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定庵类稿三

定庵类稿卷四       宋 衞博 撰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7–34 段

上陈平江论治道书尝谓治民之道,易知易行,而天下之士,自一县一郡,至于公卿大人,往往病之,则亦不思之甚矣。天下之事,岂有能外乎人情者哉?人情者,何?欲恶是已。尝试以吾欲恶之情而求之,不顺乎吾情,则恶之所欲者得,所恶者去,而吾之情防然无余蕴矣。然则天下之情,岂有异于吾情哉?圣人知其然也,其治民之道,一本人情而为之节文尔。故凡礼之可行,法之所不禁,皆人之所欲者也;礼之所不行,法之所必禁,皆人之所恶者也。圣人岂固为是求合于人之情哉?天下之事,不能自外乎人情,而人情则礼法之所由起也。是以圣人之治,简而易知,优游伴奂,视天下若无可为,初不若后世之扰扰多事者,一本于人情而已,非本于人情,本于吾之情而已。故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治天下可运诸掌,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矣。昔者孟子论三代之得天下,其道盖不加毫末于此。今夫天下者,一郡之积,一郡者,一县之积,所治者狭,则其所操者约,则其行之也宜愈易。然而古人用之于天下而有余者,今人用之一郡一县而不足,此其故何哉?记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语曰: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古之人其欲恶之情所以不异乎天下之情者,由是而已。夫惟一有汨吾之欲恶,则吾之情与天下之情略不相似矣。甚哉,欲恶之易汨也!甚哉,所以汨吾欲恶者之易入也!声利以诱之,富贵以淫之,权势以移之,便佞以惑之,嗜好以蛊之,而吾之情方且淆然无适于其中,所欲者未必非天下之所恶,所恶者未必非天下之所欲,以是而加诸人,将有不胜其▯者,而况于求治哉?求之而不得,则曰:“今之时异于古之时。”时异则事异,军需国费之不供,民顽吏黠之难化,厨传使客之督过,而吾之治有不可为设,或为之,则又曰非小咈乎?人情不可也。嗟夫,是岂真不可为哉?夫民顽吏黠之难化,厨传使客之督过,此固不足为。若夫国费也,军需也,今郡邑之所尤病,而愚谓是二者条目素具,皆有不待咈人之情而易知易行者。世闻是说,则以为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鋭气。然昔尝以是告于有位者矣,试之一县而一县之事治,试之一郡而一郡之事裕,然常有余。信乎,治道一本于人情,顾吾正心行恕之术何如耳。昔者西汉之盛,号称循吏者不过龚黄軰数人,而史之所记,流风善政初无动人耳目可书之事。语其商功射利,则无薛宣朱博之才;语其抑强扶弱,则无尹翁归张敞之断;语其发奸摘伏,则不及何并赵广汉之明。今之所谓迂濶重迟之人耳,然其庶几德让君子之风,亦必有道矣。《诗》云:“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嗟夫,安得是人而与之论政哉!仰惟执事宏毅之操,任重道逺;中和之徳,修道以教,凛凛乎风烈之所自。其渊源涵养所见者大,是冝与天子共成政平讼理之功,而非俗吏所能髣髴者也。顷者劳于侍从之事,出典三辅之政,据浩穰繁剧之冲,而▯以重厚镇浮之徳,临轻剽浮靡之俗,而服以安静不扰之治。正心诚意于一堂之上,而斯民之情各得乎四境之内,上下晏然,福及千里。其必有得夫古人之用心,此某之所为思见而木获者。今乃亲身见之,是冝奔走以就下风久矣。然某也辱寓封部之中,倦游无赖,不敢遽以客礼自通。今将去之上都,念终不可以不见也,故辄诵所闻以形容盛徳之万一,非茍容悦也。惟执事进之。

译《上陈平江论治道书》我曾经说过,治理百姓的道理容易知道,也容易实行;可是天下的士人,从一县一郡直到公卿大人,往往把它视为困难,那也实在是太不肯思考了。天下的事情,难道有能够离开人情的吗?所谓人情是什么?就是喜爱和厌恶罢了。试着用我们自己的喜爱、厌恶之情去推求,如果事情不合我们的心情,那么我们所喜欢的就希望得到,所厌恶的就希望除去,这样我们的心情自然就没有什么残余了。既然如此,天下人的心情难道会不同于我们的心情吗?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治理百姓的道理,完全以人情为根本,再给它规定礼法文饰罢了。因此,凡是礼可以施行、法律不禁止的,都是人们所希望的;礼不能施行、法律必定禁止的,都是人们所厌恶的。圣人难道只是刻意这样做,求得与人的心情相合吗?天下的事情不能自行脱离人情,而人情正是礼法产生的根源。因此圣人的治理简约而容易明白,从容宽裕,好像看待天下并没有什么需要作为的事情;起初并不像后世那样纷扰多事,不过是以人情为根本罢了。若不以人情为根本,就只是以自己的心情为根本。所以说:尊敬自家的老人,并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家的孩子,并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这样治理天下,就可以像在手掌上运转一样容易,说的只是把这颗心推广到别人身上罢了。从前孟子论说三代取得天下的方法,大概没有在这里增加丝毫。如今的天下,是一个郡积累起来的;一个郡,又是一个县积累起来的。所治理的范围越小,所掌握的事务越简约,实行起来就应当更加容易。然而古人把这种方法用在天下尚且绰绰有余,今人把它用在一郡一县却仍然不足,这是什么缘故呢?《礼记》说:古代想要把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的人,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想端正自己的心,先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古语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古人的喜爱和厌恶之情之所以能够与天下人的心情不相违背,原因就在这里。只要有一点东西扰乱了自己的喜爱和厌恶,那么自己的心情就与天下人的心情大不相同了。喜爱和厌恶竟然如此容易受到扰乱啊!能够扰乱我们喜爱和厌恶的东西又如此容易侵入啊!声名和利益诱惑它,富贵使它沉溺,权势使它改变,巧言谄媚使它迷惑,嗜好使它受到蛊惑;而我们的心情正混乱不定,无法在其中取得恰当的归宿。这样一来,所喜爱的未必不是天下人所厌恶的,所厌恶的未必不是天下人所喜爱的;把这种混乱的心情施加于别人,将有无穷的祸害,更何况还要求治理好天下呢?求治而不得,于是便说:“如今的时代不同于古代的时代。” 时代不同,事情也就不同。军需国费无法供给,百姓顽劣、官吏狡黠难以教化,厨传供应和使客往来又督责过严,使我的治理仿佛无从设置;即使有所作为,又会说这不是稍稍违拗人情吗?人情是不允许的。唉,这难道真是不能做吗?百姓顽劣、官吏狡黠难以教化,厨传供应和使客督责过严,这些本来就不值得做。至于国费、军需,正是如今郡邑最感困苦的事;我认为这两项本来都有现成条目,其中都存在不必违拗人情便容易明白、容易施行的办法。世人听到这种说法,就以为是处士的大话、少年的锐气。然而我过去曾把这些话告诉过在位者:试行于一县,一县的事务便得到治理;试行于一郡,一郡的事务便充裕,而且常有余裕。这确实说明,治理之道根本在于顺应人情,只看我们端正内心、实行宽恕的办法如何罢了。过去西汉盛世,号称循吏的不过龚黄一类几个人,而史书所记载的,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气和善政,起初并没有惊动人耳目、值得大书特书的事。说到谋求功绩、追逐利益,他们没有薛宣、朱博的才能;说到抑制强暴、扶助弱者,他们没有尹翁归、张敞的决断;说到揭发奸邪、察访隐伏,他们又不如何并、赵广汉的明察。他们不过是如今所谓迂阔、稳重迟缓的人罢了;可是,他们大概具有德行谦让的君子风范,这其中也一定有道理。《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唉,到哪里才能得到这样的人,同他谈论政事呢!仰想您的宏大刚毅的操守,承担重任而志向远大;您的中和之德,修明道义以教化百姓,凛然可见古代盛德风烈的根源。您深厚的学养所达到的境界广大,实在应当同天子共同成就政平讼理的功业,不是庸俗官吏所能仿佛的。近来您劳心于侍从之职,出任三辅政务,处在浩大繁剧事务的要冲,却凭借厚重、镇定浮躁的德行,面对轻佻浮华的风俗,以安静而不扰民的治理来使它归服。您在一堂之上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于是四境之内百姓的情感各得其所,上下安宁,福泽远及千里。您一定深得古人用心治政的道理,这正是我思慕想见而未能如愿的。如今竟亲眼见到了,理应早就奔走前来请教。然而我惭愧地寄居在封部之中,厌倦游荡而无所凭借,不敢立即以客人的礼节前来通报。现在将要离开这里前往上都,想到终究不能不见您,所以冒昧诵述所听闻的事,来描写您盛德的万分之一,绝不是苟且逢迎、讨您欢心。请您加以采纳。

与人论民兵书某闻今议者知外侮之可忧,而不知内患之可畏。内患者何?奸民是也。徃者靖康之变,乗时崛起,立名字,据郡邑者,横溃四出,屠戮焚剽,斯民鱼肉,百倍于金人蹂践之祸。征诛招抚,兵分力屈,外诅内讧,盖十年而后定。此其徒,岂人有智勇之资、战鬪之能哉?举皆闾巷之小民,桀黠游惰,不事生产,平日弃捐父母妻子,相与逰嬉,羣博聚饮,尚气使酒,小则聚而屠沽,大则亡命盗贩,抵冒法禁,不自齿于平民。天下有衅,锄耰棘荆,相率而猋起,遂至于不可扑灭。向之闾巷之奸,而今为大盗之资,此安可以忽不加省?比年以来,富家大室,擅兼并之利,诛倍称之息,械繋设于私室,椎剥尽于肤髓,贫民下户,雠之到骨,诪张怨詈,所不堪聴。顷在田间,实所亲见,当知幸乱之众,何止曩昔起于贫穷而狃于轻剽者?虽然,若此之民,所在而有,未必皆能特起。至于徽、严、衢、婺、建、劒、防、吉数州,其地阻险,其民好鬭,能死而不能屈,动以千百为羣,盗贩茶盐,肆行山谷,挟刃持梃,视弃躯命与杀人如戯剧之易,饮食之常。异时有司之所不敢呵问,其贪暴残鸷之心,特未有以发之耳。使其时有可乘,事有所激,奋臂一呼,正在此辈,尤不可以不察。当是之时,朝廷能忘内顾,専志外侮乎?然则于今之计,莫若检举往年忠义廵社、乡兵、弓手之制,别行讨论,厚立赏格,多为爵级,多给告命,州委之守,县委之令,劝诱豪民,纠合乡里应募之士,奸民、惰卒、亡命、废锢之人,尽得出于其间。其愿保乡里者,为一将;其愿卫边者,则为一将。明谕之以不刺面、不湼手,事已则复归田里。为之纠合者及几人,授某官;满嵗无过,増某秩;有克获者,受某赏。其在募之士,爵几级,赏几等,皆当倍于弓兵赏格之旧。训之以坐作,齐之以等级,纠之以主率,居可以备他盗,保桑梓;行可以补卒乗,助边防,无向来椎剽啸聚之虞,而良民有得安田里之幸,一物而三善从之。昔者六国之士,鸡鸣狗盗不废于齐公子之门,齐之客安取此哉?凡以收拾天下之轶才耳。轶才天下未尝无之,有之而不见用于世,其发正未可知耳。剧孟侠徒也,汉将军得之如一敌国,安知豪杰之士不出吾笼取之中?伏惟执事念靖康不逺之鉴,録古人养才之意思,有以泄奸民之心,消大盗之资,而收狙诈之用,弭内患于未形,专成功于北顾,实立国之基,而固本之道也。若夫议法制之详,则乞下之有司,惟执事裁幸。

译给人论述民兵的信 我听说,如今议论政事的人知道外来的侮辱值得忧虑,却不知道内部的祸患更可畏惧。什么是内部祸患?就是奸民。过去靖康之变时,乘机兴起、建立名号、占据郡邑的人,横行溃散到各处,屠杀、焚烧、抢掠,使百姓遭受鱼肉之灾,比金人蹂躏的祸患严重百倍。官府征讨、诛杀、招抚,军队分散而力量竭尽,外部受敌、内部争斗,大约十年以后才平定。这些人难道都是具有智勇资质、善于战斗的人吗?全都是闾巷中的小民,桀骜狡猾、游荡懒惰,不从事生产,平日抛弃父母妻子,彼此游玩嬉戏,聚众赌博饮酒,崇尚意气、借酒使性;小则聚众屠宰卖酒,大则逃亡为盗、贩卖禁物,触犯法律禁令,不把自己列入平民之中。天下一有危机,他们拿起锄头、耰耒、棘棒荆杖,相互率领骤然起事,终于发展到无法扑灭。过去只是闾巷中的奸恶之徒,如今却成了大盗的资助者,这怎么可以忽视而不加以省察?近年以来,富家大户专擅兼并之利,征收超过本金一倍的利息,在私室设置刑械,剥削得穷民皮肤筋髓尽失;贫民下户对他们恨之入骨,夸张诬罔、怨恨咒骂,已经到了不堪听闻的地步。近来我在田野之间,亲眼见到这些事,应当知道希望天下发生乱事的人,哪里只是过去那些起于贫穷、习惯于轻佻剽悍的人呢?即使如此,像这样的百姓,到处都有,却未必都能特别起事。至于徽、严、衢、婺、建、剑、防、吉这几个州,地势险阻,百姓好斗,能够拼死而不能屈服,动辄成百上千结为群体,盗卖茶盐,在山谷中肆意行动,拿刀持棒,把舍弃性命和杀人看得像做游戏、吃饭一样容易平常。过去官府都不敢呵问他们,他们贪婪、暴虐、残忍凶悍的心,只是还没有机会发泄出来罢了。假如当时有可乘之机,事情又受到激发,奋臂一呼,正是这些人,尤其不能不察看。到了那时,朝廷还能忘记内部忧患,专心对付外来的侮辱吗?那么如今的办法,没有比检举、恢复往年忠义巡社、乡兵、弓手的制度,另行讨论,厚设赏格,多定爵级,多发告命更好的了。由州里委任守臣,由县里委任县令,劝诱豪民,纠合乡里应募之士,使奸民、懒惰士卒、亡命之徒、被废黜禁锢的人都能够从中出来。愿意保卫乡里的,编为一将;愿意守卫边境的,编为一将。明白告诉他们:不刺面,不湼手,事情结束后便恢复平民身份,回到田里。负责纠合者达到多少人,授予某官;满一年没有过失,增加某一品秩。有能够攻克、擒获敌人的,给予某种奖赏。参加招募的士卒,爵位有几级,赏赐有几等,都应当加倍于旧日弓兵的赏格。训练他们进退坐作,用等级整齐队伍,用主将统率约束他们;平时可以防备其他盗贼、保卫乡土,出征可以补充兵力、帮助边防。这样没有从前聚众抢掠、啸聚山林的忧患,而良民也能得到安居田里的幸福,一件事便有三种好处随之而来。过去六国之士,即使鸡鸣狗盗之徒,也没有被齐公子的门客拒之门外;齐公子的门客哪里是专门取用这种人呢?只是为了收罗天下遗逸的人才罢了。天下从来不曾没有遗逸之才,有了人才却不被世间任用,他们将要发挥出来的作用,正不可预知。剧孟不过是侠客一流的人,汉朝将军得到他,便如同得到一个敌国;怎么知道豪杰之士不会从我们的笼络网中出现呢?伏望您想到靖康不远的鉴戒,记录古人培养人才的用意,设法泄除奸民的恶心,消除大盗的资助,收用狡诈之人的能力,在内部祸患尚未形成之前加以平息,专心成就北顾边防的功业;这实在是建立国家的根基、巩固根本的办法。至于详细讨论法制,就请下交有关官司办理,惟望您裁决采纳。

求荐书某闻之,古之荐士者固多。若得荐一士而再三加意焉者,阅千百人乃一遇耳。人必知之而后荐之。一经荐者,是为知已。至有登龙荐鹗之称,而况于再三荐而不已者乎?非其知之深不能也。岂惟知之深,非至于心相知不能也。是故一日而荐七士者,不自以为多;终身未尝荐士者,不自以为少。在乎知与不知之间耳。三代逺矣,汉唐以来,史之所载,惟萧何、狄仁杰之事,卓然相望于千载间。猗哉,其不可掩也。方韩信自楚逃来,萧何荐之沛公,沛公不能用,信亡去。何亲追得信,又以荐之沛公,许以为将矣。必欲以为大将,以为大将矣,必欲登坛备礼以命之。天后尝问宰相之才于狄仁杰,仁杰以张柬之进。天后纳而未用也。他日复有问焉,仁杰进柬之如初。天后卒相柬之,如仁杰言。是二子者,岂投合于一言,遇之于一日者之比哉?非心知其可用,用之而必可与办大事、成大功,上则君防得贤之福,下则不累吾赏防之公。其敢凟告之若是哉?其敢必之以将相之任如吾所欲哉?自今推之所以成汉业、复唐祚,微韩信、张柬之,几不能底于大定。其不负所知亦大矣。其视后之人循故事、应尺度、尝试以进者,亦有间矣。抑闻之,古之君子,其事君、行已立政、立事,凡所以自处者,要不可以茍合。将有为也,将有言也,必其见之明,知之审,患不言耳,患不行耳。言之必可行,行之必可成。进则有以信于君,有以信于民;退则有以信于吾之心。是故事君而每輙变其説者,欺其君者也。欺其君者,欺其心者也。是商鞅之事孝公也。是士君子之所不为者也。往者赵中令进二臣于艺祖矣,艺祖未之録也。异日复进焉,亦未之録也。他日又进焉,艺祖怒,毁其书,投之地。中令俯拾纳诸怀以归。他日复表饰以进,于是艺祖大悟。艺祖之悟,非特悟于此二臣者也。中令之举非特区区于此二臣者也,凡其君臣之间,将有为、将有言者,于是脗然尽得于精神之际,德日起而大有功,传无穷而施防极,未有不由于此也。嗟夫!大哉君子之用心也,大哉古人之用心也!后之君子有志于世者,可不务乎?伏惟执事先生以文章道徳为时名卿,其事君立朝、修身制行,可以不愧乎古之人矣。某也一介贱士,鹿鹿于簿书尘土之役,自度无寸长可以表见于下风。执事者过聼,固尝以其愚不肖之迹上累知人之明,县官以为可赐之阶陞之恩矣。然某犹自谓朝夕备趋走、受教令于防卫之间,在诸从事中获温顔被恩意若尤异,非他人比者,因伏思念前之所以进之者,则固知之矣;今之所以恩意之异者,则尤知之矣。知之深,遇之异,则某之所以自期者,固不应浅鲜矣。是以敢进乎前説,而欲以改秩之文重累于门下也。然是举也,自他人言之则为凟,自知己言则未为过。虽某之愚,决无足以望古人之藩篱,庶几其万分然。区区所期乎先生以古人之用心者如此。先生光明盛大之业,上知之矣,民信之矣。归而佐天子,秉大政,进退人材,其所成就视前数公何逺之有?夫季布之得名,曹丘扬之也;燕王之得名,郭隗先之也。伏惟执事先生録其归仁之心,而遂其自厉之志,施恩于曹、郭一夫之贱,而收名于汉唐寥寥千载之间,以上继中令之勲绩,使天下之人知执事之乐于成人也如此,能为荐士也如此,能俪美古人也如此,某之能自力也如此,能取特逹之知也如此,能成人主千载希阔之盛举也如此。闻之四方艳之,一时传之子孙,以资説士,顾不伟哉!惟先生少垂意焉,幸甚。

序

穽锦编序选举之法坏,而上之人始以文章取士。士非以此无所求官,故文章日益工,而道日益散。陵夷至于后世,好恶蠭起,科目纷更。士既累于得失,而▯于所守,益轻弃其学以逢时。好场屋之文与平昔之学,遂为两涂,略不相似矣。余自防,虽习进士举,然性不喜读时文。今年下第,东归过其同舍生,生曰:「子亦知夫子之所以不售者乎?」不习时文,齿豁目昏,此太学之谚言。不尔,虽至老不可得也。余盖闻退之言,尝自读其所试,不啻俳优者之词,顔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盖自退之已不免矣,吁可叹哉!今余以家贫亲老,求举进士,亦必至于得而已。茍必志于得,而求之以不可必之道,是岂人之情也哉?于是尽取世之所谓时文书,其善者而伏读之。凡时文之学,类以善渔猎、戕贼、窜窃、摹拟,取青嫓白、肥肉厚皮为上。真栁子厚所谓以文锦覆防穽者。然而世之观者▯焉。余不幸知之,而自投于防穽之内,乃名其编曰《穽锦》。非以名斯文也,将以识其所学,而亦其心之一日不忘乎堙穽。彻锦载鞭,防鸣和鸾,以安行乎康衢大道,庶几得遂此志云尔。以其甲为赋,乙为论,丙为防,而序见于此焉。绍兴乙丑十二月望日书。

译求荐书 我听说,古代推荐士人的本来很多;若推荐一个士人而再三用心的,看遍千百人才能遇到一个。一定是先了解他,才会推荐他。一个人一经推荐,便是推荐者所知己的人。甚至有“登龙”“荐鹗”的称誉,更何况再三推荐而不停止呢?若不是深深了解他,是做不到的;不仅要深深了解,若不是心意相知,也做不到。因此,一天推荐七个士人,不自以为多;终身从未推荐过士人,也不自以为少,关键只在于是否真正了解。三代已经遥远了,汉、唐以来,史书所记载的,只有萧何、狄仁杰的事,能够卓然相望于千载之间。他们的功业真是光彩夺目,不可掩没。当韩信从楚地逃来时,萧何把他推荐给沛公,沛公不能任用,韩信便逃走了。萧何亲自追上韩信,又把他推荐给沛公,沛公答应任命他为将军。萧何一定要让他做大将;既然答应做大将,又一定要求登坛,准备完备礼仪来任命他。天后曾向狄仁杰询问宰相的人选,狄仁杰推荐张柬之。天后采纳了意见却没有任用。后来又询问,狄仁杰仍像起初一样推荐张柬之。天后最终任命张柬之为宰相,正如狄仁杰所说。这两个人,难道是只凭一句话便投合、只在一天之内便得到任用的人可比的吗?若不是内心知道他可以任用,知道任用他一定能够同他办理大事、成就大功,上面便不能使君主得到任用贤才的福泽,下面也不能使自己不损害赏识者的公正,哪里敢这样郑重地告诉您呢?哪里敢一定要求您按照我的愿望授予他将相的职位呢?从后来推究汉业得以成就、唐祚得以恢复的原因,如果没有韩信、张柬之,几乎不能达到大定。他们没有辜负知己的地方也太大了。与后世那些遵循旧例、符合尺度、靠试用而求进身的人相比,差别也太大了。我又听说,古代君子侍奉君主、修养自身、建立政绩和事业,凡是用来安置自己的,都不能苟且迎合。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言说,必须是见识明白、了解审慎,只担心不说出来,只担心不能实行。说出的话一定可以实行,实行的事一定能够成功。进身时可以在君主面前取得信任,在百姓面前取得信任;退处时也可以使自己的内心信服。因此,侍奉君主却总是随意改变自己的说法,是欺骗君主;欺骗君主,就是欺骗自己的内心。这就是商鞅侍奉孝公的做法,也是士君子所不肯做的。过去赵中令曾向艺祖推荐两位大臣,艺祖没有录用。后来又推荐,仍没有录用。再后来又推荐,艺祖发怒,撕毁他的奏书,扔在地上。赵中令俯身拾起,收入怀中回去。后来他又把奏书修饰一番进呈,于是艺祖才大悟。艺祖的醒悟,不只是醒悟到这两位大臣可以任用;赵中令的举荐,也不只是局限于这两位大臣。凡是君臣之间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言说的事情,从此都在精神相契之际完全相通,德业日益增长而建立了巨大的功绩,流传无穷、施及无极,没有一样不是由此开始的。唉!君子的用心多么伟大,古人的用心多么伟大!后世有志于天下的君子,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伏望执事先生以文章、道德闻名于当世,您侍奉君主、立身朝廷、修养自身、制约行为,可以无愧于古人了。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士人,忙碌于文书尘土之役,自料没有一点长处可以在您的门下表现。执事误听了我的话,过去本来曾因我愚昧无能的表现,使知人的明察受到牵累,县官还认为我可以获得赐予阶品、升进的恩典。然而我仍自以为,早晚在您的防卫之间供您驱使、接受教令,在众多从事者中得到温和的脸色、承受恩意,而且尤其不同于他人;由此回想您先前所以进用我的原因,便确实知道您当时的了解;如今您所以对我恩意特别,也就更加明白了。您了解我深,待我又特别,那么我对自己的期许,本来就不应当浅薄。正因为如此,我才敢提出前面的话,想以改秩的文章再次劳烦您的门下。然而这件事,从旁人看来或许是冒犯;从知己看来却还不算过分。虽然我的愚昧绝不足以望见古人的门墙,但也希望能接近其万分之一。这就是我对先生以古人用心相待的微小期望。先生光明盛大的功业,上面已为天子所知,下面已为百姓所信。您归朝辅佐天子,执掌大政,进退人才,所成就的事业同前代几位公相比,又有什么遥远呢?季布之所以得到名声,是曹丘替他宣扬;燕王之所以得到名声,是郭隗先为他招贤。伏望执事先生记录他归向仁德的心意,成全他自我勉励的志向,对曹丘、郭隗这样一个人的卑微身份施加恩惠,却在汉、唐以来寥寥千载之间取得名声,从而上继赵中令的功绩,使天下人知道您乐于成全人才如此,善于推荐士人如此,能够同古人媲美如此;也使人知道我能够自我努力如此,能够得到特别知遇如此,能够成就君主千载难逢的盛举如此。让四方听闻而羡慕,令当时流传、子孙传述,以此资助说客游士,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只希望先生稍稍留意于此,便是万幸。序 《穽锦编》序 选举人才的制度败坏以后,居上位的人才开始凭文章取士。士人除了凭这种途径,便没有求取官职的办法,所以文章日益精巧,而道术日益涣散。渐渐到了后世,主考者的好恶纷纷出现,科举名目屡屡变更。士人既被得失所累,又被所坚守的东西迷惑,越发轻易抛弃自己的学业来迎合时势。擅长考场文章和往日的学问,于是成为两条道路,几乎完全不像一回事。我自从防以来,虽然学习进士科举,却天性不喜欢时文。今年落第,向东归去,路过同舍生那里,他说:“你也知道先生之所以不能考中,是为什么吗?”不学习时文,年纪大了牙齿脱落、眼睛昏花,这就是太学里的俗语。若不是这样,即使到老也不能考中。我的确听说韩愈曾说,他读自己应试的文章,简直不下于俳优的言辞,面容忸怩、心中不安了好几个月。连韩愈也已经不能免除这种弊病,唉,真可叹啊!如今我因为家贫亲老,求取进士,也一定要达到考中而已。如果一定把考中当作志向,却用不可能确保成功的方法去追求,这难道符合人的常情吗?于是我把世上所谓的时文书籍全部取来,选择其中好的伏案诵读。凡是时文的学问,大都把善于抄取、猎取、伤害、剽窃、摹拟,追求青白相间、肥肉厚皮作为上乘。这正是柳子厚所说的用文锦覆盖陷阱。然而世上的观者却被它迷惑。我不幸看清了这一点,却又自己投进陷阱之中,于是把这部文编命名为《穽锦》。并不是要用这个名字来命名这些文章,而是要记下我所学习的东西,也使自己的内心一日不忘记陷阱。希望有一天揭去锦缎、卸下鞭子,让车铃和鸾铃鸣响,安然行走在康庄大道上,或许可以实现这个志愿。甲篇作为赋,乙篇作为论,丙篇作为策,序文见于这里。绍兴乙丑十二月望日书。

送王伯时赴丞连江序丞于邑,其位为最尊,其职宜与令分政而治。然后世县道浸轻,为令者往往好専权以私已,而不复分政于丞。丞亦恶其専,以轧已,而不以诚应于令。上忌下怠,而各不得安其职。丞之位或几乎虚设。夫惟如是,故置丞以来,阅数十百年,而未闻一人善于其职,著称循良者,良有谓也。自近年以来,此▯尤甚,士皆庸懦软熟,委权避势,为茍禄养妻孥计者,然后屑就,不然则亦耻任其职,不然则他邑之令疲癃不任事者,易置而为之耳。吁可怪哉!吾表兄福唐王伯时得丞连江,人谓兄贵公子,屑从州县之游,而予独以为不然。伯时平居刻志慎行,歉然自处于不足,不啻里巷之穷儒。其所称皆六艺之文,异端之学,则不注于其心。其商时论事,极世俗之情态,与夫奸▯之囊槖,若▯卜数计之不僣寛,然攸然若万顷之陂,有不见其涯涘者矣。是真可以牧人惠众,必有以辅长而安其职者矣。异时著称循良为标的于后世者,当有望于伯时矣。余防时侍家公官秦溪,始及见兄。越七年,以家命従事福唐,与兄从游数月,饮酒赋诗,徃往极驩髙歌慷慨。今其行矣,余方穷旅,周视其居,无货财可以馈赆,无肴核可以祖别,惟向之所言者,书以为送。

送薛右司赴行在序前年冬,令谏大夫王公将出疆,求文武士于幕下。监丞陶公猥以某进,某谢不敏。而陶又出其不腆之文,王公怜焉,以为可教,于是罗致之意甚果。某亦慨然有当世志,曰:“此大丈夫请缨之秋也。”盖束书问涂矣,而负薪之疾,锢而留之,遂不果行。王公一世之杰,其迈往超诣之姿,魁闳逺大之器,照映区宇。士欲收名定价于其门者,如登蓬瀛,渉昆阆,邈乎其无由。某之不肖,乃在下风,而奉槃防,扬威灵,曽又不得脱颖于十九人之后,以奔走汉使者之光华者,命也。属者幸甚,获拜节下,瞻道德之容,闻正大之言,而窥诚明之学,洸洸乎,浩浩乎,廼有王公之风焉。猗欤盛哉!公与王公皆今代第一等人。某固未识王公,而以睹公为快。公盖受知王公,而佐其幕。天子又以王公之言,而归公于朝,诚有以信二公之道同,而喜鄙言之尤信也。今谏垣宪府尚多虚位,公去将峩豸冠,酌兽尊,厉鹰鹯之威,肃鸳鹭之序,明目张胆,论天下大事是非可否于人主前,以与王公相为先后,固不伟欤?王公今首谏列矣,公又掉鞅而驰之。由是而厯枢要,秉钧轴,左提右挈,若臯陶之于舜,周召之于成王,萧曹丙魏之于汉,以辅成非常之功,盖千载旦暮尔。某闻之欧阳子曰:“仕宦不为宰相,则为谏官。谏官得行其言,宰相得行其道。自古瓌竒雄俊之士,虽抱负闳阔,志虑英发,思以功名自见于世,而落落难合,不如人意,十常八九。二公翼尧戴舜,逢不世出之主,而又立不讳之朝,当可为之时,谏官宰相平歩翺厯,功名之资,衮衮入手,则其穆天縡,奠坤轴,合三光五岳之气,以康济天下,其可不奋迅扬厉,以大慰海内喁喁具瞻之众哉?”公之行也,某虽不得効前驱,托后载,然于二公之门,不可谓无一日之知,故敢道平生,以为公别,而又属其愿见未获之意于公,以为王公谢大。江千里扬舲东下,竝瓜歩出京口,回望湓江、牛渚之间,岂无従容防封之对,慷慨中流之誓,如昔人耶?公其弭节而问焉,并以为归觐之献。

记

译送王伯时赴任连江县丞序 县丞在县里的职位最为尊贵,职责应当同县令分掌政事,共同治理。然而后世县道渐渐轻微,做县令的往往喜欢专权以利自己,不再同县丞分理政务。县丞又厌恶县令专权、排挤自己,便不能以诚意回应县令。上级猜忌,下属懈怠,各自都不能安守职分,县丞的职位甚至几乎成为虚设。正因为如此,自从设置县丞以来,经过数十百年,却没有听说一个人善于任职、著称为循良官吏,这实在是有原因的。近年以来,这种弊病尤其严重,士人都庸碌懦弱、圆滑软熟,交出权力、躲避权势,只为求得苟且的俸禄、养活妻子儿女而打算,才肯屈就此职;否则便以任此职为耻;再不然,就是其他县的县令年老衰弱、不能办事,被调换来充任县丞罢了。唉,真是奇怪!我的表兄福唐王伯时得到连江县丞之职,别人说兄长是贵公子,怎肯屈从于州县间任职,唯独我认为不是这样。伯时平日立志严谨、行为谨慎,总觉得自己不足,处身自谦,不只是闾巷里的穷儒而已。他所称道的都是六经之文,异端之学则不放在心上。他谈论时政、分析事务,极尽世俗人情和奸弊囊橐的形态,仿佛龟卜、算数一样细密而不偏不倚;然而又从容自如,像万顷池塘一样,望不见边际。这样的人确实可以治理百姓、惠及众人,一定能够辅佐长官,使自己安稳地履行职务。将来在后世著称循良、成为表率的人,应当可以期待伯时。过去我随侍家公在秦溪任官时,才开始见到兄长。过了七年,奉家命到福唐任职,和兄长交游了几个月,饮酒赋诗,常常尽情欢乐,高歌慷慨。如今他要出发了,我正困于旅途,环视他的居所,没有财物可以拿来赠送作行资,也没有肴果可以设宴饯别,只有把先前所说的话写下来送给他。送薛右司赴行在序 前年冬天,谏议大夫王公将要出使边疆,在幕府中访求文武之士。监丞陶公谦下地把我推荐给他,我推辞说自己不敏捷;陶公又拿出我不成体统的文章,王公怜惜我,认为我还可以教导,于是招致我的意向十分坚决。我也慨然有志于当世,说:“这是大丈夫请求缨、报效国家的时候啊。”于是已经收拾书籍准备问路出发,却因背薪劳作留下的疾病被困住,终于没有成行。王公是一代豪杰,他奋发直前、超越常人的姿态,宏伟远大的器量,光照天下。士人想在他的门下获取声名、确定身价,就像登蓬莱瀛洲、渡过昆仑阆苑一样遥远,似乎没有途径。像我这样不肖的人,竟然处在他的门下,奉盘盏以宣扬威灵,却又不能在十九人之后脱颖而出,奔走以增添汉使者的光彩,这都是命运。近来实在幸运,得以拜见您,在您身边瞻仰道德容貌,听闻正大言论,窥见诚明之学,气象光明广大,确实有王公的风范。多么盛大啊!您和王公都是当代第一等人物。我本来没有见过王公,却因见到您而感到快慰。您大概是受到王公知遇,辅佐他的幕府;天子又因为王公的话,把您召回朝廷,这实在足以证明二位的道术相同,也使我粗陋的话更加得到验证。如今谏垣、宪府还有许多空缺的职位,您离去后将戴上高耸的豸冠,斟饮兽尊中的酒,振作鹰鹯般的威严,整肃鸳鹭般的朝班,明目张胆地在君主面前议论天下大事的是非可否,同王公相互前后呼应,这难道不是伟大的吗?王公如今已经位居谏官之首,您又要扬鞭赶上他。由此历任枢要,执掌权柄,左右扶持,就像皋陶辅佐舜、周公和召公辅佐成王、萧何曹参丙吉魏相辅佐汉朝一样,以辅成非凡的功业,大概只在千载旦夕之间。我听欧阳先生说:“做官如果不做宰相,就做谏官。谏官能够实行自己的言论,宰相能够推行自己的道术。自古以来奇伟雄俊的人,虽然抱负宏大、志虑英发,想用功名在世上表现自己,却处处不合、不能如意,十件事常有八九件如此。二位公辅翼尧舜,遇到前所未有的圣主,又处在能够直言无讳的朝廷,正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谏官、宰相平步青云,功名资历接连到手,就应当调和天命、安定大地,汇合三光五岳之气来安定天下,难道不应奋发迅疾、振作扬厉,以大大慰藉海内仰望你们的众人吗?”您此行,我虽不能效力前驱、托身后载,但在二位公的门下,不能说没有一日的知遇,所以敢述说平生经历为您送别,又把我未能见到王公的愿望托您转达,以向王公致谢。您乘船顺江千里向东而下,经过瓜步出京口,回望湓江、牛渚之间,难道不会像古人那样,从容作封疆之议,慷慨发出中流击楫的誓言吗?希望您停下车船去询问此事,并把它作为归来朝见时的献言。记

最胜斋记则之作茅斋东墙之下,广袤寻丈,而旁直堂寝,华榱广庑暎之,蕞然低小,随意环以竹树,窗明几浄,清逸虚窕,有禅房道院意象。主人爱且乐之,充以笔研书册、茶炉奕具,朝夕游息其下。问余所宜名者,余请以「最胜」名之。则之家潭潭之府,襟带百亩之园,平湖曲港,名花怪石,亭榭之胜,于今实最。茂苑顾尝过之,悠然如传舍,如他人之室,而反属意于是。余又从而予以是名,无乃厌常而嗜异者?某葢及事先留尹秘阁公,与闻议论之余,谓士大夫居家则当思在官之日,在官则当思居家之日。人情欲恶,大抵一般。某因赞公之说曰:「斯言进于道矣,岂特此哉?人生日用间,当推吾心以及人之心。宅髙明之居,颇亦思世有不庇风雨之家;服饰华靡之具,颇亦思世有不饱藜菽之民;大官大邑传之子孙,颇亦思祖父之所从得。家国休戚之所宜同者,若是一念常到胷中,周公孔子皆従此出。」先公心喻而首肯。久之,则之佳公子也。自余见其诸父当路,内外声焰炙手可热时,与今沉浮里巷,其持已遇物,了无异处。尝试俯仰是中,嗒然隠几之外,出处一心,丰俭一致,将深有得于此矣。然则「最胜」之义,在此不在彼,则之意也。先公意也。颂双椿颂【并序】龙口之渰,东出为归龙之渎,又东为涉墅之河。河至是独委蛇潴蓄,气象明秀。其阳有双榦竦防,出乎众木之上,蓊欝轇轕,樛枝而连理者,是为双椿。椿之下,先是里人邵氏居之。客有过相者曰:“此非子之居也,后十年当有徳人钜公至矣。”丙子春,留尹秘阁王公税驾义兴之郊,特营别墅。而邵氏老人夣若有缁褐申告以前言者,寤而惊异。公因得家焉。至是适十年矣。公元丰,名宰相家,所临数路皆以循良称。其出处进退,中立不倚者,天下信之。此其功名夀福,先见之祥,天盖有以相之矣。乃为之颂。堂堂王公,盛徳之表。维彼吉人,有相之道。公来相宅,爰究爰处。神实告之:在河之浒,有硕其椿,并秀连理。君子宜之,式燕以喜。维椿之久,为君子夀,孰侈其祥?邦家之光。帝曰:遄归!佩玉锵锵。公在朝廷,乔木之尊。瞻彼甘棠,有式其门。龙口之东,涉墅之阳。我作颂诗,公其永昌。铭邵元实寳砚铭阳羡邵氏,世以文鸣。砚,其先所寳,用也。元实公以属歴城卫某,为之铭曰:弁之峩如,玉之温如,而道与之腴。世为邵氏文章之符,将函三光,混五岳,饰万物而泽九区矣。吾子邵子,岂山泽之臞耶?冰花盂洗铭隆兴初,元冬十一月癸丑,洗有冰华,秀异如生,镌写者仅能形似。若十二月甲申,盂有冰,亦如之,廼铭之以侈厥祥。陵隂机兮泄天巧,搴桂影兮茁瑶草。若谆告以厥祥,鸣玉兮其子孙永夀,用寳。平江府刻漏铭【并序】平江今股肱郡,官府庶事既复升之旧,唯刻漏草创其制,非是无以示民早晚。郡守王昫实命改作,某月朔漏成,铭曰:挈壶水兮,任衡石;公无私兮,见天则;察四气兮,正六律;时无易兮,政不忒;通昼夜兮,永无极。

跋

译《最胜斋记》则在茅斋东墙下建了一间斋室,方圆各寻丈,旁边正对着正堂寝室,华美的椽梁和宽大的廊庑映衬着它,使它显得小巧低矮;又随意在四周环绕种植竹树。窗户明亮,几案洁净,清幽超逸而空明深邃,有禅房道院的意趣。主人喜爱并乐在其中,放置笔砚、书册、茶炉、棋具,早晚都在这里游息。主人问我应当取什么名字,我请以“最胜”命名。则之家的深宅大院,环抱百亩园林,平湖曲港、名花奇石、亭台水榭的胜景,如今实在是最为优美的。茂苑曾经经过这里,却悠然把它看作旅舍、别人的房屋,反而特别留意这间斋室。我又顺着他的意思给它取这个名字,难道是厌恶寻常而喜爱奇异吗?我曾及事先留尹秘阁公,听过他谈论的余论,他说:士大夫在家时应当想到任官的日子,在官时应当想到居家的日子。人的好恶,大体相同。我于是赞成先公的话说:“这话已经接近道了,难道只有这件事如此吗?人在日常生活中,应当推己及人。住在高明的房屋里,也应当想想世上还有不能遮蔽风雨的房屋;穿戴华美奢靡的服饰,也应当想想世上还有吃不饱粗粮的百姓;大官大邑传给子孙,也应当想想祖父是从哪里得到的。” 国家和家庭的祸福本来应当相同;如果这样的念头常常存于胸中,周公、孔子所作的一切也都由此产生。”先公心里明白,点头赞同。过了很久,则之已经成为佳美的公子。我从前看见他的几位伯父身居要路、内外声势炙手可热时,以及如今同乡里人一起沉浮,他自持待人,完全没有不同。试着在这间斋室中俯仰,他在倚几之外浑然忘我,出仕与退处心志相同,丰裕与俭约态度一致,大概已经从这其中有很深的所得。因此,“最胜”的意义在于这里而不在于那里,这是则之的心意,也是先公的心意。颂 《双椿颂》【并序】龙口的水洼向东流出,成为归龙的水道;再向东成为涉墅河。河流到这里独自曲折回旋、积水蓄聚,气象明丽秀美。河的北岸有两株树干高耸出众木之上,枝叶浓密交错,弯曲的枝条连成一体,这就是双椿。双椿树下,先前住着乡人邵氏。有个经过此地、善于看相的人说:“这不是你家长久居住的地方,十年以后将有有德之人、显贵大公来到这里。”丙子年春,留尹秘阁王公在义兴郊外停驾,特意营建别墅。邵氏老人梦见仿佛有穿黑衣褐服的人来说明先前的话,醒来后惊异不已。王公于是得到这所宅第。到这时正好十年。王公出自元丰年间的名宰相之家,所任职的数路都以循良著称。他出仕、退处、升降进退,能够中立不偏倚,天下人都信服他。这大概说明他的功名寿福,已有预先显示的祥瑞,上天也一定有所辅助。因此作颂。堂堂的王公,是盛德的表率。那位吉祥之人,自有神灵辅佐的道理。王公来相看宅地,于是考察、居处。神灵实在告诉他:在河岸边,有高大的椿树,两株并秀,枝条连理。君子适宜居于此处,便可按礼宴饮而欢乐。愿椿树长久,为君子祝寿,谁能夸大这样的祥瑞?这是国家的光辉。皇帝说:快快归来!佩玉声铿锵作响。王公在朝廷中,尊贵如高大的乔木。看那甘棠树,人们都把它作为门楣的典范。在龙口以东、涉墅以南,我作这首颂诗,愿公永远昌盛。铭 《邵元实宝砚铭》阳羡邵氏,世代以文章闻名。这方砚是他的先人珍藏的,现用它来作铭。元实公嘱托历城卫某作铭说:帽冠高耸的样子,玉石温润的样子,而道义也同样丰厚。它世代作为邵氏文章的符信,将包容三光、混合五岳之气,文饰万物而润泽九州。我的邵氏子弟,难道只是山泽间清瘦的人吗?《冰花盂洗铭》隆兴初年,元年冬十一月癸丑日,砚洗上有冰花,秀美奇异如同自然生成,镌刻描摹的人只能勉强表现其形似。到了十二月甲申日,盂上也结有冰花,同样如此,于是作铭来夸赞这祥瑞。陵墓北面的阴影泄露出上天的巧妙,采下桂树的影子,瑶草便萌发。仿佛有人谆谆告知这一祥瑞,佩玉鸣响,愿他的子孙永享长寿;当作珍宝保存。《平江府刻漏铭》【并序】平江如今是辅弼之郡,官府各项事务已经恢复旧日秩序,只有刻漏还只是草创,若没有它便无法向百姓显示早晚时刻。郡守王昫实际主持改制重作,某月初一刻漏完成,铭说:提起壶中的水啊,任凭衡石计量;公正无私啊,显现天时法则;察看四时之气啊,校正六律;时令不改变啊,政事不差错;贯通白昼黑夜啊,永远没有穷尽。跋

代人跋御书臣待罪铨筦之三月,上不以某膂力愆诏,以敷文阁直学士充荆湖北路安抚使。越闻命若干日,入对于祥曦殿。又若干日,天子临正衙遣焉。凡所以宠绥付畀之渥,丁宁备矣。行次国门外,复出御书以赐:「云汉之章」「箕畴之秘」轇轕象纬,焜燿日月。顾臣何足以测识万分?臣窃惟皇帝陛下以天锡之智,不代出之略,一九州掩禹迹,合三光五岳之气,患不为耳。而能遵养时晦,讲敦睦,一视薄海,仁之至也。申饬守备,不忘逺略,惜分隂于暇时,智之大也。仁之至,智之大,规模益逺矣。圣人之能事备矣。臣愚不克负荷,冒昧陨越,敢登景铄畅荣号以稽方来,庶无坠天子之显休命。防武氏石室畵像右武氏石室畵像。汉人餙墓多类此。诸家所记李刚、鲁恭、朱浮、武氏墓室,皆章章可考者。李刚为荆州刺史,墓在钜野黄水南,石室三间,四壁隠起雕刻,为君臣官属▯龙麟鳯之文。鲁恭为司▯校尉,墓在金乡,前有石祠石庙,四壁皆青石隠起刻,书契以来忠臣孝子义女、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二説出郦道元水经。朱浮墓在济州,壁上刻平生所厯官车马仪卫,题曰「府君作令时」「作京兆尹时」及他官时。见米元章畵史,济州有武氏数墓,墓前有石室,刻古圣贤像,小字八分书题记姓名,往往为赞于其上。见赵徳夫金石録,考之此畵无孔子七十二弟子及四灵形像,无「府君作令」「作京兆尹」等语,而有八分小字古圣贤题赞,知为武氏墓室审矣。武氏有石阙铭,长史班、从事梁、呉郡丞、开明执金吾丞、荣数碑,皆出任城赵徳夫所谓武氏数墓是也。赵云墓前有石室,不指明谁墓。按从事梁碑云「前设坛墠,后建祠堂,良匠卫改雕文刻畵,罗列成行,摅骋技巧,委蛇有章」,似谓此畵。然徳夫家东州宜得之详,正应传疑耳。某闻之喻子才郎中,南渡四十年,才再见之。朱晞真张如莹氏,汉碑乡来无恙者,故自有数中厄戎马,其传益防。此本则文字竒古,少讹缺,尤可珍爱。乾道丁亥夏,客有持示建康尹某人云,即张如莹尚书所蔵本也,乃刻而纳诸府廨防中阁之壁,以震耀来世云。杂文镇江府劝农文嵗二月,有司防耆老于郊,劝以农事,所以示国敦本,非以为故事也。尔父兄子弟,其勉之哉!去年夏天,作滛雨,害尔禾稼,有司奉明诏,发仓廪,问民疾苦,捐赋役,缓逋贷,罢军须之不便于民者。冬又烽火日急,江淮骚动,天子益虚已从欲,继好息兵,以绥靖宇内。老弱流徙,露居江介者,有司奉承徳意,更议赈防,抚之,字之,劳之,来之,安之,集之,俾无以南北自别,无以为戕败尔,是以获保生。生天监明徳,瑞以三白贻我,麰麦兴我嗣嵗之祥矣。尔等宜思所以顺天心,称上防,无惰农自安,无失农时,惟服田力穑,深耕易耨,则克有秋。

译代人跋御书 臣在铨选机构任职待罪三个月,皇上不因我的才力过失而降诏,反而任命我以敷文阁直学士充任荆湖北路安抚使。过了若干天接到命令,我入祥曦殿应对。又过若干天,天子亲临正衙遣发我。凡是用来宠爱安抚、交付委任的恩遇,叮咛周备。行至国门之外,皇上又拿出御书赐给我:“云汉之章”“箕畴之秘”,交错辉映着星象,光照如日月。我哪里足以测知其万分之一?臣私下想到,皇帝陛下凭借上天赐予的智慧和非同寻常的谋略,统一九州、覆盖大禹的功业,汇合三光五岳的气运,并不是不能做到,只是不愿轻率发动而已。能够遵循养晦之道,讲求敦睦,把四海一视同仁,这是仁德到了极点;申明告诫守备,不忘长远谋略,在闲暇时珍惜每一分阴影般短暂的时间,这是智慧的宏大。仁德极至,智慧宏大,规划就更加长远了。圣人的能事已经完备。臣愚昧而不能担当,冒昧失仪,谨敢登载这光明盛美的荣号以等待将来,希望不至于坠失天子的显赫美好之命。《武氏石室画像跋》右边是武氏石室画像。汉人装饰墓葬,多半类似这样。各家所记载的李刚、鲁恭、朱浮、武氏墓室,都是有明确证据可以考察的。李刚任荆州刺史,墓在钜野黄水以南,有石室三间,四壁隐起雕刻着君臣、官属以及龟龙麟凤的图案。鲁恭任司隶校尉,墓在金乡,前面有石祠、石庙,四壁都是青石隐起雕刻,刻有书契以来的忠臣、孝子、义女、孔子以及七十二弟子的画像。这两种说法出自郦道元《水经》。朱浮墓在济州,墙壁上刻着他一生经历的官职、车马和仪卫,题作“府君作令时”“作京兆尹时”以及任其他官职时。见于米元章《画史》。济州有武氏数座墓,墓前有石室,刻有古代圣贤像,用八分小字题写姓名,往往还在上面作赞。见于赵德夫《金石录》。考察这幅画像,没有孔子、七十二弟子和四灵的形像,也没有“府君作令”“作京兆尹”等文字,却有八分小字的古圣贤题赞,因此知道确实是武氏墓室。武氏有石阙铭,长史班碑、从事梁碑、吴郡丞碑、开明执金吾丞碑、荣数碑,都是任城赵德夫所说的武氏数墓中的遗物。赵云墓前有石室,却没有指明是谁的墓。考察《从事梁碑》说:“前面设置坛墠,后面修建祠堂,良匠卫改雕刻文饰图画,罗列成行,施展技巧,曲折而有章法。”似乎说的就是这幅画像。然而德夫家在东州,应当得到更详细的情况,正应当把它作为存疑之说。我听喻子才郎中说,南渡四十年间,才又见到两次。朱晞真、张如莹所藏汉碑,向来保存完好;汉碑本来就有几经兵戈的厄运,能够流传下来的更加稀少。这一摹本文字奇古,讹缺很少,尤其值得珍爱。乾道丁亥年夏,有客人拿来给建康尹某人看,说它就是张如莹尚书所收藏的本子;于是刻石,放入府廨厅堂中阁的墙壁,以向后世显示光耀。杂文 《镇江府劝农文》每年二月,官府邀请乡里的长者到郊外,以农事劝勉他们,这是为了显示国家重视根本,并不是把它当作旧例敷衍。你们父老兄弟子弟,努力吧!去年夏天,连续降下暴雨,损害了你们的庄稼;官府奉行明诏,打开仓廪,询问百姓疾苦,减免赋役,缓征拖欠的债赋,停止军需中不便于民的事项。冬天烽火又日益紧急,江淮动荡,天子更加虚心听取民意,继续交好邻国、停止战争,以安抚天下。老弱百姓流离迁徙、露宿江边的,官府奉承皇帝的德意,重新商议赈济之策,对他们安抚、爱护、慰劳、招来、安置、聚集,使他们不因南北而自相区别,不至于被残害破败,所以能够保全生命。上天鉴察明德,降下三白的瑞兆赐给我们,麰麦也兴盛,成为来年丰收的祥兆。你们应当思考怎样顺应天心、称扬皇上的美德;不可懒惰自安,不可错过农时,只管用力耕田、努力收获,深耕土地,及时除草,这样才能获得秋收。

传不云乎:「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可以无饥矣。」五母鸡,二母彘,植墙下,以桑五十六十者,可以衣帛食肉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斑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夫民尊君亲上,乐事劝功,未有不由于此。故曰:「农者兴徳之本也。」是以圣人务之,重之,尔其可自忽哉!若夫省徭役,薄赋敛,无夺汝时,则劝农之政,尔宜责于为有司者,我其敢不勉之哉!尔父兄子弟,尚明识之。祝祭文祈雨祝文【诸神庙】季夏六月,苖者秀,秀者实,芸者歌于野,馌者讙于路,则惟其时。今吾四封原田之植,则老而未畦;下泽之苗,则悴而不阜。农有望云之叹,吏兴闵雨之忧。中夜以思,欲救无所。惟神秩有常祀,依人而行,嵗之丰凶,宜与同其职。吏之不徳,罚何可辞?念此一方,亟敷大贶,沛为三日之雨,用成百谷之祥。觞豆孔嘉,答扬敢后。祈雨祝文【寳公塔】某来阅三时于师,三有请矣。雨旸之应,惟吏所召,吏实不徳,举必有祈,祈而获焉,师则大贶之矣。吏得无愧于中哉?去年冬不雪,今年春不雨,精意甫交,闵焉飨答。有茧如盎,有麦如雪,繄谁之功?师与天通。今夏且季,宻云在郊,秧苗老而未畦,菽粟阏而未遂,丰凶之决,在于此日。吁嗟之求,敢尔展布?虽威神自在,普应无方,而因縁出现,光灵是宅,宜笃此邦之祐,沛为三日之霖。一念所加,百灵并应,若民与吏,永有依归。祈雨祝文【再祷寳公塔】九夏之季,农务孔棘,髙下俱病,嵗将若何?廼丙寅之雨,鼓舞行路,冀终大贶,是以有辛未之祀,且谢且祈。而宻云在郊,风则醨之,神龙在渊,谁为起之?非吾真觉,何以告之?轰雷车,摇电帜,指麾百灵,呼召屏翳。一雨濯枝,以寛望嵗。师之赐也,民之福也,吏之幸也。谢雨祝文【诸神庙】风马兮云车,神之行兮天之衢。歴九闗而上诉兮,轸斯民之嗟吁。前丰隆而后元防兮,驰阊阖而下帝都。策神龙之渊潜兮,驾阿香于山隅。荡八表之歊烦兮,泽万物而昭苏。旋干兮转坤,神之功兮不可逾。竟厥徳以幸吾民兮,尚五风十雨之时须。椒浆兮桂醑,鼓钟兮笙竽。声颂诗而报丰年兮,神之明其可诬。谢雨祝文【宝公塔】古语有之:「旱不苦祷,而雨精诚之运,天人何逺?」某非其人,乌敢议此?稽首大圆觉,归依方便门,旋斡隂阳,昭苏动植。旷荡之泽,鼓舞提封,相我休成,尚终大贶。为庄文太子服药,肆赦祭告诸神庙祝文。重离之象,实贰君尊;六气之愆,偶成疾疹。上轸焦劳之念,用敷旷荡之恩。爰饬有司,敬陈明祀。愿介无疆之福,立膺勿药之祥。载一角之螭,快覩来朝之御;望重轮之日益,扬乆照之光。告墓祝文某等顷婴大戚,适时多故,爰卜幽宫于此净宇。松槚繁殖,竁兆孔固,尊灵是宅。多厯年所,子孙蒙福,嗣有位叙,维吉之从,莫如此土。廼撤僧蓝,筑之傍坞,度其川原,大我封树。象兽有列,墙阙有度。宫师二品,视此命数,诹日维良,工徒夙具,展告莫亲,縻此尺组。西望▯然,有愧奠俎。祭赵侍郎文呜呼!堂堂赵公,崧岳之神,文武为宪,四方是闻。位于天朝,桢干之臣,式是南国。南国于旬,全徳之懿,如甫及申。我昔见公,公谓我姻,握手一笑,欢然如春。効官建业,斧绣获亲。暨公阻蜀道,遇逡廵,别去。几何贵名日新,保厘任重,于江之濵。朞年报政,当觐中宸,辅相逺业,宜未易论。云胡不淑,防我徳人,痛念畴昔,手书见存,敦笃情话,谓将乞身杖屦,从我卜宅吴门?岂繄来思,衾翣是陈。哀哉!此情尚堪,有云有肴在爼,有酒在尊。公乎知乎?侑哀以文。祭刘侍郎文呜呼!嵗之杪秋,公来自西。鼍鼓乌樯,擘浪如飞。恵然见我于江之涯,快辩倾河,逸思卷蜺。隂辟阳开,干端坤倪,经世之具。公老其谁?别日防何?疾则婴之。呜呼!昊天而弗憗遗,八十之年,三品之贵。他人奚憾于公?则匪非雷非霆,维公之声。如圭如璧,维公之徳。天神地富,万象罗络,驰骋上下,茫洋而博杂者,公之学也。河汉昭回,卿云轮囷,髙厉逺举,焜燿而奫沦者,公之文也。挥斥八极,寥廓万里,贵贱穷达,生死而一致者,公之气也。舒之垂日月,巻之犹▯忽。素富贵而不移,婴患难而不绌。哀荣始终,超冠今昔,则又公之大全,而震耀兴行于世,为不可企及者也。呜呼!金石之契,垂五十年,出处离合,中无间然。几杖之敬,耆老之贤。公今往矣,弃我而先。呜呼!痛哉!明而在人,隠而在天。公实至人,有化无迁。防车防逢,铭旗歘前。哭公道傍,泪下迸泉。抵掌笑谈,浩如云烟。髣髴平生,尚举我笾。呜呼!痛哉!祭王枢宻文

译《孟子》不是说过吗:“百亩田地,一个男子耕种它,就可以不挨饿了。” 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在墙下种桑树,种上五十棵、六十棵桑树,就可以穿丝帛、吃肉了。谨慎地办好学校教育,再反复申明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头发斑白的人就不会在道路上背负重物了。百姓尊敬君主、亲近上位者,乐于服事、勉励建功,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所以说:“农业是兴盛道德的根本。”因此圣人致力于农业、重视农业,你们怎么可以自己轻视它呢!至于减省徭役、减轻赋税、不夺取你们的农时,这些劝农的政令,你们应当向主管官府的人提出要求;我难道敢不努力吗?你们父老兄弟子弟,希望明白地记住这些话。祝祭文 《祈雨祝文》【诸神庙】季夏六月,禾苗抽穗,抽穗的结实,除草的人在田野歌唱,送饭的人在道路欢笑,这才合乎时令。如今我境内平原田地所种的禾苗,已经衰老却还没有分畦;低洼地里的禾苗,也已憔悴而不茂盛。农民有望云盼雨的叹息,官吏生出忧虑旱情的愁苦。我半夜思考,想要救助却无从下手。惟有神明的职守依照常规享受祭祀,依靠人而施行;每年丰歉,理应同神明的职司有关。官吏德行不够,哪里能推辞惩罚?念及这一方百姓,请赶快施下大恩,畅降三日之雨,以成就百谷丰收的祥兆。祭祀的酒食十分美好,我怎敢迟延报答赞颂。《祈雨祝文》【宝公塔】我来这里向大师祈求雨旸,已经过了三个时节,三次有所请求了。雨水和晴朗的应验,都是由官吏招致;官吏实在德行不足,每当有所需要便祈求,祈求而获得,大师就是施下大恩了。官吏内心难道能没有惭愧吗?去年冬天没有雪,今年春天没有雨,精诚之意刚刚交感,便忧愁而得到回应。有茧大如盆,有麦白如雪,这是谁的功劳?是大师与上天相通。如今夏天将尽,密云聚在郊外,秧苗老了却还没有分畦,豆粟受阻而尚未成熟,丰歉的决定,就在这一天。我们以叹息哀求,敢把心意尽情陈述吗?虽然威神自在,普遍应验而没有固定方向,但因缘显现、光明神灵所在之处,应该加厚对本邦的保佑,畅降三日甘霖。一念所加,百灵一同响应,使百姓和官吏永远都有依归。《再次向宝公塔祈雨祝文》九夏将尽,农事极其紧迫,高处低处都受到困苦,今年将会怎样呢?丙寅日的雨曾使行路的人受到鼓舞,希望大恩最终降临,所以在辛未日举行祭祀,既感谢又祈求。然而密云聚在郊外,风却把它吹散;神龙潜藏深渊,谁来使它升起?若不是我所信奉的真觉之神,还有什么可以告诉它?使雷车轰鸣,电旗摇动,指挥百灵,召唤屏翳。降下一场雨洗润枝叶,以宽解人们对年成的盼望。这是大师的赐予,是百姓的福分,是官吏的幸运。《谢雨祝文》【诸神庙】风作神的马,云作神的车,神在天上的道路上行进。经过九重关门向上申诉,怜悯百姓的叹息。前面有丰隆,后面有玄冥,驰过天门而降临帝都。驱策潜藏深渊的神龙,驾着阿香来到山边。荡涤八方的燥热烦闷,使万物受到滋润而复苏。旋转乾坤,神的功劳无人能超越。最终成就您的德泽,惠及我的百姓,还希望五日一风、十日一雨,时令适宜。椒酒啊桂酒啊,鼓钟啊笙竽啊。奏颂诗来报答丰年,神明的功德怎么可以诬蔑。《谢雨祝文》【宝公塔】古语说:“旱灾并不苦于祈祷,而雨水是精诚运行的结果,天与人相距多远呢?”我不是这样的人,哪里敢议论此事?我叩拜大圆觉,归依方便之门,请您旋转阴阳,使动植物光明复苏。广大无边的恩泽,鼓舞并扶助全境,帮助我们成就美好收成,还希望最终降下大恩。为庄文太子服药、颁布赦令,并在诸神庙祭告的祝文。重离之象,实在是两重君尊;六气失常,偶然形成疾病。皇上为此深深焦劳忧念,于是广施浩荡恩典。因而命令有关官司,恭敬陈设光明的祭祀。愿神明赐予无边福祉,使他立即得到不药而愈的祥瑞。承载一角螭龙,快快看见太子来朝的车驾;愿重轮之日更加明盛,宣扬长久照耀的光辉。告墓祝文 我们近来遭逢重大忧患,正值时局多变,于是在这片清净之地为尊亲选择墓穴。松树、楸树繁茂生长,墓穴坚固,尊灵将以此为居。经历多年以后,子孙承受福泽,后代相继有官位品秩,一切吉祥都随之而来,没有比这片土地更好的了。于是撤去僧舍,在旁边的山坞筑造墓园,丈量河川原野,扩大封土、栽植墓树。石刻的象兽依次排列,墙垣门阙都有尺度。按宫师二品的规格,参照这个命数,选择吉日,工匠早已准备;恭敬地来此告祭,却不能亲自久留,只能系留这一尺丝带。向西遥望,内心悲痛惘然,对着祭器设奠,深感惭愧。祭赵侍郎文 呜呼!堂堂的赵公,是崧岳的神灵,文武足为法则,四方都听闻您的声名。您位居天朝,是国家的栋梁之臣,治理南国。南国不过十日,便已显现全德的美好,如同甫、申二公。我从前见公,公说我是姻亲;握手一笑,欢快如春。我在建业任职时,依靠公的权力而得以亲近。等到公被阻于蜀道,遇事迟疑徘徊,我们便告别离去。不久之后,公的声名日益显著,承担保卫、治理的重任,在江边任职。任满一年应当报告政绩,入朝拜见天子,辅佐长远事业,这些本来还难以预料。为什么竟然命运不善,使我失去有德之人?痛切怀念过去,手书还保存着,情意深厚亲切,说将请求退身,带着杖履到吴门同我择地而居。哪里料到您再也不回来,陈列的却是衾被和灵幡。悲哀啊!这份情意还可以承受,如今有云有肴陈列在俎上,有酒在尊中。公啊,您知道吗?我用这篇文章来助祭哀悼。祭刘侍郎文 呜呼!那年深秋,公从西方归来。鼍鼓敲响,乌篷船乘风破浪,快如飞行。公欣然在江边会见我,纵论如黄河倾泻,逸兴如彩虹翻卷。阴阳开合,天地始端,都是经世治国的器具。公已老去,还有谁呢?分别的日子才多久?疾病却已经缠上了您。呜呼!昊天不肯怜惜留下您,使您享有八十之年、三品之贵。对公而言,别人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公的声名不是雷霆,却胜似雷霆;公的德行如圭如璧。天神地祇、万象纷然罗列,驰骋于上下、广大而博杂的,是公的学问。银河回旋明亮,祥云盘曲,高举远行、光耀而深沉的,是公的文章。气势挥斥八极、胸襟包容万里,把贵贱穷达、生死都看作一样的,是公的气节。舒展开可以与日月同垂,收卷起来仍轻微迅疾。富贵本来就拥有却不因此改变,遭遇患难也不因此屈服。哀荣始终贯通,超越古今,全面完备,这又是公的大成就,震耀世间、激励后人,令人无法企及。呜呼!我们金石般的交契,延续了将近五十年;出仕退处、离合聚散之间,从未有过嫌隙。对您执杖几案表示敬意,您是德高年长的贤者。公如今去了,抛下我先走。呜呼!痛苦啊!明处在人间,隐处归于上天。公实在是得道之人,虽有变化而本性不迁。灵车奔驰,铭旌忽然向前。我们在道路旁哭送公,眼泪奔流如泉。昔日拍掌谈笑,浩荡得如云烟。仿佛仍见平生情景,请您还举起我的笾豆吧。呜呼!痛苦啊!祭王枢密文

惟公学以美身,道以致位,和以应物,清以律世,粹然金玉,莫名一器,正色乌台,为贤御史代言;鹓禁为名学士,入秉钧枢,本兵政地,雍容造膝,有大臣体。唐虞君民,日月可冀。一朝引疾去,如脱屣;玉节麟符,昼绣闾里,东山之思,西归是俟。彼何人者,告之起?起!清标在目,温言在耳,岂伊一诀,而公永已?我来自东,有棠蔽芾,岿然之封,望之陨涕,莫亲奠斚,中心是愧。惟古哲人,有化非死。钟山苍苍,江水弥弥,公归在焉,凛有生气,尚其髣髴。举我饔饩。祭张县尉文呜呼!公之少年气压里闾,志有事于四方,羞槁项乎一隅,去闽岭以长啸,指谷阳其我居。曽阅嵗之几何,而坐致乎名与利俱?谓将官一日而九迁,寿百嵗而不渝。胡为乎天之不淑,止中道而乃殂?呜呼哀哉!孰有能居官如吉仲之严且明者耶?孰有能惇亲如吉仲之义且情者耶?孰有能防孤如吉仲之乐且诚者耶?呜呼哀哉!吉仲之生也,勇有余而婴物之方怒,言甚壮而轻身之不赀。今其亡也,衣冠惨其绘事,音容閟而莫窥。载遣车以在涂,悲送客于两岐。有肴在爼,有酒在巵,能复髙歌以自侑,説剑以相怡耶?呜呼哀哉!尚忍言之耶?吾侪姻亲,相与嵗时,君肃于门,喜见于眉。今其徃矣,终天之思,遮道一樽,歌此奠词。呜呼哀哉!尚飨。

译只有您以学习来修美自身,以道义来取得职位,以和气来应对万物,以清正来约束世人,纯粹如金玉,无法用某一种器物来比拟。您在御史台严肃正色,作为贤能的御史代为发言;在鹓禁中成为著名学士,入朝掌理钧枢,又处在掌管兵政的职位上,从容和大臣促膝相谈,具有大臣的风度。若能使君臣百姓都达到唐虞之治,正如日月一样的理想也可以期待。一天,您以疾病为由引退离去,轻松得如同脱去鞋子;手持玉节、麟符,白天荣耀地回到乡里,等待着人们思念您于东山,也等待着西归。那是什么人,竟能劝您起用?起用吧!您的清高风标还在眼前,温和的话语还在耳边,难道这只是一次诀别,您就永远离去了吗?我从东方来,那里有甘棠遮蔽着枝叶;望见您高大的墓封便流下眼泪,不能亲自前来以酒奠祭,内心对此深感惭愧。古代的哲人,虽死而仍有教化流传。钟山苍苍,江水绵延,您的归宿就在这里,凛然仍有生气,愿您的精神尚能隐约显现。请享用我所献上的祭品。祭奠张县尉的祭文 呜呼!您年轻时气势压倒乡里,立志要在四方建功,耻于在一隅枯槁终老,于是离开闽岭长啸而去,指着谷阳说那里是我的居处。才过了多少年,便坐享名声与利益一同到来?本以为您将一天之内九次升迁,享寿百岁而始终不变。为什么上天不肯降福,使您中途停止,竟然去世了?呜呼,悲哉!谁能像吉仲那样做官严明而又清正呢?谁能像吉仲那样奉养亲人,既合乎义又充满真情呢?谁能像吉仲那样防护孤弱,既感到快乐又真诚呢?呜呼,悲哉!吉仲活着时,勇气有余,哪怕触犯众人在盛怒之中;言语十分壮烈,却轻视自己无比宝贵的生命。如今他去世了,画像中的衣冠显得凄惨,声音和容貌也已幽闭,再无人能够看见。送葬的车辆已经上路,悲伤地在岔路口送别客人。俎上摆着菜肴,酒杯中斟着美酒,还能够重新高歌来自我助兴,谈论剑术彼此欢娱吗?呜呼,悲哉!难道还忍心说这些话吗?我们是姻亲,岁时相互往来,您庄重地站在门前,喜悦显现在眉间。如今您已经离去了,这思念将穷尽终身;我在路旁举起一樽酒,歌唱这篇奠祭之词。呜呼,悲哉!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