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亨集卷五

译牵牛花的藤蔓延伸，覆盖屋檐，一片青绿；凉气袭人，如同酒醒时一般。天外晚风吹来，收拢了积雨；石炉中的水澄澈清冷。纸钱烧成的灰已经冷了，女巫回去了。庭院树木的阴影斜移，才觉察太阳已经移动了二尺。短碑值得与之交谈，我独自在石香炉下托腮沉思。《寒江独钓图》。飒飒霜风吹乱了鬓发。潺潺溪水映照着绨袍。即使一生徒然老去也不在意，懒得再到沧海中去捕捉巨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舟行二首。行囊羞涩，只好租赁客船。起初约定十天到达齐州，归乡的心昼夜如流水般奔涌。水滩浅而风势狂暴，行程不能自主。全家向东跟随商人的船只，老天让我们回到旧日的田园终老。三河千里没有青草，岁星运行到虚、危二宿，看来一定会有收成。舟中遇雨。斜风吹尽一层烟雾，云雨迷蒙，水天相接。懊恼葛布衣服全被淋湿，却仍在船头耸起吟诗的肩膀。奇石。年将四十，仍然默默无闻，自觉举止踉跄，不能跻身群体；闲来走向水滩寻找细小的石头，随即擦去沙土，观看奇异的纹理。彦深家的石榴花。小院深幽，白天也掩着门扉。薰风吹拂着海石榴的枝条。题完新诗，徒然离去；还没有见到果实累累挂满枝头的时候。《湅帛图》。内样衣裳上绣着金丝纹样，忙忙碌碌究竟为了什么，女子如此勤于女红？想来一定是完全受到《周南》的教化，不懂得把闲愁编织成梦中云彩。来复生【原注：正大三年丙戌九月九日生于平凉府】。竹笋脱下的笋壳，化作芦苇；常常担心青林到了年末会稀疏。今天又看见新笋长出，竹节的围度和皮肤的颜色，希望能像司马相如一样。七月十七日夜间，步行到盍簪坊休息，回来时已经二更了。白纻衫轻盈，两袖迎风。市桥上清凉的露水滴落在梧桐上。朱门不锁清秋的月光，任它抛洒在幽静的闲坊曲巷中。调寄《李长源》。什么时候能来一斗凤鸣酒，斟满了与你一同洗雪胸中的不平？男儿年少，鬓发黑如漆；日落时走在胭脂坡上。谢茂先家收藏的《王禧伯疏林沐雨图》。伸开手臂才能把画卷展开来观看，修长的竹子像截断一般，叶子低垂；流动的云彩没有散去。山堂傍晚，我常常记得曾经倚着钩窗躺卧观看它。东风。阴气消退，阳气增长，闭塞重新变得通达。消长循环，默默地在天地中化育。暂且不说春天自然美好，群芳总归已经属于东风。再次到鳯翔普照寺。清秋时节风露清冷，清晨更加凄清；天气清澈而天空高远，太阳渐渐向西。是谁把玉簪花收拾走了？绿色云鬓般的枝叶仍然靠着曲栏低垂。门上帖子。壬辰年门上帖子。不求获得高爵，列身王臣之中；不愿让金珠环绕身旁。只愿全家度过灾厄，到了白头还能重新做太平人。甲午年门上帖子。儒学馆舍庇护自身，却惭愧荒废了学业；官仓供给粮米，最终却没有功劳。假如重新实行先王授田的制度，从此便归耕■〈亩犬〉亩。中戊戌年门上帖子。曾经凭借正直之道踏上通达之路，哪里料到终身走出险途？从今以后既知过错，也知天命；镜子中不必再拔除白胡须。已亥年门上帖子。到远处的寒泉汲水，怜惜孩子年幼；亲自舂米做成白粲，惭愧妻子勤劳。从今以后进献食物时把案举得低些，不要让人认出我是那位作《五噫歌》的君子。辛丑年门上帖子。我在般溪长大，那里是溪水之上的州城。一旦沧海忽然横流，便在《黍离》《麦秀》的悲歌中哀叹。白发归来，万事都算了。癸卯年门上帖子。儿子的形貌体格像我，愿你在新年里健康强壮。只要能够平平庸庸地保全门户，就不要羡慕别人家白日里显耀的厅堂。甲辰年门上帖子。岁次龙蛇，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庭院中兰玉般的子女稀少，最令人伤感。所以把西汉缇萦的故事说给你家老孟光听【原注：家中男少女多，我晚年只有一个儿子，又有五个女儿】。乙巳年门上帖子。往来于蒲城，惭愧又到了年终。红色的鱼尾和柔软的毛皮，都跟着酒壶一起带来。只有曹君不嫌弃我，所以穿过深巷来送屠苏酒【原注：曹，字善良】。丙午年门帖子。我一向贫寒而守贞，年老的士人还乡，寻找食物、求取衣服，借一间房屋也忙碌不堪。三件事中，先只求在地上立一块锥尖般大的地方，盖一间茅屋。丁未年门帖子。数年来，常怀着事情未能成功的忧虑，想迁往东府；与西州厨边相比，那里井水浅而泉水甘甜清冷，大半是因循未迁，只为你而留在这里。戊申年门帖子。南坊的人嫉妒宠幸，像宫中的妾媵；北里的女子争相妍丽，像集市上的娼妓。只有西邻安于自己的命运，东风也自然吹到茅屋。已酉年门帖子。已酉年再次相逢，鬓发还没有全白；平生的艰难险阻，已经饱经其苦。全家平安无事，都是上天保佑。那些嫉妒的人，又能把命运怎样呢？诗余。鹧鸪天。避酒。华美的帐幕中人很闲适，绮丽的筵席已经摆开，便把歌姬当作金台上的珍宝。作诗的兴致本来就不多，又加上繁密的弦乐和急促的管乐催逼。香烟袅袅，烛花凋残。年老以后辜负了眼前的酒杯，白眉任凭蛾眉女子讥笑。一夜清醒，骑马回来。望江南。咏桃源。桃源真好，家家争相邀请宾客来吃鸡肉黍饭；鸾凤似乎有约，早晨飞向绛阙；风尘烟霾却无法升上青霄，万点落花飘落。茅屋之下，凭什么使今朝永远如此？一个念头不从痴迷处生起，万般牵累都在寂静中消散。知道顺应天命，便能逍遥自在。沁园春。佳人。拭去汗水，带着残妆，咀嚼梅子，皱着黛眉；楚腰纤细如束。为了频频饮用蔗浆，完全疏远了绿蚁酒；懒得靠近绣床，闲倚着青奴。解暑的风吹来，忘忧花开放，庭院中的树木枝叶疏朗，仿佛一幅画。穿着凌波袜走着，走下兰堂时，仍然徘徊不定。星娥、月姊相互呼唤，走向清凉的树荫；特意铺下桃笙。惆怅紫箫声已远，青鸾的梦也断了；安逸居处无事可做，漫长白日如何消磨？玉制棋子圆润，文楸棋盘已经画好方格；即使多方计算，也须提防一着失误，输掉闲情远致。渐渐西山苍翠浓重，三足乌从天上飞落。梅梢月。歌女。春天来到人间，嫩黄染上长枝；暖烟笼罩着晴朗的白昼，还没有按节拍舞动腰肢，先学着画眉。十六岁的女子，纤细娇柔如绛色桃花；浓艳的李花伴着佳人，陈列着青红相间、如同锦绣的屏障。微雨过去，年年都正好是禁烟时节。娇慵困倦，仿佛沉醉；卯时饮的酒应当恼煞了翻飞的燕子和相伴的黄莺。绿水旁的灞桥，斜阳下的章台，飞雪般的柳絮纷乱地飘到衣襟袖口。劝你不要管离别的事，只要取得年年青翠依旧；再次相见时，清凉的树荫已经渐渐长成数亩。酹江月。寄赠。汉家的都城绵延不断，国运延续，福祚日益隆盛，千古以来的荣华富贵，至今仍仿佛亲眼可见。看那班固、张衡的辞赋，太液池中的鸳鸾，昭阳宫中的鳷鹊，兰麝熏染着香雾。君王的恩宠如同太阳，照临之处究竟在哪里？窗下织机轧轧作响，霜天的柚子和雪白的丝帛仿佛裂开，裁成齐国的纨素。团扇裁成明月的形状，摇动便生凉风；披拂在玉宇之间，尘埃清净，金茎上的露水浓重。黄叶飘落在宫树上，紫毫斑管已经备好，当日的佳句定可写成。满江红。有感。还想睡却睡不着，幽梦已经断了，突然醒来后难以续上。隐隐听见鼓声，像是在呼唤；角声悲切，仿佛哭泣。茅屋屋檐低短，窗户已经发白；炉火灰烬将残，酒樽里没有绿蚁酒。无论有无，都随分准备早饭，只有稀粥。有义有命，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身处坎坷困顿，更应当谦抑自守。只是客人来时，常常惭愧：小巷深曲之中，比不上屠户、卖酒人剩下的酒肉，也比不上掮客家中众多的僮仆。放下苇帘，彼此相对谈了一会儿，清淡的欢乐已经足够。六国朝。

译繁花盛开，烟霭温暖；落叶飘零，秋风高急。岁月像流水一样逝去，身体渐渐衰老。叹息三十年白白虚度，月落时听见鸡鸣；悲痛于离散，亲人如今在哪里？云气沉沉，大雁音信全无；自己如浮萍、断梗，任凭风和水向东漂、西流。万事总是不能成功，忧患缠绕不去。虚名有什么益处，微薄的官职只是徒劳？能够参加俊彦们的游宴，旁观景物已经很好，哪里能凭几句惊人的话自夸。秋涛如瑞锦，也不要夸说有神奇的诗句。春日禽鸣、芳草满地，可是战乱遍地，要儒雅有什么用？提笔写尽风骚，不如赋闲归田，应该早些离去。《小亨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小亨集》卷六。（元）杨弘道撰。文。投给赵制置的第三封札子。具位某惶恐叩首再拜，禀告制置大使、龙学尚书先生阁下：我不参加科举，却充任府学学谕，名分不正；名分不正却每月耗费仓库的钱米，便是白吃俸禄。因惭愧之心受到激发，所以清晨投递此札，希望把我的贱名系在您帐前，去做别人所畏惧而不愿做的事。大概是想先劳作而后取食，这样心中便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所期望的不过是勘校兵书、充任议事官之类罢了。如今承蒙您施以陶铸般的特殊恩典，特意借补我为迪功郎，差遣我权任唐州司户参军兼州学教授。既然接受了制札，反而恍惚失措，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超出了我内心所期望的范围。虽然如此，司户的职责掌管仓廪出纳，只要我早晚公勤供职，自身不贪私利，并以此率领属下，或许能够免于罪责。至于教授，是求学者的老师；学谕，是弟子所任的职务。哪里有因为不敢以不正的名分充任学谕，却敢冒昧居于教授之职的道理呢？所以司户之职不敢推辞，教授之职谨此辞谢。伏望您以宽厚的恩慈俯允我的请求，实在万幸。再想我得到阁下的赏识，可以说是非常难得；阁下从泥滓中拔擢我，也可以说是非常难得。我归附本朝还不满三年，阁下镇守襄阳也才几个月而已。我没有借助任何人的称誉，却孤独而挺然地得到进用；阁下不疑忌我，反而特别加以录用。即使求之于古人，也同样十分罕见。我虽然没有学术文艺，难道不敢自重其身，立于没有过失的境地，把善始善终作为自己的心愿，以报答阁下非同寻常的陶铸之恩吗？冒昧冒犯尊严，至于再三，实在无可逃避罪责。以上谨此陈报，伏候您的裁决。端平二年二月，具位杨某札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致镇江赵守范的札子。私下想到孟秋槿月，甘雨应时而降。恭惟某官如天上的星辰，主持江边的风月；山川因此改观，宗社因此显现祥瑞，您的起居行动万福安康，已经很久了。我卑微地栖身于下位，心中眷恋仰望，而您我升沉处境不同，想拜伏致敬却没有门路。如今听说您奉诏升任，在帝王宫阙中显达，监察大江以左之地，正依凭玉节的光辉；二浙以西，又借重您的金城般守卫。哪里只是楚尾吴头旧地的缘故，实在是有劳您像召父、杜母那样前来。知道您把政令施布于教条之中，谨以贺札陈述敬意。您的英姿如雨后明月，爽朗气概如澄澈秋空；阅读世间未曾见过的书籍，学习对天下有用的学问。在青油幕府之下，正连续吟咏夜光般的诗篇；赤白囊中，却忽然报告了夜间烽火的警报。一声鼓响振作三军气势，十乘兵车代替元戎出征。阴气闭藏、阳气舒展，谁能谋划六奇之术？行动如风驰雷厉，多次摧折千里之外的锋芒。勇悍武夫和猛将奉命争战；先儒、生员和学士都为之动容相贺。陆抗守边的谋略，确实不愧于陆逊；汉文帝前席召见的思念，想要赶快见到贾谊。内则遍历显贵官职，外则接连领受藩镇宣抚之任。刚刚在这里建立官台，又要调往别处。大概论及用兵，古人唯独称道京口，而对它的谋划还没有停止；如今仍然为淮南忧虑。盼望您的到来，真觉得一日如一年；听到命令下达，众人都洗涤忧虑、清洁内心。贪婪之徒胆寒，狡猾的官吏胆落；那些乖戾争斗、侵凌暴虐之事，足以知道乡里百姓都屏息以待；您的风采精神，确实可以在酒席之间折冲御侮。愿您更加体察古人和乐慈祥的心意，一举洗去积年累月的愁恨叹息之声，或许能够成就保障百姓的功业，随即担任枢机的正任。我早年因多病自弃，在清明之世又一次冒昧接受征召，却始终没有一点补报。低头耕作，免于饥寒，做一个有一廛之地的百姓。幸而遇到滕君那样的仁政，愿有万间屋舍庇护士人，也斗胆祈盼能看到杜老那样的欢颜。谨刻写这篇文字，代替自己到庭下致敬。我的心意浅陋，文辞拙劣，而且不熟悉常规礼式，或有违侍奉长上的恭敬之道，幸望您置之度外，实在万幸。投给蓝田县令张伯直的启（原注：名德直，因称职而复任）。十年躲避战乱，事业如何已经可以想见；四海之内无家可归，生计又何必再问。只是内心还守着常道，德行也蒙高人齿录。起初以为已经断绝的机缘，便会被弃置；最终才明白，未调和的琴瑟仍然可以重新调治。死灰还有复燃的可能，然而璞玉又怎敢期望再次献上？年轻时所作的文章已经后悔，旧日的文字也全都焚毁。想营建一亩大的房舍，潜心研究六经的旨意；志愿久未实现，时机也难以再来。面对清秋落叶，常常临风浩叹。萤火飞入庭户，想披读车胤借萤读书的书卷；雨后郊野放晴，徒然吟咏文公的诗句。伏惟某官以学问入仕，以恩惠治理百姓；荐举的奏章交相呈上，荣获新的恩典，六事修治，又得以参与政事。乡里和睦，吏卒欢迎；诉讼庭院中草木生长，还能像曾子那样收取留下的牛犊；春风回到春城，再次开放过去所栽的花。私下听说有德便值得尊敬，居于仁德便是智慧。伏愿您暂且在余荫下休息，我当拜手扫清尘埃。虽然我贫穷，却少有牵累，容易支撑消磨日子的生计；道义既然孤独，交游又少，绝没有求见请托的私心。《窥豹集》后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