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竹轩诗集卷四

译画枯木 老树已经一半没有叶子，石根旁还留着野花。深秋时它直上银河，把你用来做通往仙境的木筏。墨兰 它能使吴国君子为谗言而感伤；楚国大夫如延陵季子，墓上没有旧草，湘水边却长出了新蒲。晚兴 许多景物栖息在红树之间，秋风吹落了白云。捕鱼时频频得到大鱼，受惊的白鹭不能成群。《畎亩》身在田野，心中常常清白；置身江湖，眼光仍然清明。漫长的今古道路上，一个接一个都是长短不一的亭子。画竹 笔墨之间仿佛长出珍珠树，不必借白云来栽培。整天看着它如龙悬挂在空中，疑心将有雨来。赵承旨画的竹石 石头间生出石笋，石笋长大又形成竹林。竹林下有纤细的草，寄托着王孙离开故国的心情。坐在雨中 流动的云全都像梦境，听着雨声更胜秋日。水声潺潺，盈满台阶，时时流过一尺深。居竹轩 安定地居住下来的人，种竹而居。使竹子安定地依傍着人，新笋比肉还甜，长竿强健得像人的身体。题倭僧所画菖蒲小景四首 海上的青毛鹤，山中的绿发仙人，约定一起采摘九节菖蒲，和你共同享寿千年。剑脊般的叶子到了秋天更加劲挺，鞭根老了反而更加繁茂。怎能不向我的竹子行礼？还可以同溪边的荪草交朋友。从前在嵩高山，白日里的仙人无法招来，我独自走在南涧底，采得了虎须草苗。怪石玲珑剔透，白色方盆中玛瑙般鲜红。倭僧来到中国后，何处可以汲取清风呢？和饶介之《春夜七绝》新月没有落下，大约四更时仍有光亮；无人防备，白兔偷偷在夜里捣制玄霜。山涧边的松树像老朋友，年岁将晚时可以与它同心相交。它独立在风尘之外，怀抱着悠久的千古之心。落日在五湖之上，我独自行走，遇到了故人。有家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沟通神明。我有一竿太古之竹，能在青天上骑着它化作龙。明天应当渡江而去，回去听广陵的钟声。沧浪的波涛宽阔，昆仑的世界广大。我的确没有缩地之法，谁有步天的歌诀呢？酒量还足有一斗，两鬓还剩几根白发？辛夷花将要凋谢，什么时候才能问归途呢？昨夜马头上冰雹满天，羊角风吹得灯火摇曳，我不敢入睡，忧愁地坐着，想要对着空中写字。题汤直学所求作的《三友轩》诗三首 古松保存着古人的操守，哪里会在意接受秦始皇的封赏？年岁已晚，它站在风尘之外，在空山中仿佛一条卧龙。我也怜爱我的竹子，只是它孤高清雅而不为人知。过去我多有世俗的毛病，全靠这位竹君来医治。古梅如同古代的士人，年岁将晚时寄托于志同道合者。不再做玉堂入仕的梦，山林也更加深远幽静。○七言绝句 题宋子章的竹 黄陵只在断云西边，苦竹丛深，望去几乎令人迷失。帝子没有归来，春天又已将尽，满林烟雨中传来鹧鸪啼声。吕洞宾出山像 披散着头发走在空山中，只穿着短衣。自古豪杰，关键在于能够察知时机。没有人认识他，原来他就是纯阳子。穿过万壑千岩，独自归去。邓孝子行卷二首 唱完河东孝子的诗篇，满堂宾客都为之感叹赞叹。怎样才能穿上斑斓的衣服，使双亲一日十二时都得到欢乐？哭尽了秋天，月亮也不明；悲哀的容颜憔悴不堪，几乎不想活下去。泪痕浸入黄泉下的石头，留下万古千秋不变的父子深情。徽庙御画《栀子白头翁》栀子花红时，人正在忧愁。故宫的衰草，经不起秋意。西风吹落花叶，青城山的月下鸟儿啼叫，连山禽也变得白头。客居中久雨 积水漫进厨房，几乎要孳生青蛙；青苔封住老屋，乌鸦杂乱地啼叫。南风吹了十天黄梅雨，冬青树的两树花都已开放。送刘将军退休归襄阳 当年骑着铁马渡过襄江，敌国听到威名，连夜接受投降。如今却要归返江上故乡，岘山青色映满读书窗。五月间楼船才抵达，家乡山中到处都是桑麻；如今人们反而笑那东门老人，白发苍苍，独自在春田里种瓜。秋塘戏鹅图 满塘秋水，映着苍色的鹅；青草柔软，沙地平坦，又能把你怎么样呢？还记得从前一群鹅黄得像酒，杏花梁上落红纷纷。春夜 酒这个破愁兵已经无力攻破愁城，春天将尽，空山中只听见杜鹃声。敲破了唾壶仍然睡不着，半帘花影映着三更月色。赠刘生 玉堂的官纸比白银还白，曾经为山人书写碧绿的竹子，极像潇湘烟雨之外，万竿浓翠拂过秋日的天空。送僧南归 门外青山堆满翠色，美好的情怀会因故人到来而开放。浮杯渡不过清淮水，却要经过西轩来看看竹子。脚穿芒鞋仍带着香气，楚地的花一瓶；无论到哪里都是谋生之处。不必乞食，游女离开舍利城，来到许多长者之家。青山白云图 看不见从前茅斋中的隐士，只有你绕着溪边烟树，在暮色中纷纷而行。断桥下水满了，无人渡过。谁来向青山掌管这些白云呢？墨梅 东阁中冒着严寒，雪中一枝梅花沿着屋檐绽放，偏偏懂得索取题诗。何郎老去，风流情致已经减退，羞于看稀疏的梅花映照着鬓边白发。夜宿野城 露气涓涓，快到二更时分，小船仍在月光中前行。知道前村有人家在附近，隔着水浦隐约听见狗叫。草虫卷子 蜗牛般微小的名声和蝴蝶般虚幻的梦，最终全都成空。纺织娘徒然只知道纺绩的功劳，哪里比得上螳螂化蝉而去，在最高的树枝上吸饮清风？蝉鸣与织女星一同使人惊觉秋来。可怜你这微小的虫子，死去便算了结。怒目相斗的青蛙还没有停止，请看那黏在墙上、缀满墙壁的蜗牛。正月晦日 你问我有什么事？日子匆匆过去，展开书卷题诗，反而写得不工整。捡起历书再看，正月已经过去；一分春意正在酒杯之中。画马 养马人争相庆幸得到骅骝，赶入天子的马厩，很早就被收用。今天还有谁怜惜千里马的骨骼？西风吹过沙苑，蕨藜已经呈现秋色。送人前往武林 白鼻子的骄健騧马，紫色的绮罗袍；在涌金门外醉游瀛洲。你家若有平安的消息，请寄来春风吹拂的第几座楼。题四明太守丁宴学官卷子 庄严地陈设七宝供奉西来的僧人，众多豪门竞相宰杀烹煮牲畜。唯有四明的贤太守，在杏坛以春酒宴请各位学生。武林客舍 窗外青山，子规啼叫；我的吟诗之魂正被酒意拘禁。小楼里一夜都是凄厉的雨声，碧桃花落尽了，却无人知晓。绿杨桥 长溪春水上涨，碧色浩荡；烟雨空蒙，沾湿了彩虹。为什么有人在清静的夜里吹箫？断堤上的杨柳映在明月之中。清泉寺 是什么人在泉水边记下这次清雅的游赏？茶具横放陈列着，到了傍晚还没有收起。树叶全被风扫走，万山在寺门外清峻地矗立，已是秋天。题高房山墨竹 黄花山主澹游翁画竹，隐约有篆籀书法的功力；只有高侯懂得其中的意趣。一枝竹子含着碧色，在秋风中摇动。题张天民移居图 旧日隐居的荆溪，不知是第几座村庄；亲手栽种的松树和桧树至今还在。大茅峰下有千年的仙鹤，等待你再次归来询问子孙之事。同郑德明拜访宝昙上人未遇，赋此二绝。白云笼罩的林下，诵经的僧寮隔着岸，香风从远处飘来。想去禅床那里喝茶，只好请人扶着走过木长桥。敲门前来拜访，宝昙僧正在松树下；云雾深重，呼唤他也没有回应。谁知道这是三生以前旧日走过的道路？断崖上苍绿色的苔藓缠绕着枯藤。题邓毅夫所藏青山白云图 山前山后，暮色中都分辨不清。草堂没有道路，想寻找征君。只有玉石般的灵气无处隐藏，散入空濛的青色之中化作白云。高昌王所画葡萄图，熊九皋收藏 从玉关向西，在火州城，五月里葡萄无数地生长。如今在江南的池馆中，万株葡萄相互连结，形成水晶般的棚架。云山小景

译我家的草堂在南涧水边，门前从不沾染车马的尘土。白云伴随着我越过山岭而去，天地之间另有一片人间春色。青山白云图 溪水上的长松已经粗大到几人合抱，草堂无事，来客稀少。湿润的云气充满东山的道路，日暮时分，野外的樵夫要归向何处？唐明皇吹箫图二首 寝殿里春意深浓，白昼的漏刻缓慢。榻前侍立已经很久，唐明皇亲自按奏玉箫吹奏《霓裳曲》，赐给梨园子弟吹奏。花萼楼前，柳色新绿。东风吹散了马嵬的尘土。锦囊和玉管都已零落，谁是终南山梦中的人？题蒲塘双燕图，为刘小斋作 昭阳宫的池馆，晚风轻柔；花落了，燕巢空空，燕子离去还没有归来。只有蒲塘在春雨中显得开阔，它们年年还依傍着小斋飞翔。九月十二日出北郊 官河两岸，土筑的城墙低矮；青红相间的旗帜望去几乎令人眼花。千林万木，是谁把它们砍伐殆尽？只有几家茅屋，传来野乌啼叫。竹枝歌 道士庄前，秋天的农事很多。东家西家都在收割晚稻，船头端酒面对明月，打听夜场上是谁在唱歌。荞麦花开得像白烟，农事也一并催促着结束。霜降以前晚稻还没有割下，豆子却先成熟了。两个梳着双髻的女儿一起下田。题獐猿便面 树上有一只孤猿，树下有一头獐。山林中的动物各自顺着本性生活，彼此相忘。不知道万里中原多么广阔，鹰犬正在苜蓿场上交相奔驰。访问王伯纯，晚上归来 长洲苑内旧日的池台旁，白发山人恰好再次来到这里。无边的客愁全都忘却了，只在小楼中听雨，看杏花盛开。和饶介之《秋怀诗》韵 邻家的新酒刚酿成，曲米飘香；梦魂夜夜绕着酒槽和酒床。故人不饮酒，如今在哪里？秋天将尽，空山中只剩苜蓿在生长。江风吹尽了傍晚天空的霞光。我本是淮地人，来到吴门寄居；长期滞留不能归去，西轩的白鹤花都开尽了。夜半时分，金乌在海上飞翔，运行到太阳两旁，寒酷胜过霜。庭前几片芭蕉叶，还没有到秋天，已经有一半变黄。铁锁横在苍茫的江面上，这是第几道关隘？扬州的花木竹林，只能在梦中看见。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事，三分月光照见沙场上的白骨，令人寒心。月亮将落还未落，明亮的星辰高高停宿；云彩全都卷尽了，连秋天最细微的尘埃都看得清楚。中庭中倚几而坐，又暂且闭眼假寐，候虫在四面墙壁间发出劳劳的鸣声。湖面上的茨菰、莼菜叶已经半舒展开来，湖中新出的四腮鱼也正鲜美。应当用黄金换酒痛饮，不要相信黄金可以积存储藏。凤凰桥西的淮子河，年年都有催征租税的差吏连夜催科。如今田父没有一点消息，豹狼般的暴徒遍满天下，这可怎么办呢？灾异的阴气昏暗沉沉，到了傍晚还没有消散。浙江三日不通潮水，使人反而想起冯公子，不知他在西湖的第几座桥边？陶渊明从彭泽归来，显得落落不羁而风流洒脱，文章中却没有写出这种神韵。义熙年间，东篱边种的菊花已经无处寻觅。只有老树和荒台，锁在暮烟之中。横江而来的孤鹤，翅膀像车轮一样宽大；一别山林，已经过了五百个春天。可愿借给老夫骑着飞过大海？方壶、圆峤上尘事很少。再次用原韵 花烛照耀，银台闪亮，沉水香缭绕。先替郎君温暖合欢床。小姑接受聘礼，山堂上缠绵饮酒；红绡足有十丈长。横江的江水荡漾着晴日的霞光，秋天将尽，夫君还没有回家。闺中的小丫鬟也在胡乱说笑，路上听见有人唱《杨白花》。信已经写好，却没有方便送出的办法。捱过寒冷的日子，衣服穿破了，熬过了三个霜降。只记得送郎君当初上马时，他穿着窄袖短衫，颜色如柳黄。向西到了长干，经过了几道关隘；如果托人把书信送来，我自然会亲自阅读。八匹四川产的十样锦，裁来做郎君的衣服，遮挡早来的寒气。《竹枝歌》比《柳枝》调子高。红纸、乌丝、紫兔毫笔，即使夫婿从军不识字，殷勤写去也只是徒劳。阿翁啊！生的儿子像阿舒，年少时与同伴鱼儿一样并无不同。只见门前还有人来作客，哪里肯相信箱子里没有积蓄？老翁买了船，要从西市河离去，本来就不求闻名显达。可怜的阿婆牵住他的衣服说：老翁暂且留下吧。科举落第归来，这可怎么办呢？洞庭山的岚气还没有消散，炮车云已经升起，恐怕要起风潮了。劝郎君握紧船舵不要松手，水势险恶，必须防备第四桥。江头野花红得几乎要燃烧，春去秋来，已经不记得过了多少年。寻找到秦皇拴船的石头，只见青沙一色，野草如烟。鸳鸯湖西湖水清凉，踏着藕叶采莲，是为了来寻找郎君。郎君的心意不要像菱角刺那样短，我的情意只像藕丝这样绵长。江南秋收成熟了，人们却转而陷入饥寒；头上还簪着列士冠。全家跟着鸡犬一同升天，学仙成道，真后悔没有侍奉刘安。题南竹 从洞庭向南去，竹子像云一样茂密，老叶和新梢杂乱得分辨不清。帝子没有归来，风雨又如此凶恶；在深林中到哪里去寻找湘君？题宫人汲井 辘轳轻轻转动，汲取清凉的井水，用玉碗盛好送进内庭。别院中有人愁绪如海，眼花缭乱地望着落入井中的银瓶，心中怨恨。杂赋五首 民间用升斗买粮食入仓，陈粮要五十个青钱；一束柴薪，黑泥水漫满街道，风雨恶劣，到了中午还有人没有生火做饭。农夫清晨赶着牛进城，可怜牛全都被卖掉，遭到宰烹。明年湖上战事平息以后，一寸荒田也无法耕种。破旧的钱使人羞涩，客囊已经倾空；一把青菜的价格稍微平了些。却庆幸明天可以知道肉是什么滋味，哪里敢说还有什么鱼羹呢？在高阳社中醉了又醒，如今老朋友都已经凋零。街头的酒淡薄得不堪饮用，四百个青钱才能买一瓶。十月一日，在河上行军；哪个少年知道姓名？哪家的一个孩子驾着小船，愿意载老夫一同进城？哭马士明都事 妖异的灾气昏暗沉沉，黑得像云。湖上的旌旗纷乱，已经分不清父子；四个人一同战死在边疆。谁还说马将军呢？战乱还没有平定，英雄已经失去；荒野的营寨空无人迹，战舰也空空荡荡。三十六陂的波浪险恶，故人在何处哭对秋风？题徐仲原所藏王冕画红梅 罗浮仙子，穿着深红色的薄绡衣裳。她想随着时俗学习艳丽的妆扮，如今北方人早已看惯了她；她与杏花颜色相同，却香气不同。《居竹轩诗集》卷四 ●《居竹轩诗集后序》

译周子说：四诗以下，学者独独推崇汉魏，尊重盛唐，除此之外便无所取，这也未免近于诬妄了。诗由音而成，音由声而成，声由气而成，这是天赋的本质。气由志而成，志由情而成，情由性而成，这是天性的内心。开始于天性的内心，发散于天赋的本质，这就是诗的意义。所谓天，就是机；所谓机，就是神。机的妙处在于感发，神的妙处在于应和，这一点人与人都是相同的。因此，诗这种东西，相同之处可以彰明万物，不同之处可以彰明变化，这是意义的广大，也是合于真实的适切之处，又有什么差别可言呢？诗的风格，从《邶风》以下，大多是变化的声调。圣人修订经典，把它们保存下来而不删削，与《二南》以及《雅》《颂》一同编载流传，使不同之处显明于相同之中，以此验证它们出于天性。诗在从容舒缓时便畅达，在收束简约时便舒展，在冲淡寂静时便恬静，在矜持婉曲时便忧戚，在愤懑满溢时便激越。同样的性情产生凝聚的感情，同样的感情使志向萌发，同样的志向使气势随之而来，同样的气势使声音唱起，同样的声音使音调协调，同样的音调具备了诗。因此，宇宙就是一个身体，古今就是一口气。即使从诗的起始处探求诗的奥妙，也可以由相同之处加以观察，又何必拘泥呢？所以说：观察山谷，就能知道箫管之声；观察螽斯，就能知道《韶》乐，这就是所谓天意。我在闲暇时偶然读到《居竹轩诗》，于是把这些话记下来。周琅谨慎地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