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辨斋偶存卷六

译承蒙您谈及心迹之说，弟实在没有什么见识。弟所知道的，只是天子孤立在上，而背弃公义、死守私党之风日益在下盛行，病已深入膏肓，却安然不知惊怪，实在值得长叹。您拿吴赵议论楚张与近来言论中议论鲸张的行迹相比较，希望您不要改变原来的说法。假如今天的柄臣事事想反过来压制居正，而满朝又一同附和，以此除掉君主身边所宠爱的人，那么他们的行迹和内心都还可以原谅。假如今天的柄臣事事想庇护居正，而满朝又一同附和，以此除掉居正所仇视的人，那么他们的行迹已经不对了，又何必再推究其内心呢？况且本来想除掉鲸、张的人，是柄臣的谋划；而马御史故意袭用呵佛骂祖的机锋，愚弄圣明，唉，为什么过分到这种地步！您一再说“尽其在我”，又一再说“无以处之”，以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这话说得太好了！不过，弟不担心您没有办法处置，所担心的是“尽其在我”难以做到。所谓尽其在我，不是可以用空话借代的，必定是能够端正自己而不失其正，独立不惧的人。假设您身居其位，偶然遇到鲸、张之事，满朝正如醉如痴，受柄臣驱使，您即使不应当首先迎合，但他们的大势已经形成；您若署名，便忍心欺骗君主；您若不署名，便敢于违逆宰相。我不知道您将怎样做到尽其在我。照这一类事情推展开来详细说明，那么所谓“我”也就会显得清清楚楚，一切含糊笼统的说法自然都无处安放了。弟的一点片面见解，往往如此，也只有对您才可以说。您说我们这一辈暂且把它放下，弟却认为，像弟这一辈还可以放下，您这一辈恐怕终究不能放下。幸望您再次裁示指教。复李见罗先生 先前元冲父母任职赴南方，承蒙收到您的亲笔信，事情都已知道。您引导提携后辈，盛情正当感念，却未能前往伺候，反而劳您记挂存问。您怜悯我的悲苦，又蒙您赐赠礼仪，使慈亲的灵柩增添光彩，我的哀感哪里有尽头！不肖自幼跟随叔兄之后，稍稍想有所请教，每次看见世上谈论道学的人，实际行为却像刍狗，性命见识又像野狐，心中暗自疑惑。后来因元冲接受您的《大学》古义，又因澄海唐曙台接受石经《大学》，反复再三，才相信学问原本自然正直平坦，而依傍旁门小径的人，似乎难免妨碍大道。您历经多难，深重的忧患使心志震动、使性情坚忍，对于“知本”这一义理，应当更能达到它的精妙之处。况且文王被囚而作《易》，箕子做奴隶而陈述《洪范》，自古以来的大圣大贤，往往凭一身的困穷而开通万古的道路。您难道会逊让吗？如果上天保佑您，豁然承受恩诏，那么剑水、梁溪也将成为后来邹鲁那样的地方。将来一定要背着书箱进入您的门墙求学，不能只仅仅以私下仰慕自居。恭敬地写信致谢，只更加惶恐叹息，仰望您明察鉴谅。不一一详述。与徐孺东符卿 您仁慈的心肠、正义的胆识，在人伦中首屈一指。弟有幸托身于志趣相同者的末列，能够承受您的教诲，实在是千古以来最大的快慰。自从告别以来，忽然已经寒暑更替。有客人从贵溪来，说您正在闭门参究玄理，这种意味很深，可以想见。弟承蒙您的爱护和教诲，不敢虚度日月，稍稍请教六经。只是心思粗疏、意气浮躁，苦于找不到入门之处。想来只有您在静中探究事物的端倪，直接进入先天之理，您将怎样启发我这个昏昧之人呢？昨天听说南皋邹公与您有庐山之约，如今怎么样了？邹公是真正的豪杰，弟平日看他仿佛高在九天之上。世道人心所仰赖的，这位先生关系重大。即使邹公也必定始终把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决不会把万死一生之身轻易改变。不过弟先前游历京师时，有一位长者对我说，邹公最不喜欢别人以气节来看待他。弟问其中缘故，似乎是把节义看成血气。其实假借的节义才是血气，真正的气节就是义理。血气之怒不可以有，义理之怒不可以没有。出于义理的气节不可过分使它变成骄傲，也不可压抑它使它变得馁弱。若把义理误认为血气，那么浩然之气也就无从培养了。近世的乡愿式道学，往往借这些议论来消磨我们真正的元气，从而实现他们同流合污的意图。他们的话说得最高妙，造成的祸害却最深远。以邹公的德行周备程度，远远不是邪恶时代所能扰乱的。弟之所以又喋喋不休，正是因为对邹公敬重深切、期望极高，不觉吐露狂妄的意见而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失。您与邹公的知己之交极为深厚，弟便因此有所请教。弟私下认为，邹公只要把当初的一个念头反复磨炼、考察：如果它发自血气，就应当默默淘洗，不能轻易说出口而概称为义理之怒；如果它发自义理，就应当顺着它直接培养而不加妨害，这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圣贤、第一等的道学，不必舍弃这一点再去追求神奇变化。您认为对吗？匆匆附信问候，并把自己的私见陈述出来，向您请正，恳请您加以裁断。答孟我疆比部 屡次承蒙您当面教诲，时时使我深深反省。近来又劳您投赠文字，明确以孔子相勉，这是您诚恳不倦的仁心。不肖即使不聪敏，难道能不努力从事吗？只是您所主张的，大体在于委吏、乘田之事；而鄙人的偏重，大体在于《春秋》中沐浴之义。不知在这个问题上，究竟是一个孔子，还是两个孔子？想学孔子的人，将要学习其中一个，还是两个？一而二，二而一，其中的独到见解您自有所得，不是鄙人所能揣测的。请您最后再指教。与唐曙台仪部论心学书二条

译先儒有话说：“王道以诚意为根本。”又说：“本心是万事的根本。”讲解格物致知的人，却独独以修身为根本，为什么呢？大概经文中“齐家、治国、平天下”紧接着修身说起，所以传文从修身截断来说，语势本来就应当如此。其实正心、诚意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大体说来，修身有偏重来说的，有兼顾来说的。《八条目》交互提到修身，是偏重而言；格致传单独举出修身，是兼顾而言。所以《中庸》说：“整齐明洁，穿戴盛服，不合礼就不行动，这就是修身。”从这一类话可以看出。如果拿偏重而说的例子去套兼顾而说的，就说：“心意可以隐藏，身体却难以隐藏。”这就不以正心、诚意为根本而以修身为根本，恐怕虽有精深义理，却未免穿凿附会。况且掩盖自己的恶行而彰显自己的善行，别人看自己就像看见自己的肺肝一样。心不在这里，看了也看不见，听了也听不见，吃了也不知道滋味。那心意难道是可以隐藏的东西吗？心学的弊病，当然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然而就《大学》来说，其中所谓“如见肺肝”，难道什么时候能欺骗别人呢？其实只是小人自己欺骗自己的内心罢了。这是心的蛀虫，不是心学。若因此便忌讳谈心学，就是轻率地把心学和小人等同起来了。《易》卦咸九四不说“心”，但《彖传》说：“感动人的内心，于是便是咸。”这就是涉及心的意义。艮六四不说“心”，但《象传》说：“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这就是“艮其心”的意义。说“贞吉”，讲的是道心；说“憧憧”，讲的是人心。艮其身，也如同《大学》揭示修身一样，因为心已经包含在其中了。有什么可忌讳谈心的呢？身体不能保证全都修养好，不能因为必须修身便替“身”讳言；意念不能保证全都诚实，不能因为必须诚意便替“意”讳言。与其忌讳它而用虚妄废弃真实，不如不忌讳它而用真实挽救虚妄。希望您最终再加指教。与郭希宇中丞 先前承蒙您在菰芦之中问及不肖，这份情意实在不浅。当时匆忙，致谢的话没有说尽，本想以后再详述，不肖又因慈母衰病，随即遭逢大丧，无法再致候问。对于您的高义，我只能暗自铭记罢了。如今世局推移，先前进言的显要大臣，爵位日益升高，声望名誉却日益受损，于是使当权者把进言的人看作容易对付，反而更加辱骂排斥。所谓我们这一党有过错，未必可以一概把罪责归给别人。您不随俗流、不偏不倚（阙） （阙页） 至于所谓相差毫厘而导致千里之远，苦于我资质愚钝，还不知道从哪里入手。您若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我恭敬地引颈等待。答李还素民部 弟过去从都门经过，曾一两次承受您的风采教诲，私下仰慕您的高雅，没有一天忘记。去年王玄庵来，劳您相访，您庄重地怀念我，赐下的佳音和奖勉之语充满篇幅，教诲慰劳又诚恳深厚。您与弟的志趣为什么不约而同呢？您近来的意趣怎样？弟因为老母年老多病，正违逆朝廷命令；天下的事情，正有诸位先生在。昨天您来信说：“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如今尤其如此。”程伯子真是圣人啊！诵读这三句话，完全可以看见您忧虑时局的心思和救济时局的作用。不过，有程伯子的志向就可以，没有程伯子的志向却只有愿望。若论我们这些人下学的规模，那么鲁男子那种不可学，柳下惠那种可以学，毕竟相差不远。况且眼前的世局，与过去相比，更不值得谈论。弟曾妄自认为，今世最大的祸患，不在于小人敢于妄为，而在于小人竟敢自负为圣人。您既已把赤诚之心放在我的心中，弟难道能不把赤诚之心放在您的心中吗（阙） （阙页） 上面有公论收纳认可，下面有邹大泽、赵侪鹤等诸位君子共同协助赞成。壬辰年的外计、癸巳年的内计、甲午年的廷推，都是他们鲜明的旗帜。因此政府长期不能平静，千方百计加以排挤，几位老成硕望之士只好带着未竟的志愿离去。等到孙立亭主持政务，才掌握铨部的权力，一朝之间把它奉送到政府手中。乙未年的外计，也是他的鲜明旗帜。因此立亭任职以后，政府才有了不曲意庇护司官的褒奖，也有了司官谨慎奉法的褒奖。此后杨都谏明目张胆地攻击与自己不同的人，首先造成了大难的端绪。一时间台省之中风狂奔走，直到今天仍牢不可破，全都是因为政府给它提供了立足之地。似乎不应只把责任归给铨部，却宽免政府的责任吧？您认为如何？况且近年来不可测度的恩威，有时出自圣明；追根究底，实际上是政府不便于与异己相处，百般逢迎所造成的。等到弄假成真，才想用空话饰词，借托挽救之迹，蒙蔽天下人的耳目，只是让恶名偏偏归到上面，而争端接连在下面发生罢了。独自处在无事之中，朝廷与天下只是做了鹬蚌相争的双方，甚至还做了渔人。这种事也能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呢！答彭旦阳仪部 您说我的大体已经得到七八分，似乎未必如此。您拿我在实际应用方面不足来规劝我，这正是弟平生最大的毛病。您过去说我寻章摘句，早晚诵读，终究只是经生；近来又说我调养血气，喜怒不显，自然有条理。这可见您心得深厚，直达未发之前的气象，连六经都将成为您的注脚了。只是恐怕这种意思形成习惯，将来任凭内心过度，不免走偏，危害不小。您一定会说：“圣贤之学就是心学。我任凭自己的心，怎么会走偏呢？”却不知道道心可以任凭，人心不可以任凭。道心难以明察，人心容易迷惑，弟尚且不能做到，您难道不应当更加戒惧吗？弟近来并没有什么直接顿悟，只是相信六经的义理日益亲切，句句都在开发我的道心，句句都在唤醒我的人心。学问若不从这里进入，断然不是真学问；经世济民的事业若不从这里产生，断然不是真事业。这就是孔子喜好古道、勤勉求学，却厌恶“何必读书”的原因。所以对您来说，应当以调养为主，以诵读为辅助；如果把调养作为事务，却把诵读视为仇敌，那就不行。弟冒昧以此对您自我贡献，请您不要再说这是“经生之谈”了。又 “道学”两个字，本来就是我们这一家的日常饮食。近来却被奸猾之人做坏了，堕入鬼门关。昔日贤者说，追求富贵利达的人，暗夜中低声乞求，到了白天却用来向人炫耀。弟却说，如今追求道德仁义的人，白天低声乞求，到了暗夜却用来向人炫耀。世道的变化越来越坏，实在值得长叹。总之，我们姑且只管自我反省，不要徒然搬迁住所，却忘了自身的修养。与丁长孺中舍

译年长的先生，春来意气如何？凭先生见识格局宏大，也许可以成就山林中的事功，希望早日谋划。弟还记得往年向荆溪万履翁请教，万翁回答说：“我们从前也只是把那些话接续过来，最容易，也最关键。”弟记怀这两句话二十多年，竟然仍未摆脱它们，如今摘出给兄看，兄认为是这样吗？小草稿二册，附上博兄一笑。另有写在家兄信中的内容，不再答复。曾金简仪部 沈祁阳归来，带来您亲笔信的厚意，真如空谷听到足音，喜慰之情哪里能比！至于您把《大学》的忠告送给我，更使我感激年长先生不因我的微薄而弃置我。弟曾妄自认为，阳明先生提出良知，似乎虚而实际；见罗先生提出修身，似乎实际而又虚。二者如水中月、镜中花，妙处可以体悟却不可言说，真是所谓领会了便活泼泼地，领会不了便只是在卖弄精神。如今邹南皋完全采用扫除的办法，而年长先生一半采用接引的办法，正不妨彼此合起来如春夏秋冬四时运行，您看如何？与王澹生铨部 有时想划船浮游剡溪，有时又没有成行。恐怕会被您家那位子猷先生笑话。闲居无事，间或翻阅您的《代庖录》，私下认为若不是具有三代直道而行的胸襟，内心实在承受不了处理这样的事情，因此其中有许多地方启发了我的昏昧，实在欣幸，实在欣幸！春日和暖，景色明丽，东林有许多美景。不知文从能否乘一叶扁舟来此一游？不敢正式相请罢了。其实正是我所愿望的。匆匆写几句致候，不能尽意。答岳石帆缮部（是武穆的后人，过去隐居岳地以为乐，如今请恢复原姓） 年长先生终于重新姓岳，打开信封看到字迹，顿时令我两眼明亮，快慰得难以言说。我的小草稿尚且惭愧不能达到鸢飞鱼跃的境界，年长先生为什么说看到了前人未曾见过的东西呢？按照您的吩咐一并说明义理，奉上数封，希望得到指教；另外呈上朱子《二大辨》的刻本。弟平生的愤懑难言，其中的关键机窍恰好就在眼前，对于人心世道关系极大。年长先生若能与同道重新加以参证，再得到高论作为序言，便能更加广泛流传，这是最妙的事。弟曾见他们流行佛典，牙签装饰、缃帙精美，动辄耗费无数，而我们儒家却异常寂寥。近来徐玄丈刻印《四大儒全书》，真可称作空谷足音，彼此倡和，若不是我们的责任又是谁的责任呢？简钱启新御史 昨天承蒙您赐教，完全可以看出兄近来用力有所得之处。兄的精神、气度和器量，何止是弟的十倍。既然已经认取关键并掌握在手中，还有什么圣贤不能成就的呢？弟只是眼高手低，生时前进一寸，退时却退后一尺，虽然稍稍窥见影子，终究不能成事。希望兄痛下针砭，不容许一丝一毫藏躲，这实在是最大的快慰。目前我们郡中朋友如此众多，恐怕是从来少见的；又一同蒙受圣恩宽大，借给我们闲散之身，似乎并非偶然。如果再当面错过，真成了辜负。冒昧畅谈，兄认为如何？简薛玄台国博 弟与先生多年离散，两次相聚，更觉得先生仁德之体自然流行，十分欢喜。佛典本来不妨涉猎一番，只是容易说得顺口而已。固执顽劣是其中最大的病，程子把它比作淫声美色，影响深远，先生幸勿喜好谈论它。又 浮光与您并驾同行，本来千里如同咫尺，如今却变成咫尺相隔千里。聚散是大事，变化无常而又迅速。想到先生谈及此事如此郑重，我不禁怅然。先生与玄室两位贤者相处，可以说是彼此如金玉相映。人各有短处，也各有长处。朋友之间必须去掉双方的短处，集中双方的长处，才会得到实际的益处。如果守着旧日的自己，到底和闲散追逐没有区别。弟喜欢这样说人，但自己的心地偏狭难以端正，希望先生尽情针砭。先生极力辞去考官，实在正确，实在正确。大体说来，眼前的时势正是我们这些人节俭修德的时候。只求不愧对自己的本分，已经是极大的难事，更不容许在外表上再添加一点点装饰。听说刘大夫最容易相处，真是乐事。您所说的俸金，一定要决意辞去。我们立身行己，哪里容得一直混混沌沌地度日呢？又 青云之路不堪承受重负，您却足以承受青云之路的重负，这一点值得欣喜。世途险恶，我们这些人一转眼便会遇到荆棘。您刚刚入仕，姑且守持中道，等待时机施展。弟不是劝您迎合世俗。曾经看过《湖广录》吗？其中旨意极其含蓄恳切，最能使人感动。处在这种境界而达到这种程度，可以称得上独步了。恭敬地寄上一册，请与长公共同参看，认为如何？又 兄的智慧超过常人，内心安处于仁德。弟所说的一切，都是责备的意义，与兄的大体无关。没有必要自以为是，也没有必要自以为非，只须用“大公顺应”四字来消化它罢了。兄有玄室，早晚自然有人照应；只有弟离群索居，想要减少自己的过错却做不到，怎么办呢？又 善卷出行的事情，可以称得上极好，只遗憾不能和先生同去。难道我们这些人还有世俗缘分，而先生的清风却超出常人吗？即使是乐山乐水，难道仍然算沾染世俗吗？成公的书依照您的吩咐送去，刚才陈斗原也曾请求寄一两封到南方；弟没有替他附寄，不敢用来处置自己，也不敢用来处置别人，您看如何？又 本来以为您每天坐在青毡上，和几位朋友追寻舞雩、陋巷的故事，其中自有很大的情趣，却没想到听说有贾生之类的说法，令人扼腕。好在有您为他鸣不平，那么即使贾生的时代过去了，他的日月也仍自在。文石偶尔寄信来，也很挂念您。您兄长明快过人，应当不会堕落。弟从前与您促膝交谈，往往在善意的玩笑中错失实际的益处；近来默默反省考察，觉得您的一言一动都是对我的药石，因此正要一步一步跟随学习，不敢不努力。天下的事情到头来终究可以看清，功名事业不值得放在心上，唯愿我们各自取长补短，不护惜自己的短处，向整个宇宙大开眼界，也许才不枉来到世上一场。您看如何？您看如何？又 兄认为在五牧沐浴的人是假装泾凡吗？泾凡又哪里容易假装呢？弟一生拘谨，偶然显露出狂放的姿态，却又没有得到兄长长叹赞许；今后一定要找到中行之士与他交往了。承蒙教诲，终究应当牢记在心，兄暂且不要把我视为方外之人而疏远我。又 屡次说得中肯，方人本来就是端木家的风格；如果一定要把这件事做成颜生的公案，终究还是人情客气没有尽除罢了。人不是圣人，谁能没有过错？武侯的教令，难道可以不努力遵行吗？大体说来，弟失之于太疏，兄失之于太密。玄室、景逸就是我的老师，您看如何？又

译弟自己只取其中的大意，至于兄对我的督责也并不轻。知道一尺不如实行一寸，这真是名言。只是不能依据“予欲无言”的公案，把我和颜回谈论终日的那一段意思一笔抹掉。习气深重，是我们共同的毛病；从今以后必须像孤军遇到敌人一样痛战一番，不能悠悠忽忽。浮光题写姓名，于是和我锡兄并列，还可以用“三吴第一人”来遮掩；弟哪里能和兄并列呢！一笑。这个月二十四日，弟将要到城中办事，兄能否在九龙峰下相逢？如果玄室先生也能同来，更是我的乐事。又 两仪的先后次序，也是文义中的一件事。先生心中若有所感，改日可以当面请教。名根二字，真是求学者的痼疾。不过我们看准了正确的地方，能够做就做。若每件事都把“名根”这个题目彻底抹去，哪里还能开口、转身呢？一谈到著述，便说是追逐名根，却不知道日常生活中的一动一静，哪一样不是著述？先生认为对吗？下榻时所谈的事，完全没有留下形迹。人们的话果然不能全都据以为实。天将下雨，陆路行走不便。白下的使者，姑且暂缓。行路之人不便携带书信，弟这里只有一把扇子。又 根源和枝末，总体说来同样重要。趋向既然正确，起步之处既然真实，那么所见便相信眼睛所见，所吟便相信口中所吟，处处都是道，不必过分分别。所谈俞诸两位先生，都是实际的道理，弟没有什么可以改易。刚才看见叶玄室写给景逸的信，也不免堕入玄妙的窟穴。世上有志向的人少，没有志向的人多；幸而得到一个有志向的人，却又被魔说夺走，真是痛心，痛心！景逸的见识极其真实，文石聪颖悟性超过常人，能够一下直入，都确实是维护大道的器材。弟与先生必须共同切磋，站稳脚跟，不可退让。弟将在下月初六、初七前后过您家，顺便请文石一听。又 分别的晚上，经过云从，与叶苗三兄约定夜谈。转念一想，不能没有您。第二天我就要进乡了。州大夫的心意自然十分眷顾，只是这样琐碎往来，正是昔日贤者所讥笑的。我们怎么可以再堕入其中呢？知道您也和我有同样看法。听说您急切地想请先生前往，但先生的情况和弟稍有不同，应当怎样安排呢？弟按您的吩咐给州大夫写了信，奉上。又 您治理家园，实在是对的。弟近来也完全没有什么长进，只是曾玩味“洗心退藏”这句话，心中常常有无限自我失落之处，兄认为如何？右武果然是个痛快人，兄拿颜子来要求他，真是药石之言。匆匆写此复信，并向伯兄致谢。又 直率而诚实的规劝，世上已经很久难以得到。想不到有汝阳君，一方面使我欣慰于自己的道德并不孤单，另一方面又使我担心自己充实义理仍未尽到。弟近来的怀抱略有具述，连同小稿一并寄去，向伯兄请正。只是应当像漆园那样旷达吗？还是感情所钟爱的地方，正是在我们这些人身上呢？简高景逸大行 恭敬地承接您的手示，如同面对面交谈。不肖从前很想著述，如今反复参酌取舍，却没有可以开口的地方，为什么能像先生一样呢？先生的书卷应当已经翻破好几部了，等到秋凉，谋求与您促膝请教。又 昨天您带着月色经过我家溪头，这份情谊实在美好。只是弟不能做主人，反而成了客人。即使世俗人情可以略去，这样也未免太简慢了。我们乡里自文庄公之后，学问寥寥无几。近来看见先生意味深厚诚恳，这一道的光明由此开始显露，怎能不欣喜雀跃！倘若有像先生这样的同道，偶尔举办月会来排遣离群索居，正是弟所愿意奉陪的。又 去年承蒙教诲，弟思考了好几个月，却始终不能换个开头来向您请益，没有找到机会。若论道以中道为准，难道还会有别的说法吗？只是弟平生偏见，害怕谈“中”字，认为我们这些人的学问必须从狂、狷起步，然后才能在中行处落脚。近世那些喜好标榜中行却常常堕入乡愿窠臼的人，只因为一开始就想做已经停步的事。其实一落脚便是中行，只有圣人天理浑然、毫无私欲，才可以如此。圣人以下的人，便有许多私欲纠缠牵制，所以孔子告诫颜子说“克己”，称许他时又说：“有了不善没有不知的，知道了便没有再去做的。”其中关键的工夫本来就是这样。如果不在私欲处竭尽力量斩断它们，便贸然谈中行，就像把兵器借给敌寇、把粮食送给盗贼，没有不失败的。您的资质涵养纯粹，大体是中行的气象，应当不同于近世之人；但这一点务必仔细检点，或许将来才不至于认贼作子。愚者千虑，姑且借此请您指正，先生认为如何？昨天友人寄来唐曙台编刻的《二程类语》，颇便于阅读，冒昧奉上一部。又 承蒙兼老寄来新刻本，可以说内容正大，由此看见天地的真实情状，也欣喜于自己从前固执的浅见竟然与诸位君子的见解相合。车前有人引路，即使是螳螂也足以托付一臂之力了。请代我致谢；《朱子大辨》两封，分别奉给徐、朱两位先生，并请代为转呈。看了您的手札和商讨之语，其中引用的内容多么切实地引人反省啊！程子说：“责罪自己、责备自身不可没有，但不可留在胸中成为悔恨。”这个意思也不可不知道。看了这封手札和商议时所说的话，便能知道自我反省是多么迫切。[“引何”二字疑有讹误]程子说：“责备自己、反省自身不能没有，但也不能把它留在心里，变成悔恨。”这个道理也不能不知道。又 近来吟风弄月，自己大为得到情趣；弟却觉得戏谑的话太多，很妨碍成为道德的器用。这正是横渠在《东铭》中所要告诫的，您认为如何，您认为如何？又 曾看见赵豸史的弹劾文章吗？怎么变化得这样快！石帆兄要怎样驳倒他？如果不把大计这个题目尽情发挥出来，便会陷入劫难。又 很久没有和您见面了，时时都在想念。等到见面以后，却又沉默无言。总之，道理已经被古人发挥尽了，实在没有可以开口的地方，只看实行得怎样罢了。又 荆溪之行最终没有成行，先生的见解确实正确。就在这样小小的动静变化中，道理也无穷无尽，确实可见精微义理之难以把握！《朱子语略》和荆川抄录的书，似乎被家兄带走了。有《学的》二册，是丘文庄编次的，很有条理。先生试着读一读，认为如何？又 冡宰已经确定由陈心老担任，最近看见朱黄门的奏疏，其中竟有种种奇异之处！内阁任用翰林，冡宰任用其他衙门的人，还存在彼此抗持之意，这就是所谓千百件中还能保存十一件的情形，怎么办呢？又 难道想把一切都归并到同一条道路上，以便实行自己的私意吗？又，赵君参选君，原来我昨天看过他详细列举贪污的罪迹，恐怕未必确实。不过麻、冯二人的去留，却不可推辞不问。大计这一节，也在弥天大网中略微显露了意思。议论的人或许另有《春秋》笔法，尚未可知。弟将于初十前后前去拜见。不要让迩斋、季思先到洞庭去，使我白白积存思念。又 时局越发令人惊骇，没想到这个人竟成了鹰犬中的最坏者。老婆心肠太过恳切，不容易冷落他，怎么办，怎么办！天下的事情全都没有穷尽，只后悔当初像狼戾一样任意散乱地播撒了粒米。又

译昨天圣明之主遇到灾害而心怀警惧，将另外起用从前获罪的诸位大臣，这真是美意。可是近来看到各部奏疏，像某某等人仍然列名举荐；我所知道的如钱起、莘岳、石帆，反而不能参与其中。即使人人各有见解，也不应错乱乖戾到这种地步吧？我们立身行己，确实不把取舍当作轻重，只是当权者的举动如此，反而给世道增添了一层隐忧。平生怀有一片热心，却无处诉说，顺便附带说到这里，不能尽意，不能尽意。又 这位老先生的气象已经是这样了，这就是他的根基，确实足下所说的“嘴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情形，果真如此吗？这种气，配合着义与道，就不会枯竭。如今且勉力从积累义理上下功夫，也许能够有所发挥而不至于失去根基。日月流转如飞，转眼间就要和足下有离别之感了。我想在二十一日等候足下经过绿萝庵，一同谈论片刻，已经托人向玄台传话了。又。绿荫蔽野，确实足以消暑。然而我们这一辈人的学问，必须在火坑里乘凉。您正是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却始终悠悠然，没有真正用力之处。时局又发生了一次变化，此后应当渐渐进入佳境了。怎么样，怎么样？经略大人有多少才干？然而世人号称多才的人，也不过只会谋求自己的富贵罢了。如果果真内心真诚，连造化也可以挽回。又。玄台近来有没有什么消息？昨天张文石来信，津津有味地谈论学问，他的见解简直像一刀两断，绝不牵缠纠葛，实在难得。他很想同足下商量，谨将他寄来的三页信奉上，请您一同参看。又。我读了您给逯兄等人的几封信，觉得真切恳挚而周到，真正下过功夫的人，自然不同。我想起自己从束发起跟随叔兄以后，妄自以为在求学问，如今两鬓已经斑白，仍然还是从前的我。现在得到您这样夹持督促，将来或许不至于白白过一生。三时记奉上，其中所记少湖、自麓诸位前辈的话，真是给我们这些人的当头针砭。反复读了三遍，既欣喜又庆幸；又怕只把它当作一番好话读过，辜负了两位老人，怎么办，怎么办？又。二麦收成少，三时大旱，米价日益上涨，人心日益骚动。听说赵父母严厉禁止囤积不卖，有粮的人既不能独占其利；足下倡导平价出售的办法，没有粮的人又有幸得到恩惠，实在盛大，实在盛大。不过，赵父母能够使有粮的人不能独占其利，却未必能使没有粮的人得到恩惠；足下能够使没有粮的人得到恩惠，却未必能使有粮的人都像足下所希望的那样做。足下如果把平粜的主张告诉赵父母，赵父母再用平籴的主张劝告各大家族，那么就能以一县的富余补足一县的不足；事情容易办成，功效也能普遍惠及，岂不是很痛快吗？只是请足下裁量选择，怎么样，怎么样。又。《纲目》最应该仔细校阅。我过去惭愧没有来得及请您阅读，其中有时会有与朱子不同或相同的地方，希望您随手记下保存，弟弟以后当从容向您请教。“无善无恶”四个字，牵涉十分重大，希望您从根本上再说几句，拜托，拜托。又。从前圣贤谈论学问，只是平平实实地摆在那里，自然有意味。如果故意大惊小怪，装模作样，再拿来与圣贤相比，岂止相差千里？程子说：“后人即使有好的言语，只是气象卑下，终究不像道。”说的正是这种情形。《大疏》我到现在才详细读过一遍，真是脚踏实地；即使任人称作宋朝的头巾学究，始终也没有失去本色，真是切中近来弊病的良药。病中写给叔时三兄。弟弟的病已经好了四五成。今天早晨梳理头发，头发又掉了一半，对着镜子一看，两鬓又增添了白发。人生实在如同早晨的露水罢了。因此想到：发愤时忘记吃饭，快乐时忘记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这是圣人；吃饭时忘了发愤，忧愁时忘了快乐，同样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这是庸人。释氏要空掉一切存在，老氏把自身置后，他们都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如今我向上不能做到二氏那样，向下又不能做一个庸人，居中也不能做圣人，只能混杂在知与不知之间，这可怎么办呢？病稍缓时偶然作得《应尽须尽吟》，姑且借此寄托情怀，请兄长指正。《小辨斋偶存》卷六。●钦定四库全书。《小辨斋偶存》卷七。（明）顾允成撰。○文。题写东坡翁儋耳小像。东坡有一天去拜访黎子云，途中遇到下雨，便在农家借了箬笠、木屐，戴上穿上后回来。妇女、小孩跟在后面，争相发笑；县里的狗也争相吠叫。东坡对他们说：“你们笑的是奇怪的事，狗叫的也是奇怪的事。” 唉！觉得奇怪而发笑的是妇女和小孩；把发笑当作平常事的是东坡。觉得奇怪而吠叫的是县里的狗；把吠叫当作平常事的也是东坡。他们各自把对方看作奇怪，而我各自把自己的行为看作平常。所以我宁愿和农家人一起戴箬笠、穿木屐，也不愿同章惇、吕惠卿一起穿戴冠裳。唉！读《秦慕桥生传》。我读徐君子仪所作的《秦君生传》。秦君，大概是古代侠士一类的人吧？但徐君又说，秦君同各位公卿交往时，他们只知道他善于栽培花木，却不知道他善于栽培节义。难道徐君竟然因为各位公卿不知道秦君的节义，而替秦君感到遗憾吗？我认为不是这样。古代的侠士很多，我来不及逐一列举；其中著名的，荆轲为燕太子所知，聂政为严仲子所知，郭解为关东、关西人所知。然而他们都被利用，最终不得善终，为什么呢？因为那些人只知道“有所用”的作用，却不知道“无所用”的作用。秦君既然重诺，愿意挥霍千金奔赴义举，直到耗尽自己的才智和力量，那么荆轲、聂政、郭解所做的事，对他又有什么困难呢？但他独能压抑自己的刚强奋发，消除自己的客气，把柔和之性施于一草一木之间，使各位公卿看不出他的踪迹，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就很深了。这不正是所谓“无所用的作用”吗？知道有所用之用的人，是用自身来换取名声；知道无所用之用的人，是用名声来保全自身。名声与自身哪个更亲近？被任用与不被任用哪个更尊贵？既然如此，秦君不因善于培植节义而在公卿之间知名，正是秦君所以卓异的地方，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哭祭魏懋权。

译万历十三年六月十八日，同年弟顾允成写信给已经去世的天官懋权魏先生说：“唉！先生是天下的贤士。考察您的肝胆肺腑，没有一个念头不在忠君爱国；没有一个念头不在忧虑时局、怜悯世人。唉！您有忠君爱国之心，却终于没有来得及在朝廷大展抱负；有忧时悯世之心，却终于没有来得及在天下大展抱负。这其中的缘故，哪里容易看透呢？算来先生之外，真正了解您的，只有余兄叔时；在余兄之外，或许就只有我这个不才的季时了。唉！宇宙广大，人才实在难得；人才出生以后，遇到知己尤其困难。我凭叔时兄了解您的缘故而了解先生，先生又凭叔时兄了解我的缘故而了解我，这真是难上加难。唉！先生虽然把自身置之度外，为什么却先于知己而去世？我们兄弟虽然把自身放在心上，为什么反而在知己之后还活着呢？从前知己之深，没有超过孔子和颜回的。孔子在匡地遇难，颜回后来赶到，孔子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颜回说：‘老师还在，我颜回怎么敢死？’先生既然已经死了，我们兄弟又怎么敢活着？即使这样说，孔子和颜回之所以成为知己，是因为道；而能够发扬孔子的蕴藏、教导万世无穷的人，正是颜子的心。” 当时正值孔子脱离危难，所以极其欢喜而说出这番话。假如不是这样，推想颜子的心，大概又会说：‘老师不在了，我颜回怎么敢死？’所以颜子去世后，孔子说：‘上天要亡我了！上天要亡我了！’既然把颜子的丧亡看作自己的丧亡，就一定会把自己的存在看作颜子的存在。这就是孔子和颜子成为最深知己的原因。先生对于我们兄弟，也都是因为我们愿意学习孔子、颜子而把我们当作知己。况且，叔时兄在北方交游天下士人时，最先结识了先生；我因此在南方得以见到刘国征先生，又因此得以想见先生其人。刘先生也就是先生的知己。如今这些人都已经不在了！上天如果将要使斯文丧亡，后死的人便不能参与斯文；上天如果还没有使斯文丧亡，后死的人怎么敢在知己面前自暴自弃？唉！一死一生，是人道的常态；但对于先生而言，却如同浮云。我所以不屑于对先生谈死生的常态，而要谈死生相交的关头。料想先生不是会同草木一起腐朽的人，在九泉之下应当仍然有所知觉。我遥望您的仙乡，姑且奉上薄酒和絮帛，向您告祭。从今以后，先生和刘先生就请承担你们所应当承担的死；而我们兄弟努力承担两位先生所应当承担的生，那么天下万世都会知道我们兄弟同先生确实是知己。先生又有什么遗憾呢！” 哭祭刘国征。万历十二年四月初二日，闽人国征刘先生在家中去世。第二年七月初一日，梁溪同年弟顾允成才得以作文，带着炙鸡和絮酒到先生灵前告祭说：“唉！我知道先生的名声，从丙子年开始；知道先生的实际品行，从庚辰年开始。我在庚辰年知道先生，是从余兄叔时开始的。自从我这个不才因余兄而认识先生，便没有一天不希望见到先生。我在癸未年再次参加春官考试，进京以后，先生先前因服丧离去，因此没有相遇。先生却因为同余兄的情谊，写信问候我。当时我刚从考场出来，非常疲倦，于是就没有答复。后来我抱病南归，岁月迁延，又没有过问。唉！本来应该答复却没有答复，本来应该问候却没有问候，大概是不敢把世俗间一问一答的寻常事情看待。先生又想到服丧期满后北上，路过我们县，希望能够见上一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哪里料到，把一问一答当作侍奉先生的方式，反而得到了真实；而希望见上一面的愿望，最终却归于虚妄呢？我还记得先生问候我时，赠给我牙梳，又赠给我檀香扇，说：‘出入时放在怀袖中，在玉堂中沐浴休息时，也时时想起我。’ 哪里料到，一把梳子、一柄扇子仍然是真实的，而时时相念的情意却渺然如同虚妄呢？唉！我所谓虚妄的，或许会化为真实；我所谓真实的，或许会化为虚妄。那么真实和虚妄究竟是有一定的吗？还是没有一定呢？我又怎么知道死生的变化不也像这样呢？唉！说上天对先生没有用意，那么为什么赋予先生如此丰厚的天性？说上天对先生有用意，那么为什么又吝惜先生的寿命？我又怎么知道上天生先生、死先生，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妄呢？唉！上天对于贤才，使其出生极难，使其死亡极易，并不是一天才如此。我来不及远举前代，只近举当代；也来不及详细列举当代，只略举当代。比如刘侍讲死于狱中，李兴隆死于溺水，邹石城死于贬谪，杨职方死于市刑，刘直指死于戍所。他们中年少的比不上先生年长，壮年的也只比先生大不了多少。那么真实与虚妄果真没有定准吗？还是说，认为先生必然早死的命数确实是虚妄的？然而他们所遭受的摧折、震撼、排斥和打击，都足以表现在天下人面前；而先生刚考中进士，还没来得及接受任职、施展内在才华就去世了。这样看来，认为他们早死的虚妄，尚且胜过他们的真实；而先生的真实最终却胜不过他的虚妄；认为他们命运无定的说法，尚且胜不过他们确有成就的事实；而先生命运有定的说法，最终却胜不过他的无定。唉！先生怎么会这样死去呢？即便如此，从前先生有感于江陵的专横，曾同魏懋权以及余兄叔时上书申斥相国；后来又因魏直指、李农部被贬谪，从服丧居家之处上书给许相国，也已经稍稍显露出自己的大概志向了。一勺水中可以看见大海，一卷书中可以看见华山，又何必计较大小之间呢？先生哪里曾经死去！唉，尚飨。祭奠李晋阳。

译唉，悲痛啊！足下为什么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呢？起初我居家读足下的文章，认为这不是尘世间的言语；后来在长安舍中见到足下，认为这不是尘世间的人物；又跟随足下在铨曹办事，时时握手，彼此剖开心腹相示，认为这不是尘世间的思想。我正想着同足下切磋砥砺，共同成就千古事业，哪里料到足下竟突然先我而去呢？唉，悲痛啊！从前我在长安，偶然因时事而愤懑激烈，足下总是挽袖伸臂参与其中，气得头发直竖。后来恰逢彼此在情谊上有一点嫌隙，没能共同做事。等到我罢官归来，足下急忙想上书，希望能够一起被遣逐。我对他说：‘大丈夫彼此相期，重在千古以前、千古以后，足下为什么要局促在朝夕之间呢？’足下说：‘固然如此。但哪里知道朝夕就不是千古呢？’足下大概因为我的话，暂且放下了这个心愿；但察看他的内心，往往郁郁不乐，不能自我排遣。曾写信寄给我，说：‘世事荆棘丛生，如同坐在针尖芒刺上；除非没有心肝，才能安居于此。’他的愤懑不平就是如此。大概同我分别还不到一年，疾病便发作了；等到因病请求归乡，不到一年便突然长逝了。唉，悲痛啊！假如足下没有死，那么将来上可以进入经筵，次可以进入台省；他所做的启发圣心、滋润圣心之事，以及明白劝谏、公开诤言之事，一定能够有所施展。哪里料到上天夺走他的生命如此迅速，竟带着未酬的志愿死去呢？我还记得足下在长安时对我说：‘起初我困于诸生身份，家中贫困得四壁空空，但常常自认为还有值得快乐的东西。如今一旦乘坐坚车、骑着肥马，在乡里街巷间得意炫耀，而我自己看待自己，始终觉得忧愁更多。’足下的忧与乐，本来就有不是人情所能测度的地方。他对于死生，大概也同样如此；世俗的认识不足以扰乱足下完整的本心。可恨的是，我和足下两家相望，近在百里之内。只是自从足下南归以后，仅仅互通了一次音信；等到我第二次派人问候，才约定会面的日期，而足下的手迹已经不能再续了。这就是我同足下在三千里之外相遇，却在百里之近相隔。回想丙戌年秋天，足下提着酒壶酒器，在旅舍同我话别，竟成了千古永诀。所谓朝夕，果真就是千古；所谓千古，果真就是朝夕吗？我的感伤哪里有尽头呢！酒已经斟满酒樽，泪已经盈满眼眶。唉，悲痛啊！尚飨。哭祭邹孚如。唉，悲痛啊！孚如为什么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呢？孚如立身行事近于耿介，思虑用意近于狂放。他正当壮年，在切磋性命、道德以及文章、事业方面，连最初愿望的十分之一都还没有实现，这就是我为孚如悲痛的原因。然而他在铨司任职时，适逢壬辰年大计考核，他所表现出的激扬气概，一时成为皇明二百余年来罕见的景象。即使有人进谗、侧目相视，公论仍然灼然明白，自然无法掩盖。等到他因病辞职回乡，便建立尚行书舍，让群朋好友在其中讲习。不久，他又任一路，正逢大灾年，饿死的人随处可见；他把自己的余粮分给他们，常常让家童背着柴薪和米粮，别人看见谁饿了就给谁吃。他又上疏题请广泛募捐，救活那些力量所不能及的人；此外还有劝建社仓的奏疏，劝修县河石桥的奏疏，真像百姓挨饿是自己的责任，百姓溺水是自己的责任，百姓安逸而没有教化也是自己的责任，勤勤恳恳、急切不已，只恨每天的时间不够。近来舆论推举他再次出任，留在曹中，渐渐将受到重用。这样看来，他进则在朝廷建立功业，退则在乡里施行德政。即使他享年只有四十九岁，但声誉和功业已经足以流传千百年而不衰；同那些年寿很长却吝惜树立功业的人相比，相差岂止一倍两倍？这就是我为孚如感到欣慰的原因。唉！我们兄弟从庚辰年春天同孚如结交，转眼已经二十五年了。真正相见交谈的机会，屈指可数。如今我们正准备隐居在牛首、鸡鸣之间，彼此隔着一水之遥，一叶苇舟就可以往来，本来打算时常来往，彼此倾诉，共享三种益友之助。如今却要以什么心情相对呢？以我们兄弟的不成器，孚如只是取用我们那点大声说话的志气，竭力鼓励、扶持、收拢和磨砺我们，毫不遗余力，希望我们勉力发挥愚钝的才力，彼此有所成就。如今使我们迷失方向，谁来为我们指引？我们有过错，谁来为我们纠正？从前东莱吕氏在丽泽书院会聚朋友，去世后，郡人便就近为他立祠。孚如建立尚行书院，又把楼额题为“万古”。从今以后，孚如入殓盖棺，评价一定已经确定，料想必有就近为他立祠的人。“万古”确实成为万古了。我们兄弟又要修养什么、经营什么，竟敢妄想用一时的成就抵得上孚如的万古呢？这就是我为孚如悲痛之处，反而足以使我自己更加悲痛；这就是我为孚如感到安慰之处，却不知道孚如将在冥冥之中怎样从旁扶助、默默提携我们，使我们能够借助他的余灵，希望略有寸进，也聊以自我安慰。用炙鸡和絮酒，粗略写下平生情谊；说得完的是言语，说不尽的是心意。唉！尚飨。《小辨斋偶存》卷七。●钦定四库全书。《小辨斋偶存》卷八。（明）顾允成撰。○诗。《吾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