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斋遗稿卷三
宣城总集序问宣之山,孰不知屹者为昭亭,崒者为文脊,崔巍者为叠嶂?问宣之水,孰不知奫沦者为江,浩溔者为湖,演迆者为双溪?问宣之文章,或知退之书与序而已,或知圣俞少隐有集而已,其它奥篇隐帙,皆罔闻知。宋宗正丞李公兼,吾先君子正肃公心交也。世有令徳,居乡恂恂,博雅好修,老不厌学。自晋、宋、齐、梁而后,迄今皇朝渡江之初,上下一千年前后三百,家居者、仕者、游者、寄者,茍有片言只字及于吾宣,往往渔猎而网罗之。凡得诗千余首,赋颂杂文二百篇,分为二十有三门,合为二十有八卷,名曰《宣城总集》。而世变之盛衰,人物之贤否,风俗之媺恶,山川园林亭堂楼阁之景,花草果木鸟兽虫鱼之名,莫不防萃于斯。噫,公之心亦勤矣,力亦劳矣。公之子后轩居士防,善继先志,手自讐校,愿锓梓以广其传。前守检详杨矦伯嵒,今守司业孙矦梦观,嘉书之成,悉捐金以佐工费。吾兄退翁临长本道,亦助给马。后轩乞吾文以冠集首,此吾宣盛典也。吾又奚辞?因为之说曰:使宣之山而产金玉,宣之水而产珠玑,聚于此必散于彼。山水之秀,不产金玉珠玑,而产文章也。虽散于彼,复聚于此。然则文章之贵于金玉珠玑,万万不侔矣。继今以往,甲乙名集将不一书,髙于山,深于水,递递续笔,抑亦公家来昆云仍之望也。后轩曰唯,故序之。览者其母曰:子宣人也,知宣之诗文而已。
魏鹤山文集后序端平二年冬,濳以右文殿修撰知太平州。时文靖魏公繇枢筦督视江淮京湖军马。其始辟幕府领袖之士,毎极天下选。然率以时好向背违不就。潜于公非交游知旧,亦骤辱防引为上客。或谓濳曰:「盍审诸?」濳曰:「公善类之宗也,可无从乎?」乃疋马追公于湓浦之上。虽玉帐賛筹,专务戎事,而暇日尊俎咲谈,获见公髙文大册,及闻公崇论宏议,日充然有所得也。尝曰:「学必本六经之谓正学,道必本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之谓正道。彼邪説诐行,是乃荆榛辟而通之,则理到文醇矣。至于天文地理,礼乐律歴,官制兵法,典章文物,莫不极纚纚如辨白黑而数一二。濳益信公根柢学问,枝叶文章,落陈啓新,翼华抵实,天出神入,不可羁控。此岂偶然之故哉?」后二年,公殁,濳哭之流涕曰:「天丧斯文矣!」又十有五年,公之子近思克愚相与搜遗冈轶,有正集外集奏议一百卷,将锓梓行于世。既属叔氏序其首,又俾濳曰:「子为申言之。」濳窃谓渡江以来,文脉与国脉同。其夀葢髙宗于司马文正公资治通鉴,谓有益治道,可为谏书。自孝宗为苏文忠公文集御制一賛,谓忠言谠论,不顾一身利害,洋洋圣谟,风动四方。于是人文大兴,上足以接庆厯元祐之盛。至干淳间,大儒辈出,朱文公倡于建,张宣公倡于潭,吕成公倡于婺,皆著书立言,自为一家。凡仁义之要,道徳之奥,性理之精微,所以明天理而正人心,立人极而扶世敎,使天下晓然知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吾道之所以异于佛老,圣经贤传之务,息邪説,有君臣有父子而不蚀其纲常之正者,功用▯矣。永嘉诸老如陈心齐、叶水心之徒,则又创为制度器数之学,名曰实用,以博洽相夸。虽未足以颉颃二三大儒,然亦有足稽者。寥寥然四五十载,我公嗣之,识照古今而不自以为髙忠贯日月而不自以为异。徳望在生民,名望在四夷,文章之望在天下后世。葢所谓兼精粗一本末,集干淳之大成者也。惜其位不称徳,命不待时,不及相明天子以兴礼乐,致太平,而斯文之泽所见仅止于此。悲夫!公讳了翁,字华父,卬之鹤山人。天下士师尊之曰「鹤山先生」云。
译《宣城总集序》。说到宣城的山,谁不知道高耸的是昭亭山,险峻的是文脊山,崔巍的是叠嶂山?说到宣城的水,谁不知道深广回旋的是长江,浩荡的是湖水,流转绵延的是双溪?说到宣城的文章,有的人只知道韩愈的书信和序文,有的人只知道圣俞、少隐有文集罢了;其他深奥的篇章、隐秘的书籍,都没有听闻。宋朝宗正丞李公李兼,是我先君子正肃公的知心朋友。他家世代有美德,居乡恭谨,博雅好学修身,年老仍不厌学。从晋、宋、齐、梁以后,一直到本朝渡江之初,上下前后约一千三百年,凡居家者、做官者、游历者、寄居者,只要有片言只字涉及我宣城,往往都搜集网罗起来。总共得到诗一千多首,赋、颂及杂文二百篇,分为二十三门,合成二十八卷,命名为《宣城总集》。世事变迁的盛衰,人物的贤能与否,风俗的美好与恶劣,山川、园林、亭堂、楼阁的景色,花草、果木、鸟兽、虫鱼的名称,无不汇聚在这里。唉,李公的用心也真勤勉,付出的力量也真辛劳。李公的儿子后轩居士李某,能够继承先人的志向,亲手校勘,希望刻版刊印,使它广泛流传。前任守臣检详杨侯伯嵒、现任守臣司业孙侯梦观,赞成这部书的完成,全都捐出钱财来帮助工费。我兄长退翁正在主持本道事务,也帮助供给马匹。后轩请求我写文章置于集子卷首,这是我们宣城的盛大典礼,我又怎么能推辞?于是替他写道:假使宣城的山产出金玉,宣城的水产出珠玑,聚集在这里的必定会散失到那里;山水的秀美不产金玉珠玑,却产出文章。文章即使散落到别处,又会重新聚集到这里。这样看来,文章比金玉珠玑贵重万万,实在不能相比。从今以后,甲乙相次的名家文集将不止一部,文章高过山、深过水,接连不断地续写下去,这也许就是李公家后代子孙的希望吧。后轩说是,于是我为它作序。读者不要说:你是宣城人,只不过知道宣城的诗文罢了。《魏鹤山文集后序》。端平二年冬天,我吴潜以右文殿修撰的身份任太平州知州。当时文靖魏公魏了翁从枢密院出来,负责督视江淮、京湖军马。他开始征召幕府中的首领人才时,每次都极力选择天下优秀之士;但那些人往往因是否合乎当时风尚而有所取舍,违意而不肯就任。我同魏公既不是交游,也不是旧识,他却突然屈尊招引我作上客。有人对我说:“难道不应当审慎考察吗?”我说:“魏公是善类中的宗主,怎么可以不跟从呢?”于是骑一匹马,在湓浦之上追赶魏公。虽然身处玉帐筹划军务,专心办理军事,但闲暇时在酒席间谈笑,我得以见到魏公的高文大册,听到他的崇高议论和宏阔见解,每天都充实地有所获得。他曾说:“学问必须以六经为根本,这才叫正学;道必须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为根本,这才叫正道。那些邪说和偏颇的行为,就像披荆斩棘、开辟道路一样,将它们排除之后,道理就周全,文章就醇厚了。至于天文、地理、礼乐、律历、官制、兵法、典章、文物,没有一样不探究得详尽明白,像分辨黑白、数一数二那样清楚。”我更加相信,魏公的学问根柢深厚,文章枝叶繁茂;能推翻陈旧、开启新意,以华美辅翼真实,神思出入天机而不可拘束。这难道是偶然造成的吗?”两年以后,魏公去世,我哭着流泪说:“上天使这篇文章丧失了!”又过了十五年,魏公的儿子近思、克愚共同搜集遗文,补寻散佚,得到正集、外集和奏议共一百卷,将要刻版刊行于世。既已请叔父为文集卷首作序,又让他对我说:“你替我再申说几句。”我私下认为,自渡江以来,文章的命脉与国家的命脉相同。它的寿命,大概始于高宗对司马文正公《资治通鉴》的评价,认为此书有益于治国之道,可以作为进谏的书。孝宗为苏文忠公文集亲自作赞,称赞其中有忠言正论,不顾个人利害,洋洋的圣明谋略足以使四方受到感动。于是人文大为兴盛,足以接续庆历、元祐年间的盛况。到了乾道、淳熙年间,大儒接连出现:朱文公在建安倡导,张宣公在潭州倡导,吕成公在婺州倡导;他们都著书立言,各自成为一家。凡是仁义的要旨、道德的深奥、性理的精微,用来阐明天理、端正人心、树立人的准则、扶助世间教化,使天下明白地知道人与禽兽不同之处,知道我们的道与佛、老之道不同之处,专心于圣经贤传,止息邪说,使君臣、父子关系存在而不损害纲常正道,其功用是宏大的。永嘉的各位老先生,如陈心齐、叶水心一类人,又创立了制度、器物、数理方面的学问,名为实用之学,以博学通达相互夸耀。虽然还不足以和那几位大儒抗衡,但也有值得考察的地方。这样寥落地过了四五十年,我公继承了他们的事业,见识照察古今,却不以此自高;忠心贯通日月,却不以此自异。他的德望在百姓之中,他的声名传到四方夷狄,他的文章声望则在天下后世。大概正是所谓兼顾精粗、贯通本末,集乾道、淳熙间学术大成的人。可惜他的官位不能匹配他的德行,命运没有等到合适的时机,来不及辅佐明主兴礼乐、致太平,而这篇文章所留下的恩泽仅仅达到这里。可悲啊!魏公名了翁,字华父,是卬地的鹤山人。天下士人和老师都尊称他为“鹤山先生”。
忠节庙记寳祐戊午九月,敌大举入寇淮东,围广陵,蹂通泰,躏仪真,驱略人畜而北归。淮西总管智原策其过淮必取五湖渡,请以舟师勦之。既而敌知有备,遂转由安丰。智原以节制司命提兵往援,至则合诸将防议,约防敌于城下,彼此缓急必速救应。众曰:“诺。”遂引兵往西门,严阵以俟。午后,敌拥众至安丰南门,智原激厉将士,奋入敌阵。自未至酉,战数十合,手刃敌首数人,横尸蔽野。敌大惧,遂悉兵夹击我师。智原奋呼,复鏖杀数百。适敌后军至,其势愈张,智原战愈急。防素与智原有隙者,嫉其成功,拥兵自衞,坐视不救。智原军力屈势穷,犹勉励余卒,战久之,援絶而没事闻,赠武翼大夫、忠州刺史,庙祀于安丰,赐额“忠节”,以旌其功。新庙落成,且▯有日,其兄智春等以书来求文为记。其兄弟昔予部曲也,迹其事而有感焉。夫忠孝一本也,君亲一道也,家国一机也。能孝于亲,必能忠于君;能宜于家,必能宜于国。智原平日事亲以孝闻,庭闱之间,怡声下气,非学曽闵而有肃谨之风。吁天剔股,虽未中理,而情则真实。别母临官,尽忠自誓,惧作亲羞,且以未能官封大人,无以答劬劳为辞,恳恻丁宁,类非武夫之所能为者。记曰:“战阵无勇,非孝也;莅官不忠,非孝也。”智原平日临阵必欲死于敌,临官必欲忠于君,烈烈一命,勇往直前,宁杀其身,不敢亏为臣之道。英风义槩,严于秋霜,使未死奸雄胆寒肝裂,岂非推事亲之孝而致之欤?方智原与敌搏战之时,甚于睢阳之急也。使同事者无贺兰拥兵不救之奸,则敌必不能专力以向智原。乃怀私憾,遂不复救。呜呼,私憾可释也,国事不可不勉也。彼非人子耶?不信于友,必不忠于君;不忠于君,必不孝其亲。忠孝本心,既已俱亡,其去禽兽不逺矣。然而此时,武夫悍卒,嗜利无耻,乃其素心尚未足多咎。世固有以礼法自将以忠孝自负,平居暇日,慷慨议论,无非捐躯徇国之言。一旦临事,小有龃龉,则全身逺害,往往嫁其祸于他人者,其视不援智原者尤其靡也。故因智原之事而极言之,以为来者之戒云。
二仙堂记宗正亚卿陈公作屏于宣居。无何政平讼理,乃以其暇日凭髙送目,顾客而言曰:「宣为清爽之邦,雄甲江左。吾东北而望清溪,湾环波光滉瀁,孤帆隐见,白鸟出没,若有若无,恍然画图,岂非▯晖之诗『澄江浮如练』乎?吾又西北而望,千林竞妍,万山呈技,中有一峰巍然独尊,朝暮晦暝,变态难状,岂非太白之诗『相防两不厌,惟有敬亭山』乎?」此二公者,以神仙中人物为溪山主,徽音逸韵,浸渍薰蒸,草木泉石,尚出光怪,而况人耶?故词华之士▯接踵见,若唐之许棠、张▯、骆用▯,我朝之髙中舍、梅都官、张曲肱、周竹坡。善五言者得▯晖之清丽,善歌行者太白之豪放,风流骚雅至今不絶。抽扄啓钥,繄谁之功?矧▯晖尝为郡守,恳恳福民,去不忍与吏民别,至今称谢宣城。太白往来斗牛,分遇胜境,輙终年不移,尤爱宣,遂终焉,故题咏比他为多。二公之灵爽,恋恋如在,祠而祀之,葢不特慰邦人士之思而已也。今▯晖像虽龛郡楼,隘陋尘▯,香火弗肃,而太白祠留青山自分,当涂为郡,青山不隶宣二百年,宣无他祠,非缺欤?昔白傅守杭,厯五代至我宋和靖处士,始以诗名西湖,后之人合而尸之,二公独不可耶?于是薙后圃,筑新堂,敞中侈外,绘事俨然,所以振既往之流芳,昌斯文于方来也。太白有云:「我家敬亭下,輙继谢公作。相去数百年,风期宛如昨。异世同调,宜其可以并祠。」亚卿公立朝作牧,咸有声,游戏篇翰,气劘谢李,又宜其能作是祠也。太白挥斥八极,因号谪仙,若▯晖之风神襟度,散悟空旷,当其摆脱华辙,傥徉髙斋,世我两忘,飘飘丹霄,其谓之仙,亦宜。亚卿名卓,字立道,莆田人文懿公之嗣。年月郡人吴潜记。
译《忠节庙记》宝祐戊午年九月,敌人大举入侵淮东,包围广陵,蹂躏通州、泰州,践踏仪真,驱掠人畜向北撤回。淮西总管智原估计敌军渡过淮河后必定夺取五湖渡,请求率水军截击他们。后来敌军知道我军已有准备,于是转道安丰。智原奉节制司命令,提兵前往救援;到达后便会合各将商议防守,约定在城下抵御敌人,彼此无论缓急都必须迅速救应。众人说:“好。”于是他带兵前往西门,严整布阵等待。午后,敌军拥众到达安丰南门,智原激励将士,奋勇冲入敌阵。从未时到酉时,交战数十合,亲手斩杀数名敌军首领,尸体横陈,遮蔽原野。敌军非常害怕,于是调集全部兵力夹击我军。智原奋声呼喊,又激战斩杀数百人。恰逢敌军后队到达,敌势更加壮大,智原战斗得更加急迫。防军中素来与智原有嫌隙的人嫉妒他的战功,拥兵自卫,坐视不救。智原军力竭尽、形势困窘,仍然勉励残余士卒继续作战;战斗了很久,援军断绝而阵亡。事情上报后,朝廷追赠他为武翼大夫、忠州刺史,在安丰立庙祭祀,赐庙额“忠节”,用来表彰他的功劳。新庙落成,而且下葬也有日期了,他的兄长智春等人寄信来请求我写文章作记。他们兄弟从前都是我的部属,我考察这件事,因而有所感触。忠和孝本来是一回事,君主和亲人所遵循的道理是一致的,家庭和国家也是同一根本。能够孝敬父母,就一定能够忠于君主;能够使家庭适宜安定,就一定能够使国家适宜安定。智原平日侍奉父母以孝闻名,在家庭之中和颜悦色、低声下气,并不是刻意学习曾参、闵子骞,却自然具有严肃谨慎的风范。他仰天呼号、割股疗亲,虽然未必合于医理,但感情却是真实的。他离开母亲赴任时,发誓尽忠,害怕给亲人带来羞辱,又以未能使官府封赠父母、无法报答父母辛劳为憾,恳切反复地叮嘱,这些都不是一般武夫所能做到的。《礼记》说:“在战阵上没有勇气,不是孝;任官而不忠,也不是孝。”智原平日临阵,必定想要战死于敌前;任官时,必定想要忠于君主。他以刚烈之身奋勇向前,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敢亏损为臣的道义。他英勇的风采和高尚的气概,严厉得如秋霜,使那些尚未死去的奸雄也胆寒肝裂,难道不是把侍奉父母的孝心推广开来而达到的吗?当智原与敌人搏战时,情势比睢阳之围还要危急。假使同僚中没有贺兰拥兵不救这样的奸邪,敌人一定不能集中兵力进攻智原。可是他怀有私怨,终于不再救援。唉,私怨可以放下,国事却不能不尽力。他难道不是别人的儿子吗?对朋友不守信,就一定不会忠于君主;不忠于君主,就一定不会孝敬父母。忠孝的本心既然一同丧失,距离禽兽也就不远了。然而在这个时候,那些武夫悍卒,贪图利益而不知羞耻,这正是他们平素的本心,还不值得过分责怪。世上本来有些人以礼法自我约束,以忠孝自我夸耀,平日闲居时慷慨议论,说的无非是捐躯报国的话。一旦遇到事情,稍有不合,便只顾保全自身、远离祸患,往往还把灾祸嫁给别人;与那些不援救智原的人相比,他们尤其卑劣。因此我借智原的事情把道理说尽,用来作为后来人的警戒。《二仙堂记》宗正亚卿陈公在宣州任职时建造屏风。不久政事平和、诉讼得到裁决,他便趁闲暇登高远眺,回头对宾客说:“宣州是清新爽朗的地方,在江东雄伟甲于诸郡。我向东北望去,看见清溪曲折环绕,水波光亮荡漾,孤帆时隐时现,白鸟时出时没,若有若无,恍如一幅画图,难道不是谢玄晖诗中所说的‘澄江静如练’吗?我又向西北望去,只见千林争相展现美丽,万山呈现各自姿态,其中有一座山峰巍然独立、尊高无比,早晚明暗变化,形态难以描述,难道不是李太白诗中所说的‘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吗?”这两位先生,仿佛以神仙中的人物作为溪山的主人;他们高雅的声誉和超逸的韵致长期浸润熏陶这里,即使草木泉石也还会显出奇光异彩,何况人呢?所以文采华美的士人接踵而来,如唐代的许棠、张蠙、骆用锡,以及我朝的高中舍、梅都官、张曲肱、周竹坡。擅长五言诗的人得到谢玄晖的清丽,擅长歌行的人具有李太白的豪放,这种风流高雅至今没有断绝。打开门户、启用锁钥,这是谁的功劳?况且谢玄晖曾任郡守,诚恳地为百姓谋福,离任时舍不得同官吏和百姓分别,直到今天人们还称他为谢宣城。李太白往来于斗牛之间,遇到胜景便常常终年不离,尤其喜爱宣州,最终也死在那里,所以他在这里的题咏比别处更多。两位先生的神灵依恋此地,仿佛仍然存在;建祠祭祀他们,大概不只是为了慰藉本地人士的思念。如今谢玄晖的像虽然供奉在郡楼的龛中,但地方狭窄简陋、尘埃污秽,香火也不庄重;李太白的祠则留在青山,属于当涂。青山不隶属宣州已经二百年,宣州没有别的祠庙,难道不是缺憾吗?从前白居易任杭州太守,历经五代,到我宋和靖处士,才开始以诗歌使西湖闻名;后人把他们合祀在那里,难道两位先生唯独不可以吗?于是我清理后圃,筑造新堂,使堂内宽敞、外观宏丽,绘画陈设庄严,用来振兴前代流传的芳名,使此地的文风在将来昌盛。李太白说过:‘我家住在敬亭山下,常常继承谢公的事业。相隔数百年,风采情怀宛如昨日。虽处不同时代却有同样的格调,理应可以并祀。’亚卿公入朝任职、出任地方长官,都有声望;游戏于文章,气概足以逼近谢朓、李白,也应当能够建造这样的祠堂。李太白气概纵横八方,因此号称谪仙;至于谢玄晖的风神襟度,疏朗旷达,若能摆脱华丽的世俗轨道,逍遥徜徉于高斋之中,忘却世间与自我,飘飘然如在丹霄,说他是仙人,也很恰当。亚卿名卓,字立道,是莆田人,为文懿公的后代。年月日,郡人吴潜记。
养济院记本朝圣圣相承,深仁厚泽,渗漉宇宙。我主上嗣无疆大厯,服仁培而愈积,泽濬而愈流,用能延洪有宋亿万年之基。虽遭世之难,三边用兵久不解甲,而本根不摇,其所扶持凭藉逺矣。某服劳中外,嵗垂三纪,事主上最久,熟知徳意志虑无宵旰,不在赤子故鞠躬受任,厯符节者十二三,惟以抚摩爱养为主。既不敢鄙夷其齐民,而尤不敢鄙夷下民也。且古言治莫盛于帝王,其在尧舜则曰不虚无告,不废困穷;在禹则曰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在汤则曰子惠困穷;在文王则曰懐保小民,惠鲜鳏寡;在武王则曰无虚防;独在成王则曰某丕能諴于小民,又曰以小民受天永命。帝王为治之纲领,槩具于此,而岂髙明威福云乎哉?四明为淛右大都,防城邑井市人物阜繁,则夫鳏寡孤独与瘖聋跛躃之民,宜不能免焉。自强大之家,豪奴黠▯极智术以牟利,而齐民之生理血脉日防以至于竭。齐民困则穷民益困,于是鳏寡孤独瘖聋跛躃之民得其生者鲜矣。自淳祐初,柄国者立为厉禁,常平义廪之储有司不得擅发。凡穷民遇嵗晏,始一济,所发者微而受济者狭,于是鳏寡孤独瘖聋跛躃之民得其养者又鲜矣。此固长民之官所当视犹饥渴者也。属初莅郡,核徧浮滛之蠧,并省酒务,得敝屋一区,亟加缮葺,且增创新楹,合前后共一百余五间,聚城内外鳏寡孤独瘖聋跛躃之将沟壑者使居焉,以三百人为额。大口月给米六斗,钱十千;中口四斗,七千;小口三斗。所费皆不取于郡之经常,庶几其可以久也。前辈有言:士夫茍有意于及物,由一命以上皆可行志。天下安有不可为之郡哉?为之者疾,用之者舒,正义明,利禁民为非,毋以宠赂相尚,毋以膏辛自肥,而又能窒鏬漏而絶蔽欺,则财常足矣。以余财而及民物,讵非行志中之一乐哉?或曰:「城邑井市之民,固幸矣。如田里何?乃复损羡钱一百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五贯文,预为六县人户代输。寳祐六年,折帛以寛布缕之征,仿补助之义焉。若本院田亩之数,金谷之入,规画之详,具刻左方。后之君子,其相与増益之,以广徳意于无穷云。」陶隐君墓志铭陶世雄,字伯英。曽祖安,妣奚氏。祖甄,妣崔氏。江氏。吴氏。吴即予之姑也。父允升,妣刘氏。魏氏。俱隐徳弗仕。世雄五嵗丧母,未防,又丧父。继母毓之有恩。刘死,世雄执丧有礼。乡人两称之。养孀姑惟谨,雅重好书,善治生。早贫,晩嵗优游。治家教子,俱有法度。寳祐丁巳四月十有一日,以疾卒,得年五十有一。以九月壬申▯于昆山白杨之原。娶刘氏,继以刘氏、髙氏。子男三人:九臯、九云、九功。女四人,长适进士张俊民,次适进士陈宏中,余尚幼。陶氏世居始熟,先君子正肃公笃友于之爱,俾迁于宣之慈溪,以便嵗时叙集。予兄弟时相与周旋。九臯父子兄弟之间,别防年,而九臯以缞绖请予铭墓矣。为之铭曰:宋正肃呉公甥孙陶世雄伯英之墓。积施有食,其在子孙乎。梅和甫税院墓志铭梅为宣城着姓,国史有传者,给事中讳询,席殊宠于咸平;都官员外郎尧臣,扇盛名于嘉祐。自时厥后,遗响不传。予居是邦,尝物色其裔胄。至绍定癸巳,防饷金陵,一日吏白,有里中子梅姓者入谒,曰:“给事、都官来昆行也。”予油然喜跃,迎则美须髯,丰下魁梧,谈天下事熟而有大志,沈毅而善谋,遹怀前修,尚幸有后。桑梓敬心,油油然将明试事功,则君以内艰去,回首离逖,垂十五年,百不一施,属予铭墓矣。呜呼!君讳应竒,字和甫,弱冠通六艺,游乡校,有隽声,试太常,輙不中。有劝以勇弁媒科第者,遂调武进校尉,再试江东转运司议事官,以边赏转承信郎。已而叹曰:“吾本儒家子,何以鹖冠为哉?与其闻金鼓之声,孰若课子孙以弦诵?与其见干戈之扰,孰若娱宾客以豆觞?”浩然归欤,使者不能夺其志。于是渔于石港,有鱼有蟹;田于车浦,有稲有梁。覃及乡邻,冻者衣,馁者食,贫者赒恤,无一毫鄙吝。意虽抱负蕴借,迄不获伸,而幅巾杖屦,自适其适。或忧时愤世,无以寄兴,则担风而长啸,握月而浩歌。间亦假诗文以宣泄其不平。尝曰:“隐之有味哉!”淳祐丙午正月乙未,以疾卒,得年若干嵗。曾祖考某,妣某;祖考某,妣某;考某,妣某;妻夏氏;男某,孙某。将以明年己酉▯于县之章务理清逺石涧之原。子某等拜予而泣曰:“孤不天,愿丏铭志,光贲幽壤。”予论其世竒其才,惜其不庸于时,姑志其族望嵗月之大槩,而系以铭曰:天降尔才,亦孔之厚,灌而养之,益畅以茂,而戹于期,害其不偶。生不有以亢厥先,死必有以鸿厥后。孙守叔墓志铭
译《养济院记》本朝圣君相承,仁德深厚、恩泽广大,浸润遍及天地。我主上继承无穷的大业,施行仁政,根基培植得更加深厚,恩泽疏浚得更加流长,因此能够延续扩大有宋亿万年的根基。虽然遭逢世道艰难,三边用兵长久没有解甲,但国家根本没有动摇,这是因为扶持凭借的基础非常深远。我在朝廷内外任劳任怨,年岁将近三十年,是侍奉主上最久的人,熟知圣上的德意和心志,没有一天不勤于政务。因为不忍心百姓受苦,所以恭敬地接受任命,历任持节官职十二三次,只以安抚爱养百姓为根本。既不敢轻视普通百姓,尤其不敢轻视社会下层百姓。况且古人说治理天下没有比帝王更盛大的:尧舜之时说,不使百姓虚空无告,不抛弃困穷之人;禹说,我看天下的愚夫愚妇,只要有一人能胜过我;汤说,要惠及困穷之人;文王说,要怀抱保佑小民,恩惠特别施给鳏夫寡妇;武王说,不使百姓失所;唯独成王时说,自己不能使小民和谐,又说要使小民承受上天长久的命运。帝王治国的纲领,大体都具备在这些话中,难道只是崇尚高高在上的威势和赏罚吗?四明是浙东的大郡,城邑、井市和人口繁盛,那么鳏寡孤独以及哑、聋、跛、瘫之类的人,理应不可能完全避免。自从强大的富户之家凭借豪奴黠仆极尽智术谋取利益,普通百姓的生活血脉日益减少,直到枯竭。普通百姓困苦,穷困百姓就更加困苦,于是鳏寡孤独、哑聋跛瘫之人能够得到生存的就很少了。自淳祐初年,掌国政的人制定严厉禁令,常平仓和义仓的储粮,有关官府不得擅自发放。凡是穷民遇到年终,才给予一次救济;所发放的物资少,而接受救济的人又有限,于是鳏寡孤独、哑聋跛瘫之人能够得到养济的就更少了。这本来正是治理百姓的官员应当看待如同饥渴一样急迫的事情。我刚到任郡中,查核并清除各种浮滥的弊害,合并酒务,得到一所破旧房屋,立即加以修缮,又增建新屋,前后合计一百零五间以上,聚集城内外濒临沟壑的鳏寡孤独、哑聋跛瘫之人让他们居住,以三百人为定额。成年男子每月发米六斗、钱十千;中等人口发米四斗、钱七千;小口发米三斗。所有费用都不取自本郡的经常性财赋,希望这样可以长久维持。前辈有话说:士大夫如果有心帮助万物,从一命官以上都可以施展自己的志向。天下哪有不能治理的郡呢?治理的人勤快,使用财物的人宽裕;使正义彰明,禁止百姓为非作歹;不把宠爱贿赂互相攀比,不把膏脂辛劳据为己有;又能堵塞漏洞、杜绝蒙蔽欺骗,那么财用就常常充足。用剩余财物惠及百姓和万物,难道不是施展志向中的一种快乐吗?有人说:“城邑井市中的百姓固然幸运,那么田野乡里的百姓怎么办?”于是又拿出羡余钱一百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五贯文,预先替六县百姓代为输纳。宝祐六年,以折帛的办法来减轻布帛赋税,仿照补助的意义办理。至于本院田亩的数量、钱粮的收入以及详细规划,都刻在下面。后来的君子,希望共同增益它,使德意扩展到无穷以后。” 《陶隐君墓志铭》陶世雄,字伯英。曾祖陶安,曾祖母奚氏;祖父陶甄,祖母崔氏;江氏、吴氏,吴氏就是我的姑母。父亲陶允升,母亲刘氏、魏氏,都隐居守德,没有出仕。世雄五岁时母亲去世,不久又失去父亲。继母毓氏抚养他,对他有恩。刘氏去世后,世雄按礼制服丧。乡人两次称赞他。奉养守寡的姑母十分谨慎恭敬,平素看重并喜好读书,善于经营生计。早年贫穷,晚年生活宽裕闲适。治理家庭、教育子女,都有法度。宝祐丁巳年四月十一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一岁。九月壬申日,葬于昆山白杨原。娶刘氏,继娶刘氏、高氏。儿子三人:九皋、九云、九功。女儿四人,长女嫁给进士张俊民,次女嫁给进士陈宏中,其余尚且年幼。陶氏世代居住在始熟,先君子正肃公笃爱兄弟之情,让他们迁居宣州的慈溪,以便按岁时聚会叙亲。我兄弟也时常同他们往来。九皋在父子兄弟之间,与我分别已经多年,如今九皋身穿丧服来请我为墓作铭。铭文说:‘宋正肃吴公外甥孙陶世雄伯英之墓。积累布施而有余食,大概就在子孙身上吧。’ 《梅和甫税院墓志铭》梅氏是宣城的著姓,国史中有传记:给事中梅询在咸平年间得到特别宠遇;都官员外郎梅尧臣在嘉祐年间发扬盛名。从那以后,遗留下来的声名就没有流传。我居住在这个地方,曾经访求他们的后代。到了绍定癸巳年,我在金陵负责粮饷,一天属吏报告说,有个乡里的梅姓子弟来拜见,说:“给事中、都官员外郎是我的先祖。”我油然欢喜,迎接他时,只见他须髯秀美、体态丰厚魁梧,谈论天下大事很熟悉而且有远大志向,沉着刚毅、善于谋划,继承前代贤人的遗风,幸好还有后人。想到桑梓,敬意油然而生,正要看他显明地施展事业,君却因母丧离职。回首分别,时间将近十五年,他的才干百无一施,现嘱托我为他写墓志。唉!君名应奇,字和甫。二十岁时通晓六经,在乡校求学,已有俊逸声名;参加太常考试,却总是没有考中。有人劝他通过勇武武职谋取科第,于是调任武进校尉;又参加江东转运司议事官考试,因边功赏赐转任承信郎。不久他叹息说:“我本是儒家子弟,为什么要戴鹖冠、做武官呢?与其听金鼓之声,哪里比得上教子孙读书诵经?与其看干戈扰攘,哪里比得上以酒食娱乐宾客?”于是毅然归来,使者也不能改变他的志向。于是他在石港捕鱼,有鱼有蟹;在车浦种田,有稻有粱。他的恩惠遍及乡邻,给受冻的人衣服,给饥饿的人食物,救济贫困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吝。他虽然胸怀抱负、蕴藏才华,终究没有机会施展,却头戴幅巾、手杖鞋履,安然自得地过自己的生活。有时忧虑时局、愤恨世道,没有地方寄托情怀,就担风长啸,握月高歌;间或借诗文抒发心中的不平。他曾说:“隐居也很有滋味啊!”淳祐丙午年正月乙未日,因病去世,享年若干岁。曾祖父某、曾祖母某;祖父某、祖母某;父亲某、母亲某;妻子夏氏;儿子某,孙子某。将于第二年己酉年葬在县内章务理清远石涧的原野。儿子某等拜见我并哭泣说:“孤儿不幸,愿求您写墓志,使幽暗的墓地增光。”我评价他的家世,惊异于他的才华,惋惜他没有在当时得到任用,姑且记下他的族望和年月大概,并系以铭文:‘上天降给你的才华,实在非常深厚;灌溉培养它,使它更加畅达茂盛,却被困厄阻于时运,为什么不能与时相遇?活着不能使祖先的事业发扬光大,死后一定能使后代昌盛广大。’ 《孙守叔墓志铭》
嘉熙丁酉,余以工部侍郎领吴牧,适常平使者阙,被旨摄事。始与鄞人孙守叔为同僚,即之久,见其人温纯肃洁,心异之。未防守叔果拾级而上,青云矣。其在朝廷,则靖共之度,正直之节,人尊而抑之。其在郡国,则防平之誉,恺悌之风,民歌而诵之。然年未六十,▯弃明时,其命也夫,其可悲也夫!君讳梦观,守叔其字,雪牕其号也。曾大父俊乂,故豋仕郎,泗州招信县主簿。妣严氏,继张氏。大父才冠,故承信郎,监临安府于潜县税。妣刘氏。考参,赠奉直大夫,妣陆氏,赠令人。君豋丙戌进士第,与兄囦俱占南宫,▯列授迪功郎,调桂阳军敎授,淛西提举司干办公事,差主管吏部架阁文字,除武学谕,添差通判严州、台州崇道观,复除武学博士、太常寺簿、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宗正丞兼屯田郎官、将作少监、知嘉兴府仍旧班、兼右曹郎官、将作监、国子司业、知泉州兼提举市舶事,改知宁国府,除司农少卿兼资善堂赞读、太府卿,充御试编排官、宗正少卿兼给事中、起居舍人、起居郎、直龙图阁,予祠慈溪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秘阁修撰、江淮等路提点铸钱公事,复除起居郎兼右侍郎给事中兼賛读兼国子祭酒、权吏部侍郎、集英殿修撰、知建宁府,积官至宣奉大夫。君世居郡之慈溪,奉直公质直而好义,以善人称于乡。慈湖先生杨文元公尝志其墓,积厚报丰,遂生君为闻人。初与二兄因囦自为师友,既中第,益留意古学,为郡博士,专以考亭之书淑诸生。州境有蛮冦,帅防君宜于士而习其俗,越次命君摄事,冦即定。浙右盐防最浩繁,为幕官者,诸塲嵗时例有餽,君皆郤絶。户庭如永王侍郎,遂以侍从典州,以其学行才美荐于朝。甫登畿轮,当面对,首论人主听言,不容有所惮,尤不容有所玩。惮则有言而不能容,玩则虽容其言而不能用,切中千古之病。时乡衮执国柄,咸谓美官可劵取,君力请员外治中以去,旋引疾归。逾季复召,横经朱▯皇弟太▯嗣王,嘉其三益之助,爱敬弥笃。复当陛对,援《周书》“抚后虐讐”及文中子“戎狄之徳,黎民怀之”之説,恳恳为上陈之。寻以戎监转对,极言风宪之地,未闻有十人防攻一竦者,封驳之司,未闻有三舍人不肯草制者。且论道揆不明,法守滋乱,天下之权将有所寄,而倒持之患作,当路者浸不悦,出守泉州。旋易宣蠲逋减赋,不计缗石,凡有泛人,尽籍于公,蔬食布衣,如苦行僧衲。时虽供亿甚繁,而郡不告匮。版曹専官督赋如星火急,阖郡皇骇,莫知为计。君曰:“吾宁委官以去,毋宁病民以留。”力丏祠,且将以郡印牒専官。専官闻之,夜遁。宣人至今言之,尚流涕也。董丞相槐以枢蜜召还,上问江东廉吏,首以君对,上悦,除司农少卿。适资善讲官缺员,上遴选端良之士,亟命君兼賛读。轮当陛对,奏谓:“国家必有所恃而后立,今内外之臣恃陛下以各遂其私,而陛下独一无可恃,可为寒心。”次论郡国当为斯民计,朝廷当为郡国计,乞命大臣应自前主计之臣夺州县之利而归版曹者,复归所属,庶几郡国蒙一分之寛,则斯民亦受一分之赐。其言一一如蓍▯,上首肯,且奉玉音:“卿在资善,更烦尽心。”先是有以越职言事削秩者,逾季黄犹在牍。君曰:“此非法也。”即日涂归,且乞叙用其人。时有为公论所指目者,除职予郡,君奏谓:“王安石欲去熙宁之君子,则名以流俗;京下欲去元祐之君子,则名为邪党;秦桧欲去绍兴之君子,则名以异议;李沐、陈贾欲去庆元之君子,则名以伪学。某人复倡为虚议论,以尽去更化以来所収召之君子,非所以为世道计。”四月,以资善堂满嵗迁。制词有曰:“虽舍章从事,有訚訚侃侃,似不能言之风。”及批勑涂黄,乃謇謇谔谔,有凛不可犯之色。葢上意也,当国者恶之。是月,免兼琐闼,进右螭八。上章引退。乙夘正月,进左螭,免牍三。四上憸人吴燧挤而击之,除直龙图阁,予祠。十月,升秘撰,提泉诸道。
译嘉熙丁酉年,我以工部侍郎兼任吴郡长官,恰逢常平使者职位空缺,奉诏代理其职。起初我与鄞人孙守叔做同僚,和他相处久了,见他性情温厚纯正、严肃清洁,心中很惊异。不久守叔果然逐级升迁,登上青云。在朝廷任职时,他有安靖恭敬的风度和正直的操守,人人尊敬他,又都压低自己的姿态。在郡国任职时,有使境内平安的声誉和和乐仁厚的风范,百姓歌颂他。然而年纪还不到六十岁,就被抛弃在这个明盛时代,这是他的命运吗,难道不可悲吗!君名梦观,守叔是他的字,雪窗是他的号。曾祖父俊乂,原任登仕郎、泗州招信县主簿;曾祖母严氏,继祖母张氏。祖父才冠,原任承信郎、临安府于潜县税务监官;祖母刘氏。父亲参,赠奉直大夫;母亲陆氏,赠令人。君登丙戌年进士第,与兄长渊一同考中南宫,列于龟列,授迪功郎;调任桂阳军教授,任浙西提举司干办公事;差遣主管吏部架阁文字,授武学谕;添差通判严州、台州崇道观;又授武学博士、太常寺簿、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宗正丞兼屯田郎官、将作少监;知嘉兴府仍旧班,兼右曹郎官、将作监、国子司业;知泉州兼提举市舶事;改知宁国府;授司农少卿兼资善堂赞读、太府卿;充任御试编排官、宗正少卿兼给事中、起居舍人、起居郎、直龙图阁;予祠,封慈溪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任秘阁修撰、江淮等路提点铸钱公事;又授起居郎兼右侍郎、给事中兼赞读兼国子祭酒、权吏部侍郎、集英殿修撰、知建宁府,累积官阶至宣奉大夫。君世代居住在本郡慈溪。奉直公性情质朴正直而喜好义行,以善人闻名乡里。慈湖先生杨文元公曾为他写墓志;由于积德深厚、报应丰厚,于是生下君这样闻名的人。起初他与两位兄长因、渊自相师友;考中进士后,更加留意古学,任郡学博士时,专门用考亭先生的著作来教化诸生。州境有蛮寇,帅臣认为君适合士人身份而又熟悉当地习俗,越级命令他代理政事,盗寇立即平定。浙东盐务最为繁杂,任幕官的人,各盐场按时例有馈送,君都拒绝断绝。家中清贫如同永王侍郎,于是以侍从身份治理州郡,并因学行才华优美而被推荐给朝廷。刚参加畿县铨选、将面见皇帝时,他首先论说人主听取言论,不可以有所畏惧,更不可以有所玩忽。畏惧,就是有言论也不能容纳;玩忽,就是虽然容纳言论却不能采用,这正切中千古以来的弊病。当时乡绅权贵执掌国柄,都说美官可以凭关系取得,君极力请求任员外郎、治中而离去,不久便借病回乡。过了一个季度又被召回,他为朱皇弟太傅嗣王讲解经书,王称赞他在三方面的助益,对他的敬爱更加深厚。再次应召面圣时,他援引《周书》“抚后虐讐”和文中子“戎狄之德,黎民怀之”的说法,诚恳地向皇帝陈述。不久因戎监转对,极力说宪司的职位上,未听说有十个人同时弹劾一个人而其中一个也不退缩;封驳机关中,也未听说有三个舍人不肯起草诏制。他又论说道揆不明,法令和操守越来越混乱,天下的权力将有所寄托,反持权柄的祸患就会产生。当权者渐渐不喜欢他,于是让他出任泉州知州。不久他改变旧制,宽免拖欠、减轻赋税,不计钱贯和粮石;凡是泛滥征收的项目,都登记归公。他吃蔬食、穿布衣,像苦行僧一样。当时虽然供应和支出极其繁多,郡中却没有告急匮乏。版曹专官催督赋税,急如星火,全郡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办才好。君说:“我宁可辞官离去,也不愿留任而使百姓受苦。”他极力请求祠禄,并准备把郡印和文书交给专官。专官听说后,连夜逃走。宣州人至今还谈起这件事,仍然流泪。丞相董槐以枢密使身份召他回朝,皇帝询问江东廉吏,董槐首先推荐君,皇帝很高兴,授他司农少卿。恰逢资善堂讲官有空缺,皇帝选拔端正贤良的人,立即命君兼任赞读。轮到他面圣应对时,他上奏说:“国家一定要有所凭恃,然后才能立足;如今内外臣僚都凭恃陛下来实现各自的私欲,唯独陛下没有任何可凭恃的东西,实在令人寒心。”接着又论说郡国应当替百姓筹划,朝廷应当替郡国筹划,请求命令大臣把从前主计之臣夺取州县利益、归入版曹的财利,重新归还所属州县,这样郡国或许能获得一分宽裕,百姓也能得到一分恩赐。他所说的话一一如蓍草和龟甲占卜所得,皇帝首先点头赞同,并且传下亲口谕旨:“卿在资善堂,更要费心尽职。”此前有人因为越级进言而被削减官阶,过了一个季度,黄榜上仍然保留着此事。君说:“这不合法。”当天就把诏书涂改退回,并请求叙用那个人。当时有人被公论所指责,授予闲职、给郡官;君上奏说:“王安石想除去熙宁年间的君子,就把他们说成流俗之人;京镗想除去元祐年间的君子,就把他们说成邪党;秦桧想除去绍兴年间的君子,就把他们说成持异议者;李沐、陈贾想除去庆元年间的君子,就把他们说成伪学之徒。如今某人又倡导空泛的议论,想把更化以来所召用的君子全部除去,这不是为世道着想的做法。”四月,因在资善堂任满一年而升迁。制词说:“虽然舍弃章句而从事实际事务,却有和悦正直、刚正敢言的风采,似乎有不能说话的样子。”等到批答敕书、涂黄时,他却显得正直敢言,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色。这大概是皇帝的本意,当权者因此厌恶他。当月,免去兼任琐闼,升为右螭八品。上奏章请求退隐。乙卯年正月,升为左螭,免去三道牍奏。四次上奏后,奸人吴燧排挤攻击他,授直龙图阁,给予祠禄。十月,升秘阁修撰,任提举泉州诸道。
丙辰正月,甫抵司存,复以旧班召。公闻命,凡泉司供帐悉付之,防印者归,▯萧然抵门。奏事抗论益切,大槩以宠赂彰,仁贤逝,货财偏聚为言。且谓未易相之前,弊政固不少;既易相之后,弊政亦自若。在廷之士皆危之。君曰:“吾以一布衣蒙上恩至此,虽捐躯无以报,利钝非所计也。”未防,进侍郎右选,仍兼琐闼賛读如故。皇子忠王闻君再为讲官,喜甚。君每入讲,必援先儒格言,反覆开陈,王亦多所谘问。七月,进大司成,旋真除二卿陞翊善。君亲被主知,屡膺天奬,两地可以拾级而升,然雅志恬淡,入从仅三月,即三防祈闲,辞甚苦。至上留之不可。二月,以殿撰宅牧武夷,夏五领事,首以考亭先生絜矩之义谕郡人,蠲丝谷之积逋不趐以万计,不遣一卒下属邑两造,在庭决以公是,虽丽于罚者无怨言。布衣蔬食之操,视守宣有加焉。建多君子,其达官显人徐知院清叟、蔡参政抗皆相推以为有古循吏风。君每谓诸邑月解自盐运不续,凿空取辨,展转病民,方欲为千里赤子祈哀于上,图所以变而通之者,▯以微疢至大故,未属纩前犹揽衣危坐曰:“吾荷上竒遇,忠言无不售,虽屡为柄臣所排,独主上保全以至于此。今病不可为,论报已矣。”口授遗表,忱实恳恻,不出于大学末章人才货财之二事,草毕凝然而逝。七月十二日也,享年五十有八。讣闻,上悼惜久之,貤恩如律,加赙赠三百疋。两制词有曰:“贰铨省以抡材,其清如水;登琐闼而批勑,有力回天。”深悼遗忠,再加禭饰。呜呼!君之报主未终,而上之眷君益厚;君有遗憾,而上则无遗憾矣。君未薨前三日,郡人有梦从者甚都,迎祠山神自郡治出,视之则公。也,俄而君不吊,阖郡士民相与惊异,多至泣下。君娶叶氏平庵项公,宣抚之亲甥,躬务勤俭,克相其夫。先君十八年卒,赠令人,子男六人,五人皆防亡。从孙将以公致仕,泽补承务郎。女二人,在室。从孙九月辛酉,▯君于邑之郎官坪之原,并徙叶氏令人合隧。濳尝谓孔子才难之叹,以为唐虞之际,于斯为盛。际者接也,言自唐虞下至于周,而人才之盛方见于斯。意者自臯陶九徳之目,至周之九人而始备乎?故曰才难,不其然乎?后世之才,固未易与盛周时比。然如君者,亦几于寛栗、柔立、愿防、乱敬、扰毅、直温、▯廉、刚塞、彊义之大致矣。其为人退然若不胜衣,然义所当为,奋往直前,虽贲育之勇不能过。故其立朝之节,光明俊伟,与严霜烈日争光。至其治郡,则纯以寛大奉行诏令。在宣时,教条简便,刑罚寝息,日未晡,吏散庭宣帘閴然,人不知其为太守治所也。古所谓循吏,非耶?乃若居家孝友,居乡退逊,处赵魏之乡,争以陶朱、猗顿相雄长,而泊然自好,视货财如粪土。入都法从,出领藩符,不过败屋数间,人不堪其忧,而君处之裕如也。可谓清风髙节,逺追董孝,而逼慈湖矣。曕众鸟之翔飞,怅祥鳯之孤逝,得不重为世道惜耶?濳与君交,虽澹而意甚真。其死也不克临其棺,其藏也不克临其穴。从孙以▯来请志其墓,不忍辞而为之铭曰:有徳之人,默默循循,内不足者,骄夸矜盈。彼美雪窻,抱徳怀节,退然无能,厥闻四达。越三十载,中外荐更,不急不徐,维义之行。淳祐中年,风宪消弭,乱匪自它,权贵所使,谁能抗防?排云敷陈,君于是时,王吉、贾生。寳祐之初,朋引憸慝,邪焰欲炽,正理防蚀,谁遏其萌?罔俾复然。君于是时,富弼、李藩,方在邸僚,里人当路,▯歩要津,掉头引去,强御横行,谁敢侮予?直唾怒虎,折棰奋呼,身在南邦,心在王室,方徯东归,妖梦随入,名山。大川舒敛,英灵明则为人,幽复为神,不以存存,不以亡坏,亦理之常,无足恠者。千载而下,川陵变迁,视诸斯文,敬心油然。
孙守叔像赞神气完固,胸次洒落。云鹤游空,氷蘗在壑。以敬义为执持,以经史为该博。引君当道也,则天开日明;为国除防也,若风驱电。却可托孤而寄命,诚先忧而后乐。惜乎年甫六十而令终,失此北门之锁钥也。噫!吾吴氏宗谱防维吴氏系昉于周防伯,故潜之祖府君佐为姑苏人,汉番君吴文王芮之裔胄也。当后唐之中世,覩国政不纲,念苏为湖海之冲,且多盗,乃徙其族自苏之宣,卜筑于郡东南,距城六十里许母夫人皇甫氏墓所之白马山,人号其乡曰来苏,言自苏而来也。于时有曰少微者,徙歙之新安;曰毗陵者,徙庐江镇之姥山。佐之后,又有曰好问者,徙洪之瑞阳。姑苏之族始散蔓于天下矣。但世系辽逺,难以诠次。
传曰:「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况同所自出乎?」敬防之而归诸谱。
译丙辰年正月,刚到任所,又因原有官阶被召回。公听到命令后,把泉州司的所有供帐都交付出去,带着印信的人回去,自己空空荡荡地来到朝廷门下。他奏事抗论更加急切,大意是说宠爱贿赂公开盛行,仁人贤者离去,财货过分聚集。又说更换宰相以前,弊政本来就不少;更换宰相以后,弊政也依然如故。朝廷中的士人都替他感到危险。君说:“我以一个平民身份蒙受皇上恩宠到了今天,即使捐躯也无法报答,利害得失不是我所考虑的。”不久,升为侍郎右选,仍像过去一样兼任琐闼、赞读。皇子忠王听说君再次担任讲官,非常高兴。君每次入宫讲学,必定援引先儒格言,反复开导陈说,忠王也常常向他询问。七月,升为大司成,不久实授二卿,升任翊善。君亲自得到皇帝知遇,多次承受天子的奖赏,两地官职都可以逐级升迁;然而他平素志趣淡泊,入朝任职仅三个月,就三次请求退闲,辞意十分恳切,直到皇帝挽留也没有成功。二月,以殿撰身份出任武夷郡守;夏五月到任,首先用考亭先生絜矩之义晓谕郡人,免除丝和粮食的积欠,多达数以万计;不派一名士卒到属县,两造来到庭前,就按公认的是非裁决,即使被判刑的人也没有怨言。他穿布衣、吃粗食的操守,比任宣州太守时更加突出。建宁有许多君子,其中达官显贵徐知院清叟、蔡参政抗都相互推许,认为君有古代循吏的风范。君常常说,各县每月解送的盐运不能接续,官府凭空筹取、反复转嫁,致使百姓受苦;正想替千里百姓向皇帝请求怜悯,谋划改变办法使其通达,却因小病发展成重病。在还没有咽气之前,他仍然整理衣襟危坐,说:“我承蒙皇上奇异的知遇,忠言没有不被采纳;虽然屡次被执政大臣排挤,唯独皇上保全我到今天。如今病已不可救治,我报答皇恩的事业也完了。”他口授遗表,情意真挚恳切,不超出《大学》末章所说的人才、财货两件事;草稿写完后,神情凝定地去世了。那天是七月十二日,享年五十八岁。讣告传来,皇帝哀悼惋惜了很久,按照法令推恩,加赙赠三百匹。两制诰词说:“在铨选部门任副职来选拔人才,清白如水;登上琐闼批答敕书,有力量挽回天意。”皇帝深切哀悼他遗留下来的忠心,又加以禭赠装饰。唉!君报答皇帝的事业没有完成,而皇帝对君的眷顾更加深厚;君有遗憾,皇帝却没有遗憾了。君去世前三天,郡中有人梦见有很多随从,迎接祠山神从郡治出发,仔细一看,原来是公。过了一会儿君便去世了,全郡士民相互惊异,很多人流下眼泪。君娶叶氏,是平庵项公、宣抚的亲外甥女,亲自勤俭持家,能够辅佐丈夫。她比先君早十八年去世,追赠令人。儿子六人,其中五人已经先后去世。孙辈中有人准备以公的致仕恩泽补授承务郎。女儿二人,都尚未出嫁。孙辈中有人于九月辛酉日,将君葬在本县郎官坪的原野,并把叶氏令人迁来合葬同一墓道。我曾谈到孔子感叹人才难得,认为从唐尧虞舜以来,到周代才最为盛大。“际”就是接续的意思,是说从唐虞以后直到周代,人才的盛况到这时才显现。难道是从皋陶列举九种德行,到周代的九位贤人时才完备吗?所以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后世的人才,本来难以同盛周相比。然而像君这样的人,也几乎具备宽厚而严谨、柔和而坚定、谨慎而有节、庄敬而安定、和顺而坚毅、正直而温和、清明而廉洁、刚强而充实、坚强而合乎义的大体了。他为人谦退,好像不能胜任衣服;但凡是义所应当做的事,便奋勇直前,即使孟贲、夏育的勇力也不能超过他。因此他立朝的操守光明俊伟,可以和严霜烈日争辉。至于治理郡县,则完全以宽大之心奉行诏令。在宣州时,教条简便,刑罚渐渐停止,每天还不到申时,官吏就散去,公堂帘幕寂静,人们甚至不知道这里是太守的治所。这不就是古人所说的循吏吗?至于他在家孝友,在乡里谦退逊让;身处赵、魏之乡,那里的人争相以陶朱公、猗顿相比夸耀,他却淡泊自守,把财货看得如同粪土。入都任法从之官,出任藩镇长官,家中不过几间破屋,别人不能忍受这样的忧苦,他却处之泰然。可以说他有清正的风操和高尚的节义,远远追踪董仲舒,又逼近慈湖先生。看着群鸟飞翔,却惆怅祥凤孤独离去,难道能不更加为世道惋惜吗?我与君交往,虽然交情淡泊,情意却十分真挚。他去世时我没能到他的灵柩前,他下葬时我也没能到墓穴旁。孙辈带着文字来请求我为他写墓志,我不忍推辞,于是作铭说:‘有德之人,默默谨慎而行;内里空虚的人,才骄傲夸张、矜持自满。那位美好的雪窗先生,怀抱德行、秉持节操,外表谦退仿佛无能,声名却传遍四方。三十年间,内外官职屡次更换,不急不徐,只按义而行。淳祐中期,风宪之职废弛,祸乱不是来自别处,而是权贵所造成;谁能抗拒他们?排开云雾直陈其事,君正是在这时,像王吉、贾谊一样。宝祐初年,朋党互相援引奸邪,邪焰将要炽盛,正理几乎被侵蚀;谁来阻止它萌发?不让它再这样。君正是在这时,像富弼、李藩一样。当时还在官署同僚之中,乡里人却掌握要路,迅速登上显贵职位;君掉头离去。强暴专横之人横行,谁敢欺侮我?’ 他直吐唾沫斥怒猛虎,折断马鞭奋声呼喊;身在南方,心在王室,正等待东归,妖异的梦却随着他进入名山大川。英灵在世时显明便成为人,死后幽冥中又成为神;不因存在而留恋,也不因死亡而毁坏,这也是常理,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千年以后,山川陵谷发生变迁,看到这篇文章,敬仰之心仍会油然而生。《孙守叔像赞》神采气度完美坚固,胸怀洒脱开朗。如云中仙鹤游于长空,如冰霜和坚贞之节操存在于山谷。以敬与义作为操守,以经史作为广博学问。引荐君主任用正直之士,便会天开日明;替国家除去弊害,便会如风驰电掣。拒绝把孤儿托付、把性命托付给他都可以,确实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可惜年纪刚到六十岁就善终,朝廷失去了这位北门的锁钥。唉!”},{ 我们的吴氏宗谱序。吴氏的世系起源于周代的吴防伯。因此,潜溪的祖先佐府君是姑苏人,也是汉代番君吴文王芮的后裔。后唐中期,他看到国政紊乱,又想到苏州是湖海交通的要冲,而且盗贼很多,于是把族人从苏州迁出,选择郡城东南方、距离城约六十里的母夫人皇甫氏墓所在的白马山修筑居所。人们把那个乡里称为“来苏”,意思是从苏州迁来。当时有一支称为“少微”的,迁往歙州新安;有一支称为“毗陵”的,迁往庐江镇的姥山。佐的后代中,又有一支称为“好问”的,迁往洪州瑞阳。姑苏吴氏的族人从此开始散居天下。不过,由于世系相隔久远,难以考订编次。古书说:“难道没有别的人吗?只是都不如我们同姓的人,何况还是同一个祖先的后代呢?” 我恭敬地把这些情况记载下来,并归入宗谱。
平桥水则记四明郡阻山控海,水自髙而卑,尽衲于海,则田无所灌注。于是限以碶闸,水溢则啓,涸则闭。其啓闭之则曰平水尺,往往以入水三尺为平。夫地形在水之下者,不能皆平;水面在地之上者,未尝不平。执三尺以平水,水无不平矣。余三年积劳于诸碶,至洪水湾一役,大畧尽矣。己未劭农,翠山自林村由西门泛舟以归。暇日又自月湖沿竹洲舣城南,徧度水势。其平于田塍下者,刻篙志之。归而验诸平桥下,伐石为准,榜曰「水则」,而大书「平」字于上方。暴雨涨水,没「平」字。戒吏卒请于郡,亟啓钥。若四泽适均,水霑「平」字,钥如故。平桥距郡治巷语可达,也都鄙旱涝之宜,求其平于此而已矣。后之来者,勿替于兹哉!寳祐年,丞相吴潜记。
重建逸老堂记逸老堂者,绍兴十四年,郡守莫侯将所创,并为文以记之者也。其义盖摘李太白所云“四明逸老贺知章”之语。按贺公字季真,唐开元十三年为礼部侍郎,集贤院学士,肃宗正储副,授秘书监,太子宾客。天寳初,移疾请为道士,还乡里,诏赐剡川居焉。剡隶越鄞,故越封部公亦自号“四明狂客”。故侯缔堂妥灵于是邦之月湖,且合太白而祀之。然太白初见明皇,倨傲鲜腆,待髙力士辈若奴仆,其气真可以挥斥八极,驱役羣动;而其末也,乃防于永王璘之党。季真遭时遇主,弹指可都显位,忽飘然引去。盖肃宗之人品已了于季真胷中矣。使相与终始,则灵武之事,犯父子之大伦,季真亦将不能逃万世之责。《易》曰:“知几其神”,季真有焉,又岂止于蠛蠓富贵,涕唾卿相而已哉?是堂之建,殆今一百十五年矣,屋老圮坏,防无存者。予领郡之三年,始克鼎新之,规模宏敞,视昔稍异。乃求季真之像于越,绘而龛之,且诔以词,述以赞,用诏永久,俾邦之人士景清风而企芳躅,或少禆于风敎云。开庆元年,观文殿大学士判庆元军府事吴潜记。
履斋遗稿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履斋遗稿卷四宋 吴潜 撰
译《重修平桥水则记》。四明郡山海阻隔,地势由高向低,水最终都汇入大海,田地便没有水可以灌溉。因此设置碶闸,水满时就开启,水干时就关闭。关于开闭的标准,称为“平水尺”,通常把入水三尺作为水平标准。地势低于水面的地方,不可能全都平整;水面高于地面的地方,却没有不平的。只要以三尺作为平水标准,水位便没有不平的了。我在各座碶闸处辛劳了三年,到洪水湾这一役,大体上已经完成。己未年劝农时,我从林村经西门乘船返回翠山。闲暇之日,又从月湖沿竹洲驶船到城南,遍察水势。凡水位与田埂相平之处,便在篙上刻下记号。回来后在平桥下验证,凿石作为标准,题名为“水则”,并在上方大书一个“平”字。暴雨使水上涨,淹没“平”字时,便告诫吏卒向郡府请示,立即开启锁钥;如果四方水泽水位恰好均平,水只浸到“平”字,锁钥仍照旧不动。平桥距离郡治,巷道相通即可到达;全郡城乡旱涝是否适宜,只要在这里求得水位的平准就够了。后来到任的人,不要在这件事上有所废替啊!宝祐年间,丞相吴潜记。《重建逸老堂记》。逸老堂,是绍兴十四年郡守莫侯将要创建的,并且撰文记述此事。它的名称,大概取自李太白所说的“四明逸老贺知章”。考察贺公,字季真,唐开元十三年任礼部侍郎、集贤院学士,肃宗即位为太子时,任正储副之职,授秘书监、太子宾客。天宝初年,他以疾病为由请求做道士,回到家乡,诏令赐给他剡川的居所。剡州隶属于越州鄞县,所以越地的封部公也自号“四明狂客”。因此,莫侯在本地月湖建堂安置贺公的神灵,并且把李太白也合祀其中。然而,太白初次见唐明皇时,态度傲慢而少有恭敬,把高力士一类人当作奴仆对待,他的气概确实可以挥斥八方、驱使万物;但到了晚年,却陷入永王李璘的党羽之中。季真遭逢时世、遇到明主,弹指之间就可以登上显赫的官位,却忽然飘然离去。大概肃宗的人品,季真早已看透于胸中了。假如他同肃宗始终共事,那么灵武发生的事情触犯父子之间的大伦,季真也将不能逃脱万世的责备。《易经》说:“懂得事物变化的先机,便接近神明。”季真具有这种见识,难道仅仅是轻视蚊虫般的富贵、把卿相之位视作唾沫而已吗?这座堂建成,大概至今已有一百一十五年了,房屋年久坍坏,防字以外的文字已经没有保存下来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五年〕 我任郡守到第三年,才得以彻底修缮更新这座堂,规模宏大宽敞,与过去略有不同。于是到越地寻求贺季真的画像,绘制后供奉在龛中,并且写诔词、作赞文,用来昭示长久,使本地士人景仰他的清风,企慕他的美好行迹,也许多少可以有助于教化风俗。开庆元年,观文殿大学士、判庆元军府事吴潜记。《履斋遗稿》卷三。钦定《四库全书》。《履斋遗稿》卷四。宋代吴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