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辨斋偶存卷七
盖昔者曾点言志于孔子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带你也。」其后千五百年,而程明道谓「再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余自束髪诵习斯语,欣然会心,而中岁侥幸一第,悍焉有天下国家之志,遂令此味日消月铄。乃丙申夏秋之交,忽遘危疾,宛转床褥,凡踰十旬,梦想间毎寻二先生故事,窃愧往者之逐逐,而来者之尚可追也。因率意成咏,命曰《吾与吟》,岂敢谓有当于风雅,亦聊以寄情性云尔。
只对青山不著书,鸢飞鱼跃见天机。嗒然隐几,吾忘我。梦觉人间,是与非。
只对青山不著书,窓前緑草自菲菲。蒲团坐破,何烦补?此意从来,知者希。
只对青山不著书,无声无臭悟渊微。闲亭小阁无他事,剩与春风伴浴沂。
只对青山不著书,江门老子亦依稀。声声色色,原无两,枉判低昂费指挥。
不,对青山不著书,出于机也,入于机,曽似有无双?遣却夜深乌鹊遶南飞。
亦对青山,亦著书。廓然顺意,莫猜疑。无端并入庄生梦,蝴蝶原来便是台。
以上凡六章。读白沙先生诗,爱其“只对青山不著书”之句,有赋。
箪瓢疏水,意何如?乐在其中,境转舒。古人冷淡,今人笑。漫被浮云点太虚。
浴沂风雩,兴超然童冠。三三春暮天,古人冷淡,今人笑。傀儡场中闹,岁年。
鹪鹩、偃鼠,总蘧蘧归休,无用天下为古;人冷淡,今人笑;豆羹、箪食,见须眉。
首阳山下,日凄凄。敝屣侯封,向采薇。古人冷淡,今人笑。玄武门前,血溅衣。
桐江滩上雪霏霏,独拥羊裘一钓垂。古人冷淡,今人笑。南山又见,北山移。
五栁萧萧映緑阴,先生不知何许人。古人冷淡,今人笑纷纷,争媚玉楼春。
紫芝先生年六十,生平未尝见女色。古人冷淡,今人笑。二八嫦娥不离侧。
伯鸾卓尔似人龙,且向吴门学赁舂。古人冷淡,今人笑。以隶相尊,倒托佣。
男婚女嫁,既已毕,子平山游,不复出。古人冷淡,今人笑。儿孙马牛,何时逸?
少文好游,有竒僻,老疾,名山图在室。古人冷淡,今人笑。泰山当前,眼如绌。
罗冲万金,原不足;君平百钱,自有余。古人冷淡,今人笑;却将不足奉有余。
仲蔚蓬蒿雅没人,闭门养性,畧荣名。古人冷淡,今人笑。击鼓求亡,大过情。
短褐持蔬,自奉;宾驎之父子,水潾潾。古人冷淡,今人笑。反命厨人,代野人。
一坐藜床五十年,幼安当膝处皆穿。古人冷淡,今人笑。累褥重茵,自在眠。
一琴一鹤,亦已清;如何屏去,不留行?古人冷淡,今人笑;前呼后拥,小儿惊。
酒或三行,或五行。主宾会数,而情真。古人冷淡,今人笑。司马家风,邈絶伦。
喜怒哀乐未发,前此中气象作何观?古人冷淡,今人笑。憧憧思虑,汹狂澜。
予欲无言,见仲尼;子渊终日,只如愚。古人冷淡,今人笑;咸辅颊舌,口嗫嚅。
以上凡十八章。读黄山谷诗,爱其“古人冷淡,今人笑之”句,有赋。
酒色财气四吟
酒不迷人人自迷,一巵一巵复一巵。可怜曲糵消人志,病多休道药难医。
色不迷人,人自迷。朝云暮雨,狐绥绥。形神暗逐,蛾眉耗。病多休道,药难医。
财不迷人,人自迷;锱铢计较,遗阿谁?床头金肥,貌日瘦,病多休。道药难医。
气不迷人人自迷,焚如炎火,驷莫追。一朝之忿,忘其身;病多休,道药难医。
和大司成曽公励志诗,时守国子博士。
仁逺乎哉?只此心为因,失养转沦沉,静驰浮想,天机浅动,逐游尘,嗜欲深,克己须从偏处克,寻根莫向叶中寻。我闻入圣无多诀,混混原泉不可禁。
赠明上人八章次叔兄韵
小人健用壮,君子义为尚。惟吾不独尊天地,共下上。
多许明是?多少许明是?少,倘遇苏摸棱恁处讨分晓。
要和天作婚,要和地作嫁,且了见在身,漫讲无生话。
有世不受,出无魔不受炼。君子之道四,拈来头头见。
丘垤不必贬,泰山不必尚,聊且放教平下学,而达上。
谈道何多,多行道何少,少梦中人说梦,长夜谁复晓?
男大便须婚,女大便须嫁。做去是真修,说来是闲话。
宁为刖足,业无为跃;冶炼君子,不可及惟人所不见。
应尽须尽吟
应尽须尽,行法俟命,剖破形骸,朗然独运。
应尽须尽,没宁存顺;朝闻夕可,三复斯训。
应尽须尽,万縁息净。啼泣满前,松风入听。
应尽须尽,颜子短命,加我数年,亦已过分。
应尽须尽,天地混沌,矧伊人兮,妄生执吝。
应尽须尽,尽亦非尽,返于太极,寓诸无竟。
应尽须尽,非尽亦尽。太极无极,何始何竟?
寄薛玄台,致奠太石贾丈,并讯二尊人、嫂夫人起居(太石名岩,滁州朱龙桥人也,举壬辰进士,官户部主事。癸巳春,与吾辈共救赵考功南星,谪为州判,寻卒)
译从前曾点向孔子谈自己的志向,说:“暮春时节,春天的衣服已经穿好,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到沂水中洗浴,在舞雩台下吹风,唱着歌回来。”孔子长叹一声说:“我赞同曾点啊。”此后过了一千五百年,程明道说:“再次见到周茂叔,吟风弄月后回来,有‘我赞同曾点’的意思。”我从束发起诵读这些话,欣然有所领会;但中年侥幸考中科举以后,强烈地产生了经略天下国家的志向,于是这种意味日渐消磨。到了丙申年夏秋交际,忽然患重病,在床褥间辗转反侧,总共超过十旬;梦中常常追寻二位先生的故事,私下惭愧于过去的奔竞逐逐,但又觉得今后的日子还可以追补。因此任意作成诗篇,命名为《吾与吟》,哪里敢说合于《风》《雅》的标准,也不过姑且用来寄托性情罢了。只是面对青山而不著书,从鸢飞鱼跃中看见天机。默然靠着几案,忘了自我。梦醒面对人间,哪里还有是非。只是面对青山而不著书,窗前的绿草自然繁茂。蒲团都坐破了,何必还要修补?这种意味自古以来,知晓的人就很少。只是面对青山而不著书,在无声无臭中领悟深远微妙的道理。闲亭小阁里没有别的事情,只剩下和春风一起陪伴曾点在沂水边沐浴。只是面对青山而不著书,江门老子也仿佛在眼前。各种声色原本没有两样,白费心思去分别高下、费力指挥。不,面对青山而不著书;出自天机,也归入天机,曾经仿佛有无相对吗?让深夜的乌鹊飞去,绕着南方飞翔。也面对青山,也著书。胸襟空阔而顺遂本心,不要猜疑。无缘无故一同进入庄生的梦境,原来蝴蝶便是此台。以上共六章。读白沙先生的诗,喜爱其中“只对青山不著书”一句,因而作赋。只有粗茶淡饭,心情如何呢?快乐就在其中,处境也转为舒畅。古人淡泊,今人讥笑;却任凭浮云遮点太虚。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吹风,兴致超然,如同童子与冠者。三三两两在暮春天气里,古人淡泊,今人讥笑;傀儡戏场中喧闹,岁月流逝。鹪鹩、偃鼠,总归在安适自得中退处,不以天下为己任;古人淡泊,今人讥笑;只需豆羹、箪食,便显出人的气节。首阳山下,日色凄凄;把侯爵之封视作破旧鞋子,转身去采薇。古人淡泊,今人讥笑;玄武门前,鲜血溅上衣裳。桐江滩上雪花纷纷,独自披着羊裘垂钓。古人淡泊,今人讥笑;南山又看见了,北山却已迁移。五柳树萧萧作响,映着绿荫;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古人淡泊,今人纷纷讥笑,争着讨好玉楼春。紫芝先生年满六十,一生从未接近女色。古人淡泊,今人讥笑;十六岁的嫦娥却始终不离身旁。伯鸾卓然如同人中之龙,暂且到吴门学习替人舂米。古人淡泊,今人讥笑;反而以奴仆的身份自我尊重,倒托身于佣工。儿女婚嫁都已经办完,子平便游览山林,不再出仕。古人淡泊,今人讥笑;儿孙像马牛一样劳作,什么时候才能安逸?少文喜爱游览,有奇特的癖好;年老多病,便把名山画图挂在室内。古人淡泊,今人讥笑;泰山就在眼前,眼睛却看不见。罗冲有万金财富,原本还嫌不足;君平只有百钱,却自有余裕。古人淡泊,今人讥笑;反而把不足拿去供奉有余。仲蔚隐居在蓬蒿之中,几乎完全埋没自己,闭门养性,略不以荣名为意。古人淡泊,今人讥笑;敲鼓求取亡名,实在太过分了。穿短褐、吃蔬食,自我供养;宾驎父子在水边清贫相守。古人淡泊,今人讥笑;反而命厨人代替野人操办。一生坐在藜草编的床上五十年,幼安膝盖所触之处都磨穿了。古人淡泊,今人讥笑;却铺上层层褥垫和厚重锦茵,安然睡眠。一张琴、一只鹤,也已经够清雅了;为什么还要屏退它们,不让它们留下踪迹?古人淡泊,今人讥笑;前呼后拥,连小孩都受到惊吓。酒有时饮三巡,有时饮五巡,主客相会次数不多,但情意真挚。古人淡泊,今人讥笑;司马家的风范,远远超绝于众人。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之前,这种中和的气象应当怎样观察?古人淡泊,今人讥笑;纷乱的思虑像汹涌的狂澜。我想要无言,像仲尼一样;颜渊整天默默不言,仿佛愚钝。古人淡泊,今人讥笑;众人都鼓动口颊舌头,嘴里喃喃不休。以上共十八章。读黄山谷的诗,喜爱其中“古人淡泊,今人讥笑”一句,因而作赋。《酒色财气四吟》。酒并不会迷惑人,是人自己迷惑自己;一杯又一杯,再一杯。可怜酒曲消磨人的志气,疾病多了就不要说药难以医治。美色并不会迷惑人,是人自己迷惑自己。朝云暮雨,狐狸悄悄相随;形神暗中追逐,蛾眉也日渐憔悴。疾病多了就不要说药难以医治。财富并不会迷惑人,是人自己迷惑自己;为一丝一毫斤斤计较,最后留给谁呢?床头的金钱越来越多,容貌却日益消瘦。疾病多了就不要说药难以医治。意气并不会迷惑人,是人自己迷惑自己;怒火焚烧如烈焰,四匹马也追不回来。一时的愤怒,竟忘了自身;疾病多了就不要说药难以医治。和大司成曾公的《励志诗》,当时任国子博士。仁离我们很远吗?只在这一颗心;因为失去涵养,才转而沉沦。心神安静却驰逐浮想,天机才稍稍发动,便追逐游尘;嗜欲深重,就必须从偏僻处克制自己,寻求根本不要到枝叶中寻找。我听说进入圣人境界没有多少秘诀,只是混混流行的源泉不可禁止。《赠明上人八章》,依叔兄诗韵。小人以强健和勇力为用,君子以义为崇尚。只有我不独自尊奉天地,还能与上下共同相处。多许明白是吗?多少才算明白是非?少些吧,倘若遇到苏摸棱那样的处境,又到哪里去寻求分晓?要同天结为婚姻,要同地结为嫁娶;且先把眼前自身的事情了结,不要空谈无生之说。有世间而不受其拘束,出世也没有什么魔障不能经受锻炼。君子的道有四端,随手拈来处处都能看见。小土丘不必贬低,泰山也不必推崇;姑且让下学与上达平等相通。谈论道理为什么那么多,实行道理为什么那么少?少数如梦中人在梦中说梦,漫漫长夜又有谁能醒来?男子长大就必须结婚,女子长大就必须出嫁。真正去做才是真修行,说出来不过是闲话。宁可像被砍足那样受损,也不要轻浮跳跃;锻炼君子的修养,没有什么能超过在人所不见之处下功夫。《应尽须尽吟》。应当尽的终须尽,遵行法则而听候命运;剖开形骸的束缚,朗然独自运行。应当尽的终须尽,死去或活着都应顺其自然;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反复诵读这一训诫。应当尽的终须尽,一切缘分和牵挂都平息净尽。哭泣声充满眼前,松风传入耳中。应当尽的终须尽,颜子的寿命已经很短;假如再给我增加几年,也已经是过分了。应当尽的终须尽,天地尚且归于混沌,何况人呢?却妄自生出执着吝惜。应当尽的终须尽,尽也并非真正的尽;返回太极,寄托于无穷。应当尽的终须尽,不尽也就是尽。太极即无极,哪里有开始,哪里有终结?寄给薛玄台,致祭太石贾丈,并问候两位尊长和嫂夫人的起居。(太石名岩,是滁州朱龙桥人;考中壬辰进士,任户部主事。癸巳年春天,和我们一起救援赵考功南星,被贬为州判,不久去世。)
昔年子归来,关山有太石。今日子迈往,朱龙无太石。如何转盼间,幽明倐旦夕?死去何所知?奈此髙堂白室内,守空帏。念之凄怆,百为我问灵几?精气谁与宅?人生终会尽,彭殇亦安择?化作庄家蝶,隠几论今昔。
寿谈勉翁
矍铄勉翁,八十如童,头有异骨,足下生风,饮食衎衎,论说融融,图书满壁,芝兰郁蓊。陶家之酒,饮可三泛;邵氏之篇,吟且百筒。我歌南山,耋寿其逢。
寿浦环溪
环溪之水,秀且清。华堂寿筵,列大亨。千杯百杯,无量酒。一唱三叹,有余音。寿翁伉俪,健相埓。有子饶美,笔铮铮。四壁图书,雅足尚。满庭兰桂,郁有英。天锡纯嘏,介繁祉。龙章行照,蟠桃觥。
旧得有读书乐,时一讽咏,欣然会心,因广之为静坐乐、会友乐,各四章。
山光照槛,水遶廊,净几明窓,一炷香。门无剥啄,迥尔寂。壁有图书,闇然章。韶光莫放,忙里老人生,惟有静坐好。静坐之乐,乐何如?万物皆春,百虑除。
修竹压檐,桑四围,欝欝瀼瀼,露未曦,心地清凉。夏不扇,南风徐来,时动帏。当暑袗絺,谁与侣?洒然自得,静坐趣。静坐之乐,乐何穷?无弦无弄,寄髙风。
庭梧昨夜叶有声,鸿雁来宾,以秋鸣。月照懐中,万累静,水共长天一色。清斋头剰有蒲团在,趂此静坐,功更倍静坐之乐。乐陶陶,悠然俯仰,忘卑髙。
木落,水尽,千崖枯。隠几,嗒焉,我丧吾。万窍怒号,任天籁。六藏赅存,同蘧庐。梅花映带,雪花白,芳洁足称静坐者。静坐之乐,何处寻?雷在地中,见天心。
山光照槛,水遶廊,芝兰馥郁,交馨香。嘤嘤鸣鸟,求友声。风水相遭,成文章。青春勿令离索,老人生惟有会友。好会友之乐,乐何如?和风唱喁,来庭除。
修竹压檐,桑四围,枝枝相向,迎朝曦。黄云参差覆南陇,荧光掩映耀素帏。榴花、蒲节皆吾侣,快哉!孰尚会友趣?会友之乐,乐无穷。泠然炎暑生清风。
庭梧昨夜叶有声,调调刁刁递为鸣。菊存三径,丛丛发;月入千江,处处清。阶前兼有双桂在,趂此会友情更倍。会友之乐,乐陶陶,吟风弄月,兴转髙。
木落,水尽,千崖枯,天地万物共一。吾数蕚梅兄破腊,景几竿竹友傍寒庐,更见青青秀松栢,森然足称会友者。会友之乐,何处寻?围炉立雪,喜同心。
求儆里言
万歴癸夘,仆当五十,百岁光阴倐忽,遂半览观圣贤遗训,每每愧心,因赋六章自讼,且以鞭其后云:「愿我同志提耳而命之,幸甚。」
圣哉仲尼!五十无过。惟圣希天,愚敢托大。
贤哉,伯玉!五十知非,惟士希贤,愚敢有违?
仲尼知命,伯玉知非,出命入非,君子见几。
五十始衰,戒之在色。莫庇斧斤,好是懿徳。
五十无闻,斯不足畏;回首后生,惊汗如沸。
舜其至孝,五十而慕。予有父母,欲报无路。
观省朱先生辱有诲言,口占报谢。
浪说谈心几十年,勘来仍在利名关。于今领得仙翁指,竟日忙中竟日闲。
甲子俄经五十年,惭惶四十九年前,至人何幸重生?我特握真丹,示大还。
万厯甲辰秋,东林书院落成,歩杨龟山先生《此日不再得》诗韵(书院先生讲道处也,岁乆湮没,余兄弟及髙云从、安小范、刘本孺闻于当事,共鼎新之)
此日今还得朝辉耀,扶桑厥初,赤子心悬象并穹苍。无端过浮云,暂掩本灵光,努力事拂拭,依然露元阳。理欲判危微,规矩成员方。尘埃去弗来,真气泄针芒。日新又日新,其何用不臧?性非犹杞栁,仁义宁贼戕?无为彼教惑吾道,掷粃糠。大哉羲孔,易洗心宻退藏,不效浅薄子争斗羣卉芳。天地人鼎立,至大而至刚。欲仁斯仁,至安所置彷徨?南方文学古东林,岁月长。继往开来,兹平步履康庄。念我踰五十,惭愧闇然章。从前所萦萦,不脱名利场。何当一奋跃,藩决失羸羊。日知其所无,月能幸无忘。果能此道矣,虽柔而必强。浩渺重溟波,一苇自堪航。流光不相贷,迅速转无常。朝闻夕死可,仁者寿不亡。若不及时敏,老至空悲伤。中行未易几,必也狷与狂。
题孔坛四景
暮春,春服成。当暑,袗絺绤。秋,阳以暴之。岁寒,知松栢。
又
不得中行,必也狂三三两两,舞雩行。铿然舍瑟,春风里吟弄。千年调转长。
闲来,当暑起清风,干巽相逢,自化工。兀兀端居,洵适适,羲皇何必北窓翁?
秋水澄兮,秋日烈,曦耀髙悬,终古赫天。若不生我仲尼,羣蒙长夜,谁见白?
五覇之时,冽似冬杏,坛松栢转茙蓊,于今留得青青在,万象回春,领圣功。
小辨斋偶存巻八
译从前您归来时,关山之间还有太石;如今您远行了,朱龙桥却没有太石。怎么转眼之间,幽明便倏忽如同旦夕?死去以后还有什么知觉?只是可怜高堂白室之内,空守帷帐。想到这些令人凄怆,百般请替我问候灵座:精气由谁来安居?人生终究都要结束,彭祖和夭折者又有什么区别呢?化作庄子笔下的蝴蝶,靠着几案谈论今昔。为谈勉翁祝寿。勉翁精神矍铄,八十岁还像儿童;头上有奇异的骨相,脚下生风;饮食安乐,谈论融洽;满墙都是图书,芝兰般的美德郁郁葱葱。陶家之酒,饮上三杯;邵氏之篇,吟诵上百篇。我歌咏《南山》,祝您遇上耋寿之年。为浦环溪祝寿。环溪的水,秀美而清澈。华美厅堂摆开寿宴,陈列丰盛佳肴。千杯百杯,饮不尽的美酒;一唱三叹,余音不绝。寿翁夫妇,健康相当;儿子众多而俊美,笔力铿锵。四面墙壁都是图书,足以高雅称赏;满庭兰桂,郁郁有英华。上天赐予纯厚的福禄,带来繁多的吉祥;龙章般的荣宠即将照临,举杯畅饮蟠桃之酒。过去得到一篇《有读书乐》,时常吟诵,欣然会心;于是扩写为《静坐乐》《会友乐》,各作四章。山色照在栏杆上,水环绕着回廊;洁净的几案,明亮的窗户,一炷清香。门外没有剥啄敲门声,格外寂静;墙上有图书,幽暗中自有文采。美好的春光不要错过,忙碌中老去的人生,只有静坐最好。静坐的快乐,快乐到什么程度呢?万物都像处在春天,万般忧虑全都消除。修竹压着屋檐,桑树环绕四周;草木繁茂,露水还没有被阳光晒干,心地清凉。夏天不用扇子,南风徐徐吹来,不时吹动帷帐。盛暑时穿着细葛单衣,有谁作伴?洒脱自得,这就是静坐的趣味。静坐的快乐,哪里有穷尽?没有琴弦,也没有弹奏,却寄托着高远的风致。庭院里的梧桐昨夜传来落叶声,大雁前来作客,因秋而鸣。月光照入胸怀,万般忧累都归于寂静,水天相接,浑然一色。清静的斋舍里还留着蒲团,趁此时静坐,功效更胜于平日静坐之乐。乐意陶然,悠然俯仰之间,连卑微和高贵都忘了。树叶凋落,水流枯竭,千山万崖一片萧瑟。倚几而坐,神情恍惚,仿佛忘却了自身。万孔怒号,任凭天籁自然发声。五脏六腑都完好存在,与草庐同样朴素。梅花映衬环绕,雪花洁白芬芳,足以称得上是静坐者的伴侣。静坐的乐趣,到哪里去寻找?雷声潜藏在大地之中,正可见天地生发的本心。山色照在栏杆上,流水环绕着回廊,芝兰芬芳浓郁,彼此交织成香。鸟儿嘤嘤鸣叫,发出寻求朋友的声音。风与水相互遇合,便形成美妙的文章。不要让青春时光陷于离群索居,老年人最重要的只是会聚朋友。会聚朋友的乐趣究竟怎样?和风中传来低声吟唱,仿佛来到庭院台阶之间。修长的竹子压着屋檐,桑树环绕四周,枝枝相对,迎接早晨的阳光。黄色的云彩参差不齐地覆盖着南边的田垄,闪烁的光芒映照着洁白的帷帐。石榴花和蒲节都是我的伴侣,真是畅快!还有什么比会聚朋友的情趣更高尚?会聚朋友的乐趣无穷无尽,清凉的风自然吹来,即使炎暑也生出清风。庭院里的梧桐昨夜传来落叶声,连续不断地发出刁刁的鸣响。三条小径上菊花尚在,丛丛开放;月光映入千条江水,到处都清澄明亮。台阶前还有两株桂树,趁此会聚朋友,情意更加深厚。会聚朋友的乐趣,陶然无尽;吟咏清风,玩赏明月,兴致越来越高。树叶凋落,水流枯竭,千山万崖一片萧瑟,天地万物共同归于一体。我数着几朵梅花冲破寒冬,又看着几竿竹子陪伴寒舍,更看见青翠秀丽的松柏,森然挺立,足以称得上是会友者的伴侣。会聚朋友的乐趣,到哪里去寻找?围炉而坐,立在雪中,欣喜的是彼此同心。求取乡里的劝诫之言 万历癸卯年,我正好五十岁。百年光阴转瞬即逝,于是重新阅览圣贤留下的训诫,常常内心惭愧,因而作六章诗来自我责备,并且用来鞭策今后的自己,说道:“希望志同道合的人当面提点我、告诫我,那就十分幸运了。” 仲尼真是圣人啊!五十岁时没有过错。只有圣人才能仰慕天道,我这个愚昧的人哪里敢自夸呢?伯玉真贤啊!五十岁便知道过去的错误。士人只应以贤人为目标,我这个愚昧的人岂敢违背这一点?仲尼在五十岁时懂得天命,伯玉在五十岁时知道自己的过错;从知天命中出来,从知过错中进入,君子能够察觉事物将要发生的征兆。五十岁时身体开始衰老,应当警戒女色。不要庇护那些应当砍伐的树木,还是应当以美好的德行自守。五十岁时还没有声名,这才真正令人害怕;回头看看后辈,惊惧惭愧得汗出如沸。舜是多么孝顺啊,到了五十岁还思慕父母。我还有父母在世,却想报答他们而无从下手。读到朱先生辱承赐教的言语,便即席作诗答谢。空说了几十年谈心论道的话,仔细检点起来,仍然没有越过利禄声名这一关。如今领受了仙翁的指点,竟然整日身处忙碌之中,心中却整日清闲。甲子年转眼已经过去五十年,想到四十九年以前的自己,惭愧而惶恐。至人多么幸运,竟能获得重生?我特意手握真丹,显示大还之道。万历甲辰年秋,东林书院落成,步杨龟山先生《此日不再得》诗的韵。(书院是先生讲道的地方,年代久远后已经湮没;我兄弟和高云从、安小范、刘本孺将此事告诉有关官员,共同重新修建了它。) 今天如今又得以接受朝阳的光辉;扶桑初升之时,赤子之心高悬,与苍穹相并。浮云无端飘过,暂时遮住本有的灵光;努力加以拂拭,元阳依然显露。应当分辨天理与人欲的微妙差别,以规矩成就方圆。尘埃去了就不要再来,真气不要从针芒般的细微处泄漏。日日更新,又日日更新,这样还有什么不能完善的呢?人的本性并不像杞柳那样可以任意揉塑,仁义怎么会被贼害摧残呢?不要被那些教说迷惑而背弃我们的道,把它们抛作糟粕。羲皇和孔子之道真伟大啊,《易》教人洗心,秘密地退藏自守;不要效法那些浅薄的人争斗不休,去攀比群花的芬芳。天地、人三者鼎立,至大而又至刚。想要实行仁,就能实行仁,哪里还需要安置彷徨?南方的文学,古有东林,岁月绵长。继承前人、开创后来,如今平步踏上康庄大道。想到我已经超过五十岁,惭愧自己还未能显明德行。从前心中萦绕不去的念头,始终没有脱离名利场。什么时候才能奋力一跃,使藩篱决裂,让羸弱的羊逃脱?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每月都能幸而不忘记。如果果真能行此道,即使柔弱也一定会变得坚强。浩渺的重重海波,一叶小舟自然也足以渡航。流逝的光阴不会相互宽贷,迅速变化而从不恒常。早晨听闻道理,晚上即使死去也可以;仁德之人虽死而精神长存。若不能及时勤勉,等到老年到来,只能徒然悲伤。中庸之行并不容易做到,必定也要在狷介与狂放之间取其一。题写孔坛四景 暮春时节,春天的衣服已经做好;天气炎热时,穿着细葛布和粗葛布的衣服;到了秋天,把衣物放在阳光下曝晒;到了岁末寒冷时,才知道松柏的坚贞。又一首 既然不能达到中行之士,那就一定要做狂者;三三两两地到舞雩台去。铿然一声放下瑟,在春风中吟咏玩赏。这支曲调转为千年流传而更加悠长。闲暇时,天气炎热便起清风,乾、巽二卦相逢,自然化育万物。端坐独处,实在舒适自在;难道一定要像羲皇时代的人那样做北窗下的闲翁吗?秋水澄澈,秋日炽烈,阳光高悬照耀,自古以来都使天空明亮。如果不是仲尼降生,众多蒙昧的人长处黑夜,谁能见到光明?五霸当政的时候,寒冽得如同冬日的“杏”【原文“冬杏”疑有讹误,暂保留】;坛边的松柏转而茂盛葱郁。如今仍留下青翠的姿态,万物仿佛回到春天,都承受着圣人的功德。《小辨斋偶存》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