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隠集卷四

译有非同寻常的际遇，才成就非同寻常的功业；有非同寻常的功业，才享有非同寻常的报偿，这一切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因此，商汤兴起，是因为阿衡被聘于莘野；周朝兴起，是因为尚父在渭水之滨被载来。说到汉、唐、宋，凡是兴起，必定也都有非同寻常的际遇。然而，若论道义，则是君臣；若论亲情，则是父子，像我大明皇帝与黔宁王这样的关系，前所未有。多么盛大啊！王姓沐，讳英，字文英，是凤阳定远人。八岁丧父，遭逢元末大乱，住宅被兵火毁坏，跟随母亲逃难；母亲也病死了，他孤苦无依，便到濠梁拜见皇帝。皇帝为之悲悯，与孝慈皇后把他抚养为儿子，赐姓朱。皇帝在金陵即位，建元洪武，才下诏恢复他的本姓。王天性忠孝，敦厚持重，简朴沉默，虽在孩童时期，也不喜欢嬉戏。十八岁时，任帐前都尉；由都尉升为广武卫亲军指挥使，改任广信卫亲军指挥使，授佥大都督府事，升同知大都督三十三阶，封爵西平侯，赐给铁券，并赐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官阶由昭勇将军、镇国将军升至荣禄大夫，勋位为柱国。他以都尉镇守京口，以指挥使镇守广信，节制瓯闽；以同知大都督镇抚关西，都有威严，使人敬畏。天下的兵马，实际上都由大都督府总领。他在大都督府任职七年，裁决机要事务，没有一件拖延滞留，符合皇帝的心意。一次随大将南征，独自攻取沿山下的崇安，消灭陈友谅，攻下闽溪一千八百寨，于是平定闽中。一次随大将北征，从古北口出兵，独自攻克灰山、全宁、嵩州，经过驴驹河，擒获元知院李宣，俘获男女一万人。一次任征西副将军，总领京畿军队征伐川地，年终抵达昆仑山，俘获男女也有一万人、马五千匹、牛羊十三万头。一次任征西将军，总领京畿、河南、陕西、山西各军，征讨朵甘地区，使其伪万户归降，又攻破实勒结夷的部落，平定纳琳七站的地区，擒获洮州十八族的番酋汪舒多尔济、阿勒都尔，连同部众二万人，并缴获马、牛、羊二十万头。一次总领陕西军队，出兵和林，略取集乃路一带，从宁夏出发，经过贺兰山，渡过流沙，擒获元国公托和齐、元知院爱足，俘获其全部部众而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千里〕 天下已经大体平定，但梁王巴咱尔斡尔密实是元朝遗裔，依仗云南地势险远，拘捕我朝使者，接纳我朝逃犯。皇帝命颍国公傅友德为征南将军，王为副将军，率领三十万军队征讨他。军中旗帜遮蔽江面，溯江而上；从辰、沅陆路出兵，罗果、普定、普安都被攻下。苗蛮、犵狫争相迎降，唯恐落后；军队沿格孤山南面前进，出奇兵袭击毕节，攻打可渡河，也都取胜。巴咱尔斡尔密派司徒达里玛率精兵十万，在曲靖抵御我军。王说：“他以为我军深入疲惫，毫无戒备；等到他没有戒备时，正好可以击破他。”于是加倍赶路进军，还没到白石江，忽然大雾四面弥漫，军队冲入浓雾，到江边才停下。雾散后，两军相互望见。达里玛大惊，以为我军突然飞到，于是拥兵在水边列阵。傅征南急着渡江，王说：“还不可以。”另派一军逆流暗中渡江，从敌军阵后出现，在山谷间鸣铜角、立旗帜，作为疑兵。达里玛的军队想要混乱，王才催促军队渡江，让勇猛而善于泅水的人先行；他们手持长刀、蒙着盾牌，砍杀敌军并夺取渡口，敌军退却数里后才敢列阵。我军渡过江后，整顿队列击鼓，炮声震动天地。交战数合，王放出铁骑冲击敌军，于是将其大败，生擒达里玛，俘获甲士二万人、马一万匹；死者的尸体横陈十余里。巴咱尔斡尔密听说达里玛战败，逃到滇池岛中，先勒死他的妃子，自己服药却没有死，便投水而死。父老争相从金马山出来，焚香遥拜，迎接王师。王进入鄯阐城，市场店铺照常营业，收缴梁王金印以及官府的符信、图籍，安抚当地百姓。这是洪武十四年冬十二月的事。从秋九月出兵到这时，经过一百天，云南平定。分兵攻下乌萨，夺取七星关以打通到毕节的道路；进攻建昌、澄江、临安、沅江、寻甸、楚雄、洱海，也依次攻下。大理城依傍点苍山，以西洱河为屏障；南诏皮罗阁新筑龙首、龙尾二关，号称险要。王亲自率军攻取，土酋端实聚集五万人，扼守龙关，坚固得难以攻破。王把一军交给副将，夜间从小路绕到点苍山后，攀木缘崖而上，竖起我军旗帜。天将亮时，敌军惊慌混乱；王策马渡河，水深达到马腹，将士跟随其后，砍开关门冲入。敌军腹背受敌，于是溃败；攻下城池，擒获段世，对被胁迫跟随的人全都释放遣返。分兵攻下鹤庆、丽江，收取三营寨，攻破石门关，进攻永昌；因此西蕃彻尔、平缅相继归附。云南平定后，因疆域广大，把乌萨以东、越嶲以北都隶属于四川，其余地方分别设置郡邑，共设府、州、县、宣慰司、长官司一百零八处，登记现有户数七万四千六百户，设置官员治理百姓，设立卫所以守卫土地。乌萨、东川、建昌图谋叛乱，王回来与傅征南合力攻下它们，并攻克芒部，斩首三万级，缴获马、牛、羊数万。王师已经东进，鄯阐各蛮部乘机叛乱，以二十万军队包围城池。都督冯诚凭孤军坚守，在城墙上埋伏强弓劲弩，贼兵一靠近便射击，往往应弦而死；窥见贼军懈怠便出击，使贼军不敢立即攻城。王率一万精兵前往救援，到了曲靖，派一名健步兵带着檄文进入城中，约定作为内应，却被贼军捉住。贼军审问他时，全都惊愕不已，彼此转告，于是连夜解除包围逃走。王进入城中后，贼军逃散到安宁、罗次、邵甸、富民、晋宁、大棋、江川各山，仍凭险筑栅，王便分兵将他们全部消灭，斩首六万级，生擒四千人。

译各郡重新平定后，奏报皇帝，皇帝非常高兴，下诏命傅征南班师。王留下镇守云南，辨别各地物产以确定贡赋，按照百姓人数均分劳役，疏理政务条目，使当地百姓安宁便利。麓川以外有个国家叫缅，彻尔以外有个国家叫八百媳妇，都请求归附。王镇守十年间，得到皇帝的恩赐，全都送交官府以资助军费。他总共派将领讨贼六次：逃亡的贼寇聚集在浪穹、鹤庆、剑川，常常互相响应作乱，便派大理卫指挥使郑祥突然袭击并消灭他们。平缅叛乱，在摩隆、塔朗甸的摩沙勒结寨，派都指挥使寗正击破，斩首一千五百级。东川蛮人叛乱，占据乌路山筑寨；那座山极其险峻，上下绵延三百里，派寗正率云南军与京畿大军相互配合夹击征讨；贼军已经投降，却又生出二心，便全部平定。越州酋长阿咱尔叛乱，派寗正征讨，杀死火头弄宗等五十九人，俘获男女及马、牛、羊，都以千计。阿咱尔的母亲出面投降；嘉辉三部不缴纳租赋，派临安卫指挥使王执讨平。普安酋长密结叛乱，派贵州都指挥张泰击破。亲自率军讨贼四次：广南特磨道尚未归附，便亲自出兵征讨，其酋长出降；广西阿齐部叛乱，王亲自征讨，诛杀其酋长卓满、宜青，俘获男女五千人。平缅率三十万人侵犯定边，王亲自率二万兵讨伐，与贼军对垒，先以三百轻骑抵挡敌军。贼军出动万人，乘三十头大象作战；一战便杀死贼军数百人，缴获一头大象回来。王说：“我知道贼军不难击破。”第二天早晨，贼军聚集人马，驱赶一百头大象列阵。大象背上都负着栏盾，左右两边用大竹筒放置短枪，借大象冲刺之势投射，仗此壮胆。王把军队分成三路：冯诚统领前军，寗正统领左军，都指挥同知汤昭统领右军，于是下令说：“今天的战事，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前进而奋勇杀敌的，每斩一级都全部赏赐；后退而受挫的，一队人全部杀戮。”于是击鼓交战，两边同时发箭，箭锋像流星飞驰，烟尘飞扬，雷击电驰，大象全都惊乱。北方贼军中勇猛有力的锡喇，也拼死作战。我军左军稍稍退却，王登高望见，命左右取左军统帅的首级来。左军统帅远远看见一人拔刀飞骑而来，便指挥众人重新前进。王催促战斗更加急迫，三军大声呐喊，奋力鏖战。不多时，贼军大败，斩首三万级，俘获一万人，生擒四十六头大象；其余大象中箭如刺猬一般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口〕 贼军首领道斯朗理也被百余支箭射死，大象上的余党逃走，死者百人中没有一个能回来。从此平缅每年进贡纳赋，不再反叛。阿咱尔又叛乱，王亲自征讨，在补冲攻击他，杀死、俘获其部众几乎全部。阿咱尔仅仅凭自身逃脱，王正要在山间搜捕，忽然有诏旨命王返回镇守，并以原军佥都督何福为平羌将军、寗正为参将，代替王统领军队。阿咱尔派儿子到王这里请求投降，王向朝廷请示，于越州设置卫所镇守，于是停止用兵。每年比较屯田收入的增减作为赏罚依据，统计远近开垦的田地达到九十七万亩。由于滇池下游水道浅窄，遇到久雨便泛滥，靠近滇池的田地无法耕种，于是督促一万名壮丁从池口开渠引入滥川，疏浚并拓宽河道，再没有水患，也使盐井的利益得以流通。为了招来商旅，选取平民中的俊秀子弟和各酋长的子弟进入云南府学；每月初一、十五有时赐给他们饮食，逢年过节有时赐给衣服。又命令在学校举行乡饮酒礼，百姓懂得尊敬长者、奉养老人，于是兴起孝悌之风。洪武二十年十月，王入朝，皇帝在奉天殿设宴款待，赐黄金二百两、白金五千两、缯彩百钞为贯，共七万五千。因为西南百姓安于王的治理，又让他返回镇守。起初王留下镇守的第二年，孝慈皇后去世，他哭了三天，滴水不进，悲痛得几乎昏死。等到第二次镇守的第三年，皇太子去世，他哭号悲痛得失声，饮食也减少了。一日突然去世，那是洪武二十五年夏六月丁卯日，享年四十八岁。官僚、士人、百姓、胥吏、士卒、僧人、道士、儿童、老人，没有不奔到他门前号哭，在路上流泪诉说的。讣告传到京师，皇帝悲痛哭泣，停止临朝一天，亲自写文，派礼官前往祭奠；命嗣子沐春护送灵柩归葬。下诏派兵护送丧柩出境，凡经过的卫、府、州、县，都按礼设祭。灵柩离开金马山时，送行者有万人，蛮夷酋长也极尽悲哀地哭泣。丧柩从云南送回后，下诏追封黔宁王，谥号昭靖，三代祖考都追封为黔宁王；王的母亲都封为黔宁王夫人。冬十月庚午日，按王爵之礼安葬在江宁县长泰北乡观音山原野。自丧柩归来到下葬，皇帝三次派使者祭奠，皇太孙和亲王两次派使者祭奠。下葬第二天，下诏沐春承袭西平侯爵位，继承镇守云南，赐白金若干万两。第二年，太常以太牢祭祀王于功臣庙；云南父老和各酋长共同请求建立庙宇祭祀王，守臣上奏请求，皇帝准许。又过一年，庙宇建成，父老和各酋长请求程本立记述王的功勋德行，刻在庙中的石碑上。唉！自从宋朝靖康之乱以后，高宗偏居临安，不考虑徽、钦二圣不能归来，不以中原未能收复、中国不能振兴为耻，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太祖使四海永远清平，以承继大统，于是贤能豪杰一同涌现，辅佐成就帝业。至于西南六诏之地，一变而成为华夏的风俗，这难道不是当地百姓的大幸吗？王治理西南，用威武平定土地，功效似乎迅速，事情反而容易；用德化使百姓融洽归服，事情似乎缓慢，功业却很艰难。评论者说唐代李西平不只是良将，也是良相，王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王对于濂溪周子的《太极图》、横渠张子的《西铭》、西山真氏的《大学衍义》，都尊崇信奉并加以讲明。至于《太极图》和晦庵朱子的《白鹿洞规》，他都刻在石上，立于云南府学；这样一来，汉代那些被称为性情木强、少有文采、不学无术的功臣，难道不应对此感到惭愧吗？大概没有圣贤之学，就无法作为宏大施政的根本；没有将相的才能，就无法发挥深厚积蓄的实际作用。王能够以圣贤之学体认大道，以将相之才加以施用，当然远远超过常人。即使如此，假如王喜欢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他所遭遇的机会和获得的报偿，又怎能始终像这样呢？

译所以说，这是天意啊！没有比山岳更高的，没有比河海更大的。本立才能低劣，文辞浅陋，像微尘滴露一样，哪里能赞美王功德的万分之一？父老和各位酋长思念王、哀求立庙的心意极其真切，我便不自量力，谨按王的行状记录下来，并以诗系于其后。诗说：上帝威严显赫，降下命令给我大明；削平群雄，开启太平。于是授予他臣子的重任，于是赐给他辅弼的才能；真龙兴起，云气随从，太阳升起，微弱的烛火就熄灭。勇气奋发而发挥力量，智慧施展而显示才能；功业显赫、声名卓著，只有黔宁王。黔宁王开始出生时，正值元朝末年；幼年孤苦无依，难道上天是要割弃我吗？不是要割弃他，实在是要开启他的前途。皇帝像父亲一样抚养他，皇后像母亲一样抚养他；长大后先试任官职，任帐前都尉，历任广武、广信指挥兵卫。皇帝说：‘你来吧，你的功绩已经建立。’于是把他凝聚为我的心腹和股肱，早晚侍奉我；任佥大都督，继而升任同知，官阶累升至荣禄大夫、柱国。国家的纲维依靠功臣，封为西平侯；承袭爵位，是崇尚德行、报答功劳；铁券丹书，藏在金匮石室中，子孙世代保有，永远不厌。既已平定南粤，又已安定西陲；向北平靖沙漠，威势遍行四夷。只有那西南地区，古代的六诏之地，仍有元朝遗裔，凭险阻隔我朝声教。皇帝说：‘西平，你做征南将军的副将。’ 顽固的百姓逃散流离，你去消灭他们，你去平定他们；楼船战舰遮蔽江面，三十万大军出动，乾坤回转，山岳被劈开，波涛被激起。那悠远的牂牁，那高耸的格孤山，罗果的犵狫，都等待着我军到来而获得新生。那些昏昧的人不知天命，拥兵曲靖，竟敢阻挡我军，不敬畏上天的命令。我军前进，如霆如雷，在白石江大战，亲手捉住他们的首领；于是振作我军，喂饱我马，直入滇池，如同击裂瓦器。元朝遗裔巢毁卵破，父老在郊外歌舞迎接王师；段世也被擒获，没有谁不服从。班师振旅，献上俘虏，割取首级；摩■〈此上夕下〉施顺，遥望祼茫河，寻找汉人衣裳；■〈浦上女下〉罗、秦■〈浦上女下〉、乌蛮、白蛮、东爨、西爨，穿鼻、长鬃、黑齿、绣面；丽水有金，朱提有银；白雉、孔雀，驯象、西牛；一百零八区，三十六部，七十座城门，八百媳妇；版图已经纳入，职贡也得以修行。大开明堂，万国前来朝见。皇帝说：‘这些百姓全都是我的赤子，一视同仁，不分远近。’下诏告示西平，让他安抚治理他们，使寒者得到温暖，使饥者得到饱食。西平奉行诏命，叩头拜谢，早晚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抚慰爱护百姓，吹气呵护婴儿般将他们抱在怀中；铲除田野中积聚的荒草，使田地得到治理。对于虎和犀，就剖割肢解；对于庄稼和禾苗，就以肥膏滋润。兴办学校，敦促学习《诗经》《尚书》；农闲时讲习武事，以夏礼改变夷俗。夷人说：‘我们也是人类，只是远离恩德教化，弱者被强者吞食。’如今我们多么幸运，过去又有什么罪过？孩子有了父亲，妻子有了丈夫。夷人说：‘我们空虚瘦弱，西平王给我们食物，西平王养育我们。’西平王说：‘唉，这哪里是我的功劳？都是皇帝的命令，皇帝的谋划。’上天为什么不仁，夺走了我们的父母？大家捶胸顿足哭泣，匍匐奔走。九重宫阙深切眷顾，一日之间听到哀讯，震动而停止临朝；下诏以文祭奠，屡次备礼升祭，有诔文，有谥号。王以黔宁侯的身份安葬，他刚刚去世，人们无不悲哀；嗣侯到来后，人们无不怀念。江宁的山冈上，墓地草木郁然；夷人永远不会忘记。滇地有庙，金马山在左边挺立，碧鸡山在右边高耸，千秋万年都来祭祀我们的王。祭黔宁昭靖王文 洪武二十五年，岁次壬申，八月庚戌朔，二十日己巳，摩隆塔朗甸长官司吏目程本立，谨以各种菜肴和清酒作为祭品，拜了又拜，叩头，敢于明白地祭告于已故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西平侯沐公的英灵：唉！西南的夷人距离中原非常遥远，汉、唐能够把那里设置为郡县，却不能用中原的治理方式治理那里。元朝取得那片土地，封给梁王；数十年后到了我朝，政教、纲常伦理都与中原相同。自从有人民以来，还没有像这样兴盛的局面。这固然无不是圣人的神妙教化所达到的结果，也无不是我公以威严抚治、以恩惠德行施与所造成的。上天既然命圣人开创古来未有的太平，难道不会命贤能豪杰作为圣人的辅佐，成就古来未有的大业吗？只有古代贤相，才能镇抚四方边裔；只有古代贤将，才能抚慰安定三军。然而要寻找像我公这样，能得到远方人的心，使远方人乐意为他效力；又能得到士卒的心，使士卒乐意为他效死的人，却从未见过。因此，公在世时受到他的恩泽的人，自己不知道那快乐的来由；公去世后怀念他的恩德的人，也无法停止悲哀。何况我是奔走听命于您的下属呢？即使如此，我率领夷人拜祭您的灵柩并为您哭泣，难道又只是我个人的感情吗？这是替天下百姓悲痛。公啊，请您鉴察。呜呼，悲哀啊！尚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书文卷后 书写渭北张公吊祭国使王翰林文后。

译从前元世祖攻取云南时，军队还没有出境，便派三位使者进入大理劝告他们，答应不杀戮、不掠夺。三人说：‘按照祖宗的法令，杀害诏使的人，城池攻下后一定屠杀全城。万一蛮夷执迷不改，杀害我们这些臣子，希望不要因为我们而使这座城一个活口也不留下。’三人到达后，对方却用欺骗的手段杀死他们，把尸体肢解后挂在树下。军队到达城下，元世祖命姚文献公枢把囊中丝帛全部撕开，书写禁止杀戮的命令，分送到街巷，并急忙寻找三位使者的首级。有人说：‘他们把首级投入洱水，派渔人打捞，也没有找到。’于是让文献公撰文祭奠，焚烧他们的遗骨，立即送回三家；又赐给每家蛮人奴口数十人，世代不许其中任何一人同汉人通婚。秦州有个王姓士子，蛮口分配给州中，等他的儿子长大后再交付给他。三十年后，诏令西省官员访求三位使者的家属；原来亡失的蛮口已经被郡中豪强冒领，王姓士子的后代也在其中。事情见于姚文公燧的文集。本立曾听说此事，十分悲痛。人没有比牺牲自身更难的事了，三位使者不以牺牲自身为难，却以屠城为难，难道不能称为仁吗？可是他们的姓名和官位没有在记载中详明，子孙也没有最终享受到恩惠，用什么来劝勉天下后世做臣子的人呢？如今读到渭北张公吊祭国使王翰林的文章，才知道上面有兼具五帝之德、超越三王功业的君主，那么近代的规模便没有什么可看的了；下面有超过浮华英名而深厚体现道德的臣子，那么那些庸碌的士人就不值得计数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元朝攻打大理时，军队在兴师之后，使者才出发；既然出兵没有正当名义，形势又已经必然取胜，即使三位使者能够劝降，也不可能保存段氏的国家。自元朝灭宋而拥有天下以来，百年之间，很少听说有英明卓异的臣子。此时上天眷顾授命，皇明扫平群雄，使四海永远清平。元君向北逃走，天下已经平定，但他的遗裔梁王仍凭险固守西南，王化逐渐还没有达到那里。于是翰林待制臣王祎奉诏前往，用天命晓谕他，使他知道归顺的方向；他却自行断绝于上天，待制公遇害，梁王之国也灭亡了。然而天朝仍用了八年时间，才宣布他的罪状并出兵讨伐；与军队尚未出境便派使者相比，这种规模大小又如何呢？唉！一个人的生死关系到一股气运的分合。上天之所以不吝惜公的一死，大概将借此平定滇南；平定滇南，是为了壮大中国的声势，也是为了使天下人心归于一统。这样说来，就公所处的处境而言，死可以轻如鸿毛；就公所关系的事业而言，死可以重如泰山。何况公凭借博古通今的学问、涵养德行和约束操守的实践，将它们发抒为经世载道的文章，声名流传当时而光耀后世。后世之人，又哪里是三位使者所能望其万一的呢？否则，为什么三位使者会这样默默无闻呢？云南平定十年后，贤王在蜀地，回望西南，慨然生出感怀，仿佛说：‘赞美善行要使它长久，憎恶恶行要使它迅速消除；本朝文臣中有像王待制这样有气节的人，我难道可以不顾念他的后代吗？’于是命使者到金华访求王公的家属，找到了他的儿子王绅，字仲搢，把他带到国中，给予极其优厚的恩遇；还曾亲笔对近臣说：‘这不是偏爱王氏，是用来劝勉忠臣。’呜呼！古代诸王中，有这样贤明的吗？三位使者的子孙，有这样荣耀的吗？仲搢又向王请求，从蜀地奔赴滇南，将要寻找父亲的遗骨带回去。到处寻找都没有找到，于是设立神主祭祀，号哭悲恸得几乎昏死。于是渭北张公撰文，吊祭王公的英灵，安慰仲搢的悲哀。就这篇文章来评论此事，那么天朝功德的盛大、王国风化的美好、臣子的忠诚和儿子的孝心，都在这里体现了。本立难道能不说几句吗？即使如此，修纂《元史》时，王公实际上是总裁，不知有没有查到三位使者的姓名并写入史书？如果查到并写入，那么三位使者也将依靠王公而不朽了。书《夏荣传》后（洪武丙寅四月癸巳） 我过去居住在檇李时，有幸结交武原沈孝子。孝子去世已经二十年了，如今读到《夏荣传》，不能不悲伤感慨。孝子名寿康，字原懋，家世贫寒，年少时被推举选用为州吏，靠微薄俸禄奉养父母，孝养十分周备。元至正年间，父母相继去世；他居丧、安葬、祭祀，全都遵循文公《家礼》，异端邪说不能使他迷惑。他在丰山父母墓旁筑庐守墓，穿破衣，吃粗食，直到终身，乡里称他为沈孝子。南行台御史曾经上奏推荐他出仕，他坚决推辞不去。明朝初年，他因病死在守墓的庐舍中，当时才五十岁。唉！原懋年轻时无暇读书，父母去世后才不再出仕，于是每天拿《五经》《四书》学习诵读；因此更加笃信圣贤之道，见识远远超过常人。他常常握着我的手说：‘世上的学者争相致力于科举，以通晓经学为名，却没有经学的实际内容，这是我所不取的。你的资质接近敦厚，年纪也还不大，应当立志于圣贤的实学。’我早年荒废学业，如今年近暮年，痛悔也来不及了。你要努力啊！我的天性资质平庸低下，又奔走服役，学问不足以符合原懋的深切期望，文章不足以发扬原懋潜藏的德行，我辜负原懋实在太多了。如六与吕先生和夏荣素无交往，却能够为他作评论和赞语，足以取信于后世；因此我更加感叹原懋未被世人知遇，夏荣却是多么幸运啊！然而原懋和夏荣本来都只是尽到为人子女的本心罢了，起初并不是为了名声才这样做的。只是风俗日益败坏，天理几乎熄灭；即使有人有忠臣孝子的行为，如果不是仁人君子乐意为他称道，又用什么来劝勉世道人心呢？所以我记录原懋事迹的大概，附在这篇文章末尾。吕先生如果有所采择并加以著录，那么也许可以和夏荣一同流传不朽了。书《孤皇辞》后（洪武庚辰十一月甲子）

译洪武丙辰年，我为乡里的朱节妇作《孤皇辞》。当时节妇的门还没有获得旌表，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我从西南夷地区上奏考核事务，来到京师，经过故乡时，节妇家门已经立起了旌表。又过了两年，乡人夏信带着节妇的诗卷来到京师，请翰林吴侍书用篆书写下“贞节”两个大字。我看后，再次有所感慨。唉！节妇早年守寡，不再嫁人，侍奉公婆，恭敬奉养，服丧时不违背礼法，抚养幼小的孤儿，教育他成家立业；这些也只是尽到她作为妇人的本分罢了。旌表与她有什么关系呢？然而世间有节义卓著、广受称颂的人，朝廷却不加以旌表，又将用什么来劝勉世人呢？人大概没有比丧失节操更不幸的，也没有比自己的节操得到彰显更幸运的。君臣、夫妇，是人道的常理；人道发生变化之后，才兴起节义的议论，这正是人道的不幸。即使如此，节妇固然遭遇不幸，但儿子贤能，能够显扬她的节操并为她表彰，这就是幸运了。如今节妇年过七十，精神明健，身体强壮，所享的福还没有尽头；上天报答节妇的地方，就在这里。儿子贤能而又有孙子，朱氏家族的兴盛，正要从此开始。我（阙） 书听潮山房诗卷后 当初我与永嘉许可远先生一同被推荐，因此和他同船往来京师，彼此相会有好几个月。当时先生的儿子伯羽侍奉父亲起居、应对宾客，都非常恭敬谨慎，聪敏颖悟，令人喜爱，我因此私下敬重许氏父子。后来我羁留在远方任官，东南地区相识的士友日益疏远隔绝，偶尔独自追想平日交游谈论的快乐，便在荒僻闲静、寂寞冷落之中感慨不已；许氏父子在我心中，也常常浮现。今年秋天，我随亲王长史入朝，伯羽也凭秀才身份随文书来到京师；相见时，伯羽已经仪表伟岸、穿戴冠带，成为一名官员了。不久我们一起谈论近来的事情，他的学问和见识比初次相见时又大有长进，足以大大慰藉久别的心情，而我自己衰退无成，更感到惭愧。恰逢伯羽被授为建昌南城簿，即将赴任，他拿所谓《听潮山房诗卷》给我看，说：‘希望您写几句话。’伯羽曾经在瞿玙之下读书，瞿玙靠近海边，伯羽听到潮汐的声音而感到快乐，因此取这个名字。这卷诗则是士大夫为歌咏它的幽静雅致而作的。以伯羽的贤能，他的进步就像决堤的江河奔向大海；将来游历天下，应当到名山大川去纵览，以扩大见闻，那么瞿玙一块小小的、只有吟诵读书声的地方，哪里值得他留恋不舍，却还这样郑重地请求我的话呢？仁者不敢忘记自己的根本，孝者不敢离开自己的亲人。我想伯羽正以隐居奉养双亲、积累诗书学问为事业，忽然舍弃所从事的事情，放下平日的志愿，跟随仕途追逐俸禄，远赴数千里之外，当然不是他所喜欢的。从今以后，定期会集、征调发遣的烦劳，文书簿册和考核事务的积压，会一齐使他的身体劳苦、内心受到拂逆。到那时想解衣拖鞋，放纵自己在泉石之间隐居，靠近听潮的地方听潮汐之声，又怎么能够做到呢？这当然不是他所喜欢的。我只是平凡鄙陋，才识浅薄，无法发扬他的幽静雅致；但他仁爱和孝顺的根本之心，实在值得赞美。何况我平日仰慕并器重他已久，又叠加了离合悲欢的感受，许多话实在不能自已不说，于是写在诗卷末尾，把它交还给他。书朱孟曦远游卷后 从前平洋陈礼曾跟随东阳许先生游学，他游历金陵时，淳安夏大之先生为他作序送行。大之的话说：‘在圣人门下游学，匡正颜回，是因为颜回显露了不满；使子路受到责备，是因为子路说颜回怎么敢死？颜回是在圣人的境界中游历。君子困穷时谈论道理，子路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却已经能够游历了。孟子游历梁国、齐国时，似乎面有不悦，他的游历几乎达到圣人的境界，却仍然保有人情。至于苏秦、张仪的游历，尚且不足以谈论他们是否算得上人，更不用说讨论他们的天道了；何况司马子长游历的只是技艺末流呢？’本立年轻时读到这些话，已经感慨地立下了扩大游历见闻的志向。二十年来，我南游观览钱塘，北上考察河洛，游历也算壮盛了；然而学问没有增长，声誉也不为人所知。四十岁了还不能在圣人的境界中有所获得，实在可悲啊！临川朱孟曦曾经带着经书拜在张进士门下，他来到江左时，王孟远也作序送行。读孟远的话，仍然像大之所说的一样。本立难道能不更加惭愧于心吗？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自我责备，也用来告诉孟曦，希望孟曦更加努力遵循孟远的话，去进行圣人那样的游历。○说 拙斋说

译“拙”是“巧”的反面。巧，是世人所趋求的；拙，是人们所鄙弃的。我曾考察二者的得失，论述如下：古人的根本在于供养百姓，只求满足需要便止，不追求迎合欲望而过度役使心智。饮食只求填饱肚子，所以用污尊饮水、用手捧饮也就满足了；衣服只求遮蔽身体，所以粗布和宽大的粗葛衣也就满足了；房屋只求抵御风雨，所以茅屋和土台阶也就满足了；器具只求足以使用，所以冶炼金属、烧制陶土也就满足了；音乐只求通达天地和谐之气，所以调比声音、切合音律也就满足了；刑罚只求除暴禁非，所以法令明白、审慎施罚也就满足了；政事只求遏制邪恶、褒扬善行，所以审慎发布命令、施行制度也就满足了。至于言语，只求表达宾主之间的情意，所以文辞通达也就满足了。行为和事物，只求尽到父子、君臣、长幼、夫妇、朋友各自的本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只求做应做之事，所以尽守人伦、端正自身、践行德行也就满足了。这样一来，百姓便能彼此安处于无事之中，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后来道路衰败，淳朴散失，人为的诈伪日益滋长，一味追求满足欲望而不知止足，于是竟把古人的作为称为“拙”。因此，精美的炖煮和腌制食品必定追求味道鲜美，轻薄的纨绮和细密的縠纱必定追求装饰华丽，瑶台琼室必定追求居处豪华，刻文雕镂必定追求制作奇异。礼的弊病发展到只讲便辟熟习，而没有忠信恻怛的实际；音乐的过失发展到放纵流荡、沉溺忘返，而没有和平淡泊的意味；刑罚的失误发展到深文周纳、严苛诋毁，而没有哀怜敬慎、体恤同情之意；政事的衰败发展到杂用霸术、任凭智谋，而没有《关雎》《麟趾》所体现的诚信厚道、仁慈和顺之风。于是出现劫持君主、诬证父亲、出卖朋友、败坏人伦的行为；一切行事日益趋向浇薄、邪恶、狡诈，雕琢本真，剥削天性，使大的削减为小的，使厚的削薄为薄的。考察天下的物资，没有什么够用；耗尽天下的思虑，也不足以供养；争夺天下的人，终于彼此抢夺、偷窃、作乱而不知何时止息。这些全都是世俗所谓的“巧”，而它的弊害竟到了这样的地步。这就是说，天下的祸患都是“巧”造成的，并不是“拙”的罪过。其间有些豪杰之士，看见这种祸败，苦于智谋已经穷尽，便想返回根本，惩戒过度的欲望，思求恢复古道。在饮食上宁可菲薄，在衣服上宁可朴素，在房屋上宁可简陋，在器具上宁可质朴；礼宁可失之粗野，音乐宁可失之淡薄，刑罚宁可失之不合常规，政事宁可失之疏略，言语宁可失之迟讷而少文采，行为宁可显得迟钝，而像木头一样直来直往，任性而行。一切美丽、华贵、奇异、淫邪、刻薄、谄媚、虚伪之类，凡是所谓“巧”的作为，全都推给别人而不与之计较，唯独以“拙”自处。等到事情发展到最后，天下人无不承受它的弊害，而自己却高高拱手，安然无事。由此看来，“拙”未尝不是“巧”，“巧”也未尝不是“拙”；“拙”可以成为“巧”，而“巧”即使想成为“拙”，也办不到。唉！拙者有余，巧者不足；巧者劳苦，拙者安逸；巧者害人，拙者成德；巧者争斗，拙者平和；巧者扰乱，拙者安宁。这难道不确实吗？延陵吴君克譲用“拙”给自己的书斋命名，向我征求文章。克让是名将的儿子，生来富贵，又聪明而有文才，他的才能和力量都足以凭自己达到“巧”的境地，在世上施展，于是却以此为耻而不肯做，反而取用世人所抛弃的东西。他大概就是所谓豪杰之士，立志于古道而返回根本的人。因此我替他写下这篇说来赠给他，以阐发他的心意。洪武壬戌年冬十一月。《嘉瓜说》有人问我说：“瓜结成并蒂果实，这是什么祥瑞？”我回答说：“没有和谐，就无法使天下人的心志一致；没有同心一致，就无法成就天下的事业。所以申叔时说：‘百姓的生活敦厚安定，以和谐同心来听从政令。’各种植物中，分开的却相连的，是瓜；它竟然果实不同而共同一蒂，莫非是受到和谐同心之气的感应吗？况且艮卦以果实和瓜果为象，这是卦象。姤卦九五爻说‘用杞柳叶包裹瓜’，这是爻象。艮是止，时当止就止，时当行就行，行动和静止都不失时机，它的道理是光明的。这是吾夫子解释卦辞的话。上下相遇，彼此日日求合。处在高位、形体广大而能够包容万物的，是杞；美好的果实处在下面的，是瓜。尊居君位却向下寻求处于卑微地位的贤者，以最高的位置求取最下位的人，就像用杞柳叶包裹瓜一样。这是程子解释爻辞的话。《洪范》说：‘各种草木繁茂，百谷因此成熟。’无非都是用来说明天与人相互感应的道理。和谐同心在瓜上显现这种感应，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提问的人于是说：“按照您的话，这个缘故可以知道了。瓜生长在余彦智家的园圃中已有三年，彦智在西南夷担任州幕官已有九年。圣明的天子把四方边远之地看得如同中原，这是天下的和谐同心；彦智把百姓看得如同自己的家人，这是一州的和谐同心。果实不同而共用一蒂的瓜生在这片土地上，不也是很适宜吗？”彦智是贤能的人才，州幕官却是低微的职位。凭贤才而居于低位，不就像美好的果实处在下面吗？在那里任职九年而安然处之，就是时当止便止；到任满三考而升迁，就是时当行便行。时当止便止，静止不失时机；时当行便行，行动不失时机。他的道理不也光明吗？这次出行一定会有所际遇。于是又起身叹道：“唉！美好祥瑞的应验，是和谐同心所招来的；和谐同心的应验，是君子的征兆。我多么有幸，竟能听闻造化的奥妙啊！”于是因而叙述此事，写成《嘉瓜说》。《听琴轩记》

译琴，是君子经常使用的器物。古人对于身体所接触的一切，都设置防范和节制，用来培养自己的德性，尤其谨慎于听觉。因为在视觉方面有文采和色彩的观赏，在听觉方面有声音和歌颂的节制，在言语方面有法度伦理的准则，在举止仪态方面有礼仪文饰和尺度数目的制度。他所接触的，无非是天理流行的契机；进入内心的，自然不会是邪僻奸邪的祸害。因此外物不能从外部蒙蔽他，而内在的德性有所培养。然而这些契机的到来，都混杂地出现于日常生活之间，产生于应对外物的时候。有时身处幽静独处、可以任意放纵的地方，心中便没有什么可以寄托，用来检束和约束自己。所以在各种器物中，古人唯独对听觉方面的防范讲得最详尽，使自己达到谨慎；这样一来，动与静的端绪自然彼此贯通连续，不会有片刻间断。因此，车衡和马勒上设置和鸾之铃，行走时佩戴珩瑀，宴享献礼时乐工不停歌唱，瞽师不离左右。这样已经完备了，还要无故不让玉佩离身，琴瑟也不离手。所以说：琴，是君子经常使用的器物。自从圣道衰微以来，用作防范和节制的器物、次序全都废弃了，古乐灭亡已经很久了。只有琴还保留着古代的遗声，而且人们往往还有能够传承它的。虽然人们不知道律吕的制度是否合乎古制，但其中和平、淡泊、冲和、雅正、幽远的趣味仍然有所保存。三尺长的琴弦，方寸大小的琴槽，引发宫、商、角、徵、羽交相奏作；天地的变化、山川的流动与耸峙、君臣父子的恩义、人伦政事的纲纪、动植物万物的性情，以及被放逐的臣子、被驱逐的儿子所感到的悲切，弃妇和孤寡之人所感到的激愤，都铿然交替出现，变化无穷。有时舒展如春阳伸展，有时收缩如阴气惨淡，那么它所寄寓的道理也就深远了。喜怒哀乐感动人心，好恶和生杀显现在声音中，那么它应合事物的机理也就微妙了。因此，用躁急之心听琴，琴声能够使他平静；用和缓而懈怠之心听琴，琴声能够使他振作；用好武和贪欲之心听琴，琴声能够使他淡泊；用平和而仰慕之心听琴，琴声能够使他心胸广大而舒适。这样，它所显现的作用也就很多了。至于《桑间》《濮上》的音乐，以及轻佻鄙俗的曲调，君子既然都摒弃而不听，而古人用来防范和节制心性的办法又都废弃了，那么有志于古道的人，想有所寄托自己的心，以检束和约束自己，除了琴又凭什么作为器具而达到谨慎呢？因此山林中隐居简约的人、孤高而安静的人们，常常在这里听琴，也差不多可以体会古人用来培养德性的遗意了吧！永丰的锺君某，是隐士，喜爱琴。于是给自己的轩命名为“听琴”。他的儿子深省向我征求文章，我便替他写下了这样的说。《刘仲和字说》吴氏的女婿骐从京师奔走万里来拜访我，并从西南夷带来他的朋友刘仲和父亲的话，请我写一篇关于字的说。仲和名庸，是我郡的医学正科，天然翁的儿子。他住在京师仪凤门外，以擅长医术闻名于人。男子二十岁称为弱冠，行冠礼后由宾客为他取字并加以祝贺。仲和如今已经成年强壮，而且不远万里希望我申说其中意义，他的心意也很恳切，志向也很坚定。我虽不聪敏，怎么敢推辞？于是写道：天地之气不调和，就会产生灾害；人的气血不调和，就会产生疾病。天地如此广大，尚且不能没有等待调和治理，何况人身这样微小，哪里能不依赖调养呢？勉励你，仲和父：天与人本为一体，医道与治理之道是同一个道理。保全上天的和气，就能承受上天的福祉。努力吧！我又曾听说，秦国有个名叫和的人，是古代的良医。他说：‘天有六气，下降而产生五味，发出而成为五声，表现而成为五色，过度便产生六种疾病。’考察他的话，确实知道他是高明的医生。你的名字已经与他相同，你对他的话有所领会吗？领会了他的话，才算掌握他的医术。假如没有掌握他的医术，只徒然拥有与他相同的名字，君子取法于你什么呢？努力吧！” 不过，和未必真正懂得“和”的道理。董子说：“远近无不归于正道，没有邪气能够夹杂其中。阴阳调和，风雨应时；群生和谐，百姓繁衍。”《正蒙》说：“不能像野马般的元气氤氲流行，就不足以称为太和。”《中庸》说：“情感发出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唉！我关于天人相合的说法，难道不能由此寻求董子所说的话吗？《正蒙》关于道体的描述，难道不能由此寻求《中庸》所说的话吗？《中庸》的话最为完备。以德行来说，叫作中庸；以性情来说，叫作中和。一定要戒慎恐惧而使未发的喜怒哀乐保持中正；一定要谨慎独处而使情感发出时合乎中和的节度；还必须推广到一切方面，这样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仲和正值血气旺盛的年龄，如果思考自己的名和字所说的“庸”与“和”，俯身学习它们，圣贤之道是可以希望达到的。难道只是做医和那样的医生吗？我已经老了，逃居在遥远的夷地，孤陋已经非常严重，能够告诫仲和的也只有这些罢了。凡是缙绅先生中自称能够谈论天人之道的人，都在京师，希望你拿我的话去向他们求证。《凭虚子说》

译都督冯公年轻时读《庄子》的书并且喜爱它，自号“凭虚子”。年纪已壮而德行更加盛大，地位已经崇高而行为也更加尊贵。他明白性理之学并且身体力行，仍然自号“凭虚”。有人疑惑地问我说：“庄周所学的东西，以及公所取的自号，可以听听其中的说法吗？”我回答说：“老聃抛开仁义而谈道德，庄周是他的流派。我的确没有学习他们的学说，只是曾看过他们的书，略知其中一二罢了。凭借虚空驾驭风势而行，不是神仙不能做到。庄周说：‘列子驾风而行，飘然自在，虽然免于步行，却仍有所凭借。乘着天地的正气，驾驭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境界的人，还需要凭借什么呢？’那么凭虚御风也还是有区别的。为什么呢？所谓乘着天地的正气，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可乘的；所谓驾驭六气的变化，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可驾驭的。这才叫作凭虚。有所乘、有所驾驭，就有所凭借。凭虚就是无所凭借；无所凭借，也就无所等待；无所等待，才能遨游于无穷。这大概就是至人吧？公自号凭虚，莫非就是这个意思吗？”那人说：“天下的治理靠仁义，军队的行动也靠仁义。天子命令大将军率领三十万军队，平定南蛮三十六部，公实际上辅佐他完成了这项功劳，可以说是奋发出仁义之勇的人了。那又为什么要取法抛开仁义而谈道德的流派，取“凭虚”之号来追求神仙之道呢？”我说：“庄周的话都是寄托，公的自号也是寄托。公以道德仁义作为体用的实质，却仍把心意寄托在神仙之说上，是因为不居功自夸，也不沉溺于富贵。况且功劳覆盖天下却好像不把它据为己有，这正是庄周所赞许的，也是公所具有的。放纵性命之情而贪图富贵，是庄周所鄙弃的，也是公所鄙弃的。公难道真是在学习他的学说吗？不过是有些话与自己的内心相契合，因而喜爱它罢了。况且庄周说过：‘道存在于太极之前，却不因此显得高；存在于六极之下，却不因此显得深。’傅说领会了这个道理而辅佐武丁，公莫非就是傅说吗？不过，傅说向君王进言的道理，公是知道的；积淀于自身的道理和庄周所说的道理，公能够辨别它们。美好的声名是德行的车乘，公有美好的德行，自然就有美好的声名，何必怀疑自己的自号呢？”提问的人唯唯应诺而退。因此叙述这些，写成《凭虚子说》。《传》《朱节妇传》嘉禾梧桐乡凤鸣里有一位节妇方氏，和丈夫朱原震生了一个儿子，孩子还未满周岁丈夫便去世了。节妇当时十八岁，自我发誓不再嫁人，靠教养儿子，直到他行冠礼成年。乡里无论认识她的还是不认识她的，都称她为“朱节妇”。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只在于重视人伦区别而已。五常之道都由此产生。所以众卦从乾坤产生，王道教化从《关雎》开始，这是圣人确立人伦准则的深意。女子是跟随人的，夜行要拿着蜡烛，下堂要有傅姆陪伴。男女的衣服不能放在同一衣架上，饮食不能共用同一器具。簪笄、珈饰、鞶带、镜鉴、袆衣、翟衣、絺衣、袢衣，都各有制度。史官有箴言，女子有训诫，用来革除放荡之心，申明男女之别。既然嫁给丈夫，就应当跟随丈夫；丈夫死了，就自称未亡人。先王制定礼法，严密到了这样的程度。然而，刺讥妇女失德的《墙有茨》屡屡在内室中出现，歌咏夫妇关系的《凯风》常常在民间巷里传唱；《桑间》《濮上》的乐曲最终扰乱了雅正。夏、商、周三代时已经如此，何况元朝末年，风俗纲纪大为败坏。朱节妇本来不是出身于显贵世家，当然未曾早早接受完备的教诲。不幸在盛年遭逢人伦巨变，却感愤而立誓，不受血气欲望驱使，能够从流俗中自拔，坚守像松柏一样刚强的操守，经受霜雪而后凋零，实在是女子中卓然自立、独行其志的人。难道只有那些失节的妇人听到这件事会感到惭愧吗？世上有些士大夫，身体不离先王的法服，口中不绝先王的法言，却做出迁就宾客、随人转徙的行为；他们听到朱节妇的德行，也可以稍稍知道惭愧了吧。她的儿子焯读书、孝顺而谨慎，恐怕母亲的德行湮没，于是请求当世大夫士作文章歌诗，留给后世。王蒙于是替她立传，并作诗继于传后。诗说：“梧桐树上凤凰鸣，千秋之后凤凰还会来。丈夫死了也不再嫁，只有朱节妇这样。凤凰栖梧桐，和谐鸣叫声嗈嗈。凤死凰孤，巢中还有雏鸟。雏鸟尚在巢中，凤凰独自哺养。竹实也不吃，谁来啄食，谁来呼唤？雏凤已经长成，翅膀呈现五彩。翱翔在银河之间，体现的正是凤凰的德性。卓绝的节妇啊，德行胜过姬姜。乘着柏舟泛行，水流在中间浩荡。那头发垂着两髦的男子，确实是我的匹配。发誓至死不改，不另有他人，这是做妇人的准则。可叹啊！夏姬使数国混乱，容貌如舜华，却是妇人中的祸害。庄严啊，庄严的名号，千年之后仍可见到，希望能够使浅薄的风俗变得敦厚。作这首颂诗。” 《夏节妇传》节妇姓顾，是吴兴琏市顾辅辰的女儿。她小时候聪敏慧黠，勤于女工。二十一岁时，嫁给秀州凤鸣里的夏子昭，辅佐丈夫治理家业，完全尽到妇人的职责，善于侍奉公婆。二十七岁生下儿子信，孩子才四岁，她的丈夫和婆婆便相继去世。她居丧时极尽哀痛，竭力筹办安葬，丧事结束后又守满三年丧期。公公派人劝她说：“我自己有儿子，能够养活自己；我也能抚养你的儿子，你应当安排自己的生活。”她哭泣着辞谢说：“我听说贞烈的女子不改嫁第二个丈夫，离开这里我还能到哪里去呢？”她的父母也派人委婉劝她说：“你的公公年老而叔父能够供养他，你的儿子年幼而叔父能够抚养他。人生能有多少年，你不要自寻苦楚。”她回答说：“我身为夏家的媳妇，只知道奉养公公、抚养儿子、尽我的职责而已，难道还有别的事吗？”这样劝说她多次，她始终不改变自己的话。人们知道她的志向不可动摇，便不再劝说。妯娌有时傲慢地对待她，她反而更加和顺，妯娌也受到感化。从此家庭之中孝顺友爱，和气蔼然。过了十年，叔父也去世了，她把孤独的侄子看待得如同自己的儿子。又过了七年，公公和妯娌、侄子都去世了，只剩节妇母子共同备尝艰苦，保全家业不至倾覆。如今节妇五十四岁，信二十一岁了。她的邻里有一位朱节妇，朝廷已经旌表她的家门，免除她家的赋役；唯独夏氏的事没有上报有关官府，这是官吏的过失。史官说：“距离古代已经很远，民间风俗日益偷薄，人的欲望炽盛而天理熄灭了。如今两位节妇的芳名和光彩相连，共同照耀在凤鸣一里之内，人心中的天理难道终究会熄灭吗？这正应当旌表她们，以扶植人伦常道，作为对世道的劝勉。唉！女子跟随丈夫，就像臣子侍奉君主一样。不幸遇到患难，应当以死生相随。因此从一而终，是妇人的贞节；不侍奉两个君主，是臣子的忠诚。那么世上那些向敌人下拜求生、望见敌人便先逃跑的臣子，听到两位妇人的节操，也应当知道惭愧了吧？也应当知道惭愧了吧？” 《箴》

译《御史箴》（此本来是元代张文忠公所作，张公任都御史时曾采用它。增补：“像镜子一样明，像弓弦一样直”两句。） 太微垣中执掌法度的御史，就是御史的象征；周官中的小宰，正是主管耳目寄托之职的人。你应当纲举纪理，因为他的举措和祸福都与你相关，也因为他的邪正善恶都随着你而定；应当激浊扬清。若能时常保持美德，就是你的光荣；如果吐刚茹柔，就是你的羞耻。不要玩忽法令而苟且偷安，不要倚仗权势去报仇，败坏我们的常法，这是你的罪过。不要追求表面光明以沽名钓誉，不要庸碌无能只求保住俸禄，不要琐碎罗列小事，也不要像刺猬一样妄兴大狱。刚强果断、正直无私，神灵会助你得福；阴险狠毒、险恶残酷，上天会加重你的祸害。于氏父子，世人尚且称许他们的贤能，也曾得到延年之福。可是父亲的过失在于手持斧钺作威作福，幸得一时宠幸，等到含冤之魂堵塞道路，拿着这样的威势又将归向何处？有铁制的冠帽，有朱红的官服；如果德行配不上服饰，内心就会惭愧不安。神草能指认奸佞，神羊能触碰邪恶；若你顾忌、畏惧、回避，难道这就是你的职责吗？要像劲松一样不屈，像猛禽一样不结党；像霜一样清正，像镜子一样明亮，像弓弦一样笔直，像秤一样公平。即使不幸遭遇祸患，也要保全美好的声名。既然把它刻在你面前，实际上更要把它刻在你心中。谨此告诫掌管御史之职的人：务必敬慎地遵守这篇箴言。《铭》《思贻斋铭》（金华张彦熈有一间斋室名为“思贻”，如今任云南承宣布政使司经历，向我征求铭文，所以作铭。） 人有了子孙，没有不爱他们的。正因为爱他们，就一定会想到留给他们什么。子女对于父母，应当没有不爱的。父母虽然已经去世，想到留给父母的东西尤其重要。父母留给子孙什么？留下谋划最难。不要留给他们危险，只留给他们安稳。父母留给子女什么？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就留给父母美好的声名。不要留给他们羞辱；是善还是不善，全在于想不想得到这一点。如果能够想到它，就不会有丝毫差错。想到留下美名是善，就会勇敢；想到留下羞辱是不善，就会恐惧。礼记中有根本的训诫，这些话已经明白地说明了这一点。张氏是纯孝之人，把斋室命名为《思贻》，说：“从前父母把安稳留给我，我应当行善，怎么会说不能做到呢？开始时以思考为起点，最终以成就善行收尾。像泉水涌出，像树木萌芽；树木欣欣向荣，泉水混混而流。哪里只是显扬父母，也能把福泽赐给后代。选择善道并坚定守持，立定志向而不改变。舜孜孜不倦，颜回拳拳不舍。”我为他的斋室作铭，并不是单单赞美张氏。凡是做子女的人，都应看看我的这篇铭文。” 《跋》《跋〈平轩卷〉》处置天下的事情，没有比公平更重要的。内心能够公平，外在就没有什么不公平。然而公正就能公平，偏私就会险恶。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不过是公与私、平与险的不同罢了。上虞施改之，过去曾经出仕当时的朝廷，把他的轩命名为“平”。他能够做到公正而公平吗？如今他的孙子谦带着书卷，在蓬莱驿拜访我。我的文章并不能以文章使不平之事鸣冤，只好姑且同他谈论公平。谦辞谢说：“我已经领会了祖父的志向，请您把它写下来。”所以写下这些。《跋〈三友图卷〉》王山农所画的梅花，我本来见过很多幅；这幅画作掀蓬，尤其是精妙的笔法。顾云屋所画的高士松，谦竹所画的竹子，本来不多见；如今看这两幅图，足以和掀蓬相配了。姚江陈履初把三幅图合成一卷，命名为“三友”。所谓朋友，是以对方的德行作为朋友，植物有什么可取的呢？然而这三种植物，就像君子相对于众人一样，只有懂得道理的人才能识别它们；像履初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选择朋友的人了。难道只是画本身吗？洪武癸亥年春三月，我出使越地，故人赵撝谦拿着书卷来索求韵语，因为公务繁忙没有空闲，只好姑且写下这些归还给他。《巽隐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