪，甚至不忍读它。如今仲说天性纯厚孝顺，笃志学习，喜欢求问，又逢太平时代，能够承继祖先的恩泽，与《蓼莪》所处的时代不同。然而，那些既为他父亲又为他母亲，抚育他、养育他的人，仲说都早已失去；如今他还能回顾、往返凭吊的，只有依赖祖母尚在人世，而今祖母也已经去世了。即使他对生者奉养、对死者安葬，没有留下任何遗憾，仲说难道能有一天忘记他们的恩德吗？因此，他回顾长洲的墓舍，踏访横山的雨露之地，仰望天空清澄明丽，抚临原野低湿而平旷的地方；那种风木寒泉之感，显现在他含着忧患、忍受悲哀的情怀中，即使想不作诗，也无法自己停止。唉！诗的体制和作用，在于成就孝道和敬意，敦厚人伦。那些把字句反复锤炼、把篇章千锤百炼而成的作品，即使佳妙，又与性情有什么关系呢？从前孙兴公作诗来抒发无穷的悲痛，有见识的人说其中有《蓼莪》遗留下来的情思。欧阳叔弼居丧时，又有人讥笑他作诗；我虽然不是有见识的人，难道仲说本来就是孙兴公一类的人吗？世上若有苏长公这样的君子，那么仲说就比叔弼贤能了。我因为彦真没有把诗录全，便采用崔正言《纪行诗》的体例汇编它；又赞美仲说的诗本于性情，乐意为它作序。《送粹上人诗序》粹上人从天台渡海，溯江而上，历览浙江西部的名山，平素又喜欢同贤士大夫交游，因此声誉很大。我私下见到他风神秀朗，像秋月映照寒潭；进退举止整齐端庄，神态安闲从容，早已在心中暗暗惊异。过了很久，他将要回山读书，靠近父母居处，希望早晚侍奉，以报答父母抚养顾念之恩；他的志向是不能被改变的。士大夫听说他的行程，都作诗歌来赞美他。因为我有幸与上人交友，他们让我为此作序。古代有见识、善于辨析言论的君子说，佛教的经典超过《庄子》《墨子》《申不害》《韩非子》的学说，并且同《周易》《论语》相合。我过去私下读过这些著作，等到读到《大报恩》诸篇，才知道佛教教人总是把孝敬放在首位，于是才明白世人议论佛教，大多因为它诞妄虚幻、漫无边际，而佛门弟子又喜欢轻视文字，以此为高明，甚至离开孝敬而自以为通达，这些说法都是错误的。如今上人学习禅法，却不轻视文字；作为僧人而懂得孝敬，又将回去进一步寻求它与《周易》《鲁论》相合的地方，以充实佛教《大报恩》的教义。大概五常之道和不二之法并没有两样，未尝不是以人心为根本；如果追究它们最终的归宿，那么内在相同而外在不同，也是可以的。上人要努力啊！因此我体会赠诗者的心意，把这些话写在诗卷的开头交给他。《夷白斋稿》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十四 元，陈基撰 序 《送郑同夫归豫章分题诗序》我有幸同郑文学同夫在吴地隐士顾仲瑛那里相遇。仲瑛平素宾客很多，同夫和我刚刚见面，还没有时间询问姓名、籍贯、行装和来历，便接连举杯酬饮，彼此杂处，也不计较年龄；面貌苍老的人坐在上座，大家饮酒尽兴，击鼓起舞，各自以所长祝寿。于是吴兴郯九成、沈自诚、龙门琦上人、赤城金敬德、钱塘俞在明，都因为能作诗而成为仲瑛在文字上的朋友；九成又一向擅长绘画，拿起笔画成山水图，往往奇异诡谲、幽深旷远，座上宾客啧啧称叹。同夫首先作诗，仲瑛带领众宾客唱和；敬德起身劝酒，放声歌唱《庐山高》，声调绵密悠扬，很有梁楚一带人的气韵。同夫因此十分欢乐，回头对我说：‘我从北方来，走了几千里，亲友关系本来就有亲疏，但饮酒聚会的快乐，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畅快的。我将要回去了，诸位难道不能赠我几句话吗？’这时我才知道同夫是豫章人，曾经拜在清江范公、蜀郡虞公、酆城揭公门下，而我的故交危君太朴、揭君伯坊、杨君季子、邹君鲁望、张君宣仲，都是他的朋友。唉！我遗憾没有来得及认识范公、虞公二位，却有幸接近揭公，听到他的余论；如今看揭公的文章，他已经长眠地下，不可能再写作了，而他家乡像同夫这样的士人，其文学才艺又多么像揭公啊！同夫要回去了，太朴等诸位君子都凭借父兄师友的学问相继登上台阁；只有我没有什么才能，和仲瑛的宾客们在三江五湖之上谈笑傲游，依据吴中山水分题作诗若干首，赠给同夫。诸位嘱托我为诗集作序，于是借此向诸位道歉，说自己才疏不敏。

译《赵泰州平反冤狱诗序》至正十年【缺】月，泰州尹、真定赵公子威为王防平反冤狱。事情传到中吴士大夫那里，大家都说：‘赵使君真伟大，确实是位长者！’于是相继作诗歌来赞美他，共若干首。王防原是江浙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浮光王公的儿子，因为才华被选拔为淮东帅府的奏差。王防政是当时的名臣，王防以名门子弟在帅府任事，一向受到长官信任和看重。然而他性情刚直，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别人有长处，他也从来不以自己的身份凌驾其上。淮东帅府举行饮酒宴会时，王防的膳夫有一次准备茶饮不谨慎，王防依据职务责罚他，打了二十杖。膳夫回去后，过了五天死于疫病。扬州录事判官与王防有嫌隙，想借此中伤他，于是唆使膳夫的妻子控告王防踢伤她丈夫的右胁，导致他死亡。王防被逮捕拘禁，五毒刑具全都施加在他身上，受不了痛苦，便被迫诬服。淮东帅府处在南北交通的要冲，而王防又是名门子弟，因此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冤情。案卷上报大府，没有人敢裁决，便改由赵公审讯。赵公开始查明膳夫死亡的实际情状，谋划中伤王防以及作伪证的人都被反坐治罪。这样，王防的冤情才得以昭雪。当初王防被关进狱中时，士大夫都说：‘王防政平生所到之处，执法都称得上公平允当，他的儿子不应当无罪受冤。’ ‘假使世上没有守法的人，那也就罢了；如果有守法的人，王防难道会死在狱中吗？’等到王防平反，大家又都说：‘王防不会死了，世上又有守法的人了。’于是互相庆贺说：‘赵使君治理一个泰州，就使法律得到公平。假如天下执法的官吏都像赵使君这样，难道还会有人含冤而死吗？赵使君真是一位长者。’从前汉代张释之担任廷尉时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共同遵守的。’所以在汉代，唯有张释之守法而不迎合皇帝的心意，天下直到今天还称赞他。如今赵公奉召回到禁林，人们都希望赵公像张廷尉一样得到显用。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赵公还请自爱吧！我听说召伯的教化在南国彰明；他离去后，人们思念他。《诗经》说：‘蔽芾的甘棠啊，不要剪它，不要砍它，那是召伯停宿过的地方。’如今人们既盼望赵公成为张廷尉，又像爱召伯一样爱赵公，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大家赞美赵公守法，不仅仅因为他使一个无罪的王防获救；而我爱赵公，则是因王防一事而产生了更深的感慨。既然如此，发自感情的歌咏难道可以停止吗？所以不能没有序，于是写下这些话。《送金西白上人防方序》吴门金西白上人幼年学习天台宗的学说，既钻研精微的秘义，又反复研习邹鲁诸家百家的著作，间或挥笔写文章，从容而懂得文章的规矩。等到他沉潜于六艺，在烟云水月之间洗涤万物之情，又发出如金石相击般的声响，奇妙地合于风雅。今年秋天，他将要摇船前往松陵，飞锡至天竺，越过江涛访灵胥，经过四明，于是渡过石梁，探访雁荡山，迤▯到金华。防大比丘考究他所谓的出世间法，但想到母亲年老，又没有其他兄弟，修行途中还要经受霜露，想走又停下。母亲察知他的心意，便对他说：‘我听说，亲人是身体遗骸所由产生的根本，佛法是智慧生命所由产生的根本。奉养身体的根本以延续智慧生命，希望你只考虑轻重所在，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徘徊不前。’上人于是到江边寻求渡口，文人们收拢衣裳赶来送行，像箭受激而飞一样。士绅中的贤者、读书人中的英俊人物，从郑有道以下，争相作诗作文为他饯行赠送。天台陈基又上前握住上人的手，对他说：‘佛教的道术有三种，叫作律、教、禅，但都以慈悲为宗旨，以孝敬为根本。上人先探究上乘佛法，后来进入禅观，能够委曲心意顾念奉养母亲，又素来喜爱美德，在佛法之中，可以说是学习而懂得次第、由诸相归于空寂的人了。’ 世上号称居于名教之中的人，往往对佛教的话感到怪异、惊骇、悖逆；等到退下来反省自己，才发现自己行为有愧于佛教上乘教义的地方很多。所以我对于上人这次离开与留下，不能没有感慨。不过从前有位瞿昙氏亲自编蒲草做鞋，卖掉来奉养母亲，他的弟子直到今天还称赞他。年岁将要结束，白云已经遥远，上人还不要忘记编鞋的老师，轻快地回来吧！至正十年八月甲辰序。《浮青阁诗序》越地凭山水闻名天下，云门又汇集了越地山水的全部胜景，浮青阁就在那里。自晋、唐以来直到宋代，云门的高僧，都能融会儒学和佛学，精妙地兼摄空、有，乐于同贤士大夫交游。因此那里高台大厦林立，金碧交相辉映，沿着山崖架在沟壑之上，挟带云月而承受风雨。像千峰阁这样的楼阁到处耸立，可以想见当时登临眺望、吟咏长啸的快乐；遗留下的声音和超逸的诗韵，至今还隐约回荡在林谷之中。楼阁在这里建造的时代虽然不同，自从吴兴赵公采用明教大师嵩公的话题写匾额，蜀郡虞公作文记述，并作诗倡导，后来创作的人都是当时知名的士人。于是所谓浮青阁，便同前代的名胜遗迹竞相辉映于千载，可说盛大了。况且秦望山高出群峰，四周山峰高低错落，俯仰之间景象不一，在千岩万壑之上穷尽奇异、极尽秀美。每当雨停风止，天空澄澈、阳光温暖，而浮青阁的胜景，是丹青画师的巧技也不能摹拟描绘的，只有诗人能够描写它。诗是用来刻画事物形态、陶冶性情的；然而若不是从天机中有所领悟，精神见识高远绝俗，能够搜寻发掘幽深奥秘，同自然造化争奇斗巧，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我曾跟随同乡石庭上人，有幸见到名公们的各种作品，灿烂得像云锦，铿锵得像金石奏鸣，纷杂得像众多声音齐鸣。虽然没有能够登上这座楼阁，本来已经飘飘然如同踏着飞霞、凌驾清气而游于华藏毗卢之境了。只是王谢一流的遗风已经遥远，支遁、许询的声名踪迹也无法追及；即使想追随赵公、虞公游览，也完全做不到，只能在各处名胜留下的书法文章之间欣赏他们清雅的风标和韵致，因而更加感慨罢了。上人让我作序，我本来坚辞而不能胜任，于是只写下仰慕叹息的心意，赠给上人。那些融会儒释、精妙兼摄空有的人，会把我的话看作怎样呢？至正十年八月丁未日。

译《送煜上人序》古代做佛教徒的人，把戒律当作城墙，把智慧当作门户，把法界当作屋宇，把本性之海当作乡土，把度脱之门和道品当作亲族，把菩萨和善知识当作亲戚。寻求佛法的人，不涉入内外，不拘泥于中间，不依靠语言，不建立文字；内心空去一切烦恼，所处境界同梦幻一样，无所谓获得、证得，对一切都不执着，这才是解脱。我私下观察，自摩诃迦叶以来，佛所传付的心法一线相承，到达摩时，他作为天竺著名国王之子，独自得到佛法宗旨。梁武帝深心信佛，当时人人都认为他建寺、抄经、度僧是奉佛的极致。达摩刚来到东土，毅然说梁武帝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得到人天小果，实际上没有功德。得到达摩传法的有五人：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慧能。慧能不出身于名门，不居住在华夏显贵之地，从井臼劳作之间崛起，从五祖忍大师那里得到信衣；等到他在曹溪说法，大大阐发禅宗宗旨，成为天人之师。唐武后空着席位仰慕他的声望，派敕书征召，他坚决推辞不去。他把荣华声名看得怎样呢？达摩穿着破鞋，却在王宫中印证佛心；慧能以平民之身顿然超越佛位。一方面当面讥刺梁武帝，使显教之学归于空虚；一方面亲身辞拒武后，使禅宗宗风振兴，终于使百世之后学习佛法的人，必定以曹溪作为渡津和桥梁。唉，盛大啊！后世做佛教徒的人，却把权势当作城墙，把馈赠贿赂当作门户，把金碧辉煌当作屋宇，把富贵当作乡土。崇尚语言的人，以呵骂佛祖为高明；攻击文字的人，以啸歌玩弄云月为风雅。甚至劳碌奔走在利害得失的道路上，却不知道停止。假使度脱之门、道品以及菩萨大士确实有知，他们发怒斥责这些人还来不及，哪里还会俯身把他们当作亲族姻亲来接待呢？我的同乡煜上人幼年出家，在湖州道场山学习，志向十分锐利。后来在杭州净慈寺掌管藏经钥匙，受到同门推重，又善于阅读唐人诗歌，时常有所创作，灿然可观。今年秋天，他带着锡杖来到吴门，我同他畅谈，终日不倦。我既赞美他远离乡邑、没有父兄师友，却能够自我树立到如此地步；又担心他日子久了或许会流于如今所谓的佛教徒，所以推究他的祖师根本，郑重地告诫他。这大概是因为我们同乡，所以私下叮嘱上人。然而世上难道没有像曹溪那样的大比丘吗？请用我的话来验证自己，看认为对不对呢？《陆仲渊字说序》中吴有很多旧族，其中子孙能够世代承受祖先积善的恩泽，像甫里陆氏这样的人家，代代都不乏人才。我所交往的人中有仲渊，他年轻时有幸见到吴兴赵魏公；赵公大书“仲渊”二字赠给他，他偶尔拿给我看，并且嘱托我作序。仲渊的本名叫源源，“源”是水的根本，“渊”是水的深处。天下的水，源头都出自西北，水流都趋向东南。然而西北的水，没有比江河更大的；东南的水，没有比海更深的。当它发源于昆仑，开始从岷山流出时，还可以徒步涉过它的水势；经过砥柱山，下龙门，穿越巴梁，转过巫峡，带领百川汇流输送到大海。到了大海，水势便浩瀚无边，冲融广大，滉瀁荡漾；潮汐随着时令消长，暑天不因而增加，寒天不因而减少。天吴、罔象以及披甲的鲸、水中的兕等，各类丑怪之物结伴依附，奇异诡怪、变化万端，无法窥知其端倪。有根本的事物，就是这样吧？人积累善行，也同样如此。用孝悌来引导，用忠信来疏浚，用恭敬节俭来扶助，用淳厚谨慎来持守。积累得久，显发得渐渐展开，曲折延伸，流传数十代、上百年，子孙仍然承袭衣冠，亲身实行礼让，浸润在忠厚的波涛中，涵泳在深厚淳美的涯岸，质朴与文饰相辅相成，具有长者的风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唉，善行足以凭借依靠，竟然如此啊！仲渊以此为字，大概是懂得根本了。我私下听说仲渊的祖上都享有高寿，而仲渊年近六十，牙齿头发还没有稍稍衰退。他所谓的孝悌、忠信、恭俭、淳谨，大概出于天性；沿着这一天性不断前进，或许将像黄河冲过砥柱、长江转过巫峡一样，水势必定流入大海才会停止。《传》说：‘先王祭祀河川，先祭河而后祭海，因为有源头，也有归宿。’ 这就叫懂得根本。后来的人如果因此更加努力，那么甫里陆氏的恩泽，难道还会有止境吗？我不推辞，便为他作了这篇序。《徐公远字说序》吴郡徐君孟达让他的儿子徐缅跟随我交游。徐缅起初名叫勉，因为与萧梁时的宰相东海徐勉同名，于是改为勔。但宋朝幸臣朱勔虽不同姓，却同郡，于是又改为缅。大概他的字是公远，而“缅”字有遥远之意。大家都认为这样合宜，请我为这番道理作序。我听说司马长卿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改名为相如，后世没有人非议他。大概同姓而且贤能，在礼法上没有什么嫌疑。徐修仁显达于梁氏，励志谨慎行事，侍奉君主不迎合苟同，身居宰辅，成为当时国家所尊崇的大臣，并且把清白留给子孙。与朱勔出身卑微，只凭妖花怪石取媚君主，倚仗恩宠、毁坏法度来巩固宠幸相比，远远不能相提并论。因此，把“勉”改为“勔”，是尊重同姓的人；把“勔”改为“缅”，是斥责邪恶之人。过去同姓的人尚且知道尊敬并避开他的名字，那么他对于自我修养的态度也就可以知道了。尊重同姓，是义；斥责邪人，是智。只有有义，才能公正而无私；只有有智，才能明达而长远。那些明知后世不敢用某人的名字来命名，以及不屑以某人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名字的人，不过是有义与无义、有智与无智罢了。缅啊，希望你更加努力。

译《赠葛孟颙序》会稽王仲麟读法家著作，任吴地属县的曹史。曾经患病，向吴郡葛君孟颙求医。孟颙为他诊脉说：‘这叫内伤，是因出入奔走、饮食失节、悲哀欢乐过度而造成的。’用药治疗后，仲麟痊愈了。仲麟赞叹他的医术，于是请我作文章赠给他。《诗经》说：‘没有什么话不酬答，没有什么德不报偿。’于是我对他说：‘我听说葛君虽然以医术闻名，但他的上代本来是儒者。无论人的贵贱、贤愚，大家都敬重而称他为“可久先生”。那是孟颙的父亲。可久先生广泛学习诗书和百家之言，写文章奇伟、博大、善于辩说，最终归本于六艺。他从事医术，与古代名医相比也无愧。孟颙由于在家庭中长期听闻、学习这些学问，平素外出便能治愈人的疾病，又有父亲的遗风。葛氏为什么有这么多贤者呢？从前秦和论说疾病，推究到五色、五味、五声，必定追溯到天道，他的学说同《周礼》相合。郑国子产是博雅君子，他论说节制调养的方法，又暗中与秦和相契合。唉，医术难道是容易谈论的吗？所以必须通晓诗书六艺和百家之言，像可久先生这样，才差不多可以做到。然而汉代临淄人阳度没有把禁方传给自己的子孙，却全部传给太仓长淳于意。如今葛氏是儒者，父子相互传授医术，而孟颙所治愈的病人，大概不只是仲麟一人。’ 就我所知道的来说，葛氏的贤能难道不确实吗？我惭愧自己不是博学多闻的君子，希望听到秦和的学说同《周礼》相合的地方；孟颙难道会吝惜不告诉我吗？姑且因仲麟的请求，为他写下这篇序。《夷白斋稿》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十五 元，陈基撰 序 《赠宋太医序》先王设置医师，是为了使国家中患病的人得到救治。这一职务，见于《周官》；有关著作，有神农、子仪的；名医，则有扁鹊、仓公。我听说扁鹊治疗疾病，就像优秀的农夫治理庄稼一样，没有别的，不过是除去那些危害禾苗的东西罢了。所以医生所用的药、石、针、砭、毒、熨，就如同农夫所用的耒、耜、钱、镈、耰、耡；而医生为人驱除疾病，就像农夫从禾苗中除去稂莠一样。稂莠不除，即使有甘美的雨水，也不足以称为恩泽；疫病不驱除，即使有精美的粮食肉食，也无法品尝。医术同农事相类似，实在太明显了。虽然如此，人情所慎重的是药石，所畏惧的是针砭，所不喜欢的是毒药和熨治。不是病情严重、实在不得已，谁肯把这三种手段施加在父母所不忍伤害的身体上呢？宋君为我兄长敬德甫的小儿治疮，正是这样。父母盼望孩子，就像农夫盼望收成一样。父母不会因为有粮食肉食，就废弃药石；优秀的农夫也不会因为有甘雨，就废弃除草耕耘。如今使我家孩子秀美如禾苗，挺拔如谷穗，并且坚实而壮硕，宋君的恩惠也就像沃土和甘雨一样深厚了。《诗经》说：‘没有什么话不酬答，没有什么德不报偿。’像宋君这样的恩德，难道可以不加以言说吗？不能不通过言语来表达的，正是诗人的心意。宋君字伯亨，我的兄长字敬德甫。《送王季境诗后序》从前江浙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浮光王公绍隆，是闽国公的世家子孙。王公的几个儿子都温文尔雅、含蓄有修养，而季境尤其以纯洁明白、果断刚毅、洒脱不羁而有器量见识，声名流传于世。今年春天他将北上京师，吴中的大夫士人，不是先公宾客中被选取的人，就是王氏兄弟交往的才俊，都作诗作文赠送给他。临海陈基又扬言为他作序说：‘先参知政事凭借公辅大臣和魁宿之才，遇上国家承平的时运，掌握符节、执掌兵权，持节扬麾，官至政府，出入朝廷内外五十多年，凛然有古人的风范。季境从束发之年起侍奉在父亲左右，素来不喜欢玩弄丝竹，也不穿绫罗绸缎以从事奢侈之事。他朝夕受到熏陶，耳目逐渐浸染的，都是勤勉辅佐君王、抚恤百姓以及同国家休戚与共的道理。千里马、能一跃登车的良驹，生在范鞅的马厩，成长于造父的手中；既然从边镇开始出仕，又将在朝廷各部门中振作施展，而伯乐一类的人又拿着千金在九条大道上等待它出售，毫无疑问，他将成为国家的良马。然而世家公子可贵之处，在于能够继承先人的旧业。起初先参知政事对于闽国公来说，参知政事公的遗风善政，终身不会被人忘记。太常寺应当为他议定谥号，国史应当为他立传，神道上应当为他立碑。’ 季境奇伟出众，又能够像他的父亲，大家正庆幸王公有这样的儿子；那么季境用来使父亲流芳不朽的办法，正在这次北行。陈基没有什么才能，斗胆把这些话寄望于季境，也希望这就是赠言中微薄的心意。《马千户遗爱诗序》松陵子和仲来传达崇德父老兄长们的话说：‘从前镇守邳州万户府左翼千户马侯，对我们州有恩德。他离去时，我们树立丰碑来记载；仅仅留下恩爱、赞美他的事还不足以表达，又把这种感情写成诗歌。公正的好恶，是诗人的本意。希望您为此作序。’我虽然没有亲自认识马侯，但崇德众人的舆论是可信的。我想他们的意思大概是：‘马侯镇守这里时，士兵不敢从民间拿一束草、一升粮食；戍卒不敢杀耕牛，不敢聚众饮酒赌博，不敢让私盐在各营之间往来；军队没有正当理由也不敢擅自进入境内。旗帜、鼓角、营垒，平时都整齐严肃。使百姓感到忧患的事情消失，使商人在市场安心、农人在田野安心，这些都是马侯的恩赐。马侯也只是努力尽到自己的职责罢了，并不是想让我们永远不忘他；但我们不能不以马侯为念。这就是诗歌创作的缘由。’唉！马侯的职位不过是统领千人的长官，俸禄不过五品；只镇守一个崇德，恩德却在人们心中达到如此地步。荀卿说过：‘善于抚慰百姓的人，才是善于用兵的人。’假使拿着兵器保卫国家的人都像马侯，百姓有不归附的吗？马侯的功勋门第、爵位籍贯以及任官从政的事迹，都记载在碑文中，这里不再记录。现在只记下人们作诗的用意，借和仲交给崇德人。请替我向马侯致意说：‘大丈夫努力建立功名、取得封侯，多半是在军旅之间。我听说立志追求功名的人，富贵不足以动摇他的心。马侯有文武才略，希望您珍重自己。’

译《乾坤草亭诗序》我很早就听说西昌郑氏贤能。今年春天，鼎夫辞去天台的官职，和他的侄子士亨经过吴地，这才开始相识。鼎夫做官遍历四方，声誉很大，缙绅大夫作诗作文，来描写他的乾坤草亭的胜景，声音铿锵如金石奏鸣，文采灿烂如黼黻陈列；并且嘱托我，让我为它作序。我私下觉得古今屋宇的奢华，应该没有超过金张、卫霍几家；但有志之士却总是独自仰慕南阳的草庐、瀼西的草堂。所谓乾坤草亭，大概就是杜甫诗中草堂的说法。从前诸葛孔明亲自耕作于隆中，自许不过是管仲、乐毅；杜子美独自慨然把自己同伊尹、吕尚相比，后来又径直认为自己可以比拟稷、契。大概是因为两人的被任用或被舍弃不同，出仕与退隐也不同。然而百代之后，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他们忠君爱国的心以及恻隐真挚、恳切周到的情意，即使同日月争辉也可以。那么南阳的草庐、瀼西的草堂，风声气韵隔世相望，难道不是因为住在那里的人吗？鼎夫奇伟旷达，志向仰慕千古人物；一开口谈论当世利害，灿烂锋利如龙泉、太阿，没有人敢触犯其锋芒。退下来考察他的言论，又未尝不切中要害。如今他抽身远行，将要回到草堂，大概是要实践杜子美用来比拟孔明以及自比的志向，充实自己的忠君爱国之心。将来无论出仕还是退隐，如果不违背古人，那么这座亭子立在天地之间，怎么知道不会同南阳、瀼西的草堂遥相辉映呢？因此我推究他归居草亭的本意，为此作序。至于亭子建造得俭朴，花草竹木繁茂秀美，这些见于诗作和记文，这里不再赘述。《江月楼诗序》金山是天下的奇观。佛寺宝刹突兀耸立在大江之中，江月楼就在这里。楼是龙江浩上人安禅修行的地方，楼匾则是已故江浙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浮光王公所书，王公还曾为它赋诗。至正初年，寺院遭灾，楼也不能独自保存。上人从吴门回来，才重新建造它。楼阁规模的宏伟，比从前更有增加。江左的峰峦、淮南的烟树，以及海上霞光、岛间雾气、风帆浪舶，在飞檐曲槛之外变幻出没，大概没有什么时候不可爱。至于江面空阔、月色皎白，以天空作为边际，一点波浪也不起，万般活动全都停息，而所谓天下奇观，不越过几席之间便尽收眼底，那么这座楼就是金山最好的胜景了吧？往年集贤学士张掖刘公、崇文少监鄱阳周公奉命代祀南岳回来，经过殊方；我有幸同郡史李金华、张君率性跟随二公来到这里，观览山川的雄伟，饮用中泠泉水，上下谈论古今，直到一天结束才离去。不久，上人命善于绘画的人把楼画成图，凡是继王公之后为楼赋诗的人，都按次序记录在图后，并且写信送到吴门，请我作序。上人居于光明之藏，面对浩劫开始之际，澄湛如太清，种智圆满，一片碧色无边无际，同本性一样空寂；这哪里是世俗语言所能比拟、议论的呢？然而诗人一流的人，词语的源流足以灌注七泽，笔力足以驱使三江，能够发挥造化的幽微，凌越并连接鬼神的奥秘；景象之外的景象、形象之外的形象，都加以包罗、洗涤，没有遗留的情思。既然这样，世俗语言虽然不足以向上人说明楼景，但意趣之外的旨意、天机中的玄妙秘密，若不是上人，又有谁足以知道呢？只是我身处尘世之内，对于这座楼尚不能穷尽它的壮观，又怎么能够谈论江月楼呢？然而俯仰之间已经过了三五年，张掖公以甘肃行中书省左丞的身份出任西土，鄱阳公刚刚进入台阁任职，张君近来升官前往海虞，而上人也前往浙右主持名刹。向东遥望闽山的遥远渺茫，抚念流逝的光阴而徘徊；如今追想往昔，胸中难道没有一点感触吗？因此不能不说出来，于是写下这些话。《送强彦栗北上诗序》至正十三年春，皇上采纳宰相的请求，命省臣兼任大农、太府，拿出帛帑，开垦西山、保定、河间、▯顺的田地；又派使者晓谕江南，有能够招募百姓前去耕种的人，按照人数多少授予官职，等级各有差别。吴人彦栗，强君出身于旧日的衣冠世家，在练川耕田读书，年纪正壮，有见识和器量。隔了一年，他家被盗贼焚毁，仍刻苦奉养父母，自我立身。听说使者到来，便欣然说：‘这是一项盛大的举措，我想去京师已经很久了，如今难道正是时候吗？’于是禀告父母，招募良农，置办农具，把姓名报给使者；当天领取尝熟州判官的告身回来。随即整理行装，率领农民同使者一起北上。在郡城胥关外设酒饯行，吴地的大夫士人中同彦栗交好的人，都作歌诗为他送行。士人的出仕、退处和任用、舍弃，只看时势怎样罢了。如今圣明天子继承并发扬伟大的基业，贤能宰相总揽文武大政，前一年治理黄河决口，去年平定徐州盗寇，四方万国一天天走向安宁。如今又要除去荒草，开辟田野，抑制末业而崇尚农业，驱使以游食为生的百姓转而归于农耕，使他们各自凭劳动养活自己；把盐碱荒地变成稻粱田，把兵器收起换成耒耜，兴起富足安定、长久不衰的利益，建立万世不可动摇的事业。唉，盛大啊！这是有志之士努力建立功名、成就事业的时日。彦栗，出发吧！天子不吝惜爵位来勉励士人，宰相不吝惜财物来鼓励农耕；劳心的人自身荣显，劳力的人家庭富足。将会看到漳水的利益不只属于邺地，泾水的功劳不只属于雍州；仓廪充实，礼义兴盛，歌颂之声就会兴起。事情成功之后，明年彦栗从北方回来拜见父母，吴地的大夫士人举杯庆贺，还能够为彦栗作诗吧。

译《送宋县令诗序》至正改元时，我客居京师。清江人宋君子与赴任赣州从事。朝廷中能言善文的人，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平民士人，都写文章为他饯行。子与奇伟博达，诵读《诗》《书》及六义和诸子百家的言论，钻研文章，富有气概和见识。他由成均上舍生进入艺文监任令史，声名很盛。出任郡从事后，连续升迁，做了常山县令。行经吴门时，吴地能文之士又争相作歌诗赠给他。因为我有幸与他有一日的交往，请我为这些诗作序。十多年间，我两次送子与赴任，都能拿起纸笔写文章，列在众人的赠言之中。难道我是能言善文的人吗？只是常山得到贤能县令，比赣州得到贤能从事更值得庆贺；我虽想停止不说，也不能停止。子与任从事时，战鼓不响，田野安宁，官府清简政事闲暇，可以带着诗酒陪同郡太守在山水间游赏，不像常山百姓中饥者等待哺食、寒者等待衣物，以及那些遭受疾苦、颠沛危急、呻吟叹息的人，正等待子与抚慰、温养和救济。唉，县令与从事不可同日而语，今天与过去也不相同。然而不遇到盘根错节的事情，就无法辨别利器。士人从诸生起身做县令，也可以施展自己的志向了。子与奇伟博达，又以宽厚和乐的品德施政，将来可以看到他做县令如同做从事一样，把今天治理常山看得如同往昔一样，而常山百姓也会像赤子得到慈父慈母一样。政事办成，百姓和乐，我料想朝廷不会因子与而偏爱常山；能文之士也将不只是写文章送子与做牧宰而已。我虽不聪敏，还能拿笔列在诸位公卿之间等待着。至正十三年三月庚寅日书写。《夷白斋稿》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十六 元代陈基撰 序 《送张郎中诗序》户部郎中大名人张君师允，奉铨选使之命出使江西，途中经过吴地。吴地大夫士跟随户部君的人，车马仪仗相望于道。户部君都屈尊礼遇他们。到他将向西行时，能文的大夫士各自作诗，合古体今体共若干首，请我作序，以此作为送户部君的礼物。从前户部君凭进士身份考中科甲，曾经披上忠信的铠甲，拿着礼义的戈矛，用尽锋芒与天下士人决胜负。他高高名列前茅时，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勇猛的人急于同他较力，也不敢与他抗衡。他进入翰林做史官，又由太常寺拜为御史，执笔确定褒贬，执法评论是非，凛然有良史、诤臣的风范；即使众人劫持他、用兵威胁他，也不能使他动摇。后来升任尚书为户部郎中，不远数千里出使江西，右手掌握衡量之权，左手掌握取舍之权，凭铨选考量行省人物，他们的升降取舍，全都悬在户部君手中。这次出行，我料想他一定乘坐坚固的车子，车盖高大，四匹马相连、缰绳系结，背负弓弩箭矢在前面开路，以此向四方夸耀。可是如今他屏退随从，撤去仪仗，谦恭退让，把自己看得像诸生一样，每天以礼接待大夫士，殷勤欢悦，惴惴不安，唯恐失去他们的心。由此想到，户部君凭布衣之身尚且能够取得高科，成为天下士人的魁首，执笔做史官，执法做诤臣，却不敢因为自己是尚书郎、天子使者而失去大夫士的心，难道大夫士的力量比孟贲、夏育更勇猛，势力比军队更强大吗？原来是因为大夫士所代表的是礼。唉，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这道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户部君不失大夫士之心，将这种原则推广施行，那么他掌握升降取舍、裁决天下人物，实在宽裕有余了。然而士人不以升降取舍为进退标准，而以礼来决定去留的，豫章的徐孺子就是这样的人。户部君出行吧！铨选事务办完后，舍弃车马徒步走到豫章，追寻徐孺子的遗风，也会有像陈仲举那样为他下榻相待的人吗？《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值得人行走。”户部君能够以礼接待大夫士，那么陈仲举就不能独自享有千古美名了。至正十三年三月甲午日作序。《白羊山纪游诗序》吴地沈仲说，是位高士，心性澄明寡欲，诵读《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因孝义闻名乡里。他居丧时在祖母墓旁结庐守墓。服丧期满后隐居，以耕作和垂钓、山水自娱。他常穿鹿皮裘、戴葛巾，经过天平山便拜谒范魏公祠，徘徊不忍离去。偶然在祠旁行走，经过林间山坞，发现一处名叫白羊山的地方，十分喜爱，准备结庐读书，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于是三月十六日，带着相识的楚人朱安道，乘船航行数百里来到那里。抬头看天宇高远，低头俯视时令万物舒畅。追念泰伯的遗风，凭吊阖庐的旧墟，提笔作诗，总共若干首。我得到这些诗，诵读吟咏起来。既赞赏其中闲远的风致和超越世俗的思想，又想到自己不能跟随仲说，在长松下借丰草而坐，歌咏《考磐》篇、吟诵《伐木》章，把情怀寄托在烟云水石之间。不过范魏公流传下来的恩泽还没有泯灭，天平山的白云仍然可以望见。将来我驾车到白羊山脚，叩访处士的庐舍，那么某座山、某道水的胜景，也将因这些诗而得以阐发。因此这些诗不能没有序，我所以乐意为它写下这篇序。

译《送赵知州序》吴郡所属各部中，由县升为州的，吴江是其中之一。它虽然地方百里，大体都在具区湖岸边，重重湖泊、层层陂塘，水势浸润浩荡，引三江之水汇归大海；水不能浸到的地方，百姓才能耕种。因此必须谨慎修筑堤防，设置水利机械，带领老人和幼儿，耗尽筋力，疲惫不堪，每天同水争夺土地；幸而上天没有下过量的雨，一年的收入也只能用来缴纳租税、供应徭役，否则沟、塍、畎、浍全都会沦为洪涛，百姓困顿，力量耗尽，而有司征收十分之一的赋税，上下都受到困扰。州治又处在水陆交通的咽喉，符节和羽檄来往不断，防守和供应物资，比其他县邑多百倍。因此在这里任师帅，和其他州相比也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必须德行足以宣扬教化，才能足以托付百姓社稷，明察足以审理诉讼，敏捷足以充裕军需谋划，并且还要以廉洁相济、用宽恕施行，像前知州燕山赵侯那样，才差不多可以胜任。当初赵侯到任时，正值国家要求守令完成职责之时，他首先劝勉农桑，均平赋役，整饬学校，简理诉讼，以崇本抑末为务；各项措施依次施行，谨慎遵守章程。后来南北征兵调发没有一天停止，赵侯鞠躬尽瘁，早晚操劳，无暇睡觉吃饭；但百姓没有荒废耕桑，官府没有缺少粮饷，传送使车、驿站车马、穿甲胄的士卒、援助军队的人员，肩相摩、足相接，却没有失去慰劳抚恤的礼数。唉，赵侯可以说完全符合国家责成守令的本意了。三年政绩完成，他解下印绶，整备车马，回到京城。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正综合考核名实，振作精神治理国家。像赵侯这样的人，考核政绩、酬答功劳，进而同朝廷公卿大夫并肩列于朝班、共同兴办各项政务，都是他分内的事情。我不敢为赵侯作颂，只叙述他在任时完全尽到了贤能师帅的职责，既为饯行，也用来安慰州人思念他的心意。《送徐仲刚诗序》无锡有两位君子，一位叫徐君元度，出仕为朝廷官员，居住京师，颇有声望；另一位叫倪君元镇，隐居以求实现志向，著书自得其乐。我都曾有幸同他们交往。仲刚是徐君的儿子、倪君的女婿。徐君洒脱不羁而好义，博雅有见识和气度，同名公巨卿交往时意气相投，彼此许可，有国士的风范。倪君读古人的书，忘记饥渴，写文章颇有魏晋人的风格；他的气韵高尚和不肯出仕的节操，即使汉代东都的士大夫也不过如此。这两个人所走的道路虽然不同，但归根到底都意气昂扬、互相砥砺，不肯同流俗一起沉沦。然而两家也因此日益贫困：徐君靠微薄俸禄养家，倪君以嗜好读书自娱。他们的子弟都熟知父辈的心意，唯独仲刚奇伟敏捷，知礼而有文才。他在家便跟随岳父学习作诗，出门便跟随父亲周旋于仕宦之中；生长为名父的儿子，出处、问学都不离开两位父亲的教导。仲刚从天性所得深厚，而在人事方面所欠缺的很少，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即使富贵利达也不足以成为仲刚的道路，但他仍将依靠这些修养周旋于世，我不敢使它们丧失。这正是季文子成为鲁国贤大夫的原因。仲刚努力吧！凡是同两位君子交情深厚的人，都作诗来赞美仲刚，并嘱托我为诗作序。《送剡九成诗序》至正十三年夏五月，海运粮船从吴门出发。漕府史吴兴人剡君九成实际参与辅佐幕府，吴地士大夫都作诗为他的出行饯行，并说：“去年春天，海寇侵犯昆山，袭击运粮船，凭借声势横行，抗拒官军。淮右的叛乱妖孽逐渐蔓延到江浙，紧急文书征发不断，道路骚动，没有一天停息，人心惶惶已经很久了。幸赖天子神圣，贤相忠良，任命廉能果毅之臣总管漕运事务，分派将帅出兵四方征讨；那些像蚊虫蝼蚁一样蠢动无知的贼徒，依次被消灭荡平。海寇听到风声，带着同党逃走隐藏，仓皇退缩，愿意宽宥罪过、改过自新。因此人心的忧虑，才更加彻底地化解为喜悦。”九成博古通今，器量宏大深远，议论慷慨，写诗作文章俨然是一位作者。如今他在海运中掌管文书、辅佐事务，进没有刀兵箭石的忧患，退没有父兄妻子的牵挂。左边有川神，右边有海神，风平浪静，一天航行千里。亿万石粮食，上供祭祀天地、宗庙和百神，下供三公九卿百官的俸禄，内供宿卫，外充军旅，不久就会运达京师。春季的军粮刚刚到达，夏季的粮饷又接踵而来，这是国家万世无疆的福泽，也是臣子们共同竭力报效的时日。皇上所赐的尊荣、宫锦的荣耀，比过去更加优厚。九成抬头便能看见都城和国家的雄伟，低头便能览观山河的壮丽，感受圣上的恩泽深厚广大，赞叹文物制度的隆盛。他所擅长的诗章，将同朝廷中能言善文的人一起，感叹赞美仍觉不足，必定要歌咏吟诵，把自己所遭逢的美好事物充分陈述出来。将来南归时，他打开行囊拿出全部作品，我们这些好事的人一定会争先观看，以此为快。九成不必谦让，只是现在还没有闲暇作辞。

译《送徐叔良序》豫章人徐君叔良跟随乡先生杨显民学习，到了京师，寄居在翰林待制武威余公那里，又素来同新安程君以文章相友善。我虽不认识显民，却有幸因为程君而认识武威公。武威公看待显民，虽然两人的出处不同，但同程君一样，都意志坚强、笃志求学，写文章不违背仁义。叔良处在这三位君子之间，逐渐在言行上受到熏陶，读书并写古体今体诗，不走时俗的道路。后来武威公出任浙东宪事佥事，不久离职居住淮西，我也因母亲年老回到江南。叔良和程君留在京师。京师士人中，除程君同辈之外，同叔良年纪相仿的，大多文雅而等待任用。程君做官二十年，学业更加精深，身体更加劳苦，但志向一点也没有衰退；他在翰林等待次序，任属官，年老将至。叔良学习显民的学问，做武威公的门客，又跟随程君居住京城，借助王公大人的声势，求取仕进，本来应该没有什么困难。唯独他辛苦憔悴，离开京师数千里经过吴门，想回豫章没有成功，于是又回到京师。唉，这本来就是学习古道的人啊。我听说古道在今世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不知是否如此？即使这样，深山中的树木，无论大小，成片地挺立着，匠人拿着斧斤经过，必定只选取坚实美润、适合宫殿城邑使用的木材；而木材的坚实美润，往往产生于风霜摧折枯朽之后。这是说受损是增益的根本，衰败是成功的基础，是造物者使万物成材的方式。士人困穷忧患、跌倒失意而无所凭借，正是用来震动他的心志、磨炼他的性情的，怎么知道这不是造物者的用意呢？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位，贤能的宰相在朝廷，左边执墨，右边执矩，等待天下的人才；栋梁、椽子、桷木各随其材器而任用。像显民这样的山林之材，将不会被斧斤弃置在外，那么它们越经摧折便越坚硬，越显枯朽便越充实，越经折损便越美润，结果会怎么样呢？由此看来，造物者掌管规矩法度，执掌墨矩者的谋划，已经由来很久了。现在借叔良出行这件事，用这些话答谢程君，也把它作为赠给叔良的话。《赠卢仲章诗序》天台人卢仲章因为擅长刻金石制作印章，在士大夫之间闻名。士大夫中乐于称道仲章的人，都用诗赠给他。仲章究竟凭什么能得到如此多的诗呢？工商和木匠，是国家所需的行业；器械的准备，以及养生送终所不可缺少的物品，都离不开他们。商人必须驱赶牛马，翻越河川山谷，经过高地低地，深入中国各地、走遍遥远地方，然后才能沟通有无，便利器用，使宫室器物具备。然而商人在士大夫中不列等级，工匠也不能列在衣冠之末，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所从事的行业不同，所趋向的道路也不同。如今仲章的技艺，可以说是工匠吗？那么他却受到大夫士的认可；可以说是商人吗？那么衣冠之士却乐于称道他并帮助他。他不用驱牛，不用驾马，没有翻山越岭的劳苦，也没有渡越河谷的危险，却同样凭借他的技艺在中国交游。他的技艺虽然似乎与养生送终没有直接关系，但大夫士似乎也不能缺少它。唉，仲章的技艺实在高明。古代诸侯使用印称为章，大夫使用印称为印，如今普通人也都使用它了。仲章凭借技艺周旋于公卿大人门下，又恳切地跟随大夫求取他们的言辞，究竟是为什么呢？这次他有事请托于我，所以写下这些话交还给他。《夷白斋稿》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十七 元代陈基撰 序 《顾生文字说序》吴地下笔很快的顾辅，字友文。他的书法，在近世吴兴诸位名家面前也不逊色多少。他偶然请我解释他的字，并为此作序。他的名和字，大概取自鲁国曾子所说“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这句话。曾子的话含义高远。我姑且就顾生的技艺为他作一番说明，可以吗？从前善于谈论书法的人，大概用刀来比喻笔。所以扬子云说：“刀不锋利，笔不锐利，却只把它们放在砥石上。”确实如此：刀不锋利，即使有齐桓公的慈爱、周文王的雕琢、太公的宝剑、阖闾的干将莫邪，也不能用来砍断秋天的蓬草、剪除腐烂的花卉；尚且还谈什么斩断犀牛大象、屠杀蛟龙，而刀锋却不受挫折呢？笔不锐利，那么即使笔管用文犀制成、象牙制成，笔毫用秋兔之毛、丰狐腋下之毛，装饰得十分华美，也不过是奢侈罢了。用它写字，仰俯不合规矩，向背失去体势，纵横牵掣，处处不合人意，书法之道几乎就要消亡了。既然如此，磨砺削治本来就是辅助刀笔发挥美善的器具。士人修养自己也是这样：不以文章广博学问，学业便不能增长；没有朋友辅助，德行便无从树立。所以《诗经》说：“朋友相互辅助，以威仪彼此规正。”孔子说：“朋友之间要相互切磋勉励。”扬子说：“朋友用来相互磨砺；朋友这种东西，难道不就是士人的砥石吗？” 顾生的事业竟然如此符合他的字义，真是太好了。因此，没有学问不足以成为士人，没有朋友不足以树立德行，没有言语不足以流传后世，不借助笔墨传播便不能广远。而笔，又是士人用来给自己增添羽翼、从左右辅助自己，以求不朽的东西。唉，顾生不只是给自己取了这样的名，还应当思考如何践行这个名；不只是取了这样的字，还应当思考如何从事这个字所寄托的事业；不只是精通这门技艺，还应当思考如何实践和检验它。我听说有作为的人也是这样。顾生的事业已经切合士人的用途，顾生的字又切合士人的学问。我用这些话勉励顾生以及世上乐于行善的人，难道会过分吗？从前庖丁喜好道，因而技艺达到高妙境界；如今顾生的事业，岂只是庖丁解牛可以相比？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喜好道的人呢？既然如此，我勉励他并不过分。

译《李佥事政绩序》至正十二年春，朝鲜李公仲善以浙西道廉访佥事的身份分巡吴下，督促行省军队抵御海寇。不久，淮右的妖孽盗贼突然发动叛乱，屠杀郡邑，杀害守宰，进攻防守湖襄一带，蔓延到江东江西，紧急军书来往不断，告急没有一天停止，人心汹汹。吴是江南的大郡，地处水陆要冲，东临大海，南控制瓯粤，西连接荆楚，没有高陵大谷作为阻隔。东南地区所缴纳的赋税、水土出产的各种物品，吴地尤其丰富；仓廪府库所储存的物资，每年输送京师，用来供奉天地神明的祭祀、军国所需以及百姓社稷所依赖的各项用途。这样重要的地方，当务之急没有比修筑城池更重要的了。吴城原本宏大壮观，周围四十里，但旧址已经颓坏，谋划修缮完备是一项极大的工程。太平日子长久，百姓习惯安逸，不能同他们重新开始，议论一下达，众人便交相抱怨。李公于是召集父老告谕说：“国家用和熙的仁政、深厚广大的恩泽，使你们休养生息，已经很久了。突然间盗贼仓促兴起，淮楚之间数千里土地，百姓生灵涂炭，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城郭荒废，兵备不整。如今我奉天子之命，忧虑百姓的疾苦，亲眼看到没有城防的祸害，却不和你们父老一起谋划，假如形势变得不可预测，将来后悔得捶胸顿足，又由谁来承担责任呢？” 我听说，防备抵御意外，是善政的训诫，所以说有准备就没有忧患。如今我借用你们的力量，修新你们的城墙，加深你们的护城河，整顿防守器具，难道只是仓廪府库可以依赖吗？你们世世代代的子孙也将长久受益。”于是计算城墙的丈尺，根据百姓产业的多少，招募工匠，分段筑城，按等级分配任务。百姓都积极投入工程，设置支柱，审定规矩尺寸，万杵一齐奋举，声音像雷鸣一样震动。李公不怕暑热，亲自出入夯土筑墙之间，用恩惠慰劳安抚士卒，以威势督促懒惰者。耗费巨大的钱财，完成非同寻常的工程，三个月便竣工。李公已经统领有关官员，择定吉日告祭神明，又准备牛肉和酒犒劳士卒，这是为工程成功举行的报成之礼。当时贼寇攻入杭州，接着攻入湖州、常州，烧毁百姓房舍，劫掠仓库和监狱，放纵部众四处掳掠，烽火极其炽盛，退走后仍有贼人逃匿在山谷之间。侯说：“百姓不能恢复产业，谁来守卫城邑？”立即驰马到县中，招集安抚百姓，并赦免那些被胁迫跟从的人，这是奉诏行事。市井无赖强行索取百姓财物，得不到便诬陷为盗贼，把人捉送官府。侯查明其中奸情，将他们全部释放，百姓因此没有冤死的人。不久，他督率军队讨伐追捕，擒获首贼张嗣七等人，其余党羽又散入徽州、饶州，出没不定。那里土地同衢州犬牙交错，开化是衢州的咽喉；浙东有衢州，就如同门户有门扇一样。侯认为开化失守，衢州的存亡便无法保证，于是增加招募士兵，分守各处险要。后来贼人再次到来，侯率军迎战，将其击败。七月，侯回到郡中，分省因为贼寇尚未平定，又下令侯追捕。八月，在茗坑击败贼军，杀死贼人一百多人，斩获并生擒十二人。分省认为侯的功劳很大，给予加倍赏赐和慰劳。九月，贼势再次壮大，击鼓经过富楼，侯督率军民夹击，斩首四百多人，俘获方普德一百一十九人。贼势于是衰弱，衢州得以安宁。县中父老已经刻石记载侯的功绩，又相互说道：“侯开始任吴邦通守时，正逢四方多事，首先兴办学校来教育我们的子弟。每逢旱灾，就祈雨祈谷来使我们的老幼得以存活；贼寇到来时，亲自披上铠甲，冒着箭石，置万死而不顾一生，来保卫我们的乡邑。”侯治理郡地是贤能的牧守，讨伐贼寇是优秀的将帅；进不贪功，退不徇私，不虐待无辜，不独揽威福；作战果敢坚毅，又以廉洁和顺来辅佐。侯的德行若不刻在石上便无法流传。诗是用来赞美盛德、歌颂美好功绩的，而钲鼓之声已经传遍吴地。浙西骚动不安，唯独吴地因为李公而没有恐惧。李公廉洁、明察、敏捷、果断，办事合乎时宜，申明并严格执行约束，日夜巡视乡里，防备箭矢和各种事务，竭尽全力，以身殉国；有功效命者奖赏，无故违命者诛罚。士气慷慨激烈，大为振奋。吴地百姓不论老幼都互相庆贺，有歌说：“公筑我城，公整我兵，公执法公平。”又有歌说：“公保护我的妻儿，公保卫我的家庭。”公就是我们的父母，我们拿什么报答公呢？君子说：“李公大概就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人吧？为什么百姓称颂他像称颂子产一样呢！”天子听说此事，赐给李公爵位，并优待二等；大概将因此更加厚重地赏赐李公。李公的恩德由吴地开始，传达到天下，百姓的颂扬即使史官也将记载不尽。唉，李公难道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人吗？于是我叙述李公的政绩，为他作序，用来安慰吴人感戴的心意，传播到四方，彰显李公的德惠，我很乐意把这些告诉天下。至正十三年春三月书写。《崔衢州政绩诗序》淮右妖寇制造祸乱，灾祸蔓延到江东江西。守吏中号称能够拿起武器保卫社稷的人，衢州有崔侯。起初贼军侵犯徽州、饶州，乘胜进入衢州的开化，占据县治，烧毁民居，放纵部众劫掠。贼寇侵犯常山、江山时，侯正由同知升任总管，制定方略，改良器械，谨慎做好防御。这是至正十二年闰三月的事。不久贼人逃走，只有开化失守二十多天，逃散的居民才重新聚集安定。唉，衢州百姓真是善于了解崔侯啊！国家太平日久，百姓不知道战争，一旦突然发生意外变故，便会肝脑涂地，城邑化为废墟，灾祸也十分惨烈。假如抚育百姓能够用得其人，政事公平、诉讼得到治理，那么百姓进门有父母般的官长，出门有掌管命运的司命；这样，即使没有坚固的城池、深厚的护城河，天下也会太平安定。如今衢州有贤能的侯，实在应该由皇帝下诏褒奖，增加俸禄、赐予金帛，以此使州县受到感化。现在只是感叹不已而作歌咏，难道也在等待观风使者来察看吗？又听说贼人在开化时，唯独没有毁坏崔侯的碑；衢城失火，唯独侯的府第安然无恙。这大概是上天眷顾保佑贤侯，要使人感受到像狄使君那样使风回转、火灾平息的奇异，又要像爱护刘太守那样爱护他。我没有什么才德，斗胆叙述歌诗作者的用意，为它作序，以安慰衢州父老。这难道只是为了崔侯的缘故吗？也是乐意把这样的道理告诉天下。至正十三年八月十六日书写。

译《送陈惟允序》我的朋友陈惟允，祖籍世代在阆州。他的七世祖是宋代宣和年间的进士，历任朝散大夫，居住在南康，于是成为南康人。他的先父天倪甫，师从故内翰临川吴文正公，诵读《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以隐居守德终其一生。吴家家徒四壁，只留下数百卷书。母夫人日夜督促惟允和他的兄长惟寅诵读学习，两个孩子于是重新继承儒业，从容修习文艺，出入缙绅大夫之间。惟允尤其擅长弹琴，仿效古人，摹写山水木石制作屏障，瑰奇怪异而可爱。今年春天，他将离开吴地前往金陵，继而北上京师，跟随四方名人魁士，在儒林中振起衣冠，在文艺苑囿中扬名，以自己的才能自我表现。母亲和兄长都为他的志向高兴，已经择定吉日、整理行装，告诫他出行；又因为我与他同姓，素来知道他兄弟贤能，便嘱托我说几句话为他的行色壮行。唉，世上那些吃着精美粮肉、穿着华美衣裳的人，进门是华堂大厦，出门是四马并驾的车辆，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然而他们的世代子孙未必改变，有的饥寒交迫、困顿跌倒，有的做屠夫、商贩和奴仆，甚至成为沟中的枯骨，又是谁使他们如此呢？大概富贵没有常态，是不能依靠的。陈氏从阆州迁到南康，又从南康寄居吴门，俯仰几代，只凭朝散府君遗留下来的恩泽绵延到惟允兄弟；他们孤苦零落、贫困不堪，也已经很严重了。然而他们仍然知道读父亲留下的书，亲身实践孝友，渐渐做到诚信谦让，能写文章，成为优秀的子弟。古人有话说：减损反而增益，失败反而成功，使人受苦反而得到快乐；这就是造物者对待人的方式，正如磨利箭镞、整理箭羽一样。如今惟允以孝友作为箭镞，以文艺作为箭羽，以孤苦零落作为磨刀石，以贫困作为整理箭羽的工具；他的才材精良，器用锋利，等到离去后同英俊之士较量才能，大概就像养由基射箭一样，一发出去便没有不能射中靶心的。惟允出发吧！继承先父的事业，安慰母夫人的志愿，接续朝散府君留下的事业。平日同他往来的人，都已经作诗来宣扬他了。我没有什么才德，斗胆再说几句话作为序。至正十四年春二月甲午日书写。《送李德中序》国家每年从东南漕运粮食，每逢春夏由吴门运到直沽，数量以亿万计。今年夏天，漕府史宣城人李君德中按次序应当出行。吴地同德中交好的人，都在娄江上送他，并且作诗来为他增添光彩。德中出身江左衣冠世家，年轻时跟随乡先生、现任兵部的贡公伯仲学习；他细密、精敏、干练、通达，能够克制自己，清廉谨慎，侍奉贤能的漕运长官，成为良吏，得到众多士人的称誉。这次出行，应当请兵部公代我们致辞说：“圣明君主和贤能宰相继承并兴隆大业，开拓沧海作为粮饷通道，以舟船的便利代替车马运输。与秦代飞刍挽粟、汉代负担粮食行走千里、唐代陆运水运相比，那些做法往往要运输几十钟粮食才能送达一石，得失相差何止千万啊！”近来又大力兴办农业政务，派遣使者到江淮，招募百姓到大河以南、辽水以东耕种，设置庸田漕运司，使土地有余利、百姓有余力。事情成功完成之后，将会看到中原的粮食又是东南的百倍。今年可以节省夏运若干万，供给淮楚，顺应时势变通，以辅佐漕运事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有志之士在这里掌管文书、参与幕府事务，像德中一样率先带领士大夫竭力效命，兵部公难道会不高兴吗？” 何况兵部公以班固、司马迁一类的才学，身居列卿之位，又世代担任太史之官；感慨君臣贤明、彼此相逢，看到各项政务全部兴办，便同朝廷能言善文的人一起写文章，歌颂我君主的德行，赞美我宰相的功劳，声音铿锵、光彩灿烂，流传美名无穷无尽。唉，这是臣子有幸遇到盛世啊！德中出行吧，漕运事务办完、慰劳礼仪结束后，跟随兵部公尽情游赏吟咏，应当把所作文章带回来，留给东南人共同歌唱；我也有幸能够看到它们。《夷白斋稿》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十八 元代陈基撰 序 《送邹椽史还江南序》从前邹君弘道的祖父教授君以能作诗闻名，所以故国子监丞莆田陈公常想推荐他进入词林，但没有成功，教授君便死在家中。我同教授君交往时，弘道正和他的弟弟学习文章，攻读举子业。不久，我随同友人到了北方；弘道以贤能之名由乡里推荐，不久参加计偕，一同进京，在春官主持的考试中同数千百人争胜负。等到天子亲临殿廷策试士人，弘道于是以进士身份考取高第，得到官职后回到江南。我在京师，京师人知道我同教授君交好，无不向我称赞弘道的贤能。而我一向熟知教授君一生的品德，料想他应当有弘道这样的好孙子；想到教授君积累的德行，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那么他亲眼看到弘道在数百人中名列前茅，成为天子的门生，能够立身成业，为乡党增光，难道不是邹氏祖孙非同寻常的喜庆吗？弘道的俸禄虽比不上祖父，但他考中高第成为著名进士，任官成为贤能的有司，又被行省征辟为有才干的椽史；凡是用来扬名显亲的事情，他没有一天不奉行周旋。教授君虽然已经去世，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如今弘道作为西省使者，到吴地来告籴。吴地是他的父母之邦。弘道不敢以使者自居，亲自出入民间，同百姓进行买卖。他所购买的粮食虽然数量很大，百姓却一点也没有感到骚扰，往往相互说道：“邹椽史不因为做官而凌辱百姓，难道是因为这里是他的乡里吗？”那些拿着榜文强迫百姓、用刑法威逼百姓，并且早晚派役夫呼喊喧闹、挟持逼迫，以至鸡犬不得安宁的人，这才是他们对待其他使者的方式。百姓本来就应该这样被对待吗？还是说，和籴是为了准备军饷，事情重大、形势紧急，有不得不这样做的地方呢？如今椽史君替邻省来告籴，这里是他的父母之邦，固然同其他使者不同；然而其他使者如果也用和平的方式对待百姓，按照时价而不扰民，那么百姓即使受到削减，也将乐意同他们交易。以和籴为名，却使百姓无法承受命令，难道也是使者的本心吗？椽史君读前代史书，读到唐代元和年间和籴的祸害比赋税更严重，恨不得奋身进入其中，同当时的廷臣竭力争辩；难道反而会因为告籴而惊恐，伤害自己乡里父兄子弟吗？椽史君公平、廉洁、宽恕，假如能够在当世施行自己的志向，那么无论张弛、左右调度，都没有不能施行的。这样看来，告籴只是小事罢了。事情办完，他回江西时，吴地善于作诗的人都作诗来赞美他。我有幸同弘道交情深厚，因此为他作这篇序。至正十四年夏五月甲申日书写。

译《送本上人东归序》我的乡人本上人，法名立中，出家以后在云间过着粗衣淡食的生活，专心研究禅理，早晚精进，十分用力。他间或同大夫士谈论古今文艺，挥笔写诗，神采焕发，颇有奇气。他遍访浙东浙西的名山、长老和大寺院的高僧，没有不以礼相待、引导接纳他的。我听说上人的贤德，已经很久了。今年春天，上人来到吴门同我相见，握手叙旧，询问乡里社中谁远谁近、谁亲谁疏，才知道他同我世代有姻亲关系。我们幼年时曾往来田间，出入桑梓之间，未必彼此不曾相识。后来各自奔走四方，所学的老师不同，所习的行业不同，所走的道路不同，一旦突然见面，竟然彼此不认识。若不是借助文字的殷勤、语言的诚恳，那么我和上人岂不几乎终身成为胡越之人吗？上人相貌十分魁伟，气质十分温和，志向十分宏大。一开口谈论文章学问，纵横上下，反复辨析，谈空谈有都不违背道理。同他同席而居、同鼎而食、同器而饮，即使一生相处也不会厌倦。我正想借助上人来探究世俗之外的道理，上人却因为祖母的丧事将要向东回到临海，探望父母，顺便奉行送葬之事，请求我说几句话作为告别。离开乡巷、远离亲戚二十年，穿着佛教徒的衣服，说着佛教徒的话，本来似乎也只应当成为佛教徒而已。如今却劳心劳力，不远千里，跋涉山川，冒着霜露，辛苦奔走，只希望由此生出敬生哀死之心。难道只是把诗篇当作自娱，徒然取得像细弦孤韵那样偶然进入人们耳目便被看重的声名吗？世上大概有名为儒者而行为却像墨家的人，我对上人又何必取法这种人呢？上人回去吧！乡里年老的人已经去世，壮年的人已经衰老，同上人一起长大的，都是过去在田间、桑间濮水边嬉游的少年。难道也会有相逢却彼此不认识的人吗？上人因为奉侍亲人而归，我因为奉侍亲人而留下。高空的云孤独地飞翔，使我怀念那座故山。这正是人情所不能忘记的故土。请替我向各位兄弟致意说：修葺我的房舍，种植我的黍稷，我将奉养老母回到田里，吃豆喝水，安闲度过余年，以此使她的志愿得到快乐。《送张知事序》浙水以西各郡缴纳赋税供奉国家，数量本来各有差等。但近来战争兴起，军粮、器械和各种物资的需要，大多取自平江、嘉兴、松江。大概这两路一府没有平原、大陆和山川的阻隔，不像钱塘、吴兴、毗陵的土地同徽州、饶州、义兴等盗贼凶徒出没的地方相接；沟、塍、畎、浍纵横分布，如棋盘一样，大小河流同三江五湖相互通连。人住在这里，没有舟船便无法通行；使车驿传往来南北数千里，一条道路四面都是沙洲、水湾，是蒲苇、菰草、浮萍以及野鸭、雁、鹜、鹭鸟聚集的地方，烟波浩渺，举目没有边际。乌合蚁聚的盗徒互相煽动诱惑，肆意施放妖毒，攻掠城镇村落，各处相继崩溃。唯独这两路一府以水为疆界，地势有利于守城而不利于野战，只凭地势才得以保全。然而因此水陆运输的粮饷、士卒的调发、器械和各种物资的征求，都不向其他郡征取，而集中在这小小的土地上，每天供应、每月输送，家家疲困、户户耗损，也同遭受贼寇的地方一样衰敝。只是幸好各地都得到贤能的师帅抚慰教养父老，勉力鞠躬，竭尽力量奉公。松江路又偏僻地处泖塘、陂泽和大海交会的角落，那里不是水陆交通的咽喉，皇帝诏书和紧急军书没有特殊原因不会到达。当地百姓勤于农桑，幸而没有旱灾、水灾、蝗灾和其他灾害；再加上贤能的师帅抚育百姓而不苛刻，所以当地风俗号称容易治理。大名人张君师明，由国子监学生任侍仪司舍人，调任两次后成为松江府知事。师明读书通晓古今，通达事变，又能克制自己，清廉谨慎，同他的堂弟户部郎中师允一起在当时享有声誉。他以从事身份居于幕府，辅佐师帅，在用兵征讨之时向百姓布施圣天子的恩惠，使百姓安宁，更加懂得尊敬君主、亲近长官。即使有供应物资的烦劳，却没有战鼓报警，那么师明的贤能将同他的师帅一起在东南享有声誉，使名望光大，这番事业也将从这里开始。他将要出行，吴地能作诗的人嘱托我为他作序。我作此序于至正十四年十月初一日。

译《友迂轩文集序》国家太平日久，公卿大夫中因文章和政事在成均学有所成的人，大概都文质彬彬。如今都水庸田使、宣城人贡之，是国子监的博士弟子员。他好古，擅长文章辞藻，同舍的学生都自认为不如他。当时，先集贤文靖公和朝中的学士先生们，都以老成魁宿的身份在翰林院任职。他们谈论道术，就以周公、孔子、孟子的言论为本；谈论文学，则取法贾谊、董仲舒、刘向、司马迁、班固、韩愈、欧阳修等人。一时的作者都遵循《诗》《书》，以礼乐为法则；写成声歌，就进献给郊庙；撰成典册，就施用于朝廷，无不博通古今，各成一家之言。大概三光五岳混一的精气，到此时达到极盛。贡公出身士大夫中的优秀子弟，出入于诸位老先生之间，降低身份，把立言和修业作为自己的职责。等到脱去布衣授官，便供职翰林，屡次升迁，任翰林待制、国子司业。间或以理官身份出任绍兴路狱讼的审理官三年，政绩被称为公平允当。延祐以来，诸位老先生说后继有人，只有文靖公和贡公，于是贡公终于以文章和政事闻名天下。当今皇上虚心向学，锐意整治政统。至元年间的治理中，宰相认为贡公的学问足以经纬人文，政事足以辅助国家昌盛；这样看来，文靖公之后果然有人继承，便更加得到证明了。况且自古以来善于立言的人，如贾谊论治国之道，董仲舒探究天人关系，刘向阐明经术，司马迁、班固撰述史书，韩愈推原道统，都深奥宏阔，可以成为一代的法式；然而他们都不能长久居于朝廷，把自己的学说落实到事业上，流传下来的不过是空言罢了。可是欧阳氏凭文章显名，他的诏令既写入训诰，又申述于典谟；他用文章导扬讽谕，又把它写进雅诗颂歌，奏告于神明；同时他的声望、光彩、地位和势力，又能与韩、范、富诸公并称为人中杰出者。如今贡公凭文章和政事渐渐受到任用，官位达到通显之地；他的言辞委婉，正适合歌颂清风穆如的盛德；他的言辞正直，正适合发表凛然严正的褒贬。叙述治乱，就明白而畅达；陈说道义，就曲折详尽而从容。大事可以用来撰写诏令，阐明激励之意；小事可以用来广泛宣传教导，形成讽谕。这样将使他的声望光彩更加灿烂，地位权势更加崇高，而“文靖公之后继有人”的话，不但在今世得到验证，流传到后世，也完全可以作为证明。贡公任都水使者来到吴门时，我有幸看到豫章涂贞叔良编纂的《友迂轩集》若干卷，于是把自己所知道的加以论述编次，写成序言，拿来请当世善于立言的君子评正。贡公名师泰，字泰甫，“友迂轩”是他自己题写的轩名。至正十四年十月庚子。《奉亲图诗序》。悦堂禅师颜公把母亲从巩昌郡的翁州迎来，在平江昆山资福寺西数百步筑室居住，谨慎地奉养老人。等到他成为大浮图，统领寺中徒众，日夜演习佛事，仍然勤勤恳恳毫不懈怠。母子礼母氏年八十多岁，面色如童，头发如鹤，起居、步行和饮食反而更加康健。颜公每次侍奉在母亲身旁，都放低声气、和颜悦色，只顺从母亲的心意。颜公不因自己出家而使母亲生活俭薄，母亲也终身安于他的志向，欢喜快乐，竟忘了故乡。母亲因高寿去世，颜公内心悲痛，面容哀伤，悲哀过度而不能承受，于是请善于绘画的人画出母亲的肖像，像母亲生日一样供奉；展开画卷瞻仰，以此安慰自己无穷的哀思。唉！这就是仁人孝子用来厚待亲人的方式，颜公难道因为身在方外便与众不同吗？释氏的经典中有《报恩经》，把孝看作修行。那些以虚空为本体、以文字为教法的人，对于孝道还来不及顾及，只是以五戒为约束，其中有一条说，举足行走也不敢忘记父母的恩德。所以从前有浮图放弃住持之职，亲身回去织履奉养母亲，僧史记载并赞美他，直到今天还流传不衰。颜公气度魁伟，处理事务机敏，每天同徒众谈论出世间的佛法，却不只是把空虚之理当作事业。至于奉养生者、送终死者的礼节，他并没有因为出世而有所欠缺，这就像那种举足行走也不敢忘记亲人的人。世人认为释氏对于父母有两种根本立场，难道真是这样吗？颜公身处方外，却一向同士大夫交往并以文章结交，士大夫们都写诗来称颂他，大概是要把这些事留给后来的僧史考察。我和颜公都是东洲人，所以为他写下这篇序。至正十年九月望日。

译《赠曾彦鲁序》。西夏长寿君景仁以湖广行省理问所知事的身份，乘驿车出使吴地。正赶上母夫人患病，满头黄发之外病势又加重，景仁十分忧虑，便向庸田副使高公询问医生。高公推荐曾君彦鲁，彦鲁诊脉说：“这是脾胃湿热之病，投以药物治疗，很快就会痊愈。”景仁想用言辞赞美他的医术。我一向知道景仁侍奉亲人很孝顺，也知道彦鲁作为大府属吏，以医术交往于公卿之间，能这样起死回生、解除人的疾病，这些事都值得记载，于是替他说道：“从前先王设置医师来掌管医事，凡国家有疾病的人，都来求医，于是让医师分别为他们治疗；年终考核其功绩，以此颁发俸禄。五味、五谷、五药的配剂，保存在神农、子仪的著作中；对五气、五声、五色的审察，显现在扁鹊、卢医的医术里；九窍、九脏的诊候，则见于岐伯、秦和、榆柎的医术。可是自秦朝焚毁典籍以后，医方也同圣人的经书一起废弃了。到汉代广泛开辟献书之路，派谒者陈农向天下搜求遗书，史官把它们取来列入《艺文志》，能够和六经、诸子百家的书一起流传后世的，都是李柱国校订的。脉象有经络、骨节、阴阳、表里的不同，药物有五苦、六辛以及水火调剂的差异，治疗又有针、石、汤、火、酒醪等不同方法。根据脉象察知病情的浅深：病在腠理的，用汤熨治疗；病在血脉的，用针石攻治；病在肠胃的，用酒醪、胶、散剂治疗。这些都是神农、岐伯、子仪、卢扁、秦和、榆柎一类的人建立的尺度权衡、法度规矩；称量时合乎衡器，按察时合乎绳墨，同天地共同参验，成为为活人谋划万世的办法。汉代的淳于公、张长沙，以及近世的刘河间、张易水、李东垣等人，都共同遵守这些原则，把它们作为准则。” 医者使用药物，就像官吏使用法令：药物用来除去疾病，法令用来消除弊害。所以礼制不足以解决问题，之后才施用法令；正如调养不足以治病，之后才使用药物。如今彦鲁的俸禄不由医司制定，职守也不掌于医师，但国家有病的人都来找他；恐怕还不到年终考核，他这样救治人的疾病，就像救治景仁母夫人的疾病一样，都是值得称道的。不过考察他的学业，他是以儒术来修饰官吏事务，又学习刑名法家的学说，就像学习神农、子仪的医书一样；他办理文书、辅佐郡长官，除去民间疾苦，也如同使用汤、火、针、石一类方法来根治积久的疾病。如今他的任期将满，准备被征召为漕府属吏；如果由此逐步升迁，那么他像太仓令、长沙守那样登上显贵之位、享受丰厚俸禄，大概就如同驾着骏马前往燕蓟，不是一日奔驰千里也不会停止。古代谈论治理国家的人，大多拿医术来作比喻。所以我顺着景仁的意思，进一步说了这些话。并不是敢替彦鲁张扬，他若知道彦鲁，必定会认为我的话没有违背事实。” 《夷白斋稿》卷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十九。元，陈基撰。序。《送陈景初序》。君子做属吏，如果能够得到贤能的公卿并侍奉他，政事就能由此兴举。如今海道都万户明善公总理漕运政务，正处在海盗余患之后，陷没的粮船接近一半，漕运百姓家家都来告急。明善公奉圣天子的命令，把漕运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刚一到任，就询问事务的缓急，审察次序而办理；命令一经发布，禁令立即执行，行动如雷，立场如山。东南各郡邑的守宰接到文书、听从命令，都十分谨慎。一时之间，属吏无不争相激励自己，愿意贡献才能。譬如营垒中的士卒，一听到军中的号令，神色无不振奋。他调度操纵的关键，以及用来谋划国家财政和军储的深远思虑，固然都出自明善公的明断；而他从容地协助赞襄，行动处处合乎时宜，如果没有贤能的属吏，又怎么能在明善公幕下办事呢？这就是陈景初能够侍奉贤能公卿的道理。景初相貌奇伟卓异，向来很有才器和气度；他从宪司起家，由苏杭大府史升为漕府史，所到之处都因才能受到长官信任，声誉显著，已经很久了。自国家把海路作为漕运通道，每年运输东南租赋，每到夏天从吴门到达直沽，在洪涛中航行如履平地，把万里路程看得如同咫尺。上至佩金符、系紫绶，做统领万人的长官；下至掌管文书、辅佐转运，居于幕府的人，都安然处在皇帝仁德的庇护之内；即使有深入险境的劳苦，也没有意外祸患的忧虑。这样的情形已经八十多年了。等到一旦鲸鲵般的凶徒悍然作乱，不安于天常，凭恃强力侵扰鼓荡，风掀浪翻，坚船利楫也在狼狈之际碎烂成齑粉。原来以豪杰自命的主持漕运大臣，跌倒退避，袖手旁观而无所措置，挫败得十分厉害。继任的人只是空手承接旧日的弊病，春夏两次运输，也想按时抵达京师；如果没有像明善公这样明智勇敢的人在上面整饬纲纪，没有像景初等这样得人的属吏在下面协助周旋，那么在万里洪涛中没有脚却想行走、没有翅膀却想飞翔，实在是不容易的。然而平日没有事情时，人才似乎与世无关；到了仓促紧急、利害难测的时候，才知道用对了人就能成功，用错了人就会失败。唉！航行在水流中丢失船只，一只小壶也价值千金，难道是空话吗？如今景初任期将满，准备调任。边疆之外的机要事务，比漕运台更加谨慎；如果把处理漕运长官事务的道理转用于侍奉统帅，参与谋划军事，使计谋和筹划达到游刃有余的境地，那么边疆之外的政务也就可以运掌自如了。将来再把这种才能推广到外廷任职，升入中朝，也无不如此；他享有荣誉声名、登上显贵职位，完全可以拭目以待。吴门的士大夫都写诗为他饯行，嘱托我替他作序。

译《送哲上人序》。吴门的哲上人侍奉他的老师，学习出世间的佛法，居住在城东祚真的寺院中，严格克制自己，生活十分清苦。今年冬天将要携带瓶锡云游四方，准备成为大浮图，以印证自己的学业。士大夫中同上人友善的，都写诗为他壮行。上人是吴地人，吴地土地肥沃，当地风俗喜欢奉佛，乐于布施。佛门徒众往往装饰佛寺，建造高塔庙宇，有余财就购买良田，积累丰厚的储蓄，经营有利的贸易，把这些作为常住不朽的计划。这种风俗所崇尚的事情，流传已久。自从两淮用兵，军需粮饷、器械以及各种物资的需要，取自吴地的约有十分之八九，民力消耗困敝，奉佛之事有时也稍稍懈怠，而佛门徒众也只得忙碌奔走，和普通百姓一样劳作。官府征收赋税来供给朝廷，忧劳不安，只怕供应不足。过去经常生产的东西，如今反而足以成为祸患。浮图的宝坊中鱼鼓不再敲响，平时聚集数百徒众的寺院，到此时都相继离去，只剩城东祚真这一座小寺。他的师徒却相互安适无恙，早晚勤苦修行，只知道有出世间的佛法。上人如今浩然奔赴四方，准备成为大浮图，看待出行和留止，仿佛没有丝毫牵累。大概上人的师徒不求在世俗中扩大势力，而那些为常住基业打算的人，都在求取更多世俗的积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一味求取而不知道停止，还有什么祸患比这更严重呢？如今四方名山都还存在，可是其中的丛林已经凋落，也像先前所说的宝坊一样吗？还是仍有昔日的规矩没有坠失呢？况且过去特别兴盛的地方，没有比吴地和钱塘更好的。吴门已经这样，其他地方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上人这次出行将要到哪里去呢？我听说浮图氏的佛法没有中心和边际，没有彼此之分；求法的人不分远近，把万物和自我混合在同一条道路上，把虚空等同于法界，不必举足，四方都可以看见。这就是前面所说的身处方外。上人不求在世俗中扩大势力，那么此行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其乐，又何必担忧丛林的规矩会坠失呢？上人字古心，他的老师名元明，号就是元明。《送陈希文北上序》。厌倦江湖生活的人，就会思念山林；厌倦山林生活的人，就会思念城郭；住在城郭的人，就会思念那些四通八达的大城市，以扩大自己的见闻。譬如鱼儿处在池沼中，就羡慕湖泊；处在湖泊中，就羡慕江海；处在江海中，又想脱去鳞甲，生出羽翼，冲破云汉，背负青天，直到天池才停止。京师就是士大夫的天池。士人生活在这个时代，如果耳聪目明，心志卓异，手足没有拘挛的疾病，肩背没有弯曲的毛病，地位卑贱也不至于做马医，受辱也不至于成为奴隶，贫穷也不屑于从事贩卖、工匠、巫祝之类的事情；不是诗书上的话就不学习，不是礼义之地就不踏入，不是宽袖长袍就不穿，不是章甫之冠就不戴。这样，他的言语可以使朋友信服，容貌可以同公卿大夫交接，气度可以在酒席之间折冲，才智可以在奔走供职之间效力，才可以在江湖上漫游，在山林中栖居，在城郭中沉浮。若处在卑下污秽的地方，局促困顿、仰卧苟安，只能招来仆妾的讥笑，那就太没有意义了。所以一定要掘开泥途，冲击奔腾的暴风，左手攀住龙鳞，右手附着羽翼，轻快而从容地翱翔于帝乡，徘徊于青都。像我的朋友陈君希文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卓然奇伟的士人吗？希文的志向确实豪壮。只是我和希文同姓，住在同乡，学习同一事业，年龄又相近；我的疾病还没有严重到手足拘挛，却不能跟随希文走在前面；我的病也没有严重到驼背，却不能跟随希文走在后面。我的卑贱近似马医，所受的羞辱何止奴隶；贫穷即使想做商贩、工匠、巫祝也没有条件，只能穿着宽袖长袍，戴着章甫之冠，闲居时诵读诗书，出行时遵循礼义，孤独地自守，茫然地没有同伴。这样看着希文离去，在酒席之间折冲，在奔走供职中建功，我大概就像斥鷃在蓬蒿下面鼓翼，却不知道大鹏一息能飞九万里，哪里还敢谈论天池呢？我不能低头贴耳，向那些能凭势力通达天池的人求取侥幸，只能借希文出行写信的机会，把这篇文字送给他。《朱氏传授医学序》。我观察古人传授方术，大多并不轻率。扁鹊是古代的良医，遇到长桑君十多年后才得到他的禁方。长桑君难道是古代吝惜医方的人吗？正是想把医术传给合适的人，用来救活病人罢了。宋氏渡江以前，中原的良医有河间刘守真、戴人张子和、真定李明之三家。他们的学术都同出于黄帝、扁鹊，但在运用上有攻邪、补益的不同，大概是因为所处的时代和遇到的病情不同。宋末江南人中，只有罗无氏的传承得到了正宗。罗无氏曾侍奉穆陵，国家灭亡后退隐民间，从未轻易把医术告诉别人，因此最终也没有人能够拜他为师。儒者朱君彦修修养自身、砥砺品行，有古代君子的风范，却特别喜爱医方之术，曾读《素问》而私下感叹说：“这真是承载道统的书啊。”不过，不通晓儒学的人不能读懂它；而医学本来就是儒者的事业。古代号称良医的人，都有老师；如今做医生的未必有师徒传承，只是守着旧方，侥幸希望病人不死，这不是良医。医学没有老师已经很久了，唉！我怎么忍心这样下去呢？于是发愤寻求老师，不远千里奔走吴、楚，却没有找到；又到了杭州，有人说起罗氏，朱君等候他，多次前往却没有见到。朱君于是第二天一早前往，站在罗氏门外，直到天将黑也没有稍稍移动。罗氏察觉到他的诚意，才接见他，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于是把三家的医术全部告诉他，并把书籍授给他，还说：“熟读这些，就可以救活病人了。”朱君拜谢接受，便带着书回去，反复阅读、研究推演，上溯到《灵枢》《太素》《内外甲乙》等书，以及诸子百家，没有不贯通并掌握其精微之处的。他经过多年积累，然后出而诊治人的疾病，什么病当怎样治、什么病会怎样死，无不切中病情。一时之间，那些拘泥于旧方的医者也因此大为改变。朱君于是以“国手”闻名东南，而三家的学术也不再专属于中州。但朱君已经老了，门人往往取出他的著作，于是摘录他历次试验验证有效的内容，论述编次，记录成书，总共若干卷。罗氏不轻易把医术告诉别人，朱君得到它也很不容易，所以他对医术的信任深，用起来有效；他的著作也自然会由门人传给后代，使后人得到益处。朱君和罗氏同古人相比，可以无愧了。我虽然未能亲自拜见朱君，幸亏通过他的高等弟子赵君以德得以看到这部书。以德嘱托我为它作序，于是我叙述他们传授医学的渊源，使医生不可没有老师，也说明得到老师尤其不容易。罗氏名知悌，朱君名震亨，至正十五年正月甲子书写。

译《送韦道宁诗序》。韦君道宁，世代是中州的士绅之家。他从浙西宪曹起，被征召任昆山、常熟两州的属吏，颇有能干的声誉。浙西部使者认为他贤能，推荐他担任福建奏差。他将要出发，吴中的士大夫中同道宁友善的人把他送到都门之外。有人为道宁斟酒并说道：“道宁从宪曹起家，掌管文书办事，只不过领取两州长官的微薄俸禄，却独以廉洁能干闻名，受到部使者的知遇。大概道宁读书通晓古今，诗文写得神采飞扬、颇有风骨，即使吃豆饭喝清水，也不问牛羊等美味。他平日所积蓄的才学，不是容易从浅近处看出的。福建是古代七闽之地，自秦汉以来才开始隶属于中原。如今天下一统，四夷、八蛮、九貊、百粤都列入职方，而福建七闽是江浙行省所属的大藩镇，闽地尤其偏远。部使者在此地担任掌管风纪的职务，比其他道更为重要。奏差，大概就是古代行人的职务。凡部使者在行御史府、中台以及四方各道有事务，都由奏差主管。若不明晓宪度，熟悉文法，娴于辞令，整饬威仪，就不能胜任这个职务。道宁从宪曹起身，那么宪纲已经明白；辅佐两州属吏，那么文法已经熟悉；读书通晓古今，那么辞令就会得体；又以廉洁来辅佐这些条件，以孝敬作为根本。这次出行，我看他在部使者属吏之间周旋办事，往来于行御史府、中台和四方各道，协助办事合乎礼法，进退合乎义理，应答从容，行动都合乎规矩。这些都是他平素积蓄的才能；如果由此逐步提升，几乎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胜任。他难道仅仅只能做行人吗？闽地虽然遥远险阻，但素来号称乐土。道宁凭贤能应召，固然不敢因路远而畏惧，也不敢只把当地看作安乐之地。正值盛年而勤勉办理王事，脱离文书事务，跟随贤能的部使者做属吏，这些都是父母所喜悦的事吧？于是为他的出行增色的人，都写诗赠给他，嘱托我为他作序。《左丞潘公射浮图诗序》。吴江华严寺古塔的铁索，离塔顶还差若干尺。世代相传，金人渡江时、宋人向西出兵时、元兵经过这里时，都曾向它射箭。年代久远，箭已经破损，寺僧便更换一支箭来保存这个故事，至今已有二百多年。所有往来观看的人都互相指点观看，但最终没有人再显露奇异的技艺，拔箭来试一试。今年夏天，中书右丞潘公统兵经过塔下，当时夜漏已下几刻，月色朦胧，他看见塔上的箭影，觉得奇异，便回头叫左右取弓箭，一箭正中塔顶，全军都来祝贺，一致说：“这真是上天的威势啊！”好事之人争相写诗歌来壮扬此事。弓箭是用来威服天下的，然而天下不怕没有好的弓箭，怕的是没有善于使用弓箭的人。所以没有飞卫，即使有燕角制成的弓、北方蓬制成的箭杆，也不能射穿悬挂的虱子；即使有蚡胡的箭、肃慎的弩，也不能射穿杨叶。射箭的本领不足以射中靶牙，即使有乌号弓、越棘弓、象弭和绣质箭囊，也只会看见他仓皇失措、伏地挫败，连自保都来不及，又哪里谈得上威势呢？所以我说：“不怕没有良弓利箭，怕的是没有善于使用弓箭的人罢了。”如今潘公兼有将相之位，勇冠三军；在他看来，飞卫、由基也不过掌握一项技艺罢了，将帅实在不足以与潘公相比。” 浮图插入天空，高耸若干仞；即使一向以百发百中自称，如果不是天朗日明，有时也不敢贸然显露奇技，同古人在上下二百多年之间争一争必中之锋。如今潘公按兵于水乡，张弓拉满，水光朦胧，夜气萧瑟，他却奋勇伸臂，拉紧弓弦，一箭便果然命中，使争相快意观看的人都佩服潘公有上天的威势，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世上没有飞卫、由基，而潘公本来就是善于使用弓箭的人。从前南霁云替睢阳请求援兵，贺兰不答应，于是愤怒地射向浮图，表示一定要消灭贺兰，天下至今还称义于他。如今潘公难道只是满足于必中，徒然用这件事使一时之人惊服，给好事者增添美谈而已吗？这也是在表示国家必定诛伐无道、征讨不服。天下听闻此事，理应为之振奋，说若不是潘公，就不能发挥弓箭的功用；没有弓箭，也无法显出潘公的功绩。潘公固然凭功劳自居，而国家正要使用弓箭来平定天下。飞卫、由基既然不能再出现，潘公难道可以不自爱吗？士人如果把忠义作为铠甲，礼义作为盾牌，即使不操弓，邻国也会畏惧；不挟箭，四海也会感到威服。这种作用超过弓箭，功效显著胜过百发百中，是周公吐哺接士之意，也是潘公应当为国家作长远谋划的事情。我没有什么才能，却愿意同国人一起交口称颂潘公；潘公还请不要因为谦让而无暇顾及此事。至正十六年六月既望书写。《夷白斋稿》卷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二十。元，陈基撰。序。

译《陈惟寅字说序》。豫章陈氏有两个成年儿子，侍奉母亲居住在吴门，家境贫寒却善于奉养。名叫汝秩、字惟寅的，是长子。他有时对我说：“我的名和字本于《虞书》中命伯夷担任秩宗的话，大概‘寅’就是敬。希望您为我把这件事写一篇序。”我说：“从前唐、虞时代君臣相互告诫的时候，反复诚恳地叮咛，不过不超出一个‘敬’字罢了。当时任命九官，从司空以下，共二十二人，言及‘敬’的地方数不胜数。然而到了秩宗一职，先说‘早晚都要敬’，又说‘正直啊，清明啊’，最后说‘要敬慎啊’。这三句话，虽然看起来专门是对伯夷说的，但推而广之，从洒扫应对直到穷究事理、端正内心，从修身齐家直到治国平天下，没有不是以敬为根本的。”“经礼有三百条，曲礼有三千条，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没有一件事不敬。因此居家时要像面对上帝，出门时要像看见贵宾，坐着时要像尸，站立时要像斋戒，行走时要像手执玉器、捧着满器，没有一刻不敬。近处侍奉父母，远处侍奉君主；内则对待兄弟，外则对待朋友；在乡里中如此，出外面对蛮貊也如此；退居时修养自己的品德，任用时彰显父母的荣耀，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大概以敬使内心正直，身心就会清明。伯夷凭它沟通神明，大禹凭它居于百揆之位，后稷凭它播种百谷，契凭它推行五教，皋陶凭它明确五刑，夔凭它调和八音，以至于垂、益、龙，也无不如此。所以说，敬是君子用来成就始终的东西。”“有人接受玉器时不敬，这是晋侯没有后嗣的原因；执持币帛时不敬，这是若敖氏灭亡的原因；将要办事时不敬，这是郤氏灭亡的原因；接受祭肉时不敬，这是成子不能回返的原因。唉！敬慎啊，不能不努力。”“惟寅年纪正轻，行为端正，立志坚定而不回头，努力学习而有文才；顾念自己的字而思考其中的意义，这并不只是一个美好的称谓，而是准备奉行它来周旋处世。所以我弘扬这个说法，为他写序。”“《诗》说：‘早晚都不懈怠，愿惟寅努力做到这一点吧！’” 《瞻云轩诗序》。吴郡金伯祥，家族原本是士族，却喜好施舍，在乡里以善人著称。他去世后葬在吴江，乡人长久歌咏的韩墅，是伯祥的先君子居处。他后来改葬于吴县横山的吴巷村，内翰金华先生黄公亲自为他撰写墓志。伯祥居住在松江笠泽之间，努力耕田、教育子女，更加致力于以善行光大自己的家族。家离韩墅只有数百步，但那里水浅土薄，四面都是低洼的田地、泥泞积水，农具耕作的沟渠和牛羊行走的小路又交错出没，正是五种祸患必然会导致迁徙的地方。横山在太湖之上，同郡城西南的群山相互连接，距笠泽七十里还远；然而那里土厚水深，草木茂盛，实在是可供安乐居住的好地方。伯祥起初不忍把亲人遗骨留在五患之地，迁葬后得到了好地方，舍弃近处而选择远处，也不是他能够停止不做的事情。每年祭扫时，他含着悲哀、忍着痛苦，踏着霜露，抚摸松柏，总是徘徊不忍离去。唉！为人子女对待父母，所谓不能自我停止的感情，大概到这里才真正显现出来。既已在墓旁结庐以备风雨，又在墓南建了一座轩，题名“瞻云”。这里所说的云，就是狄公登上太行山遥望河阳时看见的云。河阳的云，是亲人居住的地方；横山的云，是亲人埋藏的地方。古今虽处在不同的时代，生者与死者引起的感受也不同，但云所在的地方，就是亲人所在的地方。亲人所在的地方，虽已死亡却如同仍在，虽属古代却如同在今天。那云气触石而起，聚集成寸，不到一个早晨便下雨天下，并没有别的原因，也只是和气积聚的结果。和气积聚，在天上就是祥云、甘雨；在人间就是忠臣、孝子。唐代有狄公，就像上天有元气一样。金氏世代积善，曾祖父曾考中进士，金华先生说：“继承它而不使之衰替，一定会有兴盛的人。”那么观览这座轩并写诗的人，难道只是在欣赏山川草木、一丘一壑的胜景吗？努力耕田足以教育子女，追念奉养足以厚植根本，积累得久，发扬得就深厚。金华先生的话，或许将来还能得到验证吧？诗共若干首，作序者是韦羌山人陈某。《送浦朝宗序》。我曾读《太史公书》，看到其中记载孔仲尼的弟子，只有子游是吴地人。大概泰伯、仲雍还没有逃往吴地时，吴地是古代偏远荒僻之地，其风俗大概可以想见了。等到泰伯脱去衮冕，以礼来治理吴地，后来延陵季子又继承了相互谦让的遗风。春秋时期，他出使鲁国时观赏音乐，审察乐音而知晓政治，鲁、卫、齐、晋的大夫，大概没有谁能超过他。到了子游北上在洙泗求学，他同七十子之徒并列，面向孔子执弟子礼，又和卜子夏同以文学列入孔门四科，那么吴地人才众多，其渊源由来已久了。我听说，学习没有比接近贤人更重要的。子游已经逝去，但他的嘉言美行见于孔门师友的问答，千百年之后、四海之内，读到他的书的人都知道受到激发，何况出生在他的乡土呢？何况还要讲习他的文学来教育子弟呢？这正是浦君朝宗此次出行，君子们乐于为他指明的道理。子游的文学，并不是今天所谓的文学。朝宗试着考察他评论子夏门人的话，再寻求其根本，就会发现它不是别的。根本是什么？就是圣贤大学之道，所谓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推广开来直到治国平天下。子游的乡里，实际就是海虞，仲雍的墓也在那里。朝宗如今接受文学精舍的聘请，率领他的弟子们，出门就同仲雍的遗民相处，入内就诵读孔氏遗留下来的书籍，并推究孔门师徒的问答；使其中浅近和小的方面得到发扬，同时把宏大和长远的道理寄托其中，这样，子游的文学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吧？

译《西夏永年公勋德诗序》。集庆是古代秣陵之地，控制险要，外连江淮，内靠湖海。自古以来，凭借三光五岳之气，割据分裂、经营四方的人，没有不把这里作为根本的。国家占有天下，方岳所在都成为藩篱和屏障，而集庆尤其是重要的防守之地。于是设置行台，安置执法官，从御史大夫以下，设置同中台相等的官职，控制三省，统摄十道，地位崇高而责任重大。自江淮盗贼兴起，战争接连不断，军队所需的粮饷、器械以及各种物资，全都依赖东南；而东南赖以作为长城屏障的，就是行台所凭借的力量，如同衣服的领子、网的纲。御史大夫因此任命江南等处行御史大夫西夏永年公；他原任淮南行中书省平章，深受皇帝信任，当时正接受这一任命。这时是至正十五年夏四月。刚一到任，凡是前任政令中不便于民的，他都立即兴利除弊，加以改革。六月，淮西盗贼渡江，攻打太平，肆意四处劫掠，暗中奔向集庆，进攻南门。正值酷暑，军中没有粮饷，永年公日夜申明并严格执行约束，亲自穿上铠甲，冒着箭石，发誓竭尽力量与城池共存亡。盗贼因此徘徊畏缩，相继退去。秋七月，盗贼又来，永年公再次击败他们。九月，盗贼大举到来，围攻总共七天七夜。永年公身先士卒，冒着万死而不顾一生，边战边守，盗贼的锋芒大受挫折。在此以前，淮西义兵元帅陈也先率领部众渡江，驻扎在集庆城南的板桥。行台采纳进言者的计策，命令也先同官军一起征讨太平。不久我军失利，也先陷入贼中；盗贼劫持他的妻子儿女，逼他充当前驱，务必攻取集庆。也先一向佩服永年公的威信，暗中输诚，愿意擒获贼首来效力。众人都怀疑这是欺诈，唯独永年公决意相信他而不疑惑，于是下令官军同也先内外夹击，终于活捉伪元帅郭、张二贼以及其他许多伪官，杀伤的敌人无法计算。于是乘胜追击败逃的敌军，击鼓进军奔向太平，约定早晚之间就能收复。然而也先却被官军误杀，全军都悲痛悼念他，分兵寻找他的尸体并安葬，又登记抚恤他的子弟，优待他的部众，士气重新大为振奋。永年公沉默寡言，宽厚而有器量见识，气度远超常人。他十五六岁时，就出入帷幄，常常负有成为公辅的声望。二十三四岁时，出任饶州路长官，仁惠的政绩大为显著，百姓至今称颂不衰。他历任台省官职，出任一方长官，决断重大谋略，成就重大事业；举止从容，寥寥数语，无不使人敬服。他在行台任职时，勉励各道，屏除奸邪，显现出凛然的大人君子之风。每当军中献上俘虏，他一定亲自审问俘囚，详细审察；不可赦免的就杀掉，可以宽宥的胁从者就赦免。百姓得以恢复产业，依赖他的措施而保全性命的人数不胜数。唉！国家太平无事时，公卿大夫没有机会显现才干。一旦亡命之徒盗窃作乱，趁我们没有防备而劫掠杀人，所到之处都遭受灾害；而永年公凭借元勋世家的出身，独自担当东南一面的纪纲重任。蜂蚁般的小丑乘虚偷袭，他却先以威信震慑，再以持重应对，隐然具有长城般的气势，始终安然如故。假如让他掌握国家大权，统领百官、主持政务，就会达到所谓垂衣拱手、端正朝笏，不动声色而使天下安定如磐石的境界。入朝则像周公、召公，出外则像方叔、召虎，除了永年公还能有谁呢？东南士大夫感叹赞美尚且不足，而歌咏他的诗篇，至今也只是他许多功绩中的一件事。然而从这一件事便可以看见他治理国家的大概，这就是这首诗创作的缘由。诗不可以没有序，因此写下这些话。至正十五年十一月甲子。《丁仲德归养序》。吴郡丁仲德以儒术修饰官吏事务，曾经游历昆山幕府，不久供职于漕运台。他虽然沉浮于文书之间，却能随着事务曲折处理，灵活转圜，如同骏马在前、轻车在后，而王良、造父在旁边驾驭一样。他间或因漕运事务到集庆、龙湾、镇江、宁国、嘉兴等郡，各地都写文章来表彰他的才能。因此漕运台的官属无不认为仲德贤能，还想给他发禄，让他担任职务，但仲德坚决推辞不接受。有人问他原因，仲德说：“我的母亲老了，如果为了早晚奉养她而同公卿大夫交游，得到微薄俸禄，难道还不足以供我母亲一天的饭食吗？俸禄，是圣朝用来供养贤才的，不只是用来养活有亲人的人。如今我的贤能不如古人，才能也不如今人，却因为母亲的缘故，冒昧地不顾义理而接受它。吃了别人的粮食，就应当替别人办事；如果吃了粮食而办事却有所懈怠，亲自享用这种粮食的母亲，难道不会把它吐出来吗？这就是我安于粗茶淡水的欢欣奉养，即使微薄，难道不仍然胜过吐出不义之食吗？”君子听到这些话，无不赞美仲德善于奉养母亲；能作诗的人都写诗来赞美他。我听说猗顿的财富，诸侯王也没有谁能超过，但说到奉养父母，却不如曾子。季子的俸禄不低于万钟，曾子却放弃它而不顾，后世没有人因为曾子没有俸禄而议论他。君子奉养父母，如果只看俸禄，那么五鼎的美味当然胜过粗茶淡水。曾氏之子跟随季氏已经很久了。仲德成年后游历州县，出入漕运台，又幸而有知己想用俸禄供养他，常人的感情，谁不想借此使父母欢喜呢？仲德却独自盘算，不从这方面考虑，只是孤独地以才能不够为借口。大概仲德的奉养不在于俸禄，只看母亲的心意如何。用自己的心志来奉养母亲的心志，这就是猗顿不如曾子的地方。世间大概有善于学习柳下惠的人，仲德也差不多可以算一个吧？诗共若干首，附在左边。《夷白斋稿》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二十一。元，陈基撰。序。

译《送觉上人序》。从前，内翰袁文清公归老四明时，戴章甫、着搢绅的士人，以及佛、道两教之徒，仰望乔松、瞻视景星的人，没有不登门拜访他的。大概因为他的学问广博通达，议论宏大深刻，文章雄健而华美，蔚然成为一代人的师表。我的同乡觉上人宗圣，就是他的门徒之一。袁公既已厌弃人世，上人便携带瓶钵锡杖向西渡过钱塘江，听说大浮屠忻公在金陵啸隐并倡导佛法，于是不远千里前往拜访他。当时朝廷中的显贵大臣执掌南行台，如济南张梦臣公、东平王继学公，都仰慕晋、宋时期王、谢、孙、许以及习凿齿之流，与支道林、道安一辈往来交游，文采相映，诗歌唱和，也真是一时儒释两界风流人物的盛会啊！上人于是得以瞻望他们的清光，私下聆听他们的高论，回来后用儒、墨之学印证，用《楚辞》等骚雅作品拓展，间或以自己的长处吟咏风月、陶冶抒写性灵，往往受到各位名公的赏识。我起初在钱塘拜访故侍讲金华先生黄公时，上人从金陵来，解开行李取出自己的作品，我有幸看到并诵读它们，只觉得飘飘然有凌空驾风之意；我本来已经在心中赞许他，面貌神情也随之改变了。不久，我从北方来寄居吴门，听说上人住在钱塘，穿粗布衣、吃粗淡饭，焚香诵经、修行持戒十分用力，有时长跪顶礼佛像，整夜不睡，他的刻苦精严到了这样的程度。回头看过去耗费精神、雕琢世俗的语言文字，连厌恶和断绝都来不及，又怎么知道世间所谓的荣辱、得失究竟是什么呢？今年夏天，上人从吴兴来，已经将近六十岁了。我和他坐着谈论旧事，叙说久别之情，这才知道他的徒众强行推举他主持广化山寺，并不是他的本意。不久，他又寻路返回吴兴，索求我的文字作为临别赠言。自文清公以来，几十年间各位老先生几乎都已相继去世，金华先生也不能再生了；他的门人、宾客散落四方，战乱之后，还会有像我们两人这样相见的吗？上人起初把文字当作禅悦，最后把修行持戒当作真正的道谛，却又被他的徒众强行建寺任职。我听说，顺应时势、安于所遇，正是古人所说的悬解。上人回去后，请见吴兴陆使君、吴别驾，替我致谢说：治郡十分劳苦，如果有来往的机会，希望得到像诗僧齐己那样的人。我相信，道原觉、宗圣就是这样的人。至正十八年夏五月书。赠医学提举张性之序 先王设置医司，掌管医药政务，与冢宰等官并列，隶属于天官。每年年终便考核他们所办理的事务，以十全作为考课中的最高等级，责任也十分重大。汉朝兴起后，史官评论编次诸子百家，李柱国所考订的医学方术，也得以同六艺之文一起保存于王官之中。到了宋代，苏长公等人议论秦、汉之间的得失，引用医学作比喻，最后归结于清静之道，天下至今还在传诵。近世河间刘氏、戴人张氏、东垣李氏等几位先生著书立说，推阐汉代张太守的学术，上溯淳于公、秦越人，最后以黄帝、岐伯的医书作为折中标准。然而他们的著述并不一味苟且附和，因为时代先后有别，人的气禀也各不相同，治病的方法，就像用兵一样，有时应当进攻，有时应当防守，不能用一条标准一概而论。大江以南，以医术著名的士人，应当没有比吴地更盛的；而刘氏、李氏几位先生的学术传承，也没有比今天更盛的。我唯独感到奇怪：无论公侯将相、搢绅士大夫，还是普通编户百姓，无论聪明愚笨、贤能不肖，只要谈到医生，一定说张性之。行省承受诏命授予官职，又任命张性之为医学提举，使他掌管医政、守护王官，舆论无不认为这是恰当的。大概考察张性之的医道，他使人获得痊愈、收到全面疗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年夏天，行枢密断事官淮南唐侯伯刚患病，胸中烦闷，舌根强硬涩滞，手足痿弱麻痹、没有知觉，有人认为是中风。张性之诊脉后说：这是痰积聚在体内，逐渐侵入经络，流走注入四肢关节；气机宣通失常，天地和气失调，所以发病跌倒罢了，并不是中风。按治法应当调理气机；气机调理好了，升降就会协调通达，胸中烦闷自然平息。唐侯按照他的话治疗，果然痊愈。张性之用药，正如唐侯用政：治政贵在防患于未然，用药贵在治疗未病。过去子产治理郑国，孔明治理蜀国，对宽与猛、严与恕都能斟酌时宜、取其中道，以防范百姓；这就像扁鹊的医术，随风俗情势改变方法，以救助人们免遭夭折疫病。如今张性之治疗唐侯的疾病，也正如唐侯不靠严酷强悍来邀取一切功劳，不因循敷衍来迎合难以违抗的势力；他看见百姓所受的毒害，便谨慎地把它们除去。唉，张性之固然难得，唐侯难道又是容易做到的吗？由疾病可以论及国家，由诊脉可以了解政事，这才是医道的高明之处。我写序并传播此事，难道只是为了过分赞美张性之吗？是想把这件事拿给唐侯验证，并同我们这些从政的人相互彰明。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敢苟且推辞。至正十八年七月丙辰书。

译送周信夫序 太尉府精心选拔属官，淮南周君信夫由行枢密断事官经历，被推荐提升为掾史，这是至正十八年八月二日的事。断事官夏侯仲信、唐侯伯刚，第二天一早赶到枢府，向我们作揖并引荐周君，说：我们忝居枢府官职，回想所凭借的，是辰时入署、酉时出署，终日忙碌，每天在各种拘束和纷杂事务之间挥臂操劳，寻求能够权衡裁断而片刻也不能离开的人，就是周君。如今把他引荐提升到三司的官府，足见知人之明确实没有遗漏。但如果狱情有可疑之处，事情有尚未妥当的地方，是非纷乱，黑白混淆，将到哪里去咨询裁决呢？话说完，临海陈某和经历高君元善、都事王君敬甫向他们道谢说：侯君的话固然正确，但有的人恐怕还有不明白的地方。那些掌握贬斥、升迁以进退天下人物的人，内心又怎么容得下私意呢？不过是说公正罢了。从前信夫曾任枢府掾，与我们一起在平章荣禄公手下办事。他用心宽厚，约束自己严格，处理事务从容而整饬；他执笔办理常规议案和法律文书时，奖赏一定公平，惩罚一定恰当，几乎总是权衡轻重，度量长短，按照方圆规矩办理。他的文章深厚而不伤害事理，办事周密而不夸耀自己，神色严正，从不让人以私情干扰他。等到他代理经历司签署文书，使侯君等人的辅佐力量不只是左右手那样得力，这正是荣禄公信任他的原因，也是信夫奉行这些原则来周旋办事的地方。如今太尉以武力挽救时局，以文治治理国家，不吝惜玉帛车马来招致贤能俊杰，四方杰出奇伟之士听到风声而来，前后相接。各级官员和属僚中若有像信夫这样忠诚谨慎、老练成熟的人，就好比国马养在苑囿马厩之中，美木生长在郑国树林里；它的步伐合乎鸾铃和鸣的声音，曲直合乎绳墨的要求，却不让它佩着缠耳的笼头去驰骋康庄大道，不让豫章之材而只推荐到郊外，而是把远处的看得珍贵、近处的看得低贱，只追求名声而不顾实际吗？何况马蹄可以踏过霜雪，到了寒冷时节才知道松柏的坚贞；这种掾史的任用，责任比经历更重，所以我们也无暇替侯君等人谋划了。事物的道理有轻重，人事有长短，处理事务有方圆，应当把握权衡和规矩的中道，再用严格和宽恕来统领，以从容整饬来辅成；信夫难道会在这些方面有所不同吗？《泰》卦初九爻说：拔起茅草，根茎相连的一类也跟着被拔起，出行吉利。伯乐在前面，侯君等人不能因私情留住信夫，只能勉强让他前行；匠石在后面，信夫将来还要有待于诸位公卿的赏识。侯君说：您的话说得明辨透彻，应当记述下来作为序。于是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西湖书院书目序 杭州西湖书院，是宋朝末年太学的旧址。宋朝迁都临安时，典章文物全部沿袭汴京的旧制。后来搜集编纂经史百家之书，建库收藏在学校中，又设置官员掌管它们。现在的书库、书板和书帙就是这样来的。德祐年间归附元朝后，学校废弃，如今成为肃政廉访司的治所。至正二十八年，原翰林学士承旨、东平徐公持浙西行部使者的符节，就在治所西边建立书院，祭祀先圣宣师以及唐代白居易、宋代苏轼、林逋三位贤人。后面建讲堂，设置东西两序为斋舍，用来安置教师和学生。后来又建尊经阁，阁的北面是书库，收集整理宋代学校的旧书，设置司书官掌管。宋代御书石经、孔门七十二弟子的画像石刻，都保存于此。书院有义田，每年收取田租，用来供给丁祭祭享和刻书的费用。事情上报中书省后，题写今名额，并设置山长司，地位和其他学校官署相等。这样，西湖有书院、书院有书库，实际上都是从徐公开始的；大致情形就是如此。从至元年间到现在，后来接任部使者、持节来到这里的人，春秋二季和朔望之日，都沿袭徐公的旧例办理，从未有所改变。只是书库房屋倒塌，书板残缺，有些还没有完备。杭州有志之士，间或用私人的力量修补整治，但事情不能持续。至正十七年九月间，尊经阁毁坏倒塌，书库也倾圮了。如今江浙行中书平章政事兼同知行枢密院事吴陵张公出力重新修建它，只是书板散失埋没，从瓦砾中找到的，往往已经磨损毁坏、虫蛀腐朽。至正二十一年，张公又整治补修，命左右司员外郎陈基、钱用主持工程，备办工料。到这一年十月一日，重新刻印的经史子集，按书板计算，缺少七千八百九十三块；按字数计算，缺少三百四十三万六千三百五十二字。修补各书损坏模糊的部分，按书板计算为一千六百七十一块，按字数计算为二十万一千一百六十二字。所用粮食按石计算为一千三百多石，木材按株计算为九百三十株，抄书人和刻工按人数计算为九十二人。负责对读校正的，有余姚州判官宇文桂、山长沈裕、广德路学正马盛、绍兴路兰亭书院山长凌云翰、布衣张庸斋、长宋良、陈景贤。第二年七月二十三日工程完毕，命司书秋德桂、杭州府史周羽依次分类编排，收藏在经阁和书库中，秩序井然。在这以前，书库房屋以及书架都已经朽坏，甚至有人取来当柴烧；如今全都修缮完毕。工程完成后，命人编写书目，并在开头作序，一并刻入书库。经书和史书所记载的，都是历代圣贤建立中正之道、树立最高准则，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后世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必定要从这里取法。传记说：文王、武王之道，都布列在典籍册牍中，是不可欺罔的。下至诸子百家的书，也必须有益于世道人教，才能同圣经贤传一起长存不朽。秦汉以来，直到唐朝以及五代，上下千余年，治国之道有得有失，国祚有长有短。君子都认为，书籍的存亡，难道会是骗人的吗？宋朝三百年来，大儒纷纷出现，致力于依据先王旧制，推阐发明它们，儒道因此大为显著。中间又遭逢靖康之变，历代帝王相沿作为准则的诗书礼乐，也随着宋室播迁，流落到东南。国家初年收拾散失的典籍，千百之中只保存十分之一，斯文的传承如同一根细线，几乎不断。西湖书院的书板库，就是其中的一处。太平日子长久以后，士大夫家家诵读、人人学习这些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天下兵乱兴起，四方骚动，天下简册所在之处，有的保存，有的灭亡，大概还无法考察。杭州经历崎岖百战之后，宋代学校的旧书板却依靠张公而没有灭亡。我们才智不高，也有幸承蒙与执掌此事的诸位亲手订正、逐目校勘，唯恐不谨慎；这可以说是幸运了。唉！徐公在南北安宁之时整顿编集，今天张公却在兵戈扰攘之际修缮完成；上天还没有使斯文灭亡，或许仍然在这里吧？我作序并传布此事，来告知后人，不敢推辞。至正二十二年八月丙子朔，谨作此序。

译吊徐节孝先生序 至正二十二年，岁次壬寅，临海陈基忝与桐城钱用壬以左右司员外郎的身份任职于江浙行中书。秋九月，我们随同平章公在淮阴料理军务。冬十月十五日，我们共同率领同僚朋友从郡城东门出去，走了三四里，拜谒古代宋儒节孝徐公的墓。同行的有江浙行枢密院断事官秦邮盛元辅、行枢密院都事淮南汤鼎、江浙行中书通事西夏王相嘉世礼、掾史吴陵杨楫，以及行中书照磨维扬刘惟敬等，全都在场。当时城防刚刚解除，久积的阴雨才放晴，霜气清冷肃杀。环视原野低地，到处都是战火遗迹和废弃堡垒。从前农庄、渔市、樵夫小路、牧人道路之间，贩夫商贾来来往往，四境都是沟通有无、互相贸易的人；如今全都变成了废墟，平坦的原野一望无际，丘坡起伏，残败的田间小路和坟墓间，狐狸兔子出没而无人禁止。古今山河陵谷的沧桑变化，不知还要经历多少次战乱离散。那些活着时享受丰厚俸禄、占有高大坟墓、显赫爵位、建立军府、树立旌旗，以富贵向当时人夸耀的人；死后依侯王公卿的礼制安葬的，不知有多少。然而百世以后，人们却唯独要寻找前代一位老儒先生的坟墓所在，俯伏再拜，奉上牲畜美酒祭献，像弟子面向北方侍奉老师一样，唯恐落后。在荒草丛生、苍茫无际之间，断碑将要倒下；我们一起走到碑下，借草跪坐诵读，反复三次叹息抽泣，感伤得不能停止。有的人感慨流泪，天将要黑了，大家各自上马回去。第二天相见时，仍然叹息不止。好事之人把这件事写成歌咏，得到诗若干首，嘱托我为它们作序。《夷白斋稿》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二十二 元，陈基撰 序 《程礼部文集》序 文章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国家统一以来，百年之间能写文章的人，没有不各凭自己的长处纵横驰骋，以歌颂太平盛世的美好风气。若要寻求其中雄健深厚、广博奥妙、跌宕超逸，铺陈出来可以作为训诰谋议，发抒出来可以成为诗歌，独出心裁，能够同西汉、唐元和、宋庆历以来的各位作家争胜，使天下文章在千百年间因此发生巨大变化的，那么蜀郡虞公，难道不是一位伟大而应时降生的君子吗？当时，豫章揭公也凭借峻拔警策的文章，与他相互辉映，海内争相尊奉他们为师，合称“虞揭”，文章的盛况达到极点。至元重纪元初年，我来到京师，虞公已经退居乡里很久了。我有幸拜见揭公，并同他的宾客交游。故礼部员外郎、新安程君，是虞公一向敬重的人，也是揭公敬畏而厚待的人。程君年轻时，带着自己的才学来到京师，孤高自守，不肯苟且奔走拜访权贵；处境贫困仍守持节操，常人所不能忍受的，他却未尝有一天不钻研六艺、抽绎百家，洗濯磨砺自己，以古人为同道。他性情安定而爱好学问如此笃厚，当然不只是从事剽窃、炫耀文采、追逐虚名罢了。他执笔进入馆阁，得到官职后也绝不把职位的高低、仕途的利钝放在心上；即使做官而贫困更加严重，在文章方面，揭、虞二公的宾客也几乎没有人能同他争锋。我曾评论他的文章像泰山上的松树，气势凌越青天；天风在夜间惊动，万籁一齐发声，侧耳听去，仿佛季札到鲁国听到雅乐。莆田陈公众仲以文章闻名于世，也认为我的话正确。假如让他用文章装饰太平盛世，充分施展自己的长处，大概就像百鸟面对一只孤凤一样。然而他饥寒困顿了三十年，始终如一地守持操行；他孤高不苟的风骨也随着文辞一同更加刚劲，丝毫没有衰减。年过指使，才进入翰林当值，教授国子学生，授任南行台监察御史，又升任礼部尚书郎，正要同两制官抗衡，扩大自己的声名，发出他尚未发出的声音时，他却老了。他偶然奉命出使江南，想解下官服返回朝廷，靠近先人的墓地和旧居，作归葬故里的打算；但道路阻塞不能回去，最终客死在钱塘西山的僧舍中。我前往吊唁他的灵柩，又到墓穴旁哭着说：上天能够使他的身世困穷，却不能使他的文章写得不好；能够使他的主张不能在世上大为推行，却不能使他的文章不能流传。唉，悲痛啊！二十年前，我在京师哭悼莆田陈公；如今程君去世，我又哭悼他。斯文的传承，难道竟会就此断绝吗？他的门人张吴与他同乡而且是亲属，收集整理遗稿，会集为三十八卷，和同门临安胡世显校正刊刻；因为我有幸同他结有忘年之交，他请我为文集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程君名文，以“文”为号，自称黟南生。至正二十二年十一月丁未作序。《孟待制文集》序 本朝的文章总共有三次变化。中统至元以来，风气开辟，车书统一，名家作者随着时代重新开始，他们的文章如云气运行、雨水施布，滋润万物，充沛而有余。延祐初年，继承大统的君主虚心尊重文学，士大夫沐浴在太平盛世之中，歌舞于和乐昌盛的时代，各自施展长处，与世人竞逐驰骋，文饰皇帝的治绩，铺陈人文教化，号称达到古今文章的盛极。然而，他们磨砺辞章如金石，以激发和平之声，纵情雕琢文辞以宣泄忠厚质朴的本性；文章峭拔刻厉、森严整肃，实在不是容易用浅近的眼光窥见的。天历年间，作者重新振兴，上探《诗》《书》《礼》《乐》的源流，下游泳于秦汉唐宋文章的波澜，摆脱凡俗浅近，取法前代贤哲，整理光大发明典籍，使之如日月般照耀，登歌于清庙，气势凌驾《骚》《雅》。于是和平之声大为振作，忠厚质朴的本性又恢复了。他们用力于文章，就像蔺相如在秦庭挺身而出，保全和氏璧送回赵国一样。唉，这也实在不容易啊！如今翰林待制孟君在成均砥砺学业，在文坛激昂奋发，正值这个时代，本来已经踏着延祐年间的道路前进，并且在前后相继了。后来他历任省台官职，左手执掌章奏，右手办理政务；问他的职责，就是弥补缺失、拾遗补阙；问他的事业，就是考察古事、建立言论。别人都忙忙碌碌，只有我安闲自得。众人都庸碌无为，只有我文质彬彬。他奉行所谓忠厚和平的精神，在《诗》《书》中周密经营，在礼乐之间周旋浸润，在秦汉文章中沉潜，在宋唐文章中从容游历。身体越勤劳，文辞越精美；地位越显达，学业越专一；头发已经变白，志向反而更加坚定，即使遭逢兵戈劫难也不会改变。唉，他用心也真精纯啊！文章随着时代而升降，所以气势胜过辞藻便显得质朴，辞藻胜过气势便流于史笔，这实在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而是天意。如今孟君的文章舍弃峭刻而趋向和平，抛却雕琢而趋向忠厚，在三次变化之后卓然出众，发出不粗野的声音，蕴含不朽的质地，仿佛本来就如此；把这一道理充实起来，我知道他一定能够完璧归赵，没有什么困难。诗文总共若干首，分为若干卷，作序后保存下来，以等待知音。孟君名昉，字天瞬，是西夏人。至正十二年十二月乙未书。

译《金佗稡编》序 宋高宗承继祖宗的基业，虽然辗转流离，退守江南，但这同汉光武帝的情形并不相同，连一尺土地都不一样。靖康之变中的敌人，也不是新室、赤眉军所能相比；南渡后的将相和心腹、爪牙之臣，也不像从前冯异那样仗剑崛起。又加上太平相继、教化浸润，深入肌肤、浸透骨髓，延续将近二百年；一旦两宫蒙尘，国家社稷成为废墟，中原父老日夜叹息，思念宋朝不亚于三辅百姓思念汉室。光武帝徒步起于南阳，袒露左臂一声号召，便全部恢复高皇帝的旧业，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光武知人善任，明见万里；而康王却把全国事务听命于权臣，所以回溪之败，冯异的罪过小；朱仙镇之战获胜，武穆岳飞的功劳大。光武没有因为一次挫败的损失而忘记长远谋划，所以冯异最终凭借再造汉室的功绩使汉室复兴。康王不能乘战胜之势任用武穆岳飞，却迎合主张议和的意见，任用秦桧；所以把恢复中原自任的人，反而足以招致忌妒者的诋毁，而自称忠贞的人最终无法逃脱锻炼迫害的灾祸。中兴之主最可贵的地方，难道不是能够洗雪父兄的耻辱、光大先帝的功烈吗？如今却把垂成的事业抛弃，使冯异君臣专美于前古，使武穆父子在九泉之下含冤；这正是孝子忠臣读《金佗稡编》时，无不替宋高宗遗憾的原因。岳飞父子去世二十多年后，到孝宗接受禅让时，他的孙子岳珂才拿着《吁天辨诬录》到朝廷上诉；于是朝廷下诏赐给岳飞坟墓和祠庙，恢复他的爵位，颁赐赠谥，录用他的遗孤；当时高宗还是太上皇，还来得及亲眼见到这些事。我想，他向北遥望旧都时，一定痛恨自己没有诛杀秦桧来向天下谢罪，只是如今叹息也来不及了。这部书总共若干卷，如今江浙行中书平章政事兼同知行枢密院事吴陵张公命令断事官经历吴郡朱元佑重新刻印，并且说：西湖是岳武穆旧宅所在，应当作序后收藏在这里。至正二十三年三月甲子，左右司郎中临海陈基作序。《飞云楼诗》序 浮光王君季野因其父亲叅政公获赐宅第于吴门。众位公子都聚集在这里，虽说学业和婚娶不出吴地，但季野在此又有了位于笠泽的别业。叅政公仕途功业光耀，侍奉父母尤其尽孝；季野大概很能像他的父亲，所以每到垂钓游猎之处，总忘不了父亲，这就是飞云楼创建的缘由。我家在天台，年轻时因为贫贱奔走四方，每当向东望见白云，便产生狄公遥思太行山的感情，常常暗自叹息说：狄公是社稷之臣，我是什么人，竟敢妄自比拟狄公？不久又自己想到，古今贤能与不肖、困穷与显达虽然不同，但人子对父母，难道会有两样吗？于是我奉母亲来到吴地，把住室命名为“白云山房”。季野风度翩翩，是贵族子弟，却能够降低身份勤学，每天同穿布衣、着韦带的士人交往，并不因我没有什么才德而轻视我。我既有幸同他结交，他又多次邀请我登楼，同享他的快乐。江湖无边无际，水天上下同色；我们一起踏着云气，栖息于清明之气中，洞庭的山峰、姑苏的台榭，都在举手顾盼之间。父母居处的一室，大概早晨出发、晚上就可以返回。不久，季野向北进京，我也沿河洛上嵩岳，经过秦汉旧都，访问邹鲁遗迹，又从郑地渡过孟津，沿路经过河内，越过汲郡，到达燕赵，和季野相会，饭还来不及煮熟，便又翻越居庸关，出云中，渡过滦水，到达上京。把我们各自经历的路程比较起来，也可以说是很远了。平生的故旧之交，只有我们两人；我们彼此共同承担祸福。关山萧条，仆从和马匹都疲惫瘦弱，但心神梦寐之间，没有一次不与白云在勾吴之地往来。去年冬天，我回到山房；今年夏天，借居笠泽，而季野正担任内廷宿卫，在皇帝出行时仰望清尘，所以还没有能够同我一起享受某山某水的游乐。我每次独自同他的一两个宾客登上飞云楼，在空旷的长廊中挟带飘风，在川原上抚览平旷景色，而季野英俊的仪表、超逸的情致，仿佛就在眼前。我和季野年岁相同，志趣相同，道义也相同；但在出仕或退处方面有些事情不能勉强相同，也只能各自安于自己的遭遇罢了。于是我作《飞云楼诗》一章，来表达自己，并且写下来寄给季野，让他知道我登楼临眺时怀有往日的思念。诗说：楼居在什么地方？就在云中。只是我还有什么思念？只是思念亲人。只是我居住在自己的处所，与云一起上下。早晨我出发远游，傍晚回到亲人的住所。云啊，你是飞行在天空的君子。途中回头俯瞰山河，冒犯霜露；不是云在飞行，实在是我的心在奔驰。不是我的心在奔驰，实在是我在思念亲人。我登上高丘，望着那遥远的大海；回去吧，回到父母庭院，大家一起享受长寿和欢乐。《安素堂诗》序 安于本分的时义，也实在深远。日月星辰以安守本分而在天空显耀，河岳丘陵以安守本分而在大地显耀，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以安守本分而在人世显耀。日月星辰以光明为本分，河岳丘陵以安定为本分，君臣以义、父子以仁、夫妇以区别、兄弟以次序、朋友以诚信为本分。日月星辰安守本分，天道就清明；河岳丘陵安守本分，地道就安宁；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安守本分，人道就顺畅。若日月发生日食月食，星辰运行失度，河流倒流，五岳震动，丘陵变迁，君臣互相猜疑，父子离散，夫妇混乱，兄弟乖离，朋友欺诈，那么上有天变，下有地变，中间有人事变乱；本分实在不能不安守啊！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位，贤能之人在职，五常得以遵行而百官秩序井然，三光明亮而九州太平。君子在这时尽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孝道，修养梁鸿、孟光那样的敬意，笃行伯夷、叔齐那样的谦让美德，敦厚地保持宣尼、蘧伯玉、管叔牙、管夷吾那样的交谊，和乐愉悦，切实思考如何在中和、位育的境界中安守本分。像金君伯祥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太平时代的良民。《易经》说：父亲尽父亲之道，儿子尽儿子之道，丈夫尽丈夫之道，妻子尽妻子之道，兄长尽兄长之道，弟弟尽弟弟之道，这样家道就端正了。又说：君子的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这就是安守本分。天台陈某登上他的堂屋并为此感到高兴，于是作诗赞美它。诗说：没有比天空更高的，日月系属于其中；没有比大地更厚的，河岳安置在其中。俯仰天地宇宙，只有人真正参与其中。人有恒常的德性，因此可以作为立身的根本。夷君子确实践行了这一点，说的就是安素。用于家庭，家庭便整齐；用于国家，国家便治理。于是修筑我的房屋，于是整治我的居室，用来敦睦我的宗族，用来使我的姻亲欢乐。于是栽种我的桑树，于是种植我的黍稷，用来制作我的衣裳，用来供给我的酒食。上天赋予我的，只是叫我守常而已。分圣也曾说过：隐退世外而心中不忧闷；如果不是高大，凭什么覆盖万物？如果不是厚重，凭什么承载万物？希望我早晚勤勉，永远达到无愧无悔。

译《息耕亭诗》序 我读豫章郑士亨的《息耕亭诗》，看出君子有超越世俗的见识。郑士亨勤学而笃行，写文章完全以古人为根本。假如他出仕而歌颂国家的盛大，那么他的志向所在，难道不美好吗？如今他退居田野耕作，割除蓬蒿，铲除藜藿，建亭来休息劳累。早晨耕种田地，晚上诵读诗书，研习六艺的文章，以求得周公、孔子的道理。他把自己比附古人，又取法于击壤翁。唉，击壤翁本来就是超越世俗的人吗？我听说后稷治理农事，先除去茂盛的杂草，拔掉稂莠，清除害虫，然后禾苗长出的根就坚实，抽穗的果实就饱满，秋天的收获也会丰盛。士人对于道理也是这样：排斥申不害、韩非，就像除去茂盛的杂草；拒绝杨朱、墨子，就像拔掉稂莠；排斥老子、庄子，就像清除害虫。然后用礼来耕耘，用义来锄草，人的性情之田才得以开辟。郑士亨治理农事不违背后稷，那么他治理自己的道，也确实是击壤翁的道路。我还不能替郑士亨彻底阐明他的学说，于是作《息耕亭诗》归赠给他。诗说：我在田野耕作，播种它，培土它。我的田地已经得到善治，我的禾苗一天天滋长。你这稂草、莠草，你这害虫、[原文疑字]，不努力把你们除掉，就是禾苗的祸害。我的田地已经成熟，我的黍稷散发芳香。春天和秋天，用来举行尝祭和蒸祭。我的各种谷物，如果没有播种，怎么会有收获？我的全身百骸，如果不勤劳，怎么能得到休息？在合宜的时节勤劳，在合宜的地方休息。于是歌唱，于是起舞，以祭祀田祖。送托欢叅政序 叅政元鼎公出身勋臣亲戚、世代贵族，却能降低身份，在江汉之间讲求学问，同田间老农和布衣之士较量才艺，有司选拔他为高等，推荐给国家；他很快以文学和政事闻名当世，从州县历任郎署，逐步升官而位列执政，所任职处都在江西省。自从用兵以来，他亲自同士卒共甘苦，前后足足经历了十个寒暑；文才、武略、忠诚、孝行，以及精明敏捷，都超过常人。至正壬寅年冬十一月，我进入京师，取道淮楚，得以同您结交，整日谈论；谈的不是古今治乱，就是政事得失。他容色温和，言语蔼然，条理井然，确实很有源流脉络。我奔走四方已经很久，也老了，承蒙认识的公卿并不少，只是遗憾见到您太晚。山东战事已经平定，您买马束装，准备出发，十分匆忙；我舍不得您离去，却不敢挽留，于是吟诗寄托思念。诗说：相见时都说相逢太晚，相别为何又这样匆促？在淮阴城外依依惜别，遥望通向山东的道路。山东的道路已经平定，万里道路连接着神京；穿着官服朝拜凤阙，雁行般排列的全是兄弟。故旧朋友又惊又喜，华发如今竟已这样斑白；只愿保留一寸赤心，回来奉事天子。《夷白斋稿》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二十三 元，陈基撰 记 《雪斋记》顾君进道在笠泽旁读书，对我说：我有幸成为太平时代的百姓，能够在耕种、垂钓之余，从事某山某水的游乐。至于花草竹木、鸟鱼之类，凡是用来供耳目赏玩的，你曾经拿笔为它们作赋。如今我就在居所东边筑了一间屋子，名叫“雪斋”。屋梁椽子不加雕刻，是崇尚朴素；不施丹青彩饰，是崇尚质朴；屋顶覆盖成房宇，四周环绕成墙壁，开辟成为窗户，幽深成为内室，都用白土粉饰，是崇尚素净。进入我的书斋，眼前明亮，就像积雪在眼前发光，因此用雪来命名，是崇尚洁白。然而还没有人为它作记，敢再来烦劳您，可以吗？雪的时义也很深远。《诗经》歌咏它，《春秋》记载它，诗人赋咏它，恐怕没有谁没有穷尽其中的意义；那么您又凭什么能超过他们呢？我只是想到，进道确实是吴地的大族，环溪而居，高大宅第彼此相望，在世代名门的乔木之下，谁不以华美奢侈为尚？但他在寒暑昏旦之间，用来藏修、游息的地方，竟不把雕琢涂饰当作美；而在桐木轩、药栏台阶、绿荫翠雨之间构成的胜景，不过是说朴、说质、说素、说白罢了。至于比物起兴、借物设喻，他又独独取法于隆冬的雪。唉！他所崇尚的东西，哪里同别人不一样呢？何况佩鸣玉、系朱绶，乘坐坚车、驾驭骏马，上可以在公卿面前亲近声势，下可以在乡里夸耀光彩；进道却都不屑于做这些事，而安淡地居住一室，恬静退处、躺卧休息，同戴章甫、穿逢掖的士人相处，以雅歌素琴自得。他的清风高节，几乎要像蝉蜕一样脱离混浊尘世，同《诗经》所歌咏、《春秋》所记载、诗人所赋咏的意义归于一处，不过在岁寒时节得到验证罢了。拿他同随波逐流、同流合污、污浊沉溺而不知道返回本来面目的人相比，他们仿佛会玷污自己，他便远远避开；哪里能同日而语呢？这就是所谓雪斋，可以由此看出进道的志向。我听说道德修养高的人安静端坐，不凭借外物，空屋中自然会生出光明。进道大概曾同有道之人交游，又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爱日堂记》松陵于和仲亲自耕作来奉养父母，我的朋友钱君伯行为他的居所题名“爱日堂”，并且征求我的文章为它作记。从前扬雄说过：侍奉父母而知道时常感到不足的，大概只有舜吧？不能长久拥有的，正是侍奉双亲这件事。所以孝子珍惜光阴，多么美好啊！这话与圣人的道理何其不相违背！天下还有什么关系比父母更亲，还有什么事情比人子侍奉父母更迫切呢？然而父母的年岁增长，会使人子一时欢喜、一时忧惧，而人子的内心又有幸运和不幸。因此曾子善于奉养父母的心志，是因为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来，便先去实行。季路面对风吹枯木而产生感慨，是因为想奉养父母时，父母却已经等不到了。与其等到富贵而父母不在，哪里比得上在贫贱时就先尽孝？这就是孝子的心不能自已的原因。大概去了还会回来的，是太阳；衰老后不能再恢复盛壮的，是人。太阳往来循环没有尽头，人的衰老却即使只有片刻也不能重新盛壮。因此，一百年之中没有一天不可珍爱，一天之内也没有一个时刻不可以尽心爱亲。推开这种心，人人都有；圣贤只是先懂得了人人共同具有的本心罢了。具有人与圣人相同的本心却不知道实践它，就是不能自爱其身的人。不能自爱其身，就是自暴自弃的人。如今和仲既不甘心自暴，也不安于自弃，又正逢天下太平，安居田亩，出门不用为王事奔波，回到家中又能够早晚承欢父母膝下；上有栋梁、下有屋宇，俯仰之间都能共享天伦之庆，而温席、尝药、进奉滑美食物等孝养父母的职责也没有懈怠。世上的仁人君子能够完整享有这种快乐的，大概很少。和仲是多么幸运啊！然而天下的幸运不能长久，处在人子之心，就不能不心怀畏惧。知道畏惧，才知道珍爱；知道珍爱，才知道自己还做得不够。这正是扬雄善于推究圣人本心之处，而钱君又善于私下取法扬子，把这种道理传给和仲。我要告诉你，颜渊的孝胜过猗顿，含着豆子、穿着粗絮也比身系朱绶、佩戴玉石更美。和仲，你要努力啊！

译昆山州重建城隍庙记 江南既已纳入职方版图，而昆山是吴地的雄州大邑。元贞初年，县升格为州。皇庆年间，州治迁到太仓，于是城隍神寄居在兴德庙中。延祐丙辰年，夏季干旱，判官马祥祈祷城隍神，祈求立即应验，于是把祠迁到海宁寺的经藏殿。泰定甲子年，达噜噶齐道僧开始为神建庙，但也只是草草创立而已。至正丁丑年，史侯元章来治理此州，首先体恤百姓的隐忧，均平赋税徭役，严格施行教化条例，不到一个月，威严肃整而恩惠广布。凡是以前的政令被称为不便的，史侯都优先加以改进，于是昆山的治理便成为江南各州长官中的第一。此后，他大规模修建孔子庙，修缮州治，创设并增建常平仓等，全部没有劳烦百姓而把事情办成了。于是他察看神庙的规模，筹划改建，而州人顾瑛出身于衣冠世族，隐居在界溪北岸务农，时人常称他为长者。他知道史侯的意图，便欣然把修庙之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原来十年前，顾瑛曾梦见与城隍神相接，神对他说：“岁在摄提之年，龙车驾临斗宿，必定有贤能的州牧，使地方安康富足；我的宫室应当由你扩大，并由你辅佐，你还记得这件事吗？”到这时，事情恰好与梦境相符。既然如此，神庙废兴的缘由，神明固然早已安排很久了。在此以前，州治前没有正路，史侯于是平整土地，修筑平桥，以便车马往来。而且城隍庙原在州城东南，土地既低湿狭窄，形制也卑下简陋，于是另选州城西南方的地基，第二天便迁移过去。估量材料，召集工匠，工程始建于至正十年某月某日，落成后前面是正殿，后面是寝宫，屋梁高大如穹，门和廊庑整齐舒展，从前没有具备的，如今全都完美了。神明安居在这里，便十分妥当。总共建屋若干楹，所花费用全部由顾瑛承担。州中的人士于是各自带着牲畜和酒前来祭享，并说：“我州不只是人口众多、贡赋繁重，在郡中居于首位，而且地处江海之滨，风帆海船出没于岛夷穿着卉服的地区，早晨出发，晚上便可到达，实在是要害之地。如今幸蒙上天赐予贤侯，他既整治官署居所来保卫我们，又兴办学校来教导我们，储积义仓粮食来养活我们。我们正倚赖史侯，把他看作坚固的金城汤池，而史侯反倒凭借金城汤池般的坚固，又使神明显灵，使其保佑百姓和社稷，永远留下福泽。”乡里的善士又能够听闻义举而奋起，奔走办事如同回家；使我们的父兄子弟世世代代依靠神明祈求福佑，全都是史侯的恩赐。于是大家共同砍取石料，请我征集文章来作记。我听说城隍神起源于吴越，流传至今已经很久了。昆山由县升为州，又迁治于要害之地，为神建祠，自然不可迟缓。然而上下数十年，到如今才大为兴盛，难道不是因为神明早已知道废兴的缘故，也因为史侯贤能吗？这不只是百姓有所依赖，神明也因此有所依靠了吗？史侯为州中所作的设施，次序安排，大体都是审慎辨明轻重的。但修庙工程浩大，顾瑛独自承担，没有烦劳公家和私人而把它完成了。工程迅速完成而且美善到这种程度，大概是上面以善行劝导下面，下面又以善行响应上面，感应相通的道理本来就有不可阻遏的力量。史侯的善政可以记载的并不止一件，这里只叙述与城隍庙有关的这些事情。这一年庚寅某月某日记。《虚斋记》有一位研究黄老之学、自称“虚斋”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有人见到他，便诘难他说：“气积聚起来成为天，风雨霜露、寒暑全都是天；土块积聚起来成为地，山川丘陵、草木全都是地。人具有百骸九窍，在天地之间屈伸呼吸，大概与积气、积块属于同一类罢了，为什么偏偏说自己是虚呢？”虚斋说：“唉！你这话说得多么悖谬啊！人被形体局限在天地之间，本来与山川丘陵草木没有不同。他在天地之间屈伸、呼吸，却能够与造物者一起超越鸿蒙，混同于希夷之境，进入太虚之家，并且运行于风雨霜露寒暑之外，这其中一定有能使它神妙明通的东西。能使它神妙明通的，难道不正是以虚来等待万物吗？所以说：‘只有道聚集于虚。’这就是我使心斋戒虚静的原因吗？这就是我使意志专一，耳朵止于所听，心止于符合大道的原因吗？这就是我所谓‘空虚的屋子里生出白光’，如同日月星辰在积气之中发出光耀的原因吗？”这正是道，是颜氏之子从宣尼那里得到的道，也是庄周所以能够超然游于人间世的道。你的话怎么会不悖谬呢？客人唯唯应诺而退，虚斋先生也忽然不知到哪里去了。有人说：“匡庐山道士中有一位名叫于太虚的人，世人传说他本是将门之子，喜好侠义、任性使气，能言善辩，擅长文章，书无所不读，自以为才高而不被世间任用，于是披上道士服，成为黄冠，往来于吴越之间，为玉山顾隐君所知晓。唉！这难道就是那个人吗？”我听到他的话与道相合，所以记录下来作为此记。

译《思善堂记》吴郡袁氏居住在长洲的蛟龙浦，世代都是衣冠世族。我的朋友中有一人叫袁可立，确实能够凭借勤俭好学振兴自己。他把祖先留下的住宅全部让给兄弟，自己在吴江同里选择地点建屋，奉养老母居住在那里。建成后，他把堂名定为“思顺”，又嘱托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来作记。从前孔子解释《易经》，讲到《大有》卦上九爻时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应正道的人，人所帮助的是诚信的人。履行诚信，思考顺道，又能尊尚贤能。因此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不利。”上九处在大有卦的极点，却能够谦下地顺从六五，君子应当以此为法，那么就能以盈满为戒，谦退自守。何况上天所帮助的，一向在于尊崇善行；而尊崇善行的极致，又有什么能超过尊尚贤能呢？况且君子处在大有的时代，本来应当运用刚健明察的德性，出而治世，遏制邪恶，褒扬善行，代替上天养育万物。然而如果没有九二所说的‘大车以载’，没有九二所说‘公用享于天子’，没有九三所说‘不是自己的朋党’，没有九四所说‘诚信相交’，没有六五那样的德行，便不如初九不与人交往而免受祸害，也不如上九受到上天保佑。如今可立凭借颖异突出的资质、迅疾奋发的气概，使自己的眼光明亮、胆气张扬，高视阔步，如同名贵的骏马和锋利的器具，能够在大有作为的时代纵横驰骋，那么他的才华足以担当重任，忠诚足以守持节操，谦逊足以抑制盛满，诚信足以与上下相交。古人之所以能够驾轻车、走熟路，遇到盘根错节也不会使锋刃稍受挫折，并不是像一般人那样仅凭外在才力，而是因为如今远离江湖，在清旷之地选择居所，积蓄的书籍超过百城之富，乐于同贤人大夫和士人考论前人的言论和往事，把奉养老母、教育子弟作为自己的事务。察看他内心所思，恐怕将会仰仗上天获得帮助；考察他自身所履行的事情，又将俯仗世人获得帮助。这个堂，大概就是所谓以忠厚坚固根基，以仁义开辟门户，以礼让树立围墙，以孝敬扩展深处，用恭敬俭朴来守护，用长久不懈来维持；这样积累善行、遗留福庆，也许每天都能与父子、夫妇、兄弟在家庭之中相处，上天尚且不能夺走它，何况人呢？然而大的事物不可自满，所以《大有》之后接着是《谦》。如今可立既然能够凭借大有之道建造居室，他的儿子又因为懂得谦逊而愿意继承父业，那么“思顺”的恩泽就像水有源头一样，它的到来谁能够抵挡呢？《诗》说：‘快乐的君子，保佑安养你的后代。’又说：‘子子孙孙，长久继承它而不要废弃。’因此作记。《夷白斋稿》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二十四 元陈基撰 记 《春晖楼记》吴郡昆山的界溪有一座园池，名叫“玉峰佳处”，是隐君子顾仲瑛甫的别墅。山的西面是草堂，草堂北面是春草池，池上跨建一座屋子，用来收藏古代法帖和名画。如同古人所乘的船，船上又建重屋，名叫“春晖楼”，与湖光山色相对。仲瑛每天率领儿孙为父母祝寿，完毕后便同宾客沉醉于六义之中，作诗来享受登临的乐趣。他曾诵读唐代贞耀先生孟郊的《游子吟》，因而有所感触。既然以“春晖”命名此楼，又征求我的文章来作记。唉，世间难以遇到的是太平，人的最大快乐是父母俱在、全家团聚。因此《诗经》作者的感叹，总是对自己的遭遇感到不足；而世人的感情，没有不喜爱能够及时奉养父母的。凡是深邃的厅堂、高层的轩室、曲折的回廊、重叠的馆舍，以及珍禽异卉，世上那些喜好营造的人，都可以凭力量得到。至于俯仰之间经历四代，满门父母俱在，出行没有羁旅之愁，居处有园亭的胜景，把天下及时奉养父母的快乐享尽，没有诗人那种遭遇不足的感慨，这大概不是人世间可以必然求得的。即使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卿相，也不能强行得到。如此看来，像仲瑛这样的太平之士，也可以说是实现了心愿、不违背志向了。然而登楼远眺、徘徊流连时，却仍然对春晖有所感触，难道正是所谓珍惜时日而自知奉养仍嫌不足的心情吗？然而这座楼，宽不过四楹，高不过十仞。近处有绰阜起伏的山坡、马鞍山高峻的山峰；远处有海虞绵延的山脉、阳城巨大的深渊，以及洞庭的群山，早晨的光色、傍晚的景象，出没变幻。凡是做它宾客的人，都已经执笔铺陈赞美它们了。我独自推究以“春晖”命名楼宇的意义，为它作记。至正十年十一月甲子日。《佩韦斋记》吴兴剡九成氏以瑰伟博雅的才学交游于公卿之间；他作诗清峻精粹而缜密，具有古代作者流传下来的音韵。他曾自认为性情急躁峭刻，思考如何惩戒自己、推究古人把警语写在衣带上的意义，认为要点没有比“缓”更重要，于是就在居所旁开辟书斋，命名为“佩韦”。这大概是仰慕西门豹佩韦以自警，以及范莱芜流传千古的美德。我曾有幸与他有一日的交往，他请我作文记载此事。我听说，眼睛短于自见，所以观察面容一定要依靠镜子；智慧短于自知，所以端正自己一定要凭借道。人禀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本性本来没有不善的。然而古代君子身体一定佩玉，所接触的物品一定有铭文，也是因为人的气质禀赋有时偏颇，便思考怎样谨慎防止邪僻进入，想借助外物来自我警诫。既然如此，西门氏之子佩韦，难道就像端正眉须的人要借助镜子一样吗？还是说，他柔和而不屈服于人，刚强而不压制人，正如仲山甫受到尹吉甫称赞；宽厚与严猛相互补济，正如孔子称许郑子产呢？君子不过是实行中庸罢了，难道还会远到哪里去呢？何况‘思无邪’是《诗》的善言，温柔敦厚是《诗》的善教。九成大概曾经从容游心于诗歌吟咏之中，领会了六义的精微，因此近可以侍奉父亲，远可以侍奉君主，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保持性情的正当；他把外物作为镜鉴，却还认为需要韦带，那么他必定战战兢兢地选择道路前进，以恭敬作为车舆；小心翼翼地谨慎言语，以礼作为枢纽。他对于言语行为所造成的悔恨过失，将会怎样呢！唉！西门氏不自欺、范莱芜贞正守节而超绝流俗，本来都是百世称贤的大夫君子。前人的记载说：以长处补短处，以有余补不足。九成正有这些长处，所以根据这句话写成《佩韦斋记》。

译《存存斋记》沈君仲说隐居在吴地，在笠泽边耕作求学，居住在陈公原，于是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存存斋”。这大概取自《易大传》的话；陈公原的房屋朴素却不简陋，简约却有容纳之处，屋脊不加雕饰，椽子不加雕琢，而居室的形制一应俱全。沈氏世代承受诗书的恩泽，而祖先坟墓所在的地方土地深厚、水源深长，松柏茂盛。此斋在墓地左侧，四周环绕流水，林麓曲折围护，远山绿野如星辰拱卫、锦绣交错；每逢岁时霜露，感念先人的情绪便在寒泉风木之间油然而生。仲说说：“您何不为我作记呢？”我有幸列在宾友末席，曾捧酒祝贺其祖母九十寿辰；后来老夫人去世，仲说又在这里举行承重服丧之礼，并曾到这里凭吊。俯仰之间，正处于生事与死祭的交界，恭敬奉养深厚而哀悼之礼周备。仲说用来培植根本、疏浚源流的功夫，并不是一天形成的。况且“成性存存”是道义之门，是圣人赞《易》的话；解释它的人说：“明知礼而保存本性，道义便由此产生。”通过学习来认识它，是智慧；通过孝行来履行它，是礼。人的本性由此得以保存，道义由此得以产生，施行于事便都合宜。我大体从仲说侍奉双亲的始终看到了这些，那么对于这座斋室，难道可以无话可说吗？唉！用简朴的房舍处在深厚的水土之间，这是仲说用来永远寄托孝思的方式；用“存存”的圣人教诲承接诗书世代的恩泽，这是仲说用来垂惠后代的方式。后人千万不要用华丽改变朴素，用繁复改变简约，那么“存存”所遗留的福庆便不会终止。这就是记。《静远斋记》吴门于正夫年轻时学习医方医术，成年后便以医术闻名于世。士大夫多称赞他在医术上谨慎，于是赠给他一块匾额，题为“静远斋”，人们便以“静远”称呼他。成都府判官浮光人王季野甫，因为先父参政获得赐第而迁居吴地，于是定居在吴地，并与于正夫交情很好，请我写文章阐明“静远”的意义，作成此记。所谓“不是内心宁静，就无法达到远大目标”，是诸葛武侯告诫儿子修身养德、成就学问、扩大才干的话。百代以后，读到这篇文字的人，甚至把它的话取来作为学习者的准则，唉，这难道不是很美的事吗？正夫属于医家，他所从事的事务未必就是修身养德、成就学问、扩大才干；但他把书斋命名为“静远”，取的难道没有别的意义吗？先王设置医官，掌管医疗政令，并且在《周官》中与天官冢宰并列；医术的事业起源于宓羲、神农、黄帝，医书则见载于《太素》《灵枢》，这些全都寄托着古代圣人仁爱百姓、爱惜万物的仁心。用五谷、五药、五味来养护人的疾病，用五气、五声、五色来珍重人的生命，根据九窍的变化进行诊断，参照九藏的活动加以辨察，这难道是轻慢、冒险、浮躁的人所能尝试的吗？所以一定要以宁静来达到它，以精心来研究它，然后深奥而长远的境界才可以希望达到。我听说，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其次的医生医治人；又听说，通达时便做良相，不得志时便做良医。三代以后，以良相之才医治国家的是武侯，以良医之术救活人的，是扁鹊。武侯依据道，以宁静修身；扁鹊依据医术，随着世俗而变化。从前庖丁喜好道，因而超过了单纯的技艺。假使正夫对于医术也如庖丁治理牛一样，那么他在道方面便差不多可以达到庖丁的境界，而扁鹊又算得了什么呢？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静远斋记》。《梓轩记》吴郡徐君孟达在东野南面的墓地有一棵树，树名叫梓，于是把自己的轩命名为“梓轩”。从前孟达的先父、外舅陆君静远，以儒学起家，任徽州路学教授；东野就是他垂钓隐居的地方。这棵树，我大概见过他亲手栽种；俯仰二十多年，如今当初只能两手合抱的树，郁郁然已经高达数十尺了。梓树，殷人尊崇它，诗人歌咏它，周人用它命名篇章，《周礼》又用它命名木工。难道不是因为它木材中的王者、材质正直坚实而且不剥落吗？因此用它做栋梁，可以营建都邑、修筑明堂；用它制作琴瑟，可以演奏《韶》《武》，供奉郊庙。然而如果遇不到良工，也会有人拿着斧头从它旁边经过而不加理会。唉！梓树应时所用的价值也太大了！当初，我和陆公还曾一起看见它萌芽；如今，我又和陆公的儿子、女婿一起看见它成长。假使雨露的滋养能够顺遂它的天性，培植的功夫不违背它的本性，那么它就会更加坚硬硕大、美好润泽，寿命更长，繁殖更多。世间如果有像梓材一样治理国家的人，有像梓人一样辨识器物的人，那么它的正直坚实而不剥落，或许不会同樗树、栎树一起被弃置吧？操斧的人将怎样对待它，也还不可知。然而被弃还是不被弃，是树木的幸运与不幸。我独自喜爱它春天开花繁盛，夏天枝叶茂密，秋天苍翠，冬天结实。而且我和两三个知己在这里弹琴作诗，内心充实，仿佛领会了生物造化的奥妙，那么前人封土植树来荫庇它根本的心意，难道仅仅是所谓不要忘记祖先遗留的弓箭而已吗？《诗》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于是为它作记，使后人知道它当初种植的由来。至正十一年冬十月。

译《贞吉斋记》我的朋友陆养正把燕居休息的处所安排在寝室旁边，东西两面开门，南北两面开窗，中间设置方床，并在东面设屏风。琴、书、画帖、笔笥、茶灶以及古今奇玩，错落罗列；石榴、橙橘之类的佳卉也开花繁茂、结出美果，没有一样不可喜爱。房间虽然不宽广，但用来收藏修养、休息安息的物品，没有一样不具备。因为我有幸同他有一日的交往，他请我考察其中的意义，为它题写匾额。我认为“养正”这个名和字，都取本于《易》卦颐卦的意象；这间斋室应当题名为“贞吉”，而养正的号应当是“善复”，于是他嘱托我作记。《易》所说的“贞吉”，并不只适用于颐卦。宇宙之间，凡是有血气的生命，没有不依赖养育的；圣人实际上裁成万物、辅相天地，从旁帮助它们。所以颐卦的道理在于节制饮食、谨慎言语。饮食用来养身体，言语用来养德性，事情虽然相似，但所牵涉的意义非常重大。君子之所以节制而谨慎，是希望所养成的一切都归于正。自身端正以后，施及外物便没有不正的了。这就是颐卦所说的贞正而吉祥值得尊崇的原因。而且先有积蓄，然后才可以养育，所以《序卦》以颐承接大畜。如今养正用来供应饮食、男女以及百物所需的东西，都是前人积蓄下来留给后人的。前人积蓄下来留给后人的东西，难道只是为了充实口腹身体、使耳目愉悦、让起居安逸而已吗？养正如果能够在这里弹琴、读书，斟酌古今、以古人的德义为师；身边环绕图书，步随圣贤，以圣贤的法度仪容为准；他的行动和休息、调节与舒展，没有一处不出于正，那么所谓“贞吉”，将会日日夜夜周旋于饮食、男女、言语、坐卧之间；前人所留下的事业能够承接而不废，他用来养护自身的道理，又可以推广而惠及他人。所谓吉祥，究竟是什么福呢？刘子说：“有能力的人用它来养育自己，便能获得福。”养正难道不应当更加努力吗？至于震上艮上的意义，《易》的道理广大深远，这里不再赘述。至正十一年十一月甲子日记。《夷白斋稿》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二十五 元陈基撰 记 《蓬莱山房记》我曾登上越地的蓬莱阁，诵读唐人的唱和诗，环顾徘徊，俯仰今古；那里的山川秀丽、风土淳朴，仍然有勾践遗留下来的风气。那里的人在田野耕作，在山麓砍柴采集，在水边修禊，在湖中泛舟，渴了就饮水，饿了就吃饭，优游自得地度过一年，即使海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然而当地人朱子安氏却携带妻子儿女，带着医术，到吴地卖药。他在一室之内，左边放《灵枢》，右边放《太素》，方床曲几，琴瑟也在其中。进入他的屋子，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市肆之间，于是题名为“蓬莱山房”。不忘记自己的故土，是人的常情。然而古代的良医，有的在齐，有的在赵，有的在周，有的在秦，他们又何曾有一天安居于本土呢？子安离开越地寄居吴地，也将随着风俗而变化；而且他家中有许多秘方，能够炼制金石草木成为丹剂，足以治好人的疾病，使人延缓衰老。有人说他遇到异人，传授给他幽深的经义、秘藏的书籍和长生不死的方法，这也无法知道。即便如此，我听说黄帝迎候神灵的馆舍确实在越地之中；徐市之流徒然驾着楼船，远望弱水，仰望溯流而去，忘记回来，却不知道有道之士驾驭云气、乘着旋风，往来于人间已经很久了。子安如果有幸遇到他们，得到秦汉以来未曾有过的书籍和方士也无法取得的药物，难道能把所得私藏起来吗？为什么不把它献给天子，使这个时代的人都登上仁慈长寿的境域，安坐享受无为而治；然后退回一室之中，仿佛要像韩伯休那样逃避名声，那就不是我敢知道的了。我姑且为他的山房作记，以此向有道之人求正。《绿筠楼记》浮屠景蒙法师在云间南禅寺结茅建楼，题名为“绿筠”。他托我的朋友赖善卿征求文章来作记。筠是什么呢？郑司农说：是竹子的青皮。然而于潜僧以“绿筠”命名轩室，苏长公为此作诗，景蒙又用它命名楼宇，其中大概各有依据。从前九方皋相马，把公马看成母马，把黑马看成黄马，大概是因为他把握了精髓而忘记粗略之处，着眼于内在而略去外表，识者认为他具有天机。如此说来，把筠说成绿，他大概才是真正懂得竹子的人吧？这只是从已经拥有竹子的人来说。若从尚未有竹子的人来说，则物我都没有形成，境界和智慧一同泯灭，青色尚且不存在，何况绿色呢？古代有名的僧人，不离开安坐，却能通达万物始终；楼正是安坐的地方。景蒙置身毗卢的境界，开辟灵照的高台，难道只是漂游于云月之间、啸傲于风日之中，自以为高出世俗而已吗？他也一定是悟入天机，通达上下始终，从已经有竹子一直达到未曾有竹子的境界，在万物发生时又恍然默默地在心中领会。苏长公只是引而未发，这是于潜僧未曾听闻的道理，我冒昧借赖善卿之口告诉景蒙。佛门中有一位香严法师，是真正懂得竹子的人，请让他来印证我的话。至正十二年，岁在壬辰，三月甲子日书。

译《沃呼氏续祭田记》河南沃哷氏，自大中公做官后便居住在浙东西；他的儿子，即故湖州路儒学教授君，博学雅正而喜好礼仪，能够继承家业。他死于越地萧山，夫人皇甫氏和他的儿子漙、洀、沂等商议后，选择钱塘大慈山的山原安葬。办完丧葬大事以后，把遗产均分给四个儿子，并把在萧山的若干畒田地作为墓地祭祀一切事务的费用。此前，前经筵检讨、豫章人邹君鲁望曾为此作记；赋税有固定数额，逐年收取以供使用，凡是坟墓、墓舍、祭器、培土、栽树、神道碑碣等所需物品，都不可缺少。夫人想到诸子分别在南北各地做官，大慈山的新墓如果没有增修、整治和防护，便会担心日久废弛，于是把自己用来养老的若干畒田地，等到奉养终老之日，全部归入祭田，以流传永久；并告诫子孙，不得侵占渔取一寸一尺，或私自改变、变卖而使坟墓废弃荒落、让祖先挨饿，以致犯下不肖的罪过。于是命令她的儿子来征求我的文章，作为续修祭田的记文，带回去刻石。我听说，礼书说：‘有田禄的人，首先要置办祭祀所用的服装。’沃呼氏严肃谨慎，家族世代登上显贵仕途；而教授君又以知礼著名，那么他们拥有祭田是应当的。追念先人、厚待丧终，谨慎封培坟墓以防意外，是子女应尽的责任。夫人回头想到自己的几个儿子，推究他们所能做到的事情，已经替他们安排妥当，目的是使将来大慈山的松树和楸树不至于被毁坏，变成割草放牧之地，使沃哷氏的祖先不至于成为若敖氏那样的饿鬼。像夫人这样的人，大概正是礼书所说的‘考虑事情不可不预先’吧？为了使她的子孙每年按时祭扫，面对霜露而警惕悲伤，按时准备祭品而不使一物缺少，那么祭田应当更加治理，祭祀应当更加隆盛，坟土应当更加厚实，树木应当更加封培；凡是夫人谋划永久保存的事业，都应当承接而不废弃，这样教授君的恩泽便不会衰竭。那些想把树木当作木材、把它的丛生荆棘当作柴薪的人，尚且会被君子讥笑，何况是祭田呢？这是连马医、夏畦之人都不忍做的事，本来无需向知礼的子孙告诫。这就是记。《雅游堂东轩记》雅游堂是徐孟达甫宴请、交好宾客的地方，东轩则是我寄居的地方。我有幸与孟达交游，他的儿子徐缅因为我年长一日，便执弟子之礼跟随我，向我学习句读和训诂，以求理解诗书礼乐的学说。居处地势高，身体便舒展；身体舒展，精神便畅快；精神畅快，所从事的学业便会勤奋。所以孟达就在雅游堂中奏琴歌唱，是要以此责成他的儿子勤学。于是撤去笙箫等乐器，摆列几案书架，经史百家之书纵横联络，早晚共同在其中研读、推究、切磋、磨砺。然而有些人即使不督促也自然勤奋，难道居处能够改变人的气质，竟然会达到这种程度吗？这大概正是柳子厚所说相互赞助的情形，不能让戴氏专美于前。时值秋季，风和阳光开始变得严厉；看堂下积水，每天都在减少；看花草树木的花，每天都更加硕大。我和徐缅抬头观察阴阳交替，低头探究万物盛衰消长的道理，而风雨露霜的教诲清楚显明。道的根源本来出自上天，圣人则纯然合乎天道。如今我和徐缅入内便从诗书礼乐中求道，出外便从风雨霜露中看道；天和圣人难道会欺骗我们吗？况且人没有不知道教育子女的，但他们的教育都从句读训诂开始；如果教育只停留在句读训诂上，那就不是我乐于听闻的了。我用来告诫徐缅的话，难道只是偏爱徐缅而说的吗？也是借此自我勉励罢了。于是把它写在墙上，作为《雅游堂东轩记》。至正十二年八月甲子日书。《竹间居记》我听说吴兴张家有很多美竹，那里的人沈君自诚是我的朋友。他曾把赵侯仲穆氏所书写的“竹间居”三个篆字拿给我看，并请我为它作记。我和张君虽然没有一日的交往，但他居住在吴兴这个山水之乡，又喜爱竹子，那么他的为人便可以想见了。竹子的时宜和意义也深远啊。从前扬州所产的篠、荡地所产的箘簵，都说它们的贡品价值可以同瑶琨、齿革、织贝、玑组以及三品金相等，也同九江的龟一样受到重视。秦汉之间，有竹竿一万根的人可以同千乘之家相比；竹子的利益与酤酒酿造、醋酱、牛羊、谷物丝帛、文采、狐貉皮毛、金钱等大致相等。竹子制成箭，可以讨伐不朝廷的国家；制成篾，编成席，可以用来表达孝敬；挖空制成管，可以调和神人与天地。至于竹子制成筒、竽、椽、藩篱之类，更是数不胜数，但归根到底，都是作为器用。后世那些好事之人流连景色，在风日中长啸，有的在高处建亭，有的在水边筑馆，往往认为有竹便清雅，无竹便庸俗。虽然他们的取舍或许同张氏不同，但还不足以说是真正喜爱竹子。如今听说张氏之子对竹子并不随便看待：竹子的利益可以与千乘之家相当，而那些足以用来进贡、可比瑶琨、齿革、织贝、玑组、龟、金的竹子，也不加以砍伐。即使任由竹子丛生，成为蓁莽荒地，其中本来可以制箭、制管、制筒、制竽的材料，他也有不屑取用的地方。那么他将使竹子的生命完整，使竹子与造物者同游于一椽半篱之外；树立德行，就看它的根本；执守礼法，就看它的青皮；磨砺品行，就看它的竹节。比较他所获得的东西，岂止是酤酒酿造、牛羊、谷帛、金钱的十倍百倍呢？我听说君子以竹比拟德行，像张氏这样的人，大概才是真正懂得喜爱竹子吧。于是为他作记，借自诚转达给张氏。至正十二年八月甲子日。

译《庸德堂记》松陵邹仲彬，是个笃实的人。他偶然拿居所的堂来请我命名，于是我题名为“庸德堂”。他又请我申说其中的意义来作记，我不能推辞。从前子思先生叙述孔子的言语，有“庸德之行”一句。解释的人说：“庸，就是平常。”人的平常德行，表现在侍奉父兄、交往朋友上，这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孔子却认为还有未能做到的，是说人还没有完全做到为臣、为子、为弟、为友的道理，于是勉励人实行忠、孝、悌、信，这就是圣人所说的未能做到。古代善于侍奉君父的，没有超过舜的；善于侍奉兄长的，没有超过子舆氏的；所说善于交朋友的，没有超过晏平仲的。然而他们并没有在职分之外增加丝毫特殊行为。安然实行它的，是圣人；努力实行它的，是贤人；也是愚夫愚妇能够知道、能够实行的。那些认为平常之道不值得致力，故意做险僻的行为，自以为是雄杰的人，如尹谐、潘正、华士、邓祈、少正卯之流，最终也不过被成汤、文王、太公、子产、孔子诛戮罢了，不是迷惑得太厉害了吗？仲彬如果确实能够循循走在平常的道路上，对险僻的小路保持畏惧，谨慎对待职分，笃实对待言行，常常自己约束自己，不向别人求取过多，那么我将看到他不只成为一个笃实的人而已。《传》说：“甘味接受调和，白色接受彩色。”忠诚信实的人，是可以学习礼的。因此作记。《夷白斋稿》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二十六 元陈基撰 记 《思善堂记》勾吴张熙载努力耕作、侍奉双亲，在松陵同里享有乡党和士绅的赞誉。他读书读到公父文伯的母亲所说的“百姓劳苦就会思考，思考就会产生善心”，感叹说：“她的话说得多么美啊！”孔子让弟子把这句话记录下来，大概是有原因的。于是他就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思善堂”，并对我说：“希望您为它作记。”人处在天地之间，所谓善是与生命一同产生的。然而中等资质以下的人，有时不能不沉沦衰颓，被习俗迁移，所以人心的善恶产生于百姓的劳逸，而百姓的劳逸又根源于土地的肥瘠。因此楚地有桂林的丰饶、江湖的利益，百姓奢侈浪费而不致力于根本；赵地有邯郸的富庶、四通八达的道路，百姓矜持修饰而多追逐末业。唐地偏偏土地贫瘠、百姓贫穷，那里的人民都勤俭质朴，忧患深重而思虑长远，所以圣王役使百姓时，反而认为贫瘠的土地有可贵之处。勾吴如今就像古代的楚、赵，陆地和海上的物产比桂林还多，商业流通的货物比邯郸还盛，它的土地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像熙载这样穿粗布衣、戴皮帽、吃豆饮水的百姓，却反而忧惧警醒，每天把孝悌和努力耕作作为自己的事务，仿佛要像《蟋蟀》诗中所歌咏的人那样，亲自依靠劳动养活自己。唉！他难道是听到了陶唐氏遗留下来的风气而奋发起来的吗？大概是因为没有沉沦于土地风俗之中，而能从早到晚思考善道；这是普通人难以做到的，也是君子所赞许的。如果他努力坚持而不废弃，循序实行，那么近处可以侍奉父母，远处可以侍奉君主，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不是善行的。他在忠厚恭敬的日常行为中周旋，那么士绅的赞誉将不只限于乡党了。《易》说：“素朴地履行正道而前往，没有灾咎。”熙载应当记住这句话。至正十二年冬十月甲子日记。《链雪轩记》人以五谷为食而生存，世上有人爱茶如同爱五谷，难道是因为茶能够消除昏沉凝滞、解除烦闷壅塞，也是养生的辅助吗？从前陆羽著有《茶经》，张又新等人又继承发挥陆羽的论说，把水分为二十等，而雪水位居末等。吴郡因了堂上人少游四方，学习出世间的佛法；他喜爱茶，简直不亚于陆羽。后来他回乡养老，而家乡的水适宜煮茶且品质优良；张又新所记载的虎丘、松江，大概可以同南陵、惠山相提并论。上人却舍弃这些水不取，偏偏认真从事于水品评定中的末等，来把自己的轩命名为“链雪”。上人爱茶如同爱五谷，大概是一天也不能废弃的。然而一定要有雪以后才能链雪，这难道就是命名的意思吗？我曾经跟上人谈论过茶：从井中汲水，以柴生火；茶刚煮成时，清爽明朗，仿佛晴空中浮云散行；到了最后，轻盈如白花在阳春中闪耀。有的茶汤薄而成沫，有的茶汤厚而成饽，纷纷翻涌，同雪属于一类。因此茶能够驱除烦闷、洗涤凝滞，就像雪能够消除毒害一样。烦闷凝滞消除以后，五谷的功效才能发挥；就像毒害消除以后，万物的天性才能顺遂。所以不必一定是虎丘、松江，只要水的品第尚存，就算善于认识水了吗？不必等到阴气消尽、严寒凝结，只要雪的作用充分，就算善于认识雪了吗？如果它能够疏通灵妙的源头，滋润舌根，浸润于禅悦的滋味之中，在养生之外再建立功劳，这才是善于辅助五谷。假使这个时代再有一个像陆羽的人，必定会亲自前来，来不及用心品味它的全部妙处，这才算高明；哪里还只是水品中的末等呢？然而这也只是从具有色、香、味的事物来说的。当它尚未具有色、香、味时，真与妄混合，名与实交融，什么是雪，什么不是雪呢？所以就在这轩中观察，说上人所炼制的是雪，不能说不是雪，也不能这样说。唉！只是哪里才能找到六根互用、舌头具有眼睛的人，来同上人谈论这些呢？至正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记。

译《本源禅院记》黄岩州治南面五里处有座山，名叫龟山。延祐年间，大比丘无住禅师定公居住在那里。州人李心竹、黄克仁、许野夫、孟寂庵都仰慕禅师的风范，往来于精兰之间，成为方外之交。至顺二年辛未，沙门契如知道禅师素来有接待四方云水僧人的心愿，于是就在旧有图址上重新营建，取得南陇的一半土地后迁居于此。州里的信女金、周、徐、黄四氏捐钱刻木，塑造普门大士像，庄严岩寺，虔诚供奉，渐渐建成了宏伟的宝坊，这就是如今所称的本源禅院，世代以甲乙次序住持。禅师担心众人聚居而粮食不能接续，事业便会毁坏；又担心群居而规矩不严，修业便会毁坏，于是置办若干亩田，选择门徒中廉洁敏干、通达熟练的人主管收支。又每年推举一名为众人所敬服的人担任首座。凡是坐禅、诵经、行动和威仪的规矩，全都遵循百丈禅师遗留下来的法制；九旬僧人忧虑修持，只求谨慎。原来禅师俗籍属于州西桥，远祖、高祖、曾祖都以贵族身份起家，考亭朱子还是他的姻亲。然而禅师天资灵秀，防守笃厚慈忍；年少到长大，侍奉祖父、父亲和兄长，既孝顺又恭敬。等到奉养亲人终老后，便如蝉蜕一般脱离一切尘缘，赴杭州南屏拜见方山宝公，希望脱去俗服拜他为师。方山宝公器重并衡量他，当时他二十八岁。受具足戒后，首先到婺州智者院拜见无涯际公，一句话便圆融通解，顿时进入玄妙法门。后来又参见铁山璚公，归来后终老于这座山中，足不出户将近三十年。至正元年去世，在八月二十四日示现寂灭。火化那天，舍利珠圆玉润，数目无算，于是便在山的西麓建塔。享年七十三岁，僧腊四十五年。又过八年，即己丑年，禅师的上首弟子一恒不远千里，托他的弟子文焕把寺院创建的始末和禅师出仕、退隐的大概情形请求我撰文作记，刻在坚贞的美石上，以昭示后来的人。考察起来，龟山就是委羽山，俗称俱依山。道教一流称它为天下第二洞天，传说有真人曾在这里轻身飞升。如今禅师出身世家旧族，却怀抱入空而藏宝的志向，亲身退隐于幽密之处；起初将以隐藏踪迹、收敛光彩自居，最终却顺应因缘来阐扬教化。于是崇高的堵塞得以疏通，旧屋改建，宅地面向胜景；智慧之灯照耀大有之天，梵宇扩展成空明之境。凡是携带瓶钵、背着书笈箱箧，从天台、雁宕而来的人，到这里都像回到家一样；人们说俱依山的祥瑞征兆，正可以由此得到验证。唉，难道只是偶然如此吗？作为他的后继者，应当穿他的僧衣，住他的居处，还要懂得培植根本、疏浚源流，践行防范、遵守法度，使无上福田利益众生，这样甲乙相传的事业才会长久。难道它还不会继续兴盛下去吗？于是因一恒的请求，为此写下这篇记。至于工程的大小、费用的多少，那只是末节，可以略说。这一年七月十六日记。省委官河南杜君政迹记 至正十二年壬辰春，海盗扰乱漕运，汝寇攻陷湖、襄一带，势力蔓延到江东、江西和浙地。行中书省出兵捕讨防御，选拔一向以才略著称的人，驻守沿海要地。嘉兴是一个郡，背靠大海、控制江面，左边护卫钱塘，右边连接吴地的防区。当地如海盐旧县、澉浦、黄湾等处，境界接近海岛夷人，商旅通往穿花衣的异族，大船巨舶与那些凶恶的鲸鲵之徒一同出没。虽然有关官司负责防御，不敢稍有懈怠，但仍担心形势紧迫而事情拖延，想找到勇敢果断、具有器度格局的人来总领其事。可是行省为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而为难。河南杜君当时由吉安路总管府知事寓居杭州，慷慨议论海防事务，言辞十分恳切。行省听说后大为高兴，于是发公文命杜君乘驿传到澉浦任职，并往来黄湾等地，以防备非常情况。凡是海防事务，都归他管辖。杜君进入郡城后，选择能干的官吏随从，刚一到任，首先诛杀凶恶残暴、素来危害百姓的无赖。海昌一带的群盗长期怙恶不悛、积恶已久，到这时也被全部消灭。远近听到消息，没有不震恐服从的。平章定定公认为他的功劳很大，送给他名酒，又赏赐束帛和金带。杜君想到沿海百姓贫困、不能安居乐业，就容易发生变乱；如今想平息盗贼却不知道体恤百姓，想体恤百姓却不知道减轻盐防税收、减薄商旅税，就像治病却不察看病根，即使有良药，也不能收到疗效。于是他把这些事情分条上报，行省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盗寇侵入杭州、湖州，两路曾相继失守，浙右骚动；盗寇退去后，百姓陷于水深火热的有十分之八九。杜君所统辖的地方，绵延三百里，却独自安宁，没有恐慌。百姓中的父兄互相说：“生养我的，是父母；保卫我的，是杜君。”杜君的曾祖父元帅公，在先朝建立功勋，开府于河南；祖父嘉议公，任河南宣慰使司同知，兼理元帅府事务；父亲儒林公，任河南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历代受朝廷授予符节和兵权，世世代代都受到称颂。杜君的伯父、兄长如鸣玉佩、拖着绶带，前后相辉映。杜君在这里奉行行省命令，折冲御侮于一时，保卫治理一方，又能恭敬勤谨地办理政事，兴利除害，使百姓像这样不忘记他。假如他能够像手执干戈保卫社稷那样，使自己足以匹配前人，那么值得大书特书、反复书写而不是只写一次的，难道不是一位卓然不凡的伟丈夫吗？所以我既叙述百姓父兄的心意，又追述杜君先世的大略，一并刻在石上，希望后世想了解杜君的人，可以在这里得到凭证。杜君名某，字某。至正十三年癸巳某月某日记。

译天惠贤首教寺记 吴门天惠贤首教寺，是郡中沙门如山定公所创建的。定公世代居住在松陵，家本是世代相传的士族；父亲吴伯熙甫隐居奉佛，王氏母亲崇信佛教尤其笃诚。定公出生时，母亲感应到奇异的梦兆。他幼年时，天性就与众不同。稍稍长大，出门便专心学习世间经典，回家则留意佛法真乘。父母看出他不同寻常，听任他出家；他参访名师，不畏寒暑，遍探佛法的奥秘。他尤其喜爱《华严经》，义理通畅，心领神会，几乎像是上天授予的。偶然读到《大报恩》等篇章，感叹说：“我佛所说的道理广大而完备，追究它的根本，实际上在于孝敬。”于是自己吃粗食、穿薄衣，内心却专心奉养父母；一点一滴积聚钱财，志向却在于隆重报答根本。后来凭借勤俭而获得富足，便用余财在郡城东面买地，纵横若干步。测量材料、筹办工匠，建造庵舍居住，日增月扩，扩建成寺。工程始于某年某月某日。门庭宏大，殿宇幽深，讲堂高敞，东西排列有序，以至藏经阁、选佛场、方丈室，以及斋堂、厨房、仓库等，凡是佛法所需的设施，没有不完备的。定公在这里自身严守戒律，率领众人校勘、整理藏经，并宣讲《杂华经》，香气芬芳，庄严殊胜。士人百姓都来瞻仰。前任佥行省宣政院事张公赞美他的美好功绩，替他向皇上请求，皇上恩宠赐给现在这个寺名，使它成为十方僧众礼请清凉疏主嫡传弟子来开山弘教的寺院。事情完成后不久，定公又请求我根据寺院创建的始末撰文作记。世人说，佛教徒善于由小处成就大事，由困难造成容易；大概是用力勤奋的人功业广博，专心致志的人成效迅速。何况定公心怀父母养育之恩，节省自己而厚待亲人，开创圆顿佛法之门，永远标志追思远祖的地方，迎接并延续华严的奥妙经典，继承并弘扬贤首宗的正统。况且他从来没有拿着簿册到民间募捐，向人求取一丝一粒的资助；像安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用力勤奋而专心致志吗？作为他的弟子而居住在这所寺院里的人，都懂得以弘扬佛道、报答根本为职责，于是依照他的殿堂房舍加以修缮，培植福田；向上用来祝愿皇朝无疆的大福，向下用来报答父母无穷的深恩。而吴门有天惠寺，天惠寺尊奉贤首宗，将与东南各寺并传而不朽。所谓功业广博的会日渐绵长，成效迅速的会日渐稳固；这正是定公的志愿，也是我乐于称道的。因此写下这篇记，使它刻在坚贞的石碑上。至正十二年某月某日记。《夷白斋稿》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二十七 元代陈基撰写 记 书绅斋记 吴地中部有一个世代做官的家族，姓海虞徐氏，其中入朝做官、出任地方长官的，是已故益阳知州。其子孙大多喜爱学习。跟随我游学的人中，有缅，他的父亲名孟达甫，居住在松陵笠泽之间，收藏书籍数千卷，教育儿子徐缅。徐缅恭敬地继承父亲的志向，磨炼激励自己，成为优秀子弟。他请我为他的书斋题匾，并且请求我撰文作记。我已经给它题作“书绅斋”，又为它写记说：“从前七十位弟子跟随孔子学习，孔子用六艺教导他们；六艺的文字见于经传的，不下千百条。然而追究其归旨，大都不过是谨慎自己的言语和行为罢了。颛孙氏处在七十弟子之中，大概因为亲身通晓六艺；孔子回答他关于行为的提问，开始说要做到言语忠信，接着说行为要笃厚恭敬，最后说要立身守则，使这些道理像参星列在面前，乘车时就像倚靠在车轭上。唉！这几句话，难道只是颛孙氏适合写在衣带上吗？凡是做儿子、做臣子、做兄弟朋友的人，都应该把它们写在心上。应当像仰望日月星辰那样仰望它们，像遵循规矩法度那样践行它们，像铭刻在几案手杖上一样铭记它们，像写在盘盂上作为警戒一样警戒自己，勤勤恳恳、勉力不懈，不能片刻离开这些道理。圣人去世以后，忠信之路被杨朱、墨子之说堵塞，笃敬之门被佛教、道教遮蔽；百家学说中那种如参星列前、如倚衡在车的昭明道理，也被隐没在玩弄辞章、训诂考据的习气中，这样已经一千多年了。” 濂洛诸位先生和考亭诸位先生的著作兴起，实在开始重新继承并发扬邹孟氏那种虽细微却关系重大、如一发系千钧的道统，使堵塞的重新开通，被遮蔽的重新显明，隐没的重新显著；荀卿、扬雄、韩愈等人扶持正道、排斥异说而未完成的功业，到这时又重新完成了。这些道理，立于天地之间而不相悖，拿去询问鬼神也无疑问，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如今我与徐缅早晨学习，晚上思考：在日月星辰的照耀下仰观，在规矩法度前审度，从忠信中选择道路，从笃敬中询问途径；在内求如何侍奉父母，在外求如何侍奉君主；对内求如何仁爱兄弟，对外求如何交友；近处求如何在州里实行，远处求如何对待蛮貊。这些，都是把道理列在面前、倚在车衡上的“书绅”君子所应做的。徐缅还应当念念不忘，阅读笠泽所收藏的书，昌盛海虞所居的家族，继承益阳先人所留下的事业，也不过就在言语行为之间罢了。于是我诵述所听闻的道理告诉他，并因此写下这篇记，也将用来勉励自己。徐缅字公远，我就是韦羌山人陈基。至正十五年十一月甲子记。水云亭记 都水庸田使西夏杨公双泉到吴门任职，寓居的宅第中有一座池塘，池塘上有亭子，雕刻屋脊、彩绘斗拱，结构宏伟华丽。亭中设置匡床，左右摆放图书、笔砚，间杂种植佳花、美竹和香草之类。冬天便打开南窗，用木板削成围栏，承接白纸；水光云影映照在几席之间。杨公看着这些景物十分喜爱，于是给亭子命名为“水云”。如今江浙行中书省平章康里明德公亲笔题写匾额，杨公刻好安置其中，又让他的客人临川陈基撰文作记。水光云影在亭下上下徘徊，君子吟咏朱子《方塘》诗，从中可以看见此心的本体。这种心人人都有，只是朱子先领悟了人人共同具有的本心罢了。所以从前在河边观看流水的人说，悠然空阔的，与神明相谋；深沉宁静的，与内心相谋。如今杨公退朝休沐，逍遥于亭上，阅读古人的书，探求古人的心，胸怀开阔而有包容，心境澄湛而不昏昧；万物交错呈现在我面前，我却不随之迁移；各种欲望从外物来诱惑我，我也不跟随它改变。天下万物，有什么足以比拟这种境界？恐怕只有水和云吧！水以清澈为本体，云以虚空为本质；清澈的不会被污染，虚空的没有执着。君子思考怎样使自己的德性神明，与从前吟咏方塘、观看流水的人一起悠游自得，同在浩大元气的起始处游览，大概就在这里可以看见了。杨公给亭子命名的意义，也深远啊！不过，水不只是清澈，它可贵之处还在于有益于世；云不只是虚空，它可贵之处还在于滋润万物。杨公如今以近侍之臣的身份掌管水政，裁成地利，辅助岁时的功业：开始于江河，通达四海，就像泰山的云从触石升起，聚集成微云，等到随龙而行，鼓动风雷，周遍八方，降下丰沛雨泽来滋润天下，它所带来的利益多么广博啊！《诗经》说：“正因为他有这样的德行，所以才像他。”于是写下这篇记。至正十四年夏四月戊戌。

译光福观音显应记 吴郡城西六十里光福寺的铜铸观音像，在宋康定元年六月二十三日显现灵异，所以吴人便把这一天作为观音的初度日。按照旧例，凡遇祈求雨水晴朗的祭祀，必定把佛像迎入郡城。去年秋天淫雨为灾，都水庸田使西夏文殊努、平江路达鲁花赤西夏八实、总管大名高履迎请佛像，寄居卧佛寺，设置斋供并举行佛事，灵验恩赐显著明白；这一年被称为大有年。事情之后，既绘制佛像、刻在石上，又免除寺院的杂役赋税，并且撰文刻石作记。今年春雨下得特别多，迎请祈祷总是应验；夏季淫雨接连而来，农人诉说困苦，于是又在六月戊戌迎请圣像，百官和有关官司出郡西门，叩头恭敬迎接，冒着暑热徒步而行，随即在承天寺供奉。过了十三天，到癸丑日，正好遇上显现灵异的日期；江浙行中书省右丞西域敏珠尔丹、都水庸田使文殊努、海道都漕运万户燕山托音、平江路达鲁花赤禄实、总管高履拿出俸金，大规模召集僧众，举行各种佛事。文殊努拜任淮南行省参知政事，将要出发时特意制作法衣，传递到玉环，以此给佛像披衣。监修国史掾淮南施允恭当时因出使之事在吴地，遇到这次殊胜之事，恭敬地奉行母亲的命令，捐出俸禄召集工匠，用黄金装饰观音慈容，金色法相端庄严肃，宝冠光彩辉煌。行殿内外极尽瑰丽，出家、在家四众环绕四周，众人都恭敬瞻仰；香花浓郁，幢幡飘扬，钹、锣、钟、鼓声震耳齐鸣。这样经过三十多天，放出大光明的有两次，即六月甲子日和七月戊申日。阴霾被排除，阳光的德性光耀灿烂，全吴之地一齐欢呼，有年丰收的吉兆又在这里出现。七月间，佛像从城中还回光福寺，百官和有关官司像最初的礼仪一样恭敬饯送；道路上的人瞻仰佛像仪容，没有不改变原来的看法和态度，伏地赞叹，认为这是稀有之事。施允恭又请善于绘画的人摹写佛像，刻在美石上，以彰明显灵应验的事实。古代水旱灾害时举行的祭祀叫雩禜，有时祭祀城门，有时祭祀山川，有时祭祀五岳、镇山，有时祭祀四海、四渎，有时祭祀社稷；郡县则祭祀辖境内按礼制应当祭祀的对象。佛教则凭借圆通的威力，以慈悲方便之门利益众生。吴地的铜观音像，大概从前代以来，碑刻记载历历可考；如今看起来，它的灵迹更加显著。吴人应当像奉祀山川、五岳、镇山、四海、四渎、社稷那样奉祀铜像，而且礼数还应有所增加。作为百姓的长官，应当顺从当地风俗，主持这件事，消除灾病，祈求丰收，用来作为圣天子养育百姓、祈求无穷美善的计策。这件事也不可以没有记载。铜像显现灵异的始末，见于旧刻，这里不再重复。至正十四年甲午秋七月。白云窗记 鄱阳章君彦复凭借漕府史的身份到吴中奉养母亲，就在所居寿庆堂西侧的一间屋子里，把已故吴兴赵魏公所书“白云”二字悬挂在窗间，于是把这间屋子命名为“白云窗”。彦复博学高雅，喜爱修养品德；每次读书读到尧、舜的孝悌，孔子的忠恕，以及赵少师、司马公的格言，没有不反复深入思考的，还把它们大字写在墙上，以备瞻仰反省。他平日没有什么嗜好，唯独喜欢画草木、花果、蔬菜之类，每画一幅都亲自赋诗，信笔挥洒而饶有情趣。好事的人大多把他的画和诗传播开来，认为他性情旷达疏落；他喜欢同朋友讨论前人的言论和行为。平日意气如春风融和，与万物没有抵牾，因此士绅大夫都乐意同他交游。那些能作诗的人，都为他吟咏《白云窗》诗，却还没有人为它作记。他偶然对我说：“我的曾祖父从曹州楚丘迁来，是为了躲避黄河决口，于是迁到鄱阳，便在那里安家。我的先父曾任青阳县尹，去世以后，我踏着霜露奔丧，含着无穷的哀痛；幸而母亲康健强壮，只是俸禄微薄，不足以准备甘美的奉养。然而即使饮水吃豆，也粗略地尽到让她欢悦的心意，总比先父如今不能等到我奉养他要好。这就是我给窗子命名的意义，希望您为我写下记文。”从前狄公登上太行山眺望河阳，大概仍然有诗人那种深切思念父亲的情怀，所以使后世一切思念父母的人，都必定借云来寄托兴发之情。即使我这样不才而不聪敏，也用“白云”给自己的山房命名；云与人的父母有什么关系呢？假使我和父母早晨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饮食滋味合口，身体得到轻暖宽裕的照料，起居温暖安宁，脸色愉悦，容貌和顺，和乐不断，没有一点违背父母的心意，那么云与父母又有什么关系呢？等到有一天向南走到越地、向西走到楚地，向北游历燕赵，举目千里，谁还在父母身边？除了这时回望山河、徘徊不忍离去之外，所能独自看见的也只有云罢了。彦复曾因公事奔走在楚、越、燕、赵的郊外；自从他的祖父南迁以后，先人的房屋已经不在楚丘；先父去世以后，慈亲的住所也不在鄱阳。当他单骑徘徊、山川萧瑟之时，抬头仰望飞云，回头看向左右，我知道他望着吴门，正如狄公望着河阳一样。云难道果真与父母没有关系吗？况且狄公的忠义如日月般昭明，功业如社稷般辉煌，德泽广大遍及四海；百世之后有志之士听到他的遗风而奋发起来，大概都将努力去达到他万分之一的境界。如今彦复服膺前人的言论，知道根本在于孝悌，笃实地践行前人的行为，知道路径在于忠恕；对于狄公来说，他正是所谓听到遗风而奋发起来的人。然而我实在不够了解其中的深意，只是姑且就着他给窗子的命名，以及我给山房命名的缘由，申述其中的意义，为他写下这篇记。

译虞麓精舍记 常熟是孔门高等弟子言偃、字子游的故乡，海虞则是吴地的名山，仲雍的墓和世代相传为太公望的石室都在那里。州人徐公懋世代居住在山麓，他的祖父益阳公从儒林起家，历任内外官职，于是虞山一族日益繁盛。公懋曾经托他的堂弟公远把《虞麓精舍图》给我看，并且说：“希望您能为它写一篇记。”我有幸同徐家父子交往最为亲密，平素知道公懋贤能；他在读书精舍中用功，擅长文章，以考取进士为事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听说，君子居住一定选择邻里，交游一定亲近贤士。从前七十位弟子在洙水、泗水之间侍奉孔子，他们选择邻里、亲近贤士，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然而孔子去世后，弟子各自凭所学成为诸侯的老师；西河百姓甚至有人把子夏和孔子相提并论而有所疑惑，于是子夏的学问流传下去，竟变成庄周一派的学说。子游特地在吴中兴起，向北到中原学习，最终凭文章学问得到圣人学问的一个方面。百世之后，人们观察他服膺孔子言论的情形，就会知道：君子学习道术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术就容易役使。子游选取人才，选的是澹台氏；他治理小小的武城，虽然地方只有弹丸之大，也一定用礼乐来教化百姓。考察他的言论，简约平易却宏大深远，疏通明畅却高雅畅达。推究他的为人，他正是所谓敏于听闻道理并学习、能够得到精华的人，难道会欺骗我吗？如今公懋生在崇尚文学的乡里，乡里已经不必选择；他以澹台氏一流人物为志向，贤士也不必特意寻访。道理进入耳中，仿佛武城的礼乐之声洋洋盈耳；沁入心中，仿佛洙泗之间的言论清新洒落；落实到四肢行动，便不会有人像西河人那样对他产生疑惑；表现在动静之间，庄周一派也不能摇动、迷惑他。身为名门望族的人，居住在名山脚下，饮用名泉之水，又能使国人称颂说：“子游的故乡，有好学的人；府君的后代，有闻名的人。”唉，难道不贤明吗？至于文章写得好不好、考进士是否顺利，那都是末节，不值得拿来称道公懋。我只是说明选择乡里、亲近贤士的道理，借公远转述给他。我不聪敏，今后若到河边问津，驾车来到虞麓，观览仲雍的遗风，考察太公的遗迹，徘徊在言偃故居附近探访旧址，因而借宿在精舍中，或许还能当面为公懋谈论这些道理。《夷白斋稿》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二十八 元代陈基撰写 记 听雪斋记 西夏邬密公寓居吴门天宫里，宅第东侧有六间房屋，朴素却不简陋。邬公在南面营造一间小斋，西面作为墙，北面开门，在东南面疏通窗户，用白纸承接。屋中没有多余的物品，左右只有琴和书，安闲宁静。正值冬天，邬公端正地坐着，神情肃穆，虚心无为，与造物者同游。不一会儿，听见中庭桂树间传来瑟瑟的声音，起身一看，原来积雪铺满地面，洁白明亮。邬公于是取琴弹奏雪声。有一位客人在门外等候邬公，邬公作揖请他坐下，并问他说：“客人也知道欣赏这种景致吗？”客人说：“我是东海的鄙陋之人，哪里足以懂得呢？不过，您弹奏的是《白雪》曲，我虽然不聪敏，请让我为您应和。”于是他迟疑着走到席前，便唱道：“白雪纷纷交相降落，美人却仍独自居处。年岁将晚，有什么可以娱乐？抚弄《阳春》曲，悠然自得。《阳春》来得迟迟，白雪飞舞纷纷。那位美人啊，使我深深思念；整理我的车子啊，我要前去追随她。端正我的居处啊，整肃我的衣襟；仿佛有所取得，在青桂林中。桂树到冬后才凋谢，吟咏《白雪》而逍遥。”时为至正十四年十二月。风林亭记 延陵徐元度君从儒林起家，成为当时著名的卿士，升任司农为都事。他本人地位显达，家境却更加贫困；他的继承人仲刚努力振兴家业，能够担当起治理父业的责任，亲自整治荒废的田地，修缮破败的房屋。仲刚曾间或托人请我写文，记述他无锡乡里的风林亭，我无法推辞。无锡作为县邑，处在东南山水之间，物产丰富，超过其他地方。百里以内，宅第、园林、池沼一座接一座。譬如树木，长期不受斧斤砍伐，牛羊放牧也很少到达。深厚的仁德恩泽，使这里在太平岁月中休养生息，已经很久了。等到贪婪冒进的蛀虫从内部滋生，残暴侵害的害虫从外部袭来，又加上武断者的斧斤践踏、椎剽者如牛羊般掠夺，那么百年培植、根深而枝叶茂盛的景象，几乎将被剪除抛弃；最终不知靠什么来扶持它，这座亭子就是这种情况。都事君过去垂钓游赏的地方，风林的繁茂、水木的清丽，正是所谓往日太平时代留下的树木。都事君以官署为家，出入朝廷内外，将近二十年。在这期间，田园、宅第百里相望，能够有多少不至于全都变成牛羊践踏、斧斤砍伐的废墟呢？都事君拿过去和现在相比较，谁得谁失，当然已经看得清清楚楚，胸中没有丝毫遗憾和芥蒂了。哪里知道那些高贵子弟中，竟有能够卓然自我振作、不与流俗一起沉沦于萎靡之中的人，治理田地、修缮房屋，确实能够承担家业；而且余力还足以洒扫园亭，侍奉都事君安度晚年，像仲刚这样的人呢？从前唐代韦应物，是百世之后仍值得称道的人。他在朝廷就应诏参与侍从，出任地方官就高举节旄担任刺史，俸秩相当于汉代二千石，也可以说显达荣耀了。然而每逢休沐，有时却不知该到哪里退居，便同诸生借住在僧舍中，吃着粗食，饮着陶器里的水，悠然自得。那句所谓“共同喜爱风吹满林云气”，正是他居住善福精舍时所作的诗句。如今都事君为朝廷掌管文书，辅佐大司农等官而居于其上，与韦侯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将来游历疲倦而请求告老，解下印绶，戴上角巾向南归去，早晚跟宾客子弟在自家林园中迎取清风，观看生机流动；承平百年休养生息所留下的、在牛羊和斧斤残害之外幸存的山丘水泽，还能安然无恙。这是您所拥有的，而韦侯所没有的。我虽然没有登临这座亭子，却曾有幸同都事君交游；既为您有这样的儿子而高兴，又庆幸您将来能够回乡养老。因此写下这篇记，让它刻在亭中作为凭证。

译皞皞斋记 我的朋友陈季周曾对我说：“我出生在泰伯、仲雍的故乡，读的是周公、孔子、邹孟氏的书。士人求学，大概也不过是崇尚王道、鄙弃霸道罢了，所以我亲自给所居的书斋题名为‘皞皞’，以表明我的志向。希望您为我写下这篇记。”从前泰伯、仲雍进入吴地，百姓认为他们仁义而跟随他们。这些百姓，大概即使被杀也不怨恨，即使得到利益也不以此自满，是每天向善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这样做的百姓。等到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德泽遍及四海，周公、孔子的教化前后相继兴起，吴地的君子甚至有向北到中原学习、得到圣人学问一方面的人。我曾乘船渡过三江、溯行五湖，登上夫椒山，眺望洞庭湖，探访三让祠，凭吊虞山之墓，心想那些耕田凿井、击壤歌唱帝王恩德的人，大概还留有先王遗民的风气。曾经试着去询问他们，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如今在柴门陋室、生活贫苦、穿着粗布旧絮的人中，竟然有人弹琴歌咏周公，吟诵赞叹孔子，心中充实得仿佛有所收获，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自然如此。像季周这样的人，难道不是遗民中的俊秀吗？我如今反而在他人那里失去的，在这里得到了。君子所到之处，能够感化百姓，上下与天地同流。所以舜在历山耕田，田边的人就互相让地；陶在河滨制陶，器物就不再粗劣破败。孔子树立道德，人们就站立起来；引导他们，人们就实行；安抚他们，人们就来归附；感动他们，人们就和顺，都没有人知道这是怎样做到的。吴地是泰伯穿着礼服、整治礼制的国家，那么他所经过而受到教化、所留下而显现神妙的情形，应当怎样呢？唉！孔子去世一百多年后，邹孟氏兴起，崇尚王道、鄙弃霸道的学说幸而重新显明；可惜没有机会使齐、梁的君主成为商汤、周武王，使欢娱苟安的百姓变成皞皞然的百姓。百世之后，有志之士读他的书、评论他的时代，如果还知道舍弃欢娱苟安而趋向皞皞，那么孔孟那种经过教化、保存神明的作用，表现在文辞语气之间，就不只是空话了。如今圣明仁慈的君主在上，尧那样的父亲、舜那样的儿子，周公、孔子那样的贤臣，共同陶铸整个时代，使诗书六艺的教化文雅盛行。季周作为泰伯、仲雍遗民中的俊秀，读周公的书，诵孔子的言论，学习孟氏的学说，难道只是自己领会皞皞之道而已吗？他也将高高举起自己的首级，思考把崇尚王道、鄙弃霸道的学说献给天子，并与这个时代共同达到皞皞境界。这正是邹孟氏忧虑世道的心意，也是有志之士应当努力的地方，所以我为他写下这篇记，让它写在书斋墙壁上，用来勉励季周。” 种德堂记 君子培植德行，就像农夫播种谷物，要看土地肥沃还是贫瘠而施肥，按照早晚时节栽种、锄草。凡是杂草、稂莠以及螟、蠓、螣、蝝等危害禾苗的东西，一定用耰、锄、钱、镈等农具清除，并祈祷禳解，务必除掉它们。人们只看见秋天收获、冬天收藏，年老时得到供养安抚，饥渴时有饮食，生命繁衍而不匮乏，却不知道农夫终年辛勤劳作，从不因为水旱灾害而停止使用耒耜。所以说：一年种下的是谷物，十年栽下的是树木，百年招来的是德行。人没有谷物就无法得到食物，没有树木就无法准备器用，没有德行就无法留给子孙后代。因此，培植德行不是君子不能做到；而君子有贵有贱、有显达有隐居，行迹虽然不同，但留给子孙的根本是一致的。当初，世祖皇帝以爱惜生命的德行涵养天下，有时任用帷幄中的儒臣，并参用黄帝、雷公的医术，施行砭石、针灸，以救助那些夭折、闭塞不通的人。天下称为神医的人，因此有内翰广平窦文正公。拜在他门下学习的，有金华王镜潭氏；他小心谨慎，经过十六年才开始传得窦氏医术。等到他游历疲倦，回到江南，便一心以救活人为事业，于是就在兰臯旧日隐居处，把堂题名为“种德”。他虽然沉浮于乡里之间，不曾经营请托之事，但因疾病来求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近的来自邻近郡县，远的甚至渡过浙水而来；江西一带，门外的鞋子多到无处容纳。他的医术于是大行于东南，无论贵贱，都说：“王镜潭就是今天的窦公。”大概王镜潭的医业既精湛，存心也尤其不苟且。正因为精湛，所以能够救活人；正因为不苟且，所以以德行自期。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认识王镜潭，幸好曾有幸同他的儿子珍、国瑞交游，见他们按察荣腧、辨别脉络、进针烧艾来治疗人的疾病，往往使枯萎的人重新站起，使弯曲的人伸直，使痛苦呻吟的人得到解脱。这就像农夫除去丰茂的杂草、铲除稂莠、驱除蟊贼、消灭螣蝝，使嘉禾的穗子结实，籽粒坚硬而硕大。这样以后才知道镜潭之后还有后继者，而窦氏医术的传承没有衰绝。况且窦公凭医术显达，王镜潭凭医术隐居；他救活的人虽然已经很多，但自身没有享有高贵的爵位，口中没有享受丰厚俸禄，出门没有乘坐轩车，居处没有华丽的房屋。他留给子孙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呢？君子说：“广施恩惠而不享用它的回报，后代必定会有兴盛者。”唉，王氏的福德哪里能够估量！国瑞让我为此作记，于是我推究他们先世留给子孙的根本，又用诗回答说：“子子孙孙，不要废弃而永远继承它。” 我谨慎地再申述这些话，来告诉国瑞。

译同乐堂记 吴陵谢侯从义由檇李调任钱塘太守，借用葛氏开元宫东侧的房屋居住，并且题写匾额为“同乐堂”，请我写文作记。从前孟子因齐宣王喜爱音乐，告诉他音乐本身没有古今的不同，而百姓却有欢乐和忧愁的差别，原因就在于君主是否与百姓同乐。我的看法是，孟子的话不只是说音乐，也是在说一切有生命、会行走、会呼吸的百姓，无不都有饮食男女、声色等欲望；如果居于百姓之上的人都能和他们共同享有这些，那么百姓也会因自己的欲望而与君主相同。如果只专顾一己的欲望，把百姓的安危冷暖看得如同越人看待秦人的肥瘦一样漠然，那么百姓也会像秦、越两地的人彼此相视一样看待君主。这就是夏、商、周三代的百姓到了战国时，不再把三代君主当作亲近自己的上位者的原因：君主不再把三代百姓当作自己的下属来养育。三代以后，面向南方为君的君主中，慨然知道诵读孟子遗书、努力惩戒战国覆辙、想用三代养民之道来养育百姓的，是汉宣帝。他说：“百姓能够安居田里而没有叹息愁恨之心，是因为政事公平、诉讼得到治理。能和我共同做到这些的，大概只有贤良的二千石官吧？”唉，百姓没有叹息愁恨之心就是快乐了，但也不一定非要在寒冷时给他们衣服、饥饿时给他们食物、劳苦时让他们休息不可；只要使政事公平，让他们顺遂本性，审理他们的诉讼，不违害他们的生活罢了。如果政事不公平，诉讼得不到审理，那么百姓就不堪承受命令；即使每天演奏《韶》《濩》之乐、舞动干戚羽旄，也只足以使他们更加头痛、皱眉罢了，哪里还谈得上同乐呢？汉宣帝承接汉武帝之后，天下空虚耗损，却独能把百姓的忧虑放在前面，把自己的奉养放在后面；他认为太守、县令是百姓的根本，于是通过长期任用来责成他们取得成效，最终因此达到了中兴的盛况。然而当时号称良吏的朱邑、龚遂之流，所谓能与皇帝共同承担这些事务的人，也不过是亲自实行俭约，使百姓安居故土、乐于职业罢了。如今天下战事兴起，百姓疲惫困敝，他们忧虑地盼望治理，就像农夫盼望丰年一样。钱塘是东南的大都会，从吴越钱氏以及宋代三百年以来，直到国家统一之后，休养生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屋宇市井的繁盛、珠玉绮绣的富丽，谢侯固然已经无法亲眼看见了。然而运输粮食、车马鞋履、兵器器具和各种物资的需求，却没有比现在更大的时候。谢侯寅时出门，酉时回家，吃饭没有闲暇品尝滋味，睡觉也没有时间安稳躺在席上，也可以说勤劳而憔悴了。然而对上，他每天以汉宣帝的功业期望自己的君主；对下，他始终不敢把百姓当作秦、越之人来漠视，因此总是忧惧不安。他以从前良吏的标准要求自己，使左右相济、张弛相间，永不废弃而长久坚持，那么政事就会公平，诉讼就会得到治理。其效果可以把叹息变成歌唱，把忧愁怨恨变成击鼓欢舞，也只在于居上位的人怎样责成官吏取得成效罢了。假使中兴的事业不只为汉朝所专美，良吏的盛况不愧于朱邑、龚遂一类人，未必不是由百姓安居乐业造成的。谢侯还应当努力啊！因此我记下他给堂命名的意义，使凡是游息于此、任职于此的人，都知道谢侯的志向大概所在。谢侯品行俭朴，忠厚诚信，谦逊礼让，正是《诗经》所谓的和乐君子。至正二十年夏五月戊子书。《夷白斋稿》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二十九 元代陈基撰写 记 三笑轩记 夷白子寄居在杭州观桥的观巷，房屋破敝，瓦片腐坏，夜里有时暴雨突然来临，便张起伞盖就寝，也不放在心上。他亲自把东边的一间屋子题作“三笑轩”。左右的人有的对此感到诧异，他便回答说：“我娶妻二十年，没有儿子。今年四十七岁，已经老了，才得到一个女儿，这是一笑。太平盛世的时候，我曾三次到京师，希望取得官禄，为奉养父母打算，凭荐举进入朝廷；同我一起进见的人嫉妒我，不久我便引身退避，回到江南。如今父母去世已经很久，年齿和头发都衰老了，自己以为再也不能为世所用。适逢南北用兵，于是又蒙受恩典列入仕籍，这是二笑。平日读书，读到申不害、韩非、卫鞅的法律，常常叹息说：‘这怎么比得上周公的平易宽厚呢？’看见别人挽起袖子谈论孙武、吴起，议论锋利，十分令人喜爱，但自己估量却没有那种能力。如今惭愧地充任使者，蒙辱在枢密幕府任职，早晚从事其间，竟然不离这两种情形之间，这是三笑。”左右说：“忧愁没有比没有儿子更忧愁的，喜悦没有比得到官禄更喜悦的，荣耀没有比身居机要职位更荣耀的，这是人的常情。如今您中年得到官禄，虽然赶不上奉养父母，但幸而处在机要职位，本来可以欢喜地自我一笑了。至于娶妻很久没有儿子，年老又得到女儿，亲戚故旧没有不替您忧虑的，如今您反而也暗自欢喜发笑，难道不是和常人的感情不同吗？”夷白子说：“你认为是喜事的，我认为是恐惧；你认为是荣耀的，我认为是害怕；你认为是忧患的，我却认为不必忧患。我自己认为没有谁比我更同于常人，而你偏偏认为我不同，这正是可笑之处。你也听说过东门吴丧子的事吗？东门吴有儿子却死了，和没有儿子一样。如今我得到一个女儿，和丧子相比怎么样？所以不必忧虑。爵位是用来对待贤人的，俸禄是用来勉励有功者的，机要职位是用来任用文武方面非同寻常的人才的。如今没有贤能却承受优厚爵位，是侥幸而显贵的人；没有功劳却享受优厚俸禄，是苟且而富贵的人；没有文武方面非同寻常的才干却身居机要职位，是不知羞耻的人。何况不是平素所熟习的事务却担任其职，是滥用官职；不是自己所能胜任却占据职位，是窃取官位；不能奉养父母却奉养妻子儿女，是蛀蚀国家。如今我一次举动便犯了六种不应该犯的过失，战战兢兢，就像悬在高峻的山崖上、将坠入深谷，又像危险的巨石将要坠落压在身上。你却认为这是荣耀和喜悦，这尤其是最可笑的事。”左右说：“没有儿子而不忧虑，也有老师吗？” 他说：“有，我的老师是东门吴。得到俸禄反而恐惧，处在机要职位反而更加害怕，也有老师吗？”回答说：“有。从前向子平读《易经》的损卦，知道富有不如贫穷，尊贵不如卑贱，这就是我的老师。我将跟随这样的人，早晨游览名山，晚上栖息丘壑。荣耀和耻辱不能牵累我的心，喜悦和恐惧不能扰乱我的意念。你认为怎么样？”左右说：“好。”夷白子说：“如果这样，那么可以在三笑之外寻找我了。”于是记录下这些话，写在墙上，等待见识广博的君子来评判。时在至正二十年夏五月。

译忆亲堂记 江浙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淮南人夏仲信，把自己的住所题作“忆亲堂”，闲暇时对我说：“我年少时便成了孤儿，母亲不认为我不肖，使我奉守先父遗留下来的身体，我夜里不敢安然休息，终于能够长大成人。等到我在外朝任职，做官得到俸禄时，先父却已经不能等到这一天了。近年承蒙任用，以枢密院属官、断事官的身份分治吴下，因此从秦邮通过驿站，跋涉不远千里迎接母亲来到江南。我私下想到，俸禄来得晚，已经来不及奉养先父了；如今如果能早晚奉养母亲，幸而使母亲长寿康健，又能让她到任所来，我怎敢不竭尽力量，希望不辜负我君主的恩赐呢？”不久，行省的命令下达，我又暗自认为从苏州到杭州只有三百里，于是扶侍母亲同行，认为比起秦邮来应当更加没有困难。等到请求母亲同去，而母亲却不愿离开吴地，我既不敢强迫她，官职又有职责在身，也不能按时回去朝见。于是早晚省视问安的礼节、奉养母亲的供给，反而比在吴下时还不如，这就是把这座堂命名为“忆亲堂”的原因。秦邮，是我母亲的故乡；吴地和杭州，是我的任所。从秦邮到吴地，遥远千里；从吴地到杭州，近在三百里。我的母亲宁愿离开秦邮，却不愿离开吴地，而我又不敢强迫她。我难道是把吴地看作自己的故乡吗？只是怕再次违背母亲的心意罢了。希望您替我记下这件事。古代君子中善于奉养双亲的，没有比曾子更好的；而善于忆念双亲的，没有比狄公更好的。然而曾子曾经南游，在楚国做官，他的母亲本来从未离开鲁国；狄公曾因出使登上太行山，他的母亲起初也从未离开河阳。后世谈论奉养父母的心志，一定称赞曾子；狄公对于曾子，大概是时代不同而心志相同。正当白云孤独地飘飞、思念之情不止时，他的内心难道能忍心一天离开母亲吗？等到狄公的功业冠绝唐代中兴，有识之士在他登太行山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了。仲信豪迈奇异，面对义理勇于担当；他在苏杭任职，历任枢密省官职，大概正如曾子在楚国做官、狄公在唐朝做官一样。唉，侍奉父母能像这两位一样，也就可以了。然而曾子没有强迫母亲离开鲁国，狄公没有强迫母亲离开河阳；如今仲信的母亲不愿离开吴门，又怎么能强迫她呢？正因为他不敢强迫母亲，所以把这种迁就转移到侍奉君主上；顺从母亲的心意来侍奉君主，也就顺便凭此奉养母亲，能这样安顿便可以安心了。那么今天的吴门，就是后来狄公的河阳，还何必计较是不是自己的故乡呢？这样说来，父母能否等到奉养，是天意；居处相距远近，是时势。不能强求的事情，就安然顺应；顺应时势来适合自己的心志。曾子是我的老师，狄公难道会欺骗我吗？谨以这些话答复仲信。于是写下它作为记。至正二十年夏五月戊申日。清啸轩记 河东唐伯刚，年轻时跟随乡里的先生、如今的内翰张公求学，博学高雅，喜好古学，议论宏大通达，具有魏晋人的风度。曾经到京师，以能写诗而知名。他性情平易，不喜欢修饰仪表。有人劝他做官，他不答应，于是长啸赋诗归来，和时俗相违。人们耕田读书，跟随乡里的子弟射猎来舒展心志。心有所感触，便发出长啸寄托自己的傲然之情。适逢南北用兵，将相奉诏把举荐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伯刚于是不能再以不做官自我矜高。已经升任枢密近臣，仍然不废弃清啸。所以每到一处，便用“清啸”给轩命名。他闲暇时对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啸，并不是君子能够停止的事情。从前阮籍终身长啸而不停止，大概是因为阮籍负有旷世不羁的才华，胸怀伟大杰出、宏放不拘的器度。他在穷途恸哭，在广武长叹，写诗八十多篇来歌咏心中的怀抱。阮籍的啸，起初从未忘记世事。等到他到了苏门山，和隐士孙登相互长啸应和，回来后便写下《大人先生论》。从那以后，阮籍的啸才开始远离世俗，这并不是阮籍原本的志向。啸难道是阮籍能够停止的吗？有人说：‘阮籍喜好老庄之学，所以凭长啸自得。’难道真是这样吗？起初伯刚从京师赋诗归来，耕田、读书、射猎，也将以清啸终老了。哪里知道以人才为责任的人，竟不容许他偷偷依附于阮籍一流呢？等到身居要职掌管政事，遇到君子得志的时代，也可以不必长啸了。然而每逢休假，总是和从前那些不合时俗的人在一起，有时投壶，有时弹琴，有时赏玩古代的商彝、周鼎、古代器物、书籍和名画，整天长啸吟咏。人们说伯刚退隐时不在山林中矫饰心志，出仕时也不沉溺于轩冕。他的长啸，并不是出于不得已，也不是出于可以不啸的不得已，而是借长啸自我舒适，并非依附阮籍才长啸，真正得到了长啸的自然本性。即使不依附阮籍，也完全可以长啸。伯刚这样自处，大概处在伯夷与柳下惠之间吧？古今人的情形虽然不同，又怎么知道那些不合时俗的人和通达之士，未必没有像苏门隐者那样的大人先生呢？只是我哪里足以知道，姑且把他处于不夷不惠之间的说法写下，放在轩中，和世上懂得长啸的人商讨。至正二十年闰月甲子日。

译蠢庵记 有客人问蠢庵的主人说：“您把庵命名为‘蠢’，也有根据吗？”回答说：“没有。我生来和万物蠢蠢运动者共同拥有这种天性。刚刚还是孩子时，雷霆震响却不害怕，老虎犀牛惊动却不恐惧，钟鼓管籥是和谐的声音，听见却不知道；肥甘精美的食物是珍品，吃它却像没有味道；黼黻、玄黄等颜色的华美和文采，看见却像没有看见。这算蠢吗？不算吗？而我自己并不知道。等到长大以后，用六艺教育我，用《诗》《书》使我学习，用礼乐陶冶我，用刑法威慑我。于是生存和死亡交替相随，得到和失去接踵而来，是与非相互显现，情感和欲望相互产生。行动必定选择利害，举动必定考虑吉凶，说话必定考察善恶，做事必定远离嫌疑。这样以后，听到雷便知道恐惧，看见老虎便知道害怕，耳朵不是五音便不听，眼睛不是五色便不看，舌头不是五味便不觉得甘美。而蠢的天性已经被凿开了。从前老子、庄子一派，排斥聪明，去掉刚强和贪羡，非难礼乐，轻视仁义，像鸿雁飞在青天，蝉蜕离开污浊，把富贵看作陷阱，把爵禄看作马衔和缰绳，把车服圭组看作桎梏，好像将要玷污自己而不肯顾及它们，大概是想不雕不琢，以保全自己的天性。如今我在《诗》《书》中考察生死，在六艺中推究得失，在礼乐中斟酌是非，在刑法中忧虑情欲，在陷阱中选择利害，在衔勒中考虑吉凶，在桎梏中考察善恶、远离嫌疑。于是奔逐于尺寸之间，追逐于纤毫之末，像蚂蚁聚集在腥膻之物上，像飞蛾扑向小火；有时逢迎屈曲，有时像鸱夷那样圆转，有时柔软如脂，有时坚韧如皮革，有时怒目而视，有时睁大眼睛窥望。入内便住在高大的房屋里，出外便乘着排列的四马车。所到之处，住宿的人让开席位，烤火的人让开炉灶；却不恐惧、不害怕，不听、不看；无味的天性到了这一步，大概已经不止被凿开一次了。儵和忽只凿了一次，混沌便死了。如今既然一次次地凿开它，即使不想灭亡，能办得到吗？这就是给庵命名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根据。”客人说：“您认为《诗》《书》和六艺凿坏了自己的天性，就像华子因鲁国儒生医治自己的失忆病，反而拿起武器追逐儒生一样。如果《诗》《书》和六艺可以被驱逐，那么您又将拿着武器追在它们后面了。即使如此，庵这种东西，是古人所谓的寄居之舍，是今天所谓的旅馆。人人都可以寄宿后离开，哪里是您能够私有的呢？所以，即使愚笨如颜子渊，鲁钝如曾子参，拙朴如周茂叔，也未尝不把礼乐作为秩序，把六艺作为门户，把《诗》《书》作为府库，把刑法作为辅助。” 至于身处富贵却不逢迎屈曲，受到爵禄损害却不以滑稽取巧为务，乘坐轩车、穿着华服却不怒目睁视，手执玉器、身系组绶却不柔媚逢迎、随俗变通，本来未尝不是如蝉蜕壳、如鸿飞天外；这就是不偏于伯夷，也不偏于柳下惠，扬子云所说的处在可与不可之间，大概差不多了吧？这样看来，那么您的天性是被凿开了吗？还是未曾被凿开？是灭亡了吗？还是未曾灭亡？把这座庵置于可与不可之间，从前住宿的人要让开席位，如今将要和它争席而坐，那么它就从未被凿开，也从未灭亡。您说不知道它的根据，难道是在欺骗我吗？难道是在欺骗我吗？有人说：庵在巨区、笠泽之间，距离鲁国数千里，却接近泰伯、仲雍逃往的荆蛮之地。主人姓朱，怀疑就是陶朱公的后代。客人则是韦羌山人夷白子。此年为上章困敦年闰月甲子日写成。松泉亭后记 当初，周德新居住在淮西时，每天和士大夫家的子弟在松泉之间读书弹琴，自己认为天下的快乐没有能超过这里的。等到出游四方，金陵、钱塘、武夷、天台都以山水优美闻名天下，他担心不能不穷尽幽深之处、极尽隐秘之境来纵情游历，因此眼界也更加扩大了。然而他未尝不解下马鞍徘徊，停住马鞭迟疑，整天都不能离开松泉。不久他破格升任省城官员，在机密幕府任职，早晚与将相公卿周旋交往，所涉及的都是军国和百姓的事务。从此大多没有安宁的岁月，出行也没有固定的处所，但松泉的美景从未不萦绕心中，所以每到一处便用“松泉”给亭子命名。御史孟侯已经写文章记述此事了。他闲暇时又对我说：“不能没有文字记载。从前有人隐居在逍遥山谷，天子问他需要什么，他说：‘茂盛的松树和清澈的泉水，是我所需要的。’既然已经隐居了，所需要的东西仍然要依赖松泉，难道松泉本来就是隐者可以私有的吗？德新在淮西时，认为住所旁的松泉不足以尽览天下大观，所以离开那里，到天下山水优美的地方游历，以尽赏其胜景。如今已经出仕做官了，他所需要的、用来使自己的快乐得到满足的东西，理应和隐者不同了。” 然而他所居之处仍然用“松泉”给亭子命名，有人或许不能理解。我替他解释说：“茂松清泉，是世人所轻视的；轩冕圭组，是人们所看重的。从前天子问隐者需要什么，大概是想用人们所看重的东西交换人们所轻视的东西，但隐者不屑于此。如今德新既然已经拥有了人们所看重的东西，却仍然不忘记人们所轻视的东西；虽然所处地位和隐者不同，但所需要、所喜爱的情趣却和隐者相同，这只有超脱于万物之外的人才能做到。”如今天下多事，淮西最先遭受兵乱，松泉亭难道不会已经变成荆棘丛生、狐兔出没的废墟了吗？从前所谓金陵、武夷、天台等地的山水胜景，如今放眼望去都已经有战乱烟尘的不同景象，即使想像从前那样穷尽深处、探极幽境来纵情游历，也再不可能了。东南都会没有比钱塘更繁盛的了，然而山川和百姓只剩下百战之后的残余，大概也已经憔悴困苦到了极点。这就是德新不得不把胸中一向怀抱的志向，在轩裳圭组之外自我建立起来的原因；他入朝便参与谋划国政，出外便参与机要事务，恭敬勤勉地早晚操劳，连吃饭休息都顾不上，他的志向大概是要辅佐公卿将相，披除荆棘，剪除榛莽，驱逐并消灭狐兔。上天如果也许重新使百姓得到休息，那么山水的胜景大概又可以让人解鞍停策，穷尽深处而探极幽境了。后来脱下轩裳，解下圭组，把它们交还朝廷，请求退休归老。那时茂盛的松树和清澈的泉水，隐者便可以私有了。唉，天下的快乐还有能超过这的吗？然而不是超脱于万物之外的人，不能懂得这一点。所以我再次申述他的意思，写下这篇后记，记在亭中，用来证明此事，也用来解释有些人不能理解的地方。至正二十年六月乙巳日记。《夷白斋稿》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三十 元代陈基撰 记

译重修三皇庙记 从国都到各郡县，前代所崇奉祭祀的，不过是社稷和孔子。祭祀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建祠堂完全仿照儒学，祭祀在春秋两季的仲月举行，并由医者主持，这就是本朝的制度。平江是东南第一等的郡，三皇庙最初创建时，却不足以匹配神明的居所。大德辛丑年，郡侯岳烈才在吴县旧址上扩建，使规模更加广大。至顺辛未年，郡推官李德贞；至正丁亥年，郡守萧义，相继修缮，于是庙和学宫便成为其他郡县中最好的。至正戊戌年，当时的江浙行中书省左右司、即中吴陵周仁侯任吴郡郡守，官吏严肃，百姓受到劝勉，被称为贤良的牧民官；他尤其把兴办学校、报答根本作为首要事务。医学教授、郡人林义，奉命协助周旋办理此事，十分谨慎。凡是祭祀所用的物品，师徒的廪禄，以及金帛的收支，周侯责成上级负责，林君在下负责协助。每当积攒下极少的财物、积累起微小的盈余，便忧惧不安地谋划如何振兴废弛、补救弊病。从丁亥年到现在，萧君、李君经营的事项，内面涂饰成为殿堂，旁边建成两庑，建有先贤祠、斋舍、厨房和浴室。前面有三座门，分别是灵星门、宫墙和井亭。覆盖的部分腐朽了，被蛀蚀的部分和已经砌筑的部分也都加以修葺、疏通。因此修整大的部分而不遗漏细小之处，治理内部也一定致力于外部。此次工程中，灵星门最为巨大。旧门用木材建造，如今改用石材，宏大雄伟而庄严，人们因此改变了观感，神明也仿佛就在眼前。到此便更加名副其实了。工程于至正二十年庚子四月戊子日开始筹备，八月戊申日告成。事情已经完工，学宫中的人共同凿石，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记。过去孔子删定《尚书》，从唐尧、虞舜以下开始编排；到了《周易·系辞》，又依次叙述庖牺、神农、黄帝，而太史所记载的三皇氏，见于《史记》，和如今所祭祀的对象不同。然而自从文字契刻产生以来，所谓上古圣人，继承天道、建立最高准则、开创万物并成就事务，还有比《系辞》所称述的更盛大的吗？国家斟酌历代制度，修明崇奉祭祀的典章，使医家一流也能够奉行牲币、粢盛、笾豆等礼仪，同郡县守令一样快速奔走，升降进退，在庙廷献祭，像博士和诸生所做的那样。祭祀先圣、宣扬师道，从国都开始，推广到天下；周侯掌管承宣之职，林君振兴医学教育，能够以自己的力量所及，做自己能够做的事；这样人存政举，足以承继前人的事业，激励后来的贤哲。像这样，这些事情都有值得记载的地方，因此我不推辞，写下这篇记，使它刻在石上。年月日。杭州路重修仁和县记 杭州所属的县中，紧邻府城的有两个，就是仁和县和钱塘县。仁和在吴越时期是钱江县，宋太平兴国初年改为现在的名称，旧县治在余杭门以内。绍兴年间，县令孙延直把县治迁到招贤坊，迁址在丽府南面偏东之处；至于同钱塘县四角的录事司并列为东西两序，则是本朝大德年间的事。至元仍纪元之五年己卯年，达鲁花赤穆尔哈玛尔依照旧址修缮完毕，距离现在大概已有二十多年了。上面的栋梁、下面的屋宇，里面的墙垣、外面的城墙，都已经歪斜、弯曲、坍塌、剥落，危险得仿佛就要倒塌，最终却一直没有人能够剔除蛀蚀、支撑倾斜的部分。至正二十年庚子年，总管吴陵谢节侯修复县治，把各项政务按照先后排列次序；环视各处官署，应该振兴并更新的地方，大概没有比这里更严重的了。于是命令丈量材料、召集工匠；达鲁花赤北庭伯嘉讷侯认为此事合理，同知总管府事邵胜初、治中刘尧忠也尽力协助。中间是办理政务的正堂，旁边是两廊，右边是架阁库，前面是谯门，按房间计算共有二十三间。新增的建筑有退食之堂，位于正堂之后；幕宾的住所，位于正堂左边，按房间计算共有九间。修葺台阶并设置栏杆，外围筑墙，按墙面计算有一百五十多处。椅子、床榻等用具，器皿等所需物品，以及凡是应该具备的东西，没有不完备的。这项工程开始于闰月丙寅日，九月庚申日告成；工程按天计算是一百一十五天，所用钱按缗计算为若干。主管此事的是主簿王钦征，写文章作记的是县达鲁花赤长安高抟。杭州是东南的都会，行省和宪司的百官都亲临这里办公。太平以来，担任职守、主管百姓和土地的人，并不是没有器识声望和才能出众的；然而他们往往把精力耗尽在文书上，恭谨忙碌于赋税征收和诉讼纠纷的末节，疲惫不堪，浪费岁月等待任期更替，前后相继。因而他们看待官府房舍，简直只当作旅舍，哪里还顾得上忧虑它将要危险倒塌呢？如今这项工程没有增加沉重费用，百姓也没有过度劳苦，却能扶正弯曲、支撑倾斜，剔除蛀蚀、支住将倾的部分；反而是在兵乱频繁之际有所作为，这是过去任职者所忽略的，也是后来任职者应当警戒的，是治政的良好教训。谢侯已经不能把官府看作旅舍了。居住在这里、担任这个职务的人，只要不要把任期更替当作儿戏、玩弄百姓，仁和大概就有希望了。写下这些话交给他们，使其刻在石上，等待后来的修葺者有所考察。

译松云巢记 松树可以用来筑巢吗？回答说：可以。上古还没有宫室和民居时，人们在树上筑巢，那么松树当然可以筑巢。云可以用来筑巢吗？回答说：可以。李白喜爱庐山五老峰的胜景，于是作诗说：‘我将要在这里以云为巢、以松为居。’那么松和云都可以筑巢。若是在还没有宫室的时候筑巢，那么有巢氏的百姓都是这样。后世已经用宫室替代树巢，人民还有筑巢的吗？尧的时代有巢父，尧的疆域内没有遗漏的贤人。那位巢父，怎么能够筑巢呢？大概上面有尧作为君主，下面有舜、禹、皋陶作为臣子；巢父的贤能足以列入百官，也属于八元、八恺一类的人。何况他的时代已经太平，百姓已经安定，像巢父这样的人，并不是不得已之后才去筑巢的。他认为尧的时代可以筑巢，但筑巢并不是他行善的方式。像李白这样的人，又为什么要筑巢呢？推论他的时代，李白距离巢父已经很远；考察他这个人，也足以称为百世之士。假使李白处在百官之中，就会文饰皇帝的谋略，辅理帝王的事业；即使不能使君主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但流传到后世，难道是可以轻易用浅近的眼光窥见的吗？只是他一旦遇到一位不识才的君主，便被排斥而不能任用，于是和贺知章、司马子徽等人一起浪游江湖，逍遥于八方之外。这其中究竟是出于不得已还是自愿，已经可以知道了。然而五老峰的松树和云，一经李白品题，千年之后仍然脍炙人口；因此世上那些奇伟卓绝、宏大旷达而不受拘束的人，每当吟诵他的诗，好像看见了他本人，虽然有的人行迹显赫、权势尊崇，但那种如蝉蜕离污浊的心境，未尝不与造物者一同遨游在有巢氏的开端。就我所知道的来说，例如高元善侯，历任枢密省官职，他的行迹已经显赫；名声、利禄、功勋和事业，他的势位已经尊崇。然而他的住宅在偏僻街巷，却不认为狭窄；地处偏远郊外，却不认为简陋；并且修建亭子、开凿池塘，四周种植花木竹子，亲自题名为“松云之巢”。每逢退食休假，便弹琴吟诗，在其中自得其乐；禽鸟游鱼上下飞跃，云霞时隐时现，不出门户庭院，却兼有城市和山林的景致，自在而满足。高侯将要偷偷依附于李白吗？然而他统领百官中的贤者，每天在朝廷之上活动，他的出仕和退隐与李白不同。将要把自己寄托于巢父一类人吗？但他的饮食起居，没有一天离开宫室。那么巢究竟在哪里呢？高侯的巢，不靠松树却高远，不靠云却幽深，不在上古却安适，不在五老峰却胜妙；然而也未尝不是仰卧俯仰于松云之间，逍遥于上古境界，超然于五老峰之上。大概是身居朝廷高位，而心志在山林沟壑；处在宫室深处，而情怀寄托于万物之外。因此把高侯看作依附李白的人，本来就错了；把高侯看作寄托于巢父一流的人，也不完全正确。我将扶杖跟随高侯，处在伯夷和柳下惠之间，高侯允许吗？”高侯回答说：“好。”于是写下这篇记。高侯是燕地人，如今担任淮南行中书左右司郎中。我则是韦羌山人陈基。六柳庄记 从前陶靖节既然不屑于做县令，便浩然赋诗归去，与造物者一同游于羲皇氏以前。他看待世上的轩裳圭组、声色子女，以及宫室狗马的供养，简直像看待腥膻、污秽、腐败之物，像蝉脱壳一样离去，只怕它们玷污自己。然而他仍以五柳自号，那五棵柳树，对于靖节的轻重又有什么关系呢？近世徐节孝凭借极高的德行名闻天下，住所中有三棵柳树，于是自比陶靖节，他流传下来的风范和余韵至今不衰。檇李沈达卿，从儒林中出身，历任台省官职，由丞相属官升任南行台监察御史，不久又任行中书省执法官、理官；他的出仕与陶靖节不同。他的住所中有六棵柳树，于是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六柳庄”。对于靖节，他难道也是听闻他的风范而受到激励的吗？达卿由平民从田野间被选拔出来，靖节凭世代官宦的出身树立风烈，节孝凭至高的德行建立师表，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达卿为了奉养父母而做官，已经三十年了；他的见识器量高明，议论豪迈，大概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如今他把执掌法度作为自己的责任，出入朝廷，争论是非曲直，当面驳正错误，务必做到恰当才停止；他所做的事情也是常人不容易做到的，但处理起来却像公输班使用斧头，动作总能合乎尺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然而退朝以后，他便独处在萧然一室之中，左右放着琴和书，间或和宾客朋友举杯赋诗吟咏，上下谈论古今，却不谈及世事。这样看来，六棵柳树也将和节孝的三棵柳树相互遥望于五棵柳树之间。由此看来，我把他们相同之处看重而略去不同之处，也是可以的。陶靖节是百世的老师，只是世间不能任用他；节孝是独行的士人，世间没有办法遗弃他；达卿是为世所用的人，也只在于世间究竟怎样任用他。古今之人不必相同，也不必不相同，归根到底没有不同之处，君子只需心志相同罢了。达卿大概就是所说的善于学习柳下惠的人吧？有人说：节孝的柳树比靖节少三棵，达卿的柳树比靖节多一棵，他们的不同明明可见，而您却偏偏认为相同，为什么呢？唉，柳树难道是以多少来比较的吗？只是他们在柳树之外相互遥望的东西，不是那个人所能知道的。达卿说：“好。”于是我写下这篇记。《夷白斋稿》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三十一 元代陈基撰 记

译退思斋记 会稽蔡彦文，从诸生中起任宪曹官员，历任郡漕史，被征召为行中书省属官，又升任江浙行枢密府都事。他所到之处，都以才智贤能著称，这样大概已经三十年了。今年升任指使，研习经书、儒术、纬书和法律，向古人学习，一点也不懈怠。他办事敏捷，努力实行，从未选择利害得失。等到退居而思考，又没有不抚摸自身、责问自己的；他自我刻责、勤勉笃实，大概就是这样。他曾读书读到晋国士贞子所称述的荀林父之事：‘君主在位时便思考竭尽忠诚，退居时便思考补救过失。’于是感叹说：‘这就是《春秋》中贤大夫之所以成为社稷屏障的原因吗？我虽然没有能力参与其事，却曾经从君子那里受到教诲。’于是亲自把自己藏修、游息的处所题作“退思斋”。因为我有幸与他有一日的交谊，便请我申述其中的道理并为之作记。士人之所以成为士人，哪有什么比侍奉君主更大的事情呢？他所思考的事情，哪有什么能排在君主之事以前呢？所谓思考是什么？就是思考怎样进献君主所能做的正确之事，废除君主所不该做的错误之事。君主喜爱贤人，我就想着推荐他们，只怕稍有迟延；君主喜爱谄媚者，我就想着使他们远离，只怕稍有落后；君主厌恶进谏，我就想着冒犯他的意旨进谏，只怕有所隐瞒；君主喜欢听信谗言，我就想着除去进谗者，只怕稍有不够迅速。把这类事情充实起来，也可以说是竭尽忠诚了。于是退下来思考说：‘我所推荐的人果真明智而有哲理吗？我所疏远的人果真只是便利而机巧吗？我所冒犯君主的进谏果真合乎正道，而我所除去的人果真是在把白说成黑、把是说成非吗？我补救过失，也像这样做，大概就差不多了。’又退下来思考说：‘我向君主提出难以做到的要求，是希望他尽到君主的职责；我为什么不尽到臣子的职责呢？君主有过失，我想着竭尽忠诚；我有过失，又有谁来尽忠于我呢？我应当以古人为老师罢了。’这就是彦文对于荀林父，善于向古人学习的地方。善于向古人学习，没有别的，也只是抚躬自责罢了。然而我听说，贤者和不肖者的思考不同：那些专门搜寻别人的过失来显示自己正直，以能说会道、反应敏捷来便利争辩，怂恿并结党附和，把君主的喜怒看作毁誉、把这当作聪明的人，正是所谓小忠和大忠的贼害。荀林父像仇敌一样痛恨他们，像禽兽幼崽一样轻贱他们，像鬼蜮、毒蛇一样厌恶他们。彦文勉励自己采取前一种做法，谨慎避免后一种做法，早晨警戒，晚上惕惧，忧劳不安到无暇睡眠饮食，大概是准备奉行这些原则来周旋处世，竭尽忠诚以保卫社稷，这正是以古人为师的力量。《诗经》说：‘巍峨的高山令人仰望，宽广的大道值得遵行。’写下此文作为记，不只是为了赞美彦文，也是要用来勉励自己。至正二十年夏五月甲子日。志学斋记 士人立志求学，就像农夫立志耕作一样。整理田地，修整田界，先使用耒耜，继而使用耰和锄，再配合钱和镈。等到农时适宜、农星在早晨正中时，便播种栽植。凡是杂草、稂莠，不是所种的东西，以及各种螣虫危害禾苗的东西，都要除草培土、拔除刺草，不让它们滋长繁息。这样以后，庭院中的谷物就会长得粗大，秆子坚实、品质优良，春祭秋祭献享祖先，衣食的来源便不会匮乏。《诗经》说：‘曾孙不发怒，农夫能够勤敏。’学习和耕作相似，实在太明显了。古代圣人没有不学习的：尧向尹寿学习，舜向务成跗学习，文王向师尚父学习，武王向郭叔学习。孔子求学没有固定的老师，但归根结底，是效法尧舜，取法文王、武王。自唐尧虞舜以来，圣人有圣德却没有相应的地位；所说的话能够成为天下法则的，大概只有孔子吧？所以士人不学习就算了，一旦学习，就一定要学习孔子。学习孔子没有别的，也如同农夫以后稷为老师罢了。所以说：‘不断积累除草和耕作，便成为农夫；不断积累礼义，便成为君子。’孔子三十岁立身，四十岁不再困惑，五十岁知道天命，六十岁听什么都能通达，七十岁随心所欲却不越过规矩，这些全是从十五岁立志求学逐步积累而来的。那学习弈秋下棋技艺的人，也一定要专心致志之后才能学会。如今我们是孔子的门徒，诵读孔子的话，难道只是为了训诂吗？只是为了文章辞藻吗？只是为了博闻强记、夸耀知识多、争胜斗巧吗？应当从洒扫、应对做起，逐步积累到端正内心、修养自身，开始使自己成就，最终使万物得到成就。这就是孔子留给后世的谋略。《礼记》说：‘别人一次就能做到的，我做一百次；别人十次能做到的，我做一千次。即使愚笨也一定会明白，即使柔弱也一定会刚强。’学习和耕作相似，实在太明显了。行中书椽古滕卜师颜，把“志学”作为斋名；即使恭敬勤勉地办理王事，竭力从事军务，但藏修、游息的志向从未不忧勤不懈，像农夫盼望丰收一样。师颜的志向，也算高尚了。人的情性就是田地，用礼来耕种，用义来播种，用讲学来除草培土；而异端百家之说，作为我们田地中的杂草、稂莠和螣虫，也要除草培土、拔除刺草，忧惧不安地唯恐它们滋长繁息。如今秋天到了，庭院中的谷物长得粗大，秆子坚实、品质优良。孔子所说的‘三十而立’，就是立在这些方面；所说的‘四十不惑’，就是对这些不再疑惑；知道天命，就是知道这些；耳顺，就是顺应这些；随心所欲，就是从这些方面达到的。这样开始没有受到阻碍、不能胜任的忧虑，最终免除错过时机、难以成就的祸患。近处不被功利淹没，远处不越级陷入空虚。困穷时便退隐于世而心中不忧闷，显达时便教化百姓、形成良好风俗，这就是学习。学习积累起来，就像衣食的来源一样不断产生而不匮乏，学习和耕作相似，实在太明显了。师颜在这方面奉行并实践，大概是要积累学问，以便教化百姓、形成良好风俗。我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用来勉励志同道合的人，不要讥笑我舍弃自己的田地，却去耕种别人的田地啊！

译卧云轩记 行中书右丞吴陵王公，在宅第东面偏旁修筑了若干间房屋，堆石筑成小山，引水形成池沼，药圃花径曲折回环，早晨的阳光和傍晚的景色，随着云日争相变化。他间或和相知的人戴着角巾放怀笑傲，举杯畅饮，吟咏歌唱，悠然自得，浩然生出把轩裳看作破旧扫帚、把富贵看作蝉蜕般摆脱的心意。他常常自己吟诵说：‘世上如果没有赤松子，那么范少伯、张留侯是怎样的人呢？’于是亲自把这所房子题作“卧云轩”。黄鹤山人最擅长绘画，凡是花卉树木、烟霞、山光水色，能够表现轩中胜景的，无不设法曲尽其情致。士大夫因此相互传阅玩赏，并且说：‘王公是人中的俊杰。从前还在田野时，已经有忧虑天下的心志。如今凭借内圣外王的学问、尊崇君主爱护百姓的道理，出将入相，成为当时宗臣，称得上平民出身者的极致了。在这种情况下，用一丘一壑的景致、以卧云自我标榜，不也是很好的吗？’又说：‘云随着时节隐现，因风而卷舒。所以在泰山，它碰到山石便升起，聚集成几寸厚的云，不到一个早晨便降雨天下；在赤松子那里，它承载赤松子上下往来，作为雨师侍奉神农；在范少伯、张留侯那里，它载着他们跟随勾践、汉高祖，谈论王霸之道，成为万乘之君的老师。’ 从神农氏到今天，不知已经绵延了几千几百年。黄帝时曾用它来记录官职，保章氏曾用它来占验年岁，汉世祖又曾用它来命名台名。如今公所处的，是少伯的地位；所实行的，是留侯的道术；所掌管的，是黄帝氏所掌的官职；所招致而使年成丰收的，是保章氏所占验的年岁；所策划功勋而使之流传不朽的，是汉世祖氏所命名的台。由此看来，赤松子也不能与您相比了。然而，您作为雨师给四海带来福祉，是从未忘记这个时代的少伯、留侯的，这一点大概没有什么可非议的了。但是三次获得千金的财产，这是货殖之流所做的事，却是您所不屑于做的。至于闭门辟谷，似乎对世间的事情没有兴趣；然而最终却用计谋安定太子、保全刘氏，这正是社稷之臣，也是您欣然仰慕的人。南阳、东山那些人，明白事理的人并不认为他们坚卧不出是高尚，反而认为他们后来复出才贤能。假如九原之下的人能够复生，您大概会同他们相交吧？我听说古代君子，行动不违背时势，静处也不脱离事物；所以舒展开来，就弥漫包容、覆盖六合，这是云的形迹；收敛起来，就消散融入无形，这是云的本心。形迹可以描画，本心却可以用言语说出吗？即便如此，姑且写下这篇记，以等待那些能够忘言的人。至正二十三年癸卯四月乙巳记。《深雪轩记》浮图师金上人主持嘉禾的天宁寺，在方丈室旁建了一间屋子，涂成白色，于是命名为“深雪轩”。有人议论说：“所谓深雪，是唐代诗人的话。”上人以笔墨为游戏，细察万物，以陶冶抒写自己的性情。他对于诗人所说的“前村深雪”，在岁寒之中承接太和之气，在言语之外运转天机，大概一定是在心中默默有所领会，并不只是把房屋涂白而已。又有人说：“上人是禅者，禅宗的祖师中，有在少林寺侍立、积雪深至膝下的人。”上人在这轩中安坐，澄明地观察万物本初，难道是想使自己的精神通明，与祖师相对，处于无色、无声、无垢的境界吗？又有人说：“诗人所说的是寄托于外物，禅者所立的是超然于外物。如今上人为轩命名，是寄托于物吗？若是寄托于物，那么上人早已超然于物了；是超然于物吗？那么所谓在前村默默领会、在少林忘却自我的境界，就不是浅近的眼光所容易窥见的。”这样看来，雪本来只有一个，但诗人和禅者各有自己的意味。上人把二者合起来命名自己的轩，大概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那些议论的人又哪里能够避免议论呢？唉！用不得已的话来议论不得已的名称，名称当然可以议论；但名称之外的意义，在言语之外，无色、无声，是无法议论的。那么，先议论那些可以命名的部分，至于不可命名的部分，改日再详细议论，可以吗？上人说：“是，是。”于是我把那些议论的话写成记，写在轩中，以等待上人。字西白的吴郡人替他作记，夷白居士临海陈基。《夷白斋稿》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三十二 元代陈基撰 题跋 《跋陈汝资书其弟汝泉诗后》我二十岁左右时，认识四明陈先生汝泉。那时老人已经五十多岁了。过了二十七年，我跟随他的嗣子桱，得以看到老人兄长教授君所书的文字：“老人十八岁时，侍奉先父秘监府君，在中秋饮酒时所作的五言三韵诗七首。”老人凭借学问文章继承家业，而老成苍劲、峻拔洁正的气概，在少年时就已经这样显现出来了。秘监公是他的父亲，教授君是他的兄长，诗章和书法在如玉昆、金友般的兄弟之间相互辉映，而故家所传的文献在这里清楚地显现，尚未泯灭，大概也是有可以征验的地方。唉！老人如今已经不能再复生，而嗣子桱以及他的兄弟又能够把家业作为自己的责任，接续传承而不使它衰替，君子的恩泽，大概还没有止息吧？至正二十年九月甲子，临海陈某记。《跋李伯时〈追彘图〉》苏长公说，唐代的盛况，文章到了韩愈，诗歌到了杜甫，书法到了颜真卿，绘画到了吴道元，天下的才艺就全都完备了。识见高明的人认为这话说得有道理。宋代三百年间，文章方面的大手笔，如欧阳公等诸位君子，自然不用说。至于书画名品，如李伯时这一类人，也大概达到了天下技艺的极致。如今观看蔡君彦文收藏的《追彘图》，其中人物、马匹的姿态，极尽唐代以来番骑画法的妙处，难怪成为世人珍爱玩赏的作品。至正二十一年五月甲子记。《跋〈兰亭序〉》《兰亭序》定武旧刻，在太平时代也不多见。这一本是先前内翰王公认为赵公闲闲家旧日的物品；从赵公到今天，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多少次变故，何况赵公以前的事情，更不必说了。世人传说墨宝所在之处，仿佛有神物呵护，也不应因为这种说法迂阔就认为它不可信。《兰亭序》既然随葬于昭陵，天下于是把定武本视为书法的宗本。这一本虽然字画稍显肥厚，但书法家们观察它的布局位置，仍然可以沿流溯源，而永和年间遗留下来的风神韵味，也隐约可见。不能因为世俗纷纷的议论，就仓促判定它们的优劣。《跋别峰讲师所藏苏文忠公帖》苏长公的文章和气节，为天下万世所尊崇。即使是平常的往来书信，在尺牍之中也无不恳切地流露出忠君爱国之心。别峰上人超游于世俗之外，把苏公遗留下来的墨迹看作佛法珍宝，这也值得尊重。

译《跋苏文忠公自书〈前赤壁赋〉》我偶然经过东武山，和宝林师交谈，已经觉得精神疏散开朗。后来他又拿出苏长公亲自书写的《前赤壁赋》，面对山景展开欣赏，快乐之情不亚于乘舟随从苏公游览；这也是一时难得的奇遇。《跋饶参政草书后》我曾经奇怪，古人评论书法，唯独把草书称为“圣”。书法达到“圣”的境界，也算精妙了。然而考察那些人，他们都有超越世俗的才华，只是不能完全被世间任用，所以把才华发泄在书法上。过去韩文公评论书法，甚至说到尧、舜、禹、汤治理天下，也一并称许，这其中是有道理的！临川饶公介之，学问和器识卓然出众，是士大夫中的翘楚；而他将要被世间任用时，大概正如猛禽奋飞、风势催迫一般。书法不过是他的余事罢了。但他近来所写的字，尤其瑰奇诡异、飘逸出群，令人喜爱。公难道是想凭书法在当世专擅名声吗？然而看它飞动驰走的气势，大概不到“圣”的境界是不会停止的。《书〈朱云传〉后》汉成帝把天下政事都听从大将军王凤，又在宫中宠幸赵氏。史书称他能容纳直言，难道只是因为他没有杀朱云才这样说吗？然而刘辅因上谏立赵后而被判为鬼薪，王章上奏说王凤不忠而被处以极刑；唯独朱云因为在朝廷上侮辱张禹而得以不死。大概赵氏是宫内宠妃，王凤是外戚，张禹是皇帝的师傅。师傅与外戚、内宠相比，谁更亲近、谁更疏远？那么三人的获罪轻重，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刘辅被关进秘狱时，皇帝的愤怒，哪里是辛庆忌等人所能解除的呢？然而刘辅之所以能够减死一等，只是因为立赵氏为后并非元后的意思。等到皇帝遣送定陶共王回国，实际上是王凤用计把他排斥到远方。王章不忍心看着皇帝的兄弟亲属被王凤离间，于是上奏，所说的都切中王凤的罪过。皇帝一时也有所醒悟，但定陶王的势力比不上王凤，又加上太后以绝食相逼，即使杀掉一百个王章，王凤也不用担忧了。这就是王凤安然居位，而王章不能免于被杀的原因。朱云看到刘辅、王章都因进言获罪，张禹凭借皇帝师傅的身份与王凤共同掌管尚书事务，却丝毫没有匡正救助的意思，于是愤然上书，请求赐给他尚方斩马剑，斩杀一个奸臣来警戒其余奸臣。他的话斥责张禹，却没有涉及王凤；而他所说的“我能和龙逢、比干在地下交游，也就满足了”，不知道对于圣明的朝廷会怎么样，难道也足以感动皇帝的内心吗？所以辛庆忌一叩头，皇帝即使面对朱云扳断殿槛的事也不再追究。那么，所说的是亲近的人，罪就重；所说的是疏远的人，罪就轻。假使朱云有一句话涉及王凤，那么斩马剑反而会用来加在朱云身上；即使他想居住在鄠田、乘牛车跟随诸生，也不可能了。这样还可以说成帝能容纳直言吗？唉！成帝在位时，直臣也不少；然而自从刘辅获罪、嗣子不能立，王章冤死、权力转移到外戚手中。虽有不能轻易折断的殿槛来表彰直臣的进言，却仍然是对善人虽能称许而不能任用，对恶人虽能憎恶而不能除去。汉朝想不灭亡，做得到吗？当时朱云还没有因进谏而显名，只是平林中的一个普通人。朱云既然因进谏显名，即使华阴守丞嘉因为推荐朱云而获罪，也没有遗憾。唉！像朱云这样的人，确实是忠诚正直的大丈夫啊。《书赵冀公墨梅后》吴中虎丘寺有故宋赵冀公的墨梅石刻。这是内本监郡西夏六十公子约所收藏、视为珍玩之物。我曾经观看它新花初发、清静秀美，具有赵冀公少年时机警的风采；它盘根错节，仿佛赵冀公与金人战于高头时那种横斜而劲健挺拔的气势，又仿佛率领突骑奋勇冲击金人、呼声震撼山谷之时；它寒枝挺立奇特，有正直不屈的意味，仿佛赵冀公论定李全必然反叛时怒形于色、请求发兵讨贼以安定社稷的气概，即使孟贲、夏育也不能夺走这种气势。至于经受风霜、凋零之后，贞洁的颜色仍然凛然，气势凌驾群木，又俨然像筋力已经衰老而保卫国家的志向却没有衰退。唉，真壮烈啊！赵公的大节像这样，也可以称为社稷之臣了。宋朝自端平以来，捍卫淮河、四川两边疆的将领，不是他的幕府宾客，就是他的偏将副将；当时依靠他，就像依靠长城。可惜他两次参与政府而不能安居朝廷，第一次担任右相而不能主持百官，雄才大略仅仅在武功方面显露一斑，这就像梅花不能充分发挥调和羹汤的作用，反而让楂、梨、橘、柚之类在俎豆之间发挥滋味一样。这正是豪杰之士不能没有遗憾的地方。赵公在淳祐年间上疏议论天下大事，认为没有什么比任用人才更优先；任用人才又没有什么比养育、治理百姓更优先；养育、治理百姓又没有什么比宽厚更优先。如今监郡公以宽厚的政令治理吴地，吴人依赖他，如同依靠金城汤池。假使他身居朝廷，辅佐百官，在赵冀公未能达到的地位上，施行今天想施行的志向，再逐层推而上之，对于赵公又有什么不相同呢？况且赵冀公的声名不必等到画像绘成就会流传，监郡公的品行也不必等到梅花来表现。然而观看这幅画而思念其人，因它的意趣而了解其志向，那么这卷画难道可以轻视吗？《夷白斋稿》卷三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三十三 元代陈基撰 碑 《精忠庙碑》自古以来的将帅功臣，亲身承担社稷安危，在生死和一生始终的关键处，凛然具有君子的风范。即使过了百代，人们仍然可以从他们坟墓、庙宇的兴废，观察当时政治的得失，情况一如从前。宋太史忠武岳鄂王，难道不正是因为他本人虽死而名声不朽，人心和天理也因此自然而然不能泯灭吗？岳王去世，大约已经二十一年。孝宗继位，才开始按照礼制把岳王父子安葬在杭州钱塘县西湖以北的北山。岳王的孙子、制帅府尚书岳珂，先后向朝廷请求，建立功德寺，名为“褒忠衍福”，又重新创建祠基，旁边赐额“精忠”。不久置办了若干亩田地，在苏州昆山，用来供奉时祭。咸淳戊辰年，岳王的第四代孙运干岳通又在吴兴置办若干亩田地，命僧人甲乙主持。岳通去世后，寺庙逐渐荒废。大德辛丑年，住在江州义兴的子孙共同收集材料、出力修缮，重新修好，过了很久，旁系亲属中有出家为浮图的人，把前人封植的一切都砍伐抛弃；过去依靠这些财产在岁时祭祀、追念先人、厚待根本的东西，到这时又被弃置在地上。泰定改元，寺主僧可观唯独把祠庙之事不再当作自己的忧患，早晚奔走于公卿士庶之间，这样坚持了十三年。至元仍用至元年号的第六年庚辰，郡经历李全初嘉奖他的义举，募集郡人的力量重修庙宇，也已经十分辛劳了。至正十九年己亥十二月，妖寇侵犯杭州。在此以前，行省左丞达实特穆尔公与太尉吴陵【缺】张公率兵隶属于本省平章政事兼同知行枢密事张公【缺】，镇守杭州。从冬天到春天，防守、进攻用尽各种办法而攻城不利，于是放纵贼兵四处抢掠，焚烧民居，挖掘坟墓。三月辛丑，双方交战多次；这天晚上，寇兵溃败，斩首数千级，生擒的以万计。战事平定后，吴陵公命令立即在旧址修建新庙，开工于【缺】月【缺缺日】，落成于【缺】月【缺】日【缺】。中间是正殿，用凝土塑成岳王像；配享的，有宋忠州防御使、继忠侯岳云；将领则有宋阆州观察使、文烈张宪以及以下诸人，各按次序排列在前。庙门东西为两庑，后面是燕寝，用来祭祀岳王的父母以及夫人；其余四子，武略郎雷、中大夫霖、朝奉郎震、修武郎霆，女儿和各位孙辈也都在其中。庙宇宏大深邃、清静庄严，比从前更加完备；安置僧人的住所、接待宾客的馆舍，过去常有的设施如今没有不齐备的。仍然命令僧人甲乙守护，至于苏州、湖州的田地，则让郡守谢节衡量其收入支出，把成规刻在碑石上。不要让私人侵占耗损这些产业。事情刚刚完毕，平章公率领僚属在庙廷举行祭祀，并且说：“世人把鄂王的功劳、官位和声望，与张魏公浚等人并列为中兴名将。若论文武、仁智以及用兵如神，慨然把收复失地的功业作为自己的责任，忠义之言发自肺腑，那么自诸葛武侯以来也不多见。当他长驱直入中原、转战千里的时候，他的内心哪里忍心片刻忘记君父所受的屈辱呢？假使上天能够使他实现志向，那么祖逖就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称道的，而秦桧却忍心使他自己毁掉万里长城，正如刘宋杀害檀道济一样。于是两位皇帝的魂魄最终只能在地下追随晋怀帝、晋愍帝，而神州和宗社全都化为丘墟，这是谁的罪过呢？我国朝廷的恩德遍及异代，岳王父子直到部将，既已封赠崇荣、列入爵位，使其泉下增光；太史氏又考订排列他们的事迹，列入传记。唯独他们忠心贯通日月，功勋重如山岳，始终不变的大节关系到世道人心，按祭祀制度本应立尸而祝祷，却大概还缺少这样的礼典。于是上疏朝廷，请求把他们与山川群望、历代圣贤忠烈中列入祀典的人一同载入法令，用来彰明往日的功烈、劝勉后世，这是合乎礼的。”平章公让我把庙宇兴废的年月刻在石上，我不敢推辞，于是作了铭辞并刻下。铭辞说：“从前宋朝中叶，国运危急，宗庙失守，九鼎转移，两宫蒙尘，四海悲伤。唯独岳王发誓要扶持国家重新站立，黄河溃决、山岳崩塌，也徒手支撑。长驱中原，屡次夺取敌旗；敌人的士气已经丧失，逃跑而且疲惫。报仇雪耻，收复旧日疆土，忠孝足以与灵胥相期。奸臣掌权，肆意欺罔；功业将成，又再次毁坏。长城自行毁坏，大厦倾斜。耿耿忠诚，天地知道。西湖曲折处，北山山隈，鬼神护持，山势向南拱卫。于是建立新庙，倚靠翠微山岭；子孙附祀享受血食，将校也随之配享。白苹作为祭品，杂以江蓠；吴地的田里有黍稷，祭牲和肉羹肥美。击鼓，敲击石磬，发出叹息。岳王乘云车，驾着丈长的螭龙；左右陈列俎豆，参配天地。指挥呵斥神灵，命令雨师，使福泽降临大地，五谷滋长。天庭之上没有谗言，终究施行他的功德；永远配享山川，享用祭祀而不违背。” 墓志铭 《陈隐君志铭》隐君名谦，字子平，姓陈，是吴地人。他刚刚幼年，就懂得侍奉父母。三十岁才娶妻，恭敬周到地奉养父母。闲暇时便带领诸生讲说周公、孔子、孟子、荀子的学说，始终把修身、侍奉双亲作为要务。年过五十，父母还健在。父亲病重，想吃鳜鱼，隐君进献鳜鱼时格外谨慎。父亲去世后，他终身不再吃鳜鱼。他侍奉兄长陈训十分恭敬。陈训字思敬，做官时不肯苟且附和。在两浙盐运司任职时，曾经把自己所乘的马、书画和器物卖掉，让熟人经营小本生意以维持生活。那位熟人死后，他的妻子拿着本金和利息归还给思敬。思敬谢绝说：“活着享用了它的利益，死后却让他的孤儿挨饿，这是市井小人的浅薄做法，我不做。”于是把钱全部给了他们。等任期届满，他徒步回家，家境已经非常贫困。隐君说：“我兄长能够这样做，还有什么可怨尤的呢？”于是竭尽力量周济周旋，只按照兄长的需要去办。人们称思敬为廉吏，实际上隐君也对他的成就有帮助。京口孙子翌，隐君与他是忘年交。他有一个女儿贫穷不能出嫁，隐君答应资助。十多年后，孙子翌病死，隐君说：“我死后想在地下见到孙君。”立即带着钱财赶往京口，为他办完女儿出嫁的事情。起初，隐君侍奉林处士林宽，林宽传授他学业，使他参加有司的考试。

译隐君跟随林宽去参加考试，恰逢士兵搜查夹带物品的人，待遇士人十分恶劣。于是他叹息说：“世道沦丧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可以把侥幸求取成败得失看得那么重要吗？”回去后立即放弃举子业，摒除世俗的爱好，专心钻研六经，同时广泛搜求百家之学而用简约的原则加以持守。他曾跟随兄长向北到扬州、润州一带，又向南寄居杭州，连续多年不与人事接触。每天和士绅中品行高尚的人交游，阐发确切的议论，写成文章；贯通古今，尤其擅长词赋，文辞奇丽而从容，机锋中又含有洞察世故的意味。内翰蜀郡虞公、金华黄公、如今的晋宁张公以及在朝的诸位老臣，都异口同声地推荐隐君，认为他应当在朝廷宣扬太平盛世。隐君辞谢，后来只接受了行省署中奉制行事的职务。思敬由属吏升任照磨，协助分省在常州、无锡一带处理军务，告假回到家中。正逢郡中有事，急促的谈话使妻子说：“我们大概一定会死了。”他对隐君说：“你没有官职守责，应当自己想办法。”隐君说：“兄长还在，我要到哪里去？”不一会儿士兵突然到来，逼迫思敬；隐君用身体上前遮护他。士兵愤怒斥责，把隐君拉出去；隐君又请求进去见兄长，这时思敬已经被杀死。隐君于是匍匐在尸体上，哭得非常悲哀，最终也一同遇害。思敬的妻子王氏和老奴王乙也相继死去。第二天早晨，门人范文綗来访，得知隐君兄弟都已死去的情况，于是哭泣着寻找尸体，在蓧桥下的水中找到了他们；兄弟二人仍然互相依靠着站立。故交成元章把这件事报告给府中，替他们准备棺材收殓，并且寻找他们的儿子诒来承继陈氏。当时隐君已经六十七岁。范文綗奉送二人的灵柩，葬在吴县天平山祖坟旁边，是至正丙申年二月癸亥日。隐君娶硕氏，谨慎地修持妇道，先于隐君去世；生有一子，名诒；两个女儿，长女嫁范伯嵩，次女嫁阮文通。隐君著述很多，因战火焚毁而散失，只有所著《周易解》和古今杂诗二十四首，从灰烬中找了出来。过了七年，诒带着范文綗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哭着说：“隐君兄弟在世时，人们常常谈论他们说：‘陈家的儿子，一个是儒者，一个是官吏，孝顺友爱而且和乐。’如今不幸一同死于兵乱，难道是善行还不足以凭恃吗？况且人谁能不死，而唯独为隐君悲哀，是什么原因？是悲哀他守义而不苟且偷生，在生死之间不求侥幸免死。唉！隐君的志节也真是壮烈啊。”于是我依次论述他的言语和行为，作铭说：“他的学问，并非贪求谷禄；他的聚集，选择了可以栖身的高木。时而飞翔，时而伏处，筑巢而居；用义覆盖一切，谁能不仁？他的幼雏啊，德行并不孤单。我作下铭辞，用来敦励浅薄的人，难道不是可悲吗！” 《袁处士墓志铭》处士名德昌，字子润，姓袁。他的祖先是汴地人，宋初凭进士身份起家，名叫仲贤。仲贤之后有一人担任提点京西刑狱，是处士的六世祖。建炎年间南渡，居住在吴地；如今长洲的蛟龙浦有东袁、西袁，大概是按照居住地来区别的。东袁有静春先生，博学而喜欢著书，居家不求仕禄，是处士的伯叔父。处士则出自西袁。曾祖父名迈，祖父名义，父亲名英。处士身高七尺，仪表雄伟，天性淳厚；读书务求明白大义，纵览前代史书，了解古今治乱以及人物贤愚。遇到天下太平时，正好有志于退隐。家中世代居住在肥沃的土地上，他却深深厌恶世俗奢侈靡费的习惯。他曾说：“我家本来以儒业为本，依靠祖宗留下的恩泽，有房屋可以遮蔽风雨，有薄田可以供给伏腊祭祀，有遗留下来的书籍可以教训子孙。沉浮于乡里之间，安然度过一年，也可以说满足了。只是想到先父喜欢施舍救济，如今我的力量虽然赶不上他，但幸好年成没有水旱和螟螣灾害，官府应缴纳的赋税大致能够完毕，追念奉养先人的礼节没有缺失，子弟的教育没有荒废，还能够节省饮食费用，让亲朋在一天之中得到欢乐。每逢岁时花月，以一斗酒相互慰劳；虽然缺少多种珍贵食物，鸡、黍、豆类和清水也可以使亲族欢娱。有不能自我振作的人，就周济他们而不露出吝惜的神色。遇到美好的日子和良辰，就和相识的人泛舟湖山之间，寻访前代名贤的遗迹，逍遥自在，具有跨越时代与古人交友的意趣。他曾诵读仲长统的《乐志论》，叹息说：‘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即使富贵又有什么用呢？’至正六年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至正九年【缺】月日葬于吴县胥台乡穹窿山【缺】鸠之原。娶朱氏，生五个儿子，名礼、信、良；两个女儿，分别嫁给葛大祐、朱珍。五个孙子：稷、穆、穰、稚、种；三个孙女。次子信好学而崇尚文章。处士安葬后的第二年，信带着靖江李衍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自南渡以来，像袁氏这样的故家固然不少；但是说到修养自身、培养德行，如果能够惠及族人亲朋，就总是唯恐口腹的奉养做得不够，像处士这样终身坚持的，却不可多得。大概是想把这种品行留给子孙吧。唉，这确实应当铭记。铭文说：‘正逢盛时，却有才华未能施展；深藏而坚守，终于长成茂盛的大树；铭文使之不被遗忘，有后代便永远得到福庆。’ 《天骐侄圹铭》天骐是陈氏的儿子，十九岁。他的父亲伯淳来到杭州，拜见他的族伯父陈基；当时一同来的是叔侄九人，留下没有离去的有五人。天骐年纪最小，却懂得致力于学问。我和伯淳是同高祖，而天骐的祖父名屺，为人诚信厚道，以言语和行为在州里享有声望。天骐有兄弟【缺】人，天骐是嫡子，而且是长子。他来到杭州后，我请老师让他学习举子业。不久，我寄居吴门，嘱咐天骐向会稽赵本初学习经书。忽然得了腿脚无力的疾病，卧床不能行走。医生赵以德诊断说，这是痿痹，年轻人却患上老年人的疾病，即使多次用药也没有益处。应当取仙草九蒸九晒，制成丸药服用。药还没有制成，病势已经加重；急忙请医生诊治，各种方法都不能治愈，最终死亡。于是就在寄居处买棺材收殓他；当时正值用兵，又酷热难耐，不免遭遇火灾，只好把遗骨装入匣中寄放在慈济僧舍。不久葬在杭州北山岳武穆王墓旁若干步远的地方。他于至正十二年六月二十一日去世，次年【缺】月【缺】日安葬。铭文说：‘芝兰栽植在那里，却被霜露使之凋萎；璞玉非常美好，又是谁把它毁坏？他的生命并非不善美，只是寿命有长有短。葬在忠烈之旁，大概也可以没有遗憾。唉，悲哀啊！’ 墓表

译《秦君墓表》淮南秦君去世后，葬在昆山惠安乡南冈之原，门人私下谥为“孝友先生”。监察御史张君士坚在墓上题写“孝友先生之墓”。秦君名玉，字德卿，祖先是盐城人。四世祖统制府君护送宋室南渡，因而家居崇明东沙。曾祖父栋，祖父梁，都游学太学，成为上舍生。父亲庚，咸淳末年参加通州考试，名列第一；进入国朝后迁居太仓，隐居不仕。秦君八岁丧父，就知道家族世系和先人的始末。长大后，沉浸于经史百家之学，唯独不喜欢从事举子业。在家讲学授徒二十年，侍奉母亲和兄长完全尽到子弟的本分。母亲顾氏去世尚未安葬，哭丧期间，乡里失火逼近秦君的房屋，秦君伏在灵柩上号哭，火势自行熄灭。族中有人侵占他的田地，秦君不与之计较，反而给他契券。路上捡到遗失的金钱，便查访归还失主。仆人抓到偷窃布帛的人，秦君放他离去。因此众人都称秦君是厚道的长者。他的论著有《诗纂》《学庸标说》《杂录漫稿》若干卷。州部使者钦佩他的卓越品行，将上疏朝廷褒奖、论荐他。秦君心里不以为意。至正四年二月二十四日死于家中，享年五十三岁。妻子颜氏，两个儿子，长子约有文学，次子璧先去世。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某人，次女先去世。秦氏自统制府君以下，都能够世代继承自己的学业。秦君虽然隐晦不显而未能施展，但凭借孝顺友爱的品行成为乡里的先生，也可以没有遗憾了。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认识秦君，却有幸与他的儿子约交游。约哭着对我说：“先父的墓还没有墓表，没有谁比您更合适了。”于是我替他写下这篇文字，来告诉他的后人。《夷白斋稿》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三十四 元代陈基撰 传 《汤婆传》汤婆是临贺人。她的祖先姓锡，世代相传，殷代时曾经作为陪嫁女子进入有莘氏家，与伊尹一起操持鼎俎之事，汤王于是把她们的姓改为汤。周成王时，太公建立九府圜法，她的族人中有配金父作为长男、为适妇的人，曾从上清童子那里得到奇异的法术；夫妻都穿着五铢钱纹样的衣服，能够通达神明，最受世人珍视。后汉有个叫锡光的人，大概就是她的后裔。他的子孙生活在桂阳山谷之间，往往出山为世所用，每日锻造、每月淬炼，制作成大小方圆各种形状，完全依照人的需要，因此都被人拿来制作器物。继承汤婆这一行业的人，不论贵贱，直到今天仍然姓汤。有人说，上古时以汤泉郡作为她的汤沐邑，所以因地取姓，但无法考证。汤婆呈银色而质地像铅，腹部肥大，颈部收缩，身体肥白如葫芦；性情淡泊，不贪恋黍稷和五味。严寒时喜欢饮热水，喝完便屏住气，默默裹着被子躺进床褥。鳏夫、寡妇和老人见她温暖，少言寡语，大多喜欢亲近她；她最喜欢温暖人，双脚紧紧抵住人的脚，暖意充盈如春，所以又称她为“脚婆”。第二天早晨她张开嘴，翻转腹部，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因为内部倾空，肺腑洞然可见，没有隐藏，所以人们都喜欢她。近来她年少了些，颇有气度和容量，完全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一年将要进入夏天，竹夫人受到专宠，她总是空心退避，退居在闲置的房间里。不久有人心中不快，或有人敲打她，汤婆说：“我发誓要和人共同度过岁寒；竹夫人凭借清凉的德性一时侧身取媚，即使得到宠幸，到了晚年又能怎样呢？我终究不和她争竞。”她不嫉妒而且宽容，大多就是这样。赞说：汤氏的祖先，在殷、周交替之际就已经出现，很久了。汤婆秉承中和之气，洁身自持而侍奉他人，能够观察时势来决定进退。世态炎凉很少能够动摇她的心，这大概就是所谓厚厚施惠却不求食用其报答的人吧？她与夷齐一类人相比，只因区区酒德而被扬子云称许，差别很大了。《周处士传》周处士名允成，字允升，是吴地人。元贞初年，跟随父亲游历武林。寓居当地的毛宣慰素轩见到他，平素就器重他，请他做自己儿子的老师。他曾读法家著作，慨然产生了经世致用的志向。由于早年患病，双脚不便行走，于是沉浮于乡里之间。晚年又喜欢佛、老的学说，每天和乡社的老人交游，人们因而称他为静乐处士。吴中子弟因学习律学而接受他指点的，都把古代义理传授给别人。有人卖弄聪明、制造深文巧诋，为了利益而贪取财物，不顾是非，使人陷入不可预测的祸患，他就一定严厉地斥绝这种人。他一向重视诺言，为别人谋划必定忠诚。最喜欢宣扬别人的善处，对不善之人也不肯苟且包容。乡里有人做不正当的事情，人们一定互相告诫说：“千万不要让周处士知道。”凡是有争讼曲直的人到处士那里求证，他一定把利害关系完全陈说清楚来启发他们，往往有人因此醒悟。所以他居住的地方虽然狭窄简陋，门外的鞋子却总是摆满。处士早年丧父，家境一向贫寒；平常来往的人有所馈赠，他一定先看合不合乎义，然后才接受。他唯独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如果只是自己的力量不够，就用言语劝勉乡里好义的人；但从未有一丝一毫因自己的私事去求托别人。因此人们更加敬重他，都互相说：“周处士家里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却有高出世俗的品行。他奉养母亲八十多年，始终没有一句怨言，这是孝。他侍奉寡嫂三十多年，送终兄长和姐妹若干人，这是义。他把兄长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这是慈爱。如今他的年纪越来越大，家境越来越贫困，难道他死后的事情唯独不在我们这一群人的心上吗？”于是众人争相出钱，在长洲买地，预先修建寿藏。处士听见后，回头对女婿说：“诸位君子是把我当作多余的老人了吗？活着时尚且不知道有一个自我，死后又哪里顾念其他事情呢？不过既然已经承受了诸位君子的高义，那就选个好日子带酒来共同饮用，尽情欢乐，高歌一整天。”人们又都佩服他的旷达。赞说：太史公说，法家严厉而少有恩惠。周处士属于法家这一流派，但他的气色和蔼，确实有长者的风范；本来就有名为墨家而行为像儒者的人，这说的不就是处士吗？

译《史孝子传》史孝子名懋祖，字时可，是鄞地人。他是宋丞相忠定越王讳【缺】的七世孙，也是朝请郎、知贺州、名齐卿者的曾孙，修职郎、绍兴府新昌县主簿、名贺者的孙子。主簿生有五个儿子，懋祖是其中的次子公麟的儿子。公麟娶越地余姚赵氏，长期没有儿子，于是祈祷，不久赵氏怀孕，生下懋祖。懋祖刚三岁母亲就去世，不久父亲也去世了。只剩下庶祖母莫氏、两个叔父公焘、公秀以及懋祖的两个妹妹。起初，主簿有八十亩田，被钱塘的僧人侵占；主簿与公麟相继向官府申诉，却没能收回，家境因而更加衰落。后来莫氏又和公焘、公秀、懋祖的两个妹妹到浙江行中书省申诉，处境更加窘迫，不能回家，便把懋祖和两个妹妹遗弃给别人。懋祖几经转手，成为当时权贵人家的奴仆。刚刚到了童年，就能够知道自己的家世，也为家庭的孤苦贫穷而悲痛。稍稍长大后，服侍主人勤劳谨慎。往来于朔漠之间，备尝劳苦。权贵也因此善待他。每当想念父母，他就抽泣流泪。到了夜里，常常泪水浸湿枕头，这样过了十七年。权贵因获罪被斥退，懋祖于是得以释放，返回江南。莫氏以及公焘、公秀还健在，但家中徒有四壁，势难维持。懋祖把所有衣服财物都变卖，竭尽力量奉养他们。父亲的遗骨寄放在僧舍，已经将近四十年，到这时才买地营葬，哭得泣血，仿佛父亲刚刚去世。莫氏不久伤了脚，卧在床褥上，日夜呻吟。懋祖扶侍她、为她治疗，终于痊愈。不久莫氏又在火灾中跌倒，身体烧伤溃烂，几乎毁坏了一半；懋祖再次侍奉治疗，过了半年才痊愈。莫氏因此抽泣叹息着哭说：“我惭愧不能在你幼年时抚养你，哪里知道到了老年反而要依靠你的力量呢？”懋祖听了，孝敬更加深厚。懋祖私下想到，幸赖祖父的神灵，才得以重新见到乡里亲戚；而用来供奉祭祀祖先的依靠只有田地。田地若不能收回，祖父的志愿就没有实现。于是奋力和僧人到官府争讼。史氏族人一向畏惧僧人的势力，没有人敢帮助懋祖。幸好总管范公察知实情，把田地全部判还。懋祖得到田地后，立即把它分给各位叔父和兄弟；其中有失身而做了别人奴仆的，都赎回来，并为他们选择良家子女婚配。公焘、公秀和莫氏去世后，他都亲自承担责任，丧葬各尽礼数，全家和睦，子弟也都能成才。赞说：至元年间，金华人俞器之十六岁时，被兵士掳到北方。公卿大夫怜惜他是儒家子弟，等他长大后，凭借推荐得以做官。过了十九年，回乡担任诸暨州判官。到了家乡，亲戚已经没有在世的。内翰黄公还未出仕、身为平民时，曾经为他作传。史懋祖作为忠定越王的后裔，年幼时父母双亡，转而成为别人的奴仆；他的困苦贫穷和忍耐，比俞器之更甚。他回来以后虽然未能做官，却能够侍奉庶祖母和两个叔父，买地安葬父亲，以孝著称。唉！山陵变迁，世家子孙困顿颠沛、流离失所的有多少？能够活着回到故乡，恢复祖先家业，像懋祖这样的人，大概千百人中也找不出十一个。君子说：“人不经历艰难，智慧就不会明达。”我从史懋祖身上更加相信这句话。《沈母传》沈母姓徐，名淑清，字贞子，世代是湖州武康下渚里人。至元年间，她的父亲徐昌迁居城中的迎春里。生下贞子后，她年少长大便亲自纺织、缝纫、刺绣来侍奉父母。父母十分疼爱她，答应招同郡乌程沈氏的儿子、名文的男子为女婿。不久，母亲患病，贞子私下听到有人谈论婚事，便面对父亲哭着说：“不幸母亲生病，使父亲忧虑；如果母亲不幸去世，那就是无边无际的痛苦。况且婚姻尚未完备，贞女不能出嫁。那些世俗鄙陋、草率结合的做法，难道还忍心去做吗？”母亲去世后，她号哭悲恸，几乎昏绝。服丧期满，才举行婚礼。过了一年，父亲得病，贞子当时刚生产，仍然急忙起身寻找医生，准备药物和饮食，每一样都必先亲自尝过才进献。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父亲最终没有起身；她悲哀思慕，几度昏死，每天都因消瘦而哭泣不止。婆母有病，她割下大腿肉给婆母吃，婆母因此痊愈。丈夫防明早晚患病，她竭尽力量治疗，不能治愈，于是亲自料理家事。丈夫教育儿子，内外没有一句怨言。儿子明远遵守母亲的教诲，向乡里的先生求学，所交往的都是杰出之士。那些人拜访明远时，一定要请求拜见他的母亲。贞子不计较家产，必定诚恳款待，使他们尽情欢乐。明远勤奋好学，文才渐盛，以文学著称，人们都说沈家有了好儿子。论说：过去晋代汝南李氏，听从兄长和父亲的请求，侍奉贵族，为家族门户作打算；后来他的儿子周顗等人显贵，终于实现了他的志愿。如今贞子在母亲患病之时，毅然自持，完全只是因为礼义，并不是想为家族门户作打算。然而最终她仍然教导儿子以儒业为事业，哪里知道振兴沈氏家族的，不正是贞子吗？” 《乐闲处士传》乐闲处士是吴地人，姓陆，大概是唐代甫里先生陆龟蒙的后代。他性情恭谨少言，平生不显露喜怒。年轻时和哥哥一起学习法家著作，看到其中言辞惨酷刻薄、缺少仁爱，便长叹说：“士人不能富贵，那么安于贫贱也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去从事刀笔吏的工作呢？况且深文周纳、巧言诋毁，把人陷入不可预测的祸患，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离开仕途，和哥哥住在僻静的巷子里，绝口不谈爵禄，自称乐闲。后来厌恶进城，便对妻子儿女说：“我家有耒耜，这是祖先留给子孙的东西；畚、锸、茠、刺等农具，本来就是我的事情。我将亲自在笠泽耕作，往来于江湖之间，仿效散人的旧事，我的志向就满足了。”随即捆好书籍，装载家具，终于前往，再也没有回来。有时戴鹿皮帽，穿粗布衣，和奇异之人、隐逸之士交往；乘一叶扁舟自在徘徊，潇洒自如，颇有世外之人的风度。有人对处士说：“上天的职责是覆盖大地，大地的职责是承载万物，日月的职责是分掌昼夜。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早晨劳作、晚上休息，[疑]学习并壮行，这就是人的职责。那些认为名位爵禄不可多取的人，便借仁义之名自我辩解，寄身于仁义之中，游荡在逍遥之境，靠苟且简略的田地谋食。这难道不是不尽自己的职责吗？仁义本来就是先王暂时寄居的草庐吗？”处士把闲暇当作快乐，他是逍遥一派的人吗？还是苟且简略一流的人呢？处士说：“我早晨劳作、晚上休息，和众人没有不同。学习不敢落后；至于做官，那自有命运安排。我抬头就是天的覆盖，低头就是地的承载，昼夜就是日月的光明。仁爱之道，我愿意居处其中；正义之道，我愿意遵循它。我不肯苟且求取的，只是名位爵禄罢了。你所说的闲暇，正是我所拥有的；我安于拥有它，并以此为乐。这就是我的职责。至于逍遥、苟简，不是我敢于妄加谈论的。”夷白子听了，说：“这是隐士啊。”

译《夷白斋稿》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卷三十五 元代陈基撰写 祭文 祭奠故平章荣禄张公文 呜呼！难道是上天无所作为而生下您的吗？那么您的器量就超出常人；难道是上天有意作为而生下您的吗？那么您的事业本不应只达到这个地步。您的力量足以承担天下的重任，您的明察足以照见事理的隐微；奇谋足以坐镇而制服千里之外的敌人，英略足以立即决定两军交战的胜机；谦让足以招揽四方俊杰，威武足以雄健地驱使百战之师；恩德信用足以获得三军拼死效力，仁义足以救济万民的危困。然而上天不肯多给您一些寿命，反而让您遭逢这种极大的灾难，使千寻高木不能扶持将要倾覆的大厦，使万斛大船不能救济陷于沉溺的百姓。这就是天道不可预料的原因，也是君子长叹太息的原因。鸾凤难道不比枭獍吉祥吗？麒麟难道不比虎狼仁慈吗？蛟龙难道不比蚂蚁神异吗？莨莠之类的恶草，哪里能和稻粱相比？如今妖鸟竟能伤害祥瑞之物，丑陋的禽兽竟能侮辱仁德之类，蠕动的虫类竟能凌辱甲虫一族的首领，恶草竟能成为嘉禾的祸害。难道是上天还没有厌弃乱世，所以仁者未必长寿吗？还是百姓没有福禄，因而相继死亡的人未必能够得到救助吗？为什么您的不幸竟到了这种地步，而苍苍的上天究竟由谁来承担这罪责呢？然而您能够以尊贵身份礼下卑贱之人，却不肯屈身跟随贼人；您能以仁义讨伐不仁，却不能在危难之际受辱而使国蒙羞；您能厉声痛骂贼人，却不能和他们一同苟活；您能视死如归，却不能吃不义之食。您活着时，百姓有父母，君主有股肱；您死后，豪杰失去依靠，君子失去凭借。唯有您的忠肝义胆，贯通神明，坚逾金石；您的英名盛德，震撼天地，声如雷霆。上可以和日月争辉，下可以把美名留在史册。这就是所谓死而不朽，您对此已经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若复仇的义举不能实现，终天之恨便不能平息；四郊的敌寇营垒不能铲除，您在九泉之下的眼睛便不能闭上。我们之所以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已，是因为最初承蒙您在麾下招致，后来又蒙您向朝廷荐举；我们和您属同僚之义，您对我们的恩情却令死后的我们也难以忘怀。既不能像豫让那样漆身吞炭，报答国士的知遇；又不能奋起抡锤、手持匕首，在贼人的朝廷中拼死效命。我们只有鞠躬尽瘁，谨慎勤勉地办理王事；早起晚睡，勉力实行。面对风致祭一杯酒，上以此为军国之事悲恸，下以此哭诉我们这些人的深情。祭奠沃哷廉使文 呜呼，悲哀啊！您就止步于此了吗？难道上天厌恶正直，神明喜欢诡诈顺从吗？敢于直言、无所回避的人，常常不利于世；而内心忠诚正直的人，未必能够活到期颐之年吗？还是苍天本来就不值得追问，而吉凶祸福起初根本不知道由谁主宰吗？您的刚直肠胃和嫉恶之心，是上天特别厚待而赋予的；可是因直言获罪，触犯权势之人，又为什么会如此颠沛危险呢？假使您能够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明目张胆地坚持正义，那么您的英风伟节，难道还不能补救朝廷的缺失、拾补政事的遗阙吗？等到权贵幸臣误国，是非才得以明白，而上天不给您更多寿命，究竟是谁吝惜了这番安排呢？难道忠贞正直、忘我尽职之人的道路不能昌盛，清白不污之人的命数必定奇特坎坷吗？凡是有见识的士人，没有不闻您的风范而握腕叹息的；何况我曾蒙您知遇，又和一般人不同呢？我们结交二十多年，离合相隔三千多里，始终疏远，却如同朝夕相处，难道不是因为我们生于同年、学习同一事业、又同受一位老师教导吗？您持节南来，我本以为或许可以相见，以慰藉彼此的思念；又岂不是因为一叶苇舟便可渡过，在浙江东西两岸相会吗？哪里料到您一病不起，突然遭受这样的悲痛，从此永远诀别？谁说魂气没有所往呢？忠义足以端正风俗纲纪，气节足以砥砺廉耻品格；这就是所谓死而不朽，难道将要流传百世吗？只是您的双亲年老、子女年幼，而琴又亡失；推究天道，仁者当有后代，这道理本来是不能欺骗的吗？我按义理本应匍匐到灵柩前，亲自前往哭悼知己的私情；只是我忝居王官，正急赴军旅，不能亲自前来，难道死者就一定没有知觉吗？我含着悲哀表达诚意，前往代为献上一奠。苍天啊，何等悲痛！是谁使眼泪涟涟流淌呢？尚请享用这祭品。【原文此处残缺】《夷白斋稿》拾遗 徐君孟达圹铭 吴地人徐君孟达，讳元震，世代居住在常熟的虞山。父亲讳敬，任益阳知州；母亲姓虞，封为东海郡君。当初，益阳府君在朝廷任官时，徐君凭借才俊游学成均，成为国子监博士弟子员。他精明敏捷、奇伟出众，最受益阳府君钟爱。原徽州路儒学教授、甫里陆公德元当时客居京师，见到他后认为非同寻常。元统初年，益阳府君出任明州昌国州知州，等待任期期间住在乡里；徐君以优秀子弟的身份侍奉在府君左右，进退举止都不平凡。教授见到后高兴地说：“这个孩子真是千里马，我留意他很久了。”于是把女儿嫁给他。陆氏家族一向淳朴俭约，教授公尤其谨慎厚重，致力于以诗书传承家业。徐君入赘后，把侍奉教授公如同侍奉自己的父亲一样，尽心承顺，周到曲折，无微不至，并且按时节到昌国探望益阳府君。不久遭逢东海郡君之丧，他哀伤毁瘠，完全遵守礼制，居丧很久。教授公去世后，徐君独自承担抚养遗孤的责任，保护扶持他们，使他们娶妻并有了子女，陆氏的家业也因此依靠他而没有衰败。人们说教授公有后代，是徐君的功劳。后来府君因病去世，益阳扶柩归葬常熟祖坟，亲朋前来送葬，云集一处。凡是葬礼祭祀所需的一切，都按照礼制所能做到的规格办理，悲痛和礼仪两方面都尽到了。徐君性情洒脱，有卓越见识，一向看重诺言，乐于救济别人的急难，遇事立即决断，机警超过常人，而以仁厚作为根本。虽然寄身乡里，不屑于求取仕进，但他的英俊风采和崇高声望，在士大夫、公卿之间卓然出众。他和人交往，不以关系疏密决定厚薄；面对财物不肯苟且，只看义理所在。当时正准备在松江笠泽之上营建别业，聚集书籍、教导子女，逢年过节，幸而生活粗有余裕，将要和知己悠游以终此年岁。不幸一病不起，于至正十五年七月七日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七岁。妻子名仲端，有妇德。儿子二人，长子名缅，果敢刚毅而好学；次子名朂，[疑]而且很像父亲。女儿一人，嫁给同郡的曹元越。七日丁酉，缅、朂奉灵柩葬于吴县灵岩乡陈湾东横山的原野。呜呼！徐君收养别人家的遗孤，救济他人的急难，严格要求自己，砥砺品行，始终无愧；可是上天不给他长寿，寿命与德行不相称。这正是君子为他痛哭的原因。临海陈某蒙受徐君特别深厚的知遇，按义理应当为他铭刻墓圹。铭文说：这位孟达父，世代是吴地人；有才却未能施展，只求修养自身。收养别人的遗孤，力量重如千钧；即使死去也无愧。把铭文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有孔氏之道，永不废替，传给后代子孙。《夷白斋稿》卷三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外集》卷上 元代陈基撰写 古诗四言 题《朱买臣负薪读书图》我在山中砍柴，又背着柴走在路上；读书自得其乐，不论早晨还是黄昏。不要违逆你的心意，也不要重失我的规矩。我的官印已经累积起来，我的绶带也已经如此显赫。你不要责怪我，我也不因你而惭愧。那位美丽的宋女，也已经遥远而渺茫。古诗五言 妾命薄 我本是良家女子，住在钱塘江边。生来不出闺门，只学习刺绣罗衣。父母格外疼爱我，把我当作掌上明珠。十八岁时许配给邻里二十余岁的男子，低头操持簸箕和扫帚，和颜悦色地侍奉公婆。谁知道那轻薄的丈夫，中途便零落离散。结发时曾愿意白头偕老，难道不愿和他一同奔走吗？从前我像梁上的燕子，托身于君子的房舍；如今却像水上的浮萍，任凭江湖漂泊。我只叹自己命薄，忍痛活着也不过片刻。生女儿就是给人做媳妇，只愿嫁得一个好丈夫。嫁给丈夫若所托非人，还不如丢弃在路边。春日江上 四海属于清平安宁之时，天地广大而无边无际。登高凭栏纵目远望，临近水流洗涤烦恼尘垢。云开日明，雨后初晴；山水荡漾，仍带着春意。阳气和德性舒展，桑树和百花万物争相妍丽。新燕在云端矫健飞翔，水中鳞鱼畅游。感叹那些飞翔和游泳的生物，才恰好领悟天地涵养温煦万物的恩泽。如此美好的时光不能再得，芳华年岁也难以重新到来。愿乘清风远行，遥遥通向云霄汉津。离开大都 我从小便以读书治学为业，到了壮年穿戴冠裳，远游来到京师。长久地希望观览国家的盛美，幸逢尧舜般的时代，被提拔登上明堂，佩戴明月珠，穿着云锦制成的华服。赶车还没有到宫门，平地却突然生出太行山般的阻碍。大丈夫仰慕前代贤人，出仕或退隐哪里有固定不变的规律？只是想到平生的朋友，在大道旁惋惜离别。只愿彼此各自努力，抬头长久相望。涿州 仲冬时节经过渔阳，风冷日寒，正是凄厉之时。感叹这里是豪侠聚集的地方，自古以来就以壮丽著称。光辉赫赫的神尧事业，兴起于艰难之际。为什么到了中期，四海反而都像沸腾的鼎一样动荡？实在是由于开元年间的君主养虎遗患，终于反噬自身。可惜曲江公张九龄，忠直的言论又有什么用呢？居民是多么幸运，正赶上这个承平时代！在京畿田野耕作放牧，沐浴在圣上的深厚恩泽中。连绵群山连接着神明所居的京畿，旭日升起，带来清爽之气。唯独怜悯离开国都的人，从此将向南北奔波而去。任丘 遥遥离开京城，一路行走来到任丘。城郭多么萧条，关山实在遥远险阻。太阳落山便投宿旅舍，灯火渐渐安排妥当。淡薄的酒实在难以下咽，拿什么来消解我的忧愁？天边鸿雁阵阵飞翔，水上鸥鸟沉沉浮动。过去的事情本来不能追悔，未来的道路应当自己谋划。献州 我赶车行走在官道上，道路两旁四野阴云积聚、寒气凝结。走到半途忽然改道向前，屡屡回头，遥望献州城。还没有到达，太阳已经落山。崎岖地走在丘陵田垄之间，脚底磨起了泡，连脚步都难以错开。片刻后接近烟火之处，本以为可以稍微舒展心情，却担心见不到主人，反而遭到乡里的狗怒吠。车夫也已经疲惫，只得勉强准备粗陋的饭食。饥饿袭来便吃尽一餐，既然已经吃饱，还羡慕什么呢？阜城 回想当年从京城归来，已经甘愿栖身隐遁，为什么又背弃了最初的志向？三年来四处奔走服役，我的马来不及吃饱草料，我的仆人也没有空闲休息。岁月渐渐到了尽头，辗转之间忧患逼迫而来。清晨赶路经过阜城，原野上霜露一片苍白；我这一身轻如鸿毛，却苦于天地如此狭窄。凌州 清晨走出凌州，向南在泥泞中行走，一步一迟疑，四面环顾，心中忧惧不安。是谁家的孩子在牵车？他自称以务农为业，连年遭遇大水，田地房屋因此空荡荡的。家中有白发双亲，每天吃饭都担心不能吃饱，只好辛苦地从事商旅，希望借此供给一日三餐。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最可贵的是亲人相爱；贫贱之中如果只要能奉养双亲，何必一定要有丰厚的俸禄地位？大丈夫畏惧天命，怎敢不怜悯穷困的人？一生处世苦于时运不济，又有什么办法救助困苦病弱者呢？荏平 旅途中行走在荏平的道路上，太阳升起，天空明亮。泰山多么高大险峻，云层散开，苍穹顿时开阔。生逢天下全盛的时代，却悲歌着进入燕赵之地。跋山涉水虽然辛苦，却喜爱这里风和日丽。关山河流的道路绵延不绝，江湖上云气渺远。叹息吟诵《梁父吟》，慷慨之情令人衰老。谷城山 清晨从东阿出发，傍晚抵达谷城。黄石公离去已经很久了，这座山仍然高峻奇特。往昔秦汉之时，豪杰纷纷纵横天下。卓异的张留侯张良，把秦国看得像小孩子一样；在博浪沙奋力抡椎，连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也不敢与他争斗。可是他独自恭敬地奉还太公的鞋子，低头谦恭得像个儒生；所授之书何必很多，仿佛已经沟通了神明，最终成为帝王的老师。功成名就、富贵荣显之后，他飘然远游；我这个远行的人在寒天独自远征，徘徊抚摸松柏，俯仰之间，仍有无穷的感情。旧县 披上衣服听鸡鸣，给车涂油，等待天明出发。古老的东阿一片萧条，城墙上的雉堞映着残月。曲折迂回地进入空谷，迟疑徘徊着寻找旧日车辙。向前望去寂静无人，四下都是积雪。悲凉的风浩荡吹来，仆夫凄惨，心情很不愉快。奔驰二十里，晴朗的朝阳从树梢升起。渐渐因山色美好而稍感欢喜，放慢马缰，走走停停。我生不逢时，长期奔波，总是忧愁惭怍。命运仿佛与我为敌，艰难危苦难以一一说尽。蹉跎至今三十多年，更加叹息自己身世笨拙。难道我没有乘船渡海的志向吗？实在是担心粮食不足。[疑]遥想古代圣贤，感奋激动，内心一片火热。汶上 我行走在汶水之上，解下帽带，洗涤烦恼尘埃。闵子骞如今在哪里呢？流水仍然清澈潺潺。您当年处在衰乱时代，不肯跟随陪臣。我幸而生逢盛世，将回去侍奉我的双亲。泰山虽说高大，能否达到它，关键在于人的努力。谨慎地遵守不间断的道义，怎敢不把它书写在衣带上自我警戒。施家庄 陆路行走已经二十多天，年末时分疲劳困苦。积雪又有层层坚冰，每走一步都担心脚下绊跌。傍晚投宿施家庄，居民欢喜地互相交谈。连续多日的阴寒凝冻消散了，船行起来畅通无阻。我勇敢地辞去所乘的车，侧耳倾听柔和的船桨声。棹歌夹杂着吴地歌谣，颇觉[疑]旅途羁愁。旅人说：“前年夏天，洪水奔流，淹没平原楚地；漕运河渠正处在冲击之中，泛滥决口，无法抵御。百姓房屋全都漂流沉没，桑田又不知在什么地方？因此逃亡的人潜藏在芦苇洲渚之间，乘机做盗贼，往往遭到杀戮掳掠。我正被饥饿驱迫，希望前往乐土。中原不能耕种，我还要走向哪里呢？” 徐州 前天刚刚上船，遥望徐州城郭。水路行驶了整整两夜，才来到城下；停泊处洪涛冲击长空，狂风怒吼着相互逼迫。天地没有边际，云和水交错混杂。起初怀疑是鲸鱼和大鱼在争斗，又担心蛟龙、鼍鳄跃出水面。船夫因此茫然失措，旅客全都惊骇愕然。可悲啊，楚国君臣的霸业图谋已经沉寂，只剩下苏公楼高高耸立，孤独地倚着空旷天际。徐州人过去依仗苏公，像山岳一样；他的文章和天地元气相结合，万古以来都雄浑磅礴。黄河失去旧有河道，崩决奔流的势头更加凶猛，活人都变成鱼鳖，中原荒废了耕种开凿。怎样才能得到不世出的才士，为君主拯救百姓的疾苦？九泉之下多么渺茫，令人爱慕，却不能使其复生。盖都子 怅惘之中，盖都子牵车渡河。河水已经结成冰，乱石森然，像交错的牙齿。父亲在后面，儿子在前面；父亲车身低，儿子车身便高。寒风刺入肌骨，手脚都拘挛了。艰难攀登上平坦道路，再也不敢回头看。不应只担心儿子的力气疲惫，更应想到父亲的辛苦。龙桥妇

译龙桥那位美丽的妇人，独守空闺多么悲伤？丈夫刚过二十岁，南征时死在刀箭之下。只看见邻居家的丈夫归来，却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身在何处。她委身侍奉公婆，誓守志节如同金石。早晨到田陌上采桑，晚上对着窗户织布。织成锦制的回文，却没有地方寄去消息；织成成双的鸳鸯，也再没有共度合欢之夜。哪里如织些绢帛，用剪刀裁尺来剪裁？给公公做衣裳，给婆婆准备饮食。分韵得“老”字 华美的车轩陈列着绮丽的席面，佳树遮蔽着芳香的青草。喜爱这场及时雨停歇，绿荫洁净得像刚被扫过。君子辞谢轩车冠冕，逍遥地进行幽静的游赏。有瑟又有琴，自己歌唱又自己弹奏。松云翁真是通达，纵情高歌而不知老去。送王本初县尹，兼寄语本中知州 回想至正初年，我向北游历，来到京师，有幸和你们兄弟结交，朝夕相互追随。你们胸襟磊落，都是青云之器；姿态联翩，如丹凤一般。我惭愧没有高山流水的雅调，来酬答你们的《白雪》诗篇。俯仰之间已经过了八九年，我向南归返沧海之滨。私下听说兄长在御史台上任职，早就以风教谋略维持纲纪；确实，伯氏贤能，能够承受明主的知遇。仲氏任安陆副职，又深受人们推重。中朝名公之后，重新振作起来，除了您二位还有谁呢？前年我又来到京城，伯兄在磁治州任职，把那里治理得如同自己的家，对百姓像对婴儿一样抚爱；灵芝一类祥草长出三茎，瑞麦长出两穗。伯兄不把这些祥瑞放在嘴上，只吟咏丰年诗篇，凛然有君子之风，简直不亚于先公治理有成，足以报答天子的宠赐，使门第更加光辉。人们说古代的循吏龚遂、黄霸，遥远得难以追赶，哪里知道忠厚教化如今又被我亲眼见到了呢？仲兄又任郓城县令，朝廷任用郡守县令，责任十分重大。诏书规定了期限，你们一家中有两位才俊，一同走下白玉阶，犹如两匹骏马，为君主效力驰驱。黄河过去横流泛滥，百姓四处迁徙；有人乘机作乱抢掠，触犯刑法，奸邪之徒又污蔑有司，于是竟以齐鲁风俗为由，把那里教化成蛮夷之地。如今您寄身于百姓社稷之地，心中所忧念的应当就在这里。愿您试行父兄的治理方法，为百姓医治创伤。您的服饰已经华美，所佩玉饰多么斑斓。早晨从江边出发，晚上宿在河岸；此行将要见到伯兄，请代我向他转达离别的思念。为沈重说作《清樾堂诗》君子建成新的居所，以享受这份清静。内心的德性如阳气专一而通达，众多树木茂盛，形成浓荫。面对景物感受流逝的光阴，坐在轩前弹奏素琴。长久怀有乌鸟反哺的情意，哪里肯只为游子吟唱？回旋的风吹来，减退烦闷暑气；甘美的灵雨洒落在林中。我为您吟咏《行苇》之诗，愿以此报答您的美德和雅意。【当时沈重说：祖母年九十岁，蒙受赐帛的恩典，所以末章提及此事。】钓月轩 开门便看见新月，提起衣裳涉过芬芳的水中小洲。我心意并不在鱼，只是姑且把钓竿投入水中罢了。月中仙女多么美好，娟秀的月影映照着秋水。再次怜惜这流动的月光，徘徊流连，久久不能停止。东原行 天气寒冷，日影移动得快，车子行进时为什么这样辘辘作响？大车适宜连夜赶路，小车适宜早早住宿。使君的随从很多，使君的号令严肃。哪里比得上原野之间年成丰收、秋天有粮食呢？古诗七言

译题《赵千里江山秋晚图》秋山遥遥，秋水宽阔，秋风缓缓从水边的浮萍末梢吹起。夕阳下远处的树木聚集着归巢的乌鸦，惨淡的人家掩映在树林深处。我听说赵氏父子都擅长丹青，猛然看见这幅画，心中和眼界都豁然开朗。人间哪里有这样的境界？莫非是潇湘和洞庭？白色的波涛、青翠的山峰，天空昏暗苍茫。仔细观看，仿佛听见秋声；朦胧的曙色在水边洲渚间升起。又好像听到了《沧浪歌》中洗濯冠缨的歌声。东吴陆君喜爱奇异古雅之物，不知从哪里得到这幅画，收入囊中纸卷？我也因此时时得以一看，为您题诗，三声长叹。高明的画工啊，高明的画工，内心独自承受着艰苦。七月望日遇雨，住宿在窖中 向西行走，又进入河东道路；重重山巅和冈岭，使人忧愁地多次经过崎岖险路。距离河流还不到五里，忽然雷声如槌击山岳，大雨倾注而下。片刻之间，百道水流争相怒吼，浩浩荡荡，仿佛蛟龙在深潭中腾跃。熊罴逃藏，虎豹伏身，山魑魅怪乱叫，狐狸也感到忧愁。我的马一步一回头，阴冷的风吹得大腿发颤。破旧的[疑]笼头，衣服露出肘部；我急忙呼喊东来的白发老人，请他问候慰劳，以安慰我忡忡不安的心。他邀请我进入山谷，天已经昏黑，我下马和他一起在洞窟中栖宿。不知道今夕又是何夕，俯仰人间，长长叹息。劳碌一生，何苦被形体驱使？归去吧，简陋的门屋也足以容身。赠黄瑞卿【有序】关于禄命的书，流传已久。唐代太常博士曾经刊定并为它作序。然而谈到长平坑杀士卒、南阳贵人的命运时，他严厉斥责用三刑六合推断命运的错误。到了昌黎韩子论李虚中时，却盛赞李虚中根据人的出生年月、所值日辰推断其贵贱寿夭，百次之中几乎没有一次失误。那么究竟应当怎样看待呢？太常博士的论说，体现了孔子很少谈论天命的意思；韩子的说法，则体现了不了解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的意思。然而五行的变化、地支天干之间的相生相克，谁属于盛旺，谁属于衰弱，谁是休咎？如果能够精通它，其中的道理确实有足以验证之处。虽然孔子很少谈论这些，难道也可以完全不知道吗？松陵黄瑞卿凭借禄命之术在江湖间游历，我已经作诗赠给他，又推究其说，把这些话写下来。诗说：有位客人谈论天命，姓黄氏；气势充沛，如银河倾泻秋水。五星运行分明，在方寸之间便能指掌推知。他探究人生的始终，曾以奇异的术数求见王公；一到冀北，普通马匹都[疑]识得人。还须看清人在贫贱之中的本色，难道能凭世态炎凉来评论穷困与显达吗？九重天子正看重凌云之赋，我却为何独守着环堵之室？不如就仕进或退隐之事去问黄先生，不必到长安去寻找季先生。潼关 黄河水浑浑荡荡，关山山崖险峻高耸；自远古以来，便是神禹开凿而成。前面的车还没有前进，后面的车却已经退去。前面的马一声嘶鸣，后面的马便惊愕起来。自从秦国虎视天下、[疑]龙兴起，周朝的道路便不再像砥石那样平坦。直到今天，留下的只有通往秦川的道路，以及千里秋风中的落叶声。送陈仲宝回江州 陈君五十岁，头发还没有白；在都城门下偶然相遇，才开始认识。陆路乘车马，水路划船，我们跋涉山川，一同向南而行。无论苦乐、饥饱，朝夕之间同谈同默；睡卧起居，情性彼此相通。相伴行走万里，过了两个多月。您住在西江，我住在浙东。何况我和您同姓，年长的称兄，年少的称弟。船中不必区分楚越，席间只应叙说年龄。您说我们乡里的风俗淳厚，义门中也有同宗之人；祖孙共同居住已经九代，兄弟亲爱得如同一身。男子耕作，女子织布，年复一年，不减当日张公艺一家同食一锅狗肉的情形，每每相互呼唤，仁爱诚信确实能驯服异类。我听了这些话，喜悦难忘，便举酒为您慷慨歌唱。我平生也有敦厚和睦的志愿，心中实在想着，却没有时间亲身实行。今日和您谈论之后又要分别，您前往浔阳，我回到浙地。今后又将在什么地方举杯相逢？回头望去，只见关山间一轮明月。题画《南归道中作》太行山从西面延伸而来，天色一片苍茫；北风卷着初落的[疑]雪，层层坚冰高高隆起，道路崎岖不平，大车小车前进又退却。朦胧中看见一处野店，是谁家的？青色酒帘若隐若现，隔着稀疏树林飘动。行人到了年末，还要到哪里去？在茅屋檐下稍作休息，实在也不坏。寒日苦于短暂，道路苦于漫长；跛驴战战兢兢，牛也冻得僵直。停车暂且喂料，饭还没有煮熟，姑且饮一杯酒，慷慨高歌。仓促间束缚好行装，仆人与车夫目送着我；飞云载我返回故乡。我从前西行，曾驱车走过羊肠小道；如今披览此图，心中遥想万里，茫然无际。人生出仕或退隐没有固定凭据，忧乐相互乘除，难道会有恒常吗？您没看见重耳当年霸业昌盛，却曾把艰险困苦全都经历过吗？大丈夫有志应当在四方施展，蓬箭桑弧的志向怎么可以忘记。群山高高耸立，向上没有尽头。抬头仰视青天，仿佛还不到一尺；低头俯看，却可以尽览九州。我怀疑山神应当上天申诉，于是天帝派夸娥氏运用神力；又怀疑蓬莱仙山脱落了左腿，飞越万里，倚靠在[疑]碧空之下。天地一片同色，云气昏暗。急骤的冰雹开始聚集，雪又纷纷飘落。依依渡桥的，是什么人？隐约可见有人划船，仿佛在迎送行人。万道山谷、千重岩石，深邃而幽静。两两相伴，专心寻访幽胜。若不是到淮南访问八公，便一定是到匡庐山寻找五老峰。构思经营巧妙，妙处深入神境。展开画卷想象其中景物，无不天然真切。人间哪里有这样的境界？我想跟随他们而去，询问通向那里渡口。五言律诗 八里庄寄吴中兄弟 傍晚停泊在清淮河口，迎着风振衣拂尘。长河吞入巨海，平野楚地没入斜阳。还没有察觉鲸涛的危险，只忧虑羽檄飞来。故乡的兄弟啊，欢乐相聚的时日，感叹多有违离。定陶 世路上令人怜悯的是祸患太多，百姓如同倒悬一般困苦。表面上调运河内的粮食，实际上却像沉没的阳田一样无济于事。圣明的君主日日忧虑百姓，诸位公卿也正值奉命出使之年。天下万方的心情都像干渴一样，然而雨露般的恩泽还在高远的中天。

译夏夜怀念李尚志 蟋蟀已经在墙壁间鸣叫，烦闷的暑气却还没有消退。离群孤独使我感叹时序，忧愁的源头难以排遣。绿树含着微风，银河映着新月，清澈明亮。想到您出行还没有归来，我徘徊直到天明。土壕 傍晚在土壕村休息，主人面色温和；子孙前来洒扫，兄弟备办盘中饭食。故国的甘棠树还在，名门的棠棣之情也仍然存在。彼此相传的只有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之道，珍重这种情谊，时间越久越加深厚。题阌乡驿 一人一马行走在秦川道路上，向西远游，怎奈路途遥远？秋日客星进入斗宿，夜宿候馆，临近河边。地势在关隘之处险峻，秋意先在山岳表面显得浓重。长久怀念杨太尉，他清白的志节难以磨灭。其二 试问从西边来的使者，离长安还有多远？檄书飞驰经过僰道，征戍之事惊动交河。鹦鹉曾经承受旧日恩宠，蒲萄也多次作为贡品输入。平生所作《二鸟赋》，其中的感慨至今不能磨灭。函关 水上住宿烦劳津吏，山路行走依靠馆舍主人。过关时车子迟疑不前，入谷后马匹徘徊不进。石路上满是泥泞车辙，风吹动塞外尘沙令人惊惧。忧虑时局的人并非食肉的贵族，我的华发又是为谁而新添的呢？其二 万里向西游历的客人，归期要赶在早飞的鸿雁之前。山涧泉水映着晓光明亮，白绢般的山岭间果实落下，染成秋红。鸟飞越烟霭山岚之外，人行走在泥泞道路中。前路若遇到驿传使者，便勒马询问关东的消息。其三 渐渐听见人的说话声，迟迟向前进入。马蹄陷入深雨中，分陕道路被云雾隔断。过关缓慢，曾经从偏僻小路归还和氏璧。交情中唯独眷恋厚重的绨袍，王伯的谋略如今萧条，惆怅之中写下这首诗。永昌陵 洛水从南方流来，靠近嵩高山；向北远望遥远的陵墓，四周没有成群的树木。拱卫陵墓的山势已经停止，百神前来朝拜。玉碗从人间出土，金镫在地下消磨。夕阳移向越地的道路，烟草更加萧瑟。虎牢关 匹马向东归去，旅途崎岖难行；经过虎牢，地势分隔周、郑，险峻高入天空，俯视宋、梁。低头看去，泥地没有车辙；前面的车夫在车轴上涂油。关下官吏殷勤相送，一直送出城郊。过江 水乡长久笼罩在云气中，春雨使山色半明半暗。江水源头起于巴蜀，地势控制荆楚和吴地。客舍依傍蛟龙之馆，南方商人和胡地商贾混杂其中。太平时代正适合渡水远行，而我的道路还没有乘桴出海。其二 江汉之间思念神禹，天地之间仰望帝尧。确实知道沧海广大，能够容纳百川朝宗。万国车书所通之地广阔，三吴之地物产丰饶。唯独怜悯南浦的雁群，一只只飞上云霄。久雨 自从甲子日以来一直下雨，不曾见到放晴的时候。南方国土全是云气，阳台之上只能遥想楚王梦中的巫山神女。蛟龙争夺洞穴居所，鸟雀依恋篱笆。去吧，向着扶摇直上的方向飞去，在高空腾跃，寻找自己的去处。其二 久雨妨碍农事，哪里禁得起夜里又下、清晨还下？云气漂浮在沧海之日，花朵耽误了洞庭的春天。行路的人为游子悲伤，匡救时局还要仰赖大臣。我不甘心栖身隐遁，云霄之上仍有通达的道路。晴 雨后江水更加碧绿，春意深浓，天空却仍然寒冷。晴光分照水边洲渚，清晨的天色使山峰变换姿态。身在海内长久作客，独自在天涯倚栏。把书信封好寄给鸿雁，姑且借此报一声平安。金山寺 金山寺高耸突兀，古佛居所一片萧条。云堂依傍水府，花雨洒落在[疑]虚空。丈许高的佛塔矗立在诸天之外，佛塔经历浩劫之后仍然存在。十年来游览此地，今日再次徘徊犹豫。又雨 春草碧绿茂盛，春江上日光很快昏暗。鲛人长久织布，神女又驾云而行。风水相随，鸥鸟傍晚栖宿；烟雾沙洲和雁群彼此分隔。远游的人头发将要斑白，惭愧自己竟像卓文君一样。安国寺 古老的寺院依傍着修长的竹林，春日的池塘环绕着碧绿的蒲草。世俗的尘垢无处沾染，僧人的踪迹与孤云相伴。阳光温暖，乌鸦争着栖上树梢；微风轻柔，燕子引着雏燕飞翔。早已知道世外生活的快乐，来到这里不禁徘徊片刻。定陶 今天南风正盛，我经过定陶的郊外，田野相连，荠菜和麦子一片相接；井邑都仿佛被波涛环绕。群鸟趁着晴天争相栖宿，孤舟到了傍晚还在操舟前行。姑且裁成一首诗自我排遣，不必询问有没有香醪。晴 昨夜风雨来得急，今天波涛又恢复了平静。道路从关隘下经过，险峻难行；山色映入洛中，显得明朗。年成丰熟，征发和徭役得以缓和；时世太平，出处进退也较为从容。惭愧没有封禅之才，姑且想歌颂黄河澄清的太平景象。洛口 我不学尸乡隐士那样隐居，重新来游历宛、洛之间。波光随着岸边转动，船影带着云彩渐渐收拢。难道我有司马相如那样的辞赋吗？只有我这件季子式的破旧裘衣。青云之上若有知己，我的意气又该如何报答？白杨河 傍晚停泊在白杨河，坚冰横在河中，使人无可奈何。险恶的道路令人忧愁，夕阳将落；归乡的梦被苍茫江波阻隔。古渡口传来淮地人的话语，商船上传出楚地客人的歌声。清晨起身，惭愧地不敢照镜子，近来白发越来越多。崔镇 匆匆赶往崔镇，悠然思念京城。星辰仿佛依傍着魏阙，淮阳的风土也进入眼中。被放逐的客人出行没有马，居住此地的人却有鲂鱼可食。年华催促着进献新岁之物，希望归去后还能拜见高堂。次韵答陆养正 您我交往已经很久，情谊亲密如辅车相依。虽然衣冠服饰混同于世俗，诗书礼义却贵在承继家风。船停泊在松江的雨中，门外连接着笠泽的晚霞。十年来往返的地方，俯仰之间不禁一阵感叹。七言律诗 题陆氏别业 溪流两岸的杨柳任意欹斜，春来流水浅浅地带着沙。韦曲的桑麻仿佛杜曲，魏家的池馆连接着姚家。高高低低的蝴蝶在风前纷乱飞舞，红花白花争相在雨后开放。怎样才能在江上住进草堂，尽情题写新诗来消磨年华？

译题龙门山图 曾经到过龙门山下的寺院，画中的景象全像当年游览时所见。秋声在夜里震动千寻高的林木，云气不时从百丈深的水潭上升起。魏国祠前烟草碧绿，远公岩边石泉流淌。隐士最有登临的兴致，约定拄着手杖一同登到山顶。至正丁亥四月二十三日，允常御史到先茔办事，刚刚办完，甘雨便降下来了。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应所致，都作诗赞美这件事，并嘱托我作诗倡导。佳美的墓地曲折幽深，坐落在白云之中；前面遥望华表，一条小路通向千载之后。有功劳的人归于纪信，九泉之下却无法使文翁复生。龙门春水涌起桃花浪，洛浦秋风吹寒麦秀。近日绣衣使者前来扫墓，孝思欣然至极，细雨蒙蒙。丁亥年，河南从正月到七月没有下雨，流亡的百姓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哭声遍野，实在不忍听闻。秋原上是谁在悲恸哭泣？哭声直冲上天，响彻苍穹。谋求生计来不及得到官仓的救济，转眼死去，终究化为客路上的尘土。几家人憔悴不堪，却还要进贡蜂蜜吗？仓皇中的各个洞窟，又在争夺银两。穿绿衣的官员陈述事情，年少者没有一年不受苦，却徒然辛苦地向鬼神祈求。老妇抱着孩子，妇人推着车，谁甘心把骨肉丢弃在道路上？假使有贾生在，他一定会悲痛哭泣；可惜没有郑侠把灾情画图上奏。身体被抛弃在田野，魂魄也一同丧失；眼望关山，眼泪早已流干。我自嘲这个腐儒难以为世所用，只能徒然拿剩下的议论去比拟隐士潜夫。兴庆池 层层城郭上方，祥瑞之气天天升腾；花萼楼台高耸在上。仙鹤驾着六盘车尚且前来避暑，龙池到了九月还没有秋意。青山仿佛推门而入，正对窗户可见；金水河飘着香气，从地面流过。麋鹿无人捕捉，瑶草一片碧绿；太平的恩泽充满秦州。陈留 东都的人物事迹如今已经成为陈迹，经过这座古邑也不免徘徊。石经上每每令人喜爱中郎蔡邕的字迹，垫角巾还流传着处士的头巾。旷世的逸才声名仍在耳边，百年明哲保身的道理也得以保全。漂泊至今，笑问我成就了什么；惭愧九泉之下的前贤。睢州雪中步允常御史韵 隐约可见高城之下，五更时分雪花纷纷飘落，细密轻柔。听见声音，花儿开放，草木仿佛把春意争相呈献。雪光灿烂，楼台如月；明亮的太史应当预先占验出这是年谷丰收的祥瑞。先农应当报告一年的功业已经完成，谁知道万里关山之外，亲自陪同观风使者正在出行。徐州 太阳升上彭城，我独自倚着高楼。关山河流遥远绵长，水势奔流不息。若不是跃马向江东而去，哪里能在沛地上游歌咏大风？草色还带着虞姬死去时的泪痕，山岭仿佛留下亚父病时的愁绪。为什么在鸿门舞剑之后，不在咸阳稍作停留？至日淮阴道上 每年冬至，本来都在庭闱之中；今年漂泊在外，唯独没有归去。云物与往年没有不同，故乡却相隔异地。江山虽然美好，故人却很稀少。讨伐的檄文飞传河陇，仍然忧虑盗寇和兵乱。衡阳的雁阵振翅，却还没有解围。忧国的腐儒，头发已经全白；倚着栏杆无言，站在斜阳之中。瓜州题江风山月亭 在高处临近杨子津建屋，坐在其中与江风山月相亲。鱼龙还不愿在烟波中蛰伏，鸿雁先被关塞的春意惊动。有客人从海岛前来进贡珍宝，谁又能扬帆登上峨眉、岷山？江心五更时分钟声震动，唤起扶桑升起的一轮太阳。送琳上人归南岳 高僧在二月归返南岳，我们一同面对东风折下柳枝。万里之外的故山仿佛因飞锡而近，一江春水使渡杯迟迟不能到达。碧云不必写汤休的诗句，斑竹应当铺展在帝子祠旁。还担心各处的边患没有完全平定，愿在葛洪川上再次相约。江上客舍 清晨江上下着蒙蒙细雨，客舍中的炊烟和人迹都很萧条。风势猛烈，最令人怜惜的是巢中帷幕里的燕子；春寒未退，鸿雁还滞留着，无法替人寄信。各处洲渚纷纷聚集着鱼盐商贩，东南的贡赋往来清清楚楚。万里天地之间我只是一个羁旅之人，今晚的浊酒又能与谁共饮？江上坐雨寄郑山人 萧萧风雨已经持续十多天，二月的江城还没有见到春色。鸿雁没有传来天涯的音信，烟波使渡口的人愁苦到了极点。哪家的杨柳间黄鸟在啼叫，何处的汀洲上有人采摘白苹？惭愧我像江南的庾开府，到了晚年，词赋反而更加清新。江边 二月里，东风吹来，黄莺唤人踏青；游春的女子挤满江边。杨柳迷住了杨子津头的道路，山色遮掩着润州城里的春光。远望碧云，情思缥缈；歌声在绿水上消散，心意迟疑徘徊。无缘一直向江南去，只好相伴在汀洲采摘白苹。闻道 听说军队已经出发，在湘水之头；东南之地的宾主，都有盛大的才略。不要使天下失去对苍生的希望，实在担心会给皇帝增添忧患。雨水沾湿汉军的旌旗，不要任其白白淋湿；瘴气深重的蛮族洞寨，还没有完全收复。建功立身、报答君主，是男儿应做的事；不要相信平生的马少游。送人之南 江南的春水沐浴着飞翔的野鸭，柳叶半青，杨叶稀疏。送客又遇上巫峡的雨，搬家不要只想着武昌的鱼。鹧鸪啼叫的地方道路难行，鸿雁归来时正好替我寄信。若经过长沙遇见贾谊，请托你替我问问他如今怎样。江月楼 高入中天的楼阁巍峨耸立，美好的夜晚又怎能面对如水的月色？雪白的浪花从远方三峡奔来，清露的光华尤其在九霄之下丰盛。道人宴坐修习禅观，游子登临聆听船歌。曾经做过水晶宫中的客人，今天倚着栏杆来到这里，再次婆娑起舞。寄了即休长老 浮玉山沉沉地倚傍沧洲，八十岁的高僧正在山上。不必向终南山打通进身的捷径，应当像砥柱山一样镇守中流。世间哪里知道维摩诘的疾病，方外之人真正可以追随慧远游方。明日匆匆乘船顺江而去，姑且写一封尺牍寄托深厚情谊。五月五日淮阴 五月五日，淮阴郡半雨半晴。登上城楼，想用菖蒲泡酒，却没有我的份；杨柳系着船，你暂且留下。西斜的太阳照着，人生离别的愁思涌起；南风吹来笛声，带着边地的哀愁。明天一定要前往洪河，想采摘芙蓉却身不由己。舟中 捆好书籍又登上李膺的船，一同逆流而上，直到黄河的最上游。自嘲长久以来只是吴下的客人，谁知又要重新到洛阳游历？关山雨水充足，天气没有暑热；原野上秋风高起，麦子已经有秋收的样子。漫漫长夜仰望云霄也看不厌，想与同行者一起询问牵牛星。五月时平原百草飘香，船停在高岸旁，太阳已经西斜。河流浩荡，从西方尽头奔来；山势曲折绵延，连接着太行山。别墅老人张灯的风雨之夜，商人吹笛，水天之间一片清凉。共同怜爱此地频繁来往，举杯放声长歌，心中慷慨激昂。河阴 城郭一片萧条，这里是河阴县；河水载着船只，仿佛泛槎而行。峭壁上有人居住在洞穴中，平川没有美玉，只有满地种着桑麻。急雨带着寒意欺凌旅客，长风卷地，夜里吹走沙土。回头望着太行山下的道路，难道没有骏马困在盐车之下吗？昨夜关河间风雨纵横，今晨凉意袭来，恍然已经成了秋天。沙滩边巨浪涌起千堆白雪，山顶上有人牵引百丈长的船。愿意和王遵一样驾车前行，不愿像庾亮那样徒然登楼。你看平地上的风波如此险恶，连积石山的水流也应当算是平稳了。虎牢关 群山回环相抱，幽深高峻而险要；百战英雄的遗迹，如今已无从寻觅。西方尽头的河流远远穿行于大地，中原的风气深深进入关中。逢到时机，难道缺少像留侯那样的人才吗？侍奉君主，不能忘记纪信的忠心。千古以来虎牢都是形势险胜之地，登高回首，不禁长吟一声。洛口

译今天在清河口击鼓划船，立即登上高丘远望孟津。多情的芳草仿佛南国，满眼的好山犹如故人。文才惭愧不能像陆机那样进入洛阳，才智也不如范叔，却徒然漫游秦地。袖中只有一篇《河清颂》，不要吝惜替我吹扬，使它传到紫宸殿上。法王寺 白云相送，越过高高的山岗。走尽松涛声，来到上方寺。山势遮掩着地灵，秋意寂寂；天宇敞开，岳色在清晨苍苍。石根采药，菖蒲秀美；林下翻阅佛经，贝叶散发香气。请取龙溪泉水一勺，仰望松堂，礼拜龙王。崇福宫 西风吹老了碧空中的秋色。拄杖寻访仙真，处处游览。太室山前遇见启母，在少姨峰顶等候浮丘公。穿过树林，云气追逐，丹霞光芒升起；走出洞穴，泉水和着药香流淌。白发的祠官谈论往事，夕阳向西落去，水流悠悠。承天宫 四面云气散开，仿佛翡翠屏风；道路随着飞鸟，进入青冥。巢父、许由隐去，山色更加秀美；申伯、甫侯诞生时，山岳降下灵气。采露水和松花，酿成秋酒；风吹动蕊笈，夜里谈论经书。什么时候能在苍崖曲折处筑屋，亲手种下九节青的菖蒲？轘辕 远游又来到洛阳城，转向登封的道路前行。道路进入轘辕，秋日更加险峻。太室山的云收雨停，天气刚刚放晴；千重灌木漫山碧绿，百道飞泉环绕山涧鸣响。想去访寻巢父、许由，他们如今在遥远的什么地方？只有颍水清澈，照见人的身影。嵩高 厚重的德泽巍峨高大，镇守大地中央；元气浩荡充沛，混沌未分。灵云化作秋雨，归入山洞；群峰朝向神灵，清晨映照着天光。恩惠润泽四时，周遍万物；精英之气千古长存，涵养忠贞。重新寻找汉武帝登封之处，御道上吹着西风，仍有道路可通。次韵以“钢”字为拜太古运使所作 平生忠义凝结在胸中，奋力斩断蛟龙犀牛，才显出钢铁般的气概。掌管水利，分任曹属，仍然持节按察；尚书入朝上奏，仿佛怀着香草。暂且垂下鸿鹄的青云之翅，不辜负蒹葭白露的操守。近在咫尺的星辰催促着听取履声，难道肯让我只供职于殿西长廊？次韵酬答郑彦章运使 使君打算在水南置屋居住，背靠城郭有二顷多良田。只要有溪流可以种竹，就不愁没有地方收藏书籍。希望与洛社诸老约定相聚，在都门祖帐中追忆二疏。头戴角巾，收取芋头和栗子；秋风一来，我也爱自己的草庐。东平道上 征途中的客人来到东平，听见清晨的钟声。出门时，残月还朦胧未明。一轮红日从沧海升起，万丈丹霞映照着岱宗。不因山神显灵，怎敢使世俗的车驾回转，去向渔父询问自己的形貌？什么时候能在严峻的山岩下筑屋，学习种植徂徕山上的百尺松树？济州 仆人与马萧萧作响，离开神州；俯仰天地之间，不过穿着一件破旧皮衣。慷慨激昂，却没有采取投笔从戎的打算；漂泊无定，反而只能曳裾求荐。故国上空云飞，却没有归来的雁；长河冰解，有船顺流而去。今日山东没有李白，也不妨带着酒独自登楼。彭城 关山岁暮，太阳沉落，天色阴暗；独自登上彭城，思绪无法抑制。河水从东方流来，并不是大禹治水的遗迹；民风向南而去，掠过淮阴。英雄已经落入陈平的计谋，志士徒然怜惜亚父的忠心。自古以来臣子最难决定进退，悲歌一曲，倚靠险峻的山岩。吕梁 小船又驶向吕梁，舟行浩荡于江心，远望青翠的山色。浑浊的浪涛充满河面，冰块凌乱地漂走；黄云低垂接地，雪花交错飞舞。自身错误地像王遵那样呵斥车夫驾车，涉世艰难，又常常像阮籍那样沾湿衣襟。日暮时不必吹奏短笛，沙鸥还怕我没有忘掉机心。邳州 邳州城下，片片云彩收拢。眼前山川生出古老的愁绪，人世间的旅客又来到这里。圮桥上的老翁如今在哪里游走？青云之路无从攀登，只能追随黄鹄；沧海波涛起伏，只好随着白鸥漂泊。放声高歌，击楫向江南而去，谁说赤松子不能成为我的同伴？淮阴侯庙 慷慨谈论用兵之道，笑那些沐猴而冠的人；把生死全都托付给鄼侯，亲手提着汉家的鼎归于真正的君主。眼看黄旗从伪游中出现，今天的王孙难道已经忘了故国？漂母要到哪一年才会葬在荒丘？自古英雄多有遗恨，愁肠随着秋风楚水流淌。渡江忆京师故人 离开京城一次，年岁已经将尽。回头思念故人，道路漫长遥远。淮南的美酒，如今与谁同饮？江左的青山，只能独自观赏。满眼都是波涛，红日闪耀在中天。楼阁被翠色笼罩而带着寒意，吴地关隘尽收眼底，家中的庭闱已经接近。想询问飞仙，借来羽翼高飞。草堂 隐士的家住在玉山山坳，新筑的茅堂四周环绕着薜荔和女萝。春雨停后，翠鸟飞来；麝香兽睡卧之处，落花格外繁多。已经听过竹枝歌里的巴人曲调，又听见桂树间楚客的歌声。明天我将乘小船进入州府，隔着苍茫江波，实在承受不了离别的愁思。碧梧翠竹堂 玉山幽深秀美，是地仙居住的地方；翠竹高低错落，还要问那碧梧。夜深人静，帘栊之间有人奏曲；春意深浓，凤凰带着雏鸟。瑶花散落在席间，侵入棋局；琼露分送香气，落入酒壶。听说到了秋天这里更加潇洒，四面屋檐下的空籁与笙竽声交杂。渔庄 什么地方的林塘适合择邻而居？清澈的江水环绕屋舍，洁净得没有尘埃。新筑巢的燕子完全像客人，漂浮在洲渚上的轻鸥也不躲避人。杨柳飞花，香气如雪；鲈鱼上钩，颜色白如银。春风带来无尽的沧浪之意，我想向汀洲写一篇《采苹》。次韵答陆养正 幽静的居所潇洒地靠近溪水，平生雅好只是收藏魏晋碑刻。对着千树美花闲饮美酒，在一帘春雨中细细谈诗。你沉溺于书籍，想要师法玄晏先生；我将击棹而行，学习子皮。满地绿荫中春日寂寂，长歌《伐木》之诗，遥遥寄托我对你的思念。留别钱伯行 落花时节，我来到江边，您扫净床榻迎接我，竹林遍布四周。整日纵论雄辩，惊动四座；百年的高尚情义，重于千金。船帆挂在南浦，春风吹起；西窗下剪烛夜谈，深夜仍有雨声。分别后彼此相思，却隔着城市；五湖一带烟树苍翠，森然满目。留别陆养正 我喜爱陆郎，才思清新，诗一落笔就使人惊叹。我没有才能，却错误地忝列师友之中；您高尚的情义，使我惭愧得如同弟兄。江上烟波催促着船向前行，雨后春树上黄莺纷纷乱啼。我知道明日您在斋舍中，一定会对着停云，想起士衡。送于子都赴陕西同知 公子继承家业，位列才俊；尚书奉行国事，著有贤能的功劳。棠树遗爱留在分陕之地，千年长存；洪河水落，仍有万顷波涛。俯视之下，崤山地势险固；仰观天象，西方斗牛星宿高悬。关东旧友如果问起我，请说我在委羽山深处学习种桃。南归道中作 陆路乘车，水路乘船；关山河流多么绵延，波浪又多么悠悠。车行被大雪阻挡，水路被坚冰阻挡；陆路担忧豺虎，水路担忧鲸鲵。我平生没有学习冯河的本领，怎奈想要同重重险阻争胜？早晨辞别船只，傍晚骑马赶路；鹡鸰在原野上彼此呼唤。白鱼可以烹食，麻雀可以烧炙；忘忧草罗列生长，布满堂下。长律 上西台大夫韩公二十韵

译当今盛世推举贤能，辅佐明主，最为卓绝。奇异的才能由海岳凝聚，非凡的气运由星辰孕育。世代继承忠贞美德，自身又受到褒奖宠信。栋梁本来就有可用之才，社稷哪里会没有贤臣？暂时出任掌管天文法宪的官职，很快就要回来执掌国政。驿传的快车早晨驶向宫阙，带着玉漏在鸡鸣时入朝。微小的云气刚刚升起，广大天地间的气息已经调和。风霜化成雨露，秋日变为阳春。出入朝廷，正可比周公、召公；功名超过甫侯、申伯。朝廷谋略只在勤勉慎密，王业有赖于治理经营。近来拔取囊中的颖才，旁边搜罗席上的珍宝。只要把人才一并收用，很快就会看见风俗恢复淳厚。葑菲到了秋天仍然碧绿，菁莪到了晚时更加繁茂。高明之地确实乐于培育人才，幽僻之处也应当求取并使其伸展。贵客们争相奔赴蓟地，只有我这个浅陋之人独自经过秦地。来到这里仰望泰山、华山，直想把峨眉、岷山都看小。漂泊于江汉之间，惭愧地隐沦于丘园。新丰令人欣喜，因为那里有酒；京洛徒然尘土很多。五凤年间，您位居黄阁；三台星宿，靠近紫宸。扶摇直上却难凭自身达到，只能搔首仰望高天。江亭 江水发源于峨眉、岷山，江亭俯临重要渡口，诸侯都来进献贡物。百粤之地风尘漫漫，恩诏由中使传达，偏远地区依靠外任之臣。出兵征讨劳烦上将，入幕任职令人羡慕嘉宾。听说元帅已经战死，屡屡为义士的精神悲伤。三军应当洗雪耻辱，百战也不要忧虑自身。巫峡一带常常多雨，潇湘已经到了暮春。鼎中的鱼哪里值得忧虑，奏凯而归不要迟疑。送钱伯举出判衢州 我住在客舍，依傍慈母，多蒙您待我如弟兄。早晚在庭闱中问安，街巷之间相互迎送。夜雨使朋友情谊更加深厚，春风也激发了做官的兴致。金樽在华美席上斟满，玉漏从高城中滴落。应当做一个隐于官场的人，当年已有足够的美好声名。不只是招来清爽之气，更要树立良好的声誉。沧海之中鲲鹏将要变化，朝阳之下凤凰正在鸣唱。处于清明时代更须努力，应当不辜负平生志愿。绝句 水殿纳凉图 白苎布衣裳懒得亲手裁制，手摇罗扇在这里徘徊。水晶宫殿中凉风太少，真想劝君王修筑露台。戏婴图 怀抱着、提携着孩子，笑声谈语温柔和美。折下的花朵还带着晴日的光辉，后妃自有闺房中的欢乐。愿你们子孙昌盛，尽享子孙之乐。蜀葵花 水晶宫里就是仙境，新制的黄色衣裳还怯于初春的嫩凉。独自倚着西风，没有人可以交谈，只好任意把满腹心事诉说给朝阳。鸡冠花 绿荫庭院之下，露水已经干了。一片鲜红，映照着舞衣。疑心是仙家炼成丹药之后，灵鸡服食了它，竟也能够飞翔。桃花翡翠 落花飘落在庭院中，游丝随风飘荡；春天已经在美丽的桃花里，而人们还不知道。翡翠鸟飞来，久久站立；太平时节的风光，日子过得悠长而缓慢。倦绣 宫门深深锁闭，白昼格外漫长。懒得把春云绣成衣裳，恨不得把自己变成蝴蝶，长久随着飞絮接近君王。蓼花雪姑 红蓼花开，水涨满了沙洲；西风吹着，连梦也无法成就一个秋天。衔泥筑巢比不上暮春的燕子，成双成对地栖息在君家的翡翠楼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田横墓 一家兄弟，田横和齐王的名位，都以同沛公的群臣共事为耻；五百余人同日死去，田横骑着一匹马奔向江东。中牟 旅途茫茫，太阳已经偏西。白沙衰草之下，饥饿的乌鸦替我询问：“今天的中牟令，曾有飞蝗进入境内吗？” 杞县 从杞县向南来，麦苗还没有返青，马蹄无可奈何，清晨寒冷得令人战栗。请问你今天觉得有多冷？雨过之后，园林里的水竟全都没有结冰。竹雀图 野田里的雀鸟成双成对，雄鸟鸣叫着回望雌鸟。春日风和日丽，它们飞来竹林间哺育幼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夷白斋稿外集》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夷白斋稿外集》卷下 元代陈基撰写 序 《玉山草堂分韵书序》我同玉山隐士分别已有四三年，听说他同会稽杨铁厓、遂昌郑有道、匡庐于链师、苕溪剡九成以及吴僧琦元防，天天都有诗酒之乐；他们轮番唱和、相互应答而见于诗篇的作品，也常常在世间流传吟诵。我却因为长期奔波，上溯河洛、登临嵩岳，经过关陕向北游历，客居京师，越过居庸关，计算所跋涉的路程，不下万余里。那时正忙于奔走，冒犯寒暑霜露还来不及，又哪里能够手持酒杯、润濡笔墨，吟咏歌唱、挥洒诗兴，厕身于诸位君子之列呢？今年孟春，我从北方回来，隐士首先写信邀请我，到草堂住了十天。当时铁厓到松江泖泽之上讲授《春秋》，有道隐居在吴城天宫里，元防也回到了天平龙门，而九成则出入漕台，拿着文书匣处理公家的事务。早晚同我相伴的，主人是隐士，客人则是链师。我私下想到，自己这三年来奔波辛苦，幸而得以归来；隐士又能以水竹、琴书来安慰我，而诸位君子各有出处，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盛大雅集。我正俯仰叹息，感慨万分，恰好豫章熊松云、娄江陆良贵来到，隐士于是设列华美筵席，在碧梧翠竹之间摆设芳香的祭器，同大家投壶、雅歌，饮酒十分欢乐，并且当即赋诗，以“碧梧栖老凤凰枝”为韵。我抽得“老”字，其余各人也分别抽得自己的韵字，诗都写成了。唯独松云先生饮酒兴浓，长声啸歌，骑上马奔驰而去，抽得“栖”字而没有赋诗。

译《尊贤堂分韵赋诗序》玉山高士世代都是中吴的显赫大族，居住在昆山界溪之南。他的先父喜好道家清静的学说，曾把所居之处作为真馆。高士继承后加以修葺，年纪还未老，便把家事托付给儿子，退下来治理一室，四周环绕水竹，室内收藏琴、书、图画和古玩之类，并把厅堂题名为“尊贤”，在这里徜徉、宴饮、休息，心境恬淡安适。高士年轻时就负有奇才，后来既不屑于参与世务，便取来黄帝、老子、庄子的书阅读，又谨慎奉行佛教不杀生的戒律。每逢生日，他总是不吃荤、不饮酒，闭门谢客，焚香静坐，年年如此。今年孟春，我经过他的厅堂，恰逢他谢绝宾客的日子，因为我有幸同他有雅交，又是姻亲，所以得以观看他家长幼进退、仪容礼节的盛况。高士的儿子仲瑛、晋道都能写文章而且好礼，他的孙子元成又是我的朋友于君彦诚的高材弟子。我们一起举杯庆贺，礼仪完毕过了一会儿，乳母抱着三岁的孩子，捧着酒杯，跪在高士面前进酒；芝兰玉树也不足以比喻他的秀美，原来这是高士的曾孙。于是高士命左右侍从充实俎豆、洁净酒器，同大家举行以文字为乐的饮宴。高士十分欢快，他的儿子和孙子也一个个依次就位，年长的举杯，年幼的起舞；高士也忘记自己是尊长和老人，在谈笑之余发出歌唱，直到半夜仍不停歇。于是仲瑛请求依照韵字赋诗来记载这件事。我私下认为，高士享有洪范所说的五种福分，快乐延及孙子和曾孙；难道不是因为他能享受自己所应得的吗？他品味道德的美味，享有仁者的清静，守持俭朴，实行慈爱，而仲瑛兄弟又能竭力实行孝悌，把尽孝作为奉养之志，那么他们的境界远远超越流俗，岂不是万万如此吗？因此我用《洪范》所谓“寿福康宁攸好德”为韵。我抽得“康”字，已经为此作了诗，又作了这篇序。《送长洲县丞归诗》那些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高冠，乘坐坚固的车、驱策肥壮的马，奔走于仕途之中的人，之所以成为世间尊贵的佳公子，大概是因为他们在家庭中经常听到的教诲，不是忠于君主，就是孝顺父母；不是敬爱兄长，就是诚信对待朋友。他们在早晚之间的交往周旋，威仪的法度、进退的容态、射御的技艺、应对的礼节，也都足以用来治理官职、面对百姓。让他们出来从政，大概就像驾驭熟悉道路的车子、奔驰在宽广大道上的骏马一样。而我在长洲县丞西夏迁家讷君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君的先世，佩鸣玉、系印绶，留下美名，建立功业，代代都不乏人才；君凭借先父的恩泽，任职于仓庾而来。开始时人们敬重他，后来人们爱戴他，离任后人们又思念他。他为什么能这样呢？长洲作为县，隶属于大府，赋税繁多而诉讼烦杂；县丞的职责，是作为县令的副手，职位优美而权势逼仄，前人在这里任职，都认为困难。可是君辅佐这样繁杂的县邑，不因事务紧急便苛扰百姓，也不因事情烦多而怠慢以致败事；处在权势逼仄的职位上，不因居长而轻慢傲慢，也不阿谀逢迎而辱没自身。三年之间，不强迫百姓表示敬意而百姓自然敬他；不要求百姓表示爱戴而百姓自然爱戴；不索取百姓的思念而百姓自然思念他。唉！善行足以感动人，竟能达到这样吗？君难道不把家庭中经常听到的教诲当作满足，不把日常周旋的礼法当作最高境界，而是小心谨慎，仿佛还要更加充实自己由孝、由忠、由敬兄信友而来的德行，把云汉当作康庄大道，把朝廷当成熟悉的道路吗？这样看来，所谓“不辜负县丞之职”，还不足以用来赞颂君。可是《诗》是用来宣扬有德之人的，序是用来记载他的善行的。吴地的大夫士人对于君，也很厚爱。因此我不敢推辞，乐意为他写下这篇文字。《送施椽史诗序》国家世代的臣属，赏田多在吴地。每年有办理廪禄之事，便派使者督办。至正十二年，丞相府选派监修国史府椽史淮南施君克让，乘驿传来到吴地，慎重办理这件事。事情办完后，第二年春天，他告别并迁往别处，荐绅大夫们都作诗，表达赞美他的意思。诗意大概是说：丞相的勋业足以辅助成就帝王事业，功劳足以保卫国家，力量足以制定法律、成就治理，才智足以克敌制胜、出奇制胜。既然已经在太常登记了名籍，那么赏田的法令理应增加而不征收，这正是国家用来劝勉大臣、丞相用来奉行祭祀的事情。丞相派人到这里，难道只是责成他办理廪禄之事而已吗？也将借此考察年成的丰歉、百姓的安危，更加思考如何努力建立功业，使美名流传无穷。然而这样说来，赞美克让，并不是偏爱克让，而是赞美丞相善于使用人才。丞相任用人，不只是责成他办理廪禄之事，而事情能够完成，这正是克让贤能的地方。如今丞相执掌国政、建立事业，选用贤才不拘一格，天下内外，有才华、有实绩的士人，一并晋升到朝廷，确实人才济济。克让年富力强而志向锐进，才能又极为优良；他在相府任事，大概正如生在伯乐的马厩中、长在匠石的园圃里一样。他将来进身而显达荣耀，大概会像猛禽振翅高飞、又有顺风催迫一样。以后他乘坚车、策骏马，佩鸣珂、拖曳绶带，再次因出使之事南行时，在吴地的荐绅们还会捧着酒杯为克让庆贺，以庆祝丞相得到了人才。至正十三年癸巳三月既望作序。

译《送高进道序》聊城高君进道陪侍他的先父员外公，寓居吴地最久。员外公是朝廷中早有声望的人，风采操守严峻端正，在家尤其严肃。进道兄弟整日侍立身旁，没有事情便不随意离开。当时，辞去朝廷官职到吴地养老的缙绅先生接连不断，但都推尊员外公为前辈，没有一天不来往拜访。部使者和四方宦游之士经过吴地，大多前来拜见，门前车马鞋履多得容纳不下。于是进道兄弟在揖让和宴饮之间举止从容，行动合乎规矩；进道又特别博古好学，一向为诸位公卿所知。有时想委屈他担任椽曹，他却推辞不去。等到员外公去世，一时的诸位老先生也相继沦谢，他的子弟往往显达，没有不交相推荐进道的。进道当时租住在水竹之间，四壁空荡，贫困日益加重，人们都替他感到困难；而进道读书之余有时弹琴，安闲自得。今年夏天，广西部使者不远数千里写信来到吴地，征召进道担任椽史。于是他平日交往的人一起准备车马，劝进道驾车上路。进道神色平淡，仿佛有些不屑，于是众人对他说：“先大夫凭借宏大刚毅、正直的才能，有志于当世，不幸因疾病而废弃。登门求学的弟子凭借他的言语教诲而前往任事，尚且足以救济时世、改善风俗。何况进道是先大夫最肖似的儿子，早晚接受先人的教诲并侍奉左右呢？然而隐居沉沦而不出仕，难道是先大夫有志于当世的本意吗？”况且治理国家的道理，没有比整顿风俗、纲纪更重要的；而风俗纲纪的关键，又没有比得到人才更困难的。如今圣天子在广西得到贤能的部使者，部使者又在幕府中得到贤能的僚吏，进道此行吧！把侍奉亲人的道理推而用于侍奉君主，把修养自身的道理推而用于治理百姓，将会看到进道没有辜负部使者，部使者也没有辜负圣天子。于是劝进道上路的人都作诗为他饯行，并嘱托天台陈基作这篇序。《双溪诗序》我的家乡距离城一百五十里还多，大多是深山长谷，土地所产生的利益很薄，每年收入除去供给公家之外，仅仅够维持衣食，因此百姓没有多余财物，能够全力从事田亩。闲暇时，乡里的老人总带着子弟一起诵诗读书；那里的人都知道讲说周公、孔子，用此相互勉励。我九岁时父亲去世，十九岁时又出游四方，不能安居田里，早晚承受教诲。等到稍微懂事而归来时，先生长者大多已经去世，幸而还能见到他们遗风余韵的，尚且依赖他们诗作的保存。大概我从双溪诗人那里有所获得。我亲手抄录了这些书，于是叹息说：“唉！古代天子巡行各地时，太师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因此孔子删定《诗经》，凡是出行的大夫、被放逐的臣子、乡里巷中的妇女、樵夫和遗逸之士的言辞，全都采录并列入各国风诗中，是要使人根据他们的性情，推求他们的风土，来观察风俗的美恶和政事的得失。周室衰微，圣人不再出现，采诗的官职废止，作者开始各自成家，各家自立法度；文辞越发工巧而气势越发隐晦，时代越往下衰落而情感越发虚伪，还能观察什么风俗、考察什么政事呢？” 所以我历观近世诗歌，对于我乡双溪诸位老先生的作品更加有所感触：它们发自喜怒哀乐的正情，根源于美好的风俗和水土，歌咏周公、孔子的言论，用来教导子弟；亲爱自己的亲人，尊长自己的长辈，享受应享的快乐，办理应办的事情。追溯探求它们的源流，可以看见古诗的根本。我遗憾自己不能亲自登门求教，又惋惜采诗之官没有设置，于是作序并收藏它们，等待有识之人。《送高孟宾归永陵后序》古代男子有自己应当从事的事业，他所从事的事业在天地四方。因此男子出生时，用桑木弓、蓬草箭射向天地四方，是用来表明他将来所要从事的事情。所以到了成童之年便开始教导，先教幼年礼仪，后教六艺。成年加冠以后，就要求他承担男子的事业。因此三十岁便治理男子的事务；男子的事务治理好，便可以出外施行自己的志向。所以四十岁才开始做官，正是要考察事物、提出谋略、发动思虑；五十岁便任掌官政；七十岁则辞官退休。这样说来，人出生以后，没有一天不受教育；长大以后，没有一天不学习；等到把所学施用于事务，也没有一天不是实行所教所学的东西。因此，近而言之，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之间所以美善的道理，以及《诗》《书》《礼》《乐》所施行的教化；远而言之，天地日月星辰所以运行，风雨霜露、阴阳寒暑所以变化，江海河岳所以广大，都是他亲身实践、深入明察的事情，并不是要依赖外物才知道的。所以说：参赞天地的化育而不违背，在四方实行自己的道而不迷惑，男子始终所从事的事业，不是已经完备了吗？现在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所谓的幼年礼仪，父兄未必知道；所谓的六艺，老师宿儒未必能够做到，更何况他们所要从事的事业呢？” 更何况做到不违背天地、不迷惑于四方呢？唉！教化不能实行，学习无人讲习，也已经很久了。士人生在这个时代，如果有志于天地四方，想要寻求自己所应从事的事业，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所以，不受教育便罢了；如果要受教育，就不能不接受古人所施行的教育。不学习便罢了；如果要学习，就不能不学习古人所学习的内容。假如已经受教、已经学习，却还有未能自信的地方，那么就应当出游于交通便利的大都市，那里是天下人物会聚之处，同豪杰卓越之士交往，以补益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然后到天地之间求取自己所应从事的事业，到四方求取自己所应从事的事业，这样大概可以做到不违背、不迷惑了吧？我曾经有志于此，却未能尽力。我的朋友永嘉高君则诚，博学而且记忆力强；他的弟弟孟宾将向东归返海上，大概正是所谓回去以后仍有足够的老师可以求学的人。他此行，将用这些事情来验证自己。孟宾从他兄长那里得到的东西，也能有用来教我的地方吗？因此写在末简上，表达我的私意。

译《送申屠彦德序》秘书少监金华黄先生出游浙江东西时，四方的学者各自带着本经前来受业。会稽申屠彦德以《春秋》之学成为黄先生门下的高才弟子。后来先生总把彦德挂在口边，而我本来就愿意同他交游。等我来到吴门，拜访旧日监书博士柯公敬仲，彦德正客居在他馆舍中，我们才开始相识，于是修好同门之谊，十分欢快。当时士人刚刚停止科举的习气，一时的作者以古雅相互推重；彦德的诗文一写出，大家争相传诵。然而他每天不废止研习《春秋》三传以及诸儒的解说，来精研圣人删削《春秋》的旨意和宾兴之制。科举制度重新施行后，彦德带着自己的学问前往；每逢进入考场，同辈拿他的文章互相传看，没有不推重佩服的。可是彦德参加有司考试，反而被压在乙榜，只凭恩例署任歙县教谕。士人求学，不过是端正义理而不谋求私利，明白道理而不计较功名罢了。所以，如果当时得到所愿，便进身施行自己的志向；如果没有得到所愿，便退下来求之于自身。假如离开这里去奉祀俎豆玉帛，周旋于尼父的庭院，穿深衣、束大带，率领诸生在朱夫子的乡里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那么也同样没有什么可谦让的。况且我曾经游历歙县。歙县作为一方地域，处在万山之中，水清而流急，世家旧族和遗留下来的风俗随处可见，高大的树木相望而立，文献遗迹也有足以考证的。那里的人对于当代儒学宗师，尤其深深仰慕金华先生的文章，因为他的文章足以阐明朱夫子的道理。所以凭我的愚陋，也因有幸得到先生的声望而不被歙人鄙视，更何况彦德呢？只是我早晚侍奉父母，不能有一天离开；以后彦德到了歙县，还要修补我在歙县未能做到的地方。他即将出发，我便作序为他送行，并且借此向歙县的大夫士人表示自己才疏而不能胜任的歉意。《送郑君举游金陵序》从前六朝以金陵为都城，正当南北分裂之后，士人生在其中，大概想要像司马子长那样作万里之游，却无法做到。哪里知道一千数百年以后，天下统一，车轨文字完全相同，竟有如今日这样的时代；能写文章、喜爱游历的士人经过它从前的都城，徘徊感慨，凭吊那片残烟衰草的废墟呢？然而秋高气爽，登上石城远望，长江从西面流来，朝向大海汇聚；湘潭、巴蜀的山峦云影时隐时现；直到淮南的草树青青如荠菜，秦淮的晴日波光萦回如带，仍然足以想见从前龙蟠虎踞的胜景，确实是一时的壮观。何况大江以南，物产丰饶、人口繁盛，天子命执法大臣到这里临治，至于穿绣衣、戴獬豸冠的英才，也都是一时之选，实在是东南人物会聚之地。他们所掌管的事务，又以举荐贤能、斥退不肖为职责，因此山林中的士人中有志于当世的，没有不希望同他们交往的。这就是永嘉郑君举前往金陵游历的原因。我听说王良是善于驾驭马匹的人，但如果没有千里马，即使王良善于驾驭，也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本领。现在这里有千里马，王良难道会舍弃它吗？即使如此，游历金陵的人也很多；固然有人登高览古，慷慨悲歌，隐居在桑木作门轴、破瓮作窗的贫寒居所中，以周公、孔子的道理为乐；也有想要驾驭他们却不可得的人。君举不妨试着访求这样的人。将来回来后，把这些事讲给我听。《送葛子充序》金华周君在吴门游宦，不久患暑病而舌头发黑，医生认为无法医治。他的朋友龚君师德又访求乡里人葛君子充为他诊治，子充说：“这在医书中有记载，只是诸位没有察觉罢了。”按照医理治疗，随即痊愈。周君既深深感激子充，于是嘱托我作序为他送行。医术本来就是儒者的事业。《素问》《内经》虽然不能肯定出自黄帝、岐伯之手，然而其中关于五脏、百骸、脉络、血气在人身中的运行，以及它们同天地阴阳五行、寒暑相互推移、连续变化的论述，精微到了极点，道理严密到了极点，大概距离性命之理已经不远了。秦和、扁鹊、仓公、华陀的著作虽然不能全部见到，然而张长沙在前面加以论述，刘河间、张宛丘、李东垣在后面加以发明。这几位君子都凭借博学审问的功夫，达到神圣工巧的境界，天下医术的能事也就完备了。因此做医生的，如果不读刘、张诸公的书，凭什么推明张长沙的论说？不明白张长沙的论说，又凭什么贯通《素问》《内经》的旨意？如果不能察明《素问》《内经》的旨意，那么所谓五脏百骸、脉络血气同天地阴阳五行、寒暑相互推移而消长变化的道理，又从哪里测知它的精微、探求它的深奥呢？唉！从事这种医术，也真不容易。世间那些庸医俗师，自称为医生、以医术为专门，不过是把京局流传的古方相互传授罢了。要寻求像子充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子充的医术以《素问》《内经》为根本，上下贯通四三位先生的著作，细致入微地阐明天地阴阳五行、寒暑的推移变化，察究五脏百骸、血气的消长；他的用心精细而专一。他还认为这样仍不够，于是遍游四方，广泛访问名家，同他们共同讲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所以他切脉拟定药方，就像养由基射箭一样，一经发射，没有不射中靶心的。这就是周君深深感激子充的原因。我曾听说子充行医，起初是为了侍奉亲人，后来是为了救济世人，本来没有一天不是儒者的事业。然而他救活的人也很多，为什么只有周君感激他呢？贪图功劳、索取报答的人，同忘恩负义、反过来结仇的人，本来相差并不远。但那些自以为医术高明，最终却害死人的人，听到子充的事迹，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我既看重周君的请求，又赞美子充的医道根源于儒者，所以写下这篇文字。

译《严氏游灵岩诗序》中吴以水为国，而灵岩山独自高耸在云汉之上，佛寺宫殿、青色屋宇都在这里。可是琴台、砚池、曲折的回廊、飘香的小径，这些用来助益耳目之美的景物，仍然历历可见吴宫的旧迹。凭高远望，姑苏的麋鹿、茂苑的烟草，都远在举手顾盼之间；天平山早晨的山岚、傍晚的云气，太湖上的风帆和浪船，变化着时隐时现，又近在脚步之下。这大概是东南的壮丽景观。二月仲春，严公景安同他的族人子弟泛舟海上，向西航行一百多里，陪侍他的叔父来游览。当时春雨已经降下，草木繁茂，长幼相互携手，一起攀登高山，抚摸长松，欢欣喜悦。亲族之间融洽亲爱的感情，自然流露在山水之间。这次游览，不只是尽览耳目所能看到的美景而已，因此宾客中有人感受到一时的兴致，从旁执笔绘成图画；能作诗的人又接着赋诗。景安仁厚而好礼，尤其厚待族人。想来每逢岁时腊社，在家中设宴聚会，展开这幅图来玩赏，那么所谓高出云汉的佛宫青宇、俯视脚下的太湖天平，有的高耸云表，有的近在足下，全都可以坐着到达、躺着游览。于是感慨时序更替，追念往昔登临之事；亲爱融洽、欢欣喜悦的感情，从性情中发出，形诸歌咏，不能自已。那么凡是看到这幅图的人，都将为它赋诗，更何况那些宾客以及我这个远在越地的鄙人呢？奔走千里，不能尽情表达同亲戚相亲相爱、欢欣融洽之情的人，也很多。因此我不能不再说几句话，来表达自己私下的羡慕。至正六年丙戌五月既望书写。《送赵平甫序》州和县同样都是百姓的父母官。然而过去只是县，如今升为州，那么职位既然提高，责任也更加重大。因此由大府史积劳而升任州官的，常常是县典史的十倍百倍。于是有的人凭借代理典史的资格辅助县政，又由县升任州官。大概就是先在大府积累劳绩而升任县职，又从县里积累劳绩而升任州职。辅助长史，处在已经提高的职位上，承担更加重大的责任，确实也很困难。然而有的人老于执笔办事，却把三尺法令上下其手，使百姓不能申诉实情；有的人被衰老困迫，只知道趋利避害，不再顾及事情的是非得失。假如有人能够欣然把百姓的安危当作自己的责任，使长官在上面不失声誉，使百姓在下面没有怨恨，那么这个人的贤能与不肖又如何呢？我吴兴赵君平甫曾在本乡试任吏员，历任苏州府史、杭州录事司以及明象山县典史。如今凭都目选拔，升任越地诸暨州的官员。他任职以来，在三个大府之间周转，又经历一司一县，都留下贤能的声誉。如今离开这里前往山水之乡，辅佐贤良的长官，治理淳厚美好的风俗，施展他处理繁剧事务的才能，并以从容宽裕的方式施行治理。将会看到他的贤名在越地广泛传播，并显著于东南；他的才能可以施展的地方，应当不止一州一县而已。那些拘泥于刀笔文书、受利害关系牵制的人，哪里能够同他相提并论？将要出发时，吴中善于作诗的人都作歌为他饯行，嘱托我作这篇序。《送李崇道诗序》我客居洛阳时，在御史干勒公允常的席上认识李君崇道，见他风采神情秀美端正，举止不同寻常，心想他一定是贵游公子。退下来后考察他的职务，才知道他是儒家子弟，凭父亲的恩荫担任河南司狱，在这里已经三年了。我因此更加器重他。河南隶属中土，当地百姓被称为接近古风；但自从饥荒接连到来，开始有失去职业而触犯法律的人；加上附近山谷出产白金，逃亡的人聚集在那里冶炼，每年不下数千人，往往因利益相争，竟在白昼互相残杀，甚至血流入洛水而尽成赤色。这样看来，司狱任职于此，如果不是老于办事的人，很少有不认为困难的。如今李君只是一个低品级的书生，年纪又很轻，却能处置得从容自如，简直像在有余力的地方运刀一样，也一定有他的道理。我曾听洛阳人说，君廉洁而不矫饰，仁惠而不近求名；被逮捕拘禁的百姓，他全都怜悯并妥善处置，有病便给药，饥饿便给食物，寒暑还替他们准备衣物，多半出自自己的俸禄，长久如此而不厌倦。他常常诵读仁人君子存心济物的话来自我勉励，并且说：“百姓获罪而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固然是不幸，难道对于有司来说又是幸运吗？我只管尽我的本分罢了，又哪里有闲暇顾及其他！”唉，这不是很好吗？不久他因任期届满，将要到天官处参加选拔，洛阳人认为他一定会在当时显著地建立功业，于是都作诗赠送，嘱托我作这篇序。记 《万壑松涛轩记》郜君彦清出游东南，喜爱吴兴山水的胜景，于是选择弁山南面建造居所，把他宴饮、休息、读书的地方命名为“万壑松涛”。天地之气吐息而成为风，开始时发自太虚，继而周遍六合；它从众多孔窍中呼吸吹出，大概有万种不同的形态。然而霜露降下以后，溪谷萧瑟，能够繁茂森然、挺拔高耸出云汉之外的，大概没有什么能同松树相比。于是风声浩大地彼此激荡，充沛奔涌而不可阻遏，呼呼作响，飒飒有声，好像百条水源崩裂喷涌，汇流进入巫峡，转过瞿塘而下入江汉，滔滔奔流，不知它的尽头在哪里。在这个时候，我知道彦清仰头观看，俯身聆听，大概会同南郭子綦倚几而坐、游心于浩大元气初始之境一样，茫然忘我，不知道什么是我、什么是我的存在；那么我又哪里足以理解这种境界呢？即便如此，使元气发动而成就万物的，究竟是谁的机括呢？所以它张开时充满万壑，却不认为有余；收敛时不满一捧，却不认为不足。然而追究它的归宿，它从未真正收敛，也从未不在张开而又收敛。如今彦清凭借英迈之气，怀着勇往直前的志向，出仕而周旋于世俗事务之间，应对万般变化，大概也能做到既不离开万物，又不被万物所扰。等到他退居此处休息沐浴时，逍遥淡泊，仿佛同万物彼此忘却；安静恬淡，无所作为，大概同这种境界有所契合。因此不能不为它作记。至于这里风土的平旷，烟云的吐纳，以及美好的花草、秀丽的竹子，芬芳繁茂，适宜四时生长的景象，日后我随彦清游览时，还能够为它赋诗。

译《绿阴亭记》绿阴亭，是界溪顾君进道宴饮游玩的亭子。进道是中吴旧日的衣冠世族，喜好学习、喜欢清静，不屑于追逐禄位仕进。他居住的地方虽然远离城邑，却没有高山深林的阻隔。于是引水作池，聚石作山，栽种的美好树木和竹子已经枝叶扶疏、色彩鲜明，奇花异草也繁盛茂美、幽深秀丽。这样不用走出门户庭院，就能得到园池的胜景，大概只有这座亭子最为如此。况且寒暑时节不同，早晚的气象也各不相同。观赏清辉，抚弄流芳，本来就是随着外物寄托情怀，借眼前景物形成兴味。春夏交替之际，及时雨停，风和日丽，林馆深邃，芳草繁荣，那么绿阴的胜景又是这座亭子中最美的了。此时进道戴着角巾，拄着藜杖，每天同两三个朋友在这里徜徉，有时弹琴，有时吹箫击鼓，有时赋诗饮酒。对于世间一切荣辱得失，胸中丝毫不放置，这不是很好吗？景色优美，精神便超逸；精神超逸，道理便融会贯通。进道大概曾经学习道术而达到这种境界了吗？假使进道果真达到这种境界，那么他在鸟飞鱼游之间充实自得的心情，大概同造物者生生不息的妙理流行于无穷无尽之中相合；这样看来，时时刻刻都在绿阴之中，难道只限于春夏交替之时吗？即便如此，阳德正当通达，草木都顺遂生长。进道能够在仰事俯育之余，从容游息于亭中，在故园高树之下留连光景，难道不也知道自己所应从事的事业吗？那么进道以绿阴为乐，而我们这些人又能执笔来陶写他所以为乐的事情，都是有幸生在太平时代。这件事不能不加以记述，因此写下此文作为记。《听雪斋记》顾君仲瑛在所居小东山的左边修整收藏、修养的书室，京兆杜征君用古隶书题写斋名为《听雪》。杜征君向我求记，我想，天地之气舒展便成为阳，收缩便成为阴，滋润便成为露雨，凝结便成为霜雪。而它为什么舒展、为什么收缩、凝结并且滋润，同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人的情感，见到雨露滋润，精神便舒畅；看到霜雪肃杀，精神便凛然。这其中一定有一个真正的主宰在起作用。况且一年将尽，雪和霰交相降集，君子在此本应感慨时序更替，慨叹万物气候的变化，退居重重帷帐之中，披着多层皮衣，召来纤歌，选择妙舞，敲击钟磬之声，调和管弦的节拍，以享受自己的快乐。如今却不是这样，他收敛容色独处，潜藏听觉以探察微妙，超然若要逃入虚空，轻视富贵而安于枯槁。这难道是因为所谓大雪纷纷、飘洒飞扬、雪花飞舞如屑、白玉般覆盖屋脊并飘入缝隙的景象，果真足以悦耳而使心情欢快吗？大概是因为一年农功已经完成，吉祥的征兆按时出现；出门没有被羁旅跋涉之事劳苦，入室有琴书歌咏之乐。又向上足以奉养父母，向下足以使所养育的人得到安适；自身富足便不受外物役使，内心充实便无须依待外物。于是他怡然自得、和乐欢快，同葛天氏时代的百姓一起生活在和熙融洽的时代。唉，居处太平时代，听着象征丰年的瑞雪，他所得于天的也太厚了。难怪他不把世人所欢喜的事物当作自己的快乐，而以自己内心所适意的事情使自己舒适。然而如果不是仲瑛，又哪里值得同他谈论这些呢？即便如此，我听说井底之蛙不可同它谈论大海，夏天的虫不可同它谈论冰雪。大概拘限于一方见闻的人，还会深深地受时令限制。如今仲瑛处境宽裕却不吝啬，身处充盈却不自矜，以虚静持守真实，以主静来控制行动，希望能够不沉溺于这一边，也不拘泥于那一边，而能随着万物推移变化，所以我乐意为他作记。《志静斋记》京兆杜征君曾经在吴门拜访会稽朱子安民，并题写他所居的房室为“志静”。斋中有客见到题名而感到疑惑，认为子安正同吴人杂居在商贾聚集的街市中，那里的丹楼画阁鳞次栉比，明珠文贝争夸多、竞相奢靡的地方，不是金张家族的商铺，就是陶朱公的里居。再加上车服轩冕往来纷繁，歌童舞姬杂沓其间。子安在这种环境中，本应从早到晚疲惫奔忙，耗损精神，劳役心思，计算得失、较量铢黍尚且没有空闲；可是他的心意所向，反而不在那里而在这里。唉！这样哪里足以了解子安呢？那些逃避空虚，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人，是舍弃活动来追求静寂；能够应对事物、接触人情，身迹处在闹市而内心如在山林的人，是以静为主来控制行动。舍弃活动来求静，其功效足以完善自身；以静为主来控制行动，其效果足以施及外物。子安大概曾经从黄帝、岐伯的书中探求阴阳五行，又在秦和、扁鹊等人的医术中精研工巧、圣神之道。他的这些作为，将用来完善自身吗？还是要用来施及外物呢？施及外物，就是不把自己变成外物的奴隶。不受外物役使，不以外物为物，若不是立志于静的人就不能做到。何况子安左边有琴，右边有书，哪里比金张家族差呢？有笔床茶灶，哪里需要羡慕陶朱公？展开收卷法书名画，哪里需要羡慕轩冕以及商彝周鼎的陈列？哪里需要在意歌舞陪侍左右？那么，他在始终清醒的心境中不容纳任何外物，也就是专一守持于一而没有别的趋向罢了。我担心心怀疑惑的人始终不能释然，所以作下这篇记，让人书写在征君的斋中，给他们看。

译《悠然亭记》毗林钱君士元博学高雅而嗜好古物，世代居住在马迹山内的乡闾。那里濒临太湖，同夫椒的山峰相对。士元喜欢同宾客、朋友和亲故游赏，便在山水之间建造亭子，以“悠然”命名。浙东元帅白野公兼善为它篆写匾额。燕人正卿是士元的姻亲，也是白野公的门客。每次经过士元那里，在亭上饮酒，抬头看见匾额，就不住地思念白野公。我虽然没有见过士元，但白野公同我交往，正是因为正卿，于是托我作记，我不敢推辞。士元出生在靖节之后将近一千年；他的居所距离靖节一千里之远，而给亭子取名独独选取靖节诗中的语句来景仰他，难道不是因为仰慕其人吗？这座亭子俯视太湖的苍茫景色，观览夫椒的高峻山势，飞鸟往来，与山间雾气相互冲荡。悠然之中，宛然有真正的情趣。这就是靖节所说想要辨说却忘记言语的境界。物象之外还有物象，景色之外还有景色，自然而然没有名称，太虚之中没有踪迹，语言不足以穷尽其中的意味。唉！靖节大概是能够遨游天地的人吧？我对于白野公没有能够效力之处，而正卿却想替士元推明靖节的志趣并为此作记，难道在忘言之中仍然有可以言说的地方吗？能说话本来就难，忘掉言语则尤其难。正因为忘掉了言语，后来才能得到旨趣的真实。既已得到这种旨趣，却还是不能停止言说。大概是一生不说话，却从未真正不说话，这就是庄周所说的“与天道的分际相和”，不是我所敢于妄自理解的。即使如此，白野也不必再说了。我将和正卿坐在这座亭子里，吟咏靖节的诗，用酒向士元敬酒，我们一起乘着和平之气，游于“无何有之乡”，然后在忘言的境界中，或许可以默默体会了。正卿说：“好。”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悠然亭记》。至正十三年仲秋日。嘉树轩记 山阴朱君子安居住的庭院中有一棵好树。天台陈基见到后赞美它。子安说：“您也了解这棵树吗？树木刚生长在山林中时，没有不是从几尺高的小树苗长到千寻高的。被木匠发现，就会取来使用，建造明堂、宗庙；不被木匠发现，就只能老死在山谷沟壑中。有的又被山石所困，困在岩穴里，枝干收缩、拥肿，盘曲狭窄，不能顺遂本性；否则便遭受砍伐伤害，想像柤、梨、橘、柚那样发挥作用，却无法做到。同样都是树，却有幸运和不幸运之分。如今这棵树栽在庭院里，虽然未必会被木匠取用，但也逃脱了拥肿收缩、狭窄盘曲以及砍伐伤害的祸患；爱护它的仁心等同于造物主，浇灌它的恩泽又比雨露丰厚。即使不能向上直达霄汉、遮蔽日月，但与老死山谷沟壑的树相比，也或许有所不同了。”陈基听了他的话，心中有所感触。士人出生于空旷的山谷，有的遇到风云际会，辅佐时运如龙的君主，巍然立于朝廷；用德行培植根本，用礼乐伸展枝干，光彩润泽，又发而成为盛大的文章。然而没有机会在当世施展，以至于不能发挥扶危持颠的作用；有的虽不成材，却能终享天年，如商丘的树；有的却因才干而招致祸患，中途死于斧斤之下，如宋荆氏的楸树。这种幸运与不幸运，和那棵树相比又怎么样呢？如今它把根扎在君子的庭院里，不受山石困厄，不被岩穴拘束，以深厚的仁心养育它，不只是成为商丘之木那样长寿；以丰厚的恩泽灌溉它，也不至于成为宋荆氏之楸那样夭折。怎么知道它将来不能长到千寻呢？又怎么知道它不能被木匠取用呢？既然如此，树木生长在山林中而有幸与不幸，取决于它是否遇到机遇；寄托于君子的庭院中而有被取用与不被取用，取决于人是否加以养护。我只知道养护它罢了，哪里还顾得上计算将来是否被取用呢？子安说：“[疑]！使我由那棵树而在这件事上有所领悟，是您的话。”于是陈基谢道：“怎敢不封土栽植、保护这棵树，以此不忘角弓之义。”于是写下这篇记。

译范氏复祖茔记 已故宋朝赠太师、魏国范文正公以上三代的坟墓在吴门天平山。到范公去世时，才葬在洛阳万安山；他的母亲谢夫人的墓穴，以及他的儿子监簿、忠宣、恭献、侍郎以下三代，也都附葬在那里。后来靖康之乱发生，住在吴地的子孙不能按时前往扫墓，只能向北眺望山河，流泪而已。我世祖皇帝统一四海，历代圣主相继承继，广泛施行文德，尤其对古今忠臣烈士以及有功于名教的人深切致意，所以范公能够和天下的名山大川、前代的圣帝明王一同列入祭祀典礼。每年春秋仲丁日，有司恭敬地奉行太牢中的牲礼，谨慎致祭；但也不过是就着天平山的白云，寄托景仰高山、仰望圣贤的心意。至于万安山的坟地，直到至大年间，范公第八世孙国俊才到过一次。同知徐君景儒为恢复墓地被侵占的土地，也只保存了千百之中的十分之一。此后又过了三十九年，到至正七年，国俊的堂弟将仕佐郎文英对他的儿子、昆山州教授廷方说：“唉！自从陵谷变迁以来，旧日世家的高大树木几乎凋零殆尽。我们的子孙有幸生在圣明之世，凭借祖先留下的恩泽，吃饭有义田，居住有义宅，教育有义塾，凡是养生送死都可以无所遗憾；可是祖宗三百年来的丘墓，先人赖以安葬的地方，如今全变成了放牧割草之地。徐君封存的墓地也已经被侵削，还怎么能算是子孙呢？洛阳的风俗号称接近古代，豪强百姓无知，可以用道德教化，不能用武力争夺。我听说御史沃哷君允常居住在乡里，每天都以我们先祖文正公救济贫民、教化民俗的仁德自我勉励；佥事李君公平在洛阳分掌宪司，又常常执笔为范公作传。如果把实情写成文状禀告他们，他们一定会怜悯我的心愿。”廷方当天就准备好资财粮食，不远数千里送达他父亲的命令。于是李君首先捐出俸金倡导此事，沃哷君率领乡党，与同知郭君文鼐、判官董君铉带着祭祀用的牲币，撰写祭文，到墓地祭祀。那些所谓无知的豪强，受到感动而改变，纷纷恢复徐君当初封存的旧地，共恢复了若干亩土地；土地已经绕筑周墙，覆盖土壤并栽种树木，又建成六楹房屋，让他的外甥赵氏居住在上面。事情刚办完，因为我陈基平常常参与观看祭祀礼器和玉帛的盛典，便嘱托我写文刻在石上，以垂传不朽。我私下认为，文正公以非凡的气概、辅佐帝王的才干，成为将相，做了宋朝的宗臣；百世之后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著作，也足以树立忠信之心，尊崇君主和父亲。因为他兴复王道、使天下达到太平，所以年轻时勤学，长大后从政，所到之处留下的恩爱令人不能忘怀，人们往往塑像为他建立祠堂，刻碑铭颂扬他的德行。可是，墓穴所在之处，正是他父子一生做官、身着礼服、施行礼乐的地方，却让斧斤和农具每天在其中往来，这难道是国家把他们奉为神主并祝告祭祀、用来礼待先贤的本意吗？[疑]从今以后，做子孙的，如果都像文英、廷方这样不忘根本；掌管风纪的，如果都像沃哷君这样笃厚地崇尚古道，像李君这样知道应当劝勉扶助；担任有司的，如果都像郭、董二君这样恭敬地办好职责，那么万安山的松树楸树将人人为之封土栽植，越来越久而不会废弃，难道还会有斧斤农具造成祸患吗？范公父子世代继承忠贞，太史已有传记，神道已有碑铭，家世已有谱牒，这里不再多写，只特意记下恢复祖茔的年月，作为告知后人的文字。此年为丁亥年十月丙子日记。崇勲堂记 辽朝的显贵家族经历金朝进入国朝，只有舒穆噜氏的后代最为兴盛。族支分散繁衍，散居南北。河南都府所属的千夫长元善君，就是其中一支。君的上代辅佐太祖皇帝在朔方起兵，功勋伟业，无法全部记载；到了世祖皇帝平定天下，接受任命的武臣分镇天下要害之地。只是河南地域广大而遥远，又处在四方中央；过去人们所倚仗、认为固若金城汤池的地方，虽然已经全成荒地，但内外山河仍然如故。因此，朝廷既设置万夫长，让元勋总领蒙古军，世代守卫此地；又用虎符金章、千夫长的职务，授予君的上代。这个责任不是很隆重而重大吗？这就是君的祖父把所居之堂命名为“崇勲”的原因。今年夏五月，我和御史沃哷君允常经过洛水以南，远远望见他的宅第，高大的树木参入云天，高大的墙垣和杰出的屋宇巍然耸立。等到走近，只见元善君穿着粗布衣服，出来肃敬地迎接客人，没有丝毫贵族子弟的习气；当时他正处于先夫人之丧，而他的先父去世已经很久了。我们登上厅堂，看见头发全白的老母亲坐在堂上，原来是君的祖母。于是我们相继举酒祝寿。不久，君的女儿出来拜见客人，行礼完毕，退立在太夫人身旁，温婉贤淑而举止有度。又过了一会儿，乳母抱着一个刚满三岁的孩子出来；孩子眼睛秀美、额头宽阔，清秀不凡，原来是君的儿子。坐定后，太夫人从容地询问慰劳我们，情意恳切；她的精神气色像五十多岁的人，当时却已经八十六岁了。酒食摆设完毕，君周旋于堂上堂下，登阶下阶；上面侍奉太夫人，下面接待宾客，欢欣亲爱、情意融洽，充分流露在威仪举止之间，即使穿着粗布衣服的士人也有不及。世人说，三代担任将领是道家所忌讳的。然而邓禹统领百万军队，未曾妄杀一人，自称后世必有兴盛之事，几代之后果然像他说的那样长久尊贵。当国家正在经营四方、神威赫赫而不妄杀时，君的上代以忠心侍奉君主，能够建立功业。太平已经长久，子孙恭敬承受世代俸禄，以孝道侍奉双亲；上建栋梁、下覆屋宇，俯仰之间都无愧色，代代相承而不废替，崇勲堂的恩泽也渐渐显出未有穷尽的样子。那些人如果像《尚书》所说的“父亲营造房屋，已经完成法度，儿子却不肯筑堂，更何况肯建屋顶”，也就可以知道应当感到惭愧了。至正七年五月甲子日记。

译桃源小隠记 界溪距离吴城以东五十里，溪水深而宽广，土地肥沃丰饶。有百姓在这里耕种，自号界溪生，人们也跟着这样称呼他，而不知道他的姓氏。他曾读到晋人所记的桃花源，很是仰慕，并且说：“哪里才能找到那样的人，与他一起游玩呢？”于是他在屋舍四周都种上桃树，并题匾称为“桃源”。有位小隐客路过，为此作赋说：“仲春之月，桃花开始盛开，风和日丽。花气蒸腾如霞，既繁盛又浓郁。上天使花朵绽放，鲜明美丽如艳丽的女子，灿烂的云锦便成为它们的居所。这难道是避秦的人吗？那位美人，能够汲取它的芬芳、玩赏它的花朵吗？”界溪生于是停止了种植。客人取酒痛饮，太阳将要落下，两人一起借草而卧在花下。不一会儿，月色明亮，风露降临，夜气在草木之间袭来。界溪生于是暂且起身，过了一会儿再去寻找客人，客人却忽然不见了。涨水时溪水上涨，界溪生前往率领农人到田野耕作，傍晚回来时，便听到烟波浩渺之外有人击桨发出欸乃之声。界溪生于是吟唱陶渊明的诗来应和，但始终不能见到那个人。有人说先前的客人或许是仙人。唉！像界溪生这样的人，难道也是仙人的同类吗？界溪生喜爱经史百家以及法书、名画、古玩之类的东西，把它们罗列在身边。他每天和朋友在其中徜徉，虽然早晚气候不同，寒暑时令各异，但水木禽鱼的趣味，时时都呈现在眼前。心有所适意，便写成词和诗，间或有流传到人世间的。他又有幸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能够粗略地凭借衣食有余而在此取乐，这些全都是皇上的恩赐。然而始终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赤城樵者将此事告诉夷白子，因而叙述下来作记。知还亭记 西夏吉祥文卿谢去官职，居住在洛阳的里第，把休息宴居的亭子题名为“知还”，大概取自晋代陶靖节的话。翰林待制大梁吴公用小篆题写匾额，请我作文记述此事。陶靖节洒脱不羁，博学而操守高尚；假如出仕而施展才能，他的功效可以使淳朴的风气流传千古，使衰微时代振兴大雅，所谓羲皇以上的境界，也不只是北窗之下的生活了。他不幸遇到衰乱的时代，做官不足以满足自己的志意，便宁愿漂游于尘世之外，希望接近“不远复”的道理，这难道是他自己愿意停止进取吗？如今文卿生在一个不能与靖节相遇的时代，而且器量才识超过常人；他本可鸣珂曳组，世代享有显贵的官职，却不乘清风、凭浩气，离去后在九重朝廷中参与鹓鸿之列，与鸾凤为友，反而抛弃荣华、高尚退隐，浩然作归去之赋，身边伴着琴书，快乐而自得；这大概是学习靖节而又超过他的人，本来不是那些随俗追逐俸禄、忘记返回的人所能同日而语的。即便如此，如今圣明之主在上，求贤若渴，不像当时只有一个靖节却不被任用；凡是自认为有志于山林的士人，没有不以功名自我奋发、想着有所建树的，更何况文卿家世显荣，年纪正当壮年出仕，本来应当以退为进，不应当仓促自我放弃。至于从容自得地游乐，姑且以此度过岁月，等待将来的时机，也还不算晚。于是写下这篇记。至正七年六月朔日。书 与沈存斋书 从前魏公子无忌有食客三千人，名声冠绝诸侯。等到他为赵国奔赴秦军时，竟没有一个人为公子筹划谋略、击退秦军以保全赵国，只有夷门的守门人侯生。侯生本来是不接受魏公子财物的人。严仲子以诸侯卿相的身份，不远千里带着白金，向轵地深井里的百姓聂政的母亲祝寿，聂政拒绝了他。赵国四十万军队覆亡，不能解除邯郸之围。鲁仲连以东海布衣的身份，凭三寸不烂之舌，极力向魏将军新垣衍陈说奉秦为帝的祸害；秦军听到后，退却五十里。平原君送上千金为他祝寿，他不接受便离去了。唉，这三个人，有的凭谋略，有的凭勇气，有的凭口才。比较他们所做的事，虽然有的未必符合大义，但他们奋不顾身，替别人排除祸患、解决纠纷、报仇雪恨，使天下后世的人想念仰慕他们的为人，欣喜地愿意替他们执鞭赶车却不可得，难道只是因为他们接受了别人的财物和金钱吗？我身处布衣的卑微地位，行迹本来就像守门人一样鄙陋，困窘也十分厉害。然而幸好没有在市井中操刀做屠狗之徒，能够凭句读训诂做别人孩子的老师，早晚准备甘美脆嫩的食物奉养老母，这就非常满足了。只是年纪增长，既有欢喜又有忧惧，做人儿子的心中有些不忍说出；偶尔托朋友买山，打算预先营造寿藏，没想到被您听说了。您没有和亲友商量，便从自己的私囊中取出若干缗钱，托朱君冒着炎暑风雨，奔走到横山把它买来。您的义举太高尚了。您以义待人，类似的事情也很多。您读古人的书，难道是听闻魏公子的风范而受到激发吗？然而您少有嗜好欲望，轻视富贵，喜爱恬静，正打算舍弃田宅、携带妻子儿女进入山林，亲自耕种采药，像蝉蜕一样脱离污浊，漂游于尘世之外；即使世上再有侯生一类的人，您也将无从施用您的资助了。然而我看您一定不会以魏公子一类的人自许，而我又哪里敢妄自把自己当作侯生一类的人呢？[疑]侯生不因困守监门而接受财物，鲁仲连不因击退秦军有功而接受金钱，他们本来都是天下的士人。我哪里敢奢望达到他们那样呢？至于聂政，不过是市井贩卖中困顿污浊的人，却最终没有因为母亲而接受别人的金钱。我从童年起跟随父亲和老师读诵诗书，常听前人的言论和事迹，粗略知道崇尚义、鄙视利的道理。您和我并没有葭莩那样的亲属关系，我对您也没有丝毫功劳，只是因为家贫母老，想到先把身后之事准备好，便承蒙您赠送买山的钱，[疑：原文“山山之直”]虽然不到百金；但一个人若对他的亲属有恩德，那么对金钱又何必计较呢？我过去知道崇尚义而鄙视利，如今却接受了利益。接受您买山的钱，您没有时间顾虑这会损伤施惠者的名声，而我也没有时间顾虑这会损伤自己的廉洁而接受它。即使是您认为有损廉洁的事，市井贩夫也不肯做。您以古人为老师，学习古道，难道应该因为我而蒙受损伤施惠之名吗？您把财物看得很轻，把义看得很重。然而我听说，义没有比爱人更大的。您以恩德爱护我，却使我犯下有损廉洁的过错，被轵地深井里的人耻笑，这难道也是您的本意吗？现在把买山的钱若干缗连同凭据一并交还，您听取我的话，体察我的心意，把钱退回私囊，然后把凭据丢还给我，那么您的恩赐就很厚重了。否则，连同凭据也不敢指望得到[疑]之私，只希望您谅解。题跋

译书舒穆噜氏家谱后 从前金源氏取代辽朝建立国家，曾经改易贵族的姓氏，舒噜改为舒穆噜氏。他们的子孙在天朝建立功勋，散居四方，大多以武功显名。比如如今的云南元帅存道公和平江万户伯玑公就是这样。存道公曾在四川行省主持文衡，等到他向朝廷请求恢复本姓时，国子监丞、莆田人陈公众仲已经为此作序，记述得十分详尽。如今伯玑的姓氏虽然还没有恢复，但仍把它载入家谱保存下来，难道也是有所等待吗？至于他们世代承袭的显贵、功勋战绩的盛大，诸位公卿已经论述得很完备了。我只是推溯本源加以说明，大概也是为了表明这个姓氏的由来罢了。书写已故御史郑公从之《嵩山五诗》之后。以上嵩山五首诗，是已故监察御史、洛阳郑公从之弃官学道时亲手写下的作品。从前汉代梅子真任南昌县尉，多次上书讥刺权臣奸党，不被采纳，于是抛下妻子儿女离开九江，当时人们传说他成了仙人。郑公正值至元盛世，并非西汉末年；当时宰相执政，也没有像元始年间那样专权擅政的恶行。他担任御史，更不是南昌县尉可以相提并论的。因此，他因正直之道察觉时机，竟也抛下妻子儿女，穿道士服做了黄冠道士，终身没有回到乡里。他在去留之间的选择，比子真更为决绝。然而子真的议论和风采，班固的《汉书》记载得清清楚楚，可以考查，千年之后还仿佛能想见他的为人。如今郑公所建言阐明的道理，不知太史是否全部记录下来；所幸他如蝉蜕般脱离污浊、超越世俗、卓绝于众人的气概，显现在诗中，确实与嵩山高峻的气象相互充盈。世上那些谄媚取容、守着俸禄和职位不放的人，听到郑公的风范，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即便如此，梅子真离去后，有人曾见他改换姓名，做了吴市的守门卒；怎么知道郑公不会与司马子微一类的仙人往来于人间呢？唉！只是哪里还能见到他呢？书中书除目御书赐官后 中书省的任命名单共有六人，所赐的官职，确实是仁宗皇帝亲自挥毫书写的。其中已故蔡国文宪公、臣郭贯，当时由治书侍御史升任礼部尚书，按从五品的品秩破格授为嘉议大夫，列在第一位。一时的气象，都显现在皇帝的诏书和御笔中，蔚然有虞舜朝廷任命官员的意味；对儒臣的恩宠，再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国家凭借神武而不妄杀，统一占有四海，而典章制度和礼乐文物到仁宗时才最为完备。博学的大儒和杰出的文士，适逢圣明之朝，分别位列各级官职；郭贯尤其以文学和老成练达受到优厚擢用。这样看来，《尚书》所说：“能了解人就是明智，能任用人就是善于任官。”又说：“早晚都恭敬谨慎，正直而内心清明。”既然如此，若不是仁宗的聪明睿智，就不能了解郭贯；若不是郭贯恭敬辅佐、正直清廉，也不足以承当皇上的任命。所以他历仕三朝，官至朝廷重臣，列名于名臣之中，难道不是因为皇帝早有简拔任用之意，而他积累的功德深厚吗？唉！鼎湖乘龙的先帝已经远去，九泉之下也不能再复生；手抱遗弓、面对风木悲伤的人，只能期望以孝心尽忠，思考如何使忠孝之道相承而不废。至正七年十月庚辰日，布衣臣陈基拜手稽首，谨记。书太古字说后 河东运使、高昌人拜珠公，字太古。朝廷中的各位名公作诗作文，阐明他的字义，已经没有余意了。又让我说几句话来申述其义。我听说，公的曾祖父是巩昌王，祖父是安懿王，都凭借纯一无伪的德行，历仕数朝，最终达到端庄恭敬的治理境界。至于公的父亲平章公、叔父御史只遹，继承先人的谋略，都是当世大臣；而公又能够承继世代的恩泽，官至通显。他在中台任职，是贤良的御史；巡行所属地区，是贤能的使者；在庸田司又显露出能干的声誉；任职于盐运司时，又被称为一时慎重选拔的人才。那么，他用来继承家业的东西，难道能超出纯一无伪吗？什么叫纯一无伪？这就是“太古”的道理。名是实际的宾客，而字是用来敬重名的。公正要在当世被任用，奋发努力以光大帝王的功业，使前人更加光荣，那么，在敬重这个字以符合实际方面，您还应当怎样勉励自己呢？[疑]跋《学斋侍御张掖刘公洛阳怀古诗》《洛阳怀古》是西台侍御、张掖刘公所作。刘公凭借学问和政事正被当世任用，而他的诗清新雅丽，合乎法度。至于诗中谈到周公、邵子，正体现了先儒深微的意旨，也可知道刘公的学问是有根源的。把它刻印流传，难道只是洛阳的一件盛事吗？跋张彦辅画拂郎马图 至正壬午年，我客居京师，正好拂郎的马送到。这些马有龙一样的鬃毛、凤一样的胸脯，体格雄伟，神采骏逸。它们进入天厩，供法驾使用；有人把它们绘成图画，流传给喜欢收藏的人。当时永嘉周冰壶、道士张彦辅以待诏身份供职上方，名重一时。不过，冰壶的画作，评论者本来已有定论。至于彦辅，他在解衣盘礴、纵情作画之余，独出新意，不受拘束，所以那种超逸的气势显现在笔墨之间，往往尤其受到人们珍爱。而相隔四方万里的人，也因此认识了九重宫中的天马。这幅画是他最得意的作品。过了八九年，我又在顾仲瑛那里见到它。追怀往昔，实在更加感慨。韩文公说过：“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唉！世上哪里只是没有伯乐呢？即使想寻找像彦辅这样描绘骏马神骨的人，也再不可得了。仲瑛难道可以不把它珍重收藏起来吗？跋西园雅集图 已故宋朝驸马都尉王晋卿在西园的雅集，也十分盛大。若不是驸马贤能，就不能招致诸位老先生；若不是诸位老先生，也不足以显出西园的美盛。这样看来，外戚的尊贵不足以成为驸马的荣耀，而他的名声能够垂传不朽，正是因为他能作文、喜爱士人。唉！自古以来，王公大臣谁没有园池水竹之乐？但在百世之后，能够使人面对文字而兴起感慨，甚至认为世道的盛衰、人物的消长，都在这件事上有所体现的，又有几人？那么这幅图受到世人重视，难道仅仅是因为它画的是西园吗？跋喀喇承旨遗墨 已故翰林学士承旨喀喇公留下的墨迹共有四帖，后两帖是他在宣文阁时写的，送给陈基；陈基又转送给顾君仲瑛。今年孟春我经过玉山草堂，仲瑛拿出来给我看。我俯身赏玩，恍惚如同看见喀喇公和王右军父子在天门、凤阁之上翱翔，而蛟龙鸾鹤在他们前后相随。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再复生，幸好我多次与仲瑛交游，时时可以展开观看；俯仰今昔，怎能不更加感慨呢？

译跋贯酸斋书归去来辞 酸斋公如同冥鸿和逸骥，不受罗网和缰绳拘束；他像蝉蜕一样脱离污浊，逍遥放浪，与造物者同游，近世大概没有人能赶得上他。他自己说，平日不书写古今人的诗文，只仰慕陶靖节的为人，因而书写了他的《归去来辞》。观赏者大概不能用寻常的笔墨路径来衡量它。至正十年五月二日，临海陈基记。传 傅道人传 傅道人名道清，字隐阳，是燕地人。他曾以皂隶身份在中书省、刑部供职，积累劳绩，按例应享受九品俸禄。适逢河南有若干人因牵连误罪被逮捕关押在请室，只有道人怜悯他们无罪，常常加以慰问照顾。没过多久，诏令大赦释放了他们，不久又允许他们会同返回原任，于是众人私下都感激道人。他们素来知道河南风土富厚，又有幸有东道主，于是和父兄妻子商议，不远千里前来拜访他。到达后，众人争相迎接他，彼此叙说旧事，十分欢快，又准备厚礼赠送他。住了不久，他偶然行走在关陕之间，遇到一位黄冠道士，便和他交谈，请求借宿。道士与他端坐整夜不睡，不久默然之间仿佛心中有所领悟，便作了五言诗一首，语意都超然醒悟。那位黄冠道士究竟是什么人，没有人知道。第二天，他便换下原来的服装回来谢绝主人，把主人所赠的东西全部辞掉，不肯接受，并说：“我平生虽然从未读过书，但也曾听说汉代绛侯的事。他的勇气足以统领百万军队，却胆怯到经不起一个狱吏的审问；荣耀地做着万乘之国的卿相，却受辱于一个普通人。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知道进取，不知道退守。你们固然不是绛侯一类的人，但不幸被捕，也和他没有区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假如我把当初侵辱绛侯的方式用来侵辱你们，难道只是不能得到金钱来留给父兄妻子吗？只是道义上有所不忍。我听说古代有道之人，即使俸禄达到万钟、地位位居上卿，也不放在心上。如今我只是一个皂隶，舍弃绳墨、质鈇之类的差役，以虚无为根本，以清净为宗旨。即使我看重自己，也不敢同古代有道之人相提并论；然而在去留取舍、轻重判断方面，和那些让勇怯、荣辱随着生死得丧反复变化而自己却不明白的人相比，究竟谁更高呢？唉！我还要您的馈赠做什么呢！”于是他离去进入嵩山，从陈链师那里接受《阴符》《道德》《南华》等书的传授，在那里住了八年，和父兄妻子断绝音信往来。父兄妻子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洛阳的三井洞，是过去刘尊师炼丹的地方；道人便依托旧址筑起环堵小室，坐在里面不出来。好事之人有时前去拜访，他也不与他们交谈。只有见到御史沃哷公允常时，他才暗自仰慕，因为沃哷公身材魁伟、才识通达，器量见识超过常人。沃哷公也喜欢他不以诡异的行为、荒诞的言论来惊世骇俗，于是降低身份同他交往。沃哷公曾对他说：“我并不是喜欢这样奔波，只是君亲的恩德还没有报答罢了。将来如果实现了我的初心，那么戴葛巾、拄竹杖，跟您一同在山巅水边游处，也不难。”道人打算在洛城东面开设真馆，对他说：“大夫出仕，足以成为国家的光荣；退隐，也不失为泉石间的荣耀。所以说‘功成名遂身退，是上天的道理’。”三十年后，我将在这里等候您。那时我客居沃哷公府中，因此和道人交好；看见他言语、沉默、行动、静止都与常人没有不同，但他不饮酒、不吃荤，而精神完足、气色润泽；我觉得他内在的修养不同于常人，所以乐意为他作传。” 赞说：“从前金源氏时期，有个健壮的士卒叫[疑：原文‘颵腿，王’]，王先生。他起初不识字，有一天拿起笔便能写成文章，当时人认为他得道了，称他为王先生。平章赵公闲闲名重当世，尤其恭敬他。如今傅道人的出仕和退隐，大体与王先生相似；而允常公的学问、政事以及尚未衰减的功名，比赵公也无愧色，而且还有在急流中勇退的志向。因此我一并把他们写入篇中，以待后人。” 哀词 叶孝墅哀词【并序】叶孝墅世代居住在天台，幼年丧父，平素有远大的志向，喜爱学习。成年后游学京师，结识项君子虚。子虚与叶氏世代有婚姻交情，而孝墅以子弟之礼对待他，非常恭谨，两人相处十分欢洽。子虚是儒者，却隐居而研究黄老之学，并以医术闻名京师。京师之人无论贵贱贤愚，都称赞敬重他。孝墅和他周旋应酬，整天也不厌倦；却能安于淡泊，勤苦服劳，对于声色、权势名利、服饰玩好和宴饮娱乐，一概没有嗜好，唯独崇尚儒术。他擅长楷书，喜爱医药，炼制金石草木为丹药，号称技艺精绝而不轻易传给别人，子虚非常器重他。孝墅很早失去父母，幸好还有兄弟，但兄弟都没有儿子。去年哥哥和弟弟相继去世，讣告传来，孝墅悲痛呕吐，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才苏醒，但最终因这件事一病不起。子虚也知道他无法救治，但想让他活下来的心仍未停止，还担心自己的医术或许达不到，想延请别的医生诊治。孝墅说：“如果世上没有良医，那也就罢了；如果有良医，难道还会有比秦医缓更贤能的吗？可是膏肓之疾，即使医缓也无能为力。您如今就是医缓，我的病，您尚且无法医治，何况其他医生呢？人到了穷困时就会呼喊父母，我确实是在呼喊父母了。您就像我的父母，只是力量有所不能，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只是想到我的兄弟没有后代，我死后也没有后代，我这一宗族难道竟至于此吗？这也是天意吗？我的命确实悬在上天手中，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唉，这话是多么悲哀啊！起初我住在乡里时，听说叶氏世代都有美德，后来又和孝墅交游，更相信他是优秀的子弟。我们一同留在京师时，看见他取予不苟且，言行有法度，我没有一次不和子虚称赞他，别人也没有不称赞他的。我原以为他一定能够有所建树，足以享有前人的德泽；如今却不幸兄弟相继死亡。拥有像孝墅这样的优秀子弟，却不能长寿；叶氏世代有美德，却终于没有后代，这是天道不可预料之处，也是君子深深悲哀的原因。因此作了这篇哀词。世上了解孝墅的人，本来已经和我同样哀痛；不了解他的人，也可以借此哀词认识他。词说：“你的车并不是不利啊，又缓缓地选择道路。车轴已经上油，又夹持着车辕啊，马抬起头来正想奔驰。早晨出门啊踏上车道，晚上车轮却毁坏而失去驾驭。为什么祸殃和福庆不能按照它们的类别相应而来啊，竟使这样的人得不到福禄。活着时依靠什么、凭借什么啊，死后又要到哪里、归往何处？但愿魂气仍能流通啊，经过旧日的坟丘而降临。哀悼这样的人却再也不能相见啊，我心中郁结，悲痛更加深重。” 《夷白斋稿外集》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