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小辨斋偶存八巻
附事定录三巻
明顾允成撰。允成字季时,无锡人,宪成弟也。万厯丙戌进士,官礼部主事,谪光州州判,事迹具《明史》本传。允成于癸未举会试,丙戌始殿试,以对策攻嬖幸,抑置末第。今集中以是编为冠,次为《救海瑞疏》,次为《争三王并封疏》,次为《代翟从先论救李材及拟上惟此四字编二疏》。沈思孝作允成墓志,称其以论救赵南星谪官,而集无此疏,疑传写佚也。次札记,次说义,则允成自光州归田后,与宪成讲学东林所作。次为书简杂文,次为《吾与吟》,则所作诗凡七十首。末附《事定录》三巻,为沈思孝所为墓志铭,高存之所为行状,及宪成所为行述。允成文皆论事讲学之语,书简居十之九,直抒胸臆,不事修餙。诗为《系壤集》派,亦不入格,然大节凛然。其对策奏疏皆真气流溢,发于忠爱之诚,其不朽千古者,固在此不在彼也。
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小辨斋偶存巻一
(明)顾允成 撰
○策
廷试制科
皇帝制曰:「盖闻上古无为而治,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何甚盛也?而儒者之论治曰:『有功不赏,有罪不罚,虽唐虞不能化天下。』又谓夏后氏先赏而后罚,殷人先罚而后赏,周人修而兼用之。则二帝三王所繇,固与上古殊路欤?何同归于治也?又有言『赏疑从予,罚疑从去』者,有言『宁僣无滥』者,有言『仁可过,义不可过』者,以为古昔帝王皆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然则先罚后赏者非欤?抑赏罚者帝王致治之具,而非其所以治欤?」「我圣祖继天立极,垂宪万世,恩威莫测其用,赏罚务协于中。其揭诸祖训首章,及载诸圣政纪者,同符古治,可得而陈其槩欤?」「朕以寡昧托于臣民之上,十有四年矣,夙夜兢兢,惟古训是式,成宪是遵。不爱爵禄赐予以待功能之士,而不法者以三尺重绳之,明示好恶,以与天下更始。然徳泽壅而不究,法令尼而不行。任老成,奬恬退以教让也,而浮竞之风益甚;革苞苴,罪贪墨以训廉也,而澄清之效罕闻。习俗奢侈,示之以俭,而人心犹溺于纷华;刑狱寃滥,示之以寛,而吏议多任务于锻炼。蠲租赈穷,诏尝数下矣,胡闾阎之困未苏?振旅诘戎,令亦屡申矣,胡户牖之防未密?无乃劝惩之法阙而未备欤?抑所谓修职任事者漏赏而欺谩,避课者佚罚欤?将朕之不敏不明,所以风厉之者非其本,而督率之者非其实也?」「兹欲赏信罚必,以绍明圣祖之法,而追古帝王之治,何修而可?尔多士居则称先王,谭当世之务,其尚究析古今,根极体要,详着于篇,勿隠。
译《小辨斋偶存》八卷。附《事定录》三卷。明代顾允成撰。顾允成字季时,无锡人,是顾宪成的弟弟。万历丙戌年进士,任礼部主事,后被贬为光州州判,事迹详见《明史》本传。顾允成癸未年考中会试,丙戌年才参加殿试,因为在对策中抨击宠臣幸臣,被压在末等。现在集中把这篇对策列为第一篇,接着是《救海瑞疏》,再后是《争三王并封疏》,以及《代翟从先论救李材及拟上惟此四字编二疏》。沈思孝撰写顾允成墓志,称顾允成因上疏论救赵南星而被贬官,但集中没有这篇疏文,疑为传抄时散佚。以下是札记,再以下是说义,这些是顾允成从光州归田后,与顾宪成在东林讲学时所作。其次是书信杂文,最后是《吾与吟》,诗作共七十首。末尾附《事定录》三卷,包括沈思孝撰写的墓志铭、高存之撰写的行状,以及顾宪成撰写的行述。顾允成的文章都是议论政事、讲明学术的文字,书信占十之九,直抒胸臆,不讲究修饰。诗歌属于《系壤集》一派,也不合格调,但气节凛然。他的对策和奏疏都充满真挚之气,发自忠君爱国的诚心;能够千古不朽的,本来就在这里,而不在其他地方。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小辨斋偶存》卷一。(明)顾允成撰。策。廷试制科。皇帝制曰:“我听说上古之时,君主无为而治,不需赏赐,百姓就会受到勉励;不需发怒,百姓就会畏惧得如同面对斧钺,这是多么盛大啊!可是儒者论治却说:‘有功劳不赏,有罪过不罚,即使唐尧、虞舜也不能教化天下。’又说夏后氏先赏后罚,殷人先罚后赏,周人加以修订而兼用二者。这样看来,二帝三王所走的道路,本来与上古不同吗?为什么最终都归于治理天下呢?又有人说‘赏赐有疑问时应从宽给予,刑罚有疑问时应从宽免除’,有人说‘宁可越过制度,也不要滥施刑罚’,有人说‘仁可以稍有过度,义却不可过度’,认为古代帝王都是用君子长者的道理对待天下。那么,先罚后赏是不对的吗?还是说赏罚只是帝王达到治理的工具,而不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呢?”“我圣祖承受天命而建立皇极,为万世垂示法则,恩威的运用深不可测,赏罚务求适中。他在《祖训》首章中揭示的原则,以及记载于《圣政纪》的政事,与古代治道相合,可以陈述其大略吗?”“朕以浅陋昏昧之资居于臣民之上,已经十四年了,早晚战战兢兢,只以古训为法式,以成法为遵循。不吝惜爵禄和赏赐来对待有功之士,对违法者则用法律严加惩治,明确表示自己的好恶,以此与天下重新开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然而,恩德的泽惠受阻而不能遍及,法令受到阻滞而不能实行。任用老成之人、奖赏淡泊退让者来教导谦让,可是浮华争逐的风气更加严重;革除馈赠、惩治贪官来教导廉洁,可是澄清吏治的成效很少听闻。习俗奢侈,向人们表示应当节俭,而人心仍沉溺于繁华;刑狱有冤屈和滥施,向人们表示应当宽缓,而官吏审议案件时却多致力于罗织罪名。免除租税、赈济贫困,诏令已经多次下达了,为什么民间的困苦还没有复苏?整顿军队、警戒战事,命令也屡次申明了,为什么门户的防守还不严密?莫非劝善惩恶的法令有缺漏而不完备吗?还是说那些修治职务、办理政事的人漏掉了应受的奖赏而遭到欺骗蒙蔽,逃避考核的人又逃脱了惩罚吗?或者是朕不聪敏、不明察,所以用来激励他们的不是根本,督促率领他们的也不是实际吗?”“现在想要做到赏赐确实、惩罚必行,以继承圣祖明定的法则,追踪古代帝王的治理,应当怎样修治才可以?你们这些士人平时居家便称述先王,谈论当世事务,希望你们考究分析古今,探究根本和要旨,详细写在篇章中,不要隐瞒。
朕将亲览焉。」臣对:「臣闻之,宋臣苏轼曰:『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及,缓急之势异也。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间,将死垂絶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二竖;至其有事且急也,虽以唐代宗之昏庸,程元振之用事,栁伉之贱且疏,而一言以入之,不终朝而去其腹心之疾。何则?言之于无事之世者,易以改为,而常患于不及见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乱亡相寻,而世主之所以不悟也。』臣诵其言,未尝不反复叹息也。」恭惟皇帝陛下,乗干继离,居丰抚泰,嗣服以来,九徳三俊已尽登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已尽除去,四海已尽敉宁,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已尽宾贡,天下最号无事。臣等草莽匹夫,岂复有所计议,仰佐下风?而圣主虚懐若渴,采及葑菲,进臣等于廷,赐之策问。不知陛下于臣之所言,将重之如泰山乎?抑轻之如鸿毛乎?异日者,陛下凡四策士于兹矣。尝以典学立政策士,徐而究之,陛下之于学于政,何如也?尝以有为无为策士,徐而究之,陛下之于有于无,何如也?尝以建极用徳策士,徐而究之,陛下之于极于徳,何如也?尝以仁明武策士,徐而究之,陛下之于仁于明于武,何如也?由斯以谈,则轻重之效可见于前事已。抑臣有言而君不庸,非臣之罪也;君有求而臣不言,实臣之罪也。况臣感时发愤,有慨于中,乆矣。今明问及之,乃忍缄黙隠讳以欺陛下耶?臣请先究陛下之说,而后及臣之私,惟陛下所轻重焉。凡陛下之所以策臣者,逖稽上古,上嘉唐虞,下乐三代,祗遹皇祖,旁采先儒之说,俯咨当世之务,无虑数十百言。究其指归,则赏罚二科而已。夫赏者,劝天下之法。然有不倚于赏者,所以劝天下之意也。罚者,惩天下之法。然有不倚于罚者,所以惩天下之意也。法常有为,意常无为。有为者,以运天下;无为者,以宰天下。故最上修意,上古之不赏而劝,不怒而威,是也。其次修意而不废法,唐虞之有功而赏,有罪而罚,是也。其次修法而不妨意,夏后之先赏,殷人之先罚,周人修而兼用之,是也。自意失而始专法,法失而始有赏疑从予,罚疑从去之论;有宁僣无滥之论;有仁可过,义不可过之论。无非恐以其有为者伤其无为者也。总之三代而上,法与意出于一,故其治同。三代而下,法与意出于二,故其治驳。伏读圣制有曰:“赏罚者,帝王致治之具,而非其所以治。”至矣尽矣,臣不能赞一辞矣。洪惟太祖髙皇帝继天立极,垂宪万世,恩威莫测,赏罚协中。
译朕将亲自阅览。” 臣回答说:“臣听说,宋代臣子苏轼说过:‘天下没有事情时,公卿的言论轻如鸿毛;天下有事情时,普通人的言论重如泰山。这不是智力有所不能,也不是明察有所不及,而是缓急的形势不同。正当天下无事时,即使齐桓公深深信任他的臣子,管仲十分得到他的信任,在握手叮咛之间,甚至面对将死垂绝之人的话,也不能除掉他身边区区两个小人;等到事情发生而且紧急时,即使唐代宗那样昏庸,程元振那样专权,柳伉那样地位卑微而又被疏远,只要说一句话,就能使皇帝采纳,不到一天便除去心腹之患。为什么呢?在天下无事时进言,容易被改动,却常常担心来不及取得信任;在天下有事时进言,容易取得信任,却常常担心来不及改正。这正是忠臣志士深为悲哀的原因,是天下之所以接连发生乱亡,也是当世君主之所以不能醒悟的原因。’臣诵读这些话,没有一次不反复叹息。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承接乾道而继承离明,居处于丰盛之世而抚治太平,自即位以来,九德之士和三俊之才已经全部得到任用,奸邪谗佞、欺罔负恩之徒也已经全部清除,四海已经完全安定,九夷八蛮中处于荒服之外的部族也已经全部前来朝贡,天下最可称为无事。” 臣等不过是草野中的普通人,哪里还有什么谋划议论,能够仰承圣上的余风来辅佐您呢?可是圣主虚心若渴,连葑菲之材也要采纳,把臣等召进朝廷,赐给我们策问。不知陛下对于臣所说的话,将把它看得重如泰山呢,还是轻如鸿毛呢?过去,陛下到现在已经四次策问士人了。曾经以讲明经学、建立政事为题策问士人,仔细推究起来,陛下对于学术和政事,究竟怎样呢?曾经以有为无为策问士人,仔细推究起来,陛下对于有为和无为,究竟怎样呢?曾经以建立皇极、任用德行策问士人,仔细推究起来,陛下对于皇极和德行,究竟怎样呢?曾经以仁、明、武策问士人,仔细推究起来,陛下对于仁、明、武,究竟怎样呢?由此说来,言论受重视或被轻视的结果,从过去的事情中就可以看出来了。或者臣有话而君主不采用,这不是臣的罪过;君主有所求而臣子不进言,实在是臣的罪过。何况臣因感慨时事而发愤,内心有所激动,已经很久了。如今圣明的询问正涉及此事,难道还能忍住不说、隐瞒避讳来欺骗陛下吗?臣请求先考察陛下的策问,然后再谈臣个人的意见,任凭陛下决定轻重。陛下用来策问臣下的内容,上考上古,推崇唐虞,下及三代,敬遵皇祖,并旁采先儒之说,俯察当世事务,合计不下数十百言。” 推究这些话的归结,不过是赏罚两方面罢了。赏,是勉励天下人的法则;然而有不依靠赏赐的地方,那是勉励天下人的本意。罚,是惩戒天下人的法则;然而有不依靠刑罚的地方,那是惩戒天下人的本意。法常常表现为有为,意常常表现为无为。有为,是用来运转天下的;无为,是用来统御天下的。所以最上等的是修养本意,上古不赏而能使人受劝、不怒而能使人畏惧,就是这样。其次是修养本意而不废弃法令,唐虞时代有功便赏、有罪便罚,就是这样。再次是修治法令而不妨害本意,夏后氏先赏,殷人先罚,周人修订而兼用二者,就是这样。自从本意丧失而开始专门依靠法令,法令也失去作用后,才有‘赏赐有疑则从宽给予、刑罚有疑则从宽免除’的说法,有‘宁可越制也不要滥罚’的说法,有‘仁可以过度,义不可过度’的说法。无非是担心有为的做法损伤无为的本意。总之,三代以前,法与意出于一体,所以治理相同;三代以后,法与意分成两端,所以治理驳杂。我恭敬地读到圣制说:‘赏罚,是帝王达到治理的工具,而不是帝王治理天下的根本。’说得极其透彻,臣再也不能增添一句赞语了。大明太祖高皇帝承接天命而建立皇极,为万世垂示法则,恩威深不可测,赏罚适中。”
其祖训首章之所揭,大都尚寛;其圣政纪之所载,大都尚严。则法之着于有为者也。其尚寛也,非以狃世;其尚严也,非以残民。则意之藴于无为者也。猗与休哉,宜其治与古帝王比隆也。曷论晩近世哉!肆我皇上绍休承美,式古训,遵成宪,赏罚之道甚具。而有法爵禄赐予,不吝于功能所为,示天下以好者,彰彰如是。三尺重绳,不假于不法所为,示天下以恶者,彰彰如是。然而徳泽不究,法令不行,此无异故。则圣制固言之矣。所以风厉之者,非其本;督率之者,非其实也。本也,实也,即臣愚之所谓意也。且皇上方鋭然留意于赏罚劝惩,而臣妄信其本实之不至,非诪张其说以为诳也。臣愚窃观当今之势,而根极其体要,所谓累皇上之意者,大几有二:皇上明以好示天下,而此二者恒阴移其所好;皇上明以恶示天下,而此二者恒阴移其所恶。二者何也?曰内宠之将盛也,曰羣小之将逞也。夫人主席崇髙,藉富有无,一不足以厌其欲,昏其志,而惟色为甚。色之中人也,微而其溺人也,最沈锢而不可解。圣王之所亟远也。昨者皇上以郑妃奉侍勤劳,特册封为皇贵妃。大小臣工不胜其私,忧过计,因而请册立皇太子,因而请加封王恭妃。皇上不温旨报罢,则峻旨谴逐。夫皇太子,国之本也。忠言嘉谟,国之辅也。两者,天下之公也。郑妃即奉侍勤劳,以视天下,犹为皇上一己之私也。今也以私而掩公,以一已而掩天下,亦已偏矣。偏则皇贵妃或得以爱憎弄威福于内,其戚属或得以爱憎弄威福于外。不独此耳,阉人侍妾又将乗其偏也,或得以爱憎弄威福于内外之间。若然则赏罚云者,将不为皇上之好恶用,而为内宠之好恶用,欲其信且必未可也。夫人主之耳目惟一,而天下之耳目,人主者且万万,虽甚神圣,其聪明宜未足以徧也。将必有所寄之,寄之得其人则安,不得其人则危,非细故也。迩年以来,皇上明习政务,听览若神,盖辨及左髙,察及渊鱼,几于徧矣。窃闻之道路,往往二三羣小伺察而得之,斯可谓寄得其人耶?不得其人耶?得不得之间,皆不可知,而皇上姑寄之,其亦有不得已也。盖曰向以天下事专付张居正,而居正罔上行私,一时公卿台省从风而靡,外廷之不足信,明甚,故寄耳目于此軰,示天下莫能欺也。臣以为不然。夫善为治者,以全而收其偏,不闻以偏而益其偏。皇上惩居正之専,散而公之于九卿可也。若聚而寄之此辈,则居正之専尚与皇上为二,此辈之専且与皇上为一。与皇上为二则救之也尚易,与皇上为一则救之也倍难,奈之何其弗思也?且此辈之始用事也,适皇上鋭精求治之初,彼方见小信以自结,其所称说指陈类多依于公义,犹若未害。久之则阳公而阴私也,又乆之则纯出于私矣。若然则赏罚云者,将不为皇上之好恶用,而为羣小之好恶用,欲其信且必未可也。徳泽之壅法。令之尼有由也。所愿皇上清心寡欲,去谗远色,俾此心炯然如镜之明,凝然如衡之平。其赏也与天下公,其好;其罚也与天下公,其恶。则徳泽之出自皇上者,先自无所壅,天下孰得而壅焉?法令之出自皇上者,先自无所尼,天下孰得而尼焉?由是教之以让,而奔竞者息;教之以廉,而澄清者众。习俗奢侈且归于俭,刑狱寃滥且归于寛。藏富于民,不必下蠲租赈穷之诏,而其困自苏;守在四夷,不必申振旅诘戎之令,而其防自密。将上古逊无为,唐虞逊时雍风动,禹逊文命,汤逊允殖,武逊永清,而皇祖之大烈于今有光也。臣草茒贱士,一旦获伏金阙,承玉音,遭逢至幸。臣以为欲効忠于皇上,当自今日始;欲効忠于今日,当自前所陈两言始。是以不识忌讳,敢遂陈之。倘皇上视无事若有事,而以臣言为重于泰山,则皇上之明也;倘皇上视有事若无事,而以臣言为轻于鸿毛,则臣之愚也。臣冒昧谨对。礼曰:「事君先资其言,拜自献其身,以成其信。」臣自幼诵习斯言,未尝不动心也。癸未,臣幸举南宫,以病引还。丙戌入对大廷,臣才拙不能以宏词对,臣学浅不能以古义对,輙据耳目所覩闻皇上一二事,妄有陈列,冀附于先资之谊。维时读巻官大理寺卿何源见臣所对,谂于众曰:「此生之言,何为便堪锁榜矣。」大学士王锡爵取阅之,稍易置三甲二百十三名。虽然,臣之心独自伤其不逹于皇上也。假令达于皇上,虽复摈斥,臣所不憾,矧锁榜乎?嗣臣观政吏部,恒欲以此再尘天听。偶感右都御史海瑞屡被弹劾,窃叹皇上有私,臣下亦有私。臣下先自处于私,而徒以无私望皇上也,实难。遂与进士彭遵古诸寿贤共发愤疏论,以为此疏若行,将复有所効于皇上,而臣已承恩谴归矣。每一念之,良用耿耿。敬题于后,以志■〈亩犬〉畆之思云。
小辨斋偶存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小辨斋偶存巻二
(明)顾允成 撰
○疏
译《祖训》首章所揭示的原则,大体崇尚宽缓;《圣政纪》所记载的政事,大体崇尚严厉。这是法令在有为方面的表现。它崇尚宽缓,不是为了使世人习惯放纵;它崇尚严厉,也不是为了残害百姓。这就是本意蕴含在无为之中。美好啊,盛大啊,难怪其治理能够与古代帝王相提并论!哪里还用讨论近世呢?所以我皇上继承美德、承续美业,遵循古训,依照成法,赏罚之道十分完备。既有法定的爵禄赏赐,对有功劳的作为毫不吝惜,把应当喜爱的事明确显示给天下;又有严厉的法律,对不法行为毫不宽贷,把应当厌恶的事明确显示给天下。然而恩德不能遍及,法令不能实行,这并没有别的原因。圣制本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用来激励人的不是根本,督促率领人的也不是实际。根本和实际,就是臣愚昧所说的本意。况且皇上正在锐意留心赏罚和劝惩,臣妄自认为其本意和实际还没有达到,并不是故意夸张说法来欺骗皇上。臣愚昧地观察当今形势,探究其根本要旨,所谓损害皇上本意的,大概有两件事:皇上明确把所喜爱的事显示给天下,而这两件事总是在暗中改变皇上所喜爱的;皇上明确把所厌恶的事显示给天下,而这两件事总是在暗中改变皇上所厌恶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这两件事是什么?一是宫内宠幸将要盛行,二是群小将要得志。一个人身居君主的崇高地位,凭借富有和权势,尚且有一样东西不能满足他的欲望、蒙蔽他的心志,那就是女色;而女色之中,以迷惑人最深。女色侵入人心,虽然微妙,却最为沉溺深固而不可解脱,是圣王急于远离的。昨天皇上因为郑妃侍奉勤劳,特意册封为皇贵妃。大小臣工不胜私心,忧虑过度,于是请求册立皇太子,又请求加封王恭妃。皇上不以温和的诏旨答复并停止此事,反而以严厉的诏旨斥责驱逐。皇太子,是国家的根本;忠言嘉谋,是国家的辅弼。这两者属于天下的公事。郑妃即使侍奉勤劳,若拿来与天下相比,仍然只是皇上一己的私事。如今以私事遮蔽公事,以一己之私遮蔽天下公义,已经偏颇了。偏颇之后,皇贵妃或许能够在宫内凭自己的爱憎玩弄威权福祸,她的亲属或许能够在宫外凭自己的爱憎玩弄威权福祸。不仅如此,宦官和侍妾又将乘此偏颇行事,或许能够在内外之间凭爱憎玩弄威权福祸。如果这样,那么所谓赏罚,将不再依据皇上的好恶施行,而会依据内宠的好恶施行,想要使赏罚确实而必行,恐怕就不可能了。君主的耳目只有一人,而天下人的耳目却有千千万万;即使极其神圣,他的听闻和明察也不可能遍及一切。” 君主必定要有所寄托,寄托得当便安定,寄托不当便危险,这不是小事。近年以来,皇上明于政务,听取和阅览政事如有神助,大概辨察到了左高,洞察到了深渊之鱼,几乎无所不知了。我私下听道路上的人说,往往是二三个群小窥伺察看而得到这些信息;这究竟可以说是寄托给了合适的人,还是没有寄托给合适的人呢?得当与否都无法知道,而皇上姑且把耳目寄托给他们,大概也是不得已。因为皇上或许认为,以前把天下的事情专门交给张居正,而张居正欺骗皇上、营私舞弊,一时公卿台省也随风倒向他,外朝实在不值得信任,所以把耳目寄托给这些人,以向天下表示没有人能够欺骗皇上。臣认为不是这样。善于治理的人,应当保存整体来收束偏失,没听说过用偏失来助长偏失。皇上惩戒张居正的专权,把权力分散并交给九卿,是可以的;如果聚集权力而寄托给这些人,那么张居正的专权尚且与皇上分为两端,而这些人的专权却将与皇上合为一体。与皇上分为两端,还容易挽救;与皇上合为一体,就加倍困难,怎么能不思考呢?况且这些人开始掌权时,正好处于皇上锐意求治的初期,他们当时只以小小的信用来结交皇上,所称说和指陈的事情大多依托公义,看起来好像还没有危害。” 时间久了,就会表面上讲公义而暗中营私;再久一些,就会完全出于私心。如果这样,那么所谓赏罚,将不再依据皇上的好恶施行,而会依据群小的好恶施行,想要使赏罚确实而必行,恐怕就不可能了。恩德不能遍及、法令受到阻滞,是有原因的。臣希望皇上清心寡欲,远离谗言,远离女色,使这颗心明亮得如镜子,凝定得如秤杆,赏赐时与天下共同喜爱,惩罚时与天下共同厌恶。这样,出自皇上的恩德首先就没有什么可以阻塞它,天下还有谁能阻塞它呢?出自皇上的法令首先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天下还有谁能阻止它呢?由此教导人们谦让,奔走争逐的人就会停止;教导人们廉洁,澄清吏治的人就会增多。奢侈的习俗将归于俭朴,冤滥的刑狱将归于宽缓。把财富藏于民间,不必下令免租赈济贫困,百姓的困苦自然复苏;守卫在四夷,不必再发布整军警戒战事的命令,边防自然严密。这将使上古逊让而无为的治理、唐虞逊让而时世和谐、禹逊让而文命昭著、汤逊让而百姓得以繁殖、武王逊让而天下长久清平的盛况,以及皇祖的伟大功业,到今天更加光辉。臣不过是草野中的卑贱士人,一旦有幸伏身金阙,承受圣上的玉音,实在是极大的幸运。臣认为想要向皇上尽忠,应当从今天开始。” 想要在今天尽忠,就应当从前面所说的两件事开始。因此臣不知避讳,斗胆将它们全都陈述出来。倘若皇上把无事看作有事,把臣的话看得重如泰山,那就是皇上的明察;倘若皇上把有事看作无事,把臣的话看得轻如鸿毛,那就是臣的愚昧。臣冒昧谨慎地回答。礼书说:‘侍奉君主,先以言语取得信任;拜见君主,是亲自献出自己的身体,以成就自己的信实。’臣从幼年起诵读学习这句话,没有一次不为之动心。癸未年,臣有幸考中南宫,因病请求退还。丙戌年入朝在大廷对策,臣才智拙劣,不能用宏大的辞章回答;学问浅陋,不能用古义回答,于是只根据耳目所见所闻的皇上一两件事情,妄自陈列,希望附合于‘先资其言’的意义。当时读卷官大理寺卿何源看到臣的答卷,对众人说:‘这个生员的言论,为什么竟然值得列入锁榜呢?’大学士王锡爵取来阅览,稍稍改动名次,将臣列为三甲第二百十三名。即使如此,臣心中却独自伤感自己的意见未能传达到皇上那里。假使能够传达到皇上那里,即便再次遭到排斥,臣也没有遗憾,何况只是列在锁榜呢?后来臣任职观政于吏部,常想把这些话再次呈达天听。偶然想到右都御史海瑞屡次受到弹劾,私下感叹皇上有私心,臣下也有私心。” 臣下先把自己置于私心之中,却只要求皇上无私,实在困难。于是臣便与进士彭遵古、诸寿贤共同发愤上疏论说,认为这篇疏文如果施行,将会再次对皇上有所帮助,而臣已经承受皇恩和责罚回乡了。每次想到这件事,心中总是耿耿不安。谨题写在后面,以记下■〈亩犬〉畆之思。《小辨斋偶存》卷一。钦定《四库全书》。《小辨斋偶存》卷二。(明)顾允成撰。疏。
恳除邪险疏
吏部等衙门办事进士彭遵古、顾允成、诸寿贤奏:为邪险宪臣扫灭公论,排陷孤忠,明肆欺罔,荧惑天听,恳乞圣明大彰干断,亟赐罢斥,以快公愤,以定国是事。臣惟朝廷者,天下之平也。圣天子照临于上,公卿百执事协赞于下,如青天白日,毫末洞见,虽有深怨积怒,无所容其毁;虽有巧心峻舌,无所交其辨。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臣往者见南直隶提学御史房寰,本论右都御史海瑞,大奸极恶,欺世盗名,侮圣自贤,损君辱国,姗笑戏骂,无所不至。虽然辞可文也,难掩其实;人可欺也,难枉其天。瑞之口可掩,而天下人之口不可尽掩也。当其时,朝野闻之,无不切齿抱愤。臣等欲请尚方之剑,乆矣。未几,陛下因吏部之覆,留瑞供职。臣等谓皇上之明如此,寰之独无人心如彼,亦必终有悔悟之时,犹可少缓其罪。乃寰不知皇上优容之过也。近乃论瑞如前,臣等见之益不胜骇愕。不意人间有不识廉耻二字如寰者,臣等义不甘与寰同朝,敢先为陛下别白瑞及寰人品之槩,而后正寰一一欺罔之罪。臣等自十余岁时,即闻海瑞之名,以为当朝伟人,万代瞻仰,真有望之如天上人,不能及者。至稍知学,得海瑞《直言天下第一事疏》读之,其大有功于宗庙社稷,垂之千万年不磨,盖从万死一生中树节于我朝者,陛下盖已谅之,亦无俟臣言也。以房寰视之,曾有万分之一乎?且臣等伏覩陛下风厉臣工,孜孜不倦,其于赏廉吏、罪贪墨,尤三致意焉,固天下所翕然向风也。今瑞之廉与否,寰之贪与否,行道之人孰不知之?寰起自寒贱,初尚矫饰以圗荐剡,及稍得志,遂贪污狼籍,私槖巨万,赀甲乡闾。浙人每谈及者,无不掩鼻,视若臭秽。今其田宅赀产之侈,与月旦乡评之丑,皆万目所共视也。自非兼并营私,欺陛下以剥小民,何以致此?瑞扬歴膴仕,食辛茹苦,垂四十年,终不使廪有余粟,囊有赢金,以负陛下。为寰者,一闻其风,宜毛髪竦然愧死无地矣,乃欲强面目而反噬之耶?且人固自有食秽自肥而幸于人之不我攻者矣,未有执己之贪而不畏人之攻,反欲攻人之廉,且昌言于君父之前而无忌者。此而无罚,臣恐陛下赏廉罚贪之意,布之十数年而方信于天下者,以寰之一疏败之而有余也。且欲天下人为寰甚易,为瑞甚难。寰身享贪饕之利,而反得笑瑞之迂拙,此臣等之所痛心也。夫皇上念瑞,先朝直臣,拔之海濵,委以留都之风纪,使坐镇雅俗。近日章疏,如囊剥之说,愤世疾邪,虽似太甚,陛下犹谅其朴忠,容其狂戅,不为浮言所摇。此陛下始终爱惜人才、培养气节之大意,而天下诵之,史策书之以为古今盛徳事也。且陛下自临御以来,自阁臣以至台諌,以正直老成而起用者非一人矣,而天下屈指则瑞居一焉。瑞之列于正人,乆矣。初,瑞巡抚南畿时,所至如烈日秋霜,搏击豪强,则权势敛迹;禁絶侵渔,则民困立苏;兴水利,议条编,一切善政,至今黄童白叟皆能道之。近日起自海濵,无不曰“海都堂”,又起转相告语,喜见眉睫。寰言“闾阎骚然,几成大变”,何其敢于面欺也?近在留都,禁絶馈送,裁革奢侈,躬先节俭,以示百僚,振风肃纪,逺近望之,隐然有虎豹在山之势。即使寡才,而其英风劲节,振江南靡靡之士风,而濯之以清泠之水者,其功安可诬也?寰独何心,伤陛下之明,排海内之议,闗天下正人之口,而夺之气乎?昔司马光言:“小人欲倾君子,其御之之术有三:曰好名,曰好胜,曰彰君过而已。”今观寰之诋瑞,千有余言,大槩不出此三术之外。其曰“大奸极诈,欺世盗名”,非所谓御之以好名者乎?其曰“侮圣自贤,举世皆浊己独清”,非所谓御之以好胜者乎?其曰“贬夺主威,损……辱国体,非所谓御之以彰君过者乎?臣请得正其欺罔之罪。寰之评瑞也,曰乡愿,曰穿窬,曰鄙夫。陛下试察瑞之为人,果同流合污、阉然媚世之乡愿乎?果色厉内荏、惟畏人知之穿窬乎?果患得患失、吮痈舐痔之鄙夫乎?此其情实相反。有是非之心者,皆能辨之,而寰颠倒是非,巧饰奸言以惑陛下。夫瑞若可以为乡愿、为穿窬、为鄙夫,则虽指鹿为马,亦何不可之有?此为欺罔罪一。自古正人君子,忧治世、危明主,有为其君痛哭流涕者矣,有讥其君不及齐文宣者矣。后世不议其臣之过,而嘉其忠,且以为君之能容也,而诵其美。非独此也,周公之戒成王也,而惟恐其有商王之迷;
译恳请罢黜邪险之臣疏。吏部等衙门办事进士彭遵古、顾允成、诸寿贤上奏:为邪险的宪臣扫灭公论、排斥陷害孤忠、明目张胆地欺骗蒙蔽、迷惑圣听之事,恳请圣明大大发扬乾断,赶快赐令罢黜,以快慰公众的愤怒,以确定国家大事。臣等认为朝廷,是天下公平的所在。圣天子在上面照临,公卿百官在下面协助赞襄,如同青天白日,细微之处都能洞察;即使有深重的怨恨,也没有容纳诋毁的地方;即使有巧诈的心思、尖刻的言辞,也没有施展诡辩的地方。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直道而行的原因。’臣过去见南直隶提学御史房寰,原本议论右都御史海瑞,说他是大奸大恶、欺骗世人窃取名声、蔑视圣人自以为贤、损害君主侮辱国家,讥笑戏骂,无所不用。虽然言辞可以修饰,却难以掩盖事实;人可以欺骗,却难以颠倒天理。海瑞的言论可以压制,但天下人的言论不可能全部压制。当时朝廷内外听到这些话,无不咬牙切齿、抱持愤恨。臣等请求赐尚方宝剑,已经很久了。不久,陛下因吏部的复议,留下海瑞任职。臣等认为皇上如此明察,而房寰却如此没有人心,他也一定会有最终悔悟的时候,因此还可以稍稍缓减他的罪责。” 可是房寰不知道皇上过分宽容他。近来他又像以前那样议论海瑞,臣等看到后更加惊骇愤怒。想不到世间竟有像房寰这样不知廉耻二字的人。臣等在道义上不甘与房寰同朝为官,因此斗胆先替陛下分别说明海瑞和房寰的人品大概,然后逐一纠正房寰欺骗蒙蔽的罪行。臣等从十多岁时起,就听说海瑞的名声,认为他是当朝伟人、万代仰望的人,真是把他看作天上的人,觉得自己无法企及。到稍微懂得学问时,读到海瑞的《直言天下第一事疏》,才知道他对宗庙社稷有巨大的功劳,这功劳流传千万年也不会磨灭;他是在万死一生之中为我朝树立节操的人,陛下大概已经了解他了,也不需要臣等再说。拿房寰与他相比,曾经有万分之一相似吗?况且臣等恭敬地看到陛下激励群臣,孜孜不倦;对于奖赏廉吏、惩治贪官,尤其反复强调,天下本来就都一致仰慕这种风气。如今海瑞是否廉洁、房寰是否贪污,路上的行人谁不知道?房寰出身寒微低贱,起初还装模作样来求取推荐,稍微得志之后,便贪污狼藉,私囊聚集巨万钱财,资财超过乡里的人。浙江人每当谈到他,无不掩住鼻子,把他看作臭秽之物。如今他的田宅财产如此奢侈,以及乡里月旦评论中的丑名,都是众目所共同看见的。如果不是兼并土地、营求私利,欺骗陛下以剥削小民,他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海瑞显达历任高官,辛劳刻苦,接近四十年,始终不肯让粮仓有多余的粮食、囊中有多余的金钱,以此辜负陛下。像房寰这样的人,一听到海瑞的风操,应该毛发悚然,惭愧得无地自容才是;现在竟想厚着脸皮反过来反咬他吗?世上固然有靠吃污秽来肥己、又庆幸别人不来攻击自己的人,却从来没有手握自己的贪污而不怕别人攻击,反而要攻击别人的廉洁,还敢在君父面前公开说出来而毫无顾忌的人。如果这样的人不受惩罚,臣恐怕陛下奖廉惩贪的意旨,经过十多年才取信于天下,也会被房寰的一篇疏文彻底破坏。况且要天下人都成为房寰很容易,要成为海瑞却很难。房寰本人享受贪婪暴食所得的利益,却反而能够讥笑海瑞迂腐笨拙,这是臣等痛心的地方。皇上念及海瑞是先朝的直臣,把他从海滨提拔起来,委任他掌管留都的风纪,使他坐镇而端正雅俗。近来的奏疏中,他谈到剥囊之类的事情,愤世嫉邪,虽然看起来有些过分,陛下仍然体谅他的朴实忠诚,容忍他的狂直,不被浮泛的言论所动摇。这正是陛下始终爱惜人才、培养气节的宏大用意,天下人都在称颂,史册也会记载下来,作为古今盛德之事。况且陛下自即位以来,从阁臣到台谏,因正直老成而被起用的并非一人;而天下人屈指而数,海瑞就是其中之一。海瑞列入正人君子的行列,已经很久了。当初海瑞巡抚南畿时,所到之处如烈日秋霜,打击豪强,权势人物便收敛踪迹;禁止侵夺百姓利益,百姓的困苦立即缓解;兴修水利,议定条编,一切善政直到今天,连黄发小儿和白发老人都能讲述。近日他从海滨被起用,没有人不称他为“海都堂”;又一再相互传告,都高兴得喜形于色。房寰却说“民间骚乱,几乎要酿成大变”,他怎么敢当面欺骗皇上到这种地步?近来海瑞在留都,禁止馈送,裁减革除奢侈,亲自率先节俭,以此示范百官,振作风气、整肃纲纪,远近都仰望他,隐然有猛虎在山的威势。即使他的才能不多,但他的英风劲节,振作江南萎靡的士风,用清冷之水洗涤它,这种功劳怎么可以诬蔑?房寰究竟怀着什么心,竟伤害陛下的明察,排斥海内的公论,堵塞天下正人的言论,削弱他们的气势?过去司马光说:‘小人想要倾覆君子,压制他的办法有三种:说他喜欢名声,说他喜欢争胜,说他彰显君主的过错罢了。’如今看房寰诋毁海瑞,大约一千多字,大概没有超出这三种办法。他说海瑞“大奸大诈,欺骗世人窃取名声”,不就是所谓用“好名”来压制他吗?他说海瑞“蔑视圣人、自以为贤,举世都浑浊而唯独自己清白”,不就是所谓用“好胜”来压制他吗?他说海瑞“贬低、夺去君主威权,损害……侮辱国体”,不就是所谓用“彰显君主过错”来压制他吗?臣请求能够纠正他的欺骗蒙蔽之罪。房寰评论海瑞,说他是乡愿、穿窬、鄙夫。陛下试察海瑞为人,他果真是同流合污、偷偷媚俗的乡愿吗?果真是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只怕别人知道自己的穿窬吗?果真是患得患失、吮痈舐痔的鄙夫吗?这些说法与事实完全相反。有是非之心的人都能辨别,而房寰却颠倒是非,巧饰奸邪言辞来迷惑陛下。海瑞如果可以被说成乡愿、穿窬、鄙夫,那么即使指鹿为马,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这是第一项欺骗蒙蔽之罪。自古正人君子忧虑天下治理、担心明主,有人为君主痛哭流涕,有人讥讽君主不及齐文宣。后世不议论这些臣子的过错,反而赞美他们的忠诚,并且认为君主能够容纳他们,诵扬君主的美德。还不只是这样,周公告诫成王时,唯恐成王具有商王的迷乱;
禹之戒舜也,而惟恐其有丹朱之傲。古圣贤之私忧过计,类如此。今瑞之疏曰:“一介寒生,且以圣人自许。圣上所居何位,可曰中人耶?”夫不欲陛下为中人,而欲陛下为圣人,此正尧舜其君之心也。寰反指摘而诽之,至曰“贬英君为中主”,不知与瑞之所言,类乎?不类乎?此为欺罔罪二。夫以瑞之狂,而陛下能容之,君仁则臣直,此天下臣民所以归美于陛下也。寰之言曰:“将使百姓怨我皇上之失政。”寰之意,将谓陛下果有失政,因瑞昭揭之,而民始生怨耶?抑谓陛下果无失政,因瑞之言而民妄生怨耶?此则防川之说,其渐不可长者。昔汲黯为谏议,寝淮南之谋;苏武为属国,系匈奴之望。瑞三朝直臣,四夷共仰。今用之宪台,而反以中国为无人,必逐去直言,尽取庸碌如寰者以充位,然后为有人耶?夫直言敢谏,谓之贬夺主威;忧治危明,谓之损辱国体。此与秦之以忠谏为诽谤、妖言者何异?借如寰之意,世之甘言谀词、颐指气使者,乃所以尊主威、铺张太平、倡为丰亨豫大之说者,乃所以崇国体耶?此为欺罔罪三。古君子不得已而矫世,则往往有偏重之论,故孟子之寛大不如万章之严,小此非瑞一人之言,乃先儒救时之言也。其非孔孟之受赐者,盖痛近时之鄙夫托孔孟之说,以文其盗贼之身,故有激而言之意曰:“以吾之不可学,圣人之可云尔。”今寰乃指此一言为孔孟之诟,而曰:“指孔孟为贪夫”,又曰:“臣不得不为孔孟而仇瑞。”其词岂不强哉?如察其情,则大相矛盾。盖天下固有辞然而意不然者,如《书》有“漂杵”之文,《诗》有“孑遗”之咏,此类是也。今瑞非受赐之说,其意岂真以孔孟为贪?而孔孟之非贪夫,亦岂待一房寰之辨而始雪乎?瑞之意,以愤世过激之言,破假托圣贤以便身圗者之窟。其言虽非孔孟,而其情其理,则不失为孔孟之正脉也。寰之意,明知此言非为诟孔孟而发,而佯为不解其意,又反从而形容之曰:“以孔孟为贪夫。”其意欲辟瑞而无其端,得此一言而执之以为辞。盖以已敌瑞,已不胜瑞;以孔孟敌瑞,瑞将杜口矣。此之谓假公而济私。言若为孔孟,而其情其理,则孔孟之罪人也。不然,寰教诸生以学孔孟,其可学者多矣,奚必先学其受赐耶?天下之学术卑污苟且悖孔孟者,亦多矣,何必先辟其不受赐乎?今为瑞者,不幸而以非受赐之一言,遂掷之于吾道之外;为寰者,幸而得辟孔孟贪夫之隙,为城狐社鼠于吾道之中。是孔孟乃为寰报仇之人,孔孟受赐之一言,乃为寰肆谗之具。举天下之人心,莫不为之扼腕不平,忿其强词夺理,而寰犹扬扬然自任于皇上之前曰:“瑞攘臂疾呼而攻孔孟,臣为孔孟而仇瑞。”彼谓天下之耳目果可以空言欺也?此为欺罔罪四。寰谓瑞不仁不智无礼无义,臣谓瑞为县令为巡抚,百姓戴之如亲父母,可谓至仁;当世庙时一疏,格君心定国体,批鳞犯颜不顾生死,可谓大义;去就进退,一惟君命是恭,可谓知礼;忠君爱国,一念皎如青天白日,不以始终乱其心,可谓大智。惟僻爱小民,则仁之过;疾恶大严,则义之过。以寰之横逆,又何难焉?而尚与之较量是非,则礼之过。虽有辨疏,曾不足以发寰万一之奸,则机械小智,诚不如寰。臣等方谓瑞徇仁义礼智而过,不谓其犹有所未足也。呜呼!寰尚知有仁义礼智乎?仁义礼智之言,胡为出于寰之口乎?此为欺罔罪五。今士君子见一长者,则语言恭敬,不敢稍涉于诙谐,何者?敬之也。况天威咫尺,臣子承之,踧踖不遑,此岂狎侮之地?而寰矜夸张放,备诸谑状,如所谓“开辟以来第四圣人”者,如所谓“瑞之疏”,想是闭门读程策而有得者。取臣下居常宾主酒席戏笑之言,杂之章奏,殊为不恭之甚。自古臣子告其君父,曾有出一戏言玩侮朝廷如此者乎?此为欺罔罪六。国家持公论者,惟科道,而寰乃得幸进,先据其穴,固自谓“我可言,人人不得而言,我矣”。然为朝廷主张公道者,尚有阁臣,有吏部,有都察院,臣在也。今寰乃敢于陛下之前,反言听吏部、都察院之指摘,何寰之理曲而气更壮也?夫寰诚巧而合俗,瑞诚拙而忤世,然天理常存,人心不死。堂堂天朝,君子满庭,明有礼乐,幽有鬼神,圣贤有名教,史册有公论,天地神明昭布森列,彼岂视部院诸大臣皆谀阿而毁即墨者耶?盖彼且不难于欺陛下,又何有诸臣?此为欺朝廷无人罪七。臣观寰所指证瑞罪,不过曰“器皿易袍,故靴易带,起官不辞”而已,此皆琐屑之谈,不足置辩。就如寰所论,不近人情,亦不失为贤者之过也。
译禹告诫舜时,唯恐舜具有丹朱的骄傲。古代圣贤私下里的忧虑和过度的谋划,大多如此。如今海瑞的疏文说:‘一个寒微士人,尚且把成为圣人自许。圣上所处的地位是什么地位,难道可以说只是中等之人吗?’他不希望陛下只是中人,而希望陛下成为圣人,这正是让尧舜成为自己君主的心意。房寰反而指摘讥诋他,甚至说“把英明的君主贬为中等君主”,却不知道这与海瑞所说的话相同还是不同?这是第二项欺骗蒙蔽之罪。海瑞虽然狂直,而陛下能够容忍他,君主仁慈,臣子才能正直,这正是天下臣民把美名归给陛下的原因。房寰说:“这将使百姓怨恨我们皇上失政。”房寰的意思,是说陛下果真有失政,因海瑞揭露出来,百姓才开始产生怨恨吗?还是说陛下果真没有失政,却因海瑞的话使百姓凭空产生怨恨吗?这就是堵塞河流的说法,是一种不能让它逐渐发展的危险。过去汲黯任谏议大夫时,使淮南王的谋划停止;苏武任典属国时,寄托着匈奴归附的希望。海瑞是三朝直臣,四方夷族共同仰望。如今任用他在宪台,反而说中国无人,必须驱逐直言之臣,把房寰这类庸碌之人全都塞进官位,才算有人吗?直言敢谏,却说成贬低、夺取君主威权;忧虑国家治理、担心君主明察,却说成损害、侮辱国体。这与秦朝把忠言劝谏说成诽谤、妖言有什么不同?假如按照房寰的意思,世间那些甘言谀词、颐指气使的人,才是尊崇君主威严、铺张太平、倡导丰亨豫大的说法,才是崇尚国体吗?这是第三项欺骗蒙蔽之罪。古代君子不得已而矫正世俗,往往有偏重一面的言论,所以孟子的宽大不如万章的严厉。类似的话并非海瑞一人的言论,而是先儒挽救时弊的言论。他们之所以说那种并非孔孟受赐之意的话,大概是痛恨近来的鄙夫借托孔孟的说法来文饰自己的盗贼行径,所以激愤地说:‘凭我这种不可学习的行为,圣人可以说成这样。’如今房寰竟把这一句话指为诋毁孔孟,说“把孔孟指作贪夫”,又说“臣不得不替孔孟仇视海瑞”。这话难道不牵强吗?察究他的实情,前后极其矛盾。天下本来有言辞如此而意思并非如此的情况,如《尚书》中有“漂杵”的文字,《诗经》中有“孑遗”的咏叹,都是这一类。如今海瑞所说并非孔孟受赐之意,难道他的意思真是把孔孟当作贪夫吗?孔孟不是贪夫,难道还要等房寰来辨明后才得以昭雪吗?海瑞的意思,是用愤世而过激的言论,捣毁那些假托圣贤、以便于谋求自身利益者的藏身之处。他的话虽然不是孔孟本人所说,但其中的情理并没有失去孔孟的正统。房寰明知这句话并不是为了诋毁孔孟,却假装不明白它的意思,反而进一步描摹说:“把孔孟当作贪夫。”他的本意是想辩护海瑞却找不到借口,得到这句话后就抓住它作为说辞。因为以自己对抗海瑞,自己已经不能胜过海瑞;以孔孟对抗海瑞,海瑞就要闭口了。这叫借公义来满足私欲。言辞表面上是为了孔孟,但其中的情理却使他成为孔孟的罪人。否则,房寰教导诸生学习孔孟,孔孟值得学习的地方很多,为什么偏偏要先学习其受赐呢?天下学术中卑污苟且、违背孔孟的地方也很多,为什么偏偏要先辩明孔孟不受赐呢?如今替海瑞说话的人,不幸因为“非受赐”的一句话,就被抛到吾道之外;替房寰说话的人,却侥幸得到一个辩称孔孟是贪夫的缝隙,成为吾道之中的城狐社鼠。这样一来,孔孟竟成了房寰用来报仇的人,孔孟受赐的一句话,竟成了房寰肆意进谗的工具。天下人的心,没有不为此握腕不平,愤恨他强词夺理;房寰却还在皇上面前得意洋洋地自负说:“海瑞挥臂高呼而攻击孔孟,臣是替孔孟仇视海瑞。” 他难道认为天下人的耳目果真可以用空话欺骗吗?这是第四项欺骗蒙蔽之罪。房寰说海瑞不仁、不智、无礼、无义,臣认为海瑞任县令、任巡抚时,百姓像爱戴亲生父母一样爱戴他,可以说是仁到了极点;在世宗朝时上疏,匡正君心、安定国体,犯颜直谏而不顾生死,可以说是大义;出仕、退处、进退,一概恭敬服从君命,可以说是知礼;忠君爱国,一念光明如青天白日,不因始终变化而扰乱自己的心,可以说是大智。只是偏爱小民,是仁过了头;痛恨邪恶过于严厉,是义过了头。面对房寰的横暴悖逆,又何必与他计较呢?却还与他较量是非,这又是礼过了头。即使有辩疏,也不足以揭露房寰万分之一的奸邪;若说这是机巧的小聪明,那确实还不如房寰。臣等只是说海瑞遵循仁义礼智而有所过度,并不是说他还有什么不足。唉,房寰还知道什么叫仁义礼智吗?仁义礼智这些话,为什么竟从房寰口中说出来?这是第五项欺骗蒙蔽之罪。如今士君子见到一个长者,言语都恭敬,不敢稍稍涉及诙谐,为什么呢?因为敬重他。何况天威近在咫尺,臣子承受天威,惶恐不安,哪里是可以轻慢侮辱的地方?房寰却夸耀自负、放荡不羁,备尽戏谑之状,例如所谓“开辟以来第四圣人”,又如所谓“海瑞的疏文”,想来是闭门读程策而有所心得。他把臣下平日宾主酒席间戏笑的话,夹杂在奏章中,实在极不恭敬。自古以来臣子向君父陈述事情,曾有像这样说出戏言、玩弄侮辱朝廷的吗?这是第六项欺骗蒙蔽之罪。国家掌持公论的,只有科道官,而房寰却侥幸得到进用,先占据自己的位置,本来就自以为“我可以发言,人人都不能发言,只有我可以”。然而替朝廷主持公道的,还有阁臣、吏部、都察院,臣也在其中。如今房寰竟敢在陛下面前反过来说是听从吏部、都察院的指摘,房寰理屈而气势反倒更盛,究竟是什么道理?房寰确实机巧而合于世俗,海瑞确实朴拙而触犯世俗;但天理常在,人心不死。堂堂天朝,满朝都是君子,明处有礼乐,暗处有鬼神,圣贤有名教,史册有公论,天地神明昭然布列,房寰难道认为部院诸大臣都是阿谀奉承之徒,竟会诋毁即墨侯吗?他既且不难于欺骗陛下,又哪里会把诸位大臣放在眼里?这是欺骗朝廷无人之罪,第七项。臣看房寰所指证的海瑞罪行,不过是说“器皿容易更换袍服,所以靴子容易更换带子,起任官职时不推辞”罢了,这些都是琐碎的谈论,不值得辩论。即使照房寰所说,这些行为不近人情,也不过是贤者的过失罢了。
夫以寰之诋瑞,吹毛索瘢,宜无不至,而其所可言者不过此类而止,益足以明瑞之无他瑕玷,而寰之阴险窥觇,亦无所用其伎也。臣再观寰本,惟辟严刑,用言官二项,似乎公然,皆拾他人唾余,而曲终奏雅,求解免于公论,正圣旨所谓“屡经建白,掇拾余言”者也,何难察哉?夫寰之本情,在于妬直忌廉,危一瑞。足以自安,胜一瑞;足以自豪,而乃造贬君辱国之谤,欲以激皇上之怒,称蘓秦、蔡泽之事,欲以起阁臣之猜,援孔孟为羽翼,令学士箝口而不敢言,借舆论为粉饰,令缙绅同声而不敢斥,然后乗权势之积忿,拔易撼之孤忠,如鼓炉以燎毛,累棊而必坠,此劾章中之大奸侠也!不意青天白日之下,有魑魅魍魉如寰者,出于其间也。夫天下无两是之理,瑞正则寰邪,寰正则瑞邪。陛下既谅瑞为孤忠,必察寰之欺罔。据寰疏中谓生儒有如瑞者,必将加之扑责,褫其章逢,令不齿于学校矣。夫皇上方重瑞、惜瑞,借其人以风天下,而寰必欲抑忼慨之士如瑞者,令无容足之地,是皇上之所褒,乃寰之所必摈也;士君子之所师,乃寰之所必黜也。以此倾贤仇正,泼恣无忌惮之人,而俨然居师表之位,驱天下士风日入于诞妄谄诈之域,臣等有裂冠毁冕而去耳,必不与之并立于朝也。臣等新进小生,发天下之清议,虽寰有奸如山,不可动摇。然公论既明,人心既快,寰虽顽钝无耻,亦何面目一日复立于东南诸士之上乎?臣等何私于瑞,何仇于寰?但念天下之公议郁而不伸,一海瑞尚不足惜,正人有如海瑞者相继而指为邪,则君子之道日消矣。一房寰尚不足畏,邪人有如房寰者相继而妨贤能,则小人之道日长矣。姤复否泰之机,于是乎在,不可不为之深虑也。古有太学生击鼓上书者,臣等受国恩,不敢在太学生之后。且瑞在先朝,轻一身之死生以报国,而臣等輙重区区之进退,不为瑞明之,是无人心者也。故不避烦琐,冒渎天听,伏乞陛下以臣章下之大庭,询之广众,如果臣言不谬,乞将寰去之不疑,将瑞任之不贰,使天下晓然知上意之所在,则君子之道日长,小人之道日消,三代直道复见于今,而朝廷永享平明之治矣。臣等不胜陨越待命之至。
恭请册立皇太子疏
译房寰这样诋毁海瑞,吹毛求疵、寻找瑕疵,本应无所不用其极;然而他能够说的不过如此,更足以说明海瑞没有其他瑕疵,也说明房寰暗中阴险窥伺,却无处施展他的伎俩。臣再次看房寰的原疏,只有主张严刑、任用言官两项看起来像是公开的主张,其实都是拾取他人剩下的话,最后曲终奏雅,求得在公论面前解脱,正是圣旨所说的“屡经建白,掇拾余言”,有什么难以察觉的呢?房寰的真实用心,在于嫉妒正直、憎恶廉洁,想要危害一个海瑞;只要能使自己安稳,便要胜过海瑞;只要能使自己自豪,便制造贬低君主、侮辱国家的诽谤,想以此激起皇上的愤怒;称说苏秦、蔡泽的事,想引起阁臣的猜疑;援引孔孟作为羽翼,使学士闭口不敢发言;借舆论来粉饰,使士大夫同声附和而不敢斥责;然后乘着权势积聚的愤怒,拔除一个容易动摇的孤忠,就像用鼓风炉点燃羽毛、把棋子层层叠放而必然坠落一样。这是弹劾章疏中最大的奸邪之徒!想不到在青天白日之下,竟有房寰这样的魑魅魍魉混杂其中。天下不可能有两个都正确的道理;海瑞正直,房寰就是邪曲;房寰正直,海瑞就是邪曲。陛下既然体谅海瑞是孤忠之臣,就一定会察知房寰的欺骗蒙蔽。根据房寰疏中所说,像海瑞这样的读书人,如果再出现,必定要用鞭打责罚他,剥去他的章服儒冠,使他在学校中没有立足之地。皇上正重视海瑞、爱惜海瑞,借助他来教化天下;房寰却一定要压制像海瑞这样慷慨激昂的士人,使他们没有立足之地。这正是皇上所褒奖的,房寰却一定要排斥;士君子所尊师学习的,房寰却一定要贬黜。像这样倾覆贤能、仇视正直、放肆恣意而无所顾忌的人,竟然庄严地居于师表之位,驱使天下士风日益陷入荒诞、谄媚、欺诈的境地,臣等只有撕裂冠帽、毁弃衣冠而离去,决不与他一同立于朝廷。臣等是新进的小生,发出天下的清议;即使房寰的奸邪如山,也不能动摇。可是公论既然已经明白,人心既然已经快意,房寰即使顽钝无耻,难道还有什么脸面一天重新站在东南诸士之上吗?臣等与海瑞有什么私交,与房寰有什么仇恨?只是想到天下公议郁结而不能伸张,一个海瑞尚且不足以珍惜;正人君子如果像海瑞这样相继被指为邪人,那么君子之道就会一天天消失。一个房寰尚且不足以畏惧;邪人如果像房寰这样相继妨害贤能,那么小人之道就会一天天增长。姤、复、否、泰相互转化的关键,就在这里,不能不对此深思。古代有太学生击鼓上书,臣等承受国家恩典,不敢落在太学生之后。况且海瑞在先朝,轻视一身的生死来报效国家,而臣等却看重自己微小的进退,不能替海瑞辨明,这就是没有人心。因此臣等不避烦琐,冒昧烦扰天听,伏请陛下把臣等的奏章交付朝廷,在大庭广众中询问;如果臣等所说不谬,请毫不迟疑地罢黜房寰,坚定不移地任用海瑞,使天下明白知道皇上的意旨所在,那么君子之道将日益增长,小人之道将日益消退,三代直道将在今天重新出现,朝廷也将永远享有清明平治的政局。臣等惶恐逾越,至诚等待命令。恭请册立皇太子疏。
礼部等衙门仪制清吏司主事顾允成等谨奏:为圣谕骤颁,中外骇听,敬矢愚诚,恳乞圣明,急赐召见阁部院大臣,公集朝议,条陈祖宗近事,以遵寳训,以重宗社大计事。臣等于本月二十六日伏覩圣谕:「朕所生三皇子长幼自有定序,但思祖训立嫡之条,因此少迟,册立以待皇后生子。今皇长子及皇第三子俱已长成,皇第五子虽在弱质,欲暂一并封王,以待将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你部里便择日具仪来行。钦此。」臣等偶集朝房,一齐庄诵,相顾狂惑。及见大小臣工,亦各相顾错愕,计不知所为,莫不动色告语:「谓册立大典,向来朝臣寂然无敢条议激渎圣聪,止缘遵奉皇上万厯十九年册立明旨,着改于二十一年行。兹已届期,欣逢盛典。且喜元辅王锡爵星骑趋朝,一见礼部尚书罗万化,仪制司郎中于孔兼,即极力相戒,无须激聒。此事在锡爵担当。」臣等听闻此言,且信且慰,亦各告戒,谓事在求成,不宜早计过责。即圣旨万一未即传宣,而相臣必有斡旋微权,以定宗庙社稷至计。未数日也。至二十五日,皇上出禁中密札,竟付元辅私邸。值元辅自陈待罪之日,臣等不知札中所云是何天语。第科得君如元辅,眷元辅如皇上,信无有迟缓册立,以负祖宗在天之灵。至次早礼部接出圣谕,则元子暨皇三子、皇五子一并封王,而锡爵亦且入阁办事。臣等始遂不能无疑,或者皇上不谋诸阁臣,竟自宣谕礼部,以致宰臣不得封缴,言官不及执奏,而在廷诸臣徒自望风扼腕,莫可谁何。及闻人言啧啧,封王之谕,乃锡爵以寸晷立就,即次辅赵志皋、张位并不得与闻,而礼臣罗万化、科臣张贞观、部臣于孔兼等俱至锡爵私寓,乃不得其一面。始知今日之诏,皇上以一人议之。臣等不至病狂丧心,宁敢无言以负皇上?昔人有言:「天下事非一家私」。事盖言公也。况以宗庙社稷之计,岂可付之一人之手乎?皇上试清心而筹今日册立一事,其闗系何如者?前而祖宗九庙之灵,后而子孙亿万年无疆之业,近而四海臣民之注望,远而九夷八蛮之观听,君子小人之所顾盼而趦趄,宫闱近习之所望风而承旨,社稷安危,在此一举。皇上奈何易视之,而阁臣奈何尝试之也?臣且不敢危言以激皇上,兼忤阁臣调停之意,亦不敢漫述汉宋故典及祖宗朝逺事,以滋烦渎。敬体皇上法祖一念,直据世宗肃皇帝、穆宗庄皇帝近事,请皇上法之。世宗肃皇帝于嘉靖十八年册立东宫,该礼部具题故实,见在并未有三王并封之事,而皇上创见之。臣故知皇上之必有不安于心也。且圣谕大旨惓惓以皇后生子为言,则皇上不记昔年正位东宫之日乎?维时仁圣皇太后亦在盛年,而穆宗庄皇帝曾不设为未必然之事,以少迟大计。法祖自近,此言皇上可思也。臣等尝读圣祖寳训,一字一句无非维持社稷极虑。后来圣子神孙师得其意,则国本固而社稷赖之;不然而虚借文辞掩饰过举,至良法美意,徒以藉奸臣而资固宠也。忠臣义士所饮血椎心,宁死不忍见此举动,以负祖宗二百年养士之恩于地下矣。伏乞皇上近思旧章,亟念国本,不为一朝一夕目前逢迎之便,而为天下万世圗乆安长治之计,则无如召见各部院诸臣面议平台,仍将祖宗朝近事逐一查明。唯在不欺,皇上法祖至意,臣心可剖,臣言非谬。臣等无任激切悚栗之至。
为李见罗中丞讼寃疏(代翟从先作)
译礼部等衙门仪制清吏司主事顾允成等谨慎上奏:为圣谕突然颁布,朝廷内外都感到惊骇,臣等恭敬地表达愚诚,恳请圣明立即召见阁部院大臣,公开集合朝臣议论,分条陈述祖宗以来及近来的事例,以遵循宝训,以重视宗社大计。臣等于本月二十六日恭敬地看到圣谕:“朕所生的三位皇子,长幼本来有确定的次序;但想到祖训中有立嫡的条文,因此暂且稍稍推迟册立,等待皇后生子。如今皇长子和皇第三子都已经长大,皇第五子虽然还年幼体弱,也想暂且一并封为王,等待将来有嫡子便立嫡子,没有嫡子便立长子。你们礼部便选择日期,备具仪式来举行。钦此。”臣等偶然聚集在朝房,一起庄重诵读,相互看着,既狂乱又迷惑。等见到大小臣工,也都相互错愕,不知如何打算,无不变色相告说:“过去册立大典,朝臣向来寂然无声,不敢分条议论、激切烦扰圣听,只是因为遵奉皇上万历十九年册立的明旨,明文规定改在二十一年举行。如今已经到了期限,正欣逢盛典。况且令人欣喜的是元辅王锡爵骑快马赶来入朝,一见礼部尚书罗万化、仪制司郎中于孔兼,便极力相互劝诫,说不必激切喧扰。” 这件事有锡爵承担。”我们听到这话,既相信又感到安慰,也各自加以告诫,说事情在于求得成功,不宜过早计较责备。即使圣旨万一没有立即传达宣示,宰相也一定有斡旋的细微权力,可以确定宗庙社稷的长远大计。没过几天,到二十五日,皇上从宫禁中发出密札,竟送到元辅的私宅。正逢元辅自陈待罪之日,我们不知道札中所说的是什么皇上的话。只是我们认为,像元辅这样得到君主信任,皇上这样眷顾元辅,实在不会迟迟不册立太子而辜负祖宗在天之灵。第二天早晨礼部接出圣谕,原太子以及皇三子、皇五子一并封王,而锡爵也将入阁办事。我们这才不能没有疑虑:或许皇上没有同阁臣商议,竟自行向礼部宣谕,以致宰臣不能封还驳正,言官来不及据理奏谏,在朝诸臣只能徒然听风而愤懑,却没有办法。后来听到众人的议论,封王的谕旨原来是锡爵在极短时间内拟定完成的,即使次辅赵志皋、张位也都不得参与知悉;而礼臣罗万化、科臣张贞观、部臣于孔兼等人都到了锡爵的私宅,却连他一面也没有见到。这才知道今天的诏令,是皇上只同一个人商议作出的。我们还不至于疯狂丧失良知,难道敢不发言而辜负皇上吗?古人说过:“天下的事情,不能成为一家私有之事。”这句话大概是说天下事应当公办。何况这是关系宗庙社稷的大计,怎么可以交给一个人处理呢?皇上试着静心筹划今天册立之事,想想它的关系有多么重大:前面关系祖宗九庙神灵,后面关系子孙亿万年无疆的基业,近处关系四海臣民的期待,远处关系九夷八蛮的观察和听闻,也关系君子小人的顾盼迟疑,关系宫闱近臣和近侍窥测风向、承受圣旨。社稷的安危,就在这一举。皇上为什么轻视它,阁臣又为什么拿它来试探呢?臣不敢说危急之言来激怒皇上,也不敢违背阁臣调停的意思;更不敢随意铺陈汉宋旧典以及祖宗朝的往事,以徒增烦扰冒渎。臣恭敬地体察皇上效法祖宗的心意,只据世宗肃皇帝、穆宗庄皇帝的近事,请皇上加以效法。世宗肃皇帝在嘉靖十八年册立东宫,当时由礼部具题说明旧例,现存的旧事中并没有三王并封的事情,而皇上却创立了这个先例。因此臣知道,皇上心中一定对此不安。况且圣谕的大意反复以皇后生子为说,难道皇上忘了当年册立东宫的时候吗?当时仁圣皇太后也正值盛年,而穆宗庄皇帝并没有把这件事当作未必会发生的事情,从而稍稍延迟国家大计。效法祖宗应当从近事做起,这句话皇上可以思考。臣等曾读圣祖《宝训》,其中一字一句无不是维护社稷的深谋远虑。后来圣子神孙若能师法其中的意义,国家根本就会稳固,社稷也会因此得到依赖;否则只是假借文辞掩饰过分的举动,至为良好的法度和美意,反而只是被奸臣借用来巩固自己的宠信。忠臣义士因此饮血椎心,即使死去,也不忍在地下看见这样的举动,从而辜负祖宗二百年养育士人的恩德。伏望皇上近取旧章,赶快顾念国家根本,不要只为一朝一夕、眼前逢迎的便利,而要替天下万世筹划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大计,那么不如召见各部院诸臣,当面在平台议论,仍将祖宗朝的近事逐一查明。关键只在于不欺骗。皇上效法祖宗的至诚心意,可以剖开臣心来证明,臣所说并非谬误。臣等惶恐激切至极。为李见罗中丞申诉冤屈的奏疏(代翟从先撰写)
贤劳邉臣苦罹极刑,恳乞圣恩,俯赐怜宥,以溥皇仁,以慰人心。事臣闻天地以生物为心,人君以好生为徳。天地之为道也,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长养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无用之地。是以圣王法之,虽曰赏有功,罚有罪,二者固并行而不相悖。然其将赏也,必为之加膳;其将刑也,必为之不举。又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其不得已于刑也,如此。是古圣王之心,即天地生物之心也。恭惟皇上寛仁天纵,慈爱性成,一切恩赏并从优厚。至若隆冬盛暑,解释系囚,停刑之诏无岁不下。其不得已于刑,又如此。是皇上之心,即古圣王好生之心也。天下方欣欣举手加额,颂我圣天子仁寿之治,歴万禩无穷极矣。独原任郧阳巡抚今奉旨依说谎律李材者,朝野悲伤,臣民嗟悼。乃台省救之而不宥,法司争之而不宥。臣不能不为皇上惜焉。据御史苏鄼劾材前任云南冒功事状,及材奏辨事状有无虚实,大故悬絶其间,情曲节该先后诸臣言之已详。臣未尝足涉滇南之境,身与行陈之列,不敢烦词为皇上告也。第闻论事者兼议其功,论人者当稽其素。臣广东人也,往材备兵广东,内则山海盗贼,慿险为梗;外则倭夷猖獗,适破县城。他如盘据罗旁之猺獠,倐去而忽来,情状巨测,岭海之多事,未有甚于此时也。材自到任,辕门以下倚以为重,观其相机调度,算无遗策,除山海之寇毋论已。乃若罗旁千里,为自来不庭之夷,材当凌督臣未征之前,往往有东安等处泥城之筑,羽翼渐孤,犄角先设,卒之有一州二县治之建其版圗,谓非材先事而虑始,不可也。然此犹谓相持之兵,尚可以渐图也。乃若倭夷则豕突狼奔,仓卒攻压,其势难支,今日破电白,明日攻石城,髙雷一带郡县朝不保夕,贼目中已无全广矣。材日监督将吏如把总陈尚信、张得实軰等分道计破倭贼于石城外村、乌凹、石嘴、栁梳、海山等处,斩首生获不可胜筭。又亲督总兵张元勲追剿倭于雷州三次,殱灭殆尽。以故材被逮时,应天府丞许孚远以先与材同事岭海,服其功畧,形之书掲,为材讼寃,非虚语也。夷考材生平,笃志好学,躬行无愧,不获于上,勇退投闲。至于修身一揭,力维心学;性善一编,深遏禅宗,尤大有补于名教。以材之不曲学阿世如此,则其不以欺罔事皇上可知。以材之效功于广东如此,则未必纯无功于云南可知。量功计能,罪不至死。度鄼论材之初意,亦不料皇上遂坐材以死也。皇上即今召鄼而问之,鄼未必不谓材之罪当从末减也。皇上即嘉鄼摘发之能,显示褒宠,鄼必不贪擢用之利,以材一命易鄼一官也。且皇上之重罪材也,将以惩臣下之欺罔也。然鄼始轻言之,而皇上果重罪之,则臣下争恐以一言之失,开杀戮无辜之渐,由此且相戒以言为禁,是皇上本欲以惩欺罔,而其究至于欺罔不得上闻也。材今日之罪,揆之事情则不合,揆之国体则不便,无一而可者。大抵兵事无常,不可尽拘以文法,故汉魏尚名将也,不免首虏之误。近总兵李成梁保障辽东,即台省交章诋其冒功,皇上终不以一眚弃干城之将,真爱惜邉臣至意。有如材者,功有可録,既不获比于成梁;罪有可原,又不获比于魏尚。此臣之所以为材痛也。臣亦颇闻人言,皇上之重罪材,特激于一时之不平耳,稍徐之终当赦材,无烦喋喋。第材年已逾六望七,形神衰弱,倘一旦不测病死狱中,是使皇上赦罪宥过之仁终无以白于天下,忠臣志士益以解体,又臣之所以为皇上惜也。臣本山林布衣,初无出位干进之嫌,适符直言无隐之例。又念方倭夷构乱,广东百万生灵之命俱悬于材,材业以再生赐全粤臣。何忍不为全粤捐生以报材乎?是以发愤流涕,为皇上陈之。以为皇上即过听臣寛材之生,臣生亦安;皇上即重罪臣代材之死,臣死亦安。臣不胜陨越俟命之至。
拟上惟此四字编疏
译贤能而辛劳的边臣遭受极刑,恳请圣上施恩,俯赐怜悯宽宥,以广布皇上的仁德,慰藉人心。臣听说,天地把生育万物作为本心,人君把爱护生命作为德行。天地运行的道理是:阳气常处在盛夏,以生育、成长、养育万物为职事;阴气常处在隆冬,积聚在空虚无用之处。因此圣王效法天地,虽然说有功者赏、有罪者罚,这两件事本来可以同时实行而不相冲突。然而将要赏赐时,必定为受赏者增加膳食;将要施刑时,必定为将受刑者停止奏乐。又说:“罪行有疑问时只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时只从重认定;与其杀害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规。”圣王不得已施刑时,就是这样。古代圣王的本心,就是天地生育万物的本心。恭惟皇上宽厚仁慈,天性如此,慈爱出于本性,一切恩赏都格外优厚。至于隆冬盛暑,释放拘系的囚犯,停止刑罚的诏令每年都下达。皇上不得已施刑时,也正是如此。皇上的本心,就是古代圣王爱护生命的本心。天下正欢欣鼓舞、举手加额,歌颂我圣明天子的仁慈长寿之治,愿其经历万禩而没有穷尽。唯独原任郧阳巡抚、如今奉旨依照说谎律治罪的李材,朝野悲伤,臣民哀叹悼念。于是台省官员营救他却没有得到宽宥,司法官署争辩也没有得到宽宥。臣不能不替皇上感到惋惜。根据御史苏鄼弹劾李材前任云南时冒领功劳的事实,以及李材奏疏申辩的事实,其中究竟有无虚假,差别极大,事情的曲折和前后经过,诸位臣僚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臣从未真正踏入滇南境内,也没有亲身列入行军队伍,不敢再烦琐陈词替皇上说明。只是听说议论事情的人也应当议论他的功劳,评论一个人应当考察他的平素。臣是广东人,过去李材在广东任备兵时,内有山海盗贼凭险作乱,外有倭夷猖獗,正好攻破县城。至于盘踞罗旁的猺獠,忽然离去又突然回来,情势难以测度;岭海地区的多事,从未有比那时更严重的。李材到任以后,从辕门以下的将吏都倚重他;看他相机调度,谋划没有遗漏,剿除山海盗寇的功劳自不必说。至于罗旁千里之地,是自古以来不向朝廷臣服的夷族聚居处,李材在凌督臣出兵征讨以前,常常在东安等处修筑泥城,使敌人的羽翼渐渐孤立,犄角相互支援的形势预先被破坏;最终建立一州二县,并绘制其版图,如果说不是李材事先考虑、开始筹划,就不可能做到。然而这还只是说敌我相持的战事尚且可以逐步谋划。至于倭夷,却像野猪突进、恶狼奔窜,仓促进攻压迫,形势难以支撑;今天攻破电白,明天进攻石城,高雷一带郡县朝不保夕,贼人的眼中已经没有整个广东的完整之地了。李材每天督促把总陈尚信、张得实等将吏分道筹划,在石城外村、乌凹、石嘴、栁梳、海山等处击破倭贼,斩首、俘获的数量数不胜数。又亲自督促总兵张元勲三次追剿雷州的倭寇,几乎全部歼灭。因此李材被逮捕时,应天府丞许孚远因为先前曾同李材一起在岭海办事,佩服他的功劳谋略,便写在奏揭中替李材申诉冤屈,这并不是虚妄之言。考察李材一生,他志向笃定、喜好学习,亲身践行而无愧;不被上级赏识,便勇于退处闲散。至于《修身》一揭,大力维护心学;《性善》一编,深入遏制禅宗,对名教尤其大有补益。像李材这样不歪曲学术、不阿谀世俗,那么他不可能用欺骗蒙蔽之事对待皇上,也就可知了。像李材这样在广东建立功效,那么他在云南未必完全没有功劳,也可以知道。衡量功劳、估计才能,他的罪不至于死。推想苏鄼弹劾李材的初衷,也没有料到皇上竟会判李材死罪。皇上现在即使召苏鄼来询问,苏鄼未必不会说李材的罪应当从轻减免。皇上如果嘉奖苏鄼揭发的才能,公开表示褒奖宠信,苏鄼一定不会贪图升迁任用的利益,拿李材一条性命换取自己的一个官职。况且皇上重罚李材,是想用来惩戒臣下的欺骗蒙蔽。然而苏鄼起初轻率地说了这件事,皇上果真重罚李材,那么臣下便争相恐惧,唯恐因为一句话的过失而开启无辜者遭杀戮的先例;从此还会彼此告诫,把进言当作禁忌。这样,皇上本来想惩罚欺骗蒙蔽,最终却会使欺骗蒙蔽的事情无法上达。李材今天的罪名,按事实衡量不相合,按国家体制衡量也不妥当,没有一处是可以接受的。大体说来,军事行动没有固定规律,不能完全拘泥于文书法令;所以汉代的魏尚是名将,也免不了发生把首级数目报错的过失。近来总兵李成梁保障辽东,即使台省官员交相上章诋毁他冒功,皇上最终也没有因为一次过失舍弃保卫边疆的将领,这确实体现了爱惜边臣的深意。像李材这样,功劳有可记录之处,却没有得到同李成梁相比的待遇;罪过有可以原谅的地方,却又没有得到同魏尚相比的宽宥。这就是臣为李材痛惜的原因。臣也颇听到人们说,皇上重罚李材,只是被一时的不平之气激发;稍稍缓和之后,终究应当赦免李材,不必再喋喋不休。只是李材年纪已经超过六十、接近七十,形体精神衰弱,倘若一旦发生意外,病死狱中,那么皇上赦罪宽过的仁德终究无法向天下昭示,忠臣志士也会更加离心,这又是臣替皇上惋惜的原因。臣本是山林中的平民,原来没有越位求进的嫌疑,正符合直言无所隐讳的条例。又想到现在倭夷正构乱,广东百万生灵的性命都系在李材身上,李材已经使整个广东获得再生,臣怎能不替全广东舍弃生命来报答李材呢?因此臣激愤流泪,向皇上陈述这些事情。臣认为,皇上即使因为听信臣的话而宽免李材的死罪,臣活着也安心;皇上即使重罚臣、让臣代替李材去死,臣死了也安心。臣不胜惶恐越礼,等待皇命。拟上《惟此四字编》奏疏
敬进大儒格论,恳乞圣明特赐省择,以隆治道,以正人心。事,窃惟天下之治乱系于人心,人心之邪正系于治道,治道之隆污又系于学术。自尧舜禹汤文武孔孟之亡也,学术淆乱而治道人心从之。即世所称豪杰之士,有志于天下国家者,往往以事求可,功求成为先务之急。幸而乗机遘会,稍有树立,则遂髙自扬诩,而反笑夫致力于本原者为迂为拙也。寥寥汉唐数百载间,惟董仲舒、诸葛亮正谊明道,鞠躬尽瘁,数语畧见大意,一发千钧,岌岌乎殆哉。迨宋周敦颐、程灏、程颐、张载诸大儒辈出,而后帝王圣贤之道,灿然于昭于世。朱熹益发挥宣畅其说,尝入奏事,或要于路曰:“正心诚意之论,上所厌闻,慎勿复言。”朱熹曰:“吾平生所学,惟此四字,岂可隐黙以欺吾君乎?”其与陈丞相书则曰:“上不敢愚其君,以为不足与言仁义;下不敢薄其民,以为不足共成事功。”而王伯义利之几,反复与陈亮辨析不遗余力。此独何心?真见夫立学术事功之闲者,正心诚意四字也。溃正心诚意之防者,义利双行,王伯并用八字也。所以其忧深其虑远,凡其修之家,効之廷,入以告于君,出以语于人者,惟谨守尧舜禹汤文武孔孟以来授受之心法,而不敢分毫假借,随时委蛇也。抑臣因此而重有感焉。夫谓之双行,犹知义之为是,利之为非也。谓之并用,犹知王之为是,伯之为非也。近乃有以无善无恶为宗者,举义利王伯一切扫除,而浮游于莫可是非之地。有从而难者,且曰:“无声无臭,何思何虑,固圣门密谛耳。”曾不知善性体也,正自不落声臭,奈何以声臭例之?正自不落思虑,奈何以思虑例之?况乎等诸恶而同归于无哉?同之以为无,即无之以为混。于是老佛之空,乡愿之似,无忌惮之小人,皆渊薮窟穴于其间。始也见谓无一之可有,究也弊且无一之不有。始也,并以善为恶,究也,遂以恶为善。故无善无恶之说,其圆融巧妙,若超正心诚意而上之。至其酿毒之深,贻祸之远,且在义利双行、王伯并用之上,甚可惧也。朱熹又尝答门人吕祖谦曰:「孟子一生费尽心力,只破得『枉尺直寻』四字。今日诸贤苦心劳力,只成就『枉尺直寻』四字。臣亦曰:孟子一生费尽心力,只破得『无善无恶』四字。今日讲学家苦心劳力,只成就『无善无恶』四字。夫学贵治本,治要反经,正心诚意四字不着,则『无善无恶』四字不息。『无善无恶』四字不息,则修齐治平未易几也。」臣为此惧,不揣固陋,间辑朱熹奏议,与其书牍论及于治道者,彚次成帙,僣名曰《惟此四字编》,俯效芹衷,仰尘宸览。伏惟圣明,严自欺之戒于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之时,克有所之思于忿■忄〈士冖田疋,上中中下〉〉恐惧好乐忧患之际,正心诚意建其有极,使为人臣者惟此四字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惟此四字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惟此四字以事其兄,而勿令邪说横议得以充塞于中。臣愚幸甚,天下万世幸甚。
小辨斋偶存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小辨斋偶存巻三
(明)顾允成 撰
○札记
译恭敬地进呈大儒的格言正论,恳请圣明特别加以省察选择,以使治道兴隆,以端正人心。臣私下认为,天下的治乱系于人心,人心的邪正系于治道,治道的兴盛或污浊又系于学术。自尧、舜、禹、汤、文、武、孔、孟之后,学术混乱,治道和人心也随之混乱。即使世人所称的豪杰之士,有志于天下国家的人,往往把办事求其可行、建立功劳求其成功当作最优先、最急迫的事务。幸而遇到时机、得到际会,稍稍有所建树,便自高自大地夸耀自己,反而嘲笑那些致力于根本的人迂腐笨拙。汉唐数百年间寥寥可数,只有董仲舒、诸葛亮能够端正义理、阐明道理,鞠躬尽瘁;他们的几句话略见大意,却有千钧之力,形势真是危急啊。到了宋代,周敦颐、程灏、程颐、张载等大儒相继出现,帝王圣贤之道才光明显著于世。朱熹更加阐发、宣扬并畅通了这一学说。他曾入朝奏事,有人或在路上拦住他说:“正心诚意的议论,是皇上所厌听的,千万不要再说。”朱熹说:“我平生所学,只有这四个字,难道可以隐默不说来欺骗我的君主吗?”他给陈丞相的信中又说:“对上不敢愚弄自己的君主,认为君主不值得同他谈仁义;对下不敢轻视自己的百姓,认为百姓不值得同他们共同成就功业。”至于王霸、义利的分辨,他反复同陈亮辨析,毫不遗余力。这究竟是什么心意?是真正看到了树立学术和建立功业之间的关键所在,就是“正心诚意”四个字。那些破坏正心诚意防线的人,主张义利并行、王霸并用,这八个字正是他们的做法。他们之所以忧虑深、思虑远,凡是修养自身、在朝廷效力、入朝向君主进言、出朝向人们谈论的事情,只是谨慎守护尧、舜、禹、汤、文、武、孔、孟以来相传相授的心法,不敢有丝毫假借,随时曲意迁就。臣又因此有更深的感慨。所谓义利双行,仍然知道义是对的、利是错的;所谓王霸并用,仍然知道王道是对的、霸道是错的。近来却有人以无善无恶为宗旨,把义利、王霸一概扫除,漂游在没有什么可以判定是非的境地。有人出来诘难他们,他们还说:“无声无臭、何思何虑,本来就是圣门深奥的真谛。”他们却不知道,善是本性的实体,本来就不落在声臭之中,怎么能把它同声臭一类看待?它本来就不落在思虑之中,怎么能把它同思虑一类看待?何况还把善同恶等同,最后一概归于无呢?把它们同等看作无,也就是把一切无化为混沌。于是老子、佛教的空虚,乡愿的似是而非,以及无所顾忌的小人,都在其中找到渊薮和藏身之处。起初看起来是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存在,最终弊端却发展到没有一样东西不可以存在;起初把善一概看成恶,最终竟把恶看成善。因此,无善无恶的说法,表面上圆融巧妙,仿佛超越了正心诚意。至于它酿成毒害的深重、遗留祸患的长远,反而超过义利双行、王霸并用,更加令人恐惧。朱熹又曾答门人吕祖谦说:“孟子一生耗尽心力,只破除了‘枉尺直寻’四个字。今天的诸位贤者苦心劳力,却只成就了‘枉尺直寻’四个字。”臣也说:孟子一生耗尽心力,只破除了“无善无恶”四个字;今天的讲学家苦心劳力,却只成就了“无善无恶”四个字。学问贵在治理根本,治理的要领在于返回正道;如果“正心诚意”四个字不落实,“无善无恶”四个字就不会停止;如果“无善无恶”四个字不停止,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难以实现。臣对此感到恐惧,不顾自己的固陋,间或辑录朱熹的奏议以及他的书信中论及治道的文字,汇集编次成册,冒昧命名为《惟此四字编》,向下效法芹草之微薄心意,向上恭请皇上阅览。伏望圣明,在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之时,严格自我警戒不要自欺;在忿■忄〈士冖田疋,上中中下〉〉、恐惧、喜好、安乐、忧患等情绪发生之际,能够有所思考,建立正心诚意的准则,使做臣子的只用这四个字来侍奉君主,做儿子的只用这四个字来侍奉父亲,做弟弟的只用这四个字来侍奉兄长,不要让邪说和横议得以充塞心中。臣虽愚昧却幸甚,天下万世也幸甚。《小辨斋偶存》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小辨斋偶存》卷三 (明)顾允成撰 札记
孔子六十而耳顺,到这里纔打迭得个躯殻;下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到这里纔打迭得个心。下今开口便说自然,耳便要随他听,目便要随他视,心便要随他欲,得不误事。春秋时,世衰道微,其所谓悦,所谓乐,所谓君子,大率以势利为尚耳。所以学而章三言,不亦唤醒人心?若曰吾性中亦自有真说,自有真乐,自有真君子,初无假于外也。盖即孟子“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之意,特其词含蓄不露,最可玩味。子路是极真的人,然有似欺处,如使门人为臣之类是也。是极勇的人,然有似怯处,如请祷之类是也。是极粗的人,然有似细处,如问事鬼神之类是也。要须于欺处识他真处,于怯处识他勇处,于细处识他粗处,始得。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此见圣人以万世为一体。处仲弓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此见圣人以天下为一体。处木石与居,鹿豕与游,气象便是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大学》曰:“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是个胆小的小人。《中庸》曰:“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是个胆大的小人。盖时中局面寛,容得假借;独知界限严,容不得假借。所以学者急须在暗地里牢守界限,未可向的然处铺张局面也。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是个富贵的乞丐子,一箪食,一豆羮,得之则生,弗得则死,是个贫贱的乞丐子。然弗受,弗屑。贫贱的却有廉耻厌足施施;富贵的倒没廉耻乃知意得志满之乡正堕坑落堑之会好些人向此中断送,不可不猛省也。何燕泉所著《余冬集》録最称多识,乃外篇三十一巻中有一段云:“濂溪太极图说,无极而太极。”朱子与陆象山书札徃复,费许多言语。洪景卢所作《国史》濂溪传,乃云“自无极而为太极”,添“自”“字为”字,使朱子见之辩论之间,当更费力。今考朱子答陆子书末云:“近见《国史》濂溪传载此图说,乃云‘自无极而为太极’。若使濂溪本书实有‘自’‘为’两字,则信如老兄所言,不敢辩矣。”然因渠添此二字,却见得本无此字之意,愈益分明。试思之,是朱子未尝不见《国史》所载,却是燕泉不见朱陆徃复之详耳。玩《肃肃兎罝》诗,识戒慎恐惧气象;玩《采采芣苢》诗,识浴沂风咏气象。或问:“仪封人、晨门、荷蒉、楚狂、长沮、桀溺、丈人诸隐士,孰知孔子?”曰:“仪封人为上,荷蒉次之,晨门为下,其余无可置优劣也。”或曰:“仪封人诚卓矣,晨门说‘知其不可而为之’,似最得圣人心事,而以为下,何也?”曰:“圣人心肠极热,视天下无不可为之时,无不可化之人,真是冀其可而为之,非知其不可而为之也。”孔子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及其自处,则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恰似无道则见矣。看此等语,要识圣人平心处,又要识圣人苦心处。他日尝曰:‘寗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嗟乎!圣人盖欲为武子之愚而不可得也。”王少湖先生谓髙存之曰:“凡人待文王而兴者便是凡民,须是一家非之,一国非之,天下非之而不顾,不要懦弱了。”又曰:“居乡勿为乡愿,居官勿为鄙夫。”潮阳萧自麓谓存之曰:“公当潜养数年,不可发露。先軰皆背地用一阵坚苦工夫,故得成就耳。”存之又言:“新会陆古樵者,清苦澹黙,终日静坐,或闭户经月。与之钱则辞,与之衣寒而衣之,暖而返之,井然不苟。问其学,曰:‘主静。’曰:‘只要立大本,一日有一日之力,一月有一月之力,务要静有定力,令我制事,无使事制我。’凡此皆吾辈所当服膺也。”王塘南先生有儒者气象,李见罗先生有儒者气魄。逆诈亿不信五字,入人膏肓,所谓杀机也。余尝为二解,以自鞭策:一解曰,亿逆得中,自家的心肠,亦与那人一般;一解曰,亿逆得不中,那人的心肠,胜自家多矣。将此勘来勘去,殊觉有得力处。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父母与人子,犹分做两个者,而今每每自暴自弃,曷不反曰:“我之不自爱,于我何哉?”故孔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已自苦心苦口,向顶门上着针,而犹麻木不识痛痒,莫肯发愤自伤,如舜之号泣于天者,何其肝胆楚越若是恝然也?若不办个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心肠何缘入道?髙存之曰:「此理真是易简,然却与世之所谓易简者不同。干之易也,以健;坤之简也,以顺。盖以健顺而易简,非以易简废工夫。若求易简便,入异端去矣。」又曰:「程先生每喜人静坐,朱先生每教人读书,此意真妙。」
译孔子说“六十而耳顺”,到了这个阶段,才算收拾好自己的躯壳;又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到了这个阶段,才算收拾好自己的心。如今一开口就谈自然,耳朵就任凭它听,眼睛就任凭它看,心就任凭它想要,这难道不会误事吗?春秋时期,世道衰败、道义微弱,世人所谓的喜悦、所谓的快乐、所谓的君子,大多都把势力和利益看得最重要。所以《学而》章中三次说到“不亦……”,不就是在唤醒人心吗?如果说我的本性中本来就有真正的喜悦、真正的快乐、真正的君子,最初并不借助外物,大概就是孟子所说“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的意思,只是言辞含蓄不露,最值得玩味。子路是极其真诚的人,但也有仿佛欺骗的地方,例如让门人做臣下之类;他是极其勇敢的人,但也有仿佛胆怯的地方,例如请求祈祷之类;他是极其粗疏的人,但也有仿佛细密的地方,例如询问鬼神之事之类。一定要在他仿佛欺骗的地方看出他的真诚,在他仿佛胆怯的地方看出他的勇敢,在他仿佛细密的地方看出他的粗疏,这才行。子贡想取消告朔时供奉的饩羊,孔子说:“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那套礼。”这说明圣人把万世看作一个整体。仲弓问:“怎样知道贤能的人并举荐他们呢?”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人,难道别人会舍弃他们吗?”这说明圣人把天下看作一个整体。同木石居住,同鹿猪游玩,呈现的就是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以前的气象。《大学》说:“小人独处时做坏事,没有什么不做的;见到君子以后,才羞惭地掩盖自己的坏事而显露自己的好事。”这是一个胆小的小人。《中庸》说:“小人的中庸,就是小人而无所顾忌。”这是一个胆大的小人。大概“时中”的局面宽松,容得下假借;“独知”的界限严格,容不得假借。因此求学的人急需在暗处牢牢守住界限,还不能在显然可见之处铺张局面。齐国那个有一妻一妾、住在房子里的男人,是一个富贵的乞丐;一箪饭、一豆羹,得到它就活,得不到就死,是一个贫贱的乞丐。然而贫贱的乞丐却不接受、不屑于接受,仍有廉耻,厌恶满足于施舍,显得洋洋自得;富贵的乞丐反而没有廉耻。须知在得意满足的境地,正是跌入坑坎的时候,许多人就在这里断送自己,不可不猛然警醒。何燕泉所著《余冬集》,目录中最称博闻多识;可是外篇三十一卷中有一段说:“濂溪《太极图说》写道:‘无极而太极。’朱子与陆象山往来的书信,费了许多言语。洪景卢所作《国史》中的濂溪传,却说‘自无极而为太极’,添上了‘自’字和‘为’字,使朱子在辩论之间更费力。现在考察朱子答陆子的信末说:‘近来看到《国史》所载濂溪传,竟说“自无极而为太极”。如果濂溪原书确实有“自”“为”两个字,那么确实如老兄所说,我不敢辩论了。’然而正因为洪景卢添了这两个字,反而使原本没有这两个字的含义更加清楚。试想,朱子并不是没有看到《国史》的记载,只是燕泉没有看到朱子、陆象山往来辩论的详细内容罢了。玩味《肃肃兎罝》诗,可以认识戒慎恐惧的气象;玩味《采采芣苢》诗,可以认识浴沂风咏的气象。有人问:“仪封人、晨门、荷蒉、楚狂、长沮、桀溺、丈人这些隐士,谁最了解孔子?”回答说:“仪封人最高,荷蒉其次,晨门最低,其余的人没有什么可分高下的。”有人说:“仪封人确实卓越,晨门说‘知道不可为而去做’,似乎最能理解圣人的心事,却把他列为最低,为什么?”回答说:“圣人的心肠极其热切,看天下没有不可做的时节,也没有不可教化的人,是真心希望事情可以做成、人才可以教化而去做,并不是明知不可为而去做。” 孔子说:“天下有道,就出来做官;天下无道,就隐居。”但说到他自处的态度时,又说:“天下有道,我孔丘就不参与改变它。”这恰好像是天下无道时反而要出来做事。看这类话,既要认识圣人平和之处,又要认识圣人苦心之处。他曾说:“宁武子,国家有道时就聪明,国家无道时就装傻。他的聪明可以赶得上,他的装傻却无人能赶得上。”唉!圣人大概是想做宁武子那样的装傻,却没有机会做到。王少湖先生对高存之说:“凡是要等到文王出现才奋发的人,便只是普通百姓;必须做到一家人非难你、一国人非难你、天下人都非难你,却不加理会,不要变得懦弱。”又说:“居住乡里不要做乡愿,做官不要做鄙夫。”潮阳萧自麓对存之说:“您应当暗中涵养几年,不可过早显露。前辈都是背地里用一番坚苦功夫,所以才能有所成就。”存之又说:“新会的陆古樵,清苦淡泊而沉默,整天静坐,有时闭门一个月。给他钱他就推辞,给他衣服,天冷时他接受,天气暖了就归还,井然有序而不苟且。问他的学问,他说:‘主静。’又说:‘只要树立根本,一天有一天的力量,一个月有一个月的力量;务必使静中有定力,让我能够控制事情,不要让事情控制我。’这些话都是我们应当牢记在心的。” 王塘南先生有儒者的气象,李见罗先生有儒者的气魄。“逆诈亿不信”五个字,深入人的要害,是所谓的杀机。我曾经作出两种解释,用来鞭策自己:一种解释是,猜测、预料他人有欺诈而不信任,结果正好符合事实,因为自己的心肠也和那个人一样;另一种解释是,猜测、预料他人有欺诈而不信任,结果并不符合事实,因为那个人的心肠比自己好得多。把这两种情况反复检验,觉得其中确实有可以用力之处。父母不爱我,这对我有什么关系?父母和子女还可以分成两个人来看;如今人们常常自暴自弃,为什么不反过来说:“我不爱自己,这对我有什么关系?”所以孔子说:“不说‘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也就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了。”已经苦口婆心地在他头顶上扎针,他却仍然麻木,不知痛痒,不肯发愤自伤,像舜那样向上天号泣;为什么他的肝胆竟像相隔楚越一样冷漠无动于衷呢?如果不能做到即使行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便能取得天下,也不去做;如果不能做到即使终身隐居、不被人知道也不后悔,那么这样的心肠凭什么能够进入道呢?高存之说:“这个道理确实简易,但却同世人所说的简易不同。乾的简易在于刚健,坤的简易在于柔顺。也就是说,凭借刚健柔顺而达到简易,并不是因为追求简易就废弃功夫。如果只求简易方便,就会走入异端。”又说:“程先生常常喜欢让人静坐,朱先生常常教人读书,这个意思真是奇妙。”
黄山谷诗云:「朝市山林俱有累。」陈白沙诗曰:「朝市山林俱有事。」山谷又曰:「古人冷淡,今人笑。」白沙又曰:「今人闲处,古人忙。」余尝以此四语反复哦咏,得趣甚多。书曰:人心惟危。王少湖曰:危之一字,是常明灯,一息不危,即堕落矣。此言极可玩味。周子《太极图说》“动而生阳”四句,说者以为阴阳动静有何等待?愚初亦疑之。细细体勘,乃知周子心通造化处。试思婴儿在母腹中,原非一蹴立就,其间之动而静、静而动者,不知凡几,而后男女成焉。度太极胞胎天地景象,亦必如此。周子之言,未可容易测量也。李延平先生云:「书不点,看得更好,即此便是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而今病痛大,都不看只点而已。」昔程子问谢显道:“近日用心?”对曰:“只用‘何思何虑’一句。”曰:“有此理,只是发得太早。”或问周恭叔:“恁地放开如何(祁寛记和靖语云:恭叔自太学蚤年登科,未三十,见伊川持身严苦,块坐一室,未尝窥牖。幼议母党之女,登科后其女双瞽,遂娶焉,爱过常人。伊川曰:“颐未三十时亦做不得此事。”然其进鋭者,其退速,每叹惜之。尝酒席有所属意,既而密告人曰:“勿令尹彦明知。”又曰:“知又何妨?此不害义理)谢显道曰:“他不是摆脱得开,只为立不住便放了。”明道门“摆脱得开”,为他所过者化。显道之意即程子之意也。此两重药案,切中近世好言自然者膏肓之病,当各写一通,置之座侧。康节先生精于数学,伊川先生与同里巷三十余年,未尝一字问及之,此方是朴实头向里做工夫的人。朱子尝曰:「孟子一生费尽心力,只破得枉尺直寻四字。今日讲学家,只成就枉尺直寻四字。」愚亦曰:「孟子一生费尽心力,只破得无善无恶四字。今日讲学家,只成就无善无恶四字。」或曰:「无善无恶四字,与枉尺直寻四字,害孰为大?」曰:「言直寻,犹知直之为是也;言枉尺,犹知枉之为非也。」曰:「无善无恶,则一切扫抹,莫可致诘矣。」然枉尺直寻,常人尚以为耻;而无善无恶,贤智反以为髙。故明道先生曰:「昔之惑人也,乗其卑暗;今之惑人也,乗其髙明。」又曰:「人才愈髙,则陷溺愈深。」嗟乎,此孔孟之所惧也。孔子谓沮溺曰:「鸟兽不可与同羣,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孟子曰:「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俱是一般话头,但孔子说得来甚恳恻,孟子说得来似锋利。记《论语》者下「怃然」二字,真传神手也。世之求富贵利达者,勿论已,沮溺一班人,不失为贤者。辟世孔子,尚咨嗟不满焉。乃有号为君子,业已立人之朝,而于天下治乱,畧不经意者,或从而难之,猥曰:「尽其在我而已。」是以行义达道的人,却说隐居求志的话,冒周流之迹,而懐「谁与易之」之心。所谓「尽其在我」者,固如是耶?此又沮溺之罪人也。孔子以一贯授曾子,而曾子果传之子思,以及孟氏。杨龟山见程明道而归,目送之曰:“吾道南矣。”龟山果传之罗豫章,豫章传之李延平,至于朱子,日益光大。方是命世眼目。杨龟山先生谓毛富阳云:「士人如张孝伯,真可谓恬于进取者。」因说张孝伯好曰:「愿人也,然终无使他处。若据此人天资,直是美,惜其少学耳。」问孝伯乐正子之流否?曰:「非也。彼己无进为抚世之意,若乐正子将为政于鲁,孟子闻之,为之喜而不寐。孟子不徒喜也,盖望其能有为也。如孝伯,恐不足以当人望,只是一个愿悫可尚耳。」问:「愿与善人如此其异乎?」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岂愿者之事?」因又问九徳:「曰愿而恭,盖愿必济以恭,然后能成徳也。然愿者自应恭谨,何谓相济?」曰:「愿者自为之人耳,如孟子所谓责难于君,愿做不得,责难于君,愿特貌恭而已。」愚按:三代而下,只是乡愿一班人,名利兼收,便宜受用,虽不犯手弑君弑父,而自为忒重,实埋下弑君弑父种子。仲尼恶乡愿,正与作《春秋》意同。孟子好辨,章在陈章提出两个眼目,真有大功于万世。或谓荆公晩年诗多讥诮神宗,做尽得谤讪宗庙。杨龟山曰:「君子作事,只是一个道理,不成荆公之徒笺注人诗文,陷人以谤讪宗庙之罪,吾辈也便学他如此,只是相把持正理何在?如元佑臣寮章疏论事,今乃以为谤讪,此理尤非。使君子得志,须当理会令分明,今反谓他们亦尝谤讪,不惟效尤,兼使元佑贤人愈出脱不得,济甚事。」此等议论,真是天地气象。龟山常问林志宁云:“至道无难,惟嫌拣择,是否?”曰:“是。”曰:“若尔,公何不杀人放火?”志宁无语。此亦近来谈“无善无恶”者一断案也。
译黄山谷的诗说:“朝市和山林都有牵累。”陈白沙的诗说:“朝市和山林都有事情。”山谷又说:“古人冷淡,今人讥笑。”白沙又说:“今人在闲处,古人却忙碌。”我曾反复吟咏这四句话,从中得到很多意味。《尚书》说:“人心惟危。”王少湖说:“‘危’这个字,是一盏常明灯;一刻不感到危险,就会堕落。”这句话极其值得玩味。周子《太极图说》中“动而生阳”四句,解说的人认为阴阳的动静有什么先后等待呢?我起初也对此感到疑惑。仔细体察推究,才知道这是周子心灵贯通造化的地方。试想婴儿在母腹中,原本不是一下子就形成的,其中动而静、静而动的变化,不知有多少次,之后才形成男女性别。推想太极孕育天地的情形,也一定是这样。周子的话,不可以轻易推测衡量。李延平先生说:“读书不加标点,反而看得更好;这本身就是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的气象。如今最大的弊病,就是不读书,只知道加标点罢了。” 从前程子问谢显道:“近来怎样用心?”谢显道回答:“只是用‘何思何虑’这一句。”程子说:“有这个道理,只是领会得太早了。”有人问周恭叔:“这样放开自己怎么样?”(祁宽记录和靖的说法:恭叔自太学早年登科,不到三十岁时,见伊川持身严谨刻苦,独坐一室,从未窥视窗外。他小时候议定娶母亲家族的女子,登科后那女子双目失明,于是仍娶了她,爱护超过常人。伊川说:“我程颐不到三十岁时,也做不到这件事。”然而他进步锐利,退步也快,伊川常常为他叹惜。他曾在酒席上对某人有意,后来秘密告诉别人说:“不要让尹彦明知道。”又说:“知道了又有什么妨碍?这并不损害义理。”)谢显道说:“他不是能够真正摆脱,只是因为站立不住,便放任自己。”明道门下所说的“摆脱得开”,就是让自己的过错被他感化。谢显道的意思就是程子的意思。这是两种层层深入的药方,切中了近世喜欢谈自然之人的要害病症,应当各抄一份,放在座位旁边。康节先生精通数学,伊川先生与他同住一个里巷三十多年,却从未用一个字向他问及数学;这才是真正朴实地向内下功夫的人。朱子曾说:“孟子一生耗尽心力,只破除了‘枉尺直寻’四个字。今天的讲学家,只成就了‘枉尺直寻’四个字。”我也说:“孟子一生耗尽心力,只破除了‘无善无恶’四个字。今天的讲学家,只成就了‘无善无恶’四个字。”有人问:“‘无善无恶’四个字和‘枉尺直寻’四个字,哪一种危害更大?”回答说:“说‘直寻’,还知道直是对的;说‘枉尺’,还知道枉是错的。”又问:“说‘无善无恶’,就把一切都抹掉了,无法追问责难。”然而“枉尺直寻”,普通人尚且以为可耻;“无善无恶”,贤者智者反而把它看得高明。因此明道先生说:“从前迷惑人的,是利用人的卑下昏暗;如今迷惑人的,是利用人的高明。”又说:“人的才智越高,陷溺就越深。”唉,这正是孔子、孟子所畏惧的。孔子对沮溺说:“鸟兽不能同我为群,我不和这些人同类又和谁同类呢?”孟子说:“如果完全实行陈仲子的操守,那就只有变成蚯蚓才可以了。”说的都是同一个话题,但孔子说得非常恳切悲悯,孟子说得似乎锋利。记载《论语》的人在这里写下“怃然”两个字,真是传神之笔。世上追求富贵、利禄、显达的人,不必说了;沮溺这一类人,仍然不失为贤者。连避开世俗的孔子尚且对此叹息而不满足。却有一些号称君子的人,已经在朝廷立身做官,对于天下的治乱却完全不放在心上;有人批评他们,他们还卑鄙地说:“把自己能做的做好罢了。”于是那些实行义、通达道的人,反而说出隐居求志的话,冒充周游天下的形迹,却怀有“谁和我一起改变天下”的心。所谓“把自己能做的做好”,本来就是这样吗?这又是得罪沮溺的人。孔子把一贯之道传授给曾子,曾子果然把它传给子思,又传给孟子。杨龟山拜见程明道后回来,程明道目送他说:“我们的道统向南方传去了。”杨龟山果然把它传给罗豫章,罗豫章传给李延平,到了朱子手中,日益光大。这才是承受天命、为一世所重的见识和眼光。杨龟山先生对毛富阳说:“像张孝伯这样的士人,真可以说是淡泊于进取。”于是谈到张孝伯,说:“他是个愿厚的人,但始终没有让他处于适当的位置。以这个人的天资来说,确实很好,可惜学习太少。”问:“张孝伯是乐正子一类的人吗?”回答说:“不是。张孝伯自己没有进取作为、抚治理世的意愿;如果乐正子将要在鲁国执政,孟子听说后会为他高兴得睡不着。孟子不只是高兴,大概还希望他能够有所作为。像张孝伯这样,恐怕不足以承受人们的期望,只是一个诚实厚道、值得称许的人罢了。”问:“愿厚的人同善人差别有这么大吗?”回答说:“善人在一个国家治理一百年,也可以战胜残暴、停止杀戮,难道这是愿厚之人的作为吗?”又问九德。回答说:“愿而恭,大概愿厚必须用恭敬来辅助,才能成就德行。”问:“可是愿厚的人本来就应当恭谨,为什么说要相互辅助呢?”回答说:“愿厚的人只是愿意做个好人罢了,像孟子所说的向君主责难,愿厚的人做不到;向君主责难,愿厚的人只会表面恭敬罢了。”我按语说:三代以后,只是一批乡愿之人,名利一并收取,处处占便宜享受;虽然没有亲手犯下弑君弑父的罪行,但自私自利实在太重,实际上已经埋下了弑君弑父的种子。仲尼厌恶乡愿,正同他作《春秋》的用意相同。孟子喜欢辩论,《孟子》中陈章提出的两个要点,确实对万世有大功。有人说,荆公晚年的诗多有讥讽神宗之意,几乎都可以说成诽谤宗庙。杨龟山说:“君子做事,只遵循一个道理;难道荆公的门徒给人的诗文作笺注,把人陷入诽谤宗庙的罪名,我们这些人也要照他们这样做吗?这样只是互相把持,正理在哪里?例如元祐臣僚的章疏议论政事,如今竟把它们说成诽谤,这个道理尤其不对。假使君子得志,就应当把是非处理清楚;如今反而说他们也曾诽谤,不仅是在效法错误,还使元祐的贤人更加无法摆脱罪名,这能成就什么事情呢?”这样的议论,真有天地间正大光明的气象。龟山常问林志宁:“‘至道无难,惟嫌拣择’,是这样吗?”回答说:“是。”龟山说:“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杀人放火呢?”林志宁无言以对。这也是对近来谈论“无善无恶”的一种判案。
韩持国曰:道无真假。程伯子曰:既无真,则是假耳;既无假,则是真矣。真假皆无,尚何有哉?此最勘透无善无恶本病。李见翁曰:无善无恶既均,则作善作恶亦等。此最勘透无善无恶末病。本病只是一个空字,末病只是一个混字。故始也见谓无一之可有,究也且无一不可有。始也等善于恶,究也且混恶于善。原其指,直驾孟子之性善而上之,极其弊,乃更甚于荀卿之性恶。其至善也,乃其所以为至恶也。朱子曰:「海内学术之弊,只有两端。江西顿悟,永嘉事功。若不竭力明辨,此道无由得明。夫顿悟二字,便是空字的入门;事功二字,便是混字的出路。太史公谓申韩原于道徳之意,而老子深逺矣。愚亦谓顿悟、事功皆原于无善无恶之意,而无善无恶深逺矣。」周子言无极而太极。朱子解之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而实造化之枢纽,品彚之根柢也。故曰无极而太极,非太极之外复有无极也。其说精矣。」乃象山陆子既専驳无极二字,近时说者又専抬无极二字,却将太极放在一邉,不知于周子之指何如也。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逺之,便是防顿悟一门。」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便是防功利一门。」庄生称孔子见老子,退而赞之曰:“犹龙。”然以徳报怨,实《道徳经》“为无为”章语,而孔子不取其说,则庄生之诬可知矣。张南轩与朱子书曰:「郑自明直言,亦不易容受。其直固是可喜事,但未见用其言,而自明两迁矣。在言者亦须更审顾也。」又答吕东莱曰:「所谓辞气,务令平和,然实处不可回护。此语尽之矣。」顷见相识间有好为调护审细之论,退而察之,其实畏怯,名曰忧国,恐只是为身耳。盖直前妄发固为不是,然于所当然而不然,又别为之说,恐终不免为奸而已矣。此两种议论,往往有堕入个中而不自觉者,特为拈出。易》离九三曰:「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歌,谓乐生者也;嗟,谓忧生者也。言人情忧乐,只在躯殻上起念,不如此则如彼。不知人生世间,如日昃之离,有几多时节?何为靠这里寻个忧乐凶之道也?故圣人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是真能忧乐者也。朱子尝问李延平曰:「予欲无言,眀道、龟山皆云此语为门人而发。熹恐此句从圣人前后际断,使言语不着处,不知不觉地流出来,非为门人发也。」子贡闻之而未喻,故有疑问。到后来自云:「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方是契此旨趣。颜、曾则不待疑问,若子贡以下,又不知所疑也。答曰:「此一段说甚佳,但云前后际断,使言语不着处,不知不觉地流出来,恐不消如此说。只玩夫子云:「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数语便见气味深长,则「予欲无言」可知指归矣。」由此观之,朱子煞会谈禅,得李延平一拨,便肯猛然割舍,非大勇不能也。读《周子太极图说》、《通书》、李延平《答问録》,虽文质大小不同,同是一团元气,其酝酿出程朱,非易易也。近来吴康斋之于胡敬斋,陈白沙亦然。朱子以尧舜传贤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说得甚实了,此便知下学上达之义,上不从玄妙门讨入路,下不从方便门讨出路。朱子平心巨眼,真未易及。如明道先生最所尊信,然《定性书》《识仁说》却不将来与《太极图说》《西铭》一例表章,此便是裁成辅相手段。陈龙川上宋孝宗书曰:「今世之儒士,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雠,而方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乎?陛下接之而不任以事,臣于是服陛下之仁。盖明诋朱子所谓『平生所学,惟此四字』之语也。及其论孟子,则曰:『周道衰而王泽竭,利害兴而人心动,计较作于中,思虑营于外。其始将计其便安,而其终至于争夺诛杀,毒流四海而未已。』孟子生于是时,悯天下之至此极,谓其流不可胜救,惟人心一正,则各循其本而天下定矣。况其势已穷而将变,变而通之,何啻反掌之易?孟子知其理之甚速,而时君方以为迂,吾是以知非斯道之难行,而人心之难正也。何一人之口,判若两舌?彼其论孟子者,乃民之秉彛,而其告孝宗者,则诡遇获禽之智耳。始吾以龙川识即未纯,亦磊落不羁士也。今观其论议反复如此,则磊落不羁,要难为龙川许也。」曾子所谓「而今而后吾知免夫」,言人生一息尚存,一息是战战兢兢,一息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更放不得手,歇不得足也。即「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己」之义。旧说云「免于毁伤」,语意颇缓。
译韩持国说:道没有真假。程伯子说:既然没有真,那就是假;既然没有假,那就是真。真假都没有,还有什么呢?这最能看透“无善无恶”的根本病症。李见翁说:既然无善无恶同等,那么行善作恶也同等。这最能看透“无善无恶”的末流病症。根本病症只是一个“空”字,末流病症只是一个“混”字。所以起初看起来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存在,最终便没有一样东西不可以存在;起初把善同恶等同,最终便把恶混同于善。推究它的宗旨,简直是把孟子的性善说抬到更高处;但它的弊端发展到极点,反而比荀卿的性恶说更严重。它所谓的至善,竟成了它所以成为至恶的原因。朱子说:“天下学术的弊病,只有两个端头:江西的顿悟,永嘉的事功。如果不竭力辨明,这个道理就没有办法彰明。‘顿悟’两个字,就是进入‘空’字的门径;‘事功’两个字,就是走向‘混’字的出口。太史公说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源于道德之意,而老子之道更加深远。我也说,顿悟、事功都源于无善无恶的意思,而无善无恶的弊害更加深远。” 周子说无极而太极。朱子解释说:“上天运行的载体,无声无臭,却实际上是造化的枢纽、万物品类的根基。因此说无极而太极,并不是在太极之外又另有一个无极。这个说法精妙极了。”可是象山陆子专门驳斥“无极”二字,近来讲说的人又专门抬高“无极”二字,却把“太极”放在一边,不知道这同周子的本意究竟如何。樊迟问什么是智,孔子说:“致力于民众应尽的义务,敬重鬼神而远离它们。”这就是防止走入顿悟一门。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仁者先付出艰难努力,后来才获得成果。”这就是防止走入功利一门。庄子说孔子见过老子,回来后赞叹说:“像龙一样。”然而以德报怨,实际上是《道德经》“为无为”一章中的话,而孔子不采用这种说法,那么庄子诬说孔子就可知了。张南轩给朱子写信说:“郑自明直言进谏,也不容易容纳接受。他的直率固然是可喜的事情,但还没有采用他的话,自明已经两次迁官了。进言的人也必须更加审慎顾虑。”又答吕东莱说:“所谓言辞声气,务必使它平和;但对实质所在不可曲意回护。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近来看到相识的人中有喜欢发表调护、审慎周全的言论的人,退下来观察他们,实际上是畏缩怯弱,却说是忧国,恐怕只是为了自身罢了。固然直冲上前、轻率发言确实不对;然而对于应当如此的事情却不如此,又另造说法,恐怕最终免不了成为奸邪罢了。这两种议论,往往有人陷入其中而自己还没有察觉,特意把它指出来。《易》离九三说:“太阳西斜时的离卦,如果不敲着瓦缶唱歌,就会发出年老体衰的叹息,凶。”唱歌,是说以活着为乐;叹息,是说为活着忧愁。意思是人的忧乐,只在躯壳上产生念头,不这样便那样。却不知道人活在世上,如同太阳西斜时的离卦,能有多少时日?为什么要依靠这种处境去寻求忧乐和凶险的道路呢?所以圣人说:“发愤时忘记吃饭,以快乐忘记忧愁,不知道老年将要到来。”这才是真正懂得忧乐的人。朱子曾问李延平:“‘我想不说话’,明道、龟山都说这句话是孔子对门人说的。我恐怕这句话是从圣人前后际会断续、语言无从着落的地方,不知不觉流露出来的,并不是专门对门人说的。”子贡听到这话却没有明白,所以提出疑问。后来他自己说:“夫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夫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语,却不能听闻。”这才契合了其中的旨趣。颜回、曾子则不用等到提出疑问;至于子贡以下的人,又不知道疑惑在哪里。李延平回答说:“这一段说得很好,但说是从圣人前后际会断续、语言无从着落的地方不知不觉流出来的,恐怕不必这样说。只要玩味孔子说的‘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这几句话,便可看出意味深长,那么‘予欲无言’的归旨也就知道了。”由此看来,朱子很会谈禅;得到李延平一点拨,便肯毅然割舍,这不是大勇之人做不到。读《周子太极图说》《通书》和李延平《答问录》,虽然文章的文质、大小各不相同,却同是一团元气;其中酝酿出程子、朱子,并不是容易的事。近来吴康斋对于胡敬斋,也是如此;陈白沙也同样如此。朱子把尧舜把君位传给贤者解释为穷尽天理、尽性而达到天命,说得非常切实。这便使人知道下学而上达的意义:向上不从玄妙的门径寻找入口,向下也不从权宜方便的门径寻找出口。朱子平心而论,眼光宏大,确实很难有人赶得上。他最尊敬信奉明道先生,然而《定性书》《识仁说》却没有拿来同《太极图说》《西铭》一样表章,这就是裁成辅相的手段。陈龙川给宋孝宗上书说:“当今世上的儒士,自以为得到正心诚意之学的人,都是麻木不仁、不知痛痒的人。整个世代都安于君父的仇恨,而他们却低头拱手谈论性命,不知道什么才叫性命。陛下接见他们却不任用他们办事,臣因此佩服陛下的仁德。”这显然是在指斥朱子所谓“我平生所学,只有这四个字”的话。等到他议论孟子时,却说:“周道衰微,王者的恩泽枯竭,利害关系兴起而人心动摇,计较从内心产生,思虑在外面经营。开始只是打算求得便利安逸,最后却发展到争夺诛杀,毒害流遍四海而不能停止。孟子生在这个时代,怜悯天下到了这种极点,认为这种流弊难以完全挽救;只有人心一旦端正,各自遵循根本,天下就会安定。何况形势已经走到尽头、将要变化,顺势使它通达,岂不是反掌般容易?孟子知道这个道理见效很快,而当时的君主却认为这是迂腐,因此我知道并不是这条道难以实行,而是人心难以端正。”同一个人的嘴里,为什么前后像有两条舌头?他议论孟子时,说的是百姓共同秉持的常性;而他告诉孝宗时,说的却是用诡诈手段求取禽兽般功名的机智。我起初认为龙川的见识还不纯,但也是个磊落不羁的人。现在看他的议论反复竟然如此,那么说他磊落不羁,恐怕很难这样称许龙川了。” 曾子所说“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于过失了”,意思是:人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这一口气就要战战兢兢;这一口气就要像面对深渊、如同走在薄冰上,更不能放松手,也不能歇下脚。这就是“把仁作为自己的责任,直到死才停止”的意义。旧说解释为“免于毁伤”,语意显得相当缓和。
或语王龙溪曰:「阳明夫子尝以好名、好货、好色为三大欲,反之于心,觉得货色之欲犹易勘破,名之为欲,其几甚微,其为害更大。一切假借包藏,种种欺罔,未有不从名根而生者也。其言似矣,然以余所见,世之谈不好名者,徃徃堕入货色闗里,是则此三字乃好货、好色之引子耳。余未知其害之孰大孰小,勘之孰难而孰易也。」冯道云:“吾三入相,每不如前,以擢任亲故知之初入,能用至丞郎;再入,能用至遗补;三入,不过州县。是宰辅之权日轻也。”客有举此以谓余者曰:“宰辅权轻尔尔,道犹反颜丧节,易四朝事十君,割舍不下。假令权重,当如何?”余为之三叹。读书镜》曰:汉髙不杀秦子婴,史称其寛仁大度,然毕竟有败露处。项氏已没,项伯以下赐姓刘,又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尝为项籍将,属汉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却是露出本色也。我太祖方元主殂,问至羣臣皆贺,谓侍御史刘炳曰:「尔本元臣,今日之捷,尔不当贺。」因命礼部榜示,凡北方捷至,尝仕元者不许称贺。我太祖常躬祭歴代帝王庙,至汉髙像前曰:「我与公皆以布衣起得天下,公是好汉子。」命再加一爵。议者谓汉髙与太祖畧相类,余请无论他事,即以前二事并观之,汉髙岂能及得我太祖来?然则我朝泰运要未可量也。孟子曰: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盖暴行之兴,往往始于邪说。所谓饰诗书文奸言,留心世道者,不容厘毫放过也。昔杨龟山为祭酒,上言:蔡京以继述神宗皇帝为名,实挟王安石以图身利,故推尊安石,加以王爵,配享孔子庙庭。然致今日之祸者,实安石有以启之也。谨按:安石昔为邪说以涂学者耳目,败壊其心术者不可缕数,姑即一二事明之。昔神宗皇帝称美汉文,罢露台之费,安石乃言:陛下若能以尧舜之道治天下,虽竭天下以自奉,不为过也。夫尧舜茅茨土阶,其称禹曰克俭于家,则竭天下者必非尧舜之道。后王黼以三公领应奉司,号为享上,实安石自奉之说有以倡之也。其释鳬鹥之末章,则曰:以道守成者,役使羣众,泰而不为骄,宰制万物,费而不为侈。按此章止谓能持盈则神祗祖考安乐之无后艰耳,而安石独为此说。后蔡京軰争以奢僣相髙,轻费妄用,穷极淫侈,实安石此说有以倡之也。其害岂不甚哉?乞正其学术之缪,追夺王爵,明诏中外,毁去配享之像。康侯作《龟山志铭》,备载其说。五峰疑为迂阔,康侯曰:此是取王氏心肝底刽子手段,何可不书?书之则王氏心肝悬在肉案上,人人见得,而诐淫邪遁之辞皆破矣。余每读至此,毛骨竦然。嗟乎!今天下诐淫邪遁之辞为不少矣,安得如杨胡两先生者,取其心肝悬之肉案上也!朝闻道,夕死可矣。正与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意同,原是一句朴实话头。近来谈者将「朝闻」解作「知生」,「夕死」解作「不朽」。夫道固即生人之理,闻道而死,固有不朽之理。然使圣人说个「朝知生,夕不死矣」,便涉怪诞。若要说此道理,宁可另以己意发挥,不得牵圣人以从已俾六经孔孟尽改头换面,做出一般恶模様也。王塘南《三益轩会语》曰:「心、意、知、物,皆无善无恶,此语殊未稳。学者依慿此语,如服毒药,未有不杀人者也,可谓深切着明矣。」乃《白鹭洲会语》又云:「性无善无不善,告子此言未尝不是,但其认知觉运动为性,未免是错。若论吾人性体,非特无不善,寔是无善。且如太空中疾风暴雨,固不常有,即景星庆云,亦自不留。若有善有不善,即非性之本体矣,似仍背却夫知觉运动之性。说不得无善无恶,如何仁义礼智之性倒说得无善无恶?且善原是太虚本体,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者也。以景星庆云为善,相去何啻千里!」或谓未发以前不容说,此处亦无气象,亦难以言语形容。宋儒说看未发以前气象,不能无弊。如何曰:「这话头,穆穆渊渊,浑是一团元气,深体味之,有无限妙处。若更吹毛求疵,便似说梦。」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只为化醇、化生,惹出许多事。所以释氏勘破这闗捩子,劈头从夫妇絶起,正要得生生路断,还归混沌耳。吾儒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释氏之道,断根于夫妇,及其至也,混沌天地。自三代以后,其为中国财用之蠧者,莫甚于佛老,莫甚于黄河。一则以有用之金,涂无用之像;一则以有限之财,填无限之壑。此所谓杀机也。释氏要得混沌,亦是有激而然。盖见得自天地资始资生以来,相残相贼,日甚一日,所以直要向咽喉下下此一刀耳。胡敬斋曰:「圣人有忧世心,无忿世心。是知释氏殆忿世而过焉者也。」
译有人对王龙溪说:“阳明夫子曾把好名、好货、好色称为三大欲望,反观内心,觉得贪货好色的欲望还容易看破;把名声当作欲望,它的苗头极其细微,而危害更大。一切假借名义、包藏祸心,以及种种欺骗蒙蔽,没有不是从好名这个根源产生的。他的话似乎有道理;然而依我所见,世上那些谈论自己不好名的人,往往堕入贪货好色的关口。这样看来,‘好名’二字正是好货、好色的引子。我还不知道这三者的危害究竟孰大孰小,也不知道哪一个更难、哪一个更容易看破。” 冯道说:“我三次入朝为相,每次都不如前一次;这一点从我提拔任用亲故所知的人便可看出:第一次入相,能够任用他们到丞郎;第二次入相,能够任用到遗补;第三次入相,不过只能任用到州县官。这说明宰辅的权力日益减轻了。”有位客人举这件事对我说:“宰辅的权力不过如此,冯道尚且反复变色、丧失节操,历事四朝、侍奉十位君主,还割舍不下。假如宰辅权力很重,那又会怎样呢?”我因此为之连连叹息。《读书镜》说:汉高祖没有杀秦子婴,史书称赞他宽仁大度,但终究还是有显露本相的地方。项氏灭亡后,项伯以下的人都赐姓刘;又命令原来项籍的臣属称项籍为名籍,郑君曾任项籍的将领,归附汉朝后却不奉诏,于是下诏把所有称名籍的人都授为大夫,却驱逐郑君,这就露出了本来面目。我太祖在元主去世、消息传来时,群臣都来道贺,便对侍御史刘炳说:‘你本是元朝的臣子,今天这个捷报,你不应当道贺。’于是命礼部张榜宣布:凡北方捷报传来,曾经做过元朝官员的人不许称贺。我太祖曾亲自祭祀历代帝王庙,到了汉高祖像前说:‘我和您都是以平民身份起兵而取得天下,您真是个好汉子。’命令再给汉高祖加一个爵位。议论的人认为汉高祖和太祖大略相似;我请不论其他事情,只把前面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汉高祖哪里比得上我太祖呢?这样看来,我朝的太平运势,终究不可估量啊。孟子说:世道衰败、正道微弱时,邪说和暴行便会兴起。暴行的兴起,往往始于邪说。所谓粉饰诗书、文饰奸邪言论,凡是关心世道人心的人,都不能有丝毫放过。过去杨龟山任国子祭酒时,上疏说:蔡京以继承神宗皇帝的事业为名,实际上挟持王安石来谋求自身利益,所以推尊王安石,给他加上王爵,让他配享孔子庙庭。然而造成今日祸患的根源,实际上是王安石给它开了头。我谨按:王安石过去创立邪说来蒙蔽学者的耳目,败坏他们的心术,数也数不清,姑且举一两件事说明。过去神宗皇帝称赞汉文帝,停止修建露台的费用,王安石却说:‘陛下如果能用尧舜之道治理天下,即使耗尽天下财物来供奉自己,也不算过分。’尧舜住茅屋、登土阶,称赞禹说他在家中能够节俭;那么耗尽天下财物,必定不是尧舜之道。后来王黼以三公身份兼领应奉司,号称‘享上’,实际上正是王安石供奉自己的说法为他作了倡导。他解释《鳬鹥》的末章,说:‘用道来守成的人,可以役使众人,安泰却不骄傲;可以主宰万物,耗费却不奢侈。’按此章本来只是说,能够守住盈满,就能使神祇和祖先安乐而不再有后患;王安石却独自作了这样的解释。后来蔡京一伙争相以奢侈僭越互相夸耀,轻率耗费、任意挥霍,穷尽淫靡奢侈之能事,实在是王安石这套说法起了倡导作用。这种危害难道还不严重吗?请求纠正他的学术谬误,追夺他的王爵,明令诏告中外,毁去他配享孔子庙庭的塑像。康侯作《龟山志铭》,详细记载了这番话。五峰怀疑这样写过于迂阔,康侯说:‘这正是取出王氏心肝的刽子手手段,怎么可以不写?写出来,王氏的心肝就悬挂在肉案上,人人都看得见,而那些偏邪、淫靡、邪妄、遁辞也全都被揭破了。’我每次读到这里,都毛骨悚然。唉!如今天下偏邪、淫靡、邪妄、遁辞并不少,哪里能得到像杨先生、胡先生这样的人,把它们的心肝悬挂在肉案上呢!” ‘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这句话正和‘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的意思相同,本来都是一句朴实的话。近来谈论这句话的人,把‘朝闻’解释为‘知道生命的道理’,把‘夕死’解释为‘死后不朽’。道固然就是使人成为人的道理,听闻了道而死去,固然有不朽的道理;然而假使圣人说成‘早晨知道生的道理,晚上就不会死了’,便流于怪诞了。如果要说明这个道理,宁可另外用自己的意思发挥,也不能牵强圣人来迁就自己,使六经、孔子、孟子全都改头换面,造出同一种恶劣的模样来。王塘南《三益轩会语》说:‘心、意、知、物,都无善无恶,这句话很不稳妥。求学的人凭借这句话,就像服毒药一样,没有不被它害死的,可以说讲得非常深切明白了。’可是他在《白鹭洲会语》中又说:‘本性没有善,也没有不善,告子这句话并不是完全不对;但他把知觉运动认作本性,未免错了。若论我们人的性体,不只是没有不善,实际上是无所谓善。比如太空中疾风暴雨,本来并不常有;即使景星、庆云,也自然不会长久停留。如果说本性有善有不善,那就不是本性的本体了,似乎仍然背离了把知觉运动当作本性的说法。既然不能说无善无恶,那么仁义礼智之性怎么反而说成无善无恶呢?况且善本来就是太虚的本体,也就是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把景星、庆云当作善,与此相距何止千里!’ 有人说,未发之前不容许加以谈论,这个地方也没有什么可以观察的气象,很难用语言形容。宋儒谈论观看未发以前的气象,不能没有弊病。于是问道:‘这种境界,穆穆然、渊渊然,浑然是一团元气;深入体会它,有无限妙处。如果再吹毛求疵,就好像在说梦话了。’ 天地之气氤氲交合,万物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生。正因为有化醇、化生,才引出许多事情。所以佛教看破了这个关节,一开始就从断绝夫妇关系入手,正是要使生生不息的道路断绝,重新归于混沌罢了。我们儒家的道,从夫妇关系开始,发展到最高境界,就能明察天地;佛教的道,却从夫妇关系处斩断根基,发展到最高境界,便使天地归于混沌。自三代以后,成为中国财用祸害的,没有什么比佛教、老氏之学更严重的,也没有什么比黄河更严重的。一方面用有用的金属去涂饰无用的佛像,另一方面用有限的财物去填补无穷的深渊。这就是所谓的杀机。佛教想要使天地归于混沌,也是因为有所激愤才这样做。大概是看见自天地开始资养万物以来,彼此残害、互相侵凌,一天比一天严重,所以才直要向咽喉处砍下这一刀。胡敬斋说:‘圣人有忧虑世道之心,没有愤恨世道之心。由此可知,佛教大概是愤恨世道而走过了头。’
无夫无妇,此释氏权法;无善无恶,此释氏本法。盖夫妇之根虽絶,而善恶之根未絶,毕竟天地间尚有自消自长之物。即混沌,亦暂时事耳。惟将善恶直截抹杀,消长机闗方才断灭,方成个大混沌去。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游定夫问:“阴阳不测之谓神。”程子曰:“贤是疑了,问是拣难的。”问:“有学者终日听话,忽请问曰:‘如何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陆子曰:“吾友是泛然问,老夫却不是泛然答。”三转语大畧相似,而气象逈别,读者须要识取。或问:“昔人谓子贡晩年进徳,如谓仲尼日月等语,真是尊信孔子到至处?”罗近溪曰:“此是子贡到老不信孔子处。孔子一生之学,只是求仁,只是行恕,一时已将天下万世都贯彻了。子贡不知,且追恨夫子未得邦家,如何为进徳?果若是说,非但子贡不信孔子,如以‘周公不梦为吾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为吾已,连孔子亦不信自家也。岂知孔子一生精神,只要得邦家?故一则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一则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盖使孔子得邦家,诗书原可删,周易原可赞,礼乐原可定,而春秋可以无作,天下万世一齐俱了。不得邦家,毕竟蹉却,见在放过许多乱臣贼子。所谓‘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着明者也。’故说孔子贤于尧舜,此意又当别论。若‘得邦家’三字,正点着孔子心事,未容轻议也。”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发与未发,就喜怒哀乐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何言发未发也?程子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此言人分上事。若论道,则万物皆具,更不说感与未感,最为的当。陆象山曰:“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惭徳。汤到这里却生一疑,此汤之过也。乍读来是警语,细叅来是险语。”或问:「陆象山先生喻义喻利讲章,不过敷衍程子科举夺志之说耳。」乃朱夫子一则曰:「某不会说到这里。」一则曰:「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一则曰:「说得这义利分明,是说得好。」何其深嘉而乐与之至也?曰:「此朱夫子接引象山最真切处也。」盖象山平生说得极髙妙,且言「恶能害心,善亦能害心」,渠看分别义利还是第二着,病痛不小。今却剖判得如此分明,朱子所以竭力接引他。日又曰:「子思以来教人之法,尊徳性、道问学两事,为用力之要。今子静所说,专是尊徳性,而某却是道问学上多了。所以为彼学者持守可观,而看道理全不仔细。」熹自觉于义理上不乱说,却于要紧事上多不得力,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庻不堕一邉耳。词烦而不杂,可谓良工心独苦矣。象山乃曰:「朱元晦欲去两短,合两长,然吾以为不可。既不知尊徳性,焉有所谓道问学?何距人于千里之外也?」胡敬斋曰:「三代以下之君,汉髙祖天资最髙,惜乎无真儒辅相。若得真儒辅相,三代可复。那时秦法苛虐,不可因战国,又无治天下之法可传。若有真儒举先王之法,髙祖必肯依从。愚以为未然。程子曰:『有《闗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汉髙分羮一语,此根已自斩絶,而谓其能举先王之法,误也。」杨龟山曰:「蔡邕谓朱穆贞而孤,有羔羊之节,观其立朝论议,有足称者,然乃从梁冀之辟,何也?」孟子曰:「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逺臣以其所主。以穆之贤而主梁冀,乌在其为贞孤哉?」然邕之从董卓,无异于梁冀,宜其不以朱穆为过也。此言最正要。之穆真所谓「进不隐贤,必以其道」者,盖与龟山应蔡京之荐同,而拟于蔡邕,失伦甚矣。大抵论君子不可刻,论小人不可恕。孔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又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必如是,方不埋藏君子,方不出脱小人,乃万古不易之断案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正己也。己不正,即有言不信矣。管仲将死,与桓公论竖刁曰:“其身之不爱,安能爱君?”
论易牙曰:“其子之不爱,安能爱君?”
译没有夫妇关系,是佛教的权宜之法;没有善恶分别,是佛教的根本之法。夫妇的根虽然断绝了,但善恶的根还没有断,毕竟天地之间仍有自行消长的事物。即使混沌,也只是暂时的事情。只有把善恶彻底抹杀,连消长的机关也一并断灭,才成为彻底的大混沌。季路问侍奉鬼神的事,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呢?’又问:‘冒昧请问死的道理。’孔子说:‘还不知道生的道理,怎么会知道死的道理?’游定夫问:‘阴阳变化不可测,就叫作神。’程子说:‘贤,你这是疑惑了;问这个问题,是专挑难处来问。’又有人问:‘有个学者整天听您讲学,忽然请问:“怎样才是穷究事物之理、尽性而达到天命?”’陆子说:‘我的朋友是在泛泛地问,而我却不是泛泛地回答。’这三种转语大略相似,但气象迥然不同,读者必须辨识出来。有人问:‘古人说子贡晚年德行进步,比如说孔子像日月一样的话,真的是把尊敬、信服孔子推到了极点吗?’罗近溪说:‘这恰恰是子贡到老还不信服孔子的地方。孔子一生的学问,只是求仁,只是实行忠恕,一时间已经把天下万世的道理全都贯通了。子贡不知道这一点,反而追恨夫子没有得到国家来施展抱负,这怎么能说是德行进步?如果真这样说,不但子贡不信孔子,若把“周公不梦,是因为我衰老了”“凤鸟不来”“黄河不出图”等话解释成“我已经衰微了”,连孔子也不相信自己了。哪里知道孔子一生的精神,只在于想得到国家来施行大道呢?所以他一处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便可以,三年就能有成效。”另一处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周朝在东方复兴吧?”假如孔子得到国家,诗、书本来可以删订,《周易》本来可以赞述,礼乐本来可以制定,《春秋》也可以不必写作,天下万世的事情便一齐完成了。只是没有得到国家,终究错过了这个机会,眼看着放过了许多乱臣贼子。因此他说:“我想把道理寄托在空泛的言语上,不如把它落实在具体事情中,来得深切明白。”所以说孔子贤于尧舜,这个意思还应另作讨论。至于“得到国家”这三个字,正好点中了孔子的心事,不容轻率议论。’ 《中庸》说:喜怒哀乐还没有发作,叫作中;发作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这里的“发”和“未发”,是就喜怒哀乐来说的。“道”这个东西,片刻也不能离开,为什么还要说发与未发呢?程子说:“寂静而不动,受到感应便能够贯通。”这话是就人的分际而言的。若论道本身,那么万物都具备它,不必再说有没有感应,这是最确当的。陆象山说:‘成汤把桀放逐到南巢,只觉得自己有惭愧的德行。成汤到了这里却生出一个疑问,这是成汤的过错。乍读起来像是警戒人的话,仔细参究却是危险的话。’ 有人问:‘陆象山先生关于“喻义喻利”的讲章,不过是敷衍程子所说的科举会夺去人的志向罢了。’可是朱夫子一处说:‘我不能说到这里。’一处说:‘切中了求学者隐微而深重的痼疾。’又一处说:‘把义利说得这样分明,说得很好。’为什么他对这篇文章推重赞赏、乐于称许到了这种地步呢?回答说:‘这是朱夫子接引象山最真切的地方。’因为象山平生所说的道理极其高妙,还说‘恶能够伤害心,善也能够伤害心’;他认为分别义利仍是第二层,所指出的病痛并不小。如今象山却把义利剖析得这样分明,所以朱子才竭力接引他。朱子又说:‘子思以来教人的方法,有尊崇德性、讲求学问两件事,这是用力的要领。如今子静所说的,专在尊崇德性;而我在讲求学问方面用力较多。所以在那一派学者看来,我的操守还值得称道,但我看道理却全不仔细。’朱熹自己觉得,在义理上不至于胡乱说话,但在紧要事情上往往用力不够;现在应当反省自身、努力用功,去掉短处、集中长处,或许不至于堕入一边。语言繁多却不杂乱,可以说是良工苦心独运了。象山却说:‘朱元晦想去掉双方的短处,合并双方的长处,但我认为不可以。’ ‘既然连尊崇德性都不知道,哪里还会有所谓讲求学问呢?为什么要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呢?’ 胡敬斋说:‘三代以下的君主中,汉高祖的天资最高,可惜没有真正的儒者辅佐。如果得到真正的儒者辅佐,三代之治就可以恢复。那时秦法苛刻暴虐,不能沿袭战国旧法,也没有可以传授的治天下法度。如果有真正的儒者提出先王的法度,汉高祖一定肯依从。’我认为并不是这样。程子说:‘先有《关雎》《麟趾》的心意,然后才可以施行《周官》的法度。’汉高祖说分羹那句话,已经把这种根本斩断了;说他能够提出并实行先王法度,是错误的。杨龟山说:‘蔡邕说朱穆正直而孤高,有羔羊般的节操;看他在朝廷上发表的议论,也有足以称道的地方。然而他却接受梁冀的征召,为什么呢?’孟子说:‘考察近臣,要看他为谁做主;考察远臣,要看谁是他的主人。凭朱穆这样的贤能,却把梁冀当作主人,他哪里还称得上正直孤高呢?’然而蔡邕自己依附董卓,与依附梁冀没有两样,所以他不认为朱穆有过错。这番话最为正当切要。朱穆真可以说是‘进用贤者而不隐蔽,必定依照正道’的人;杨龟山接受蔡京的推荐,却把自己比作蔡邕,实在是大失伦类。大体说来,评论君子不可苛刻,评论小人却不可宽纵。孔子说:‘人的过错,各自表现在他的同类之中;考察他的过错,就能知道他的仁德。’又说:‘君子中有不仁的人,却没有小人中有仁的人。’一定要这样,才不会埋没君子,也不会放过小人,这才是万古不变的定论。只有大丈夫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先要端正自己。自己不端正,即使有言语,别人也不会相信。管仲临死时与齐桓公谈到竖刁,说:‘连自身都不爱惜的人,怎么能爱惜君主呢?’ 谈到易牙,说:‘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爱惜的人,怎么能爱惜君主呢?’
论卫公子开方曰:“其亲之不爱,安能爱君?”以为非人情,不可近也。桓公不能屏也,而三子者卒乱齐国。夫仲不爱子纠而爱桓公,宜其有言不信也。战国时佛法未入中国,然咸丘蒙所称语云:“盛徳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其胚胎暗合“天上天下,惟吾独尊”八字。明白后,其君却道“君不得而臣”,明白遗其亲,却道“父不得而子”,其地步直据忠臣孝子之上,而其流祸更出乱臣贼子之上矣。告子论性,意亦如此。自家不为仁义,却道仁义戕贼人性,所谓率天下而祸仁义也。《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这仁义是三才靠傍,率天下而祸仁义,便率天下而祸君父,此咸丘蒙之说所自来也。率天下而祸仁义,便率天下而祸天地,此“惟吾独尊”之说所自来也。杨氏为我是君,不得而臣,一项故曰无君也;墨氏兼爱,是父不得而子,一项故曰无父也。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金仁山曰:「注疏治乱,曰乱。诸书解乱字,因之,其失乆矣。按古文《尚书》:「徳惟乿否,徳乱乿。」古治字从爪从纟从乚,取以手理纟而有条理也。■〈乱,去乚〉字加乚为乱,与乿字相似。书家以■〈乱,去乚〉为治,其加乚者为烦乱,与古文不合。今宜正之。此说亦自可通,然武王说个「乱臣」,闗系颇大,盖重慨其不得游于唐虞之揖让,而不免踵成汤之征诛也。观其言曰:「于汤有光明,谓于尧舜有惭矣。」是知「予有乱臣」一语,正与「惟有惭徳」同一血脉,不容将字义强解,晦却武王心事也。老子曰: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圣人则曰: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老子曰:报怨以徳;圣人则曰:以直报怨,以徳报徳。老子曰:知我者希,则我贵;圣人则曰:人不知而不愠。圣人何等自然,老子却费了许多手脚。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注云:「道之显者谓之文,盖礼乐制度之谓。不曰道而曰文,亦谦词也。」似未必然。盖孔子因说文王,遂将文字逓下。此风行水上,自然成文。妙处若曰谦词,则当时文王之谥,岂周之臣子代为文王谦耶?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加一言字,极有意。盖是时疾且亟矣,气息奄奄,而其声响尚琅琅可聴,畧无昏愦之态,正曾子得力处也。只这一言字,令百世而下读之,当日精神意象宛在目前,记者真可谓善形容矣。」子疾病,子路请祷。注曰:「礼,疾病行祷五祀,盖臣子廹切之至情,初不请于病者也。」夫此礼,子路宁有不知,而且请之者,盖即问事鬼神意也。及夫子曰:「有诸?」而子路曰:「有之。」夫子亦不与他辨个有无,但曰:「某之祷乆矣。」只此一句,见得「某之祷无假于子路之祷」,又见得「子路之祷无妨于某之祷」,既不失却自己平日素心,又不失却子路当日诚意,何等浑融,何等含蓄,圣人之言,真天理人情之至也。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逺矣。至今夫子之庙,果遍天下。”《论语》曰:“颜渊、季路侍。颜渊少于季路,而记者先之,尚徳也。”至今颜渊果配享文庙,一时评次,遂为万世公案,若合左劵然。不是太极作得主,定何一毫不爽?如此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要是实理实事,非虚语也。陶渊明诗曰:“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曰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又曰:与其有身后名,不如实时一杯酒。”尽力消杀这名字,然毕竟隔靴搔痒,透不到本处。至曰:“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方是彻底公案。盖凡人好名,只好人誉,他要之誉我之人,不能常在,更从何处觅誉耶?真可付诸哑然一笑也。见罗先生所判经世四局,诚具千古只眼。但尧舜、汤武、孔子中间,似不容插入个管仲。其惟文王乎?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所存者尧舜其君之心也。弓矢之赐,得専征伐,如戡黎、遏宻之师,一怒而安天下,所行者汤武救民之事也。此正合揖逊征诛并为一格,而不显其迹者,人臣居乱世,事暗主任,方伯连帅之责,其局面自当如此。故夫文王之局变而为管仲,尧舜之局变而为子之、子哙,汤武之局变而为簒逆,孔子之局变而为假道学,实人心淑慝之闗,世道升降之界也。
译谈到卫国公子开方,说:‘连自己的亲人都不爱惜的人,怎么能爱惜君主呢?’ 认为这种行为不合人情,不可亲近。齐桓公不能屏退他们,结果这三个人终于扰乱了齐国。管仲不爱公子纠却爱齐桓公,难怪他说的话不能取信于人。战国时期佛法尚未传入中国,但咸丘蒙所称引的话说:‘德行盛大的人,君主不能把他当作臣子,父亲不能把他当作儿子。’这与‘天上天下,惟吾独尊’八个字暗中相合。把意思说清以后,他轻视君主,却说‘君主不能把他当作臣子’;明白地遗弃亲人,却说‘父亲不能把他当作儿子’。他的境界直接凌驾于忠臣孝子之上,而流传出的祸害更超过乱臣贼子。告子谈论人性,意思也如此。他自己不实行仁义,却说仁义残害人性,这就是所谓率领天下人来祸害仁义。《易》说:‘确立天的道理,叫作阴与阳;确立地的道理,叫作柔与刚;确立人的道理,叫作仁与义。’仁义是天地人三才所凭借的根本;率领天下人祸害仁义,就是率领天下人祸害君主和父亲,这正是咸丘蒙这种说法的来源。率领天下人祸害仁义,就是率领天下人祸害天地,这正是‘惟吾独尊’这种说法的来源。杨氏主张‘我就是君主,不能把我当作臣子’,因此有一方面说是无君;墨氏主张兼爱,导致‘父亲不能把我当作儿子’,因此有一方面说是无父。武王说:‘我有治理天下的臣子十人。’金仁山说:‘注疏把“治乱”的“乱”解释为治理,诸书解释“乱”字也沿袭这种说法,这个错误已经很久了。按古文《尚书》:“德惟乿,否德乱乿。”古代的“治”字从爪、从纟、从乚,取用手整理丝线而使之有条理之意。“■〈乱,去乚〉”字加上乚便成为“乱”,与“乿”字相似。书写者把“■〈乱,去乚〉”当作治理,把加乚的字当作烦乱,与古文不合。现在应当加以订正。’这种说法也可以讲通;然而武王说‘我有乱臣’,关系很重大,大概是深深感慨自己不能游处于唐虞时代的揖让之治,而不得不步成汤之后,使用征伐。看他说:‘与成汤相比还可以显出光明,意思是说,与尧舜相比便有惭愧。’由此可知,‘我有乱臣’这句话,正与‘惟有惭德’同出一脉,不能强行解释字义而遮蔽武王的心事。老子说: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借鉴。圣人却说:选择其中善的来跟从,看到其中不善的就改正自己。老子说:以德报答怨恨。圣人却说:用正直报答怨恨,用恩德报答恩德。老子说:知道我的人很少,所以我才显得尊贵。圣人却说:别人不了解我,我却不因此恼怒。圣人是多么自然,老子却费了许多手脚。孔子说:‘周文王去世以后,礼乐文章难道不在我这里吗?’注说:‘道显著出来就叫作文,大概指礼乐制度。不说“道”而说“文”,也是谦逊的说法。’我认为未必如此。孔子正是因为谈到文王,于是把“文”这个字逐层传下来说。风吹过水面,自然形成波纹和文理;其中的妙处,如果说只是谦词,那么当时文王的谥号,难道是周朝臣子替文王谦逊地取的吗?曾子生病,孟敬子来问候。曾子说:‘这里加上一个“言”字,意味极其深长。大概当时他的病已经很危急,气息奄奄,但声音仍然响亮清楚,完全没有昏乱的样子,这正是曾子修养有所得力的地方。仅仅这个“言”字,就使后世读者仿佛看见当日的精神气象,记录者真可以说是善于描写了。孔子病重,子路请求为他祈祷。注说:“依礼,病重时要向五祀祈祷;这是臣子、弟子迫切至极的真情,起初并不是请示病人的。”这个礼,子路难道会不知道吗?他之所以请求祈祷,大概正是延续了孔子所问侍奉鬼神的意思。等到孔子问:“有这回事吗?”子路回答:“有。”孔子也不和他争论有没有鬼神,只说:“我的祈祷已经很久了。”仅这一句话,既可见“我的祈祷不需要借助子路的祈祷”,又可见“子路的祈祷也不妨碍我的祈祷”;既没有失去自己平日一贯的本心,也没有辜负子路当时的诚意,多么浑融,多么含蓄!圣人的言语,真是天理人情的极致。宰我说:‘依我观察夫子,他远胜尧舜。’直到今天,夫子的庙果然遍布天下。《论语》说:‘颜渊、季路侍立。’颜渊比季路年少,记录者却把他列在前面,这是崇尚德行。直到今天,颜渊果然配享文庙;当时对他们的评定次序,竟成为万世的公案,仿佛早有契券相合。若不是太极在主持安排,怎么会连一丝一毫都不差呢?这样看来,所谓致中和、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以生长,必定是实在的道理和事实,不是空话。陶渊明诗说:‘死去以后还有什么可知道的?称心如意固然很好。虽说可以留下身后的名声,一生也终究枯槁。’又说:‘与其留下身后的名声,不如及时喝一杯酒。’他竭力消除名声的念头,但终究只是隔靴搔痒,没有触及根本。至于说:‘树立善行本来就是我所欣悦的,谁还需要替你称誉?’才算是把问题说透了。凡人好名,只是喜欢别人称赞自己;可是他所需要的那个称赞自己的人不能长久存在,又到哪里去寻找称誉呢?这实在只好付之一笑。我看见罗先生评定经世四局,确实具备千古独到的眼光。但在尧舜、汤武、孔子之间,似乎不容插入一个管仲。那个人应当是文王吧?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却仍然服事殷朝,他保存的是尧舜把君主当作君主的心意。文王得到弓矢的赏赐,获得专门征伐的权力,像征伐戡黎、遏密等行动一样,一怒而使天下安定;他所做的又是汤武拯救百姓的事情。这正好把揖让与征诛合为一局,却不显露其中的踪迹。人臣处在乱世,侍奉昏暗的君主,承担方伯、连帅的责任,局面本来就应当如此。所以文王的局面变成管仲,尧舜的局面变成子之、子哙,汤武的局面变成篡逆,孔子的局面变成假道学,实在是人心善恶的关隘,也是世道升降的分界。
余续读书乐为三乐吟举似髙存之曰人生家常茶饭大要尔尔但恐吃向脊皮上过不肯打从肚里去耳存之还教云此个意思如何打从肚里去更下一语余曰肚里是自家肚里脊皮是自家脊皮自家饥饱自家知教人如何下语然且说看程子曰别人吃饭从脊皮上过我吃饭从肚里去弟语本此这两句剖判古今学术人心界限极是分明畧推其槩中庸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此从脊皮过者也易曰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孔子疏食饮水乐在其中颜子箪食瓢饮不改其乐此从肚里去者也齐人餍足于墦间妻妾相泣于中庭此从脊皮上过者也行道之人弗受嘑尔之与乞人弗屑蹴尔之与此从肚里去者也谚云只要自家肚里饱那管他人肚里饥此从脊皮上过者也禹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此从肚里去者也又有不从脊皮过不从肚里去只向眉目上转者谢上蔡所谓食前方丈便向人前吃疏食菜羮便向屋里坐者也又有遇孔颜便说疏水箪瓢遇何曾便说日食万钱者孟子所谓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是也古今学术人心之变槩可观矣倭冦侵掠朝鲜横甚,适钱起莘过访,谈及余曰:“此等事我軰亦须料理一畨。”起莘曰:“我已无意于用世矣。”余曰:“不要这様说,且道我辈做了进士,又不吃进士苦,做了百姓,又不吃百姓苦,是谁恩徳?皆靠我圣天子福运也。若下焉者,只饱食暖衣,做个人类中禽兽;上焉者,只咿唔占毕,做个简编中蠧鱼。成恁么学问,既为国家臣子,须将国家事料理。纵然我不用世,举我所知,以待用世者采择,亦不为无以报国也。”起莘首肯。有朋自逺方来,不亦乐乎?程子曰:「以善及人,而信从者众,故可乐。」大段说得费力。易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平铺放着,分明画出个乐字。或问先儒说乡愿是个无见识的好人,然否?曰:孔子以为徳之贼,贼字太利害。若如所论,一则恕了他,一则小了他,恐未尽。中庸》曰:「今夫天,斯昭昭之多,这昭昭之多,正点为物不二之实体,与仙家所云灵丹一粒相似,非指其一处而言也。」十干以庚次己,庚者革也。《易·革》之彖曰:「巳日乃孚,言孚于未革之先。」象曰:「未占有孚,是也。」传谓变其故,人未能遽信,必巳日然后信。此商鞅之徒所云「民可与乐成,难虑始者」,非王道也。洗心藏宻修辞立诚(阙)
小辨斋偶存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小辨斋偶存巻四
(明)顾允成 撰
○说义
否卦亿
译我继续读《书乐》而作《三乐吟》,举给高存之看,说:‘人生不过是家常茶饭,大体就是这样;只怕吃东西时只从脊背皮肤上经过,不肯从肚子里真正消化。’存之又教导说:‘这个意思怎样才能从肚子里消化呢?再说一句。’我说:‘肚子是自己的肚子,脊皮是自己的脊皮,自己的饥饱自己知道,叫别人怎么替你下判断?不过姑且说说看。程子说:“别人吃饭从脊皮上经过,我吃饭从肚子里进去。”我的话本来就是从这里来的。’这两句话把古今学术和人心的界限剖析得极其分明。略作推演:《中庸》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真正知味。’孟子说:‘饥饿的人吃什么都觉得甘美,口渴的人喝什么都觉得甘美。’这属于从脊皮上经过。《易》说:‘颐卦,守正则吉;观察养生之道,要自己求取食物。’孔子吃粗粮喝冷水,仍以其中为乐;颜子一箪饭一瓢饮,也不改变他的快乐;这属于从肚子里进去。齐国人满足于坟地间的祭食,妻妾却在内堂哭泣;这是从脊皮上经过。路上的人宁可不接受以呵斥方式给他的食物,乞丐也不屑接受踢到脚边的食物;这是从肚子里进去。谚语说:‘只要自己的肚子饱,哪里管别人肚子饿。’这是从脊皮上经过。禹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就像自己挨饿一样;这是从肚子里进去。还有一种既不从脊皮上经过,也不从肚子里进去,只在眉眼之间转动的,谢上蔡所说的就是这种人:面前摆着丰盛的饭菜,便在人前吃;吃粗饭菜羹,便坐到屋里去。还有一种人,遇到孔子、颜子,便说粗水淡饭;遇到何曾,便说每天吃万钱的饭。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与流俗同流合污,居处似乎忠信,行为似乎廉洁’。古今学术和人心的变化,大体都可以从这里看出来。倭寇侵扰掠夺朝鲜,横行得很厉害,恰好钱起莘来拜访,谈到这件事,我对他说:‘这种事情,我们也必须设法料理一番。’起莘说:‘我已经无意于出仕救世了。’我说:‘不要这样说。且说我们考中了进士,却不承受进士的辛苦;做了百姓,却又不承受百姓的辛苦,这是谁的恩德?全靠我们圣天子的福运。再差一些,不过是吃饱穿暖,成为人类中的禽兽;再好一些,不过是咿咿唔唔地读书背诵,成为书籍中的蛀虫。既然有这样的学问,已经做了国家的臣子,就必须把国家的事情料理好。即使我不出仕,也可以把自己所知道的举出来,等待出仕的人采纳选择,这也不是没有报效国家的办法。’起莘点头赞同。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是快乐的吗?程子说:‘把善推广给别人,得到信任并跟从的人很多,所以值得快乐。’这解释得大费力气。《易》说:‘两泽相丽,便是兑卦;君子由此与朋友讲习。’平平铺陈在那里,分明画出了一个‘乐’字。有人问:先儒说乡愿是一个没有见识的好人,是这样吗?回答说:孔子把乡愿看作道德的贼,‘贼’这个字太厉害了。如果像先儒所说,一方面是宽恕了他,另一方面又是把他看轻了,恐怕还没有说尽。《中庸》说:‘如今说天,不过是许多明亮小点积聚而成。’这里的‘许多明亮小点’,正好点出万物不二的实体,和仙家所说的一粒灵丹相似,并不是指天的某一个局部。十天干以庚排列在己之后,庚就是变革。《易·革》的彖辞说:‘到了巳日才取得信任’,意思是要在变革以前先取得信任。象辞说:‘尚未占问便已经有了信任’,就是这个意思。《传》说,改变旧有事物时,人们不能立即相信,必须到了巳日以后才会相信。这正是商鞅一类人所说的‘百姓可以和他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和他一起谋划开始’,不是王道。涤净内心,隐藏深密;修饰言辞,树立诚信。(缺文) 《小辨斋偶存》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小辨斋偶存》第四卷。(明)顾允成撰写。○说义。否卦阐释。
易》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徃小来。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徳辟难,不可荣以禄。初六,拔茅茹以其彚,贞吉亨。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羣也。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当也。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上九,倾否,先否后喜。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夫泰之盛也,有人焉,力能反而为否,此非浅浅小人也。其初盖亦明目张胆,呼朋引类,居然以忠君爱国自负,真与君子同心同徳一般,故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以其尚出于正,故以为吉亨也。到得后来,向用稍乆,深情厚貌,巧伺君子。当此之际,在小人尚有所忌惮,虽为小人之吉,在君子不无所濡染,已为大人之否。能于吉之中识否之几而不为所乱,乃亨道也。故曰:大人否亨,不乱羣也。设恃其吉而忘其否,为羣所乱,彼且意得志满,丑态毕露,所谓不仁而在髙位,播其恶于众者也。故曰:包羞,位不当也。小人而至于包羞,否既成矣。为君子者,度人力难施,天命可俟,率其畴类,离去福禄,以待天下之清,此独行其志者也。故曰:有命无咎,志行也。然天人一理,今将志与命分作两様,只筭得人髙尚的人筭不得大人之事。若是大人拿定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机缄务要以己之志回天之命,休养生息,栽培那气化起来,则虽当大往之日,而黙种大来之根。故曰: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盖惟大人遇此时节,才有此作用,所谓位正当也。又有一等人,见天下之否,不能休养,过为愤激起而倾之。扫除郁塞,重辟乾坤。其始似逆,其终却顺。故曰:倾否,先否后喜。那倾否,“否”字指时而言,“先否”“否”字指“倾否”者而言。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谓其不可以为训。究竟输休否一着也。“否”初六,尚是君子的世界,故曰吉。“六二”是君子小人相持的世界,故曰吉曰否。“六三”纯是小人的世界,故曰羞。小人而不得志,则就他身上看,亦自为吉,非特君子之亨也。小人而得志,则就他身上看,亦自可羞,非特君子之否也。然则君子固当反否而为亨,小人亦何乐于舍吉而取羞哉?“九四”之离祉,以否运而行否志,安命者也。伯夷、太公之避纣,长沮、桀溺之耦耕,是也。“上九”之倾否,以否运而行否事,革命者也。汤、武之放伐,孟子之欲王,是也。“九五”之休否,以否运而行泰道,造命者也。文王之事殷,孔子之尊周,是也。盖四刚而不及,上刚而过,五刚而得中也。故五言“大人”,而四、上不言也。然四言“畴”而上不言,何也?四守常易,犹可以类拘;上达变难,不可以类拘也。夫上既不可以类拘,又何以不言“大”也?道之大也,在非难非易之间,所谓中庸不可能也。上独为其难,是以不得为大也。“九四”之“畴”离祉,即大象所谓“俭徳辟难,不可荣以禄”者也。爻象以“休否”为“大人”,而大象独拈“九四”,何也?“大人”之事,未易几及,若以养乱而托之于“休否”,为祸滋大。故天下有道,某不与易。圣人济世之苦心,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君子守身之常法,学者所当深玩也。
齐景公有马章
译《易》说:‘否卦,不是人的正常状态;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退去,小的到来。’彖辞说:‘否卦,不是人的正常状态;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退去,小的到来。’这是说天地阴阳不相交合,万物不能通达;上下不相交往,天下就没有国家。阴气在内、阳气在外,柔弱在内、刚强在外,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的道路消退。象辞说:‘天地不相交,就是否卦;君子因此节俭德行、躲避灾难,不可以把荣华利禄当作荣耀。’初六:拔起茅草,连根相连的一族也随之拔起;守正则吉利亨通。象辞说:‘拔茅而守正则吉’,因为心志在于君主。六二:包容承顺,小人这样做吉利,大人则处于否而仍能亨通。象辞说:‘大人处于否而亨通’,因为不被群小扰乱。六三:包藏羞耻。象辞说:‘包藏羞耻’,因为所处位置不当。九四:有天命就没有灾祸,同类可以共同得到福祉。象辞说:‘有天命就没有灾祸’,因为心志得以施行。九五:休止否运,大人吉利;‘将要灭亡了,将要灭亡了’,就像把根系系在丛生的桑树上。象辞说:‘大人的吉利’,因为位置正当。上九:倾覆否运,先是否塞,后来喜悦。象辞说:‘否运到了终点就会倾覆’,怎么能够长久呢?泰卦盛大时,有人竟能凭力量反转而成为否卦,这绝不是浅薄的小人。他起初大概也会明目张胆、呼朋引类,俨然以忠君爱国自负,真像和君子同心同德一样,所以说:‘拔茅而守正则吉,心志在于君主。’ 因为他还出于正道,所以说是吉利亨通。到了后来,任用他稍久,他便表面深情厚貌,暗中巧妙窥伺君子。这时,对小人来说尚且还有所忌惮;这虽是小人的吉利,对君子却不能不受到沾染,已经成为大人的否塞。能够在吉利之中看出否塞的苗头,不被群小扰乱,才是亨通之道。所以说:‘大人处于否而亨通,不被群类扰乱。’假如倚仗自己的吉利而忘记了否塞,被群小扰乱,他便得意志满,丑态全部暴露;这就是所谓没有仁德却处在高位,把自己的恶散播给众人。所以说:‘包藏羞耻,因为位置不当。’小人发展到包藏羞耻的地步,否卦已经形成了。君子知道人的力量难以施展,可以等待天命,于是率领同类,离开福禄,等待天下清明;这就是独自行使自己的志向。所以说:‘有天命就没有灾祸,心志得以施行。’然而天与人的道理本来相通,如今若把志向和天命分成两回事,只能算作人的高尚,不能算作大人的事业。若是大人坚定地做到致中和、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以生长,就应当设法用自己的志向转回天命,休养生息,培植气化;这样,即使正当大往之日,也能默默种下大来之根。所以说:‘休止否运,大人吉利;将要灭亡了,将要灭亡了,根系系在丛生的桑树上。’ 只有大人处在这样的时节,才有这种作用,这就是所谓位置正当。又有另一类人,看见天下处于否塞,不能休养生息,反而过度激愤,起而倾覆它;扫除郁塞,重新开辟乾坤。开始时似乎违逆,最终却归于顺利。所以说:‘倾覆否运,先是否塞,后来喜悦。’这里“倾否”的“否”字,是指时势而言;“先否后喜”的“否”字,是指倾覆否运的人而言。象辞说:‘否运到了终点就会倾覆,怎么能够长久呢?’意思是说,不可以把这种做法当作规范。究竟还是输给了“休否”这一着。“否”卦初六,还是君子的世界,所以说吉;六二,是君子和小人相持的世界,所以既说吉又说否;六三,完全是小人的世界,所以说羞。小人不得志,从小人自身看,也可以算吉,不只是君子的亨通;小人得志,从小人自身看,也可以说羞,不只是君子的否塞。既然这样,君子本来应当使否转为亨,小人又何必乐于舍弃吉利而取得羞耻呢?九四的“同类离去福祉”,是在否运中实行否卦之志,是安于天命的人。伯夷、太公躲避纣王,长沮、桀溺并耕,就是这种情形。上九的“倾否”,是在否运中实行倾覆否运的事业,是革新天命的人。成汤放逐桀、武王征伐纣,孟子想以王道统一天下,就是这种情形。九五的“休否”,是在否运中实行泰卦之道,是创造天命的人。文王服事殷朝,孔子尊崇周朝,就是这种情形。大概九四刚而没有达到极点,上九刚而超过中道,九五刚而得中。所以九五说“大人”,九四和上九却不说。可是九四说“同类”,上九为什么不说呢?九四守常较容易,还可以用同类来限定;上九通达变化较难,不能用同类来限定。上九既然不能用同类来限定,又为什么不说“大”呢?大道之大,就在于处在不难不易之间,也就是所谓中庸之道并不容易做到。上九独自处在困难之中,因此不能称为“大”。九四的“同类离去福祉”,就是大象所说的“节俭德行、躲避灾难,不可以把荣禄当作荣耀”。爻辞和象辞把“休否”称为“大人”,而大象却特别提出九四,为什么?因为“大人”的事业不容易达到;如果把养成祸乱托付给“休否”,祸害会更加扩大。所以天下有道,我不参与改变它。圣人救济世道的苦心,是有道时出来做事,无道时退隐;这是君子守身的常法,也是求学者应当深思体会的。齐景公有马一章。
人之生也不是漫然而生,其死也不是漫然而死,须有物在。先辈云:「生时一物带不来,此物却原自带来;死时一物带不去,此物却要完完全全还他去。」极道得好!人若不在这里注定,眼睛札定脚跟,何处有出头日子?试看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徳而称焉,亦与驷马之骨俱朽耳。那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连首阳声价增髙了许多。一则生前这等热闹,死后这等冷静;一则生前这等冷静,死后这等热闹。仔细思想,人活的时节少,死的时节多。那齐景公毕竟热闹时节少,冷静时节多;那伯夷叔齐毕竟冷静时节少,热闹时节多。君子不以一时之生易万世之生,任他活活的齐景公千千万万摩肩擦背,不把死伯夷叔齐换与他也。如此勘来勘去,生死路头端的了了。只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景公之富,明白是一条死路,反认做生路;夷齐之贫,明白是一条生路,反认做死路。甘心饱杀,不肯饿生,颠倒迷惑,良可怪也。
再叅这段书,不过三十二字,而意味层迭,宛转动人。景公以千驷显侯,不能延誉于当年;夷齐以首阳饿夫,乃能流芳于异代。匹夫匹妇之口,果不可以权力争也。此一义也。景公无徳而称,死则死矣;夷齐到今称之,其精神往来,直与日月争光,凛凛如生,不可谓之死也。此一义也。稚子弄影,不知为影所弄;狂犬逐块,不知为块所逐。齐景有马千驷,不知千驷之有齐景,一生任其驰驱而莫能止,到底与自家身子没些儿受用,浑不如夷齐独寐寤言,独寐寤歌,独寐寤宿,有无限安闲自在。此一义也。势利之毒,中人膏肓,到这里,臣便不认得个君子,便不认得个父弟,便不认得个兄。齐景幸庄公之弑,因以为利,吃了若干惊恐;夷齐弃国如屣,相携而逃,首阳山下,清风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果■〈扌弃〉得一饿,安往而不得首阳哉。此一义也。论夷齐存日,不但无能与景公齿,即那千驷之马,靠着景公齿之者有罚,蹴其刍者有罚,狐假虎威,夷齐亦须让出一头地;及其死也,则景公反以有马轻,而夷齐反以无马重矣。此一义也。死者,人之所不免,景公枉了为景公,夷齐落得做夷齐。此一义也。声闻过情,君子所耻;后世不称,君子所疾。或者借言君子之所耻,甘蹈君子之所疾,其流生祸也滋甚。圣人一则曰“民无徳而称焉”,一则曰“民到于今称之”,抹摋好名之嫌,广励为善之路。此一义也。
君子素位章
人生而有身,身之所处即为位。是位也,原自平平淡淡,原自干干净净,此赤子落地的本色,亦便是日用往来的实履。所谓一人自有一方天,乃吾之素也。只縁形生神发以后,物诱日多,一日智识日多,一日反嫌本色平淡,却向外面粉饰妆点,连自己身子亦不认得,没处安顿矣。夫人止有个身,自己身子且不认得,没处安顿,终日在百闹场中搽眉画脸,另换一般面目,溷来溷去,岂不可惜。所谓君子者,只是素位而行,不愿乎外而已。里面不曾减了些子,何入而不自得?外面不曾添了些子,何缘怨个天尤个人?君子之素位而行,不愿乎外,知此自小人看,君子见他贫贱也不辞,夷狄也不辞,患难也不辞,在下位也不辞,却似做个难题目,自家只圗富贵一边,只图在上位一边,却似做个容易题目。不知难易不在外面讨,只在里面讨。以我处富贵贫贱夷狄患难等项则易,要富贵贫贱夷狄患难等项来处我则难。故君子居易以俟命,恰是难题目作容易做;小人行险以徼幸,却是容易题目作难做。此认得自己不认得自己之分也。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就是素位而行,不愿乎外的印证也。夫身一而已,反者反此者也,正者正此者也,得者得此者也。然论其节次,须反而后正,正而后得,浅深生熟,亦须有辨。若不下反身正己的工夫,骤而语自得境界,是假托于素位而实为愿乎其外者,巢穴也。诚不可不慎也。
颜渊问仁章
译人活着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活着,死去也不是漫无目的地死去,其中必定有一个根本的东西。前辈说:‘活着时有一样东西带不来,但这东西原本就是自己带来的;死时有一样东西带不走,但这东西却必须完整地还给它。’说得实在好!人如果不在这里确定方向,睁大眼睛、站稳脚跟,哪里会有出头的日子?看看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的时候,百姓没有可以称道他的德行,他也只能和四千匹马的骨头一起腐朽。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连首阳山的声望也提高了许多。一种人活着时十分热闹,死后却十分冷清;另一种人活着时十分冷清,死后却十分热闹。仔细想想,人活着的时间少,死后的时间多。齐景公终究是热闹的时间少、冷清的时间多;伯夷、叔齐终究是冷清的时间少、热闹的时间多。君子不会用一时的生换取万世的生,任凭活着的齐景公千千万万、摩肩接踵,也不愿把死后的伯夷、叔齐换给他。这样反复考察,生死的道路确实清楚了。只是因为人心危险,道心微妙。齐景公的富贵,明明是一条死路,他却反而认作生路;伯夷、叔齐的贫困,明明是一条生路,他们却反而认作死路。甘愿吃饱而死,也不肯挨饿而生,颠倒迷惑,实在令人奇怪。再来参究这段文字,不过三十二个字,却意味层层叠出,曲折动人。齐景公凭四千匹马成为显贵,却不能把声誉延续到当时;伯夷、叔齐只是首阳山下挨饿的人,却能把芳名流传到后代。这说明普通男女的口碑,果然不是权力可以争夺的。这是一层意思。齐景公没有德行可供称颂,死了就是死了;伯夷、叔齐直到今天仍受称颂,他们的精神往来,直可与日月争光,凛然如生,不能说他们已经死了。这是又一层意思。小孩子玩弄影子,不知道自己反被影子戏弄;疯狗追逐土块,不知道其实是土块在驱使它。齐景公有四千匹马,却不知道这四千匹马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齐景公;他一生任凭马奔驰驱使,却不能使它们停止,到头来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一点真正的享受,完全比不上伯夷、叔齐独自睡、独自醒、独自说话,独自睡、独自醒、独自歌唱,独自睡、独自醒、独自住宿的无限安闲自在。这是又一层意思。权势利益的毒害深入人的膏肓,到了这种地步,臣就不认识君,弟就不认识父,兄就不认识弟。齐景公庆幸庄公被弑,趁机从中取利,因此经历了多少惊恐;伯夷、叔齐把国家抛弃得像丢鞋一样,携手逃走,在首阳山下,清风明月,取之不禁,用之不竭,果真舍得挨这一顿饿,哪里去不得首阳山呢?这是一层意思。论伯夷、叔齐活着的时候,不但没有人能和齐景公相比,即使是那四千匹马,依靠齐景公而享有权势的人,触犯它们的饲草也要受罚,踢它们也要受罚;狐假虎威,伯夷、叔齐也只好让出一头地。等到他们死后,齐景公反而因为有马而显得轻,伯夷、叔齐反而因为没有马而显得贵重。这是一层意思。死,是人不能避免的;齐景公白白做了齐景公,伯夷、叔齐却终于做成了伯夷、叔齐。这是一层意思。名声超过实际,是君子所羞耻的;后世不称颂,是君子所忧惧的。有些人借口说这是君子所羞耻,甘愿走上君子所忧惧的道路,流传下来的祸害就更加严重。圣人一处说‘百姓没有德行可以称颂齐景公’,一处说‘百姓直到今天仍称颂伯夷、叔齐’,抹去了好名的嫌疑,广泛激励人们走向行善之路。这是一层意思。君子安于所处位置一章。人生来就有身体,身体所处的地方就是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本来平平淡淡、干干净净,这是婴儿落地时的本色,也正是日常生活和交往的真实践履。所谓每个人自有一方天地,这就是我的本分。只是自从形体形成、精神发动以后,外物的诱惑越来越多,知识见闻一天天增加,便逐渐嫌弃本色的平淡,转而在外表上粉饰装点,连自己的身体也不认识了,便无处安顿。人只有一个身体,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认识、无处安顿,却整天在喧闹场所涂眉画脸,另换一副面目,混来混去,难道不可惜吗?所谓君子,只是安于自己的位置去行动,不向外物希求罢了。内在没有减少一点,进入什么处境不能自得?外在没有增加一点,又凭什么怨天尤人?从小人的眼光看,君子安于本位、不向外求,见到贫贱不推辞,身处夷狄不推辞,遭遇患难不推辞,处在下位也不推辞,仿佛是在做一道难题;自己却只图富贵,只图居于上位,仿佛是在做一道容易题。不知道难易不应到外面寻找,只应在内心寻找。如果是我去处在富贵、贫贱、夷狄、患难等处境中,就容易;要让富贵、贫贱、夷狄、患难等处境来安排我,却很难。所以君子处在平易的境地等待天命,正是把难题做成容易题;小人行走在险境而求取侥幸,却是把容易题做成难题。这就是认识自己和不认识自己的分别。孔子说:‘射箭很像君子;如果没有射中正鹄,就回头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这正是安于本位而行动、不向外求的印证。身体只有一个;所谓反,就是反省这个身体;所谓正,就是端正这个身体;所谓得,就是使这个身体有所获得。然而若论修养次第,必须先反省,然后端正,端正以后才有所得;其中的浅深、生熟,也必须加以辨别。如果不下反省自身、端正自己的功夫,突然谈论自得的境界,那就是假托安于本位,实际上仍在希求外物,是藏身的巢穴。实在不能不慎重。颜渊问仁一章。
周子曰:发圣人之藴,教万世无穷者,颜子也。要知此章,请问其目,正是发圣人之藴处。盖克己复礼,原是一句大纲领说话。有一等人,认道纲领既得手,条目上不消拟议者,此沉空守寂的门户也。有一等人,认道纲领既得手,条目上不妨出入者,此放松托大的门户也。不知体用一原,显微无间,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何处可容拣择?纲领上得手,条目上必不放手;条目上放手,纲领上必不得手。故颜子请问其目,圣人却从视听言动上,一一指点,正为这两等人立一公案。悟须实悟,修须实修,内外夹持,不得丝毫走作,不得丝毫躱闪。所谓教万世无穷者也。
朱子曰:「熹记顷年汪端明说,沈元用问尹和靖:『伊川先生《易传》何处最切要?』尹云:『体用一原,显微无间,此最切要处。』后举似李先生,先生曰:『尹说固好,然须是看得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有下落处,方始说得此话。若学者未曾仔细理会,便与他如此说,岂不误他?』余闻之悚然,始知前日空言无实,全不济事,自此读书益加详细。这段议论,正与颜子请问其目同一血脉,若不在此中叅透,尽他说得天花乱坠,非偏即邪也。」
管仲非仁章
子贡以管仲为非仁,孔子亦以为非仁,相桓节紧顶,又相之,句来,岂若节紧顶不能死,句来,意原相同,但子贡说得直截,孔子就将子贡的话头感叹一番,倍自婉激耳。子贡说,桓公杀公子纠,管仲不能死,又相之,非仁者所为。孔子便道,果然可惜,那管仲他相桓公,一匡天下,是恁么様功业,至今那个人不知道,他毕竟当初欠了一死筭不得事,岂若那召忽守匹夫匹妇之谅,自经沟渎,不求人知,不失却匹夫匹妇的本色也,岂若犹喭云,那里如得也。他日与子贡论士,宁取硁硁之小人,而不取今之从政,意亦如此。今之从政,近时说者谓指管仲一辈人,若鲁三家之属,不应子贡问及,是也。
管仲一匡天下,召忽一匡自己。管仲救得人,被发左袵;召忽救得自家,被发左袵。程子曰:「不有躬,无攸利;不立已后虽向好事,犹为化物,不得以天地万物挠己。已立后,自能了得天地万物。如召忽之死,留下三纲五常,与当时后世做榜様,便是了得天地万物也。」
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这一句形容志士仁人杀身成仁,心事如画,要看得活。下个「自」字,正与「莫知」相应。大凡人要死节,而先使人知之,死必不果。古来此様人甚多,惟从方寸间直截果断,独往独来,傍人一毫觑他不破,斯真能死节者也。说个「沟渎」,正与「大庭广众」对言,其无堕行于冥冥,乃慎独嫡血脉也。
上章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正与此章同意。「如其仁」,即何如其知的口气也。今只将「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三句贴在「如其仁」上,讽咏一过,便自了然矣。
小辨斋偶存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小辨斋偶存巻五
(明)顾允成 撰
○书
上座师许相国
译周子说:阐发圣人深奥的道理,教导万世而没有穷尽的,是颜子。要了解这一章,应当请问其中的条目,这正是阐发圣人深意的地方。因为“克己复礼”原本是一句总纲领的话。有一类人认为既然掌握了道的纲领,具体条目就不必再费心推究,这是沉溺空寂、守着寂静的门户。有一类人认为既然掌握了道的纲领,在具体条目上出入无妨,这是放纵松弛、妄自尊大的门户。他们不知道体和用本出于一源,显和微之间没有间隔,洒扫、应对就是形而上的道,哪里可以容许有所选择?纲领上掌握了,条目上必定不会放手;条目上放手了,纲领上必定没有真正掌握。所以颜子请问具体条目,圣人却从视、听、言、动一一加以指点,正是为这两类人立下一个公案。领悟必须是真领悟,修养必须是真修养,内外相互持守,一丝一毫也不能偏离,一丝一毫也不能躲闪。这就是所谓教导万世而没有穷尽。朱子说:“我记得前些年汪端明说,沈元用问尹和靖:‘伊川先生的《易传》,什么地方最为切要?’尹和靖说:‘体用本出一源,显微之间没有间隔,这是最切要的地方。’后来他把这话讲给李先生听,李先生说:‘尹氏说得固然好,但必须把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看出各自的着落,才可以说这句话。如果学者还没有仔细领会,就这样对他说,难道不会误导他吗?’我听了这话,悚然警醒,才知道自己从前只是空谈而没有实学,全都无济于事。从此读书更加详细。这段议论,正与颜子请问具体条目是同一脉络;如果不能在这里参透,即使说得天花乱坠,也不是偏颇就是邪说。” 《管仲不是仁者》章 子贡认为管仲不是仁者,孔子也认为他不是仁者;“相桓”这一节紧接着顶承上文,也还是这个意思。句中的文字似有脱误,但大意原本相同,只是子贡说得直截了当,孔子便顺着子贡的话感叹一番,显得更加委婉而又激切。子贡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管仲不能为他而死,后来反而辅佐齐桓公,这不是仁者所做的事。”孔子便说:“果真如此,那也很可惜。管仲辅佐齐桓公,使天下得到匡正,这是怎样的功业,直到今天谁不知道?但他当初终究欠缺一死,这也算不得什么事情;哪里像召忽那样,守着匹夫匹妇的小信,在沟壑中自杀,不求人知,也不失去匹夫匹妇的本色呢?哪里比得上他呢?”孔子后来同子贡谈论士人,宁可取那种拘守小节的狷介之人,也不取如今从政的人,意思也是如此。所谓“如今从政的人”,近来的解说认为是指管仲一类的人,例如鲁国三家之类;不应当是子贡所问及的人,这样说是对的。管仲使天下得到一次匡正,召忽却使自己得到一次匡正。管仲救了别人,使他们免于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的夷狄状态;召忽救了自己,使自己免于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的状态。程子说:“自身不能立定,就没有什么可以获利;自身没有立定,即使后来趋向好事,仍然只是被外物所化,不能让天地万物扰乱自己。自身立定以后,自然能够处理天地万物。像召忽那样死去,留下三纲五常,给当时和后世作榜样,这就是处理好了天地万物。” “在沟壑中自杀,却没有人知道他。”这句话形容志士仁人为成全仁德而牺牲自己,心中的情怀如同画面一样,应当活看。用一个“自”字,正好与“没有人知道”相应。一般人要为节义而死,却先让别人知道,到了真正赴死时一定不能果决。古来这样的人很多,只有从内心直截果断,独自前往,旁人丝毫看不透他,这才是真能为节义而死的人。说“沟壑”,正与“大庭广众”相对;在幽暗无人处也不放纵自己的行为,这正是慎独的嫡传脉络。上一章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他而死,管仲却没有死。”又问:“管仲还不能算仁吗?”孔子说:“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却不用兵车,这是管仲的力量。像这样,像这样才是他的仁。”这和本章的意思相同。“像这样才是他的仁”,就是“如何能算他的智慧”那种语气。现在只要把“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他而死,管仲却没有死”三句,贴着“像这样才是他的仁”反复吟咏一遍,自然就明白了。《小辨斋偶存》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小辨斋偶存》卷五 (明)顾允成撰 ○书信 致座师许相国
允不肖猥附门墙之末,往以狂戅滥叨恩谴,自分没齿亦所甘心。不意圣明旋赐録用,寻以母老多病,恳奏乞休,不蒙俞允。念非阁下委曲玉成,望不及此。奈允罪恶深重,祸延先慈,奄忽背弃,痛苦摧裂,不堪为人,益不敢复有当世之想矣。惟是允于弟子中,辱阁下知遇最隆,若冺冺黙黙无所献其芹曝,惭负阁下,究何以自赎也?是以不揆僣有闗说,阁下试垂听焉。窃惟治道万端,未易悉数,总其大要,不越阁下所谓纪纲、风俗二科而已。阁下愤发于薛进士之触事陈言,至以贡举非人自劾,且欲皇上勅下九卿科道各陈纪纲何为而正,风俗何为而淳。允以为无庸谋之九卿科道也。朱子有言:「四海之广,兆民至众,人各有意欲行其私,而善为治者乃能总摄而整齐之,使人各循其理而莫敢不如吾志之所欲者,则以先有纪纲以持之于上,而后有风俗以驱之于下也。」何谓纪纲?辨贤否以定上下之分,核功罪以公赏罚之施也。何谓风俗?使人皆知善之可慕而必为,皆知不善之可羞而必去也。然纲纪之所以振,则以宰执秉持而不敢失,台谏补察而无所私,人主又以其大公至正之心恭己于上而照临之,是以贤者必上,不肖者必下,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刑,而万事之统无所缺也。纲纪既振,则天下之人自将各自矜奋,更相劝勉,以去恶而从善,盖不待黜陟刑赏一一加于其身,而礼义之风、廉耻之俗已丕变矣。惟至公之道不行于上,是以宰执台谏有不得人,黜陟刑赏多出私意,而天下之俗遂至于靡然不知名节行检之可贵,而惟阿谀软熟、奔竞交结之为务,一有端言正色于其间,则羣讥众排,必使无所容于斯世而后已。此其形势如将倾之屋,轮奂丹雘,虽未觉其有变于外,而材木之心已皆蠧朽腐烂而不可复支持矣。由此观之纪纲之正,风俗之淳,不在于以势相胁,在于以道相成;不在于使人不敢言,在于使人无可言耳。使人无可言,所谓如其善而莫之违,不亦善乎者也;使人不敢言,所谓如不善而莫之违,不几乎一言而丧邦者也。故吁咈盈朝,遒人徇路,上忘其贵,下忘其贱,不妨为大顺之世;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上以贵伸,下以贱屈,不免为大逆之世。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方今朝廷之上,人主果大公而至正乎?宰执果秉持而不失乎?台谏果补察而无私乎?果贤者上而不肖者下乎?果功者赏而罪者罚乎?果知有善之可慕,不善之可羞乎?草茅之夫,固有所不能详也,请举其略。夫吏科都给事,台谏之长也。其任用自人主,其引拔自宰执。海内瞻仰,胡容以匪人叅也?乃以陈海宁者,彼何人斯?曩日王夷陵之门四先生之一耳。三先生皆已鼠窜,而一先生独尔鸱张,自亡颜面,恣其簧口。圣天子在上,贤辅相在列,恶用此为允览?彼言路一疏,又大可异。彼悍然以言路自任,而谓出于台省为荡荡平平,不出于台省为旁蹊曲径。不知言路者,天下之公,非台省之私也。出于公即荡荡平平,出于私即旁蹊曲径。陈三谟、曾士楚軰,曷尝不台不省不言,竟以为何如也?其以今日为台谏者,上自乗舆,下及宰执,内从旃厦,外迨闾阎,近由警跸,远至边徼,何事不得言?言路不可谓塞。虽一学究得上书,一市井庸奴得击鼓而讼,言路不可谓塞。即一二蹈尾披鳞,误撄圣怒,相率营救,举得毕其忌讳之言,言路不可谓塞。其说美矣,然言者如李君懋桧、刘君志选、髙君桂、饶君伸等,何不闻其相率营救也?岂惟不救,或攘臂而助之攻矣。允尝怪而思其故,始知李、刘、髙、饶之属,皆撄宰执之怒,犯台谏之忌讳者也。其有攻无救,岂曰无谓?间有一二上撄圣怒,相率营救,亦诚有之。是乃杜钦、谷永附外戚而専攻上身之故,智其上书击鼓之云,又无能为宰执、台谏之重轻者耳。以此而遂谓言路不塞?虽张居正时,此路固未尝塞也。何谓壬午以前为讳言,壬午以后为轻言也?且皇上真可以尧舜者也,特以血气方壮,好恶靡常,宰执、台谏果以宗社安危为虑,正当自责自修,集思广益,积其诚意,感动上心。今乃外战天下之公论,内战皇上之私恩,本既不足取信矣,而憸壬者流,仍投问抵隙,百方媒糵。即宰执大臣谓小臣议已者曰:「尔以贱妨贵,以小加大也。」则莫尊于皇上,将亦谓臣下议已者曰:「尔以贱妨贵,以小加大也。」何以应之?即言者得罪于皇上,而台谏为之营救也,又将曰:「尔不许人议宰执大臣,胡独许人议我?」
译我不肖,冒昧地依附在您的门下,过去因为狂妄愚直而过分承受恩典与责罚,本来想着即使终身如此也甘心。没想到圣明的皇上很快又赐我录用;不久因母亲年老多病,恳切上奏请求退休,却没有得到批准。我想若不是阁下委婉周全地成全我,我哪里能有今天?无奈我罪过深重,祸及先母,她忽然弃世而去,我悲痛摧裂,不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更不敢再有参与当世事务的想法了。只是我在弟子中,蒙受阁下的知遇最为深厚;如果默默无言,不能献上一点微薄之见,辜负阁下,我究竟凭什么自我赎罪?因此不自量力,冒昧有所陈说,请阁下姑且听一听。我私下认为,治理之道有无数端绪,不容易一一列举;总括其大要,不过是阁下所说的“纪纲”和“风俗”两项罢了。阁下因薛进士遇事直陈而愤然发言,甚至以贡举任用非人自我弹劾,并且想请皇上下敕,令九卿、科道分别陈说:纪纲应当怎样整顿,风俗应当怎样淳厚。我认为不必去谋求九卿、科道的意见。朱子说过:“四海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想要谋求私利;善于治理的人,却能够总摄而整齐他们,使人人都遵循自己的正理,没有人敢不按照我们的志向去做。这是因为先有纪纲在上面维持,然后才有风俗在下面推动。” 什么叫纪纲?辨别贤能与否,以确定上下的名分;核实功劳与罪过,以公正地施行赏罚。什么叫风俗?使人人都知道善行值得仰慕,因而一定去做;都知道不善可耻,因而一定舍弃。然而,纪纲之所以能够振作,是因为宰执掌握坚持而不敢失误,台谏加以补救察核而没有私心,君主又以大公至正之心在上面恭敬自持、照临天下。因此贤者一定升进,不肖者一定降黜,有功者一定奖赏,有罪者一定惩罚,万事的统领没有缺失。纪纲振作以后,天下人自然各自振奋自励,互相劝勉,去除恶行而遵从善道;不必等到黜陟、刑赏一一施加到他们身上,礼义之风、廉耻之俗已经大为改变了。只是因为至公之道不能在上面实行,所以宰执、台谏往往任用非人,黜陟、刑赏多出于私意,天下风俗于是败坏到不知道名节操行的可贵,只把阿谀奉承、圆滑柔顺、奔走竞争、结党交往当作要务。只要有人在其中说正直的话、摆出严肃的神色,群起讥笑排斥,一定要使他在这个世上无处容身才罢休。这种形势就像将要倾倒的房屋:外表的彩绘雕饰虽然还看不出变化,木材内部却已经全都蛀蚀腐烂,不能再支撑了。由此看来,纪纲的端正、风俗的淳厚,不在于用权势互相胁迫,而在于用道义互相成就;不在于使人不敢说话,而在于使人无话可说。使人无话可说,就是所谓“顺着善道而没有人违背它”,不是很好吗?使人不敢说话,就是所谓“顺着不善而没有人违背它”,不几乎是一句话就能使国家丧亡吗?所以满朝都是直言争辩,遒人巡行道路,上面的人忘掉自己的尊贵,下面的人忘掉自己的卑贱,也不妨称为大顺的时代;诽谤者灭族,私下议论者弃市,上面凭尊贵伸张权势,下面因卑贱而屈服,就不免成为大逆的时代。前事不可忘,正是后事的借鉴。如今朝廷之上,君主果真大公至正吗?宰执果真能掌持纪纲而不失吗?台谏果真能够补救察核而没有私心吗?果真能使贤者上升、不肖者下降吗?果真能使有功者受赏、有罪者受罚吗?果真能使人知道善可羡慕、不善可羞耻吗?我这个草野之人,当然不能全部详知,只请略举一端。吏科都给事,是台谏的首长;他的任用出自君主,他的引荐提拔出自宰执。海内都在瞻仰,怎么能容许非人参与其中?如今陈海宁究竟是什么人?不过是从前王夷陵门下四位先生中的一个罢了。三位先生都已经像老鼠一样逃窜了,只有一位还这样像鸱鸟一样张狂,自己丧失颜面,肆意逞弄花言巧语。圣天子在上,贤能的辅相列于朝廷,还为什么要让这种话得到皇上阅览?他那篇关于言路的奏疏,又大为奇怪。他悍然以言路自任,却说从台省出来就是宽广平坦的大道,不从台省出来就是旁门曲径。他不知道,言路是天下的公道,并不是台省的私有之物。出于公道就是宽广平坦,出于私意就是旁门曲径。陈三谟、曾士楚这类人,何尝不是既不在台又不在省、也不参与言事,结果究竟怎么样呢?他把今天的台谏说成:上至皇帝,下至宰执;内自旃厦,外至闾阎;近自警跸所及,远至边疆,什么事情不能说?言路不能说是闭塞。即使一个学究能够上书,一个市井中的庸人能够击鼓申诉,也不能说言路闭塞。即使一两个人触犯龙鳞、误惹圣怒,众人相继营救,并且把他们所忌讳的话全都说尽,也不能说言路闭塞。他的说法听起来很美,但像李君懋桧、刘君志选、高君桂、饶君伸等言官,为什么没有听说他们相继营救?哪里只是没有营救,有的人还挽起袖子帮助攻击他们。我曾经对此感到奇怪而思考原因,才知道李、刘、高、饶这些人,都是触犯宰执之怒、冒犯台谏忌讳的人。他们只有攻击而没有救援,难道说没有理由吗?间或有一两个人触犯圣怒,众人相继营救,也确实有这样的事。这只是杜钦、谷永依附外戚而专门攻击皇上的缘故;他们知道上书、击鼓的说法,却又没有能力左右宰执、台谏的轻重。凭这个就说言路没有闭塞吗?即使在张居正当权的时候,这条路本来也从未闭塞。为什么说壬午以前是忌讳直言,壬午以后却成了轻易进言呢?况且皇上确实可以成为尧舜,只是血气正盛,喜恶没有常态;宰执、台谏果真以国家安危为忧虑,就应当自我责备、自我修养,集思广益,积累诚意,以感动皇上的内心。如今却在外面对抗天下的公论,在里面对抗皇上的私恩,本来就已经不足以取得信任;而奸邪之徒仍然乘隙投机,百般挑拨离间。即使宰执大臣对议论自己的小臣说:‘你这是以卑贱妨碍尊贵,以小来压过大。’那么没有谁比皇上更尊贵,将来也要对议论自己的臣下说:‘你这是以卑贱妨碍尊贵,以小来压过大。’那将怎样回答?即使言官得罪了皇上,而台谏为他营救,也还要说:‘你不许人议论宰执大臣,为什么唯独允许人议论我?’
何以应之?无怪乎其龃龉杌陧,屡言而屡不效也。其以近时行险侥幸之徒,托身言路,功名富贵操左劵而收,以故躁妄者争趋,顽钝者争附。又谓举世轻言,彼盖有所重,一手握名,一手握爵禄耳。以允释褐后近时所覩记,如前所称李、刘、髙饶而外,其建言者又不过黄君道赡、卢君洪春、王君徳新及今薛君敷教耳。以庻官之伙,三四年之遥,仅仅几人而止,何名争趋?何名争附?何名举世轻言也?以庻官之伙,三四年之遥,而行险侥幸者、躁妄者、顽钝者、一手握名、一手握爵禄者,仅仅几人而止。此其它皆居易俟命,不躁妄,不顽钝,一手握实,一手握道徳者也。化行习美,于斯为盛,当以为庆而不当以为忧也。其以建言为钓名、为掩过、为躐位、为取快捷方式。夫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是非有真名,亦何易钓?过亦何易掩也?即如彼附曾王,反骂曾王,天下终不信其非权门之客也。受馈遗,又请禁馈遗,天下终不信其非垄断之夫也。至于躐位、快捷方式之说,则往时建言名公,信有一二如其所讥者,要亦晚节不终。抑一节自喜者耳。设守其故,吾矫矫不变,则进退维谷,坎坷万状。吾未见其位之躐径之捷也。奈何因噎而废食,惩羮而吹韲也?信若彼言,必使天下尽效彼无违夫子以顺为正。京堂美职,操右契而收,乃为不躐位不快捷方式耶?且近时建言者,每每有触而云,非无所事而喟然叹也。倘临江父老罪无可矜,则道瞻不言;倘皇上不以晏安废郊祀,则洪春不言;倘何尚书不以己私倾辛都宪,则徳新等不言;倘邵给事不请申出位之禁,则懋桧等不言;倘戊子顺天科场毫无弊窦,则桂等不言;倘耿都宪不以一揭帖故叅王御史,则敷教不言。何得诟建言者不启蛰而雷鸣,不向晨而鸡号也?且君臣,公义也;师弟子,私情也。近世士大夫每每知有师弟,不知有君臣。党与成于下,主势孤于上,有识寒心。何得诟建言者为弟子唾其师而不顾也?彼何不清夜思之所受者谁之爵,所食者谁之禄,所师者谁之命,而瞒心昧己为此语也?其以今日时异势殊,既无严嵩、张居正之威福,又无鄢、赵、曾、王诸人之阿比,何得有杨继盛、艾穆、邹元标之慷慨?夫今日无严、张,即有舜、禹;无鄢、赵、曾、王,即有皋、夔、益、稷。纵彼极颂功徳不过以为尧、舜之世止矣。允考尧、舜之世,克艰不辍,诲慢游不辍,规赞襄不辍,风损益不辍,警其亦何尝不慷慨也?但其时上以好问好察为常,下以端言正色为常,故有慷慨之实而无其名耳。岂如彼狃于陈三谟、曾士楚之从容,便以慷慨为竒,而谓尧、舜之世无得有是也?且大臣名为国老,齿髙矣,位尊矣,故近时惯以少年新进狎天下士。彼何人斯,輙澜翻遗唾曰「少年」「曰新进」,倨傲无礼尔尔。即如严、张、鄢、赵、曾、王,岂非当日之所谓老成?如杨、如艾、如邹,岂非当日之所谓少年新进也?由今观之,竟何如哉?且敷教之疏,不甘言路诸君为大臣妾妇。也,彼自号职掌言路,反甘为妾妇而不辞,何无耻之甚也!窃详彼疏,虽若以言路归台省,实则以言路归宰执。假令今时有一人焉,不上宰执之路,度彼又将荡平宰执,傍曲台省矣,亦足羞也。且彼乞墦丐子,反复趋附,以苟餍足,自其常态。宰执大臣,富贵已极,岂有未餍足,苦为彼曹所弄,徒以益人之富贵,而损己之名实哉?盖孔子告颜渊为邦,深严佞人之戒。彼以方今第一佞人,首置天垣,九卿科道,咸若彼曹,贤否何辨,功罪何核?善者何慕,不善者何羞?朝廷之上,所为纪纲风俗,已扫地尽矣,更何以令天下?阁下欲为根本之图,讲挽回之术,宁有急于此者?允窃观皇上寛柔有容,爱憎用舍,颇无固我。如同一以冒籍事去,然有不四年而升祭酒,不四年而升光禄少卿者,不为禁也。同一以諌册封贵妃事去,然有不三年而升光禄丞者,不为禁也。他如蔡君时鼎、姜君应麟、孙君如法,同事而异处者,将其左右用事之人,借以立威福,神不测,预为己地,非必皇上意也。若皇上真可为尧舜者也,太师申公雅号坦衷,亦能藏垢。如用魏君允贞、李君三才,一事类人情所难,充此以往,足用为善。特恐半涂而废耳。太保王公雅负苍生之望,受知皇上,将大有为。第其才太髙,其见太执,信一己之无私,而尽废天下之公。疑君子之非真而不察,小人之伪矫枉过正,正且成枉。
译那又怎样回答?难怪局面彼此抵牾、动荡不安,屡次进言却屡次没有效果。如今那些冒险求幸的人把自己托身于言路,功名富贵仿佛已经握着左券,等着收取,所以浮躁妄为的人争相趋附,顽固迟钝的人争相依附。他们又说,举世之人都轻易进言,只有他们或许有所看重,因为一只手握着名声,一只手握着爵禄。按照我脱去布衣以后近来所见所记,除前面所说的李、刘、高、饶之外,进言的也不过黄君道赡、卢君洪春、王君德新以及如今的薛君敷教。以众多庶官、三四年的时间来说,仅仅只有几个人而已,哪里称得上争相趋附?哪里称得上争相依附?哪里称得上举世都轻易进言?同样以众多庶官、三四年的时间来说,冒险求幸者、浮躁妄为者、顽固迟钝者,以及一手握名、一手握爵禄者,也仅仅只有几个人而已。其余人都是安于本分、等待命运,不浮躁妄为,不顽固迟钝,一手握着实际,一手握着道德。教化流行,风俗改善,在这里正达到盛况,应当把它当作值得庆贺的事,而不应当当作忧虑的事。他们又把进言说成钓取名声、掩盖过失、越级求位、取得捷径。百姓生活在这里,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是非都有真实的名分,又哪里容易钓取名声?过错又哪里容易掩盖?就像那些依附曾王,后来反过来辱骂曾王的人,天下终究不会相信他不是权贵之门的门客;接受馈赠,又请求禁止馈赠,天下终究不会相信他不是垄断之徒。至于越级求位、取得捷径的说法,从前进言而成名的公卿,确实有一两个像他们所讥讽的那样,但也只是晚节不能保持,或者只是自以为守住一节而沾沾自喜罢了。假如一直守着旧态,我坚持不变,那么进退都会陷入困境,处处坎坷。我没有看见这样就能越级得到职位、取得捷径。怎么能因为怕噎着就废止吃饭,因为怕烫着就对着羹吹气呢?如果相信他们的话,就一定会使天下人都效法他们,像“无违夫子”那样把顺从当作正道。京堂的美职,握着右券就能取得,难道这就叫不越级、不走捷径吗?况且近来进言的人,往往是有事情触动了自己才发言,并不是无事可做而叹息。假如临江父老的罪没有什么可怜悯的,道赡就不会发言;假如皇上没有因贪图安逸而废止郊祀,洪春就不会发言;假如何尚书没有因一己私情倾害辛都宪,德新等人就不会发言;假如邵给事没有请求申明禁止越级出位的规定,懋桧等人就不会发言;假如戊子年顺天科场毫无弊端,桂等人就不会发言;假如耿都宪没有因为一张揭帖而弹劾王御史,敷教就不会发言。怎么能责骂进言者,说他们没有像蛰虫出土那样打雷、没有像清晨那样鸡鸣呢?况且君臣之间,是公共的义理;师生之间,是私人的情谊。近世士大夫往往只知道有师生关系,却不知道有君臣关系。下方结成党羽,上方君主势孤,明智的人都感到寒心。怎么能责骂进言者,说他们像弟子一样唾弃老师而不顾呢?他们为什么不在深夜想一想:自己所接受的是谁的爵位,所享用的是谁的俸禄,所奉为老师的是谁的教诲,却昧着良心说出这种话?他们以为如今时势不同,既没有严嵩、张居正那样能够操纵祸福的权势,也没有鄢、赵、曾、王诸人的阿谀依附,所以怎么会有杨继盛、艾穆、邹元标那样的慷慨激昂?其实今天没有严嵩、张居正,就有舜、禹;没有鄢、赵、曾、王,就有皋、夔、益、稷。即使他们极力歌颂功德,也不过认为这是尧、舜的时代罢了。我考察尧、舜的时代,克服艰难的告诫从未停止,告诫不要怠惰游荡从未停止,规劝辅助政事从未停止,陈说得失变化从未停止,警戒之语又何尝不慷慨激昂?只是当时上面以喜好询问、喜好考察为常态,下面以说正直的话、摆正直的脸色为常态,所以有慷慨的实质而没有慷慨的名声罢了。哪里像他们习惯了陈三谟、曾士楚的从容态度,便把慷慨当作奇异之事,认为尧、舜的时代不应有这种表现呢?况且大臣名义上是国家的老臣,年齿高,地位尊,所以近来惯于以少年新进的姿态轻慢天下士人。他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滔滔不绝地吐出唾沫般的话,说什么“少年”、说什么“新进”,傲慢无礼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是严嵩、张居正、鄢、赵、曾、王,难道不是当时所谓的老成之臣吗?像杨继盛、艾穆、邹元标,难道不是当时所谓的少年新进吗?从今天看来,究竟怎么样呢?况且敷教的奏疏,不甘心让言路诸君成为大臣的妾妇;可是他自称掌管言路,反而甘愿做妾妇而不辞,真是无耻到了极点!仔细看他的奏疏,虽然好像把言路归给台省,实际上却是把言路归给宰执。假使如今有一个人,不走宰执的门路,我料想他又会把宰执说成宽广平坦,把台省说成旁门曲径,也足以令人羞耻。况且他像乞食求施舍的孩子一样,反复趋附,只求苟且满足,这本来就是他的常态。宰执大臣的富贵已经到了极点,难道还会没有满足,苦苦受这类人摆布,只是增加别人的富贵而损害自己的名声和实际吗?孔子告诫颜渊治理国家时,深切严厉地警戒佞人。如今他把当今第一号佞人放在天垣之首,九卿、科道也都像他们这一类人,贤与不肖还怎么辨别,功与罪还怎么核实?什么叫善值得仰慕,什么叫不善值得羞耻?朝廷之上所应有的纪纲、风俗,已经扫地而尽了,还凭什么来号令天下?阁下想要谋划根本性的措施,讲求挽回局面的办法,难道还有比这更急迫的吗?我私下看皇上宽厚柔和、能够容人,爱憎取舍也颇不固执己见。例如同样因冒籍一事而被罢免,有的人不到四年便升为祭酒,不到四年便升为光禄少卿,并没有受到禁阻;同样因谏阻册封贵妃一事而被罢免,有的人不到三年便升为光禄丞,也没有受到禁阻。至于蔡君时鼎、姜君应麟、孙君如法,同样涉事而遭遇不同,恐怕是皇帝身边掌权的人借此树立威福,心意难以测度,预先为自己营造地盘,并不一定出于皇上的本意。假如皇上真可以成为尧舜,太师申公素来以坦诚著称,也能够包容人的污点;如果能够任用魏君允贞、李君三才这一类人,有一件事符合人情所难以做到的,照这样继续下去,也足以用来行善。只是恐怕中途废止罢了。太保王公一向深负苍生的希望,又得到皇上的知遇,正将大有作为。只是他的才华太高,见解太执着,确实相信自己没有私心,却把天下的公议全都废弃了;怀疑君子不是真君子而不加察辨,对小人的虚伪矫正过头,反而正好造成了枉曲。
长善救失,端在阁下所愿。阁下和而不流,中立不倚,开以诚心,启以直道,亟逺佞人,务近庄士。有诸已而后求诸君,无诸已而后非诸君。一切旷然与天下更始,则主徳可回,相业可广,人心可收,纪纲风俗,庻几有瘳。否则,允未知所税驾也。允闻之,君有争臣,父有争子,士有争友,何独于师而无争弟?故孔子大圣人也,见南子则子路不悦,欲往公山、佛肸则子路不悦,欲正名则子路以为迂,孔子虽偶一面,斥亦时复自喜曰:"自吾得子路,恶言不入于耳,圣贤师弟之相与如此。允不肖,何敢望子路,而不敢不以孔子事阁下。惧以贡举非人,累阁下也。有如阁下曰:'野哉!'允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则允也谨拜教矣。唐突抵冒,无所逃罪。临缄曷胜惶悚之至。"
论童儒考事书
盖今天下风俗颓敝极矣,抑莫有甚于士习?士习颓敝极矣,抑莫有甚于始进?国制学使者按部,则童儒云集。待比郡邑,此始进第一步也。今日之童儒,学校诸生之所自出也。今日之诸生,公卿百执事之所自出也。必其始也,常有以养其寜静澹泊之志,然后其仕也能不先身而后君。必其始也,预有以消其欲速躁进之思,然后其仕也能不曲学以阿世。以今而观,竟何如也?居易俟命之学亡,行险侥幸之机熟?自其始进,即事干求,贵者市势,富者市利。惟其势利一无足倚,乃始付之无可奈何,而卒莫禁其咄咄无聊之况。嗟嗟!当其囊萤映雪,朝诵夕维,两目为穿,寸肠欲呕,则绳枢瓮牖之子,万苦千辛,终身竭蹶而不足。当其登垄乞墦,蝇营蚁附,鴈行而列,鱼贯而升,则膏粱纨袴之子,转盼拱手,一朝坐掇而有余。静言思之,良可叹也。虽然,求不求在下,听不听在上。下焉者业已求,之上遂因而听。之上焉者业已听,之下愈因而求之。冷面难施,热心易蔓,相牵相引,日甚一日。迹不肖少时所覩闻,视之故老之所传,则既异矣。迹不肖今日所覩闻,视之少时,则又异矣。嗟嗟!投牒自进,非古也。有识者忧其纯任文词,蔑弃徳行,教化陵夷,职此之由。方议稍进而兼用两汉孝廉茂才之科,更进而専用成周乡举里选之制,敦本尚实,还于古初。奈何区区文词,复不以公法从事,而以私情假借耶?且仕宦者,即位极师相,岂不皆发迹于童儒?童儒甫试之初,岂不多发迹于贫贱?此情此景,戚戚动心。奈何以假借为也?嗟嗟!涓涓江河,星星燎原,既已江河燎原矣,又将若何?妄意物极则反,易穷则变,今者正其时也。不肖兄弟间与同志语及,輙相对扼腕,不胜杞人之忧。恭遇台台至公至明,无虐无畏,百姓徧为尔徳,多士乐且有仪。窃喜拯溺救焚,倾否亨屯,台台。真其人也。伏愿台台惜朝廷之公典,惩末俗之私情,抑奔竞之颓风,恤孤寒之隠痛,鉴空衡平,妍媸轻重,听其自取,而廓然无所与焉,幸甚幸甚。或曰:世不乏贤,其硁硁好修,不屑干谒者,盖时有之;而童儒屡屡发愤露呈以请,当路亦稔知之矣,何烦尔哓哓为也?不肖窃谓不然。好修者,孑特自持,或且见笑为迂,何足以风其下?陈言者,形影自怜,甚且见目为戅,何足以动其上?然则破百年靡靡之习,快一时颙颙之望,非台台不能也。不肖是以仰体虚懐,俯竭愚虑,台台庻几反复筹度,断以必行使:江南士子以请谒为戒,自常郡始;使常郡士子以请谒为戒,自台台始;使天下士子以请谒为戒,自江南始;使科场士子以请谒为戒,自童儒始。于以磨砺士习,转移世道,其所禆益,讵浅鲜哉?
与华国博
楚侗先生允素所思慕,第允近阅《译异编》,见此老有《纪梦》一章,谓天为斯道而生,王荆石、凤洲二名世,又为二王而生昙阳,反复数百言,大都梦中语也。某不晓所谓,且夫孔子梦周公,彼其心乎经世也;庄生梦蝴蝶,彼其心乎出世也。耿老之梦昙阳,岂无所用其心哉?程子曰:“梦寐卜所学之浅深。”今姑无论昙阳“淡”之一字为宗祖,阳明“良知”二字为子孙,亦无论世味心易淡,名义爱好心难淡。说玄说妙,白日做梦,试即此梦,清夜思之,则其淡不淡,良不良,易不易,难不难,可见而于学亦思过半矣。愿私以质于公,毋笑痴人前不得说梦也!何如?何如?
上耿中丞
译发扬善处、挽救过失,关键正在阁下所希望的地方。阁下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偏,以诚心开导人,以正道启发人,赶快远离佞人,务必亲近庄重正直之士。自己有了这种品德,然后才要求君主;自己没有这种过失,然后才责备君主。凡事都豁然开朗,与天下重新开始,那么君主的德行可以挽回,宰相的功业可以扩大,人心可以收拢,纪纲风俗或许就有恢复的希望。否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把车驾停在哪里。我听说,君主有敢于进谏的臣子,父亲有敢于进谏的儿子,士人有敢于进谏的朋友,为什么唯独对老师不能有敢于进谏的弟子?所以孔子是大圣人:拜见南子,子路不高兴;想去公山、佛肸那里,子路不高兴;想要正名,子路又认为迂阔。孔子虽然偶尔当面斥责他,却又常常自喜地说:‘自从我得到子路,恶言就不会传入耳中。圣贤之间师生相处,就是这样。’我不肖,哪里敢奢望成为子路,却又不敢不以对待孔子的方式来侍奉阁下。我恐怕因为贡举任用非人而连累阁下。倘若阁下说:‘你真粗野啊!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大概就应当存疑不说。’那么我就谨慎地接受教诲了。冒犯冲撞,无处逃避罪责。临封信时,实在惶恐至极。《论童儒考选之事书》如今天下风俗败坏到了极点,难道没有比士人的习气更严重的吗?士人习气败坏到了极点,难道没有比初入仕途者更严重的吗?国家制度规定学使者巡行各部,于是童儒云集。这是等待考核的郡县,也是初入仕途者的第一步。今天的童儒,是学校诸生的来源;今天的诸生,是公卿百官的来源。最初必须经常培养他们宁静淡泊的志向,这样他们将来做官才能不把自身利益放在君主之前;最初必须预先消除他们求速求进的念头,这样他们将来做官才能不歪曲学问来迎合世俗。以今天的情况来看,究竟怎么样呢?安于平易、等待命运的学问已经消亡,冒险求幸的机心已经成熟了吗?他们刚一开始求取功名,就忙着托人干请;有权势的经营权势,有财富的经营利益。只有当权势和利益一样都没有可凭借时,才把一切交给无可奈何,最终也没有人能够禁止他们急迫而无聊的状态。唉!当他们囊萤映雪,早晨诵读、晚上思考,读到两眼欲穿、寸肠欲呕时,那些住在绳枢瓮牖之中的孩子,经历千辛万苦,终身奔波劳碌仍然不够;等到他们登门求取、到坟地乞求,像苍蝇一样营营、像蚂蚁一样攀附,雁行般排队、鱼贯般上升时,那些出身膏粱纨袴之家的人,转眼之间拱手相让,一天之内便取得了绰绰有余的东西。静下心来想一想,实在令人叹息。即便如此,求不求在下面,听不听在上面。处在下面的人已经有所求,上面的人于是因此而听取;处在上面的人已经听取,下面的人于是更加因此而求取。冷漠的面孔难以施展,热切的心意容易蔓延,彼此牵引,日甚一日。根据我不肖少年时所见所闻,与前辈所传相比,已经不同了;根据我不肖今天所见所闻,与少年时相比,又不同了。唉!投递名帖自我进身,并不是古代的做法。有识之士担忧它专任文辞、轻视德行,教化衰败,正是由此造成的。如今正商议稍进一步兼用两汉孝廉、茂才的科举,再进一步专用成周乡举里选的制度,厚重根本、崇尚实际,恢复到古初的状态。为什么反而对区区文辞不依公法办理,却用私人情情加以宽贷呢?况且做官的人,即使做到地位最高的师相,难道不都从童儒时发迹吗?童儒刚开始应试时,难道不大多出身贫贱吗?想到这种情形,忧惧之情实在触动内心。为什么要用宽贷呢?唉!涓涓细流终会汇成江河,星星之火终会燎原;既然已经成了江河、燎了原,又将怎么办?我妄自认为事物到了极点就会反转,变化到了穷尽就会变易,如今正是这个时候。我不肖在兄弟之间偶尔同志同道的人谈到此事,总是相对扼腕,不能胜过杞人般的忧虑。恭逢台台至公至明,既不虐民,也不畏惧,百姓遍受您的恩德,众多士人快乐而有礼仪。我私下欣喜您能够拯救溺水者、救援火灾,扭转否塞、使困屯转为亨通;台台,您真是这样的人。恭敬地希望台台珍惜朝廷的公正典章,惩戒末世的私情,抑制奔走竞争的败坏风气,体恤孤寒之人的隐痛;像明镜一样鉴察,像公平的秤一样衡量,美丑轻重任其自取,而自己廓然无所参与,这就万幸了。有人说:世上并不缺少贤者,那些拘守小节、喜好修身、不屑于干谒的人,时常也有;童儒屡屡激愤地公开陈说请求,当权者也早已知道了,何必劳烦您这样絮絮叨叨呢?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喜好修身的人,孤独特立,自我持守,有时还被讥笑为迂腐,怎么足以教化下面的人?陈说意见的人,形影相吊、自怜自伤,甚至被视为愚直,怎么足以感动上面的人?那么,破除百年萎靡的习气,满足一时士人仰望的愿望,非台台不能做到。因此我仰体您的虚怀,竭尽自己的愚见,希望台台反复筹划斟酌,果断地一定实行:使江南士子把请托拜谒当作禁戒,从常郡开始;使常郡士子把请托拜谒当作禁戒,从台台开始;使天下士子把请托拜谒当作禁戒,从江南开始;使科场士子把请托拜谒当作禁戒,从童儒开始。这样用来磨砺士人的习气、转移社会风气,其所带来的益处,难道会浅薄微小吗?致华国博 楚侗先生一向是我所仰慕的,只是我近来读《译异编》,看见其中有这位老先生的《纪梦》一篇,说上天是为了这一道统而降生王荆石、凤洲两位一代名人,又为了这两位王先生而降生昙阳;反复说了数百字,大多是梦中的话。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孔子梦见周公,是因为他的心思在于经世;庄子梦见蝴蝶,是因为他的心思在于出世。耿老梦见昙阳,难道没有用心之处吗?程子说:“从梦寐中可以占察所学的深浅。”现在暂且不论昙阳把“淡”字作为宗祖、阳明把“良知”二字作为子孙,也不论世间滋味容易使心淡泊,而名义和爱好却使心难以淡泊。那些谈玄说妙、白日做梦的话,姑且就拿这个梦,在清静的夜晚思考一番,那么它究竟淡不淡、良不良、容易不容易、困难不困难,就可以看出来,对于求学也就思考过半了。愿意私下把这些话向您请教,请不要笑我这个痴人竟在别人面前说梦话!怎么样?怎么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致耿中丞
盖不肖自总角时,从父老后,耳合下名声熟矣。丙戌之岁,不肖方侥幸一第,而合下适贰刑曹。友人薛子迎、刘子以焕辈,数数道合下奬掖后进盛意,不肖感动肺腑,思欲望见颜色以奉余教。顾念合下方为世向用,若不肖末学小生,无端游大人以成其名,是不足以事合下,而祗足以辱合下也。以此屡发屡辍,竟趦趄而不敢进。虽然,合下万物一体之仁,不肖诚结于中心,不以须臾离也。终不可以当不肖之世,而失合下。偶因客问有及合下近事者,不肖輙藉手介述,补华君以请焉。私衷诚愿得合下一转语,不欲使先生抱不白之疑也。夫合下之去海忠介未逺也,邹黄门章疏可覆视也。居海公之位,则惧死有鬼责;味邹公之言,则惧生有人非。如客所称,或亦合下他山之石乎?皇恐唐突,殊不宣次。
客问
客有问于不肖曰:「南御史大夫楚侗耿公何人也?」不肖曰:「今之贤人也。」客曰:「何哉?」子所谓贤者,不肖曰:「姑无竟其详,即近者救陈公有年、徐公元泰、周公继三中丞叅王御史藩臣询谋佥同,亦其槩也。」客曰:「此正余之重疑于公而不能释者也。」不肖曰:「有是哉!」客之迂也,奚其疑?客曰:「治乱之大几有二,一曰人才,一曰言路。故虽言官不得苛论正人,惜人才也;虽大臣不得胁持言官,通言路也。公之救三中丞,则似其叅御史之不投揭,则非。且以御史而苛论三中丞,当世之所寃也;以台长而胁持众御史,当事之所欲也。今将白当世之所寃,而迹于逢当事之所欲,庸愈乎?」不肖曰:「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也。圣人自至公,何避嫌之有?公言苟是,猥以当事为嫌,此瓜田李下之见,何足以窥公之寥廓也?」客曰:「不然,圣人之不避嫌也,以成其公;公之不避嫌也,以成其私。昔我太祖髙皇帝虽寄言责于科道,初不以言名官,如古谏议拾遗之类,仍许诸人直言无隠,无得阻当,无非所以防壅蔽之渐也。故六部各官咸书其部,势若相属,尚不令属官言事呈禀堂官。顷岁创为此禁,已浸失髙皇无得阻当初制。矧御史分书其道,原不属于都察院,此又髙皇専责言官之指,尤不可以呈禀为例也。正徳间阉瑾作威,矫谕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宇、御史凡有章奏必先呈禀,仍令南京都察院一体遵行,罪恶滔天,不容于死。公号为贤人,宁不解此乃借口于三中丞而谋申勅阉瑾之故事?盖方今将顺当事之徒类不乏人,未有若公之巧而文者如是,而托于圣人之不避嫌,乃迩来乡愿道学诐滛邪遁之常谈。子奈何为其所欺也?且子所称三中丞诚贤,其能有加于刚峯海先生瑞乎?王御史之论诚过,其有甚于房御史寰之论海先生乎?
译我不肖自从孩提之时,跟随父老之后,耳中听到您的名声已经很熟了。丙戌年,我侥幸考中,而您恰好任刑曹副职。友人薛子迎、刘子以焕等人多次称道您奖掖后进的盛情,我感动于肺腑,想着能够拜见您的容颜,聆听余教。只是想到您正为世所重用,像我这样的末学小生,若无缘无故去拜访大人,以成就自己的名声,这不足以侍奉您,只足以辱没您。因此多次想写信又多次停止,终于徘徊犹豫,不敢前来。即便如此,您万物一体的仁心,我确实铭刻在心中,一刻也没有离开。终究不可以在我所处的时代失去您。偶然因客人询问,有涉及您近来事情的,我便借此托人介绍,把这些话转述给华君,请他代为请教。我私下实在希望得到您一句转语,不愿让先生怀抱无法澄清的疑问。您离开海忠介并没有多久,邹黄门的奏疏也可以重新查阅。处在海公的地位,就应当害怕死后有鬼神责问;体会邹公的话,就应当害怕活着时有人非议。正如客人所说,这或许也可以作为您的借鉴吧?惶恐而冒昧,实在不能一一陈述。客人的问话 有客人问我:“南御史大夫楚侗耿公是什么样的人?”我说:“是当今的贤人。”客人说:“为什么?”您所说的贤人是什么样,我说:“姑且不把详情全部说尽,只说近来营救陈公有年、徐公元泰、周公继三位中丞弹劾王御史,藩臣们共同谋划、意见一致,这也可以概括说明了。”客人说:“这正是我对耿公深深疑惑而不能释然的地方。”我说:“有这样的事吗?”客人迂阔了,为什么疑惑?客人说:“治乱的大关键有两个:一是人才,二是言路。所以即使言官也不得苛刻议论正人,因为要爱惜人才;即使大臣也不得胁迫言官,因为要使言路通畅。耿公营救三位中丞,却好像认为御史不投递揭帖是对的;他不弹劾,却又好像不对。御史以言论苛刻议论三位中丞,是当世所认为的冤屈;台长胁迫众御史,是当权者所希望的。如今将要为当世所认为的冤屈辩白,却又行动上迎合当权者的希望,这难道会更好吗?”我说:“凡是避嫌的人,都是内心不足。圣人自己完全出于公心,有什么可避嫌的?耿公所说如果正确,却偏偏以当权者为嫌疑,这是瓜田李下的见识,哪里足以窥见耿公的广大胸襟呢?” 客人说:“不是这样。圣人不避嫌,是为了成全公义;耿公不避嫌,却是为了成全私心。从前我太祖高皇帝虽然把进言之责交给科道官,却起初并不以言官之名来命名官职,如古代的谏议、拾遗之类,仍然允许诸人直言无隐,不得加以阻挡,无非是为了防止壅蔽逐渐形成。所以六部各官都署名于本部,势力似乎相互隶属,尚且不许属官谈论政事时向堂官呈禀。近年创立这种禁令,已经逐渐违背高皇帝‘不得阻挡’的原制。何况御史分别署名于各道,本来不隶属于都察院;这又是高皇帝专门责成言官的旨意,更不可以呈禀作为旧例。正德年间阉瑾作威作福,假传谕旨给都察院,令左都御史刘宇规定御史凡有章奏必须先呈禀,并且令南京都察院一体遵行;这种罪恶滔天,死也不足以容纳其罪。耿公号称贤人,难道不懂得这只是借口营救三位中丞,实际上是想恢复阉瑾的旧例吗?如今迎合当权者的同类人本来就不少,却没有像耿公这样巧妙文饰的;他还借圣人不避嫌来作托词,这正是近来乡愿之徒、伪道学家偏邪淫靡、逃避正道的老套话。你为什么反而被他欺骗?况且你所称的三位中丞确实贤能,难道还能超过刚峯海先生瑞吗?” 王御史的议论确实过分,难道还比房御史寰议论海先生更严重吗?当初你们合力营救海先生时,耿公屡屡认为那是小事,不值得说,为什么独独把营救三位中丞看成大事呢?我说:“君子思考问题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耿公
方足下辈合救海先生时,公数数。以为小事不足言,何独以申救三中丞为大事哉?不肖曰:君子思不出其位,公居都察院之职,言都察院之事,自闗大义。不肖辈甫释褐,未沾一命,便尔嘐嘐,公以为小,不亦宜乎?客曰:不然。公昔日之所讥,非以职不在也;今日之所言,非以职在也。盖海先生之出也,屡疏讥切时政,如云诸臣皆贪,风俗中人,如云禁馈遗,惩贪墨,此等事,一首相一吏部行之足矣。皇上谆谆究竟不行,何故?此犯当事之忌者也。三中丞虽贤,有誉于下,而无忤于上,非当事之所忌也。公之去彼取此,意固有在,非以职之故也。假令以职之故,余请有以诘之。徃张居正用事,中丞劳堪承望风旨,陷杀洪侍郎,朝选其可愤可悲,可为痛哭,可为流涕,十百千万于三中丞之被劾及居正败,伊子竞为父颂寃,上下其奏谳狱之日,公适贰刑曹,正宜执三尺之法,幽雪贞魂,明斩奸舌,为后车鉴。乃舒尚书化龙堂议,右堂陈公瓒,副郎李君懋桧,奋然吐其不平,而公輙袖手冷视,仍徐颂劳堪之美以为解。何不忍于贤人之被劾,而反忍于贤人之被杀也?岂亦非其职乎?且公为台长,果欲振肃风纪,凡御史言而不当,并宜为皇上争其否;即言而当,亦宜为皇上争其可。故李中丞材贤声素着,一旦坐首虏诖误,天子赫怒,坐以大辟,凡在人伦靡不震悼,科道合词申救,天子置不省也。公竟怡然安之,不为争也,岂亦非其职乎?礼部郎髙桂,刑部郎饶伸,力陈去秋顺天科场大壊,主司欺罔诸贿托附离丑状,一以削秩,一下锦衣卫打问除名为民,科道噤不吐气,更有攘臂而疾攻者,公又怡然安之,不为争也,岂亦非其职乎?据公近疏称引《大明会典》,左右都御史职専纠劾辨寃枉,提督各道及一应不公不法等事,如李中丞之拟二部臣之贬黜,寃枉乎?不寃枉乎?如考试官为当事奴婢,科道官为当事,牙爪公乎?法乎?不公不法乎?会典之意重于不公不法,公之意重于不揭不投,此出何会典乎?公又称投揭为相沿旧规,亦自知其非会典矣。则王御史之不投揭,有何可异?乃遽怒其弁髦,已怒其易己之不足与议,怒其谓已之职掌无与于纠劾,而遂无颜立于台臣之上乎?且纠劾自公职掌,公欲纠则纠,欲劾则劾,谁得而禁其与不与?何闗人事,而以为御史罪乎?公又称:「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如前云云。公之不得其职、不得其言,从来已久,公自任故有良心,何以腼颜尸位至今不去乎?岂投揭则得其职、得其言,不投揭则不得乎?若曰公惟爱惜仁贤耳,非専为不投揭也,则方万山之论罢陈中丞也,一年于此矣。
译任都察院的职务,议论都察院的事情,当然关系到大义。我等刚刚脱去布衣,还没有得到一官半职,就这样夸夸其谈,耿公认为是小事,不也是应该的吗?”客人说:“不是这样。耿公过去所讥讽的,并不是因为职务不在其位;今天所说的,也不是因为职务在其位。海先生出任之后,多次上疏切中时政,例如说诸臣都贪污、风俗流于中庸,又如请求禁止馈遗、惩治贪墨;这些事情,一个首相、一个吏部尚书就足以办理。皇上谆谆告诫,最终却没有实行,为什么?因为触犯了当权者的忌讳。三位中丞虽然贤能,在下面有声誉,却没有触犯上面,不是当权者所忌讳的。耿公舍弃彼而取此,原本是有意图的,并不是因为职务的缘故。假如说是因为职务的缘故,我请问他如何解释:过去张居正当权时,中丞劳堪迎合他的旨意,陷害杀死洪侍郎;朝廷中可愤怒、可悲哀、可痛哭、可流泪的事情,十百千万倍于三位中丞被弹劾以及张居正败亡之时。劳堪的儿子竟为父亲申诉冤屈,朝廷上下审理案件、定罪量刑之日,耿公正好任刑曹副职,本应执掌三尺法,昭雪幽冥中的忠魂,明正地斩断奸佞之舌,为后来者作鉴戒。” 可是舒尚书化龙在堂上议论此事,右堂陈公瓒、副郎李君懋桧奋然说出不平之意,耿公却袖手旁观、冷眼相看,仍然慢慢称颂劳堪的美处来为他解脱。为什么不能忍受贤人被弹劾,却反而能忍受贤人被杀?难道这也不是他的职务吗?况且耿公身为台长,如果真想振作整肃风纪,凡是御史所说而不恰当的,都应当替皇上争辩其不可;即使所说恰当,也应当替皇上争辩其可行。李中丞素来以才德和声望著称,一旦因首犯之名而受到牵连误判,天子震怒,判处大辟,凡有人伦之心者无不震惊哀悼,科道官共同上疏营救,天子却置之不理。耿公竟然安然接受,不替他争辩,难道这也不是他的职务吗?礼部郎高桂、刑部郎饶伸极力陈说去年秋天顺天科场大坏,主考官欺罔以及诸多贿赂托请、依附离间的丑状,一个被削秩,一个下锦衣卫拷问,除名为民;科道官闭口不吐气,更有人挽起袖子猛烈攻击,耿公又安然接受,不替他们争辩,难道这也不是他的职务吗?根据耿公近来的奏疏所引用的《大明会典》,左右都御史的职掌专在纠劾、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以及一切不公不法之事。像李中丞被拟议为二部臣下令贬黜,难道是冤枉吗?”},{ 难道不是冤枉吗?如果考试官是替当事人办事的奴婢,科道官是当事人,难道牙爪公正吗?合乎法度吗?还是既不公正又不合法吗?《会典》的意思,是把不公正、不合法看得更重要;公的意思,是把不揭发、不投劾看得更重要。这又出自哪一部《会典》呢?公又说投劾、揭发是相沿已久的旧规,也就是自己知道这并不是《会典》的规定了。那么,王御史不投劾、不揭发,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您竟然勃然大怒,斥责他把这些事看作草芥;已经恼怒他轻视自己,不屑与自己议论;又恼怒他认为您的职掌与纠劾无关,于是就觉得自己没有脸面站在台臣之上了吗?况且纠劾本来就是您的职掌,您想纠举就纠举,想弹劾就弹劾,谁能禁止您做或不做呢?这与他人有什么关系,怎么反而把它当作御史的罪过呢?您又说:“有官守的人不能尽到自己的职守就应当离去,有言责的人不能尽到自己的言责就应当离去。”前面所说的就是这些。您不能尽到自己的职守、不能尽到自己的言责,已经很久了。您自称任官本来是因为有良心,为什么还厚着脸皮尸位素餐到今天而不离去呢?难道投劾、揭发就能尽到自己的职守和言责,不投劾、揭发就不能吗?如果说您只是爱惜仁人贤者,并不专门针对不投劾、不揭发这件事,那么方万山议论罢免陈中丞,已
公既不能自安,何以迁延岁月至今始发乎?且藩臣未论周中丞之先,公尝再以疾乞休矣。设庙堂果听其去,是终不能为徐、陈两公申一喙也,于心何遂能自安乎?矧公于万山则曰可原,于麟趾则曰可原,而独厚诛于藩臣,其情宁不明甚矣哉!嗟乎!若三中丞者,其亦幸而以不投揭之故见救于公也,其亦不幸而以不投揭之故见救于公也。余闻公官长安时,有门生某某为御史,相率求教,公第曰:「子欲无言。」御史退而诧曰:「果尔,应饶为之,何烦指教。」传者以为笑谈。今日之举,要其故智而诡秘有加焉。子奈何为其所欺也?昔邹给事元标之荐公等数辈也,有曰:「诸臣功成一篑,无负臣知人之明;诸臣自玷晚节,在臣不失为过。信之厚,诸臣如自负何?」余每诵斯言,未尝不拊膺太息,对食罢筯,伤公之自负,而服给事之先见也。客气弥猛,词弥厉,不肖亦为公耳。逆因好谓客曰:「客言且止,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不肖将序次其语,质之耿公,耿公必自有说,请。」从容竟客之言。
小辨斋偶存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小辨斋偶存卷六
(明)顾允成 撰
○书
与邹大泽铨部
读《学静四解》,具见吾道之忧;读《铨事十记》,具见世道之忧。
又
弟幽居岑寂,时共叔兄悬想足下。弟闲中无事,稍稍温寻旧业,料理学问。迩来反复体勘,世道人心愈趋愈下,只被无善无恶四字作祟。君子有所淬励,却以无字埋藏;小人有所贪求,却以无字出脱。明道先生所谓直欲和这些秉彛消杀得尽,然后以为至道者,正今日讲学家所传秘法眼也。弟螳螂怒臂,何堪车辙?乃一腔隠衷,良自愤悱,狂语一通,小见己志,敢以呈上,幸惟教之。
答罗布衣
昨承赐教谆谆,真是药石之规。捧诵之间,不胜佩服。至谓吾侪议论,不当以同己者为是而不复察其非,不当以异己者为非而不复取其是,尤为透的。虽然,仆亦有鄙见,不敢不就正之。足下谓孟子断夷惠为百世之师,而隘与不恭,又谓君子不由鄙管晏为曽西不为而不召,称管游观,称晏,又谓其有足取,以是见其朗日晴空,毫无凝滞,似也。独不曰“距杨之无君,墨之无父,断断乎甚之为禽兽,而畧不假借乎”?更何害于孟氏之朗日晴空,毫无凝滞也?盖异己之中自有差别,取是之中亦有差别,不可不早辨也。今有人于此,且为杨朱,且为墨翟,乃欲于无父无君之人,而节取其有父有君之是,正恐是未必得取,而反陷于非也,岂不惑之甚哉?足下又曰:“激之为东京之节义,而炎祚已促;矫之为南衙之清流,而善类竟殃;分之为洛蜀朔之三党,而绍圣之纷更遂起。往弊如斯,昭然可鉴。”而今之儒者复蹈之,此正今世道学内溺于富贵利达,而外附于道徳仁义者,借此等口吻,以便其私,而禁锢为善之路。仆方欲痛哭流涕于其傍,而足下奈何复为此言?且夫炎祚之促,小人促之也;善类之殃,小人殃之也;绍圣之纷更,小人纷更之也。今不归罪于小人,而反归罪于君子,是君子既不得志于当时之私人,而仍不得志于后世之公论,为小人者不惟愚弄其一时,仍并后世而愚之也,岂不与于小人之甚哉?审如其言,则将曰:“比干激而亡商,龙逄激而亡夏,孔子一矫而春秋遂流为战国,孟子与苏秦张仪分为三党,而战国遂吞于吕秦,其亦何辞矣?”此说一行,不至率天下而尽为胡广不已也。若仆则曰:炎祚虽促,而终有不与之俱促者;善类虽殃,而终有不与之俱殃者;绍圣虽纷更,而终有不与之俱更者,则诸君子一激一矫一分之力也。大抵世之儒者率以成败论人物,而不以是非论成败,故其言往往蹈此不意。足下亦为所乱,仆于足下所称同己也。仆亦何贵乎以同己者为是,而不复察其非哉?幸卒教之。
答友人论鲸阉
译您既然不能使自己心安,为什么拖延了这么多日月,到今天才发难呢?况且在藩臣议论周中丞以前,您曾经两次因病请求退休。假如朝廷果真听从您的请求,让您离去,那么您终究不能替徐、陈两位公申辩一句,内心怎么能够安适呢?何况您对万山说可以原谅,对麟趾也说可以原谅,却唯独对藩臣严加责罚,您的心意难道还不明白得很吗?唉!像这三位中丞,他们也算幸运,竟因不投劾、不揭发而得到您的救助;他们也算不幸,竟因不投劾、不揭发而得到您的救助。我听说您在长安任官时,有个门生某某担任御史,大家一同来向您请教,您只说:“你们想要不说话。”御史退下后惊诧地说:“果真如此的话,本来就应该宽免他,何必劳烦您指教呢?”传述这件事的人把它当作笑谈。今天的举动,追究其缘由,正是沿袭了从前的做法,只是更加诡秘罢了。您为什么竟被这种做法欺骗呢?从前邹给事元标推荐您等数人时,曾经说:“诸位臣子的功业只差最后一篑,不要辜负我知人之明;诸位臣子自己玷污晚节,在我看来也不免是我的过错。我的信任如此深厚,诸位臣子难道能把自己当作负心之人吗?”我每次诵读这番话,没有一次不抚胸长叹,面对饭食放下筷子,为您自负而感伤,同时佩服给事中预见之明。客人的意气更加猛烈,言辞也更加严厉;我也是为了公才这样做。于是我对客人说:“客人的话请暂且停下。君子的所作所为,众人本来就不能理解。我将把您的话依次整理出来,拿去质问耿公;耿公必定自有说法,请您稍候。”我从容地让客人把话说完。《小辨斋偶存》第五卷。钦定《四库全书》。《小辨斋偶存》第六卷。明代顾允成撰写。书信。致邹大泽铨部。读《学静四解》,完全看到了我道统所面临的忧患;读《铨事十记》,完全看到了世道所面临的忧患。又。弟独居幽静寂寞之处,时常和叔兄一同遥想您。弟闲居无事,稍稍温习寻究旧日学业,料理学问。近来反复考察体会,世道人心越来越趋于卑下,只是被“无善无恶”四字所祸害。君子有所磨炼奋发,却用“无”字把它掩藏起来;小人有所贪求,却用“无”字为自己开脱。明道先生所说的“简直要把这些秉彝之性消磨殆尽,然后才把它当作最高的道”,正是今日讲学家所传授的秘诀。弟不过是螳螂奋臂,哪里抵挡得住车轮?只是满腔隐衷,实在愤懑难言,姑且放纵议论一番,略微表明自己的志向,冒昧呈上,幸望指教。答罗布衣 昨天承蒙您谆谆赐教,真是有如药石般的规诫。捧读之间,实在敬佩不已。至于您说我们这些人的议论,不应因为与自己相同就认为是对的而不再考察其中的错误,也不应因为与自己不同就认为是错的而不再取其正确之处,这尤其透彻准确。不过,我也有些浅见,不敢不向您请正。您说孟子断定伯夷、柳下惠是百世之师,却又说他们有所偏狭和不恭;又说君子不走鄙陋的管仲、晏婴的道路,正如曾西不肯做官而不受召用;您称许管仲的游观,称许晏婴,又说他们仍有足以取法之处,因此可见您的胸襟如朗日晴空,毫无凝滞,似乎确实如此。只是您为何不说:“抵御杨朱的无君、墨翟的无父,明明是把他们看得如禽兽一般”,却丝毫不加宽贷呢?这对孟子朗日晴空、毫无凝滞的境界又有什么妨害呢?因为与自己不同的人中本来就有差别,取其正确之处也有差别,不可不及早辨明。如今有这样的人,既像杨朱,又像墨翟,却想从无父无君的人那里只取他们有父有君这一点正确之处,只怕未必能取到正确之处,反而陷入错误,难道不是糊涂得太厉害了吗?您又说:“把它激发成东京的节义,于是炎祚反而缩短;矫正它而成为南衙的清流,结果善类反而遭殃;把它分成洛、蜀、朔三党,于是绍圣年间的纷乱变革便发生了。从前的弊病如此,明白得足以作为鉴戒。”而如今的儒者又重蹈覆辙,这正是当今世道中的道学家,内心沉溺于富贵利达,外表却依附于道德仁义,借用这些口吻来方便自己,并堵塞行善的道路。我正想在他们旁边痛哭流涕,您为什么又说出这样的话呢?况且炎祚的缩短,是小人促成的;善类的遭殃,是小人造成的;绍圣年间的纷乱变革,是小人造成的。如今不把罪过归给小人,反而归给君子,这就使君子既不能在当时战胜私人的势力,后来又不能在后世公正的舆论中得到公道;做小人的不仅愚弄一时,还连后世一起愚弄了,岂不是太参与小人的行径了吗?如果照您所说的道理,那么就要说:“比干激怒了商而使商灭亡,龙逄激怒了夏而使夏灭亡,孔子一番矫正便使《春秋》时代流变成战国,孟子与苏秦、张仪分成三党,于是战国被吕秦吞并,他们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这种说法一旦流行,不至于率领天下人全都成为胡广才罢休。至于我却说:炎祚虽然缩短了,但终究有不随它一起缩短的东西;善类虽然遭殃了,但终究有不随它一起遭殃的人;绍圣虽然发生了纷乱变革,但终究有不随之一起改变的东西,这就是各位君子一番激发、一番矫正、一番分别所发挥的力量。大体说来,世上的儒者往往用成败来评论人物,却不用是非来评论成败,所以他们的话常常不知不觉陷入这种说法。您也被它扰乱了,我却把您视为所谓与我相同的人。我难道又为什么看重与自己相同的人,便认为他是对的而不再考察他的错误呢?希望您最终再加指教。答友人论鲸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