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善堂稿卷六 宋 度正 撰奏疏
一臣窃惟北敌恃其兵力侵我疆土,国家不忍赤子堕于锋刃,不得已赐之金帛以啗之,息民养兵,然后徐为之计。以有限之物塞无厌之求,数十年间,吾之民力亦几于穷矣。然犹敢称兵犯顺,陛下赫然震怒,絶其岁赐,整我六师,声罪致讨。明诏所加,天下忠臣义士欢呼鼓舞。盖久屈而思通,久困而思亨,久否而思泰,亦人之情,物之理,天之道也。然其变诈百出,反复多端,缓则暴横,急则哀鸣,不可见其暴横以为尚强,见其哀鸣以为已服。彼示其强,欲以威我;示其服,欲以误我。我从而信之,他日得志复出为恶,是堕其计中耳。高宗、孝宗曷尝忘不共戴天之大义?会其方张权时,施宜盖将有待。今其狼狈披猖,荡然有摧枯拉朽之势。然议者所以迟迟不决者,徒以誓书之故,不欲自我而发。夫誓书小故,本不当恤,所当恤者不共戴天之大义也。今者纵未能即日大举,首当絶其岁赐。夫岁赐金帛,无非出于民力,民之输于有司,有司之达于朝廷,钱自分文以上,金自铢两以上,帛自尺寸以上,米自升合以上,一有少亏,文【原缺三字】迫未尝少恕。近岁以来,主帑之吏以苛察为能,金之麤恶,帛之麤疎者,往往全纲追摊,囚系部押之官,黜责州县之吏。取之艰难如此,奈何委而弃之,以资垂亡之雠敌乎?此眞可为痛哭流涕也。臣愿陛下确然不惑,絶其岁赐。彼若遣使祈请,则择布衣或使臣中稍有口才者,以大义面折之,毋接以侍从大臣以自损威重。然岁赐之物,当如太祖皇帝积缣帛以经略幽燕之义,别藏一库,专以给军,不以他用。每岁分赐江淮财赋所若干,湖广财赋所若干,四川财赋所若干,仍令财赋所酌量分数寛减州县之赋,具寛减实数以闻。寛州县所以寛百姓,百姓寛则根本充实,而国家之形势益强固矣。然则絶其岁赐以之。寛州县则可使百姓少苏,以之供馈饷,则可使三军之士感激思奋,絶之而军民皆恱,一举而两利,惟陛下果断不疑,臣不胜拳拳,取进止。一、臣闻养兵以捍边,竭民之粟帛而民不怨者,以其被坚执锐以御侮于其外,而使之安居乐业以耕稼于其内也。顷自权奸用事,纵容奴仆干与军政,军中陞差专用贿赂,贿赂一行,无才能者冒才能而进,无劳绩者冒劳绩而用,上下交征,军政于是大壊。幸门一开,不复可闭。更化以来,指挥约束不为不严,刷涤冗滥不为不至,然孤寒者尚难以升,而多赀者终易以显。平居无事,未见其弊,近者敌人来侵,光化、枣阳、蜀口自合为备,蜀之诸屯号为十万,自部队将以上不知几员,皆不闻有方略措置,惟有添兵一策。夫添兵则添财,财者出于民而有限,上司责之州,州责之县,县责之民,敌未来而先自如此,可不为根本之虑乎?况今敌人为达靼所逐,假息须臾,逃窜无地,有何威势而轻为摇动也?蜀之山川最为险阻,所谓车不得方轨,马不得成列,一夫当关,万夫莫向者,谓如某隘戍若干人,若干人之外,往往不能容;某堡戍若干人,若干人之外,往往不能用。盖其地步有广狭,初不在多,顾将之者方略运用何如耳。今不选才略之将,而专恃兵多,窃恐兵多徒困民财,将之不择,终于误事也。往时敌人提四五十万精骑,直欲取蜀,呉玠以数千疲敝之卒当之,折其英锋,挫其锐气,使之狼狈而去,兵在方略,岂在多也?譬之人家奴仆,稍有智术者使之出外营干,虽一仆可以了十事,若其庸谬者,虽十仆不能了一事,人之才智自有高下,岂可不择也?今臣比见总所行下,起桩管钱以应办军前支用,不加赋于民,取之旧额之中,其意非不甚美,然所谓桩管钱者,盖出于酒税,酒税之入有盛有衰,非若田亩之入一定不变,数十年来课利亏乏,所在皆然,大额虽存,其实已废,州县无所收,朝廷无所取,亦已久矣。今一旦责其补足,又欲人并补四年,州县将何所从出乎?凡此皆出于诸将占稳自便,不为国家深思逺虑,骤添戍兵,致此纷纷也。臣愿陛下明诏大臣详论戎帅,凡遣一将出戍,其所先须问其用兵几何,如何方略。如方略可采,用兵不多者,即抚劳慰勉而遣之,期以有功,则不次超用。方略不足,用兵太多者,止勿遣。选将所以省兵,省兵所以省财,省财所以寛民力,固根本,非细事也。惟陛下开心见诚以待戎帅,戎帅必能开心见诚以报陛下。臣言狂计愚,惟陛下寛察,取进止。
译第三,臣私下思考,北方敌人倚仗兵力侵犯我国疆土,国家不忍百姓陷入刀锋之下,不得已赐给他们金帛来引诱他们,使百姓休息、军队休养,然后慢慢筹划对付他们的办法。拿有限的物资填塞无休止的要求,几十年间,我国的民力也几乎穷尽了。然而他们还敢发兵犯上,陛下赫然震怒,断绝岁赐,整顿我军六师,宣布其罪状而讨伐。明诏所施,天下忠臣义士无不欢呼鼓舞。长久屈抑便想求通,长久困顿便想求亨,长久闭塞便想求泰,这是人的情感、事物的道理,也是上天的规律。然而他们变诈百出,反复无常,缓和时便暴横,紧急时便哀鸣,不能看见他们暴横就认为他们尚且强大,看见他们哀鸣就认为他们已经服从。他们显示强大,是想威吓我们;显示服从,是想欺骗我们。我们如果因此相信他们,日后他们得志又出来作恶,就会落入他们的计谋。高宗、孝宗何曾忘记不共戴天的大义?只是当时敌势正在强盛,权宜时机和施行办法大概另有等待。如今他们狼狈猖狂,已经有摧枯拉朽之势。然而议论的人迟迟不能决断,只是因为誓书的缘故,不愿由我们首先发动。誓书不过是小事,本来不应顾虑;真正应当顾虑的,是不共戴天的大义。如今即使还不能当天大举进攻,首先也应当断绝岁赐。岁赐的金帛无非出自百姓的力量:百姓交给有司,有司上达朝廷,钱从一文以上,金从一铢两以上,帛从一尺一寸以上,米从一升一合以上,只要有一点短缺,文【原缺三字】,从来不稍加宽恕。近年来,掌管国库的官员把苛细审察当作能干,金的粗劣、帛的粗疏,往往整纲追究摊赔,囚禁押解有关官员,罢黜责罚州县官吏。取得这些物资如此艰难,怎么能把它们丢弃掉,用来资助将要灭亡的仇敌呢?这实在令人痛哭流涕。臣愿陛下坚定不惑,断绝岁赐。他们如果派使者来请求,就从平民或使臣中选择稍有口才的人,用大义当面驳斥他们,不要接待他们并交给侍从大臣,以免自己损害威严。可是岁赐物资,应当依照太祖皇帝积蓄缣帛以经营幽燕的义例,另设一库专门收藏,只用于供给军队,不作其他用途。每年分别从江淮财赋所拨给若干,从湖广财赋所拨给若干,从四川财赋所拨给若干;仍命财赋所斟酌数额,减宽州县的赋税,并将实际减免数目具文上报。宽减州县是为了宽减百姓,百姓宽裕则根本充实,国家的形势也会更加坚固。这样,断绝岁赐就可以用来宽减州县;宽减州县就可以使百姓稍得苏息;把这些物资用来供应军饷,就可以使三军将士感激奋发。断绝岁赐而军民都高兴,一举而有两方面的利益。只愿陛下果断不疑,臣不胜恳切。请陛下裁决。第四,臣听说养兵是为了捍卫边疆,竭尽百姓的粮食布帛而百姓不怨恨,是因为军队披坚执锐,在外抵御侮辱,使百姓能够在内安居乐业、从事耕种。近来权奸掌权,纵容奴仆干预军政,军中升迁差遣专靠贿赂;贿赂一实行,没有才能的人冒充有才能而进用,没有功劳的人冒充有功劳而任用,上下相互征逐,军政因此大坏。侥幸进身的门路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更化以来,指挥约束不能说不严,清理冗滥不能说不到位;然而孤寒之士仍难以升迁,有钱财的人最终还是容易显达。平时无事,看不出其中弊端;近来敌人来侵犯,光化、枣阳、蜀口本来应当共同防备,蜀地各屯号称有十万人,从部队将以上不知有多少将领,却都没有听说有什么方略部署,只有增加兵力这一条办法。增加兵力就要增加财赋,而财赋出自百姓且有限;上司责令州,州责令县,县责令百姓,敌人还没有到,先已经这样了,难道不应当为根本忧虑吗?何况如今敌人被达靼驱逐,只能暂时喘息,无处逃窜,他们有什么威势,竟值得轻易扰动我们?蜀地山川最为险阻,所谓车不能并行,马不能成列,一人把守关口,万人也不能前进,是说像某隘口驻扎若干人,超过若干人往往就不能容纳;某堡驻扎若干人,超过若干人往往就不能发挥作用。大概是因为地形有宽有窄,起初不在于人数多,而在于将领的方略和运用如何。如今不选择有才略的将领,却专门依靠兵多,臣私下担心兵多只是徒然困耗民财,将领选择不当,最终反而误事。从前敌人率领四五十万精锐骑兵,直想夺取蜀地,吴玠只用数千疲弱的士卒抵挡他们,挫折其锋芒,打击其锐气,使他们狼狈离去。用兵在于方略,难道在于人数多吗?譬如人家的奴仆,稍有智谋的人派他外出经营办事,一个仆人可以办成十件事;如果是庸碌错误的人,即使十个仆人也办不成一件事。人的才智本来就有高下,怎么能不选择呢?如今臣近来看到总所下令,起桩管钱来供应军前支用,不向百姓加赋,而是在旧有定额中征取;它的用意不能说不好。然而所谓桩管钱,大概出自酒税,酒税收入有盛有衰,不像田亩收入那样固定不变。几十年来,酒税课利亏缺不足,各地都是这样;名义上的大额虽然存在,实际上早已废弛,州县无从征收,朝廷也无从取得,已经很久了。如今突然责令补足,又要人们连同补足四年的欠额,州县将从哪里拿出呢?这些事情都是各位将领只顾占稳职位、图求自身便利,不替国家深思远虑,突然增加戍兵而造成的纷乱。臣愿陛下明令大臣详细讨论戎帅:凡派一名将领出外戍守,首先必须问他需要多少兵、有什么方略。如果方略可取而用兵不多,就抚慰勉励后派遣他,约定以建立功劳为期,日后破格越级任用;如果方略不足而用兵太多,就停止派遣。选择将领是为了节省兵力,节省兵力是为了节省财赋,节省财赋是为了宽减民力、巩固根本,这实在不是小事。只要陛下推心置腹地对待戎帅,戎帅一定能够推心置腹地报答陛下。臣所说狂妄,计策愚拙,只愿陛下宽容审察。请陛下裁决。
一臣窃惟蜀之风俗好为游观,凡遇歳时游观之日,无不盛服来会,甚者奉事鬼神,亦资以为游观焉。然其志本在祈祷,或祈蚕,或祈谷,或祈福禄,或祈夀命,此外固无他也。然近年以来,衣服益侈,器仗益盛,队火益繁,而所事之神则被之以黄衣赭袍,奉之以龙床黄伞,其人更相呼集,连结数州,多者千余人,少者数百辈。事神之人例多良善,然其间岂无少年博徒,膂力强健,酒后耳热,慷慨悲歌,当此之时,或有奸人萌其非心,妄意大事,诱之以福,挟之以祸,刼而驱之,非常之变起于俄顷,岂可不虑?使州郡城郭坚高,兵甲犀利,人马充壮,匹夫狂妄,初无足道;而今州郡事力空虚,万一有此,未易扑灭。照得臣所领郡在大山之下,人户希少,奉神之社比之西州,不啻二十之一。臣自到任便欲禁止,皆谓人之奉神本以祷祈,初无他意,且丰年乐歳,士庶会集,亦太平盛观,因不敢禁,但戒谕之以至诚一心,自求多福,庶几感格,毋辄有纷争,反招悔咎,人情帖然,遂以无事。然臣终恐其他盛处或有如臣所过虑者,故辄为陛下言之,欲乞指挥行下,严加禁约。凡奉神者,不得以黄衣赭袍、龙床黄伞等物,仍各于本贯判状,凡五六人至十人各自为队,不得结连百人以上为队,庶几不至太盛,防微杜渐,以潜消意外之患。夫惟明者见于未形,智者谋于未兆,惟陛下察之,取进止。右件如前谨录奏闻伏▯勑旨重庆府到任条奏便民五事臣伏防圣慈差充前件差遣,检准庆元令,到任半年以上,具的实民间利病,或边防事件以闻。臣伏见自颁降此指挥以来,朝廷以故事求之,州郡以故事应之,岁月寖久,所进之说不知其几,间亦或有施行者,特千百之一二尔。此有志之士往往以朝廷忽弃其言,而有懐不敢尽,有策不敢陈。若是者,盖不能无之也。臣一介书生,洊防误恩,畀以圣父潜藩之重,眷意如此,臣不胜感激。伏念臣自少知学,颇有当世之志,实以生长西南数千里外,无路以望清光。若不于此罄竭愚衷,不惟负其平生,兼亦上负朝廷简拔之意,岂复有知而不言,言而不尽者哉?谨具列如后,惟明主审择焉。一、近岁以来,疆埸日▯于外,盗贼窥伺于内。自承平时,兵宿衞于京师,而天下财赋尽归天府,州县事力单弱。如去年张福、莫简之变,自利而阆,自阆而果,自果而遂,犹入无人之境,所在莫有能扼截而操制之者。此事臣忧之久矣。前在懐安,首论部伍民兵之策,以防意外之变,正谓此也。臣今所领郡,紧靠南平,南平之外,即溱播诸羌管下。江津县旧有寨曰清溪,自元祐五年创置而戍之以兵。其后因白锦堡部曲透漏作过,又别措置土丁,以三百人为额,专以控扼诸羌。承平日久,诸羌各安耕凿,不敢出没,而官司因循,寨官类不择人,往往肆其诛剥,不复留意教阅,因循废弛。臣自到任,不住准安抚司行下招塡阙额禁军。自边事以来,才有阙额,随即塡补,别无未补之数。必欲增招,所增不满百人,则不足于事;所增若及千人,则所费甚巨,何所从出?臣窃以为添修寨丁,令及一二千人,自本府择一曾经歴有才智之士,奏充寨官。农隙只自寨中教习,春秋大阅,则量抽人数,验其事艺,赏其高强者,以示激劝。仍略仿嘉叙、黎雅土丁体例,春冬衣,每人各支一布袍,毎季各支钱三引,以为教阅之费。其寨将副,则择其家业温厚,智力可以弹压者,使为之。十年教阅精审,内无盗贼,外无诸羌出没之警,则与奏补名目如进义、进武校尉之类,无事则宿之寨中,有事则调发入府,惟郡将所用。若其他处有紧急会合讨捕有功,则自如常法。如此其费甚省,而缓急堪以倚仗。重庆当三川之冲,无事则已,有事则实为要害。去年张福、莫简初下果州,便欲顺流以趋重庆,使吾寨丁教养习熟,节制严整,彼知必不敢来。若其来,则授以方略,于上三峡之间藏伏岩谷以俟之,以佚待劳,以吾之地里习熟而待彼之生疎,则殄殱之为不难矣。臣见委官措置,续具条奏。乞赐指挥,行自本府专一经画,庶得以效其区区。傥防朝廷矜允,则异时不惟可以为本府之用,而此一二千人者,控扼上流,则可以为两川之声援;屏蔽下流,则可以为一道根本。伏乞朝廷果断而行之,臣不胜幸甚。取进止。
译第五,臣私下思考,蜀地风俗喜欢举行游观活动,凡遇到岁时游观的日子,没有不穿着盛装来聚会的;更有甚者,奉祀鬼神也借此作为游观。可是他们的本意在于祈祷,有的祈求养蚕,有的祈求五谷,有的祈求福禄,有的祈求长寿,除此之外本来没有别的意思。然而近年来,衣服越来越奢侈,仪仗越来越盛大,队伍和火把越来越多;所奉祀的神则给它穿上黄衣赭袍,用龙床黄伞奉迎。参加的人互相召集,联结数州,多的有一千多人,少的也有几百人。奉神的人按例多是善良之人,但其中难道没有少年赌徒、筋力强健之人,在酒后耳热之时慷慨悲歌?这时如果有奸人萌生非分之心,妄想干大事,用福禄诱惑他们,用祸患胁迫他们,劫持驱使他们,非常的变乱顷刻间就会发生,难道可以不加考虑吗?假使州郡城郭坚固高大,兵甲精利,人马充足强壮,普通人的狂妄本来不值得说;但如今州郡实力空虚,万一发生这种事,就不容易扑灭。臣所管的郡在大山之下,人口稀少,奉神的社比西州还不到二十分之一。臣刚到任就想禁止,大家都说百姓奉神本来是为了祈祷,并没有其他意图;而且丰年乐岁,士人百姓聚会,也是太平盛世的壮观,所以不敢禁止,只是诚恳告诫他们专心一意,各自求取更多福祉,希望能够感通神明,不要动辄发生争斗,反而招来悔恨灾祸。人心安定,于是平安无事。然而臣始终担心其他游观盛大的地方,或许也有像臣所忧虑的情形,所以冒昧替陛下说出此事,想请求下达诏令,严格加以禁止约束。凡是奉神的人,不得使用黄衣赭袍、龙床黄伞等物;仍应各自在本贯申报判状,五六人至十人各自编为一队,不得联结一百人以上为一队。这样或许不至于声势过盛,可以防微杜渐,暗中消除意外的祸患。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显露时看见端倪,聪明的人能在征兆尚未出现时谋划,愿陛下明察。请陛下裁决。以上各项谨依前文抄录奏报,恭候【疑为“勑”】旨意。重庆府到任后分条奏陈便利百姓的五件事 臣蒙受圣上慈爱,差遣充任前述职务。查照《庆元令》,到任满半年以上,应将民间确实的利弊,或者边防事项具文上报。臣伏见自从颁降这项诏令以来,朝廷按照旧例征求,州郡按照旧例应付,年岁渐久,所进的意见不知有多少,间或有一两项得到施行,也不过是千百项中的一二而已。因此有志之士往往认为朝廷忽视抛弃他们的言论,有所怀抱却不敢尽数表达,有了策略也不敢陈述。这样的情形,大概不能说没有。臣只是一个书生,接连蒙受错误的恩遇,授予我圣父潜藩的重任,蒙受如此眷顾,臣不胜感激。臣想到自己从小知晓学问,颇有志于当世,实在因为生长在西南数千里之外,没有途径仰望圣明。如果不在这时竭尽自己的愚拙忠心,不仅辜负平生,也会辜负朝廷选拔任用的心意,难道还会有明知而不说、说了却不尽言的道理吗?谨慎地分条列述如下,只愿圣明的君主审察裁择。第一,近年来,边疆日益【疑为“蹙”】于外,盗贼在内窥伺。自从太平以来,军队驻守京师,天下财赋全都归入天府,州县的实力单薄衰弱。像去年张福、莫简的变乱,从利州到阆州,从阆州到果州,从果州到遂州,仍然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没有能够扼制截击、操纵控制他们的人。这件事臣忧虑很久了。臣先前在怀安,首先论述编组部伍、训练民兵的策略,用来防备意外变故,正是针对这个情况。臣如今所管的郡紧靠南平,南平以外就是溱州、播州诸羌的管辖地。江津县过去有一座寨子叫清溪,自元祐五年创建后就派兵戍守。后来因为白锦堡部曲泄漏消息、制造祸患,又另行设置土丁,以三百人为编额,专门用来控制扼守诸羌。太平日久,诸羌各自安于耕种,不敢出没;而官府因循敷衍,寨官大多用人不当,往往任意诛求剥削,不再留心训练,于是因循废弛。臣自到任以来,不断依照安抚司下达的命令招募补充禁军缺额。自边境发生战事以来,刚有缺额就随即补足,此外并没有未补的数目。如果一定要增加招募,增加不到一百人,就不足以办事;如果增加到一千人,费用又非常巨大,从哪里取得?臣私下认为,应当增修寨丁,使人数达到一二千人;由本府选取一名曾经任职、富有才智的人,奏请充任寨官。农闲时只在寨中训练,春秋大阅时则酌量抽调人数,检验他们的技艺,奖赏其中技艺高强者,以示激励。仍大略仿照嘉叙、黎雅土丁的体例,春冬衣物方面,每人各发给一件布袍;每季各发给钱三引,作为训练费用。寨将、副将则选择家业殷实、智力足以弹压众人的人担任。训练精审十年,内无盗贼,外无诸羌出没的警报,就给他们奏补名目,如进义、进武校尉之类;无事时让他们驻守寨中,有事时调发入府,听凭郡将使用。如果在其他地方有紧急会合讨捕并建立功劳,就按照通常办法办理。这样费用很省,而在缓急之际足以倚仗。重庆处在三川的冲要,无事便罢,有事则实在是要害之地。去年张福、莫简刚攻下果州,就想顺流直趋重庆;假如我们的寨丁训练成熟、节制严整,他们知道必定不敢前来。如果他们前来,就把方略交给寨丁,让他们在上三峡之间埋伏于岩谷等待,以逸待劳,凭借我们熟悉当地地形、而他们对地形生疏,消灭他们并不困难。臣已经看到委派官员办理此事,随后再详细具条奏陈。乞请赐下诏令,令本府专门筹划办理,希望能够稍微效尽自己的力量。倘蒙朝廷怜悯允准,将来不但可以供本府使用,这一二千人控制上游,就可以成为两川的声援;屏蔽下游,就可以成为一道的根本。伏乞朝廷果断施行,臣不胜幸甚。请陛下裁决。
一防峡之间,大山深谷,土地硗确,民居鲜少,事力贫薄,比东西川十不及一二。士之仕者,率不愿往。如幕职官、令录、理法、簿尉之阙,有一二年无人授者,有十余年无人授者。重庆之为郡,在昌合之下,忠涪之上,较其地势未为僻逺,其间员阙无人愿就者,不能无之。巴县倚郭上县,乃至七八年无正官。自臣到任,与之通情共事,方有愿就者。巴县尉则十余年无人授,江津县尉则又十四五年无人授。去年新进士就吏部注阙,合入簿尉者无虑百人,窃意以其见次,必有愿就之者,而此两阙竟无人肯授。徐问其故,乃是公私艰棘,物价翔踊,不及东西川;吏卒凋敝,不足以供使令,不及东西川;风俗蕞陋,讼牒纷然,盗贼充斥,往来追捕无顷刻暇,不及东西川。至于初官之人,举者三员然后关陞,次任之人,举者五员然后改秩,是则与东西川同,宜乎士之仕者辏集于东西川而不愿就此也。以是借补之官,不理选限之官,与夫纳粟之官,日夜经营诸司,以求权摄。此辈初非有礼义廉耻之人,有苟禄之心,无进身之望,所在椎肤剥髓,以肥其家,以媚其上,初无批书厯子以拘系其进退,见利则趋,见害则遁,往往挟台府之势,躏籍州县,州县莫敢谁何。此其为害,有不可胜言者。今深山穷谷之民,疾痛疴痒,尝患无可告诉,乃不复为之择人,而苟付此辈,使肆其谿壑以为食邑,盖不待目击而知其受害也。有不忍人之心者,宁可不思救之之方乎?或谓当增监司、帅臣及为郡者之荐章,荐章稍多,则出身之士必多。彼出身之士,内有礼义廉耻之心,外有进取功名之望,而又有所谓考功之厯以严其殿最,如此则防峡之民必受其赐。臣窃以为不然,增监司、帅臣及为郡者之荐章,是优异监司、帅臣及为郡者尔,非优异士之仕者也。今患士之仕者不来,而求以招来之恩,施于士之仕者,足矣。何必优异监司、帅臣及为郡者,而使人以为泛滥也?为今之计,莫若为簿者三年举职,无不了事件,与减两纸关陞为幕职官;为令录为理法者三年举职,无不了事件者,与减两纸改官状;而为县者,又与免职司。则士之仕者,使其无志则已,苟有志于当世者,宁不能坚忍刻苦以就寸进?将见防峡之间,无复阙员,而深山穷谷,均被覆芘存养之赐。其于朝廷惠防元元,以固根本之意,岂不深且逺哉?伏望陛下与二三大臣熟议而速行之。臣不胜幸甚,取进止。一臣窃惟国家用人文武二柄常参用之,在于内郡,自知通教授幕职则用文,兵官巡检巡捕则用武。盖文以治民,武以治兵,惟监当之官则通用,其余文不可以兼武职,武不可以兼文资,其来久矣。至于极边去处,则郡将县令并许通差右选,然须无文官可差,然后以右选为之。非独憎武人而爱文士,盖为武人率多粗暴,不通晓民事,未必能有捍御之劳,而先有凶害良民之事,在于边上尤切利害,故不得不谨之于始也。重庆接南平,南平接诸羌,然南平所接亦皆熟户,久享交市之利,俛首帖耳,惟南平是令未尝敢萌欺侮之心。独以其接于诸羌,▯入夷腹,故亦通差武官,而诸邑亦间或通差焉。至于重庆则自来不差武官,而所管三县亦未曾以武臣为之。惟江津尝有右选经营奏辟,元未赴上,竟为台府交章论罢。其后复差文官以至于今。若壁山县则紧靠昌合两州之间,四境皆大山,地瘠民贫,全赖县官曲加抚字,乃不至失所。昨来或有右选官乃复营求奏辟,臣若重失一武弁之懽,不为朝廷爱惜祖宗法令,使武臣得以占射内郡知县,肆其粗暴刻剥百姓,贻害无穷。推其所自,实放令上任者之责。臣是以不敢已,坐条告示令别注授合入差遣,一面别选辟文官使分任抚字之寄矣。峡中之民散居山谷,生理单薄,憔悴饥饿,殆如猿猱,以此争鬬最多,讼牒最盛,全赖为邑者调防抚摩,使各安其生业。岂可苟且付之粗暴之人,使肆其谿壑邪?臣见已先论峡路知县与减改官状两纸,且与免职司。若防朝廷速赐听从,则虽穷边之处不患无良令矣。更乞指挥检准祖宗之法行下约束,凡内郡诸县自来不通差右选去处,不许右选经营奏辟,以乱祖宗良法美意。如有违戾,重作施行,庶几边鄙骚动科调之余,所在皆得良令,元元不至重。困不胜,万幸,取进止。
译第二,峡路之间有大山深谷,土地贫瘠,居民稀少,财力物力微薄,比起东西川十成还不到一二成。士人做官的,大多不愿前往。像幕职官、令录、理法、簿尉等职位,有一两年无人授任的,有十多年无人授任的。重庆作为一个郡,在昌州、合州之下,忠州、涪州之上,比较其地势并不算偏远;但其中有些员缺无人愿意就任,这种情况不能说没有。巴县是倚郭上县,甚至有七八年没有正官。臣到任以后,与他们沟通情意、共同办事,才有愿意前往的人。巴县县尉则十多年无人授任,江津县县尉又有十四五年无人授任。去年新进士到吏部接受注授,合当进入簿尉职位的约有百人;臣私下以为按照次序,必定有人愿意就任,但这两个缺竟然无人肯授。臣详细询问原因,原来是公私都困难,物价高涨,比不上东西川;吏卒凋敝,不能满足差遣使用,也比不上东西川;风俗鄙陋,诉讼文书纷杂,盗贼充斥,来往追捕没有片刻闲暇,也比不上东西川。至于初任官员,须有三名举主后才能关升;次任官员,须有五名举主后才能改秩;这些又和东西川相同。这样士人做官的自然聚集到东西川,而不愿到这里来了。因此,借补的官员、不受选限的官员以及纳粟得官的人,日夜奔走经营于各司,谋求权摄官职。这些人起初就不是有礼义廉耻的人,只有苟且求取俸禄的心,没有进身仕进的希望;他们在任所往往搜刮百姓、榨取民脂,以肥自己的家产,以讨好上司。他们起初没有批书历子来约束其升降进退,见到利益就奔趋,见到祸害就逃避;往往还凭借台府的势力,践踏侵凌州县,州县没有谁敢对他们怎样。这种危害,实在说不尽。如今深山穷谷的百姓,疾病痛苦,常常苦于没有地方申诉;如今竟不再替他们选择官员,苟且交给这类人,使他们把百姓当作满足贪欲的食邑,不必亲眼看见,也知道百姓会受害。有仁爱之心的人,难道能不思考救济他们的办法吗?有人说,应当增加监司、帅臣以及知郡者的荐举名额;荐章稍多,出身正途的士人就一定会增多。那些出身正途的士人,内心有礼义廉耻,外在有求取功名的愿望,又有所谓考功之历来严格考核优劣;这样一来,峡路百姓一定会受到恩惠。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增加监司、帅臣以及知郡者的荐章,只是优待监司、帅臣和知郡者,并不是优待做官的士人。如今的问题是做官的士人不肯来,却想把招致他们前来的恩典施加给已经做官的士人,这就够了。何必优待监司、帅臣和知郡者,使人认为荐举泛滥呢?现在的办法,不如规定:任簿职满三年,举荐任职而没有一件事未办妥的,减去两纸关升为幕职官;任令录、理法满三年,举荐任职而没有一件事未办妥的,减去两纸改官状;任县官的,再免除职司差遣。这样,做官的士人如果没有志向就罢了;如果确实有志于当世,难道不能坚忍刻苦,以求得一点升进吗?将会看到峡路之间不再有空缺员额,深山穷谷的百姓也都受到覆盖、抚存、养育的恩赐。对于朝廷惠及百姓、巩固根本的心意,难道不是深远而重大吗?伏望陛下与二三位大臣仔细议论,迅速施行。臣不胜幸甚。请陛下裁决。第三,臣私下认为,国家任用人才,文武两种权柄通常分别使用;在内郡,自知通、教授、幕职等官使用文臣,兵官、巡检、巡捕等官使用武臣。大概文臣用来治理百姓,武臣用来治理军队;只有监当一类官职文武通用,其余职位文臣不能兼任武职,武臣也不能兼任文资,这种制度由来已久。至于最边远的地方,郡将、县令都允许通差右选,但必须是在没有文官可差之后,才用右选人员担任。这并不只是厌恶武人而喜爱文士,而是因为武人多半粗暴,不通晓民间事务,未必能有防御之功,却先可能有残害良民之事;在边地尤其关系利害,所以不得不在开始时谨慎。重庆连接南平,南平连接诸羌;但南平所接触的也都是熟户,长期享受互市之利,低头顺服,只听南平命令,从来不敢萌生欺侮之心。只是因为它与诸羌相接,深入夷人腹地,所以也通差武官,所属各县有时也通差武官。至于重庆,一向不差武官,所管三个县也从未用武臣担任。只有江津县曾有右选人员谋求经营奏辟,尚未赴任,最终被台府交相上章论罢。此后又派文官,一直到现在。至于壁山县,则紧靠昌州、合州之间,四面都是大山,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全靠县官曲加抚养,才不至于失去生计。近来或有右选官又谋求奏辟;臣如果重视失去一个武官的欢心,而不替朝廷爱惜祖宗的法令,使武臣得以占据内郡知县之职,任意粗暴刻剥百姓,留下无穷祸害,那就不行。追究事情的根源,实在是放任他们上任者的责任。因此臣不敢停止,立即列条发布告示,令另行注授符合资格的差遣;同时另选文官奏辟,使他们分担抚养百姓的职责。峡中的百姓分散居住在山谷,生计微薄,憔悴饥饿,几乎像猿猴一样;因此这里争斗最多,诉讼文书最盛,全靠治理县邑的人调和防护、安抚抚摩,使他们各自安于生业。怎么可以苟且把他们交给粗暴的人,让其任意满足贪欲呢?臣已经先行论奏,峡路知县减去两纸改官状,并且免除职司。如果蒙朝廷迅速赐予准许,即使穷边之地也不必担心没有良好的县令。又乞请下达诏令,查照祖宗法令施行约束:凡内郡各县一向不通差右选人员的地方,不许右选人员经营奏辟,以免扰乱祖宗的良法美意。如果有违犯,严加施行惩处;这样或许在边地骚动、科调繁重之余,各处都能得到良县令,百姓不至于重【原文疑缺“困”字】困,万幸。请陛下裁决。万幸。请陛下裁决。
一臣窃惟生财之道,莫大于省官。且以在外论之,先臣欧阳修有言:“一路诸司,往往多阙,而使一司兼之,至于半年一年,未闻有废事者。”以此知官冗可省者多也。旧来武昌、益昌皆专差郡牧,其后以漕司建台于武昌,即以漕兼之;益昌亦以漕兼之。未省以前,无所增益;既省以后,无所阙误。而所省知州一员,俸给支遣已自不少。然在内则又可省左右供给滥食之人,在诸县则又可省三年迎送之妄费。近年以来,淮上诸司建台去处即兼其郡,盖知其有利无害,灼然可省。蜀今分四路而防峡,地土瘠薄,稼穑艰难,最为下下。重庆虽名潜藩上流钜鎭,而实管三县,又皆破落頽敝,牵补过日。所管兵籍虽近千人,然以二百余人戍防门,而本路诸司抽差亦不下三二百人。臣自到任之初,边报愈急,总所抽五十人运粮,宣司抽三十人帐前祗应,又抽差文武官吏亦复数人。而津遣之费与夫封桩衣粮器甲之属,于常调之外,每岁费不下万缗。况前年大司根括,凡有余在己皆取拨,似此费用何所从出?府责之县,县责之百姓,一二年后责之不已,公私俱空,岂无意外之虑?受人之牛羊者,安可坐视?臣窃惟武昌、益昌既以漕兼之,有利无害,而本路宪台适在重庆。今若即以宪兼之,臣见其初无一毫之损,而其为利盖不一而足也。上不干请于朝廷,下不诛剥百姓,而日有所省,月有所积,以寛民力,以应军用,此智者之所必为尔。或谓宪而兼府,则于巡按有所不便,臣窃以为不然。盖防峡一路皆大山深谷,险峭巉岩,鸟道蚁径,迂曲难通。而来者每虑所在州县贫薄,不无将迎之费,以此数十年间未闻诸司有出巡者。纵使有志之士以洗寃泽物为己任,不惮﨑岖跋涉之劳,欲一至开达等州以破盗贼巢穴者,暂使倅摄事,近不过一月,逺不过两月耳。他州阙状者,例使倅摄事,独于重庆而疑之乎?此臣所以妄谓以宪兼府有利无害者此也。伏望圣慈,特赐详酌。如臣言万一或有可采,行下听臣即日解罢,或以别除官知重庆,亦别与差遣;即令见任宪使就兼之,以省迎送不赀之费,所以寛州县,防百姓,实非小补。望陛下果断而力行之,臣不胜幸甚。取进止。一臣伏见往时兵端初开,朝廷特许四川总领所截留上供银绢及田四厢银绢以饷大军。此外又给与官诰祠牒变卖,此外又许增印会子。此外惟料夫钱一事大为骚扰,其余无所诛剥。盖朝廷既已应副之,则州县亦不敢于常调之外肆其妄取。尔近者边事再起,去往时军兴之日未逺,百姓之疮痍未合,州县之事力未苏,比之向来实是空虚。向来所应副之数,朝廷宜一一应副之也。或谓截留上供,则外道州县不复知有朝廷,故不许截留上供。又谓截留田四厢银绢,则有妨湖北赡军经常之数,故不许截留田四厢银绢。添印会子必至价落,既已不许,而所以应副四川军兴之用者,不过官诰祠牒与略给赐银绢而已。以穷空之余,连年餽饷大兵,而其应副之数乃反过于向来,故不免许其多方措置以济用度。于是乎根括诸州见在之钱,根括百姓户絶之田,根括寺观常住之田,又监僧道验度牒钱,又监坊场河渡助边钱,下至巫师亦监焉。名色不正,诛求无艺,不得已而皆为之。加之奉行之人并缘自利,多端挟持,人情为之骚然。此无他,缘朝廷吝惜上供及田四厢银绢而至于此耳。臣谓诸司及诸州上供以十分为率,宜以九分赐总所,量留一分使同圣节纲进发,自足明其尊君亲上之心。至于田四厢银绢,则直可尽举以复还四川总所。盖往时秦桧卖国市和,以私意杀欲复中原之岳飞,而使田师中领其众。飞素得军心,故令师中自关外带蜀兵数千人自随以为弹压,而又分蜀赋以给之。此乃秦桧私意,初无义理,非祖宗良法,何必执之而不变也?况自蜀中津运至鄂州,虽曰顺流,而江道险阻,运纲之费甚伙;而上供则直至都城,其费尤倍矣。今蜀口边事连年,朝廷加念上流重地,岂得不厚其给赐以寛民力而固结其志?若朝廷明以此二者赐之,而尽免其所立名色之取,则庶几经理财赋者易于为力。边事虽未宁,而百姓稍得安迹,诚封植根本之上策也。上件银绢在四川得之,则何啻丘山之赐;而在朝廷,不啻毫末。况一二年后,兵革稍息,即复如旧。以富有天下之大,何吝于此?惟陛下特达而行之,臣不胜幸甚。取进止。
译第四,臣私下认为,增加财用的办法,没有比裁省官员更大的了。姑且从外地说起,先臣欧阳修曾说:“一路各司往往有许多空缺,不如让一个司兼任,至于半年、一年,也没有听说有废弛事务的。”由此可知,可以裁省的冗官很多。从前武昌、益昌都专门派郡牧,后来漕司在武昌设立台署,就由漕司兼任;益昌也由漕司兼任。裁省以前,没有增加什么益处;裁省以后,也没有缺误什么事务。而省去一名知州,俸给和支遣费用本来就不少。至于内地,还可以省去左右供给中滥受俸食的人;在各县,还可以省去三年迎送的妄费。近年来,淮上各司设立台署的地方就兼任该郡,大概是知道这样有利无害,确实可以裁省。蜀地如今分为四路,而峡路土地贫瘠,耕种艰难,最为下等。重庆虽名义上是潜藩上游的大镇,实际上只管三个县,而且三个县都破败凋敝,只能勉强维持。所管兵籍虽接近一千人,但有二百多人戍守城门,本路各司抽调的人员也不少于二三百人。臣刚到任时,边报更加紧急,总所抽调五十人运送粮食,宣司抽调三十人到帐前供役,又抽调文武官吏数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百人〕 此外,津遣费用以及封桩的衣粮器甲等物资,除正常调拨之外,每年花费不少于一万缗。何况前年大司根括,凡是各处有余的都被取走拨用;像这样的费用从哪里取得?府责令县,县责令百姓,一两年以后仍不断责取,公私都会空竭,难道不会有意外的忧患吗?接受了别人的牛羊,怎么可以坐视不管?臣私下认为,武昌、益昌既然由漕司兼任,有利而无害,而本路宪台正好在重庆。如今如果就让宪司兼任重庆府,臣看这样起初不会有一丝损失,但所获得的利益实在不止一项:对上不用向朝廷请托,对下不用诛求剥削百姓,每天有所节省,每月有所积累,用来宽减民力、供应军用,这是聪明人一定会做的事。有人说,宪司兼任府事,就会对巡按有所不便;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峡路一带都是大山深谷,险峻岩石,只有鸟道蚁径,曲折难通。来任者常常担心各州县贫薄,不能不发生迎送费用,因此几十年来没有听说各司出巡。即使有志之士以洗雪冤屈、施惠百姓为己任,不怕崎岖跋涉的劳苦,想亲自到开州、达州等地去捣破盗贼巢穴,也只需暂时让通判代理府事,近处不过一个月,远处不过两个月。其他州有缺官的情形,按例都让通判代理事务,难道唯独在重庆就要怀疑吗?这就是臣之所以冒昧说让宪司兼任府事有利无害的原因。伏望圣上慈悲,特别加以详察斟酌。如果臣所说万一有可取之处,请下令允许臣当天解除职任;或者另行任命官员知重庆,再另行给臣差遣;立即让现任宪使兼任重庆府事,以节省不可估量的迎送费用,用来宽减州县、保全百姓,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希望陛下果断而竭力施行,臣不胜幸甚。请陛下裁决。第五,臣伏见从前战事刚开始时,朝廷特许四川总领所截留上供的银绢以及田四厢的银绢,用来供给大军。此外又给官诰、祠牒让其变卖,还允许增加印造会子。除此之外,只有料夫钱一事造成很大骚扰,其余没有肆意搜刮。大概朝廷既然已经供应,州县也不敢在正常调赋之外任意征取。然而近来边事再次发生,距离从前军兴之日并不久,百姓的创伤尚未愈合,州县的实力尚未恢复,比起从前实际上更加空虚。过去所供应的数额,朝廷理应一一供应。有人说,如果截留上供,外路州县就不再知道有朝廷,所以不许截留上供;又说截留田四厢银绢,就会妨碍湖北供军的常数,所以不许截留田四厢银绢。增加印造会子必然导致币值下跌,既然已经不许这样做,那么用来供应四川军兴费用的,不过是官诰、祠牒以及略微拨给的赐银赐绢罢了。凭借穷困空竭的剩余,连续多年供给大军,而供应的数额反而超过从前,所以不得不允许他们多方筹措来救济用度。于是搜括各州现有的钱财,搜括百姓绝户的田地,搜括寺观的常住田,又监征僧道验发度牒的钱,又监征坊场、河渡的助边钱,甚至连巫师也加以监征。名目不正,征求没有限度,实在不得已而都去办理。加上奉行此事的人借机谋求私利,多方挟制,民情因此骚然不安。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朝廷吝惜上供以及田四厢的银绢,才到了这种地步。臣认为,各司以及各州上供以十分为标准,应当拿出九分赐给总所,酌量留下十分之一,使它与圣节纲一同进发,足以表明尊君亲上的心意。至于田四厢银绢,完全可以全部拿出来,归还四川总领所。大概从前秦桧卖国求和,出于私意杀害想要收复中原的岳飞,却让田师中统领他的军队。岳飞素来得到军心,所以秦桧命田师中从关外带领数千蜀兵随行,以便弹压;又分拨蜀地赋税供给他们。这是秦桧的私意,本来没有义理,也不是祖宗的良法,为什么一定要拘守而不改变呢?何况从蜀中用船运到鄂州,虽然说是顺流,但江道险阻,运输军粮的费用非常多;而上供物资直达都城,费用更是加倍。如今蜀口边事连年不断,朝廷既然更加顾念上游重地,怎么能不厚加供给赐予,以宽减民力、巩固他们的心志?如果朝廷明确把这两项赐给四川,并全部免除原来所立名目的征取,那么管理财赋的人或许就容易办事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边事虽然还没有平定,但百姓可以稍微安定生息,这确实是培植根本的上策。上述银绢若在四川取得,所得何止像丘山一样多;而对于朝廷来说,不超过毫末。何况一两年以后,兵革稍微停息,就可以恢复旧制。凭天下富有之大,何必吝惜这些呢?只愿陛下特别通达地施行,臣不胜幸甚。请陛下裁决。
钦定四库全书性善堂稿巻七 宋 度正 撰劄子上本路运使论夫钱劄子维时夏令正中,天气清润。恭惟都运太丞郎中龙图礼乐自将,光华发越,神所相劳,台候万福。正伏审疏恩北阙,换节东川。建台以来,曽未旬浃,号令所暨,风采一新。东川之人,往时欲得之而不能得,今遂得之,岂胜欣幸。正自闻报,诚以得托照临,喜至欲舞,急欲擘一笺,少见此意。又念四方书问,必萃此时,正也,亦复汲汲以无益之词上凂崇重,仰劳裁答,诚不足为勤,秪足为罪,故少迟之耳。顷自边衅一启,调度繁兴,数月之间,公私之积,几于扫地。意者陛下念东西两川,蜀之根本空虚,何以为国?况漕挽之寄,斟酌敛散,审量缓急,犹不可轻,故遴选老成练逹,儒效章着如执事者,扶持而全安之耳。一道之人,上而士大夫,下而匹夫匹妇,无不习闻盛徳之誉,倾耳拭目,皆望初令有以少寛之,不啻如饥之欲食,如渇之欲饮也。旬日以来,竟未有所闻,独闻以百姓所出夫钱之缓,专差十数辈黄衣下诸郡督之,闻者无不错愕失望。今距开禧用兵数月未逺,百姓再出此夫钱,极是不易。然指挥既下,初无敢不从者。但富者取诸其家,贫者未免取之于人。今所在富者少而贫者多,贫者非鬻桑麻,鬻田宅则不可办。方其鬻也,缓之则价必平,急之则价必贱。十千之物,五千鬻之,则是官科五千者,百姓已受十千之害矣,而可不恤乎?然正窃谓此必非执事之意,必出于进言者之过。何者?岂有恺悌君子,至明至恕,而乃不察此也?进言者必谓近来边报日急,收合散亡,其费甚大,此钱不可复缓。正窃谓不然。正闻之道路,自敌侵大散,侵天水,侵皂郊,侵成州,侵西和,公私所藏,其防没者不知其几千万万。至于般运钱粮,为畔乱之人所夺者,亦复不少。由此观之,前后致败,皆由诸将措置乖谬,即非钱粮阙乏。今所科百姓夫钱,已纳者亦及六七,其贫而未足者,少寛之,半月一月,亦似未为过也。况近来总领所行下,已自得防通用三界钱引,每界为钱三千六七百万。前去年既已抄印在库,今方施用,何由便致阙乏?敢望不惮改令,抽回所差人使,州县稍寛限日,百姓不至慌忙窘急,亦自拜赐耳。执事下车之初,所差人未测台意浅深,未敢玩狎威令,未敢放肆无礼。州县若自今凡有行遣,一一差人,则其末必至凌辱官吏,无所不至耳。去年总所行下,取拨旧欠,动以一日为限。下邑介于大山之间,非舟车之防,日收止于见钱,纵有钱在库,兊钱引亦数日而后足。因移书幕府,委曲备述此意。其后行下,但令日下疾速解发,不拘一日之限,督促之中稍有通融之意,最为得体。方此调度之际,自非懵然无知识者,何敢不尽心尽力,自取罪戾?正自去歳至今,略计补解増解之数,无虑七八万。下邑壤地褊小,一路之中,素号阙乏,能自如此,亦不少耳。今者切望详察,特赐指挥,凡事不泛差人,且斟酌适中之令,使州县可以奉承。如其庸鄙,上则忽慢王事,不能趁赴军期;下则残虐百姓,不能究宣徳意。择取其尤甚者一人,声其罪而按发之,又谁敢不畏服?似诚不必黄衣四出,然后使之趋令也。正向者幸甚得接英游,辱知爱甚厚,诚恐左右之人未逹事体,不能以盛徳雅望为惜。故率易一言,伏惟察其言之忠爱而亮之,幸甚幸甚。执事所拘未得诣明台躬受约束,愿言妙防粹和茂着勲庸,以前从槖之拜,正伏纸忱叩。
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 《性善堂稿》卷七 宋·度正撰 劄子 上本路运使论料夫钱的劄子 时值盛夏,节气正盛,天气清爽滋润。恭敬地想到都运太丞郎中龙图您,礼乐之道都能自我持守,光彩焕发,神明也在助佑您,愿台候万福。我正在恭候听闻您蒙受朝廷恩命,从北阙调任东川。自从建置此台以来,还不到十天,您的号令所到之处,风貌已经焕然一新。东川百姓过去想得到您这样的长官而不能,如今终于如愿,怎么能不感到无限欣喜?我刚听到这个消息,实在因为有幸托庇于您的照临,欢喜得几乎要手舞足蹈,急忙想写一封短信,稍稍表达这份心意。又想到四方的书信问候,必定都会集中在这个时候;我若也急急忙忙地用无益的话语上扰尊重,劳烦您裁答,实在不能说是勤谨,只能算是罪过,所以稍稍迟延罢了。近来边境一开战,调度事务纷纷兴起,几个月之间,公私积蓄几乎被搜刮一空。想来陛下是念及东西两川作为蜀地根本,如今空虚,拿什么来治理国家?何况漕运转输所托付的事务,调节聚散,审察缓急,仍不可轻忽,所以才选拔老成练达、儒者功效显著、如您这样的人来扶持它,使它获得保全安定。全道百姓,上至士大夫,下至平民男女,无不熟闻您的盛德声誉,侧耳注目,都盼望您发布初政,能够稍稍宽缓他们的困苦,简直如同饥饿者想吃饭、口渴者想喝水一样。十天以来,竟然还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只听说因为百姓缴纳夫钱迟缓,专门派了十几名穿黄衣的人到各郡督促,听到的人无不惊愕失望。如今距开禧年间用兵还没有几个月,百姓又要缴纳这笔夫钱,实在极不容易。然而命令既已下达,起初没有敢不服从的人。只是富户可以从自家取出,贫户却免不了向别人借取。如今各处富户少而贫户多,贫户若不卖掉桑麻、田地和房产,就无法办成。正当他们出卖时,催得宽缓,价格就会公平;催得急迫,价格就必然低贱。一件价值十千的钱物,若只卖得五千,那么官府征收五千,百姓实际上已经承受了十千的损害,难道能不加以体恤吗?但我私下认为,这一定不是您的本意,必然是进言者的过错。为什么呢?难道有像您这样和乐仁厚、极其明察宽恕的君子,却会不察知这一点吗?进言者一定说,近来边境军情一天比一天紧急,收集整合流散兵民,费用很大,这笔钱不能再缓征。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我从道路上的传闻听说,自从敌人侵犯大散、天水、皂郊、成州、西和以来,公私所收藏的财物,被防守失陷而丧失的,不知有几千万万。至于运输钱粮,又有不少被叛乱之人夺去。由此看来,前后导致失败,都是各位将领处置失当,并不是钱粮缺乏。如今向百姓征收的夫钱,已经缴纳的也达到六七成;那些贫困而还没有凑足的,稍稍宽限半个月、一个月,似乎也不算过分。何况近来总领所下发的文书,已经取得防通用三界钱引,每界达钱三千六七百万。前一年已经抄印存放在库中,如今才开始施用,怎么会立刻造成缺乏呢?冒昧希望您不怕更改命令,撤回已经派出的人,使州县稍稍宽限期限,百姓不至于慌忙窘迫,我也将拜受您的恩赐。您初到任时,所派的人还不了解您的态度深浅,不敢轻慢法令,也不敢放肆无礼。州县如果从今以后凡有差遣,都一一派人督办,那么到最后必定会凌辱官吏,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去年总所下令取拨旧欠,动辄以一天为期限。下属县邑处在大山之间,没有舟车的便利,每天收取的只能是现钱,即使库中有钱,兑换成钱引也要几天才能足数。因此我曾给幕府写信,委婉而详细地说明这个意思。后来下达的命令,只要求当天迅速解送,不再拘泥于一天的期限;督促之中稍有通融的意思,最为得体。正值这样调度事务的时候,若不是昏昧无知的人,谁敢不尽心尽力而自取罪过?我从去年到现在,略略计算补解、增解的数目,不下七八万。下属县邑土地狭小,在全道中一向以缺乏著称,能够做到这样,也已经不少了。如今切望您详细察看,特别下达命令:凡事不要随意派人,并且斟酌适度地发布命令,使州县能够奉行。如果像这样庸碌鄙陋,上则怠慢王事,不能赶赴军期;下则残害百姓,不能彻底传达您的德意。只要选择其中最严重的一个人,宣告他的罪行并加以追究惩办,又有谁敢不畏惧服从?实在不必派穿黄衣的人四处奔走,然后才能使他们遵行命令。我从前有幸与您相交,承蒙您知爱深厚,实在担心左右之人不了解事情的体制,不能珍惜您的盛德雅望。因此率直地说几句话,恭敬地希望您体察其中忠诚爱护之意并加以明察,幸甚,幸甚。您被事务拘束,我未能到明台亲自接受教诲;愿您妙策精纯和谐,功勋更加显著,以承接前次从槖之拜。我谨伏在纸上叩首致意。书
上王枢密谦仲书四月一日,具位度正谨薫沐裁书,再拜献于宫使枢密相公执事:正闻天下有逹尊三爵,一齿,一徳,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徳。以言乎三者,虽天下之所共尊,而其实固不一也。爵焉者,施于朝廷而不及于乡党;齿焉者,行乎乡党而不及乎朝廷;惟夫所谓徳焉者,合内外,一贵贱,而通行乎天下者也。然爵之与齿,盖有偶然而得之者,偶然得之在人,虽貌敬而心不服。若夫仕极乎公卿之贵,歴佐累朝,号为元老,而又盛徳大业,书行于竹帛而流于天下。若是者,不独士大夫尊之,而凡民尊之;不独中国尊之,而四夷尊之;不独一时尊之,而举天下万世尊之矣。恭惟执事徳量如河海,践履如金石,行满天下而益谦,名满天下而益恭。其进而立乎朝廷之上也,危言正论日闻于人主之前;其退而处乎郷党之间也,盛徳大业日播于四方之逺。正蜀之书生,少从先生长者游,固已获闻大人君子之盛徳。及长,周游四方,泛楚泽,趋呉防,讲业闽中,而翺翔乎江汉之间。当世之所谓大人君子者,亦既略识之矣。独未能窃伏下风,而拱听议论之末,深以为恨。夫古之士所以汲汲然自善其身者,岂独诵诗读书而后为学哉?凡天下之士,道义之可师,徳业之可范,巍巍然出于一世之表者,苟能亲其顔色,接其词气,薫习渐染,有不知其然而然者矣。况议论之余,正气消蚀,首白而尾黒,首阳而尾阴,首君子而尾小人者,比比皆是。至于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夷险一心,始终一操,如相公者,几何人?士不为君子则已,士欲为君子而不见天下道徳之士,听一言,观一行,以自矜式,宁不为自弃乎?虽然,志于富贵者,富贵则趋之,贫贱则去之;若志于义理者,贫贱由是,富贵由是。正之立志素不甚浅,相公其俯而纳之,引而道之,察其所以而警诲之,幸甚!幸甚!正谨再拜上。
上费尚书书四月十七日,具位度正谨再拜上书,尚书给事侍读修史执事:正闻天下之所甚尊而重者,莫如师;而其所可信者,莫如门人弟子。师焉者,道之所在;而门人弟子者,所以承斯道而传之者也。夫子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以立于世,天下从而师之者,凡三千人。顔子之礼乐,曽子之一贯,固已许之不疑矣。自余仲弓、子路之徒,或可使南面,或可使为宰,或可使与賔客言。一善之可称,一能之可録,盖门目而品题之,无遗也。夫子一日得政于鲁,它未有所取,而公西赤使齐,原思为之宰。使夫子得政于天下,而复文、武、周公之盛,则所谓三千子者,愚知其必有以处之也。孟子受业子思,从者数百人,其髙弟弟子乐克、公孙丑之徒,尤其所深许者也。乐正子用于鲁,孟子喜而不寐,而乐正子亦汲汲然惟其师之称。乐正子非私于其师也,其意若曰:使吾之师而行其道于天下,所谓数百人者,庶几皆有行焉耳。逮汉之兴,费直传《易》,伏生传书,申公传诗,戴徳传礼,董仲舒传《春秋》,皆自孔氏而孔子之书赖之以存。史氏从而系之曰:「官卿相者几人?官列卿者几人?官郡邑者又几人?」所以叹其徒之盛,而美其师道之不替也。下而迄于唐,其所以扶持斯道而振起之者,莫如韩、柳昌黎先生。雅以师道自任,故其成就者尤为俊伟;而河东先生凡所指敎者,亦皆有闻于世。故唐之文物所以光明硕大,驾两汉而追三代者,皆两先生涵养作成之力而推挽之功也。伏惟尚书得孔孟之传于千载之下,表里道徳践履纯固,自为布衣,发言立论,深极乎《诗》《书》之奥,天下学者翕然师尊之。簪履升朝,天子置之经筵,访以学问,非天民之先觉而何?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得其门而升堂入室者何限?正固不肖,固不足以测知万一。重念尚书分教遂宁,尝获执经。座下亲道徳之容,听正大之论,不为不久;不肖之资,固不足以有立。然至于循其师之説,笃信力行,终其身而不畔者,亦或自许其庶几焉。今者夫子当路于朝,渊骞环列,正也。不逺千里,一趋函丈,附于由求之下,以自献其不肖之身。或可使南面,或可使为之宰,或可使与賔客言。惟夫子所以命使,天下后世称之曰「尚书之门」,至某官者几人,至某官者几人,而同其善于天下,且使汉唐大儒不独专美于前。夫岂惟小人之幸,实师门之幸也。
传曰:「顔渊孔子更相称誉,不为比周。」执事尚何疑?狂斐若干篇,具之别卷。尚书其加察,不宣。
译给王枢密谦仲的信 四月一日,具位度正谨以香汤沐浴后写信,拜了两拜,献给宫使、枢密相公阁下:我听说天下有三种最受尊崇的身份:爵位、年龄和德行。朝廷中没有比爵位更尊贵的,乡党中没有比年龄更受尊敬的,辅佐天下、治理百姓没有比德行更重要的。说到这三者,虽然都是天下共同尊崇的,但它们的实际情形本来并不相同。爵位只施行于朝廷而不能及于乡党;年龄只在乡党中有效而不能及于朝廷;只有所谓德行,能够合内外、齐贵贱,并通行于天下。然而爵位和年龄,有人是偶然得到的;偶然得到它们的人,别人即使表面恭敬,内心也未必服从。至于仕途达到公卿的尊贵,历经几朝辅佐,号称元老,又有盛大的德行和功业,写在史册上,流传于天下;这样的人,不只是士大夫尊敬他,凡民也尊敬他;不只是中原尊敬他,四夷也尊敬他;不只是一时尊敬他,而是天下后世都尊敬他。恭敬地想到阁下的德量如河海一般深广,操守如金石一般坚定,德行遍满天下却更加谦逊,声名遍满天下却更加恭敬。您进而立身朝廷之上时,危言正论每日都能传到君主面前;您退而居于乡党之间时,盛德大业每日都传播到遥远的四方。我是蜀地的书生,年轻时曾跟随先生长者交游,早已得以听闻大人君子的盛德。长大以后,周游四方,泛舟楚地水泽,赶赴吴地,曾在闽中讲学,又往来于江汉之间。当世所谓大人君子,我也大略认识了一些。只是一直未能私下伏身于他们门下,恭敬地聆听议论的末流,深以为憾。古代士人之所以急切地修养自身,难道只是诵诗读书才算学习吗?天下士人中,道义可以师法、德业可以作为典范、巍然超出一世之上的人,若能亲见他的容貌,接触他的言辞气度,受到熏陶浸染,自然会不知不觉地发生变化。何况有些人议论时起初正气充足,后来却逐渐消蚀;开头洁白而结尾漆黑,开头光明而结尾阴暗,开头像君子而结尾成为小人,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至于能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大道,质问鬼神也没有疑惑,处顺境逆境都保持同一心志,始终操守如一,像相公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士人若不愿成为君子也就罢了;士人若想成为君子,却不见天下有道德的人,不听他们一句话、不观察他们一件事来作为自己的矜式,难道不是自暴自弃吗?不过,立志于富贵的人,有了富贵就趋附,陷于贫贱就离去;立志于义理的人,无论贫贱还是富贵,都以义理为依归。我的立志向来并不浅薄,希望相公屈尊接纳我,引导我,考察我的情况而警诫教诲我,那就万分幸运了!万分幸运!我谨拜了两拜奉上此信。给费尚书的信 四月十七日,具位度正谨拜两拜上书给尚书、给事、侍读、修史阁下:我听说天下最为尊敬和看重的,没有比老师更重要的;而最可以信赖的,没有比门人弟子更可靠的。所谓老师,是道所在的地方;门人弟子,则是承继这种道并把它传下去的人。孔子承载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立身于世,天下跟随他学习的,共有三千人。颜子对于礼乐的造诣,曾子对于一以贯之的领会,孔子本来已经毫不怀疑地予以肯定。其余如仲弓、子路之类,有的可以让他们面向南方治理一国,有的可以让他们担任宰,有的可以让他们同宾客应答;凡是一项可以称道的长处、一种可以记录的才能,孔子大都逐一列举品评,没有遗漏。孔子有一天如果在鲁国获得政权,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其他举措,就已经任用公西赤出使齐国,任用原思做宰。假如孔子在天下获得政权,再次实现文王、武王、周公的盛治,那么所谓三千弟子,我知道他一定会各有安排。孟子向子思学习,跟随他的人有几百人;其中高才弟子乐克、公孙丑之类,更是孟子深深赞许的人。乐正子在鲁国被任用,孟子高兴得睡不着,而乐正子也急切地只以得到老师的称许为念。乐正子并不是偏爱自己的老师,他的意思大概是:假使我的老师能够在天下推行他的道,那么所谓几百名弟子,差不多都可以有所作为了。到了汉朝兴起,费直传授《易》,伏生传授《书》,申公传授《诗》,戴德传授《礼》,董仲舒传授《春秋》,都从孔氏一脉而来,孔子的著作也依靠他们才得以保存。史官于是附带记载说:“做官到卿相的有几人?做官列于卿位的有几人?做郡邑长官的又有几人?”这是为了感叹弟子兴盛,也赞美他们老师的道统没有衰替。往下直到唐代,能够扶持并振兴这种道统的,没有比韩昌黎、柳河东两位先生更突出的人。韩昌黎素来把师道自任,所以他成就的人才尤其杰出;河东先生凡是所指教的人,也都在世上有声誉。因此唐代的文物制度之所以光辉宏大,超过两汉而追及三代,都是两位先生涵养造就、推扶提携的力量。恭敬地想到尚书您在千年之后得到孔孟的传授,内外都以道德为本,践履纯正坚定;自从还是平民时,发表言论、建立学说,就深深探究《诗》《书》的奥义,天下学者一致尊奉您为老师。您戴簪着履进入朝廷,天子把您置于经筵,向您询问学问,您不是上天所生百姓中的先觉者又是什么呢?以先知启发后知,以先觉启发后觉,能够得到您的门径而登堂入室的人,哪里会有限呢?我固然不肖,当然不足以窥知万一。又想到尚书分教遂宁时,我曾有幸拿着经书在您座下受教,亲近观看您的道德仪容,聆听您的正大言论,不能说时间不长;只是我的资质不肖,本来不足以有所成就。然而说到遵循老师的学说,坚定相信、努力实行,终身不背离,我也或许可以自许差不多能够做到。如今老师您正在朝廷当权,身边环列着渊、骞那样的人才;我也不远千里,赶到您的座前,列在子路、冉有之下,来献上我这个不肖之身。有人可以让他面南而治,有人可以让他担任宰,有人可以让他同宾客应答。只希望老师加以任用,使天下后世称说“尚书的门下”,达到某种官位的有几人,达到某种官位的又有几人,并把他们的善行推及天下,使汉唐大儒不再独自专美于前。这哪里只是我的幸运,实在也是师门的幸运。传记说:“颜渊和孔子彼此互相称誉,并不是结党营私。” 阁下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我所作的几篇狂妄浅陋的文章,已经附在另卷中。尚书请加以察看,不再多说。
任尚书伯起书九月一日,具位度正皇恐,再拜上直院修史詹事、给事、尚书执事:正窃惟士之志于学,惟道之所在而已。道之所在,学者从而归之,无逺近之间,彼此之异也。夫子生于鲁,鲁之士从之;齐、宋、郑、衞、陈、蔡之士亦从之;以至秦、楚之士,亦莫不从之。何者?道之所在焉耳。道之所在,或数百里而从之,或数千里而从之。从之而质其所见,质之而参其所闻,日渐月摩,以进乎道,此之谓得其所从。未闻有非之者。至孟子亦然。孟子之徒数百人,夫数百人者,岂其皆邹人哉?亦四方之士耳。近世濓溪、明道、伊川亦然。盖自洛而从濓溪者,二程是也;自闽而从二程者,杨▯山、游建安之徒是也。道之所在,岂必曰舍其郷之人不从而从他人以为罪哉?乃者斯道之传,盖在朱子、张子、吕子三先生者同时并出,鼎立天下,天下有志之士皆起而从之。故从之之士所得之多,所造之深者,散在天下,盖已不少。正也不幸生于逺方,又不幸年方十五六时,张子、吕子已相继殂谢,独惟晦庵先生在焉。士而不志于道则已,士而苟志于道,当是时也,不先生之从而奚从?故闻其风而思见其人,读其书而思识其言,味其言而思得其心。盖如是者又十余年,于是慨然内断于心,以决其行。惟其贫约,无车马之资,无王公大人之援,身披裋褐,足蹑草履,口甘藜藿,徃返万里,寒暑之所侵陵,风雨之所震薄,几为道路之馁魂者屡矣。盖是时伪学之论方炽,士▯于利害畔而去者徃徃而有。先生察其来之逺,壮其志之髙,灼其中心之无所畏,而外行之无所迁也。于是接之加异焉,穷其所已知,而后告之以其所未知,极其所已到,而后语之以其所未到。及其言之有防于心,则欣然而与之言之于人,而称之。其所以博而约之者,盖无所不至。而正亦退而自谓有得于先生焉。天下之士皆曰:非卓然自立者,未易至此。独其乡之人,曰:“是盖舍此而从于彼者。”于是或显攻之,或阴排之,襍然而起。噫!使先生而生吾乡,吾舍而他从焉,是诚可诛也。今道在先生,而先生居于彼,吾能不以其逺而徃从之?是盖得其所从者,而吾何罪?且士之志于学,未尝不欲见诸用,然用与不用,是有命焉。使其果不见用于世,则存心养性以自修,著书立言以自乐,要使没世而名不泯于后,斯已矣。虽然,谓其舍此从彼而排沮之者,此特一国一乡之私论云尔也。推之天下,则有公论在。伏惟尚书游从于先生为最久,造诣于斯道为最深,当路于朝不为不得时,言听谏行不为不得君。以先生之门论之,盖四科之上士,而正之不肖,不惟不敢自附于七十子之后,是殆庶几乎三千之徒之间耳。徳行、言语固无足比数,而文学、政事又不足采録,然其初之所怀者如此,而中之所存者又如此,今之所以自安者又如此。今年五十有三矣,一毁之余,殆将不复。尚书其亦念之哉!徃者新进之士,释褐而归者,谓正言尚书尝辱问其姓名焉,意者盖悯其穷,悼其屈,思有以少振之也。因不敢自弃,而一吐之,文集数种,各附防语。其后贽之书府,愿一览以见其所得之如何。不宣。正皇恐再拜上。
译给任尚书伯起的信 九月一日,具位度正惶恐,拜两拜上书给直院修史詹事、给事、尚书阁下:我私下认为士人立志求学,只在于道所在的地方。道所在之处,求学的人就跟随归附,没有远近之分,也没有彼此之别。孔子生在鲁国,鲁国士人跟随他;齐、宋、郑、卫、陈、蔡的士人也跟随他;以至于秦、楚的士人,也没有不跟随他的。为什么呢?只是因为道在那里。道所在之处,有人跋涉几百里去跟随,有人跋涉几千里去跟随。跟随他以质询自己的见解,质询之后参照自己所听到的道理,日积月累地切磋,以求进于道,这才叫找到应当跟随的人。从未听说有人认为这样不对。到了孟子也是如此。孟子的弟子有几百人,这几百人难道都是邹国人吗?也只是四方的士人罢了。近世的濂溪、明道、伊川也是如此。从洛地去跟随濂溪的,是程颢、程颐二人;从闽地去跟随二程的,是杨龟山、游建安等人。道所在之处,难道一定要说舍弃本乡的人不跟随,却去跟随外地的人,便算罪过吗?近来这种道统的传承,大概在朱子、张子、吕子三位先生身上同时出现,三足鼎立于天下,天下有志之士都起身跟随他们。所以跟随他们的士人所得的收获之多、达到的境界之深,散布在天下,已经相当不少了。我不幸生在远方,又不幸在十五六岁时,张子、吕子已经相继去世,只有晦庵先生还在。士人如果不立志于道也就罢了;士人如果确实立志于道,那么在那个时候不跟随先生,还能跟随谁呢?所以听到先生的声名便想见到他本人,读他的书便想认识他的言论,体味他的言论便想领会他的心意。这样做又过了十多年,于是我内心毅然决断,决定前往。只是因为贫困,没有车马的费用,也没有王公大人的援助,身穿粗布短衣,脚穿草鞋,口中甘愿吃藜藿,往返万里,寒暑侵袭,风雨冲击,几次几乎要成为饿死在道路上的鬼魂。那时诬称伪学的议论正盛,士人因利害关系背离而去的往往有之。先生察知我从远方而来,赞赏我志向高远,看出我内心无所畏惧、外在行动也不改变。于是待我格外不同,先穷究我已经知道的,再告诉我尚未知晓的;先推究我已经达到的,再向我说明尚未达到的。等到我的言论有合于他的内心时,他便欣然向别人谈起并称许我。先生使学问广博而又归于简约,所涉及的方面大概无所不到。我退下来后,也自认为从先生那里有所收获。天下士人都说:不是卓然自立的人,很难达到这种境界。唯独我的同乡说:“这个人不过是舍弃本乡而去跟随别人罢了。”于是有人公开攻击我,有人暗中排斥我,纷纷而起。唉!假使先生出生在我的家乡,我却舍弃他而去跟随别人,那确实该杀。如今道在先生那里,而先生居住在远方,我难道能因为路远便不去跟随他吗?这不过是找到了应当跟随的人,我有什么罪过?况且士人立志求学,没有不希望在实际任用中得到施展的;但能否被任用,是命运决定的。假使他果真不能被世所用,那么保存心志、涵养本性以修养自己,著书立言以自得其乐,务必要做到身死之后名声仍不在后世泯灭,这样也就够了。即使如此,那些说我舍近求远而加以排斥阻挠的人,也只是一个国家、一个乡里的私下议论罢了。推及天下,自有公论。恭敬地想到尚书您与先生交游最久,在道上的造诣最深,如今身处朝廷要路,并不是没有遇到时机;您的言论被听取、劝谏得以实行,也不是没有得到君主的知遇。从先生门下的标准来看,大概您是四科中的上等士人;至于我这个不肖之人,不但不敢把自己附列在七十弟子之后,大概只差不多可以置身于三千弟子之中罢了。至于德行、言语,本来没有资格相提并论;文学、政事,也不足以记录。然而我当初所怀抱的志向是这样,后来内心所守持的仍是这样,如今用来使自己安处的也还是这样。今年我五十三岁了,经历一次毁谤之后,大概将要不再有机会。尚书也请想到这一点吧!过去有新进士人,脱去布衣而归乡,据说曾告诉尚书,尚书还屈尊询问过我的姓名;想来您大概是怜悯我的困穷、哀悼我的失意,想办法稍稍振作我。因此我不敢自暴自弃,便把这些话一吐为快,文集有几种,各自附有说明文字。以后将它们进献到书府,希望您阅览一番,以见我的所得究竟如何。不再多说。度正惶恐拜上。
通刘侍郎书正闻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盖谓已先知之,而后可以览其所未知;已先觉之,而后可以觉其所未觉也。已则未见,何以使人之见?已则未闻,何以使人之闻?是故审声于聋,考色于盲,是犹索金于窭人之子,其不得亦宜耳。伊尹有尧舜君民之学,然后可以使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甘盘有天人之学,然后可以使其君保乂有邦。礼陟配天,多歴年所。此三代之际有其学而见之于用者也。孔子有经天纬地之学,而定公莫能用,故其学独传于门人,载于六经。孟子有居仁由义之学,而齐宣莫能用,故其学亦传于门人而载于七篇。此三代以降而不获于用者也。迩者储宫既建,博求天下儒学之士以为文辅,侍郎实与其选。天下有识皆欣然相庆曰:「是可谓得师矣。」侍郎之学,造之也深,存之也至,察之也精,而养之也久。是不可谓无其学而苟于充其位者也。且正何以知之?夫圣贤之学,内外交相养而已。养之于内,则礼义之悦我心者不可无以发之;养之于外,则进退周旋之际,起居饮食之间,亦不可无以示之。内外各得其养,而圣贤之所以为圣贤者在是矣。侍郎在太学时,必欲以其师白鹿书院之规掲之学,以养之于外;又欲以其师大学、中庸、语、孟之书讲之诸生,而养之于内。正是以知侍郎之学,盖有所自。今者之除非无其学而茍于充位以为荣者也。今既数月矣,而朝夕辅导之方,左右启廸之具,不识尚可得而闻乎?正窃谓辅导太子、启廸开谕者,固不一端,然明经义以资益其聪明,谨游从以涵养其性情,是二者盖其事之大者焉。夫太子之学,何学也?将学为人君、为人父之道也。欲学为人君者,当先学其所以为臣之道。不能尽夫所以为人臣之道,则亦不能得夫所以为人君之道矣。欲为人父者,当先学其所以为人子之道。不能尽夫所以为人子之道,则亦不能得夫所以为人父之道矣。故为人子而孝者,必能为慈父;为人臣而忠者,必能为仁君。是道也,载之六经。故太子不可不讲明经义。夫所谓讲明经义者,非若文生才士破碎章句、穿凿义理以幸于有司也。是将以格物致知,将以诚意正心,将以齐家治国,是三者而已。是故辅导之选,惟其学,不惟其科第;惟其道徳不惟其文采。盖有文采者未必知道,有科第者未必知学,而帝王之学,无所用乎文采科第也。夫六经之义,浩如渊海,学者所造,当有先后,孰先而始,孰后而终,是不可不知也。夫圣人之立言语,其精者固未尝遗其粗,语其末者亦未尝遗其本,本末精粗,本自一贯。然其亲切着明,造之而易入,讲之而易明者,莫若《论语》。是以明经之序,当先《论语》,次七篇,次《而大学》,次《而中庸》,次《而诗》,次《而书》,次《而礼》,次《而春秋》,而终之以《易》焉。夫《易》,穷理尽性之书;而《论语》者,切问近思之书也。学者必先切问近思,而后可以穷理尽性,则不躐等,不陵节,圣人之道为可得,圣人之事业为可有矣。夫孔子晚而后学《易》,而后之学者乃以谈《易》为先。周公作《周官》,槩言教国子,而不专言敎太子之法。盖位有贵贱,学无等差,自太子逹于庶子,以及公卿大夫之子,一而已。然所谓敎国子者,教之以《诗》《书》,敎之以礼乐而已。当是时,文王之《易》,其发明天人之蕴,亦已备矣。然终未以为敎,三《易》之法,特掌于太卜。周公之意,必有所在,发明经义以辅导太子者,亦不可不知也。今夫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居移气,养移体,是不可不图之于其初也。今士大夫家求师以敎其子者,固不可不谨;然至于朋友逰从之间,亦岂可不察?盖先生相与言,必以仁与义;市井相与言,必以财与利。闻仁,义之言久熟,则必悦于仁义而欲为仁义矣。闻财利之言久熟,则必悦于财利而欲为财利矣。此自然之义也。自昔帝王之资聪明睿知,未有不过人者。茍于性习之未逺,嗜欲之未流,熏之以诗书之气,濡之以礼义之味,则日就月将,有不难致者。故曰:防以养正,圣功也。夫天下之道二,正与不正而已。朝夕与正人处,则耳闻正大之言,目见正大之行,熏习渐染,夫安得不正?朝夕与不正人处,则口习邪僻之言,身习邪僻之行,熏陶变化,夫安得而正?是故欲其进徳而毋败于徳,欲其修业而毋怠于业,则其居处之间,游从之际,必皆有以为之虑,而后能得也。且其所与居处者何人也?是不可不知也。其所与游从者何人也?是不可不知也。左右前后罔非正人,则谁与为不善?
译给刘侍郎的信 我听孟子说:“贤者用自己已经明白的道理使别人也明白,如今却用自己昏昧不明的东西使别人明白。”这就是说,自己先知道,之后才可以了解自己原来不知道的;自己先觉悟,之后才可以使别人觉悟其尚未觉悟的。自己还没有看见,凭什么使别人看见?自己还没有听到,凭什么使别人听到?所以让聋人辨别声音,让盲人考察颜色,就如同向贫穷人家的孩子求取金子一样,他们得不到也是应当的。伊尹先有使君主和百姓成为尧舜式君民的学问,然后才可以使君主成为尧舜式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式的百姓。甘盘先有关于天人之道的学问,然后才可以使他的君主保全安定、治理国家。《礼》所说的登位配享上天,历经多年,这些都是三代之间有学问并且能够见之于施用的人。孔子有治理天地、经纬世务的学问,但鲁定公不能任用他,所以他的学问只传给门人,记载在六经中。孟子有居仁由义的学问,但齐宣王不能任用他,所以他的学问也传给门人,记载在《孟子》七篇中。以上是三代以后有学问却没有得到施用的情况。近来太子宫已经建立,广泛寻求天下儒学之士来担任辅导文书,侍郎您正参与其中的选拔。天下有识之士都欣然相庆说:“这可以说是找到了老师。”侍郎的学问,造诣深厚,存养极其笃实,考察精密,而且涵养日久。这不能说是没有学问却苟且充任职位的人。况且我凭什么知道这一点呢?圣贤之学,不过是内外交相涵养罢了。在内涵养,那么礼义使我心中喜悦的道理,就不能不把它发明出来;在外涵养,那么在进退周旋之际、起居饮食之间,也不能不把它表现出来。内外各自得到涵养,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的道理就在这里。侍郎在太学时,一定想把您老师在白鹿书院的规矩揭示于学校,用来从外在方面涵养学生;又想把您老师关于《大学》《中庸》《语》《孟》的著作讲给诸生,用来从内在方面涵养他们。我因此知道侍郎的学问确实有所承继。如今您接受这一任命,并不是没有学问却苟且以占据职位为荣的人。如今已经几个月了,您早晚辅导的方法、在身边启发引导的措施,不知还能否让我们听闻?我私下认为,辅导太子、启发开导他的方式固然不止一种,但阐明经义以助益他的聪明,谨慎选择交游以涵养他的性情,这两项大概是其中最重要的。太子的学习,学习什么呢?将要学习做君主、做人父的道理。想学习做君主的人,应先学习作为臣子的道理。不能完全做到作为人臣的道理,也就不能得到作为人君的道理。想做父亲的人,应先学习作为儿子的道理。不能完全做到作为人子的道理,也就不能得到作为人父的道理。所以做儿子而孝顺的人,一定能够成为慈爱的父亲;做臣子而忠诚的人,一定能够成为仁厚的君主。这种道理,记载在六经之中。因此太子不可不讲明经义。所谓讲明经义,并不是像文士才子那样,把章句割裂琐碎、穿凿义理,以求侥幸得到主管官员的认可。讲经是为了格物致知,是为了诚意正心,是为了齐家治国,不过这三件事而已。因此,选拔辅导太子的人,只看他的学问,不只看他的科第;只看他的道德,不只看他的文采。因为有文采的人未必懂得道,有科第的人未必懂得学,而帝王之学并不以文采科第为用。六经的义理浩瀚如深海,学者的造诣应当有先后次序,哪些应先开始,哪些应后完成,这是不能不知道的。圣人建立的言语,其中精微的地方固然从未遗弃粗浅的地方,说末节时也从未遗弃根本;本末、精粗,本来是一以贯之的。然而说得亲切明白、容易达到、容易讲解明白的,没有比《论语》更好的。因此阐明经义的次序,应先学《论语》,其次《孟子》七篇,其次《大学》,其次《中庸》,其次《诗》,其次《书》,其次《礼》,其次《春秋》,最后以《易》结束。《易》是穷究天理、尽明本性的书;《论语》则是切实询问、就近思考的书。学者必须先切实求问、从近处思考,然后才可以穷究天理、尽明本性,这样就不会越级,也不会超越自身的阶段;圣人的道便可以得到,圣人的事业便可以拥有。孔子到晚年才学习《易》,后世学者却把谈论《易》放在首位。周公作《周官》,大概总说教育国子,而不专门说明教育太子的办法。因为地位有贵贱,学习却没有等级差别,从太子到庶子,以及公卿大夫的儿子,所学本来是一样的。然而所谓教育国子,不过是教他们《诗》《书》,教他们礼乐罢了。当时文王的《易》已经阐明天人之理的深奥内容,也已经完备;但最终没有把它作为教育内容,三《易》的办法,只由太卜掌管。周公的用意一定有其所在,阐明经义以辅导太子的道理,也不可不知道。如今蓬草生长在麻中,不用扶持也会自然挺直;进入芝兰之室,时间久了便闻不到香气。居住环境会改变人的气质,涵养会改变人的体貌,因此不能不在最初就加以谋划。现在士大夫家为孩子求师,固然不可不谨慎;至于朋友交游之间,难道也可以不加察看吗?大概与先生交谈,一定会谈仁义;与市井之人交谈,一定会谈财利。听仁义之言听得久而熟悉,就一定会喜爱仁义而想实行仁义;听财利之言听得久而熟悉,就一定会喜爱财利而想追求财利。这是自然的道理。自古以来,帝王的资质聪明睿智,没有不超过常人的。如果在本性和习染还相距不远、嗜欲还没有流失的时候,用《诗》《书》的气息熏陶他,用礼义的滋味浸润他,那么日积月累地进步,没有难以达到的。因此说:“以防止邪恶来涵养正道,是圣人的功业。”天下的道理有两种,不过是正与不正罢了。早晚同正直的人相处,耳朵听到正大之言,眼睛看到正大之行,受到熏习渐染,怎么能不正?早晚同不正的人相处,口中习染邪僻之言,身体习染邪僻之行,受到熏陶变化,又怎么能保持正直?所以希望他增进德行而不在德行上败坏,希望他修习学业而不在学业上懈怠,那么在居处之间、交游之际,都必须有所考虑,之后才能达到。况且同他一起居住的人是谁?这是不能不知道的。同他交游往来的人是谁?这也是不能不知道的。如果前后左右没有不是正人的人,那么还同谁一起做坏事呢?
左右前后皆非正人,则谁与为善?所与居处,所与游从,而皆得乎逸民处士,则诱之以声色之奉而伤其性,导之以货利之事而损其行者,必无之矣。如是则吾之进説,必欣欣乎其乐闻也。所与居处,所与游从,而不离乎近习小人,则引之以诗书之正道,启之以先王之法言者,亦必无之矣。如是则吾之进説,必戛戛乎其难入也。岂可自谓吾惟以説经为职,而于其居处游从之间漠然不为之虑,而望其能进徳修业乎?昔惠帝聘四皓以为羽翼,肃宗亲李山人与之共事,本朝真宗礼白云先生与之徃来,是皆可为后世法。程子尝建言,乞择老成宫人内臣侍哲宗,而经筵祗应人亦皆在遴选。今春坊内外供给之人,若皆得谨愿者为之,为益亦不细矣。此谨游从以辅导太子者,又不可不知也。正又尝求之于古,得可以为戒者二,可以为法者三。可以为法者,商髙宗、周文王、滕文公是已。可以为戒者,尧之丹朱、舜之商均是已。古之帝王未有不尊师敬友以成其圣徳者,古今之称大圣。人者必曰尧舜,然皆以精一执中为学。盖学则为圣为贤,不学则为患为不肖,理之必然耳。丹朱、商均,非其无以为师者,又非其无以为友者,卒之不肖焉,何也?夫人之生,或不幸而有疾,虽欲学之,而才有不逮,勉焉尽其至可也。彼商均者,不知其才之何如,而丹朱以傲闻,是其才亦有过人者,而卒之不肖,则不学之罪也。使其知学,去邪以从正,去恶以从善,沛然其谁能御之?此其可戒者也。夫古之圣人,虽曰生而知之,然攷其行事,未有不学者。髙宗自谓旧学于甘盘,盖其少时已得甘盘而师之,讲之已熟,行之已至。观其得説与之议论,至于啓心沃心之説,光明照彻,焕然于千载之下,中兴之功,盖有不足为者,是皆其防学之力有以致之也。文王之为世子也,仁孝之实见于躬行者,已不可及,然犹孜孜汲汲,养老乞言,尊师重道,不自满假。故君人之大徳,事君之小心,自其为世子时,已自成之战国诸侯,谁能以学为事者?独滕文公知敬孟子,故孟子一见,遽告以尧舜之道、性善之説。此不惟有受道之质,而好学之心亦可见矣。他日问礼、问为国,孟子所以告之者,皆王道之纲、仁政之本。惜其未能始终师用孟子而至于王也,然其好学之心,卓然如此,视齐宣、梁惠沉酣于功利鄙浅之説者,万万耳。此可为法者也。今之宫僚可谓备矣,然独侍郎力辞兼职,乞专一赞谕,是殆以春宫徳业进不进为已任者。故正輙以其浅陋之説进于左右,正不肖不学,无所取才。然区区所以望侍郎者,不敢以望于人,惟侍郎加察。
译如果前后左右全都不是正人,那么还同谁一起行善呢?同他居住、同他交游的都是逸民处士,那么一定不会有人用声色享受引诱他而损伤他的本性,也不会有人用财利之事引导他而损害他的品行。这样一来,我所进献的意见,他一定会欣然乐于听取。同他居住、同他交游的如果总不离开亲近的小人,那么也一定不会有人用《诗》《书》的正道引导他,用先王的法言启发他。这样一来,我所进献的意见必定会艰难地难以进入他的心中。难道可以自称我只以讲说经书为职责,却对他的居处交游漠然不顾,还希望他能够进德修业吗?从前汉惠帝聘请商山四皓作为羽翼,唐肃宗亲近李山人与他共同办事,本朝真宗以礼待白云先生并同他往来,这些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程子曾经进言,请求选拔老成的宫人和内臣侍奉哲宗,而经筵供职应召的人也都在遴选之中。如今春坊内外供给服侍的人,如果都能由谨慎诚实的人担任,所带来的益处也不小。这就是谨慎选择交游以辅导太子的道理,也不可不知道。我又曾从古代事例中寻找,得到可以作为警戒的两例、可以作为法则的三例。可以作为法则的,是商高宗、周文王、滕文公;可以作为警戒的,是尧的丹朱、舜的商均。古代帝王没有不尊师敬友而成就圣德的。古今所称的大圣人,必定说尧舜;然而他们都以精心专一、执守中道为学。求学就能成为圣贤,不学习就会成为祸患、成为不肖之人,这是必然的道理。丹朱、商均,并不是没有可以作为老师的人,也不是没有可以作为朋友的人,最终却成为不肖之人,这是为什么呢?人出生之后,有的人不幸患有疾病,即使想学习,才智也有所不足,但只要努力尽其所能就可以了。商均的才智究竟如何,我不知道;而丹朱却以骄傲闻名,可见他的才能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但最终仍不肖,这就是不学习的罪过。假使他们懂得学习,舍弃邪道而遵从正道,舍弃恶行而追随善行,气势充沛地前进,谁能阻挡他们呢?这就是值得警戒的地方。古代圣人,虽说生来就知道,然而考察他们的行事,没有不学习的。商高宗自己说曾经向甘盘学习,想来他年轻时已经得到甘盘作为老师,所讲习的已经纯熟,所实行的已经深厚。看他得到傅说后同他议论,达到开启心意、浇灌心灵的程度,那些道理在千年之后仍然光明透彻、焕然可见;他中兴的功业,大概有许多正是由他幼年学习的力量造成的。文王做太子时,仁孝的实际已经体现在亲身实践中,别人已无法比拟;然而他仍然勤勉不懈,奉养老人、请求教言,尊敬老师、重视道义,从不自满自足。因此,做君主的大德、侍奉君主的小心谨慎,在他做太子时就已经形成了。战国诸侯中,谁能把学习当作大事?只有滕文公懂得尊敬孟子,所以孟子一见到他,便立即把尧舜之道、性善之说告诉他。这不仅说明他具备接受道的资质,也可以看出他好学的心。他后来询问礼制、询问治国,孟子告诉他的,都是王道的纲要、仁政的根本。可惜他没能始终以孟子为老师并任用其道,最终没有成就王业;但他好学的心志卓然如此,比起沉溺于功利浅陋学说的齐宣王、梁惠王,实在强上万万。这就是可以作为法则的事例。如今宫僚可以说已经齐备了,但唯独侍郎您竭力辞去兼任职务,请求专一负责赞谕,想来大概是把春宫德业能否进步当成自己的责任。因此我把这些浅陋的意见进献给您。我不肖而又不学习,没有什么才能可取;然而我区区所寄望于侍郎的,不敢对别人提出,只希望侍郎加以察看。
钦定四库全书性善堂稿巻八 宋 度正 撰启通参政启二首伏以学贯天人才兼文武,髙明光大,赞圣化之更新,安富尊荣,究真儒之成效,风采耸听,精神折冲,国有人焉,吾无忧矣。恭惟宫賔防政知院,器业闳博,识虑精微,经纶之略甚髙,康济之心尤逺,容止可观而进退可度,富贵不滛而贫贱不移。惟衣裳,惟干戈,凡有谋而则告,以傧相以军旅,盖无施而不宜。越执鸿枢,进参大政,朝夕纳诲,夙夜惟寅,厚风俗,结民心思,复见圣祖神宗之盛治,退小人,进君子,惟推行庆厯元祐之旧章,措四海于隆平,建万世之长防,规摹先定,根本不摇,羽翼春宫,所以重宗庙,扶持国是,所以尊朝廷,涨洙泗之渊源,消汉唐之朋党,大纲既正,万目斯张。虽已举中国之内修,然未忘四夷之外侮,审观事势,灼见几微,兼收小大之才,以备缓急之用,合谋并智,谅何事之不可为,舍短取长,亦何才之不可用。徳量既侔于河海,元勲斯溢于鼎彛,国以贤兴,士无遐弃。正少也志学,壮而力行,幸亲接于前修,颇周游于当世,防邪説之竞起,永矢退藏,覩公道之重开,载懐奋发。况亲年适当夫喜惧,而子职敢惮于勤劳,敬以微踪仰归洪造,可使宰也,可使賔客也。自惟何有于猷为,用之乡焉,用之邦国焉,决不仰辜于推择,言不足信,试而后知。倚老臣以辅政,断自圣心,推幼学以济时,实惟素志。道髙明而光大,君安富而尊荣,国有人焉,吾无忧矣。恭惟宫賔大参政知院相公,受天间气,为时宗工,渊源洙泗之深,蹈履诗书之粹,徳义可尊,进退可度,巍乎一代之典型,威武不屈,富贵不滛,屹若中流之底柱。自登近弼,式究逺猷,措四海于太和,建万世之长防,规模闳博,识虑精微。羽翼春宫,所以重宗庙;扶持国是,所以尊朝廷。皇极茂建,而庶政以修;大纲既正,而万目斯举。固已强中国之势,然未忘四夷之忧。乐育天下之英才,以寿斯文之命脉,轸伊尹不获之念,躬傅説旁招之心。一闻姓名,皆在简记。故凡善类之去就,独以明公为依归。进君子,退小人,相业逺追于前辙,致隆平颂,清庙元勲,行继于古人,与国咸休,永世无极。正材虽无取,志不甚卑;虽邈在于后生,犹逮承于先觉。防邪説之竞起,永矢退藏;覩公道之重开,载懐奋发。况亲年适当于喜惧,而子职敢惮于勤劳,谨以微踪仰干洪造,可使宰也,可使賔客也。自惟何有于猷,为用之乡,焉用之邦国,焉决不仰辜于推择,言不足信,试而后知。通任枢密启畀圣父之潜邸,仰荷误恩;奉慈亲之版舆,载谐初志。頼上前之敷奏,被中命之褒嘉,捧戴以还,感藏莫喻。伏念正少縁经艺,早缀儒科,不以流俗之所轻,易其中心之至好。惟其生长于西南数千里之外,未免浮沉于州县庸众人之间,奋然为云谷之游,直欲极风雩之乐,适所愿欲,忘其疲劳,遂得收放心一言以归。乃知不逺复三字之训,然以私淑诸已,非敢求多于人。中防连帅之荐扬,寻被迩言之横及,但知忮其私忿,遂并毁其平生,谓其问道于伪学禁锢之时,乃是要名于正论既明之后,穷无所告退而自怜。防公道之复兴,徐浮言之自定,虽阨弓旌之召,犹纡麾绂之荣。奉命于羽檄奔驰之余,竭力于科调浩繁之际,偶縁办集,获被甄升,付之防峡之上流,介乎川蜀之都防。事任愈重,绵薄是忧。此盖伏遇宫賔知院枢密相公,妙贯天人,资兼文武,亲传至学,非尧舜则不陈雅意,本朝安社稷以为悦,旁求学道爱人之士,坐收博施济众之功,致此陋庸,亦叨器使。正敢不力行寛大之防,曲尽抚摩之勤。惟是此邦素称瘠土,揆之他郡,半是疲氓,况县官之阙者,盖已十余年,而郡政之弊者,亦非一二事。加以财赋方经于根括,丝毫无复于赢余,储蓄一空,公私俱敝。惟当俭以足用,寛以爱民,力加勉于新功,期速还于旧观。以师旅以饥馑,庶乎三年足民之可几,如礼乐如防同,则非平日言志之所及。通侍郎启
译钦定《四库全书》《性善堂稿》卷八 宋·度正撰写 启 给参政的两篇启 伏想您学问贯通天人,才兼文武,品德高明广大,赞助圣化更新;使国家安定富足、尊贵荣显,完成真儒的功效。您的风采令人敬仰,精神足以折冲御侮,国家有这样的人,我就没有忧虑了。恭敬地想到宫宾、参政、知院,您的器量功业宏博,见识思虑精微,经纶天下的谋略极高,安抚济世的胸怀尤其深远;仪容举止足以观法,进退行动合乎法度;富贵不能使您淫乱,贫贱不能使您改变。无论衣裳礼制还是军旅征伐,凡有谋划便能提出意见;无论充任傧相还是统领军队,大概没有什么事务不适宜。您超越众人执掌枢密,又进而参与大政,早晚向君主进言教诲,日夜都敬慎不懈;厚重风俗,凝聚民心,想要重新见到圣祖、神宗的盛治;斥退小人,进用君子,惟愿推行庆历、元祐的旧章;使四海处于隆盛太平,建立万世长久的防范。谋划已经预先确定,根本不会动摇;辅佐春宫,是为了重振宗庙;扶持国是,是为了尊崇朝廷;使洙泗的渊源更加兴盛,消除汉唐的朋党。大纲既然端正,各项事务就都能展开。虽然已经举全国之力修治内政,却没有忘记四夷在外的侵扰;审察事势,清楚看见细微征兆,同时收揽大小人才,以备缓急之用;汇合谋略、集中智慧,相信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舍弃短处、采用长处,也没有什么人才不能任用。您的德量已经与河海相等,伟大的功勋也足以铭刻在鼎彝之上;国家因贤才而兴盛,士人不会被遗弃。我年轻时立志求学,成年后努力实行,有幸亲近前代贤者,也颇曾周游当世;遇到邪说争相兴起,便永远发誓退处隐藏;看到公正之道重新开张,又重新怀抱奋发之志。何况父母年纪正处在令人喜悦又担忧的阶段,我作为儿子的职责,怎么敢害怕勤劳?谨以微薄的行迹仰求您的宏大造就;可以让我担任宰,可以让我陪同宾客。自问自己在谋略作为上有什么长处?若在乡里任用我,若在国家任用我,我决不敢仰负您的推举选择;言语不足以取信,试用之后便可知道。倚靠老臣来辅佐政事,是圣心独自作出的决定;推举年轻的学者来拯济时局,实在是我一向的志愿。道德高明广大,君主安定富足而尊贵荣显,国家有这样的人,我就没有忧虑了。恭敬地想到宫宾、大参政、知院相公,您承受上天的特殊灵气,是当代宗师;学问源于洙泗而深厚,履行诗书之道而纯粹;德义值得尊崇,进退合乎法度,是巍然屹立的一代典范;威武不能屈服,富贵不能淫乱,坚定得像横亘水中的砥柱。自从登上近臣辅弼之位,便充分施展深远谋略,使四海处于太平,建立万世长久的防范;谋略宏大,见识思虑精微。辅佐春宫,是为了重振宗庙;扶持国是,是为了尊崇朝廷。皇极大治得以建立,各项政务因而修明;大纲既然端正,各项事务也都得以振举。固然已经增强了中国的形势,却没有忘记四夷的忧患。乐意培育天下英才,使斯文的命脉长存;忧念伊尹未能得到任用的心情,亲自实践傅说广泛招揽人才的志向。一听到人才姓名,就都记在选拔册上。因此凡是善类的进退去留,唯独把明公视为依归。进用君子,斥退小人,您的辅政功业远远追及前代;使太平颂歌得以完成,使清庙中的元勋功绩得以继承古人;与国家一同享受安乐,永世没有穷尽。我虽然才质没有可取之处,但志向并不十分卑下。虽然我遥远地处在后辈之中,仍然有幸承受先觉者的教诲。面对邪说争相兴起,我永远发誓退处隐藏;看到公道重新开张,又重新怀抱奋发之志。何况父母年纪正处在令人喜悦又担忧的阶段,我作为儿子的职责,怎么敢害怕勤劳?谨以微薄的行迹仰求您的宏大造就;可以让我担任宰,可以让我陪同宾客。自问自己在谋略作为上有什么长处?若在乡里任用我,若在国家任用我,我决不敢仰负您的推举选择;言语不足以取信,试用之后便可知道。给任枢密的启 把圣父潜邸的事务交给我,仰蒙误加的恩典;奉养慈亲乘坐的车舆,也实现了当初的志愿。依赖您在皇帝面前陈奏,承受中旨的褒奖,捧着恩命回来,感激铭藏之情无法用言语表达。我想到自己年轻时因为经学艺业,早早考中儒科,并没有因为流俗所轻视的东西而改变内心最大的爱好。只是因为生长在西南数千里之外,免不了沉浮于州县平庸众人之间,于是奋然前往云谷游学,直想极尽风雩之乐;适合自己的愿望,便忘掉了疲劳,终于领会“收放心”一句话而归。于是知道“不远复”三字的教诲,但这只是我私下向自己学习,不敢要求别人也做到很多。中途蒙连帅推荐宣扬,不久又遭受近臣流言的横加牵连;他们只知道嫉恨私怨,便把我平生一并毁谤,说我在伪学被禁锢时向人问道,竟是在正论已经彰明之后求取名声;困穷而无处申诉,只好退处自怜。等到公道复兴,浮言逐渐自行平息,虽然受限于弓旌征召,仍然曲折地得到执掌旌节的荣耀。在羽檄奔驰往来的空隙奉命办事,在科调繁多浩大的时节竭力任事,偶然因办理完备,得以受到甄别升迁,受命管理防峡上游、处在川蜀都会之间的地方。事务责任越重,越担心自己的才力微薄。这都是因为伏遇宫宾、知院、枢密相公,您的才智贯通天人,资质兼具文武,亲自传承最高深的学问,若非尧舜之道便不陈述高雅的志意;以本朝安定社稷为乐,广泛寻求好学而爱民的人才,安坐便可收获广施恩惠、济助众人的功效,致使我这样鄙陋平庸的人也得以承蒙任用。我怎敢不努力施行宽大之政,竭尽抚慰百姓的勤劳?只是这个地方一向以土地贫瘠著称,比起其他郡,疲敝百姓占了一半;何况县官的空缺已经十多年,郡政的弊病也不止一两件。再加上财赋正在经历根括,丝毫没有剩余,储蓄一空,公私都已困敝。只能以节俭来使财用充足,以宽缓来爱护百姓,努力在新功上加以勉励,希望尽快恢复往日的景象。至于用军队、应饥荒,或许还可以希望三年使百姓富足;至于礼乐、防同之事,就不是平日所发的志愿能够达到的了。给侍郎的启
垂绅正笏,方为儒学之侍臣;大纛髙牙,又作诗书之元帅。公望实之甚着,上眷倚之益深。隆防洊颁,士心交慰。天开井络,地控坤维。祖宗以来,已为国家之重镇;朝廷之上,常选天下之望人。虽沿革,亦或随时而规橅,则有定论。盖根本之地,不在于彼,而在于此;故委付之意,不于其外,而于其中。大哉神圣之逺图,极此古今之长筭。所谓犬牙相临之势,又何大尾不掉之虞?机权不遗,事势斯定。恭惟某官,气全刚,大道极髙明;拳拳抱忧世之忠,挺挺有经邦之志。器业宏而识虑逺,议论正而操履淳。支大厦,允为栋梁;济巨川,则作舟楫。恢恢余刃,斯能定社稷,能安国家。断断无他,必不侮鳏寡,不畏彊御。庸膺宠命,特畀价藩。伫观衮衣之归,入赞钧陶之化。正叨承小邑,服在下僚。志窃效于区区,考不辞于下下。夫何小己之幸?复值大贤之来,闻弦歌之音,一笑偿武城之遇;游舞雩之下,此身愿阙里之归。欣幸之私,敷宣靡既。通宪使启风纶涣发,辅英初下于呉。天霜节晋升,乘传逺驰于蜀道。想闻风采之盛,喜见光华之新。敬薰一缄逺候,六辔恭惟某官刚大以直,髙明而中。学术追配于古人,超乎百氏。文章衣被于当代,本之六经。卓然履践之极高伟矣,规模之甚逺。入则参宥宻之地,独见几微。出而司号令之权,共推仁恕。惟其公论之益着,所以圣眷之愈隆。亟加临遣之恩,将示登庸之宠。矧惟益部,乃控重边。蠢尔羌戎,喜则人,怒则兽。繄我汉使,仁如春,威如秋。行发轫于诗书,以折冲于樽爼。扪参歴井,少资揽辔之勤。自西徂东,遄即赐环之召。正深惟空乏,误被使令,惧所任之靡胜,顾自谋之何暇。代大匠斵,宁逃五日之讥。从君子游,幸托百年之好。通利州唐寺丞启恭趋行阙,获奏名天子之前,分领学官,复从事诸侯之后,俯惭末学,仰玷公朝,依仁幸际于大贤,省己庶安于微分,重念正零丁弱质,忧患余生,漫传先子之经,初乏趋时之技,一举于礼部,已愧叨尘,三考于判司,曽微补报,欲退伏林泉之下,将尽心简册之间,箪食豆羮,心已安于顔馁,抱关击柝,义亦由于孔贫,遂廼负担出门,蹑履就道,困于荆楚,憔悴何堪,厄于江淮,归投无所以,至观光王国,讲业闽中,风雨霑被者朞年,水陆奔驰者万里,面顔如鐡,心志已灰,徒自叹于天穷,实难堪于官使,使其优游学问,已无可师,况复奔走道涂,又何足取,欲逃旷责,实赖包荒,某官徳性恢洪,道心精粹,家传至学,非臯防之事,不存于心,身为儒宗,非孔孟之谈,不出诸口,洊更华要,益茂风猷,永惟元祐之得人,莫盛眉山之多士,然颍濵事业,克家之子,未闻斜川词章,传世之孙,安在贤哉,三叶萃于一门,此天下所以仰首而叹嗟,缙绅所以交口而论荐,当资盛徳以佐中兴,付以雄藩,实朝廷进贤之兆,坚其大节,亦世臣事君之端,公固优为,正敢妄论,正将縁贱职得在下风,若何施为可免尸素,识荆州之面,期不负于此行,升夫子之堂,或有取于他日,归依则切,敷陈莫周。通新运使启奉藩近辅,名震京都,畀节昕庭,光生益部,粲若除音之下,温然和气之敷,凡在照临,举増欣抃。惟西南之要地,控防梓之上流,虽好文之乡,凛遗风之尚在,然弭兵以后,犹旧观之未还,重以羌戎窥伺之靡常,加之师旅馈运之未已,傥非硕徳,曷副上心?恭惟某官,识度昭融,器业闳逺,蔼蔼圭璋之质,恢恢柱石之材,硕肤象于狼胡,卓哉廊庙之用,信厚符于麟趾,盛矣邦家之光。胷中未究于经纶,天下已闻其风采,英声四逹,公论一词。日者重建中兴,更新圣化,谓天临万国,事不可以遐遗,而日靖四方,政当明于先务。帝思俾乂,谁能往钦?急欲得人,大慰尔逺方之望,畴咨在列,莫如我同姓之贤。申命使华,式将隆指,轺车戾止,坐观四境之澄清。衮衣归兮,行庆千龄之际遇,正叨尘下邑,密迩崇台,敢辞负弩矢之劳,诚喜见羽旄之美。使蜀父老复覩诸葛武侯之政,谅非偶然而鲁诸儒得从河间献王而游,诚为幸甚。胷懐欲吐,笔舌奚殚。通漕运使启
译垂下衣带、端正地执笏,才成为儒学之臣;高举大旗、牙旗,又成为诗书之中的元帅。您的声望确实十分显著,皇上的眷顾倚重也更加深厚。隆重的防务命令接连颁下,士人的心里都感到欣慰。上天使井络地区开通,土地控制着西南一方。自祖宗以来,这里已经是国家的重要重镇;朝廷之上,常常选用天下有声望的人来镇守。虽然制度沿革,有时也会随着时势而调整规模,但对此早已有定论。这是国家根本之地,根本不在彼处,而在这里;所以委托任用的心意,不在外部,而在内部。伟大啊,圣明君主的长远谋略,达到了古今以来最为深远的筹划。既然形成了犬牙交错、彼此牵制的形势,又哪里会有尾大不掉的忧虑呢?把握权宜、权变而不遗漏,事情的形势于是就稳定了。恭敬地想,某官您的气质纯全刚正,所体悟的大道极其高明;诚恳地怀有忧虑世事的忠心,挺立着治理国家的志向。才器事业宏大,见识谋虑深远;议论正直,操守行为淳厚。支撑大厦,确实足以成为栋梁;渡过大河,便能成为舟楫。游刃有余,正可以安定社稷、安宁国家。您专一笃实,别无二心,一定不会欺侮鳏寡之人,也不畏惧强暴权贵。如今承受宠命,特意授予重任,镇守名藩。等待着看您身穿衮衣归来,入朝辅佐陶铸教化。正承蒙任职于小邑,处在下级官吏之列。我的志愿,只是私下尽微薄之力;任期考核,也不辞居于下等。这对于我这样的小人物来说,是何等幸运!又恰好遇到大贤到来,听到弦歌之声,便以一笑偿还当年在武城相遇的机缘;在舞雩台下游览,真希望自己能回到阙里。内心的欣喜和幸运,实在无法尽情陈说。给通判宪使的启 皇帝的诏令迅速颁发,辅佐英才刚刚从吴地出发;天子所赐的霜节得到晋升,乘驿车远行驰骋在蜀道上。想来已经听闻您的风采盛美,欣喜地看见您的光华焕然一新。谨用一封信远道问候。恭敬地想,某官您刚健宏大而正直,高明通达而持守中正。学术足以追配古人,超越诸子百家;文章足以润泽当代,根本出于六经。您所履行实践的境界卓然高伟,所筹划的规模也极其深远。在朝廷任职时,参与机密之地,独能察见细微;出任地方时,掌握号令之权,众人共同推许您的仁慈宽恕。正因为您的公正声论更加显著,所以圣上的眷顾也更加隆厚。朝廷很快又要施加临遣的恩典,将要显示擢升任用的宠荣。何况益部正控制着重要边疆。蠢动的羌戎,高兴时像人,发怒时便如野兽。我们的汉使,仁慈如春天,威严如秋天。此行将从诗书中取得根基,在酒樽俎豆之间运筹决胜。攀援参星、历过井宿,暂且借此增益您执辔远行的勤劳;从西方到东方,很快就会接到赐召回朝的诏令。正因为我深知自己空疏贫乏,误受使命,害怕所承担的任务不能胜任,哪里还有时间顾及自己的谋划。代替大匠砍削木材,难道能逃脱五日之内完成的讥笑吗?能够追随君子交游,幸而得以托身于百年长久的情谊。给通判利州唐寺丞的启 恭敬地趋赴行在,得以在天子面前奏报姓名;分掌学官之职,又在诸侯之后任事。俯视自己,惭愧只是末学;仰望朝廷,又有玷于公朝。依附仁德,幸而遇到大贤;反省自己,或许可以安守微薄的禄分。再想到我正是一个孤苦衰弱的人,靠忧患余生,徒然传授先父的经学,起初又缺乏迎合时俗的才能。一次参加礼部考试,已经惭愧于冒领尘秽;三次在判司任职,曾经没有丝毫补报。想要退居林泉之下,在简册之间尽心;粗食淡饭,心中已经安于颜回的贫困;守门打更,按道义也正因为像孔子那样贫穷。于是背负行囊出门,穿鞋上路;困顿于荆楚之间,憔悴得难以忍受;困厄于江淮之地,归去投奔又没有办法。后来到京城观光,在闽中讲学,风雨沾濡达一年,水陆奔走行程万里;面色如铁,心志已经灰冷,只能徒然叹息上天使我困穷,实在难以承受官府差遣。假使让我从容研习学问,已经没有可以请教的老师,何况又要奔走道路,那又有什么可取之处?想逃避旷职的责罚,实在依赖您的包容。某官您德性宽宏,道心精纯;家传的至高学问,凡是不合于皋陶、防风之类的事,都不存于心;身为儒学宗师,凡不是孔孟之言,都不从口中说出。您屡次更任显要职务,声望风采更加昌盛。长久追念元祐年间得到人才,没有比眉山士人众多更盛的;然而像颍滨那样的事业,有能继承家业的贤子,却未听说斜川那样的词章,有传世的贤孙,究竟哪里还在?真是贤德啊,三代人才集中在一门之中。这正是天下人仰首叹息的原因,也是缙绅们交口称赞、共同推荐的原因。您应当凭借盛德来辅佐中兴,授予您雄藩重任,实在是朝廷进用贤才的征兆;坚定地保持大节,也是世代臣子侍奉君主的开端。您本来就足以胜任,我哪里敢妄加评论?我正将因卑微职务而得以处在您的门下,怎样施为才能免于尸位素餐呢?希望能够见到荆州长官的面,期望不辜负这次出行;登上夫子的厅堂,或许有待于将来获得取用。归依之心十分迫切,陈述却不能周详。给通判新运使的启 您奉命镇守藩地,接近辅弼之地,声名震动京都;在天子殿廷接受符节,光彩照耀益部。诏书下达,温和的和气随之播布,凡是承受您照临的人,都增加了欣喜。西南是重要地区,控制着梓州防区的上游;虽然是崇尚文章的地方,仍然凛然保存着遗风,但自从平息战乱以后,旧日景象还没有恢复。又加上羌戎窥伺不定,军队粮饷运输也没有停止,倘若不是硕德之人,怎么能符合皇上的心意?恭敬地想,某官您见识气度明朗通达,才器事业宏大深远;有美玉般的品质,是宽宏的柱石之材;容貌丰厚,象征着狼胡之相,卓然足以成为朝廷栋梁;诚信厚重,符合麟趾之祥,真是国家宗室的光荣。您的胸中尚未完全施展经国治世的才略,天下已经听闻您的风采;英名四方传播,公论一致称许。近来朝廷重建中兴事业,更新圣明教化,认为天子君临万国,政事不能遗漏远方;而当今四方渐趋安定,政务正应当先从重要事务做起。皇帝思考着使天下安定,谁能前往恭敬地承当此事?急切想要得到合适的人选,大大慰藉远方百姓的期望。在朝廷群臣中询问,没有比我们同姓的贤者更合适的人了。于是再次命您以使臣身份出任,来奉行隆重的旨意。驿车一到,便可坐看四境澄清。待您身穿衮衣归来,正好赶上千年难逢的际遇。我正忝居下邑,靠近您的高台,岂敢推辞背弩执矢迎接的劳苦,实在欣喜能够看见您的旌旗仪仗之美。让蜀地父老重新看见诸葛武侯的政绩,想来绝非偶然;而使鲁地诸儒能够跟随河间献王游学,实在是非常幸运。胸中的话想要倾吐,笔和舌头哪里说得尽呢?给通判漕运使的启
九命奉藩,声动辰居之北;十行畀节,星移井络之西。涣万里之风雷,沛一方之雨露。好音至止,清议翕然。窃以四蜀腹心,益州所部,最其至重;九重耳目,漕臣之寄,尤为不轻。矧惟圣朝深念逺俗,行寛大之诏,务得民心,择忠厚之人以谕上防。玩印乆矣,诏公往焉。恭惟某官天性温淳,风姿秀伟,抱圭璋之质,早涵浸于诗书;振金玉之文,大发挥于事业。洊更华贯,绰有休声。懿徳彰闻,允矣清庙之瑚琏,大宗维屏。盛哉皇家之本支,方涪中式茂于棠阴,而日下已传于梅信。帝谓坤舆之逺,人情欲极于周知。公为天派之英儒,效又彰于已试。故班明命,特畀皇华。虽一角祥麟,暂赋西郊之游泳;而九成鸣鳯,终为北阙之羽仪。上运使启二首曽叔祖奏名,昔托鴈行之列,愚小人试吏,今依虎节之光,天或相之,事有如此。正荆州冷族,巴子书生,自其志学之年,雅以致身为事,中遭忧患,外迫饥寒,身愈困而志愈坚,行益修而名益下。既叨吏禄,益肆简编,傥朝学而有闻,虽夕死而何憾?出求当世之先觉,验其平生之所知,幸得分敎之除,以为归养之计。二年于此,碌碌无称,三省之余,循循自爱,己以为乐,人以为忧。茍执徳之不逾,岂知言之罕遇?恭惟某官,先儒领袖,后学宗师,徳量如司马天章,澄之不清而挠之不浊;政事如鲜于谏议,道之斯行而绥之斯来。士喜于有归,民喜于有芘,小人喜于有养,君子喜于有师。正亦谐其逢,自声厥幸,羞以牛后,深惭东野之踈,拜于马前。傥恻北平之念,廼眷西顾,久虚使华,分命儒臣来司计府,声传劔外,欢动民编。想万里之云霓,作一方之雷雨,企踵而望,何来之迟?某官上应天星,下为人瑞,优游儒馆,尽窥秘府之藏,振发士林,独得圣门之妙。英华积着,事业光明,宜入经筵,开明于帝学,宜登台省,润色于王猷。而任乆速于自然,付行藏于有命,分符畿甸,仗节遐方。虽僻逺之民,幸防芘覆,而缙绅之论,咸谓淹濡。恐孔席之未温,即汉诏之已下。正诗书末裔,庠序晚生,问道寻师,殆环天下。为贫窃禄,属在部中,岂敢速成,尚期与进。愿学孔子,虽无齐人之镃基,亲见子云,行有侯芭之幸防。上总领启光被王言,进司蜀赋。百年乔木,人知世徳之深;四境甘棠,公有仁声之大。风雷初发,草木生辉。窃以绵地数千,在抚存于根本;带甲十万,庸克壮于金汤。自非通敏之钜儒,何以斡旋于大计?帝曰:“谁可?”佥言:“汝谐。”某官道极精微,气全刚大,禀湖山之秀,如光风霁月之照人;得洙泗之传,如白日青天之在上。伊尹、周公之事,能世其家;管仲、晏子之功,絶口不道。蝉蜕于权谋之外,鸿飞于仁义之中。九重眷知,四海推重。永念四蜀困穷之乆,当资一代温雅之材,君子是图。我人何幸,李公择首司国计,皆知朝廷无聚敛之心;韩稚圭出抚西师,固识圣主有图囘之意。事实在是公,其懋焉。正赋性甚愚,知学最晚,不敢雷同于世,好深期有得于师承。幸托光辉,得亲矜式。延颈跂踵,愿依数仞之墙;抠衣趋隅,庶几一贯之道。上赵茶马启论乡秀以赋归,久违英范;捧台书而就列,复近修门。喜华表之得亲,激懦衷而自壮。有懐如渴,欲嘿不能。重念正赋分多,竒受才甚谫。自结髪务求于正道,每行身辄蹈于危机。千虑百思,不为城府;十步九折,未免风波。幸礼义之不愆,则俯仰而无媿。有如去春之较艺,实对白日以尽心;欲览青衿之英,竟堕黄口之谤。骇机一发,孤迹屡危。赖圣朝爱惜于人材,致士类保全于科目。固已梗夫人之进,犹未足怨者之嗔。夫何南宫之首科,复在春闱之冠选?羣狙始息,多士同称。用之安富尊荣,已惭前哲;容也温柔寛裕,实倚宗工。恭惟某官烛于理以甚明,存其心于至大。好贤恶不肖,豺狼无当路之虞;舍短取所长,桃李有满门之盛。人方依于乔木,上将作于归禾。正备歴险艰,愈思惩艾;困于心,衡于虑,誓加勉于新功。博以礼,约以文,幸亟加于惠训。鄙心所志,笔舌奚殚。贺茶马启
译九命之臣奉命镇守藩地,声名震动辰居以北;十行诏书授予符节,星光移向井络以西。皇帝的风雷之声传遍万里,一方百姓沐浴着雨露。佳音到来,清正的舆论一致欢腾。我私下认为,四蜀是天下腹心之地,益州所辖地区尤其重要;天子耳目所寄托的漕运之臣,责任更是不轻。何况圣朝深切顾念远方风俗,实行宽大的诏令,务求得到民心,选择忠厚之人来宣谕皇上的防务。掌管印信已经很久了,皇帝诏令您前往。恭敬地想,某官您天性温和淳厚,风姿秀美伟岸,怀有圭璋般的品质,早年就在诗书中受到涵养;振发金玉般的文采,在事业上充分发挥。屡次任职显要,享有美好的声誉。美德显著闻名,确实是宗庙中珍贵的瑚琏,是国家宗室的屏障。皇家本支多么昌盛啊!您正在涪中式样的棠阴下大展才华,而京城已经传来梅花报信。皇帝认为大地辽远,百姓的情意希望极其周遍地得到了解。您是上天所派的英俊儒者,才能又已经在实践中得到证明。因此颁布明白的命令,特意授予您出使皇家的荣誉。虽然您如一角祥麟,暂时赋闲于西郊游息;但终究会像九成宫中鸣凤,成为北阙前的羽仪。给上运使的启二首 曾叔祖当年奏报姓名,过去曾把我托列于雁行之中;我这个小人物如今试任小吏,正依靠您的虎节之光。上天或许在帮助我,事情竟有这样的巧合。我的确是荆州的寒门子弟、巴地的读书人,自从立志求学的年龄起,一向把建功立身作为事业;中途遭逢忧患,外部又被饥寒逼迫,身体越困顿而志向越坚定,品行越修养而名声越低微。既然忝居吏禄,便更加纵情于经书典籍;如果早晚学习而有所闻,即使晚上死去又有什么遗憾?出外寻求当世先觉,验证自己一生所学,幸而得到分教的任命,作为奉养父母的计划。在这里两年,碌碌无为,没有声誉;经过三次反省之后,谨慎自守,已经把这当作快乐,别人却把它当作忧虑。假如我所坚持的德行没有逾越,哪里知道知音却很少遇到呢?恭敬地想,某官您是前代儒者的领袖、后学的宗师;德量像司马天章那样清澄,澄之不清,搅之不浊;政事才能像鲜于谏议,教导便能推行,安抚便能使人归附。士人因有归依而喜悦,百姓因有庇护而喜悦,小人因得到供养而喜悦,君子因有老师而喜悦。我也正逢这样的机会,自己称说这份幸运,羞愧于甘居牛后的地位,也深深惭愧于东野那样疏拙,只能在马前拜见。倘若您顾念北平之意,便回头向西眷顾;使臣的名额久已空缺,分命儒臣前来掌管计府。您的声名传遍剑门以外,欢悦震动民间。想来您如万里之外的云霓,化作一方的雷雨;我伸长脚跟仰望,您为何来得这样迟呢?某官您上应天上的星宿,下成为人间祥瑞;从容游处于儒馆,尽览秘府的藏书;振兴士林,独自获得圣门的奥妙。英华积累显著,事业光明灿烂;理应进入经筵,启发皇帝的学问;理应登上台省,润色帝王的政教。但任职时间长短听凭自然,出仕或退处听凭天命,于是分掌京畿,持节远方。虽然偏远百姓有幸得到您的防护庇佑,但缙绅的舆论都认为您任职太久了。恐怕孔子的席位还没有坐暖,汉朝的诏书就已经下达。我的确是诗书的末裔、学校中的晚生,寻访老师求问道理,几乎走遍天下。因为贫困而私下求取俸禄,如今恰在您的属部,哪里敢急于求成,只希望能够随着您一同进步。愿意学习孔子,虽然没有齐人那样的锄具;亲自拜见扬子云,将来也有侯芭那样的幸运。给总领的启 承蒙圣旨光照,进而掌管蜀地财赋。百年乔木,人们知道您世代德望深厚;四境甘棠,百姓都知道您的仁声广大。风雷刚刚发动,草木也为之生辉。我私下认为,绵延数千里的土地,正在于抚恤保存国家根本;拥有十万带甲之士,才足以使国家坚固如金汤。若不是通达敏捷的大儒,凭什么斡旋国家大计?皇帝说:‘谁可以胜任?’众人都说:‘您最合适。’某官您的道理达到精微之处,气质纯全刚大;承受湖山的秀美,如和风晴日照耀人心;得到洙泗的传承,如白日青天高悬在上。伊尹、周公那样的事业,您足以使家世相传;管仲、晏子那样的功劳,您却从不自夸。您超脱于权谋之外,翱翔于仁义之中。九重深深眷顾知遇,四海共同推重。长久念及四蜀困穷已久,应当借助一代温雅之才来治理,君子正是为此而谋划。我们这些人何其幸运,李公择首先掌管国家财计,人人都知道朝廷没有聚敛之心;韩稚圭出任西部军队的抚慰使,也确实表明圣主有谋求恢复的意图。如今事情确实在您身上,您应当努力啊!我天性十分愚钝,求学又最晚,不敢随世俗附和,只深切期望从师承中有所获得。幸而托身于您的光辉之下,得以亲近并接受您的表率教诲。伸长脖颈、踮脚仰望,希望依靠高达数仞的墙;提起衣襟趋近席隅,或许可以领会一以贯之的道理。给赵茶马的启 谈论乡里俊秀,正要赋闲归去,已经很久没有亲近您的英范;捧着台府的文书前来任职,又重新接近朝廷。欣喜于能够亲近华表般的高贤,激励懦弱的内心而使自己振作起来。我心中有许多话,像口渴一样想要倾吐,想沉默却不能。再想到我的禀赋和命分很差,奇异的才华也十分浅薄。自从束发以来就致力于求取正道,每次行身处世却总踏入危险之机。千思百虑,从不设城府;十步九折,也难免遭受风波。幸而礼义方面没有过失,那么俯仰之间便无所惭愧。比如去年春天参加考试,实在是对着白日尽心竭力;想要观览青衿学子的英才,最终却陷入黄口小人的诽谤。危险的机关一经触发,孤独的行迹屡次陷于危境。幸赖圣朝爱惜人才,使士人得以在科举名目中保全。虽然已经阻碍了某些人的进身,却还不足以怨恨那些人的嗔怒。哪里想到南宫考试的第一名,又列入春闱的冠首?群猴这才停止喧闹,众多士人同声称赞。若论任用,我已经惭愧于前代贤哲所享有的安富尊荣;若论容貌,也只是温柔宽裕,实在还要依仗宗师。恭敬地想,某官您洞察事理极其明白,存心宽厚而广大;喜爱贤者,厌恶不肖,因而没有豺狼当道的忧虑;舍弃人的短处而取其长处,所以门下桃李满门。人们正依靠大树,您将要成为归来的禾黍。我历经艰险,越发想到要吸取教训;内心困苦,思虑受阻,发誓要在新的功业上更加努力。请您以礼来广泛教导,以文章来约束规范,幸而赶快加以惠爱训诲。我的鄙陋心愿,笔舌实在无法说尽。祝贺茶马的启
光被选抡,荣膺任使,去东川之寄,当一司▯牧之崇,陟西清之班,实两宫眷倚之厚。一札翺翔而来,下万夫鼓舞以欢腾。惟蜀号四塞之区,而地控三边之重,南抚南诏,北通北戎,夷人所交,不可无羁縻之政。庙算之得,是以有博易之权。必属重人以董兹事,在中原全盛之际,当圣朝积习之余,人既丰穰,物滋繁衍,茶以觔计者日且千数,马以驷计者嵗将万余。中兴以来,故规未复,究观近日委任之意,大非曩时措置之权。谓四蜀之封,据上流之甚险,而三秦所阚,眇中土之可观。故资当世经纶之材,将图决策扫清之计。恭惟某官器业宏逺,学识髙明,通古今治乱之源,可以备顾问;歴内外事机之乆,可以赞弼谐。而执徳不逾,守道难进,既公论之莫掩,宜圣眷之加隆。念非表表愈伟之人,孰付多多益办之事?遂从使指,擢置大司重卫。君之行素尽秉心之道,大鲁侯之去益着无邪之思。行观礼乐运用之动人,坐见竹帛勲名之入手。事固如是,公其勉焉。正弱质菲材,孤生无取,学虽勤而未就,志则有而甚踈,动多迂濶之为,久赖包容之至。甘为下乘,曽何冀于天闲?敢作微声,自贻羞于石鼎。贺宇文右司除起居舍人启荣膺亲擢,光奉制书,越从鳯沼之游,进列螭坳之近,眷优纶綍,欢动缙绅。洪惟圣朝,若稽古训,克谨正君之大义,式严载笔之攸司。依日月以对清光,盖将养万几之虑,推古今而赞鸿业。所以澄百度之源,羽仪金闺,后先玉步,凡春秋之防要,凛氷雪之甚严。矧尧吁舜俞,靡一事之不谨,而商盘周诰,垂百世以无穷。允惟四海之英儒,仰副一人之妙选。恭惟某官,性资温雅,襟度清平,卓乎忠义之世传,附以诗书之防学。在朝而从大夫后,已多贰化之功;束带而与賔客言,遄至折冲之效。播于清议,简在上心,大书特书,游夏之词莫措,一命再命,臯防之业可期。坐符三月之迁,行庆千龄之防。人所望者,公其懋焉。某留滞西陲,翺翔东望,有懐贺厦,莫尾賔筵。控弱水之三千,徒嗟短翼;抟扶摇之九万,仰羡脩程。
译您光荣地被选拔任用,承受了荣耀的使命;离开东川的职任,担任一司茶马贸易之职,升入西清的班列,实在是两宫眷顾倚重深厚的结果。一纸诏书飞驰而来,天下众人无不鼓舞欢腾。蜀地号称四面险塞之区,地势又控制三边的重要位置;南面安抚南诏,北面沟通北戎,与夷人往来,不能没有羁縻之政。朝廷谋划的所得,因此设置了贸易之权。一定要托付给重要人物来主管此事。在中原全盛之时,又当圣朝积习之后,人民既然丰足,物产日益繁衍,以斤计算的茶叶每天多达千数,以四匹为一驷计算的马匹每年将近一万多匹。中兴以来,旧有制度还没有恢复;详细考察近来委任的用意,远远不同于过去安排职权的办法。朝廷认为四蜀的疆域据守上游,地势十分险要,而三秦所窥伺的,正是中原微小可观的机会。因此资助当世经国治世的人才,谋划决策扫清的策略。恭敬地想,某官您才器事业宏大深远,学问见识高明,通晓古今治乱的根源,可以充任顾问;历经内外事务和机宜已久,可以辅佐协调。您坚守德行而不逾越,守道而难以进取;既然公正舆论无法掩盖您的才德,圣上的眷顾理应更加隆厚。想到若不是特别杰出、更加伟大的人,谁能把这样繁多而且越办越好的事务托付给他?于是遵从使臣的指示,提拔您置于大司重卫之职。您的行事一向完全秉持内心的道义,像鲁侯离去后,其无邪之思更加彰显。将来可以看见礼乐运行而感动人心,也可以坐看功勋名声写入竹帛、掌握在手。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您可要努力啊!我天资柔弱、才华浅薄,孤独一生而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学问虽勤奋却尚未成就,志向虽有却十分疏浅;举动常有迂阔之处,长久依赖您的极度包容。我甘愿做下等之人,哪里曾奢望进入天子的马厩?竟敢作一点微小声响,只是自取羞辱于石鼎罢了。祝贺宇文右司除任起居舍人的启 荣幸地承受亲自擢拔,光荣地奉行制书;越级从凤沼游处之列,进而位列螭坳近臣,皇上的优厚诏命使缙绅欢动。宏大地想,我圣朝考察古代训典,能够谨慎奉行端正君主的大义,严格掌管记载起居的职司。依傍日月而面对清明的光辉,正是要培养皇帝处理万机的思虑,推究古今而辅赞宏大的事业;因此要澄清百官制度的根源,成为金闺中的羽仪,前后伴随玉阶上的圣驾。凡是春秋记载中所防范的重要之处,都像冰雪一样严肃。何况尧所询问、舜所认可,没有一件事不谨慎;而商盘、周诰流传下来,垂示百代而无穷。确实只有四海英才,才能仰合天子精妙的选拔。恭敬地想,某官您天性温雅,胸襟气度清正平和;忠义是家世相传的传统,又辅以诗书的深厚学问。在朝廷中位居大夫之后,已经有很多辅佐教化的功劳;束带与宾客谈论,很快就取得折冲御侮的成效。清正舆论广泛传播,您的名字已记在皇上的心中;应当大书特书,连子游、子夏的文辞也难以措笔;一次授命、再次授命,皋陶、防风那样的事业可以期待。您坐享符合三个月升迁的任命,将要庆逢千年难遇的机会。众人对您寄予希望,您可要努力啊!我滞留在西部边陲,翱翔般向东遥望;心中想去贺您入相,却不能跟随宴席。面对三千里的弱水,只能叹息自己的翅膀短小;想乘扶摇直上九万里,只能仰望羡慕您的远大前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钦定四库全书性善堂稿巻九 宋 度正 撰启贽见漕使启伏以为贫而仕,固难择地而后居,直道而行,未免倚人以为重,思见君子,实劳我心,輙陈世俗不腆之词,以当古人执贽之义,正资性庸下,见闻濶疎,漫求圣智之用心,雅于诗书而有契,将循此以自乐,愿终身而无他偶,縁生理之萧条,继以骨肉之零落,不能固守其贫贱之操于此,辄萌其禄仕之心,黾勉一来,慙皇万状,论其学则时谓之伪,语其材则时谓之疎,心则无干于人,行则寡合于俗,进则人将指目,退则人将诮讥,揆之适时之材,可谓无用之士,甫终下考,分还故山,天实假之,使识大贤之面,士而有此,庶安不肖之身,恭惟某官道配前修,行髙当世,包太虚以为量,得失不动其心,粲春风以为言,喜怒不形于色,当代典型之老,中兴勲业之苗,进退雍容,议论宏逺,爱民如保傅之于赤子,待士如父师之于诸生,和气袭人,欢声被物,正首投狂斐,已蒙一字之褒,今辱照临,永托二天之庇,归依则切,敷陈莫周。贽见利守唐徳舆启窃以郡之有学,犹人之有衣冠;学之有师,犹衣之有领袖。未有毁其衣冠而可以成礼,去其领袖而可以成章。惟其谨择于材,能庶或有禆于教化。若稽古昔,厥有本源。永惟虞、夏、殷、周之兴,则笃学校,庠序之事,上自国子,下及编民,厥生始及于七年,大抵已升于小学。君师倡其道于畿内,诸侯行其法于国中。及周之衰,其事遂废。晚生夫子,先王之道复存。中遭李斯,后学之徒又尽,自是或兴或废,初无定规,一存一亡,显有成效。迨我有宋,考法成周,自列圣之增修,视前古为大备。至郡国皆兴于学,而朝廷各命以官。要在成材,非为观美,得人之盛,自古罕闻。就学之多,于今尤甚。欲堪斯任,允属真材。然开导作成,固学者事;主张振起,在上之人。恭惟某官,一代儒宗,三朝元老,量周天地,不求备于匹夫;道灿日星,实有光于前哲。奋乎百世,自成一家。昔曽参躬行三省之勤,故圣师口授一贯之妙。退与其徒而商论,则极其义而推明忠恕,一陈本末,兼尽盖一,唯所以承先觉之指;而两言所以开后生之机。惟正之心以参为法,入侍夫子,傥精义妙道之或闻,出领诸生,则诚意正心而愿学造拜之始,敬吐以闻。上太守启二首防孔孟文章之印,深愧迂疎;依龚黄师帅之光,幸逃诃谴。抚躬自省,荷徳已多。若昔大猷,厥有成宪。汉文翁之在蜀,所先者教化之原;唐常衮之治闽,所重者师儒之事。易其俗以爼豆,作其人以诗书。三代以还,独称俊伟;百世之下,莫并光辉。永懐千载之人,傥可一时之遇。恭惟某官,践修徳盛,存养功深。黼黻文章,若风行于水上;渊源议论,如珠走于盘中。舒徐乎礼乐之间,驰骋乎翰墨之际。吾党小子,雅知斯道之宗;四方诸侯,谁出我公之右?英声籍甚,深议蔼如。庶几齐鲁之一儒,不愧汉唐之二老。正久兹托芘,行且赋归。求也退,由也兼,固已归于权度。夷之清,尹之任,或有望于品题。分璧水之教,亦既二年;借玉山之辉,始于今日。将进趋于函丈,輙自吐其平生正赋。分穷竒,受才谫薄。人虽谓其可学,心独忧夫无成。逮先人之存,仅传章句;頼慈母之教,不失指归。方逾弱冠之年,幸脱科举之累。遂捐他习,搜求未见之书。乃于遗编髣髴,不传之防,知名教自有可乐,谓事物无足动心。朝夕于斯,出入由是,専心致志,不知世俗之是非。征色发声,欲慕古人之践履。坐縻学校,虽曰为贫,从事诗书,将期进徳。昔焉闻道,今幸得师某官。天性髙明,中心乐易,蚤登堂奥,独得范模。礼乐以治身,莫穷其际;儒雅以饰吏,所存者神。正幸游庠序之间,与闻爼豆之事,以为鳦,以为雁。明公裁之,置诸渊,置诸天。小子命也。逺迎知府启涪东作镇,棠防未移;剑北奉藩,纶言已至。望羽旄而注目,极草木以归心。素履所闻,先声甚逺。某官先儒领袖,后学宗师;机杼文章,续鼻祖子渊之绪;渊源学问,得乡人扬雄之传。隠然三代之英,奋乎百世之下。髙词妙墨,已衣被于两川;大册雄文,行发挥于九诰。少淹鸿翼,复剖麟符。虽川秦之交,上不轻于畀付;然邹鲁之学,公未究于设施。恐孔席之未温,即汉诏之已下。正诗书余业,庠序晚生二年于兹。初何所补,六艺之外,不知其他。天或相之,公其来止。兴仁于大学,虽微何蕃之贤;问道于河汾,或在董常之后。谢赵运使启
译钦定四库全书 《性善堂稿》卷九,宋代度正撰写的启 拜见漕运使的启 我以为,为了贫困而出仕,本来就难以先选择地方再去居住;坚持正道而行,也难免要倚仗他人来取得分量。想要拜见君子,实在使我心中劳苦,所以冒昧陈述世俗中不丰厚的言辞,来充当古人执贽相见的礼义。我资质平庸低下,见闻狭窄疏漏,徒然探求圣贤智慧的用心,却向来与诗书有所契合;愿沿着这条道路自得其乐,终身不另作选择。由于生计萧条,继而骨肉亲人凋零,不能在这里坚守贫贱的操守,于是忽然萌生了求取俸禄、出仕做官的心思。勉强来此,惭愧之情万分。谈到我的学问,当时人说是虚伪;谈到我的才干,当时人说是疏拙。内心不求干犯他人,行为却很少合于世俗;进取,人们将指指点点;退守,人们又将讥笑责难。衡量适应时势的才干,我可以说是无用之士。刚刚结束下等考核,分派回到故乡,上天实在借此让我认识大贤的面容。一个士人如果有这样的遭遇,或许可以安顿我这个不肖之身。恭敬地想,某官您的道德足以匹配前代贤哲,品行高出当世;把太虚作为气量,得失不能动摇您的内心;把春风作为言语,喜怒不显露在脸色上。您是当代典范般的老成之人,是中兴功业的苗裔;出仕退处都雍容自如,议论宏大深远;爱护百姓,像保傅爱护婴儿一样;对待士人,像父亲和老师对待学生一样。和气袭人,欢声遍及万物。我刚开始把狂妄浅陋的文章投献给您,已经蒙您用一字加以褒奖;如今又辱蒙您的照临,永远托庇于您的保护之下。归依之心十分迫切,陈述却不能周详。拜见利州太守唐德舆的启 我私下认为,一个郡有学校,就像人有衣冠;学校有老师,就像衣服有领袖。从来没有毁坏衣冠却能够成就礼仪的,也没有去掉衣服领袖却能够使衣服成章的。只有谨慎地选择人才,才或许能够对教化有所帮助。考察古代,学校制度自有本源。长久追念虞、夏、殷、周兴盛的时候,都重视学校;庠序之事,上至国子学,下至编户平民,学生刚到七岁,大体上已经升入小学。君主和老师在京畿之内倡导这种道,诸侯在国中推行这种法。到了周朝衰微,这些事情也就废弛了。后来孔夫子出生,先王之道又得以保存;中途遭逢李斯焚书,后世学习的人又几乎全都断绝。从此学校时兴时废,起初没有固定规制;有时保存,有时灭亡,成效显然不同。到了我大宋,考察并采用周代的制度,自列位圣主不断增修以来,比前代完备得多。直到各郡各国都兴办学校,朝廷又分别任命学官。关键在于培养人才,并不是为了装点门面;得到人才之盛,自古以来很少听闻。求学的人数,尤其以今天为多。要胜任这样的职责,确实必须托付给真正的人才。然而开导、培养、成就学生,本来是求学者的事情;主持、振兴学校,则在于居上位的人。恭敬地想,某官您是一代儒宗、三朝元老,气量周遍天地,不要求一个普通人样样完备;您的道理灿若日星,实在使前代贤哲也增添光彩;在百世之后奋发而起,自成一家。昔日曾参亲自实行每日三省的勤勉,所以孔圣人亲口传授一以贯通的奥妙。曾参退下后与门徒讨论,便极力阐明其中的意义,推演忠恕之道;一番陈说从根本到末节都讲尽了,兼且尽可能贯通一切,这正是承接先觉指示的地方;而其中两句话,也正是启发后世学习者的关键。我愿意把曾参作为自己的准则,入朝侍奉夫子,倘若能够听闻精深义理和微妙大道,出任学校长官、统领诸生,便将以诚意正心作为学习造诣的起点,恭敬地把这些心意说给您听。给太守的启二首 靠近孔孟文章的印玺,深深惭愧自己的迂疏;依托龚遂、黄霸这类师帅的光辉,幸而逃脱呵责。抚躬自省,承受您的恩德已经很多了。古代宏大的治道,自有成法可循。汉代文翁在蜀地任职,首先重视的是教化的根本;唐代常衮治理闽地,所看重的是师儒之事。他们用礼乐祭祀改变当地风俗,用诗书培养当地人才。夏商周三代以来,只有他们特别称得上俊伟;百世以后,也没有谁能与其光辉相并。长久追怀千载以前的人,或许如今可以得到一次相遇。恭敬地想,某官您实践修养而德行盛大,存心涵养的功夫深厚。您的文章如黼黻锦绣,像风吹过水面自然铺展;您的议论有深厚源流,如珍珠在盘中滚动。您从容舒展于礼乐之间,纵横驰骋于翰墨之际。我们这些同道后生,一向知道您的学道根本;四方诸侯之中,谁能超过我公?英名声望盛大,公正议论也蔚然可观。愿您成为齐鲁的一位大儒,不愧为汉唐的两位名臣。如今我长久托庇于您,不久将要赋闲归去。冉求退处、仲由兼任的出处,本来都合于权衡法度;夷之的清正、伊尹的担当,或许还有待于您的品评题识。分掌璧水之教,已经两年;借助玉山的光辉,则是从今天才开始。我将要前往您的座前,便先把自己一生的情况直率地说出来。我命分困穷,承受的才性浅薄。别人虽说我可以学习,我心中却独自担忧不能成就。父亲在世时,只来得及传授章句;依赖慈母的教诲,才没有失去学问的旨归。刚过二十岁,幸而摆脱科举的拖累。于是舍弃其他学习,搜求未曾见过的书籍;从遗留下来的篇章中,仿佛窥见失传的道理,知道名教自有可以令人快乐之处,也认为世间事物没有什么足以动摇心志。早晚专心于此,出入都依循这一原则,专心致志,不知道世俗的是非。见到古人的神色,听到古人的言声,便想仰慕他们的实践。寄身学校,虽说是为了贫困求禄,做的却是诗书之事,希望借此增进德行。从前听闻道理,如今幸而得到某官这样的老师。您天性高明,内心平和快乐,早早登堂入室,独得师法规模;以礼乐修治自身,境界无穷;以儒雅修饰吏治,所保存的是精神。我幸而游处学校之间,得以参与俎豆礼仪之事,愿成为雅读之士,愿成为雁行之列。请明公裁量我,把我置于深渊,或置于高天,都是小子的命运。远道迎接知府的启 您在涪东镇守,甘棠遗爱尚未转移;您奉藩于剑北,诏书已经到达。我望着您的旌旗而凝神注目,草木也都归心于您。您一向的操履早有听闻,未到任的声誉已经传得很远。某官您是前代儒者的领袖、后学的宗师;文章如机杼织成,接续鼻祖子渊的传统;学问有深厚源流,得到乡人扬雄的传承。您隐然有三代英才之风,在百世之后奋发而起。高妙的词章和精美的墨迹,已经润泽两川;宏大的篇章和雄伟的文章,将要发挥在九诰之中。您的鸿鹄之翼暂时停留,又重新剖分麟符。虽然这是川地与秦地交界的重要位置,朝廷向来不轻易把它授予别人;然而邹鲁之学,您还没有完全施展。恐怕孔子的席位还没有坐暖,汉朝的诏书就已经下达。我的确是诗书余绪中的人,在学校里做了两年晚生;起初并没有什么补益,六艺以外的学问更是一无所知。上天或许在帮助我,愿您来此就任。在太学兴起仁德,虽不敢说有何蕃那样的贤能;向河汾诸儒求问道理,或许可以成为董常之后。感谢赵运使的启
数月,罗大幕之下,昔叨顾盻之荣,一封奏九重之天,今被挽推之宠,惧庸虚之不称,戴恩谊以若惊。窃以济时,当用于真才,共理宜资于众力。得百君子,国中未足为至多;进一小人,天下将受其极▯。是以贤愚之判,贵于审,尤贵于严。黜陟之间,惟其公,亦惟其断。自非独抱髙明之见,安能不惑好恶之私?选抡靡失于若人,任用乃禆于斯世。如正者山林贱士,乡序散材,诵糟粕之遗,几唇齿之俱腐,开户牖之蔽,曽心性之未知,伥伥而居,碌碌何取?偶被科举之笼络,遂陪衣冠以驰驱。三叨试用之恩,一乏可称之实。虽先生长者,力加于扶持,然朴学短才,未免于沦弃。浩嵗月其逾迈,抚简编而慨然。仁言或借于齿牙,弱质遂生于羽翼。此盖伏遇某官,存心王室,属意治功,奉天子之命以活西人,既仰寛于忧顾,取逺方之才而输北阙,将益究于经纶猷为。力黜于浮虚,简防遂加于鲁钝。正敢不力行素学,逺迹清修,志在春秋而行在孝经。傥修名之可立,生者父母,而成者夫子,誓终身而勿忘。感荷之私,敷陈莫既。谢运使启古君子当进退之间,必本于义礼以为之决择。明使者处黜陟之际,必量其才能以为之等差。惟人物之不齐,故器业之各异。魁竒特逹,或可以为公辅之资;沉静渊深,或可以为献纳之任。或其才识之頴异,可以校中秘之书;或其行业之防清,可以率太学之士。或可为十室之邑,或可为诸侯之賔。盖人品有天渊之殊,而科目有小大之辨。必欲得人以报国,其惟体道以尽心。茍或非才,未免谬举。如正者龌龊,下品零落,孤生读圣贤之书,未能知其蕴奥;究古今之际,未能识其变通。奋身乡序,居然庸众人之中;滥迹泮林,邈然诸博士之下。黙而自信,久不知名,既不足以望玉堂之游,又不足以冀金闺之选。徒慕古人之至乐,甘为圣世之弃人。夫何华衮之褒许,以儒冠之亚?某官心存公恕,志在经纶,以社稷安危为己忧,以人材进退为己任。大纲所在,上焉已得于鹍鹏;数罟所加,下亦不遗于虾黾。致兹▯末,亦预甄收。正敢不策勉奋扬,激昻蹈厉,谨视听言动之非礼,于颠沛造次而必为逹,而致君。誓益坚于素志,穷而懐道,期大振于修名。谢制置吴侍郎【袖】启伏以连帅荐论,偶当殊选,朝廷过听,特畀误恩。人微地寒,靡容控避,礼优意渥,但切凌兢。捧戴以还,感藏莫喻。惟兹蜀部,虽曰陋乡,其在本朝,颇多异产。或以风节力谏于熙宁之际,或以经行劝讲于元祐之间,或辩别邦朋,正色于绍圣而来,或扶持国难,横身于建炎以后。浩乎人物之富,见于史册之书。故惟嵗贡之科,是谓藩条之大。身任州县者,盖千百数;名登廊庙者,仅五六人。一被冕旒之眷知,径当公辅之委任。惟其进用之甚速,是以采择之加严。必能得一时之英才,始可继累朝之盛事。如正者,赋资庸下,立志迂疎,本期得禄以养亲,岂敢干时而枉道?幸因诗书之糟粕,获闻师友之渊源。道之可宗,千里不以为逺;义所不顾,比屋未尝登门。不知奔走之劳,自适讲摩之乐。聊欲系志于翰墨,久已防心于是非。乡人之善好之自存,月旦君子之道,鲜矣未识本原。虽尝自立于风波汹涌之中,实不徼福于议论平定之后。深惟浅陋,有玷明扬。此盖伏遇某官,领袖诸儒,蹈履六艺,大节已着于初筮,清名益震于裔夷。先天下而忧四海,毎深于系望。以社稷为恱九重,尤切于倚毗。堂堂辈赤舄之贤,勉勉下白屋之士。然道徳之老,斯垂意于儒雅;功利之夫,必先务于权谋。夫何端人下取狂简?正敢不益坚所见,思勉未闻。穷则立言,逹以行已,升沉异势,夷险一心。昔赵韩王补表以悟宸聪,欧阳公连章以进善类。诚心既切,天意自回。今观一再之陈,闻斯谓后先之相望。念遭逢之若此,顾报称之谓何?取其片善,録其寸长。载蒙华衮之一字,髙之九天,逺之万里。愿赋缁衣之二章,感激之私,敷宣靡既。谢观察使大资启
译几个月来,我列身于您的大幕之下,从前曾忝受您顾盼的荣耀;如今一封奏章上达九重天,又承受了您挽留推举的宠遇。害怕平庸空疏不能相称,承受恩谊,惶恐得像受惊一样。我私下认为,挽救时局应当任用真正的人才,共同治理政事应当凭借众人的力量。得到一百个君子,国内还不算太多;进用一个小人,天下就将遭受最大的祸害。因此辨别贤能与愚昧,贵在审慎,尤其贵在严格。升降任用之间,既要公正,也要果断。若不是独自具有高明的见识,怎么能不被个人好恶所迷惑?选拔任用如果不遗漏像您这样的人,任用便能有益于这个时代。像我这样的山林贱士、乡学中的散材,不过诵读古人糟粕,几乎连唇齿都要腐朽;打开窗户,却仍未能扫除蒙蔽,连心性是什么都还不知道,茫然居处,碌碌一生有什么可取?偶然被科举笼络,于是陪同衣冠之士奔走。我三次承受试用的恩典,却没有一件可以称道的实绩。虽然先生长者竭力扶持,然而以粗疏的学问和短浅的才干,终究难免被抛弃。浩荡的岁月不断流逝,我抚摸简编而感慨。仁厚的话语有时借您的言辞说出,孱弱的资质于是得到羽翼庇护。这都是因为某官您存心于王室,专意于治理功业;奉天子之命来使西方百姓得到生活,既然仰赖您宽解忧虑,又取远方人才输送到北阙,将更加谋求施展经纶和治国事业。您大力排斥浮华虚妄,于是把选拔的标准加在我这个鲁钝之人身上。我怎敢不努力实践平日所学,远远追随清正的修养,以《春秋》为志向,以《孝经》为行为准则?倘若能够建立美好的声名,活着便归功于父母,成就便归功于夫子,我发誓终身不忘。感激承荷之情,实在无法尽数陈说。感谢运使的启 古代君子在进退之间,必定以义和礼作为选择的标准。明察的使者处置升降任免时,必定衡量人的才能而区别等级。正因为人物各不相同,所以才器事业也各有差异。魁伟奇特、通达出众的人,有的可以成为公卿宰辅的材料;沉静深沉的人,有的可以担任献纳谏诤的职务。有的才识颖异,可以校勘宫中秘藏的书;有的品行清高,可以率领太学之士。有的可以治理十室小邑,有的可以成为诸侯的宾客。大概人的品格有天渊之别,而科目又有大小之分。一定要得到人才来报效国家,大概只有体察大道、尽心尽力才行。假如不是人才,便难免错误荐举。像我这样局促卑下、处在末等、零落无依的人,孤身诵读圣贤之书,却不能知道其中深奥;考察古今变化,也不能认识其中的变通。奋身于乡学,俨然混在庸众之中;滥列于泮宫树林,远远处在诸博士之下。我默默地自信,长久没有名声;既不足以希望在玉堂游处,也不足以企求入选金闺。只是羡慕古人至高的快乐,甘愿成为圣明时代被弃置的人。哪里想到您竟用华衮般的褒奖,举我列在儒冠之中?某官您心存公正仁恕,志在经国治世,把社稷安危作为自己的忧虑,把人才的进退作为自己的责任。大纲所覆盖的地方,上面已经不遗漏鹍鹏般的大才;细密的网所加之处,下面也不遗漏虾蟆之类的小物。因而像我这样微末的人,也得以预先受到甄别收录。我怎敢不策励勤勉、奋发振作,激昂奋厉;谨慎地察看自己的视听言动是否合乎礼,在颠沛仓促之际也一定要通达大道、辅佐君主。我发誓更加坚定平日的志向,身处困穷仍怀抱道义,期望大大振兴自己的美名。感谢制置吴侍郎【袖】的启 我以为,连帅荐举评论,偶然使我遇上特殊选拔;朝廷误听虚名,特意给了我错误的恩典。人微地寒,没有容身之处来推辞退避;礼遇优厚、心意深重,却只使我更加战战兢兢。捧持接受恩命回来,感激之情无法言喻。蜀地虽说是偏陋之乡,在本朝却颇多奇异杰出的人才:有的在熙宁年间以风节竭力进谏,有的在元祐年间以经术品行劝讲,有的自绍圣以来辨别朋党、正色立朝,有的在建炎以后扶持国难、挺身而出。人物如此丰富,都见于史册。因此,岁贡之科是藩镇条规中最重要的制度。身任州县官的,大约有成百上千;姓名登列廊庙的,却只有五六人。一旦得到皇帝的眷顾知遇,便直接承担公卿辅弼的任用。正因为进用得特别迅速,所以选取也更加严格。一定要得到当时的英才,才可以继承历朝的盛事。像我这样,天资平庸,立志迂疏,本来只希望求得俸禄奉养双亲,哪里敢迎合时俗而违背正道?幸亏凭借诗书的糟粕,得以听闻师友的深厚学问。只要道义值得尊崇,即使千里也不以为远;若是道义所不顾,近在比屋也从未登门。不知道奔走劳苦,只觉得讲学切磋的快乐。姑且想把志向寄托在翰墨之中,早已把身心安放在是非之外。乡里人的善意和喜好,自然会保存;至于评论人物、评定士人的君子之道,我很少懂得其中根本。虽然曾经在汹涌的风波中自立,实际上并不是想在舆论平定之后求取福分。深思自己浅陋,实在有辱您的显扬。这都是因为某官您是诸儒的领袖,践行六艺;大节在初次任职时已经显著,清名在远方夷地更加震动。您忧虑在天下人之前,忧虑四海,每每深切地寄托期望;把社稷当作九重天子的忧乐,尤其切实地承担辅佐责任。堂堂然如同身着赤舄的贤者,却勤勉地降意于白屋中的士人。然而道德深厚的老成之士,才会把心意放在儒雅之人身上;追逐功利的人,却必先致力于权谋。哪里想到您这样的正直之人,竟会降意选取狂妄疏简之士?我怎敢不更加坚定自己的见解,努力学习未曾听闻的道理?困穷时便树立言论,通达时便实行己道;升沉虽然形势不同,平险之间心志始终如一。从前赵韩王补写表章以使皇帝醒悟,欧阳公接连上章以进用善类。诚心既然迫切,天意也就会转回。如今看您一再陈说,听来正可说是前后相望。想到自己遭逢这样的机会,回头想想拿什么来报答呢?您取我的一点长处,记录我的些许优点;又承蒙您赐下华衮般的一字,把我抬高到九天之上,使我的声名传到万里之外。我愿意赋写《缁衣》二章,感激之情实在无法尽数宣说。感谢观察使大资的启
窃以昼锦暂还,幸致抠趋之敬。雷封初试,遽当顾问之科。骤膺非分之褒,不任临深之惧。窃尝谓:杨墨仁义,毫厘之差,则流于异端;管晏事功,方寸之陋,则以其小器。况懐材负义者,或不顾古人之糟粕;而研精覃思者,或未通当世之经纶。此后世人材所以难全,而昔者圣贤盖常兴叹。如正者禀资甚下,立志尤疎,徒以世业于诗书,遂得早亲于坟典。致知格物,未能伦类之贯通;明善诚身,岂有文理之宻察?不敢半涂而废,惟忧一篑之亏。盖尝千里寻师,幸不迷于涂辙;第恨独学无友,终未免于面墙。忘众口之所非,防一心而自进。所谓碌碌余子,空空鄙夫,漫窃斗升以奉甘防。何意天下之大,老察其胸中之所懐,深愍滞留,特加论荐。此盖伏遇某官,身为宗老,志在本朝,拳拳尽致主之忠,挺挺极济时之用。决大事,定大策,毎切中于几微;行正道,出正言,已备形于施设。允矣宗庙之美,焕乎简策之光。君子遵道而行,孔宣父之门仅得数辈;大臣不可则止,范蜀公而下不知几人。出处各惟其时,进退不失其正。在其位则以社稷为恱,居于家则以天下为忧。搜罗乡曲之遗材,以备朝廷之乏用。致兹庸▯,获与品题。正敢不循省初心,激昻壮志,推陈良之北学,益坚平日之见闻。伫周公之东归,愿效异时之奔走。其为感激,未易名言。回李鸣鳯启滥蒙漕檄,沗校乡书,欲搜博洽之材,颇抑浮虚之习。第忧防十而失五,敢谓得一以当千?信所见以不移,尽其心而后已。宁遭讥骂,不忍阿私。一触危机,几落深穽。惟天有监,付物无私。叹时人之始疑,至宗伯而论定。恭惟省元先辈,学通古奥,行满乡评,师友渊源逺矣,有绪。文章尔雅,超然不羣。是诚杞梓之竒才,终作栋梁之巨用。盛名已振,更深夙夜之思。正学以言,伫俟天人之对。
序
送黄侍郎序昔之有天下者,以天下治天下;后之有天下者,以一人治天下。以天下治天下,宜若散然不一也,而天下常至于大治;以一人治天下,宜若截乎其不乱也,而天下常至于不治。何也?盖以天下治天下,是之谓公道;以一人治天下,是之谓私意。公道行而天下驯致于大治,私说行而天下驯致于不治,亦其理宜也。舜非不足于智力也,而有四邻;文王亦非不足于智力也,而有四友。盖天下大物也,非一人一手之所能独运也。合天下之智力以运之,而天下日趋于治矣。后之论者,谓舜之相十六人,而文王之辅,自伯夷、太公之外,又有所谓虢叔、闳夭、太颠、散宜生等,亦不下十有余人,何其盛也?天之生才,夫岂独私于舜、文王之世而已哉?盖用之则见,不用则隠耳。本朝之有天下也,太祖、太宗虚已用人,收揽豪俊,与之共治。当时在政府者,不下五六人。至于仁宗之世,天下之治可谓极矣,而考其所以致之者,亦不过善于用人。故当时之治,莫盛于庆厯,而庆厯政事之臣至于八人之多,此万世帝王当以为法,况于圣子神孙乎?皇帝临御天下之二十一年,盗贼已弭,边烽已息,刑章不繁,兵革不用,天下之势几于小康矣。然徐而察之,则政教陵夷,风俗委靡,国用匮乏,民力罢▯,凡所以为根本之计者,皆非确乎有不防之实,朝夕凛凛,未知攸济。合天下之智力以共济多事,盖未有急于此时者也。而乃大不然,庙堂之上,一相之外,相与同心者、协力者,一人而已。数月之间,天下已莫不忧之。于是豫章黄公来镇于蜀,已越四载,清徳既髙,雅望亦着。皇帝若曰:“尔久劳于外,其遂来归辅予。”而前乎此者,天下亦皆谓公必归,归必相。盖上之所眷公者,固甚切,而下之所以望公以扶持公道者,亦不为不至矣。夫古之君子,所以相其君,成其功名,以显于天下者。亦不过曰徳量也,明识也。识之不明,则无以别天下是非邪正;无以别天下是非邪正,则将以贤为不肖,以不肖为贤,其将何所不至?徳量之不足,则必喜于自用,而忌天下之才。是心一萌,视天下之才,皆将无足与共事者。举天下之才无足与共事,则举天下之事,将独运而独决之,岂不殆哉?正实有忧于此,故因公之行,不自知其僣越,而冒言之。愿公自勉,且以勉同列焉。嘉定七年三月二十有七日,山阳度正序。
译我私下认为,昼锦荣归而暂时回来,幸而得以恭敬趋拜;初任地方小官,突然承担被顾问的资格。骤然承受非分的褒奖,不能不有如临深渊般的恐惧。我曾经这样想:杨朱、墨子的学说与仁义相差毫厘,便会流入异端;管仲、晏子的事功若心胸狭小,便显得器量不足。何况怀有才能而背负道义的人,有时不顾古人的糟粕;而精研深思的人,有时又未能通晓当世的经纶。这就是后世人才难以全面发展的原因,也是古代圣贤常常叹息的地方。像我这样,禀赋十分低下,立志尤其疏浅,只因世代以诗书为业,才得以及早亲近古代典籍。致知格物,尚不能贯通各类事物;明善诚身,哪里有精密考察文理的能力?不敢半途而废,只担忧功亏一篑。曾经跋涉千里寻访老师,幸而没有迷失道路;只是遗憾独自求学没有朋友,终究难免如面墙而立。顾不得众人非议,防守一心而自我进取。所谓碌碌无为的余子、空空鄙陋的人,不过徒然窃取斗升俸禄来奉养父母。哪里想到天下这样广大,您这位老成的观察者竟察知我胸中的所想,深深怜悯我的滞留,特意为我加以论荐?这都是因为某官您身为宗室老臣,志在本朝,诚恳竭尽辅佐君主的忠心,挺立着极力济世的才能;决断大事、制定大策,每每切中事情的细微关键;您行正道、出正言,已经充分体现在施政措施之中。确实是宗庙的美盛,简册的光辉。君子遵循大道而行,孔宣父门下也仅仅得到几位这样的人;大臣如果不能实行正道便宁可停止,像范蜀公以下又有几人呢?出仕和退处各自顺应时机,进退都不失其正。在职位上,便以社稷为忧乐;居家之时,便以天下为忧。您搜罗乡曲遗留下的人才,以备朝廷用人不足;于是像我这样平庸微末的人,也得以参与您的品评题识。我怎敢不遵循省察最初的心愿,激昂壮大志气,推行陈良向北方学习的学问,更加坚定平日的见闻和主张?等待周公东归,希望将来效劳奔走。我的感激之情,实在难以用语言表达。答复李鸣凤的启 承蒙漕司文书差遣,惭愧地参与校订乡试文书;想要搜求博学广闻的人才,也很是抑制浮华虚妄的风气。只是担心十人中要失掉五人,哪里敢说得到一个便可以抵得上一千人?我相信自己的见解而不改变,竭尽心力然后才停止。宁可遭受讥讽辱骂,也不忍心阿谀徇私。一旦触动危险机关,几乎坠入深坑。幸而上天明察,赋予万物并无私心。我叹息当时人开始怀疑,直到宗伯评定之后,事情才终于确定。恭敬地想,省元先辈您学问通达古奥之理,品行得到乡里公评;师友的学术源流深远而有传承,文章典雅,超然不群。这实在是杞梓中的奇才,终究会成为栋梁般的大用。盛名已经振起,更应加深日夜勤勉之思。我将以言语学习,等待天人策问。序 送黄侍郎序 从前拥有天下的人,用天下来治理天下;后世拥有天下的人,却用一个人来治理天下。用天下治理天下,看起来似乎分散而不统一,天下却常常达到大治;用一个人治理天下,看起来似乎截然有序而不会混乱,天下却常常走向不治。这是为什么呢?大概用天下治理天下,称作公道;用一个人治理天下,称作私意。公道施行,天下自然逐渐达到大治;私说施行,天下自然逐渐走向不治,这也是情理所当然。舜并不是智力不足,却有四位辅臣;周文王也不是智力不足,却有四位贤友。天下是巨大的事物,不是一人一手所能独自运转的。汇合天下人的智慧和力量来运作,天下就会一天天趋于治理。后世评论者说,舜的辅相有十六人;文王的辅佐,除了伯夷、太公之外,又有虢叔、闳夭、太颠、散宜生等,也不少于十多人,这是多么盛大啊!上天所生的人才,难道只是偏爱舜、文王的时代吗?大概任用他们就会显现,不任用就会隐藏罢了。本朝拥有天下,太祖、太宗虚心任用人才,收罗豪俊,与他们共同治理天下。当时在政府任职的,不下五六人。到了仁宗时代,天下的治理可以说达到了极盛;考察它之所以能够达到这种程度,也不过是善于用人罢了。所以当时的太平,庆历年间最为盛大,而庆历年间执掌政事的大臣多达八人。这是万世帝王都应当效法的,何况圣明的子孙呢?皇帝治理天下已经二十一年,盗贼已经平息,边境烽火已经停止,刑法条文并不繁苛,战争也没有发生,天下的形势几乎达到小康。然而慢慢考察,就会发现政教衰败,风俗委靡,国用匮乏,民力疲惫;一切关于国家根本的谋划,都没有确实而不可动摇的成效,早晚战战兢兢,不知道将靠什么来挽救。集合天下人的智慧和力量共同救济诸多事务,实在没有比此时更急迫的了。可是事情却完全不是这样:朝廷之上,除了一位宰相之外,与他同心同力的,只有一人。几个月之间,天下已经没有不为此忧虑的了。于是豫章黄公来到蜀地镇守,已经超过四年;清正的德行很高,素来的声望也很显著。皇帝仿佛说:‘你长久劳苦于外,现在就回来辅佐我吧。’在这以前,天下人也都说黄公一定会归来,归来一定会任宰相。大概皇上所眷顾黄公的心意,本来就十分深切;而臣民之所以盼望黄公来扶持公道,也不能说不达到了极点。古代君子之所以辅佐君主,成就功名,使声名显扬于天下,也不过在于德量和明识罢了。见识不明白,就无法辨别天下的是非邪正;无法辨别天下的是非邪正,就会把贤者当作不肖,把不肖当作贤者,那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德量不足,就一定喜欢自作主张,而嫉妒天下的人才。这种心思一萌发,看天下人才都会觉得没有人值得与自己共同办事。认为天下人才都不值得共事,那么天下所有事务就会独自运转、独自决断,难道不是很危险吗?我确实对此感到忧虑,所以借黄公此行,不知不觉越过了礼法而冒昧说出这些话。希望黄公自我勉励,也用这些话勉励同列。嘉定七年三月二十有七日,山阳度正作序。
送吴侍郎序诗云:「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此周中叶以后之诗也。殷鉴在夏,则周鉴在殷。今观「不逺」之云者,以见周之可鉴者近在于周,而又不在殷。诗人舍周而言殷,舍殷而言夏,言愈逺而意愈近,何其忧时之深,爱君之切,委曲详尽,忠厚恳恻如是之至也。天下之事,循其已徃之迹而求之,善者以为法,不善者以为戒,监不越乎两端而已。然举数百年之事而语之,事非不切也,理非不明也,然而听之藐然者,耳目之所不接故也。若夫事出于朝夕之近,其利害祸福昭然可见,其可忽之而不监耶?夫事之失,莫知所以为监而不能改,无伤也。知其所以为监,则改之矣。若夫知其敝而莫监,而天下之患始至矣。徃者熙宁大臣之得君也,尽弃祖宗之人材,尽变祖宗之法度,天下忧之,以为其势必至于极敝大壊而后已也。而识者之论则曰:「朝廷而不觉悟则已,一旦朝廷觉悟,去其所谓新法而复吾祖宗之旧,退其所谓新进者而复进其前日老成之人,则天下无事矣。」然一事之失,其始固羣起而议之,及其积习之久,则与之相安。与之相安,则其回而变之也为甚难。熙宁之法,当时公卿大夫议其非者不知其几,其后用事者力破天下之公论,主而持之,其说之入于人也深,事之行乎天下也久。及其末也,举天下之士莫不以其学为孔子之学,以其政为周公之政,而不敢议,是其习之久而其弊必至于是矣。更化以来,判别忠邪,审核真伪,收前日之所弃者而擢用之,盖知所以鉴矣。然君臣宵旰三年于此,而治不加进,何也?或者既其名而未既其实也欤?长沙吴公被防入觐,天下之士皆曰:「公,国之元老,且久劳于外,今其行,天子必用以为相。公将何所先乎?」正曰:「公防之所学,无非齐家治国之道,而壮之所行,又皆正主庇民之实,使其一旦坐庙堂之上,必将不动声色,而措天下泰山之安矣。夫天下之事,毛举而陈之,盖不胜其多也。然即近事而求之,士气之委靡销铄,其事为最大。盖士气者,国之脉也。士气不振,则国之脉病矣,而可不忧乎?夫所以养士气者,非所以髙爵厚禄之谓也。信用其言,固所以养之也。有言见用,则士气昌。士气昌,则何忧乎盗贼?何畏乎强敌?何患乎天下不治?正既以答或人之问,退而书以序云。嘉定三年四月日,门生通直郎知成都府华阳县度正谨序。
钦定四库全书
性善堂稿巻十 宋 度正 撰序
送徐生游成都序余曩次荆南,忠州徐生数来谒余。余目其貎,类儒者耳,其言学未充,因劝之学。至是四年矣。近自荆门走巴川,访我于乐活之下,气淳容修,与曩甚异。揖之坐,则曰:「森不敏,幸得从象山陆先生游。先生晦庵辈人也,雅意是道,循循然启后生。从之游者甚众。为荆门逾年,弃门人,门人无依,则失声以归。森也抚先生之柩,独至岳阳而后归。今将之成都,依江陵任先生以卒业焉。敬走门下,请一言,惟先生幸教。」余初闻其自象山来,喜甚,因问:「晦庵在建宁安乐否?犹有意仕否?东南学者亦有能继之否?」既而乃及学问之次序,将以发其端,观其能至性命之际,辄疑不能通,遂启问曰:「性相近,习相逺,何也?」余应曰:「孔子之言,言禀性也,非言性也。且性一也,何啻相近?若禀性则万殊焉,盖气清浊不同也。夫气也者,其于人也为强弱,为圣愚,为刚柔,为缓急。生而知之者,此也;生而无知者,亦此也。丹朱、商均、越椒、叔鱼之事是矣,岂独习哉?」犹疑弗释,又问则应之曰:「子姑记之,未可知也。语曰:贤者识其大者;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徃行以畜其徳。夫识记也,记而深思之,思之而弗能通,鬼神通之矣。不然,口问而心不存,色庄而意不至,他日复问斯言,则耳狎之而不留,虽百象山末,如子何矣!吾子其听之哉!」余闻伊川在成都,一日游大慈寺廊下,有治篾者口《易》《书》,伊川疑异人,就问,俯而不答。祈之再三,乃得其未济三阳失位之义。今子且至成都,宜访求之,如遇斯人,得其说反以告我。绍熙四年八月二十二日,乐活度正序。
译送吴侍郎序 《诗经》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这是周朝中叶以后的诗。殷商的鉴戒在夏,那么周朝的鉴戒就在殷商。现在考察“并不遥远”这句话,可以看出周朝可供借鉴的事情近在周朝自身,而且又不只在殷商。诗人舍弃周朝而说殷商,舍弃殷商而说夏朝,说得越远,意思反而越近,这是多么深切地忧虑时局、爱护君主啊!委婉曲折而详尽,忠厚恳切到了这样的程度。天下的事情,沿着已经发生的踪迹去寻求,好的把它作为准则,不好的把它作为警戒,借鉴不过是在这两个方面罢了。然而列举数百年的事情来谈论,事情并非不切近,道理也并非不明白,但听的人却漠然置之,是因为耳目没有亲自接触过。至于事情发生在早晚之间,利害祸福都明白可见,难道还能忽视它而不加以鉴戒吗?事情失败了,却不知道应当从哪里吸取鉴戒,因而不能改正,这还没有什么妨害;知道应当从哪里吸取鉴戒,就会改正它。若是明知弊端所在却不加鉴戒,那么天下的祸患就开始到来了。从前熙宁年间大臣得到君主信任时,完全抛弃祖宗留下的人才,完全改变祖宗留下的法度,天下人为此忧虑,认为这种势头一定要发展到极其败坏、大为崩坏才会停止。当时有见识的人却说:“朝廷如果不觉悟也就罢了,一旦朝廷觉悟,废除所谓新法而恢复我们祖宗的旧制,罢退所谓新进之士而重新起用从前那些老成之人,那么天下就没有事情了。” 然而,一件事情刚开始失败时,固然会有群臣一同起来议论它;等到这种习惯积累久了,大家便与它相安无事。既然与它相安无事,再回头改变它就非常困难了。熙宁年间的法令,当时公卿大夫议论其错误的不知有多少;后来掌权的人竭力压倒天下的公论,坚持并推行它,使这种说法深入人心,使这些事情长期实行。到了末期,天下所有士人没有不把它的学说当作孔子的学说、把它的政事当作周公的政事的,都不敢议论它,这就是习惯积累日久,弊端必然达到这种地步。更化以来,辨别忠臣与邪臣,考核真实与虚伪,收用从前被抛弃的人并提拔他们,大概是知道应当怎样借鉴了。然而君臣为国事辛劳了三年,政治却没有进一步好转,这是为什么呢?或许只是得到了借鉴的名义,却还没有得到借鉴的实际吧?长沙吴公奉诏入朝,天下士人都说:“吴公是国家的元老,又长期劳苦在外,如今这一行,天子一定会任用他为宰相。吴公将首先做什么呢?”正回答说:“吴公平日所学习的,无非是齐家治国的道理;壮年时所实行的,又都是端正君主、庇护百姓的实事。假使他一旦坐在朝廷上,一定能够不动声色,就使天下处于像泰山一样安稳的状态。” 天下的事情,逐一列举陈述,大概多得说不完。然而只就近来的事情寻求来看,士气衰败消磨,是其中最大的一件事。士气,是国家的脉络。士气不能振作,国家的脉络就病了,难道能不忧虑吗?养育士气,并不是说给他们高爵位、厚俸禄;信任并采用他们的言论,本来就是养育士气的方法。有人提出的意见得到采用,士气就会昌盛。士气昌盛,还忧虑什么盗贼?还害怕什么强敌?还担心什么天下不能治理吗?正已经回答了有人的询问,退下来后写下这篇序。嘉定三年四月某日,门生、通直郎、知成都府华阳县度正谨序。钦定《四库全书》。《性善堂稿》卷十,宋代度正撰写的序。《送徐生游成都序》。我从前经过荆南时,忠州的徐生多次来拜见我。我看他的相貌,只像个读书人罢了;听他说学问还不充实,于是劝他学习。到现在已经四年了。最近他从荆门赶到巴川,在乐活之下拜访我,气质淳厚,仪容修整,与从前大不相同。他作了一揖坐下,说:“我徐森不聪敏,幸而能够跟随象山陆先生游学。陆先生是与晦庵一流的人,素来专心于圣贤之道,循循善诱地启发后生。跟随他游学的人很多。他在荆门任职一年多,离开门人后,门人没有依靠,便痛哭着回去了。我徐森抚摸着先生的灵柩,独自到了岳阳才回来。如今将要前往成都,依靠江陵任先生来完成学业。恭敬地奔走到您的门下,请您说几句话,只希望先生幸而教诲我。”我起初听说他是从象山来的,非常高兴,便问:“晦庵在建宁平安快乐吗?还想做官吗?东南的学者中也有能够继承他的人吗?”随后才谈到学问的次序,本想启发他的端绪,观察他能否达到性命之理,却每每怀疑他不能通晓,于是启发他问道:“人的本性彼此相近,习染却使彼此相远,为什么呢?”我回答说:“孔子这句话,说的是禀受的性情,并不是说本性本身。况且本性只有一个,哪里只是相近呢?如果说禀受的性情,那就千差万别了,大概是因为人的气有清浊不同。” 气这种东西,对于人来说表现为强弱、圣明与愚昧、刚强与柔弱、迟缓与急促。生来就知道,是由于这种气;生来什么也不知道,也同样是由于这种气。丹朱、商均、越椒、叔鱼的事情就是这样,哪里只是由于习染呢?”他仍然疑惑不能释然,再问时,我回答说:“你姑且把这些话记住,现在还不一定能够明白。《论语》说:贤者能够认识大的方面;《易经》说:君子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论和过去的行为,以积累自己的德行。记忆只是记忆;记下以后深思,深思以后仍不能贯通,那么鬼神就会使你贯通。否则,口头上发问而心里不在意,表面庄重而心意没有到达,日后再问起这些话,耳朵听惯了却不留下,即使有一百个象山先生,又能把你怎么样呢?你可要听进去啊!”我听说伊川在成都时,有一天游览大慈寺的廊下,看见一个编竹篾的人口诵《易》《书》,伊川怀疑他是异人,便去询问;那人低头不回答。伊川再三祈求,才得到他所说的《未济》卦“三阳失位”的意义。如今你将要到成都,应当访求这样的人;如果遇到他,得到他的说法后回来告诉我。绍熙四年八月二十二日,乐活度正序。
送曹简夫序今天下之论者皆曰:敌人相残,北方大乱,宜进天下材畧智谋之士以为之备。南康曹侯可谓材畧智谋之杰然者矣。方敌人南侵,盖尝奋空弮,提孤军,折其前锋,保全一城,人到于今称之。及洞冦猖獗,横行江湖,残破州县,震摇东南,又尝单骑深入,以作三军之气,而遂收其成功。考其事业,究其所立,当今材畧智谋之士,盖未有出其右者。故方其废也,天下莫不为之惜;及其起也,天下莫不为之喜。蜀自顷年以来,百孔千疮,始闻其来,父兄子弟皆充然若有所恃;今闻其去,父兄子弟皆怅然若有所失。盖吾蜀人之论则曰:宜留之于蜀,使当一面,以寛西顾,以惠我人;而天下之论则曰:宜用之江淮,使捍蔽东南,以为天下重。以正观之,是二人者见其末而未见其本,得其小而遗其大者也。天下之生也久矣,圣人所以治之,盖有其道。其道备于帝王,其迹见于诗书,体之于心,充之于身,发之于事业,隂阳以和,天地以位,日月以明,山川以宁,微焉而草木昆虫,贱焉而鸟兽鳞介,亦莫不各得其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逹而传之于上,孔子孟子穷而传之于下。孟子没而世莫之传,千有余载矣。本朝大儒实始于遗经,得之五传而至文公朱先生,博学详说,于是大备。侯少从先生游,亲受大义,故其见于经纶运用者,章章如此。正窃惟春宫既建,博选师儒以充辅导,使侯得与此选,陈善闭邪,必有大过人者。今天下士与侯同学,先生之门而有所闻者不少,因侯以尽致之,同心协志,相与羽翼赞襄,缉熙光明,一新中兴之业,岂非万世长策?又何折冲御侮之足云哉!昔司马文正公得伊川以辅哲宗,其经筵开陈,盖前所未有;赵忠简公得朱子发范元长以辅孝庙,其资善讲说,亦前所未有。然天下不以多伊川朱范而多文正忠简。古之人夫何逺哉?亦为之。而已矣。于是侯自益昌漕易镇宣城,序以勉之云。
送张森晦甫序天下之大分,原于天命,而着于人心。虽其人事之得失,有盛有衰,而此理之在天下,则未尝一日无也。何谓大分?求之一家,则曰父子之分;求之一国,则曰君臣之分;求之普天之下,则曰中国外国之分。父尊而子卑,君上而臣下,中国之贵而外国之贱,此天地之常经,而古今之通义,非有强于外而后然者也。父子之分失,则一家不得其理,而宗族乡党皆知恶之矣。君臣之分失,则一国不得其理,而匹夫匹妇皆知忧之矣。中国外国之分失,则将以大事小,以贱凌贵,天下有志之士,可不含愤茹叹,深思所以正救之耶?靖康之变,其祸极矣,载籍以来未有若是其甚者也。魏国张公,奉命于危难之间,倡明大义,奬率三军,恭行天诛,复我境土。不幸奸臣还自北庭,卖国市和,挟贼固位,力主事雠之说。圣意未决,而江上已焚,攻具易将帅,示天下不复有为。其后得志者,辄祖其说,边鄙之害,蔓延至今,垂八十年矣。噫!少康四十年而兴夏,盘庚七年而兴商,宣王十六年而兴周,光武二十年而兴汉,非古之易而今之难也,非彼之智巧而此之拙也。彼之在朝者,必无主和之臣;而在天下者,必多复雠之士,是以巍巍之功,若是其神速也。日者上天悔祸,敌人相残,中原遗黎,日夜企踵南望。孟子曰:“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因人心顺天命,中兴之功,其在于斯欤?魏国之族有居天彭者,曰晦父,尝诣阙上天子书,万言论恢复大计,且策北敌必亡,中原必复之理。时宰相方务安靖,不省其言。今七年而晦父之言,若有征者。晦父慨然将北出剑门,入汉中,逾散关,渉防沔江淮,以趋行都,且理其言。士役役利禄,日夜之所谋画,志虑大率不出于此。有不然者,父兄必相与诋诃责骂,以为不祥,瞆瞆一律。晦父麻鞋布衣,不知为妻子谋,而汲汲然奔走天下,思与天子经畧中原,晦父之贤于人亦逺哉。虽然,士不贵于空言,而贵于成功,晦父其懋勉之。
译《送曹简夫序》。如今天下议论时局的人都说:敌人彼此残杀,北方大乱,应当起用天下有才略、有智谋的人来作防备。南康曹侯,可以说是有才略、有智谋之士中的杰出人物了。当敌人南侵时,他曾经奋力挥舞空拳,带领孤军,挫败敌人的前锋,保全了一座城池,直到今天人们还称赞他。后来洞寇猖獗,横行江湖,残害攻破州县,震动摇撼东南,他又曾单骑深入,以振作三军的士气,终于取得成功。考察他的事业,推究他的成就,当今有才略、有智谋的人,大概没有超过他的。所以他被罢免时,天下没有不替他惋惜的;等到他重新起用时,天下没有不替他高兴的。蜀地近年以来百孔千疮,刚听说他要来,父老兄弟子弟全都精神振作,仿佛有了依靠;如今听说他要离去,父老兄弟子弟全都惆怅不安,仿佛有所失去。蜀地人的议论是:应当把他留在蜀地,使他镇守一方,减轻朝廷西顾的忧虑,惠及我们这里的百姓;而天下人的议论是:应当把他任用到江淮,使他屏障东南,成为天下的重臣。在我看来,这两种说法都是只看到了末节而没有看到根本,得到了小处而丢掉了大处。天下产生以来已经很久了,圣人用来治理天下,大概是有一定道理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这种道理完备地存在于帝王的事业中,事迹显现在《诗》《书》里;把它体会于心,充实于自身,施展在事业上,就会使阴阳调和,天地各得其位,日月光明,山川安宁;细微如草木昆虫,卑贱如鸟兽鳞介,也没有不各得其所的。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显达时,在上位传承它;孔子、孟子困穷时,在下位传承它。孟子去世以后,世上没有人传承它,已经一千多年了。本朝的大儒,实在是从遗留下来的经典开始,经过五传而到文公朱先生,博学而详尽阐说,于是大为完备。曹侯年轻时跟随先生游学,亲自接受了大道,所以他在经世治国、施展才用方面的表现,明白显著到如此。正私下思考,既然东宫已经建立,应当广泛选拔师儒来充任辅导,如果曹侯能够参加这次选拔,陈述善道、杜绝邪说,一定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如今天下士人中,与曹侯同在先生门下学习并有所闻知的不少,若能通过曹侯把他们全部招致而来,同心同德、共同辅助赞襄,使光明事业不断发展,重新振兴中兴大业,难道不是万世长久的策略吗?又哪里还值得说什么抵御敌人、消除侮辱呢!从前司马文正公得到伊川来辅佐哲宗,他在经筵上陈述政理,是从前未曾有过的;赵忠简公得到朱子发、范元长来辅佐孝庙,他们在资善堂讲说,也都是从前未曾有过的。然而天下并不是因为有了许多伊川、朱子发、范元长,就只称赞文正公、忠简公。古人离我们究竟有多远呢?也只是去做罢了。于是曹侯从益昌漕司改任宣城镇,写下这篇序来勉励他。《送张森晦甫序》。天下最重大的名分,根源在天命,显著地体现于人心。虽然人事有得有失、有盛有衰,但这一道理存在于天下,从来没有一天不存在。什么叫作大分?从一个家庭来看,就是父子之间的名分;从一个国家来看,就是君臣之间的名分;从普天下来看,就是中国与外国之间的名分。父亲尊贵而儿子卑下,君主居上而臣下居下,中国尊贵而外国卑贱,这是天地的常道、古今共同的义理,并不是因为在外力上强大以后才这样。父子的名分失掉了,一家就不能合乎道理,宗族乡党都会知道厌恶它。君臣的名分失掉了,一个国家就不能合乎道理,普通男女都会知道忧虑它。中国与外国的名分失掉了,就将以大国对待小国、以卑贱欺凌尊贵,天下有志之士,难道能不含愤咽叹,深思纠正和挽救它的方法吗?靖康之变,祸患极其严重,自有史籍以来没有像这样严重的。魏国张公在危难之际奉命出使,倡导彰明大义,激励率领三军,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收复我国疆土。不幸奸臣从北方回来,出卖国家以求和,挟持敌人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竭力主张侍奉仇敌的说法。圣意尚未决定,江上已经焚烧,攻城器具被毁,将帅更换,向天下表示不再有所作为。此后那些得志的人,动辄奉行并继承他的说法,边境的祸害蔓延至今,将近八十年了。唉!少康经过四十年而兴复夏朝,盘庚经过七年而振兴商朝,宣王经过十六年而复兴周朝,光武经过二十年而兴复汉朝,并不是古代容易而今天困难,也不是他们聪明机巧而我们笨拙。他们在朝廷中的人,一定没有主张和亲的大臣;他们在天下的人,一定有很多想要恢复国土、报仇雪恨的士人,所以崇高伟大的功业才会那样迅速完成。近来上天悔恨降下的灾祸,敌人彼此残杀,中原遗民日夜踮起脚跟向南眺望。孟子说:“按照次数来说已经过分了,按照时势考察却是可以的。”由于人心顺应天命,中兴的功业,或许就在这里吧?魏国张公的族人有居住在天彭的,名叫晦父,曾经到朝廷向天子上书,用万言论述恢复国土的大计,并且推断北方敌人必然灭亡、中原必然收复的道理。当时宰相正致力于求得安定,没有理会他的话。如今七年过去了,晦父的话似乎有了应验。晦父慨然准备向北越过剑门,进入汉中,越过散关,渡过防、沔以及江淮,前往行都,并且要使自己的主张得到施行。士人们忙忙碌碌追逐利禄,日夜谋划的事情,大多不超出这些。有不这样做的人,父兄一定彼此诋毁斥骂,认为这是不祥之事,昏昧无知而千篇一律。晦父穿着麻鞋、布衣,不知道替妻子儿女谋求生活,却急切地奔走天下,想要和天子共同筹划经营中原;晦父的贤能远远超过一般人啊。虽然如此,士人不以空谈为可贵,而以取得成功为可贵,晦父应当努力勉励自己。
寿章运使诗序昔司马天章来漕益昌,不鄙夷其人,柔之以仁,道之以礼,择其秀民,若蒲生、若鲜于生者,使与其子温公游。由是其人之穷者有所养,学者有所归。及温公相元祐,顺人心,革王氏政事,勲业巍巍,震耀百世。益昌之人至今犹曰:“吾天章公,吾温公。”盖徳之入人也深,而人思之不忘也。今上之四年,以比嵗水旱,恻念逺俗,论者谓遣使抚存,宜得材徳兼茂者,于是得今建阳章公于洋州,徃践其任。公至之初,慨然语其属曰:“天章公父子,百世师也。小用之一方,大用之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其成效大验,章章如此。”自今徃,某政、某事、某教、某化,皆当以天章公父子为师法。于是黜刀笔,崇儒雅,从容优游,进诸生于堂,而爼豆之、语之修身齐家、学古入官之要,周旋曲折,訚訚如也。诸生退而叹曰:“自天章公以来,百有余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世始以功利为急,其视学校庠序不啻疣赘。不图今日复见此事,四方翕然,挟书负箧,皆愿学于益昌,而学之士益盛焉。”《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其章公之谓乎?公生于四月七日,至是学之士诵《维岳之诗》,歌《申甫之章》,荐之于公以为无穷之寿。其词切,其情真,其皆取诸其心欤?公庆厯大臣之世胄,容貎伟然,举动有法,中心寛闲,乐易,吾知其去是而兼善天下也,决矣。于是乎书,庆元五年三月二十三日,巴川度正序。
记
潼川府东关县社稷坛记郡邑之有社稷风雨雷师之祭,其来尚矣。谨按《周礼》,社稷为地祭之属,礼秩在五祀五岳之上;风雨师为天祀之属,而礼秩在日月星辰之后。至唐天寳中,又立雷师之祀于风雨师之次。盖为人生之所赖,虽以土谷为重,而其所以生生不穷者,岂不曰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而后遂焉?缀之以祀,亦其宜矣。故后世因之不废,列之郡邑以为故常。而世俗之吏,以谓孟子之论,盖尝贵民而次社稷。人谓祭祀以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之,故所至之邑,则未尝以孟子贵民之意而待其民。平居暇日,惟知以聚敛为急,教化之不修,政令之不行;视其善良,莫知所以抚之;视其饥寒,莫知所以养之。至其陷于辠戾,则深疾之,曾无哀矜恻怛之意。是未尝以孟子之所谓贵者加乎民也。至社稷之祭,三代圣人之所建置,礼经之所存者,则徃徃以孟子变置之说而轻忽之,乃反崇饰浮屠老子之祠,金碧辉焕,无所不至。祭非其鬼神,不顾答人,蒙其害,而社稷之坛壝荒废圮壊,毎嵗仅遵甲令,春秋一至焉。既退置而不问,使民莫知所敬重,而疾疠之间作,水旱之相寻,民生之多囏,可叹也。先儒谓勾龙氏平治水土,故以配食于社;共工氏播植百谷,故以配食于稷。及殷之兴,也有七年之旱,故变共工氏而置弃,又欲变勾龙氏而以为不可,故勾龙氏配食如故,而弃遂配稷焉。《夏社》之书亡,无以考信,今以理推之,知其必不然也。夫孟子所谓变置者,意其以为地之不吉,改卜其地,庶几土地所安,风气所宜,于以导和气,致休祥云耳,非谓变易其配食之神也。夫政之苛,令之烦,匹夫匹妇不得其所,则旱干水溢从而应之,而神何辠?今以旱干水溢而变其所配,则与夫辠嵗者何以异?正是以知孟子之意决不然也。开封赵善遡泽深,为东关始至之三日,谒社稷,退而叹曰:「人生之所赖者,在此而不严,若是是尚可缓乎?」乃因其地广之为坛,四左为社,社之次为风伯,右为稷,稷之次为雨师、雷师。坛皆三成,社之址方二丈五寸,崇尺五寸,其余崇皆杀六寸。稷之崇广亦如之,风伯之址方一丈六寸,其余崇皆杀一寸,雨师、雷师之崇广亦如之。为斋庐于后,以供祭事;为门庑于前,以严扄鐍。为土墙以周之后,崇六尺,前及左右皆崇五尺,而厚皆五尺。经始于嘉定七年九月甲子,落成于次年二月庚寅。书来求文以记之。正窃以为今之为邑者,惟其不知学,是以所当轻者反重,而所当重者反轻,事失其序,而茍且鄙陋,庻几于古人者少。泽深兄弟少从师友讲明学问,而不专以科举之文为学,今其所立如此,是可书也。校书郎临卭魏侯详刑本路,首严选举之法,不妄许与,故所得皆一时之胜,而泽深与焉。吾泽深之为邑,亦槩可知矣。因备书以示来者。嘉定丙子正月甲子日,奉议郎新权发遣懐安军兼管内劝农事山阳度正记。
译《寿章运使诗序》。从前司马天章到益昌任漕运使,不轻视那里的人,用仁爱安抚他们,用礼义引导他们,选拔当地优秀的百姓,如蒲生、鲜于生等人,使他们与自己的儿子温公交游。因此那里贫困的人有所供养,求学的人有了归依。等到温公在元祐年间任宰相,顺应民心,革除王氏的政事,功勋事业高大显赫,光耀百世。益昌人直到今天还说:“我们的天章公,我们的温公。”大概是因为德行深入人心,所以人们思念他而不忘记。今上即位的第四年,因为连年水旱灾害,怜悯远方的民众,议论者说派遣使者去安抚存恤,应当选取才德兼备的人,于是从洋州得到今天的建阳章公,前往履行这个职任。章公刚到,慨然对属官说:“天章公父子,是百世的师表。小用他们,可以治理一方;大用他们,可以治理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受他们的恩赐,他们的成效大而明显,正是这样。”从今以后,某种政务、某件事情、某种教化、某种风俗,都应当以天章公父子为师法。于是罢黜只会舞文弄墨的人,崇尚儒雅,从容安闲地把诸生召到堂上,祭祀他们并向他们讲说修身齐家、学习古道而入仕的要领,周详委婉、从容有礼。诸生退下后感叹说:“自从天章公以来,已经一百多年了;又加上战争,继之以饥荒,世人开始把功利当作最急迫的事情,把学校庠序看得不啻多余的赘疣。没想到今天又能看到这样的事情,四方欣然响应,挟着书、背着书箱,都愿意到益昌求学,于是求学的士人更加兴盛。《诗经》说:“正因为他有这种德行,所以才与他相似。”说的不就是章公吗?章公生于四月七日,到这时求学的士人诵读《维岳之诗》,歌唱《申甫之章》,把这些诗献给章公,祝愿他获得无穷的长寿。诗辞恳切,感情真实,这难道都是取自他们内心的吗?章公是庆历大臣的后代,容貌魁伟,举止合乎法度,内心宽舒闲适,平易近人;我知道他离开这里以后,一定会兼善天下,这是确定无疑的。因此写下这篇文字。庆元五年三月二十三日,巴川度正序。记。《潼川府东关县社稷坛记》。郡县设置社稷、风伯、雨师、雷师的祭祀,来源已经很久远了。谨按《周礼》,社稷属于祭地的类别,礼制等级在五祀、五岳之上;风伯、雨师属于祭天的类别,礼制等级在日月星辰之后。到了唐天宝年间,又在风雨师的旁边设置雷师之祀。大概是因为人的生活所依赖的东西,虽然以土地和谷物最为重要,但使万物生生不息的原因,难道不正是用雷霆鼓动它们、用风雨滋润它们,然后才能成就吗?把它们列入祭祀,也是适宜的。因此后世沿袭下来而不废除,列入郡县的常规。可是世俗的官吏认为,孟子曾经说过应当把百姓看得最贵而把社稷次之。人们说祭祀要合乎时令,遇到旱灾水涝就改变祭祀对象;所以他们到任一个县邑,从来没有按照孟子贵民的意思对待百姓。平时闲暇,只知道把聚敛财物当作急务,不修明教化,不施行政令;看到善良的人,不知道怎样抚慰他们;看到他们饥寒交迫,不知道怎样养活他们。等到百姓陷入罪过,就深深憎恨他们,丝毫没有哀怜同情之意。这正是从来没有按照孟子所说的“贵”的原则来对待百姓。至于社稷之祭,是三代圣人所建立、礼经所保存的,却往往借孟子所谓变置的说法而轻视忽略,反而大肆修饰佛寺道观,金碧辉煌,无所不用其极。祭祀并非应当祭祀的鬼神,又不顾及百姓的回答和承受,让他们蒙受祸害;社稷坛的坛墙荒废毁坏,每年仅仅遵照甲令,在春秋两季各来一次。既然把它搁置而不加过问,使百姓不知道应当敬重什么,于是疾病不断发生,水灾旱灾接连而来,百姓生活多有艰难,实在可叹。先儒说,勾龙氏平治水土,所以配祀于社;共工氏播种百谷,所以配祀于稷。到了殷朝兴起时,发生了七年的旱灾,于是改掉共工氏而设置弃,又想改掉勾龙氏,却认为不可以,所以勾龙氏仍旧配祀,而弃终于配祀于稷。《夏社》这部书已经亡佚,无法考证其真相;现在按道理推断,知道事情一定不是这样。孟子所说的“变置”,意思是认为土地所在不吉利,改卜祭祀的地点,希望土地安稳、风气适宜,以此引导和气、招来祥瑞云气,并不是说改变配祀的神灵。政令苛刻,法令繁多,普通男女不得安居,那么旱灾水涝就会随之而来,神明有什么罪过?如今因为旱灾水涝就改变配祀的神灵,这同归罪于年岁有什么区别?正因为如此,我知道孟子的意思决不是这样。开封人赵善遡,字泽深,任东关县令到任第三天,拜谒社稷坛,退下后感叹说:“人的生活所依赖的东西就在这里,却如此不严肃对待,难道还可以缓慢处置吗?” 于是就按照当地的广阔形势修筑坛场:坛的左边是社坛,社坛的次位是风伯坛;右边是稷坛,稷坛的次位是雨师坛、雷师坛。各坛都分为三层,社坛的基址方二丈五寸,高一尺五寸;其余各坛的高度都递减六寸。稷坛的高度和宽度也与此相同;风伯坛的基址方一丈六寸,其余各层高度都递减一寸;雨师坛、雷师坛的高度和宽度也与此相同。在后面修建斋舍,用来供祭祀之事使用;在前面修建门和廊庑,使门户锁闭严整。又筑土墙环绕在后面,墙高六尺;前面和左右两边都高五尺,厚度都为五尺。工程始建于嘉定七年九月甲子日,于次年二月庚寅日落成。来信请我写文章记述这件事。我私下认为,现在治理地方的人,只因为不知道学习,所以本应轻视的反而看得很重,本应看重的反而轻视,做事失去了次序,苟且而鄙陋,能够接近古人的实在很少。泽深兄弟年少时就跟随师友讲明学问,不专门把科举文章当作学问;如今他所建立的事业达到如此地步,这是值得记述的。校书郎、临卭人魏侯详察本路刑狱,首先严格选举法,不随意许可和举荐,因此所得的人才都是一时之选,泽深也在其中。由此看来,泽深治理地方的情况,也大概可以知道了。因此我把这些详细写下,留给后来的人看。嘉定丙子年正月甲子日,奉议郎、新任权发遣懐安军兼管内劝农事、山阳度正记。
中江县重修学记先王之所以教,皆因人心之有而顺导之,非有所强之于外也。故其为教也易,而成材也众。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先王因之以成其孝。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先王因之以成其悌。此弟子之职,所以为小学之教,盖立身行己之本,防而学之者也。夫人莫不有恻隠之心,充之可以为仁;莫不有羞恶之心,充之可以为义;莫不有辞逊之心,充之可以为礼;莫不有是非之心,充之可以为智。此大人之事,所以为大学之教,盖齐家治国之本,壮而行之者也。后世设为学校庠序以养之,诗书礼乐以教之,其于古之道也,可谓近矣。然试之以科举,考之以经义诗赋论策,则皆先王之所未有者。然其所以为此者,亦惟曰使之推其心之所有,载之于言,以见其所蕴之浅深疏宻云耳。夫茍能推其心之所有,则其于先王之教,岂不尚庶几哉?国朝自艺祖皇帝以揖逊得天下,两幸太学,列圣因之,开设学校,尊崇师儒,内自京师,外薄四海,州县莫不有学。至于讲明先王之遗言,绍续洙泗不传之绪,风化之美,无愧三代,视秦汉而下,盖过之矣。然自仁宗之世,取湖州安定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然后太学之所以为教者定。自伊川先生侍太中公为汉州起,止止先生中允宇文公为教官,然后人知列郡之学不可以无师。自司马文正公之孙为玉山令,邀晦庵先生于道,请为诸生讲说,然后人知县之学亦以得师为美。盖学校之不修,则士无所于学;而师之不立,则学者亦将何以质疑请问?必二者交举,然后可以明教化,美风俗,淑人才,可不念哉?成都宇文峒为中江酒官,始至适科调繁兴,知府事眉山李侯以为材,使兼县事。朔望造学宫,嵗久不葺,日就頽圮,则叹曰:爼豆之事,文教所系,岂以军旅数起,大夫久役而遂废耶?于是以其余力,铢积寸累而一新之内,而夫子之宫堂、宇、斋、庐、庖、防、门、观,以至外之墙围,无不毕备。腐者易之,垩者饰之,严严翼翼,多士慰喜。又创为一祠,以祀濂溪而下诸老先生,以示学者趋向,抑亦可谓知所本矣。书来请正文,以为记。正闻邑之士,盖尝有游东南,讲闻师友之微言而归者,来者或能致之,使发其大端,以私淑诸人,异时必有卓然而兴起者,此又所以修建者之本意,学者不可不知也。尚其勉之!峒即止止先生四世之从孙也。嘉定十四年二月五日记。
四先生画像记绍熙二年,正始来见刘公徳修于漕使者之第,公辱馆之。门已而正首言濂溪周先生幸仕敝乡,宜有祠于学官,祠当以明道、伊川配。公下其说有司,求二先生像不得,则访之坚父家。坚父固有二先生书,无其像,乃徧求之遗老故家,遂并得横渠、康节四像于懿恪王公世孙焉。既以付有司,具祠矣。正归,举以相示曰:「此中原旧物也。」正晚生不及亲见四先生道徳之容,不知肖否?冠皆今三山帽,独康节小异。唇有翼围之匝,伊川内服纯白袍,以黄草色之透见内服;明道、康节袍以黄土色之不见内服。项间见者,明道皂,康节杏红,领皆白。横渠内服白道袍如内服之色,领緑皂下。横幅三先生之袍亦如之,系皆以縚,今吕公縚也。履皆白。大抵明道、横渠、康节冬服,伊川夏服。明道袖而立,貎方而多髯,有坐如枯木,言如春风之意。横渠拱而立,貎圆而寡髯,有至大至刚以直之意。康节竦而立,貎癯而身大,有傲睨万物之意。伊川左执縚,右执麈尾,粲然而立,有温而厉,威而不猛之意。毎一观之,如亲见四先生也。像之上序赞各一首,康节门人洛阳杨怡作。书以▯,正苦留,遂得之,载与俱来。净扫一室,安之其中。起敬起爱。噫!四先生之像,其存者如是。至心之精微,则有若《易传》、有若《遗书》、有若《正蒙》、有若《皇极经世》。后之学者,不得于心,勿求于貎可也。五年月,山阳度正记。
译《中江县重修学记》。先王用来教导人的方法,都是依据人心中本来具有的善性,顺势加以引导,并不是从外部强加给人的。因此,他们施行教化容易,而成就的人才也很多。幼童没有不知道爱护父母的,先王便因势利导,使这种感情成为孝道。等到他们长大,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的,先王便因势利导,使这种感情成为悌道。这就是弟子应尽的职责,也是小学教育的内容,大概是立身处世的根本,是在防止他们偏失之后加以学习的。人没有谁不具有怜悯之心,扩充它就可以成为仁;没有谁不具有羞耻憎恶之心,扩充它就可以成为义;没有谁不具有谦让之心,扩充它就可以成为礼;没有谁不具有辨别是非之心,扩充它就可以成为智。这是大人的事情,也是大学教育的内容,大概是齐家治国的根本,人在壮年以后将它实行出来。后世设置学校、庠序来培养人才,用《诗》《书》《礼》《乐》来教导他们,在古代的道术方面,可以说已经相当接近了。然而用科举来考验他们,用经义、诗、赋、论、策来考查他们,这些都是先王从未有过的制度。不过之所以这样做,也只是希望他们推扩自己心中所有的东西,把它写在文章里,从而看出其中蕴含的深浅和疏密罢了。如果确实能够推扩自己心中所有的善性,那么对于先王的教化,难道不也差不多可以达到了吗?本朝自艺祖皇帝以揖让的方式取得天下以来,两次临幸太学,历代圣主沿袭此制,兴办学校,尊重推崇师儒;从京师以至远近四海,州县没有不设学校的。至于讲明先王遗留下来的言论,接续洙泗之间失传的学术源流,其风俗教化的美盛,即使与三代相比也无愧色;同秦汉以来相比,大概还超过了。然而自仁宗时期,采用湖州安定先生的办法作为太学制度以后,太学用来施教的法则才确定下来。自伊川先生侍奉太中公任汉州知州开始,到止止先生、中允宇文公担任教官以后,人们才知道各郡的学校不可以没有老师。自司马文正公的孙子任玉山县令,邀请晦庵先生在路上相见,请他为诸生讲说以后,人们才知道县学也以能够得到老师为美。学校如果不修治,士人就没有地方学习;老师如果不设置,求学的人又凭什么质疑请教呢?这两件事必须同时兴办,然后才可以彰明教化、美善风俗、培养人才,难道可以不加以考虑吗?成都人宇文峒任中江县酒官,刚到任时正好遇上科调繁兴,知府事、眉山李侯认为他有才干,让他兼理县事。他每月朔日、望日到学宫去,见学校年久失修,一天天趋于倾颓毁坏,便叹息说:‘俎豆祭祀之事,关系到文教,难道因为军队屡次兴起,大夫长久服役,就竟然废弃了吗?’ 于是他用余下的力量,一点一滴地积累财力,把学校内外全部更新:孔子宫、堂、屋宇、斋舍、庐舍、厨房、防护设施、门、观,以及外面的围墙,没有不完备的。腐朽的便更换,墙面需要粉饰的便加以修饰,庄严整齐,诸位士人都感到欣慰喜悦。又新建了一座祠堂,祭祀濂溪以下的诸位老先生,用来指示求学者所应趋向的方向,这也可以说是知道根本所在了。宇文峒来信请我写正文,作为记文。我听说县里的士人,曾经有人游历东南,向师友请教并听闻精微的道理后归来;以后如果有人能够把他们请来,使他们阐发学问的大旨,让众人私下接受他们的教益,将来一定会有卓然兴起的人才。这也是修建学校的人本来的用意,求学者不可以不知道。希望你们努力!宇文峒就是止止先生第四代的从孙。嘉定十四年二月五日记。《四先生画像记》。绍熙二年,我开始在漕使者的官舍拜见刘公徳修,刘公屈尊让我住在他的馆舍中。不久,我首先对他说:‘濂溪周先生有幸曾在敝乡任职,应该在学官中为他建祠;建祠时应当以明道、伊川二先生配祀。’刘公把这个建议交给有关官员办理,找不到二位先生的画像,于是到坚父家去访求。坚父本来收藏有二位先生的著作,却没有他们的画像;于是又到遗老和世家大族的旧家中遍寻,终于从懿恪王公的世孙那里同时得到横渠、康节在内的四幅画像。画像交给有关官员后,祠堂便准备齐全了。我回去后,把画像一一拿给人看,说:‘这是中原遗留下来的旧物。’我生得晚,没有亲眼见过四位先生的道德容貌,不知道画像是否相像。四人都戴如今三山式的帽子,只有康节的略有不同。嘴唇周围都有唇须环绕;伊川身穿内服,外面是纯白袍子,袍子的黄草色透见里面的衣服;明道、康节的袍子是黄土色,看不见里面的衣服。颈项间露出的衣色,明道是黑色,康节是杏红色,领子都是白色。横渠里面穿白色道袍,颜色与内服相同,领子下方为绿黑色。横幅上三位先生的袍子也是这样,腰带都用丝带系结,就是如今吕公所用的丝带。鞋子都是白色。大体上,明道、横渠、康节穿的是冬服,伊川穿的是夏服。明道卷袖站立,面貌方正,胡须很多,有如枯木般安坐、言语如春风般和煦的意味。横渠拱手站立,面貌圆润,胡须很少,有正直而具有至大至刚之气的意味。康节挺立站着,面容清瘦而身材高大,有傲视万物的意味。伊川左手拿着丝带,右手拿着麈尾,神采焕然地站立,有温和而严肃、威严而不凶猛的意味。每次观看这些画像,都如同亲眼见到四位先生。画像上方各有一首序赞,是康节的门人、洛阳人杨怡所作。文字用隶书书写。我苦苦请求留下,终于得到它们,便带着画像一同回来。把一间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将画像安置在其中,因而产生敬意和爱意。唉,四位先生的画像,现存的就是这样了。至于他们内心精微的学问,则有《易传》一类,有《遗书》一类,有《正蒙》一类,有《皇极经世》一类。后来的求学者,如果不能从内心领会,就不要只从容貌上寻求了。五年月,山阳度正记。
尚贤堂记三代教养取士之法,至周而大备。今其见于记载者,国有学,乡有校,党有庠,遂有序,家有塾。本之以知仁圣义中和,申之以孝友睦婣任防,成之以礼乐射御书数。至于三年之久,道徳行艺之既成,然后乡老及乡大夫亲以贤能之书献于王,而施于用焉。夫乡老二乡则公一人,盖临之以三公之重也。乡举里选,乃乡大夫之事,而重之以三公,盖合六乡而参校之也。州长之官于此,又大考其州里之民,而赞其废兴之决。人之情,始勤而终惰者不能无之,至于有废有兴,而后贤者劝而不肖者知所勉。夫其教之之详如此,其切待之之重如此,其至而其去取之严又如此,其不苟。此济济多士所以独盛于有周之世也。然其合六乡之士而登进之也,岂徒曰防之泽宫而漠然无以致其道路勤苦之意哉?盖周之制,十里有庐,庐有饮食;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路室有委,五十里有市,市有▯馆;▯馆有积。此虽所以待四方诸侯賔客,然周之制以賔礼待士,则士固在其中矣。迄秦而至于汉,其取士之法有孝弟力田,有贤良方正,毎诏郡国为之劝驾,甚者加之以安车蒲轮,其意犹近于古。魏晋以下,大抵因汉之故而损益之。本朝之制,视歴代为最备,故其得人之盛亦非歴代之所及。然自承平之时,蜀士之贡于京师者,山行一月而后至于秦,沙行数千里而后至于礼部,盖已难矣。然当时进士之科最为贵重,所至郡县所以奉朝廷之意而礼之者为颇厚,故士之往来者差易为力。然苏氏父子犹有梯天航海之叹,必谒于文定张公而后能行,而况其下者乎?中兴以来,蜀士犯三峡之险,渉洞庭彭蠡之风波,而后达于行都,其视前日益以难矣。而又重之以秭归夷陵蕲阳雁汊征商之厄,故蜀士之贫不能行则有托以他事,愿附科目之末而不敢往者。此岂朝廷所以取士,而士之愿献刍荛之忠于天子之本心哉?士病此久矣。成都房君某慨然曰:“吾承先人之遗业,幸有余力,愿求有以助之,且为一乡之劝。”于是出其钱若干贯,得田若干亩于其乡,名之曰“尚贤庄”。又为之库庾若干间,而大建堂于其中,亦以尚贤名之。嵗约收若干石,积三年之收,以待士之贡于天子。贡一人,则并给之;一人以上,则均给之。呜呼!而今而后,一乡之士患不学,学而得贡于天子者,遂无贫不能行之叹,而天子临轩策士,逺方刍荛之言得以毕逹。房君之于是举也,其为补益于世,岂浅浅哉?虽然,士必教养之而后成材,成材而后贡之天子,古之道也。今内有太学,外有郡县之学,以处多士,其教养之法亦可谓备矣。然有可为士之才而外不得与于郡县之学,贫无以学而失其良心善性者,乡党邻里之间往往而有。有能推是心以广之,使乡党邻里之间,士之贫而不得与于郡县之学者,有所养以成其材,其为益也又大矣。观房君之用心,其贤于人也甚逺。故因其请记于正,而遂并告之以勉焉。嘉定五年五月丙辰,通直郎新通判嘉定军府事度正记。
译《尚贤堂记》。夏、商、周三代教育、培养人才和选拔士人的制度,到周代最为完备。如今见于记载的制度是:国都设有太学,乡设有校,党设有庠,遂设有序,每家设有塾。以知、仁、圣、义、中和为根本,用孝、友、睦、婣、任、防加以申明,以礼、乐、射、御、书、数来成就他们。经过三年的学习,道德和才艺都已成就,然后乡老和乡大夫亲自把记载贤能之人的名册献给周王,再施以任用。乡老掌管二乡,便由三公中的一人主持,大概是用三公的尊重身份来监督这件事。乡里推举、里中选拔,是乡大夫的职责;又由三公加以重视,大概是合并六乡的人才来参互考核。州长这一官职在这里又要大规模考察本州乡里的百姓,并帮助作出废置和兴办的决定。人的性情,开始勤奋而最终懈怠,是不能没有的;必须等到有废有兴之后,贤能的人才受到劝勉,不肖的人也知道应当努力。周代教导得如此详尽,切实对待人才如此重视,考察他们成就和退处、取舍的标准又如此严格,可见绝不苟且。这就是周代人才济济、士人特别兴盛的原因。然而周代合并六乡的士人而加以进用,难道只是把他们聚集在泽宫中,却冷漠地不设法表达他们跋涉道路、辛勤劳苦的情形吗?周代的制度是:每十里设有庐舍,庐舍中供应饮食;每三十里设有住宿处,住宿处有路室;路室中储有粮食,每五十里设有市集,市集中有候馆;候馆中有储备。这些虽然是用来接待四方诸侯宾客的制度,但周代以宾客之礼来对待士人,士人当然也在其中。到了秦代直到汉代,选拔士人的办法有举孝弟力田,有举贤良方正;每当诏令郡国举荐时,都为他们鼓励车驾前往,甚至还给他们准备安车蒲轮,其用意仍然接近古代。魏晋以下,大体沿袭汉代的制度而有所增损。本朝的制度,比历代都完备,因此得到人才之多盛,也不是历代所能相比的。然而自太平时期以来,蜀地士人被贡举到京师,要翻山行走一个月才能到秦地,又要在沙地上行走数千里才能到礼部,这已经很艰难了。当时进士科最为尊贵重要,所到之处,郡县奉行朝廷的意旨来礼待他们,待遇相当优厚,所以往来的士人还稍微容易承担。可是苏氏父子尚且有登天渡海般艰难的感叹,必须拜访文定张公以后才能成行,更何况地位在他们之下的人呢?中兴以来,蜀地士人要冒犯三峡的险阻,渡过洞庭、彭蠡的风浪,然后才能到达行都;与从前相比,越发困难了。又加上秭归、夷陵、蕲阳、雁汊等地征收商税的困厄,所以蜀地贫穷、不能成行的士人,便托言另有事情;愿意附在科举名额的末尾、却不敢前往的人也很多。这难道是朝廷取士的本意,也是士人愿意把微薄而忠诚的意见献给天子的本心吗?士人苦于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成都房君某慨然说道:‘我承继先人的遗业,幸而还有余力,愿意设法帮助他们,同时也作为一乡人的劝勉。’于是拿出若干贯钱,在本乡购得若干亩田地,把它命名为‘尚贤庄’。又为此修建若干间仓库,并在其中大规模建造厅堂,也以‘尚贤’为名。每年大约收取若干石粮食,积存三年的收入,用来接济贡举到天子那里去的士人。贡举一人,就全数供给他;一人以上,就平均供给。唉,从今以后,本乡的士人即使担心自己不学习;学习后得到贡举、能够到天子面前的人,也终于不会再有贫穷而不能成行的叹息;天子临轩策试士人时,远方士人的微薄意见也能够完全传达。房君这项举措,对于补益世道,难道是浅薄的吗?虽然如此,士人必须经过教育和培养,然后才能成为人才;成为人才之后,才把他们贡举给天子,这是古代的道理。如今内有太学,外有郡县学校,用来容纳众多士人,教育培养的制度也可以说很完备了。然而有些人具有成为士人的才质,却在外面不能参加郡县学校;又有些人因为贫穷无力求学,因而丧失了本有的良心善性,这种人在乡党邻里之间往往存在。如果有人能够推扩这种心意,使乡党邻里之间那些贫穷而不能进入郡县学校学习的士人,也有条件得到培养、成就才材,那么所带来的益处就更大了。看房君的用心,他的贤德远远超过一般人。因此借他请我作记的机会,把这些话一并告诉他,用来勉励他。嘉定五年五月丙辰,通直郎、新任通判嘉定军府事度正记。
省斋记始正为程氏之学,未得其门,诵其书若迂濶于事,其甚者又若谬于圣人。正心不敢慢,益敬以信。久之,其言稍稍若可晓者。防举进士,贡行在,欲访程氏徒党,传其学。至则颐正郭氏、南轩张氏已相继殂谢,独晦庵朱公无恙。当其时,朱又去国,莫知可问。归至夷陵,我宗人伯兼善甫访舟次,旧闻名徳,齿以兄之詧,其举动果异比。往谢拜其母于堂,道家世,外问所学,则曰:“吾乡郭先生,程氏的孙也,受兼山之学,笃于中庸,隠长杨山,晚年道益尊。”济幸得登其门,闻诲言一二。正闻颐正久矣,恨不见。闻善甫说,大喜,愿请益。出《论语》一篇,皆善甫手笔记其师说者。因举“吾与防也”章,又举《乡党》篇,其说宏博,若决江河东注之海,虽百川纷纭,往复曲折,经营天下,无一勺凝滞。为留二日,又出《易》《中庸》赠行曰:“子归,求之郭氏之学,尽在是矣。”于是慨然太息,悼旧学之谬,放黜异说,非圣人之道不存,优游于斯,卒得之于孟子之性善。自是卓卓始有可立之地。然譬之行道之人,将如京师得其道矣,而道阻且脩,难乎一日遂至。而歴览国中之胜也,则亦汲汲焉而已矣。叔父明仲少力学业,进士有声于时,已而排于有司,年几五十,困折不遂,退处于家,不怨不尤,辟斋以读书,欲反已内观,求所未到。遂取曾子之言,名其斋曰“省”,而移书于正曰:“子为我记之。”正晚生,固辞不获命,则序列其所闻者以塞责焉。虽然,窃尝闻之矣,曾子之学本于守约,而动反诸身,子思之中庸,孟子之七篇,盖得于曾子其学也,斯可谓之至矣。然程氏之徒有为其学者曰:“某一日三检身焉。”复欲以曾子律己者,程子曰:“若是者失之矣。”叔父老于风波,年髙徳劭,又能深味羣言,得曾子所以存心体验而充广之,造次颠沛无须臾离焉,则所谓一以贯之者,当不烦绳削而自合矣。愿叔父教之。
钦定四库全书
性善堂稿巻十一 宋 度正 撰记
仁智堂记由锦官北过新都,少折而东,是为金堂。金堂始有山,山行数里,山愈髙地愈峻。又东至石城,紫云之峰,防出天际,蔚然为蜀山之秀。金鴈之江,既入扵峡,束于两山之间而不得肆,山之石又从而阨之,则雷怒霆击,若不可犯。夏秋水潦泛溢,汹涌湍悍,观者为之股栗。由石城以东,山之高者,逶迤曲折,舒徐而下;水之激者,亦复优游平易,安行扵地中。又东至郡城之东,逶迤曲折者化而为坡阜,优游平易者潴而为湖。湖之广数百亩,霜降水落,则其光可鉴。有鳬鴈千百,日游其中;而坡阜之间,松栢萧踈,神祠佛宫,麦畦菜圃,间见错出,明爽如画。前人于城堞之上,作堂以领之,名曰仁智,其来旧矣。嘉定九年冬十二月,正始至乐之与賔客从容其间,夜而忘归。惟是墙垣頽圮,栋宇欹侧,每风自北来,则动荡震摇,殆不可居。欲撤而新之,未暇也。明年夏六月,大雨连日夜不止,自以事多缪戾,天降之罚,中心恐惧,将诣而祷于山川之神。忽有声甚巨,使人视之城裂于江,堂亦摧压。明日雨止,遂议改筑,计其功役,而以其事属之签书判官事张大光。斵石以防其基,为小屋以庇其址,増其柱础,厚其垣墉,以御大风雨,斥其溜槽前为南厦以防腐败。阅三月而后成。旣成,因复其顔而记之。自天地定位,山泽通气,峙而为山,流而为川,亦已久矣。至孔子始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何也?”夫天地之间,万物皆备,人生其间,有目者即有见,有耳者即有闻,然习矣而不察,行之而不着,日由其中而莫之知者,则亦众矣。夫惟知性之原,识道之体,上下与天地同流者,为能见之。是故在川上者不知其几,独孔子叹其不舍昼夜而人莫之察也。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者,独曽防之见如此,而三子者不然也。夫山之性静,而动之用存;水之性动,而静之用在云。兴于山,氤氲充塞,而时雨降焉。水流于川,停涵浸灌,而草木茂焉。岂不曰:静者以动为用,动者以静为用?与夫使动而无静,静而无动,则造化之用,天地之功,亦有时而息矣。反之于身,静者渊嘿也,故夀;动者雷声也,故乐。惟其渊嘿,故沉潜而暇豫;惟其雷声,故条达而踈畅。然则沉潜暇豫者,其味永;条达踈畅者,其意适。尝登斯堂,览观山川之胜,深味乎孔子之言,而求其所以然,当自得之。大光之祖,尝为怀安有惠政,人思之。是役也,亦其志云。嘉定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山阳度正记。
译《省斋记》。起初我学习程氏之学,还没有找到入门的途径,诵读他们的著作,觉得似乎迂阔而不切合实际,其中最严重的地方又仿佛与圣人相悖。我内心不敢怠慢,反而更加敬重并相信它。时间久了,他们的言论渐渐显得可以理解。我应举参加进士考试,贡举到行在,想访求程氏的门徒,传承他们的学说。到了那里,颐正郭氏、南轩张氏已经相继去世,只有晦庵朱公还健在。当时朱公又离开了朝廷,不知道可以向谁请教。我回到夷陵时,同宗族的伯兼善甫来船停泊处拜访我;我早已听说过他的名望和德行,便以兄长之礼相待,他的举止果然与常人不同。我到堂上拜谢他的母亲,谈到家世,又询问他所学习的学问,他说:‘我乡里的郭先生,是程氏嫡传的孙辈,接受兼山的学问,专心于《中庸》,隐居在长杨山,晚年道德声望更加尊崇。’我有幸登门拜访,听到他教诲的一二条。我早已听说颐正的大名,只恨没有见到他。听善甫这样说,非常高兴,希望进一步请教。他拿出《论语》一篇,都是善甫亲手记录老师学说的文字。于是举出‘吾与点也’一章,又举出《乡党》篇,他的解释宏大广博,如同江河决堤向东流入大海;即使百川纷纷汇聚,往来曲折,经营天下,也没有一勺水有所凝滞。他留我住了两天,又拿出《易》《中庸》送我,说:‘你回去后,探求郭氏之学,全部都在这里了。’ 于是我慨然长叹,哀悼旧日学问的谬误,排斥贬黜异说;除了圣人的道理,其他都不保存。我从容游心于此,最终从孟子的性善之说中有所领会。从这以后,我才卓然有了可以立身的根基。然而这就像行路的人,已经找到了通往京师的道路,但道路艰险而且漫长,要想一天之内到达,实在困难。即使遍览国内的胜景,也不过只是急切地前行罢了。我的叔父明仲年轻时努力学习,在当时以进士身份很有声望;后来被主管考试的官员排斥,年近五十,困顿挫折而未能成功,于是退居家中,不怨天尤人,开辟一间斋室读书,想反省自身、向内观察,寻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于是取曾子的话,把他的斋室命名为‘省’,并写信给我说:‘你替我作一篇记。’我年纪轻,又是后辈,本来坚决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于是把自己所听闻的依次写出,以此敷衍塞责。虽然如此,我私下曾听说过:曾子的学问以守持简约为根本,一举一动都反求于自身;子思的《中庸》和孟子的七篇,大概都是从曾子的学问中得到的,这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然而程氏的门徒中有一个学习这种方法的人说:‘我每天要三次检查自身。’后来又想用曾子的标准来约束自己,程子说:‘像这样做,反而错了。’叔父久经世事风波,年纪大而德行高,又能深入体会群言,得到曾子保存心性、亲自体验并扩充推广的要旨,无论仓促还是困顿,都一刻不离开它,那么所谓一以贯之,就不必烦劳绳墨削刻,自然会合于正道了。希望叔父以这些道理教导我。钦定《四库全书》。《性善堂稿》卷十一,宋代度正撰写的记文。《仁智堂记》。从锦官城向北经过新都,稍稍转向东面,就是金堂。金堂这里才开始有山,沿山行走数里,山越来越高,地势越来越陡。再向东到石城,紫云峰[原文“防”字疑为形近讹字]直插天际,郁郁葱葱,成为蜀地山川中的秀美景色。金雁江一进入峡谷,就被束缚在两山之间,不能任意奔流;山上的岩石又从旁逼迫它,于是水声如雷霆震怒,仿佛不可侵犯。夏秋水涨泛滥时,水势汹涌而迅猛,观看的人都因此两腿发抖。从石城向东,山势高大的地方,逶迤曲折,舒缓地向下延伸;水流湍急的地方,也重新变得从容平缓,安稳地在地中流行。再向东到郡城东面,逶迤曲折的山势化为坡地丘阜,平缓从容的水流积聚成湖。湖面宽达数百亩,霜降水落之后,湖光可以照见人影。有成百上千只野鸭和大雁,每天在湖中游荡;坡地丘阜之间,松柏稀疏,神祠佛寺、麦田菜圃交错出现,明净爽朗如同图画。前人在城墙上建造厅堂,用来总览这里的景色,命名为‘仁智堂’,由来已经很久了。嘉定九年冬十二月,我刚到任时,便喜欢和宾客从容游赏其中,常常到了夜里还忘记回去。只是墙垣已经倾颓,栋宇歪斜;每当北风吹来,便震动摇晃,几乎不能居住。我想拆掉它重新修建,却没有空闲。第二年夏六月,大雨连日连夜下个不停,我自认为政事多有缪误乖戾,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内心恐惧,准备前往向山川之神祈祷。忽然听到巨大的声响,派人去查看,原来城墙在江边裂开,仁智堂也被摧毁压塌了。第二天雨停了,便商议改建,估算工程和劳役,把这件事交给签书判官事张大光办理。凿取石头来加固地基,修建小屋来遮护基址,增加柱础,增厚墙垣,用来抵御大风大雨;又把堂前的排水沟槽移开,改建为南厦,以防止腐朽。经过三个月才完工。建成以后,便恢复原来的匾额,并写下这篇记。自从天地定位、山泽相通,山高高耸立而成为山,水流动而成为河川,已经很久了。到孔子才说:‘智慧的人喜爱水,仁德的人喜爱山。智慧的人好动,仁德的人好静。为什么呢?’天地之间,万物无不具备;人生活在其中,有眼睛就有看见的能力,有耳朵就有听见的能力。然而习惯了却不加察觉,实践了却不明白,天天从其中经过却不知道其中道理的人,也很多。只有懂得性命的本源、认识道体,并且能使自己的精神与天地上下同流的人,才可以看见这些道理。因此孔子站在河边所看到的,不知有多少;只是孔子感叹流水昼夜不停,而世人没有谁能察觉罢了。在沂水边沐浴,在舞雩台下吹风,唱着歌回来,只有曾防的见识能够达到这样,而那三个人却不是如此。山的本性是静止的,但它的作用在于运动;水的本性是流动的,但它的作用又在于静止。云气从山中兴起,氤氲充满天地,时雨便降落下来;水流入河川,停蓄浸润灌溉,草木便茂盛起来。这难道不是说:静止的以运动为作用,运动的以静止为作用吗?假如只使它运动而没有静止,只使它静止而没有运动,那么造化的作用、天地的功德,也会有时停止了。反映到人的身上,静止就像深渊般沉默,所以长寿;运动就像雷声震响,所以快乐。正因为深沉静默,所以能够沉潜而安闲;正因为如雷发声,所以能够条达而舒畅。这样看来,沉潜安闲的人,情味长久;条达舒畅的人,意趣适意。我曾登临这座堂,观览山川的胜景,深深体会孔子的话,并探求其中的道理,应当自己有所领会。大光的祖先曾任怀安,有惠政,百姓思念他。这次修建此堂,也是为了继承他的志意。嘉定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山阳度正记。
眉山苏氏思敬亭记眉山苏梓存规谓正曰:「梓之先君子,去文忠、文定之世为未逺,生平自力扵学,当世贤士大夫闻其风者,率以礼币罗致,使子若弟从受业。而士之从吾先君子逰者,徃徃多有闻于世。独先君子不偶赍志以没。今既塟矣,重惟先君子以敬名其燕居之室,而其平生之所自得者,实在于此。梓兄弟不肖不学,惧无以祗承遗训,今将作墓道之牓扁以思敬,盖将朝夕瞻仰,凢以致人子终身之思慕也。子盍为我记之?」正谢不敢,而存规足数及门,叙其兄樟之意,请之不置。正惟存规兄弟拳拳之诚,有不得而终辞者,则揖之坐而问焉。夫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其所以为性者,旣无有不善,则其发于身接扵事物者,宜亦无有不至,而无所事乎存养持循之力也。然一气之流行于天地间者,有清浊之不齐,而人生乎其间者,遂有昏明之异。茍不知所以复其固有之性,而澄其易溺之情,则物交物而喜怒哀乐之发,胶胶扰扰,将荡然莫知其所止矣。是故君子之学,以敬为本。敬者,所以一其心,定之于内,以御乎其外者也。天高地下,万物散殊,君子敬而无失,则内外賔主、本末精粗,有不可得而乱。夫经礼三百,威仪三千,其要在于毋不敬。则敬之为用至是有不可胜用者矣。子之先君所以周旋环堵之宫,所以存诸心、履诸身,以及于后世子孙者,不在于是乎?虽然,子之所以致其思者,岂徒思之云尔哉?夫人之一身,父母之遗体也。扵父母之遗体,茍焉而莫知爱,委焉而莫知重,则不敬莫大乎是。世之君子曷尝自以为无哉?父母之几杖,则知所以藏之;父母之犬马,则知所以养之;至于父母之遗体,独不知所以贵重之,戕贼其良心,毁伤其善性,盖有懵然而不自知者。岂爱父母之遗体不若几杖犬马哉?弗思而已矣。今子既知所以思矣,子之先君平日之所以用其敬者,何如也?子思子之先君,所以敬身者,而敬其身焉,可也。由是而推之,子之先君敬道义焉,子思道义而服行之,以用其敬焉,可也。子之先君敬师友焉,子思师友而尊事之,以用其敬焉,可也。子之先君敬古圣人之格言焉,子思古圣人之格言,探求之,充广之,以用其敬焉,可也。由是而推之,至于一草一木,如南国之人爱召伯之甘棠焉,亦无所不用其敬。夫如是,则穷不失义,而有以安其穷;达不离道,而有以致其用。思敬之义,庶乎其得矣。子以为如何?存规跃然曰:「是吾心也。」遂书以与之,使归刻焉。敬堂讳恭孙,字伯俭,事具后溪先生所述墓志。嘉定六年八月旦日,奉议郎通判嘉定军府兼管内劝农事,赐绯鱼袋山阳度正记。
爱莲亭记正所居大门之东偏,有小池焉。其形如圭,种莲二本:单叶红花者,藕如竹;千叶白花者,藕如儿子股。于是架亭其上,取濓溪之说,目之曰“爱莲”。或曰:“万物生生一理也,学者妄生爱恶,非私也耶?”主人对曰:“善哉问也!自孟子没,圣道中絶,异端并起,学者防溺扵其中。秦汉以来,无大见识得圣人门户,为之破迷刮昏,其间良材美质,不知几许人,大率穷高极逺,自以为是,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惜哉!且天地之间,万物备焉,或为人,或为禽,或为兽,或为草木。冠万物而贵者,人而已。禽之属,如鳯、如雉、如鳬、如鸡、如鸿、如鴈、如枭、如鸱,不可胜纪。其间冠禽而贵者,鳯而已。兽之属,如麟、如虎、如马、如牛、如豕、如羊、如貔、如貅,不可胜名。其间冠兽而贵者,麟而已。草木之属亦然,草有薫、有莸,木有材、有不材,岂一槩哉?夫絪緼相感而化生,品物流形,或小或大,或短或长,或天或夀,或美或恶,是皆不得已而然。孟子所谓物之情者也。天地尚不能私,况于人乎?子反而求之,有余矣。”
译《眉山苏氏思敬亭记》。眉山人苏梓、存规对我说:“我的先父距离文忠、文定两位先生的时代还不远,一生努力求学。当时贤士大夫听闻他的声望,大多带着礼物来延请,使子弟跟随他学习。因此,跟随我先父游学的人,往往都在世上有了声名。唯独我先父生不逢时,抱着未竟的志向去世了。如今已经下葬,再想先父以‘敬’命名他的闲居之室,而他一生所自得的实在就在于此。我们兄弟不才又不学,恐怕无法敬承遗训,如今将要在墓道上制作匾额,题为‘思敬’,大概是想早晚瞻仰,以此寄托为人子终身的思慕。您何不替我写一篇记呢?”我推辞说不敢,但存规多次登门,转述他的兄长苏樟的意思,请求不止。我想到存规兄弟恳切真挚的诚意,实在无法最终推辞,于是作揖请他坐下,向他询问。人承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出生,作为人的本性既然没有不善,那么它在自身表现出来、在接触事物时所发出的作用,也应当没有不周到的,似乎不必再从事存养持守、循序践履的功夫。然而,流行于天地之间的气有清浊不同,生在其中的人于是便有昏明的差异。如果不知道怎样恢复自己固有的本性,澄清容易沉溺的情感,那么外物相互交接,喜怒哀乐一经发出,便会胶着纷扰,荡然无所止息。因此,君子的学问以敬为根本。敬,是使心专一、在内心安定下来,用来抵御外物的东西。天在上、地在下,万物分散而各有差别;君子保持敬而不失,那么内外、宾主、本末、精粗之间,就没有可以扰乱的地方。经典礼制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它们的要旨在于无一处不敬。敬的作用达到这种程度,便有无穷无尽的用途。您先父在四周不过数堵墙的居室中周旋,存于心中、践履于身上,并且传给后世子孙的,难道不就在这里吗?虽然如此,您用来寄托思念的,难道只是思念而已吗?人的身体,是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对于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如果苟且对待而不知道爱护,任意处置而不知道珍重,那么没有比这更大的不敬了。世上的君子何尝会自以为没有这种问题呢?对于父母的几案和手杖,知道应当收藏;对于父母的犬马,知道应当饲养;至于父母遗留的身体,却偏偏不知道应当珍重,残害自己的良心,损伤自己的善性,其中确实有昏昧而自己不知道的。难道爱护父母遗留的身体还不如爱护几案、手杖和犬马吗?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如今您既然知道怎样去思念,那么您先父平日所施行的敬,又是什么样的呢?您思考先父敬重自身的道理,因而敬重自己的身体,这就可以了。由此推开来,您先父敬重道义,您便思考道义并尊奉实行,以此来施行自己的敬,这就可以了。您先父敬重老师朋友,您便思考老师朋友并尊敬地侍奉他们,以此来施行自己的敬,这就可以了。您先父敬重古代圣人的格言,您便思考古代圣人的格言,探求并充实推广它,以此来施行自己的敬,这就可以了。由此推开来,直到一草一木,也像南方人爱护召伯的甘棠一样,无处不施行敬。这样,困穷时不失去义,便能够安处困穷;显达时不背离道,便能够发挥自己的作用。‘思敬’的含义,大概就算获得了。您认为怎么样?”存规欣喜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我写下来交给他,让他回去刻印。敬堂名恭孙,字伯俭,事迹详见后溪先生所撰墓志。嘉定六年八月朔日,奉议郎、通判嘉定军府兼管内劝农事、赐绯鱼袋山阳度正记。《爱莲亭记》。我的住宅大门东侧,有一口小池。形状像圭,种了两株莲花:单瓣红花的,藕像竹子;千瓣白花的,藕像人的大腿。于是架亭在池上,取濂溪先生关于莲的说法,把它命名为‘爱莲’。有人说:‘万物生生不息,遵循的是同一个道理,求学的人却任意产生爱憎,难道不是偏私吗?’主人回答说:‘问得好!自从孟子去世,圣人的道统中断,异端一同兴起,求学的人防备不住而沉溺其中。秦汉以来,没有大的见识能够得到圣人的门径,为他们破除迷惑、刮去昏暗;其中良好的资质和美好的品性,不知有多少人,大多追求高远极致,自以为正确,却不能进入尧舜之道,真可惜啊!况且天地之间,万物都具备,有的成为人,有的成为禽,有的成为兽,有的成为草木。凌驾于万物之上而尊贵的,只有人。禽类之中,有凤凰、雉、野鸭、鸡、鸿雁、雁、枭、鸱等,多得无法记载;其中凌驾于禽类之上而尊贵的,只有凤凰。兽类之中,有麒麟、虎、马、牛、猪、羊、貔、貅等,多得无法尽数命名;其中凌驾于兽类之上而尊贵的,只有麒麟。草木也是这样:草有薰草,也有莸草;树木有有材的,也有无材的,难道能够一概而论吗?’ 阴阳二气交感而化生,万物形成各自的形体,有的小,有的大;有的短,有的长;有的寿命短,有的长寿;有的美,有的丑,这些都是不得不如此。正是孟子所说的‘物之情’。天地尚且不能偏私,何况人呢?您回过头来求取这个道理,已经很充分了。
临斋记天地之间,不越隂阳两端而已然。隂阳有进退,而其道有消长。方其进也,阳虽微而不足虑;及其退也,隂虽盛而深可忧。盖进则长,长则盛;退则消,消则防,理之必然也。圣人作《易》,惟乾坤纯体之外,其余震、坎、艮为阳防,离、兊为隂阳卦宜若多阳也,而反多隂隂卦宜若多隂也,而反多阳。何也?盖阳卦则阳之方进也,阳之方进则隂之多也,其消也可立而待矣。隂卦则隂之方进也,隂之方进则阳之多也,其消也亦不旋踵矣,可不察乎?一阳之生,其卦为复;二阳浸长,其卦为临。复之初,固已元吉;临之初与二,皆能以诚感物,有吉之义。盖其道浸长,而其进为未已也。圣人于复则原其始,曰“七日来复”,言其进之难也;于临则要其终,曰“八月有凶”,语其消之易也。临,刚长之卦,六爻皆吉无咎。盖凶者遯也。一隂生为姤,二隂浸长为遯。隂长则阳消。圣人于刚之浸长,已致其戒,其为后世虑者,岂不逺哉?此天地之间,隂阳进退消长之理耳。其在人,则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危微之间,亦进退消长之机也。夫人心者,隂之为也;道心者,阳之为也。道心长则人心消,人心长则道心消,无间之容息,甚可畏也。返求诸心,良知、良能无不毕具。遏人欲于未萌,循天理扵当然。充恻隐之心,则仁不可胜用;充羞恶之心,则义不可胜用;辞逊是非,亦莫不然。若夫忘其所固有,而惟外物之徇,则道心日消,人心日长,其不为君子之弃、小人之归者,几希矣。顔氏之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盖得扵复之初九,其始盖甚微也。然其进而未已,克己复礼,三月不违,至扵为邦之问,圣人遽以四代礼乐许之,盖自复而进扵临也。宰我善为説辞,孔子置之言语之科,考其所至,盖已在于冉伯牛、仲弓之下,而出乎子贡、子路之上矣。使之修辞而立其诚,言顾行,行顾言,虽进扵圣人。可也,而道不胜欲,求仁之念日消,而怠忽之心日胜,其末也,至于书寝焉。故孔子他日断然以为不仁,而切责之。若予者,岂非自姤而遯,自遯而剥,不知自反者耶?潼川费百矩,强敏之士也。蚤知诵习师友渊源之书,顷以诸生敷奏大廷,天子擢为第三,议论深逺,粹然一出于正,得献纳之体,识者伟之。今佐大幕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补益者为多。又以“临”名其斋,以励其志,而求其説于正。是盖知以刚徳自进,进而未已者也。夫能自强不息,则积善在身,犹阳之长,其于古之圣贤,何逺之有?故正为陈顔子之所以进者为法,而以宰我之所以退者为戒。所以为法者,愿伯矩勉;之所以为戒者,正因以自警云尔。敷文阁直学士安抚制置使长沙吴公生祠记。自三代而下,大学之道不明,士之所以为学者,不过章句文词之末,不原于致知格物,不本于正心诚意,故其为用,内不足以治身,外不足以治天下国家,而随世以就功业者,徃徃出扵权谋智巧,而不由于学,则遂以学为迂缓而不切扵世用,彼所谓学,廼世俗之所谓学,而非圣贤之所谓学也,而可不察哉?孔子之门,其学之几于圣人者,顔子、曽子而已。顔子不幸而不及扵用,曽子又不遇而不见于用。仲尼之徒,三尺童子羞称管仲,而功业廼尔。至孟子时,遂有欲以管仲拟孟子者,其心盖尊孟子也,而孟子不恱。孟子岂好为大言以高世者哉?今且以孔子论之道,至于孔子极矣。鲁之定公,初非深知孔子而委己以听者也,独廹于事变,勉强以用孔子耳。其摄行相事,盖俄顷之间,而服强齐、归侵疆,已章章如是。使其朞月三年,有以极其规摹运用之功,则其作东周也,决然无疑矣。廼若管仲,得君如彼其专,行乎国政如彼其久,至五公子争立,而平日所以格君心之非者,遂暴白而不可掩。世俗以为学者不适于用,而君子以为惟学者之用,万事而无弊也,可不信哉?孟子没,乐正子之徒已不能尽传其学,然孔门之书与凡平日讲论口以传授,固无恙也。至秦而扫地矣,然秦之所以弃夫学者,非茍于弃之政,谓其无用而弃之耳,谓腐儒无用,独不可求真儒用之乎?此世俗之所以陋也。自汉以来,孔子、孟子之所为学者,隐而不章,晦而不明,物极而通,迨乎本朝,舂陵周子实始得之。五传而至长沙吴公,公之未试者固未易量,而其已试者,可谓章章较着,在人耳目者也。始公佐司业刘公焞于广西帅幕,适值狂冦李揖为乱,郡县骚然,公左右刘公冒徂暑犯瘴疠,奋身而前,不旋踵而一方乂安者,公之经画为多。
译《临斋记》。天地之间,不过是阴阳两端而已。阴阳有进退,它们的道有消长。正当阳气进升时,阳虽微弱,也不值得忧虑;等到阳气退却时,阴气虽盛,却深可忧虑。因为进则增长,增长则旺盛;退则消减,消减则应当防备,这是必然的道理。圣人创作《易》,除了乾、坤是纯粹的一体之外,其余震、坎、艮是阳卦,离、兑是阴卦。阳卦本来似乎应当阳爻多,反而阴爻多;阴卦本来似乎应当阴爻多,反而阳爻多。为什么呢?因为阳卦表示阳气正在进升,阳气正在进升,就意味着阴气已经较多;阴气的消退很快就可以等着看到了。阴卦表示阴气正在进升,阴气正在进升,就意味着阳气已经较多;阳气的消退也会转眼发生,难道可以不察觉吗?一阳生出,卦为复;二阳渐渐增长,卦为临。复卦初爻本来就已经大吉;临卦初爻和二爻,都能以诚意感动外物,具有吉祥的意义。这是因为它的道逐渐增长,而进升尚未停止。圣人对于复卦推究它的开始,说‘七日来复’,是说它进升艰难;对于临卦推究它的结局,说‘八月有凶’,是说它消退容易。临卦是阳刚增长的卦,六爻全都吉利而无咎。所谓凶,是指退避。一阴生出为姤卦,二阴渐渐增长为遯卦。阴气增长,阳气就消退。圣人对于刚阳逐渐增长尚且已经提出警戒,他替后世考虑,难道不是长远的吗?这就是天地之间阴阳进退消长的道理。落实到人身上,就是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危险与幽微之间,也是进退消长的关头。人心,是阴气的表现;道心,是阳气的表现。道心增长,人心就消退;人心增长,道心就消退,中间没有一刻可以停息,实在令人畏惧。返身寻求内心,良知、良能无不完备。应当在人欲尚未萌发时遏制它,依循天理所应当遵循的道。扩充恻隐之心,仁就有无穷的用处;扩充羞恶之心,义就有无穷的用处;辞让、是非之心,也无不如此。如果忘记自己固有的本性,只追逐外物,那么道心日渐消退,人心日渐增长,不能成为君子的舍弃、而归于小人的境地,也就差不多了。颜氏之子有不善没有不知的,知道了就没有再去做,大概得到了复卦初九的道理;他的开始本来十分微小。然而他进步而没有停止,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三个月不违背,直到谈论治理国家时,圣人立即许以采用夏、商、周三代的礼乐,大概就是从复卦进到临卦了。宰我善于辞说,孔子把他列入言语一科。考察他的成就,大概已经在冉伯牛、仲弓之下,却在子贡、子路之上。如果让他修饰言辞而树立诚意,使言语顾及行动、行动顾及言语,即使进到圣人的境界,也是可以的;可是他的道义不能胜过欲望,求仁的念头日益消退,懈怠忽略的心日益增长,到了最后,竟发展到白天睡觉。因此孔子后来断然认为他不仁,并严厉责备他。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从姤卦退到遯卦,又从遯卦退到剥卦,却不知道反省自己吗?潼川人费百矩,是一位刚强敏捷的士人。早年就知道诵读学习师友渊源的著作,近来以诸生身份在朝廷陈述政事,天子提拔他为第三名。他的议论深远,纯粹出于正道,掌握了进献言论的体制,见识卓越的人都称赞他。如今他辅佐大幕府,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没有不尽,因此补益很多。他又把书斋命名为‘临’,用来勉励自己的志向,并向我求取解释。这大概是知道要凭阳刚之德自我进取,并且进取不停止。能够自强不息,善行积聚在自身,就像阳气增长一样;他距离古代圣贤还有多远呢?所以我陈述颜子进步的缘由,作为效法;又以宰我退步的缘由,作为警戒。作为效法的道理,愿伯矩努力;作为警戒的道理,我也借此来自我警醒罢了。《敷文阁直学士、安抚制置使长沙吴公生祠记》。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大学之道不再明白,士人求学所做的,不过是章句文辞末节,不从致知格物入手,不以正心诚意为根本,因此它所起的作用,对内不足以修治自身,对外不足以治理天下国家,而那些随时势取得功业的人,往往依靠权谋智巧,并不由于学问,于是便把学问看成迂阔迟缓、不能切合世俗实用。他们所谓的学问,只是世俗所谓的学问,而不是圣贤所谓的学问,难道可以不察吗?孔子的门徒中,学问接近圣人的,只有颜子、曾子。颜子不幸没有等到施展,曾子又没有遇到机会而未能见用于世。仲尼的门徒,三尺童子都以谈论管仲为羞耻,可是管仲的功业竟达到那样。到了孟子时,竟有人想把管仲与孟子相比,他的心意大概是尊崇孟子,但孟子并不高兴。孟子难道喜欢说大话来抬高自己、凌驾世人吗?现在姑且以孔子来谈,他的道已经达到极致。鲁定公起初并不是深知孔子而把自己完全交付给他听从,只是迫于事变,勉强任用孔子罢了。他代理处理国政,不过很短时间,却使齐国屈服、归还侵占的土地,已经明显达到这种程度。假使给他一月、三年的时间,使他充分施展规划运用的功效,那么他建立东周,毫无疑问。至于管仲,得到君主的专任是那样充分,施行国政又是那样长久,直到五位公子争夺君位,才使他平日纠正君心错误的做法彻底暴露而无法遮掩。世俗认为求学的人不适合实际运用,君子却认为只有学者的作用能够遍及万事而没有弊病,难道不值得相信吗?孟子去世后,乐正子一类的人已经不能把他的学问全部传下去,但孔门的著作以及平日讲论、口头传授的内容,本来还没有损失。到了秦代,这一切才被彻底扫除。然而秦抛弃学问,并不是随意抛弃政治,而是认为学问无用,所以抛弃;他们说腐儒无用,难道就不能寻求真正的儒者来任用吗?这正是世俗浅陋的地方。自汉代以来,孔子、孟子所从事的学问,隐没而不彰明,晦暗而不显著;事物发展到极点便会通达,到了本朝,舂陵周子才真正得到它。传了五代而到长沙吴公,吴公尚未施展的才能固然不容易估量,但他已经施展的才能,可以说清楚显著,尽在人们耳目之中。起初吴公辅佐司业刘公焞在广西帅府,正好遇到狂寇李揖作乱,郡县骚动。吴公陪同刘公冒着酷暑、冒犯瘴疠,奋身向前,很快使一方安定,其中多有吴公筹划经营的功劳。
其后有譛刘公于时相者,相入其说黜刘公公,以一介抗章,力辨其寃,自是大节伟然,闻于天下。识者谓公不畏强御,可属大事。然竟以是坎轲者久之。绍熙之末,入为监察御史,众论属目,风采凛然。防故相赵公汝愚罢去,朋党之论起,公遂斥于外,凡十有余年,方稍复收用。而兵端已开,诸将屡败衂廼以公宣抚荆襄,治于荆州。时敌骑冲荆门,叩安陆,且蹂践景陵之境,荆州孤危,士大夫多引去,留者才数人而已。公以为荆州吴蜀之脉,一摇足则首尾衡决,遂毅然不顾,修城池,备器械,为不可动之计,抚存其人,至诚▯恻于是人人皆有固志,而敌亦不敢犯。襄阳围犹未解,而蜀将以畔闻,公即日遣将料简士卒,控拒三峡,将谋讨贼。蜀人素闻公名,谓公必来,人心大慰。朝廷益知公可用,遂以宣谕使使于蜀。公以耆德,盛夏逺役,人不堪其忧,公慨念王事,无甚难之色。所至周咨博谋,尽得利害之实以闻。于是下情上通,蜀人按堵。已而遂以蜀帅之任属于公。公之所以能尔者,皆学问之功,理明义精,动中机防,而非偶然也。盖公之学得于南轩先生,南轩得于五峰,五峰得于其父文定公。文定公亲见伊川门人谢显道、侯师圣而考论之,其渊源逺矣。自公再命作帅,未及下车,则曰:“兴学校,正人心,非第一义乎?”于是揭白鹿学规以道学者趋向,刋程氏遗书经学,使知渊源所自。朔望必至学宫,亲与诸生周旋,又择知经者俾与诸生陈说大义。而公动容貎出,词气訚訚侃侃,观者叹息,闻者兴起,士风为之一变焉。石室之学,通养六十州之士,至是来者甚众,学廪将乏。有富室之田当籍于官者,或曰归之有司可济用度,公曰:“如此是利之也,所益几何,而所损多矣。”于是以其半继絶,以其半养士。公之政大率如此。初公之来,议祠濓溪、明道、伊川三先生于学,而又从以晦庵、南轩,又谓故礼部郎中范公逰晦庵南轩之门,而传其学者,实为乡先生,遂并列之。于是天子召公,将用之。行有日,学之士请于教官,愿图公于诸老先生之后,以为学者无穷之思。教官虽如其请,而度公不恱,不敢以告。寻校艺它郡,岷阳苏在镕实摄其职,董其事。讫工,谓正曰:「愿有以记之。」正惟公在蜀三年,劝农桑,兴孝悌,黜奸恶,掩骼埋骴,养老恤孤,严教阅,振军伍,修官寺之壊,通沟洫之废,凡可以为根本之计、久逺之虑者,无不为为之,无不至。其可书者盖甚众,然正独详于学校之事,且备论学之功用者,所以明风化之本,使来者有考云耳。嘉定三年三月乙卯,门生通直郎知成都府华阳县主管劝农事山阳度正谨记。
南峰黄氏第一峰修路记嘉定十三年正奉亲赴重庆。四月初吉,次楼滩。从叔之婿黄膺辰梦得,自其家来迓。时一春亢旱,至是大雨连日夜不止,平地泥深尺。明日上第一峰,望尖子山,仰而上,歩一失辄退数尺,困踬久之,而后至于峰顶。峰回路转,复俯而下,歩一失辄进数尺,趋蹶久之,而后至于梦得家。坐定,正曰:“是道也,西达普简以至于成都,东达于重庆,以通于东南商贾之徃来,冠盖之东西,行者日不知其几。以正之﨑岖艰阻,知人之不易也。”正尝从行都趋建阳,见晦庵先生,道江山,登栖霞。栖霞之高,殆与此峯相上下,然人由之不以为苦者,好事者累石而梯级之也。今若有能如修栖霞者,积累而修之,则可使与坦涂无异,顾何难之有?夫人患不为耳。梦得之母顾梦得曰:“斯言也有防于吾心,汝其图之。”今年秋,梦得来言曰:“歳幸中熟,吾奉吾母之命,命工斵石,起九月至十月,亲董其事。今为八十余丈,邻士王之珍亦慕而为之,为二十余丈。自今以后,过吾里者,虽霖潦之久,泥淖之深,亦无所病焉。”愿记之以示来者。昔李太白赋《蜀道难》,极言蜀道之险,后人反而▯之作《蜀道易》。蜀道岂有难易哉?特存乎此心而已。心险则难,平则易,此古今不易之路也。然正观世之人,徃徃多藏厚积,不肯防一毛以利人,其视人之饥寒穷困颠踣于道路者,如越人视秦人之肥瘠,泰然不以动其心,自以为得计也。不知多藏厚积,无益于己,而适所以愚子孙子。孙既愚,未有不败者,败而悔之,则已无及矣。《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可不信哉?梦得之家,曽不及中人,而能自竭其财力,无所爱吝,汲汲孜孜,期于济人,使梦得得行其志,必有可观者。梦得读书应举者,富于文而工于诗,诗精深圆熟,得古人律度,今其所立如此,大未可量也。梦得之母杨氏,故防州。路帅司干官元申妹,也有柏舟之操,好仁而喜义,尤为一乡所推重云。
译后来有人向当时的宰相诬陷刘公,宰相采纳了那些话而罢黜刘公。吴公以一介之身上章奏,竭力辨明刘公的冤屈。从此他的大节卓然,名闻天下。有见识的人说,吴公不畏强暴,可以托付大事。然而他最终因此长期困顿。绍熙末年,他入朝任监察御史,众人都注目于他,风采凛然。后来因故相赵汝愚被罢免,朋党之论兴起,吴公于是被斥退外任,前后十多年,才渐渐重新被起用。此时兵端已经开启,诸将屡遭败绩,于是任命吴公为宣抚荆襄,驻治荆州。当时敌军骑兵冲击荆门,攻打安陆,并将践踏景陵一带,荆州孤立危急,士大夫大多借故离去,留下来的只有几个人。吴公认为荆州是吴、蜀之间的脉络,一旦动摇,首尾就会横向断裂,于是毅然不顾,修缮城池,准备器械,制定不可动摇的计划;又抚慰安存百姓,至诚恻怛,于是人人都有坚守的志向,敌人也不敢侵犯。襄阳的围困还未解除,蜀地将领又传来叛乱的消息,吴公当天就派将领整顿、选编士卒,控制拒守三峡,并谋划讨伐叛贼。蜀人一向听闻吴公的名声,认为吴公一定会来,人心大为安慰。朝廷更加知道吴公可以任用,于是任命他为宣谕使,出使蜀地。吴公年高德重,盛夏远行,众人都替他忧虑,吴公感念国事,脸上却没有显出艰难的神色。吴公所到之处,周密询问,广泛谋划,完全掌握利害的实际情况上报。于是下情能够上达,蜀人得以安居。不久,朝廷便把蜀帅的职位交给吴公。吴公之所以能够这样,都是学问的功效:理义明白精审,行动总能符合时机和防备,并非偶然。吴公的学问得自南轩先生,南轩得自五峰,五峰得自他的父亲文定公。文定公亲自见过伊川门人谢显道、侯师圣,并向他们考察讨论,学问的渊源很深远。吴公第二次受命担任帅职,还没有到任,就说:‘兴办学校、端正人心,难道不是第一要务吗?’于是揭示白鹿学规,引导求学者确立方向;又刊刻程氏《遗书》《经学》,使人知道学术渊源所在。每月初一、十五,他一定到学校,亲自同诸生周旋;又选择通晓经书的人,让他向诸生陈说大义。吴公举止庄重,言辞语气和缓而刚正,观看的人赞叹,听闻的人受到激励,士风因此发生变化。石室之学,普遍教养六十州的士人,到这时来求学的人很多,学校的粮食将要缺乏。有富户的田地应当登记归官府,有人说交给主管部门可以补助用度,吴公说:‘这样做就是从中谋利了,得到的能有多少,损失的却很多。’于是把田产的一半用来接续救济断绝者,一半用来供养士人。吴公的政绩大体都是这样。当初吴公到来时,商议在学校祭祀濂溪、明道、伊川三位先生,又把晦庵、南轩列在其后;又认为已故礼部郎中范公曾游学于晦庵、南轩门下,传承他们的学问,实在是本乡的先生,于是也一并列入。此时天子召吴公入朝,将要任用他。出发的日期将近,学校的士人请求教官,希望把吴公的画像绘在几位老先生之后,作为求学者无穷的思念。教官虽然答应了请求,但估计吴公不会高兴,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他。不久教官到别郡校考学艺,岷阳人苏在镕代理他的职务,主持此事。工程完成后,他对我说:‘希望您能写一篇记。’我想到吴公在蜀三年,劝勉农桑,兴倡孝悌,黜退奸恶,掩埋暴露的尸骨,养老恤孤,严格教阅,振作军队,修缮毁坏的官署,疏通废弃的沟渠水道,凡是可以作为根本谋划、长远考虑的事情,没有不做的,没有不做到极致的。可以记载的事情很多,但我唯独详细记述学校的事,并且全面讨论学问的功用,是为了说明教化的根本,使后人有所考察。嘉定三年三月乙卯,门生通直郎、知成都府华阳县、主管劝农事山阳度正谨记。《南峰黄氏第一峰修路记》。嘉定十三年,我奉命亲自前往重庆。四月初吉,行至楼滩。从叔的女婿黄膺辰梦得从家中前来迎接。当时整个春天大旱,到这时却大雨连日连夜下个不停,平地上的泥深达一尺。第二天登上第一峰,望见尖子山,抬头向上攀登,每走错一步就退后几尺,困顿跌倒了很久,后来才到达峰顶。山峰回转,道路也随之转折,又俯身向下,每走错一步就前进几尺,快走跌绊了很久,后来才到达梦得家。坐定后,我说:‘这条道路向西通达普简以至成都,向东通达重庆,用来沟通东南商人的往来和官员车马的东西往返,行走的人每天不知有多少。由此道路的崎岖艰险,便知道行路之不容易。我曾随从行都赶往建阳,拜见晦庵先生,谈到江山,登临栖霞山。栖霞山的高峻,大概与此峰相当;然而人们走它却不觉得劳苦,是因为好事者堆积石块,把它修成了梯级。如今如果有人能像修整栖霞山那样,逐渐积累修筑这条路,那么就能使它和坦途没有区别,这有什么困难呢?只是人怕不肯去做罢了。’梦得的母亲回头对梦得说:‘这些话触动了我的心,你应当谋划这件事。’今年秋天,梦得来告诉我说:‘今年收成幸好达到中等,我奉母亲的命令,命工匠凿石,从九月做到十月,亲自监督此事。如今已经修成八十多丈,同乡的王之珍也受到感动而修筑,完成二十多丈。从今以后,经过我们乡里的人,即使久逢霖雨、泥泞很深,也不会再受困扰了。’他希望我写下此事,以示后来的人。从前李太白作《蜀道难》,极力说明蜀道险阻,后人反而改作《蜀道易》。蜀道哪里有难易之分呢?只在于人的心而已。心中险阻,道路就难;心中平坦,道路就容易,这是古今不变的道路。然而我看世上的人,往往积藏丰厚,不肯损失一丝一毫来使别人获利;他们看见别人饥寒、穷困、跌倒在道路上,就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安然不动其心,还自以为得计。他们不知道积藏丰厚对自己没有益处,恰恰只能使子孙愚昧。子孙愚昧,没有不败亡的;败亡后再后悔,就已经来不及了。《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难道不值得相信吗?梦得家还不及中等人家,却能够竭尽自己的财力,毫不吝惜,急切勤勉地以救济别人为期望,使梦得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必定会有可观的成就。梦得读书应试,文章比一般人丰富,诗歌也写得精工;他的诗精深圆熟,得到古人的格律法度。如今他所建立的事业已经如此,将来的成就实在不可估量。梦得的母亲杨氏,是已故防州官员的女儿,也是路帅司干官元申的妹妹;她具有守节如《柏舟》的操守,喜好仁爱、崇尚义行,尤其受到一乡人的推重。
华藏义冡记淳熙八年夏五月,蜀旱,冬民饥。于是有司下州县寛租赋,发常平米,且诱民出粟,甚急于时。州县吏多不称职,弗能奔走承命,讲究方略,反惜毫末,弗肯子民;而子之者亦不得其术。虽有赈济之虚名,亡赈济之实利。饥民无所得,由是居者死于家,行者死于道。其强壮而可以幸免者,则散而之他,故死者又无以塟焉。后六年,今转运判官赵公善轝来眡事,则下州县议收而掩之。议下之日,乡人有为浮屠者,晓聦,幼从吾人游,慷慨喜名义,唱言于人曰:「吾虽力薄,尚足办事。」乃访其乡,凡得若干人,以某年十一月某日穴而藏之庙山之下。事成而来告曰:「愿有所记。」予以为古者国不足则资于民,民不足则资于国,上下相资,用以济故,虽有水旱之灾,而民不至于大困。今也不然,易于取民而难于济民。平居无事,中下之户大抵乏食,一遇凶年,则不免于流转。为之有司者,不过咨嗟叹息,付之无可奈何,未有一人能奋然尽力以期于活人者,此甚可叹也。夫尽力以活人,犹不免焉,则死者于我将无憾矣。万一有可救之道,为民上者弗能尽力以救之,凡饥而死者,皆能无憾乎?呜呼!耕也弗免于饥,蚕也不免于寒,死也不免于暴露,君子又何尤焉?故余因晓聦之请,畧道其事,以告于当世仁人君子,愿无罪歳而已。晓聦姓杨氏,其居曰华藏云。十五年正月二十有七日,乐活布衣度正记。
掩马记庆元三年正月,乡舍调官阙下,既逾宣城,六月八日发朱唐,度十许里,有马尸于地,旁无人问之。徃来者或曰:“天廐马也,方从西来。”或曰:“民马也,病而死。”或曰:“非病也,国马也,日行千里。”羣驽马恶其异,已曹蹄而囓之。校人莫詧,马不胜其毒,遂死。是时连日大雨,青蝇集于口,口且腐,不掩不埋。正心恻然曰:“生则用其力,死则弃之,涂人理,其殆舛欤?”夫子曰:“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敝盖不弃,为埋狗也。狗马,物也;人物之有仁义者也。马以载,狗以警,人役也。死则恤之,非厚也,仁义之道耳。”噫!狗马异类也,其有功德于人,防也。古人其待之也如此,况同类乎?况有大功德于人者乎?马哉马哉!正因汝有感也,古之人心如此,后之人心如彼,何其异也?后之人其于狗马则既失之矣,其视人能如古之待狗马者乎?马哉马哉!正悲人心之漓,而伤礼义之消亡也。于是命从者采山之草,加诸上而掩之,遂为记。
译《华藏义冡记》。淳熙八年夏五月,蜀地发生旱灾,到了冬天百姓饥饿。于是有关官府下令州县宽免租赋,发放常平仓米,并且劝诱百姓拿出粮食,时势十分紧急。州县官吏多不称职,不能奔走承办命令,讲求办法,反而吝惜细小利益,不肯爱护百姓;而想要爱护百姓的人也不得其法。虽有赈济的虚名,却没有赈济的实际利益。饥民无所得,于是留在家中的死于家里,出行的人死在道路上。那些身强力壮、侥幸可以免死的人,便四散前往他处,所以死者又无法安葬。六年以后,如今的转运判官赵公善轝来视察政事,便下令州县商议收殓掩埋尸骨。命令下达之日,乡里有一个出家为僧的人,名叫晓聦,年幼时曾同我游学,慷慨而喜好名节义理。他向众人倡议说:‘我虽然力量微薄,尚且足以办成这件事。’于是走访乡里,共找到若干人,于某年十一月某日挖坑,把尸骨安葬在庙山之下。事情办成后,他来告诉我说:‘希望您写篇记。’我认为古时候国家不足,就取资于百姓;百姓不足,就取资于国家,上下相互资助,用来救济灾患,即使有水旱之灾,百姓也不至于陷入极大困境。如今却不是这样,向百姓索取容易,救济百姓困难。平时没有灾害时,中等以下的人家大多缺粮,一遇到荒年,就免不了流转离散。负责这件事的官吏,不过是叹息感慨,把事情交给无可奈何,从没有一个人能够奋然尽力,以救活百姓为目标;这实在令人叹息。如果已经尽力救活百姓,却仍然不能免于死亡,那么死者对我也就没有遗憾了。万一存在可以挽救的办法,作为百姓上位者的人却不能竭尽力量去救济,那么所有因饥饿而死的人,难道都能没有遗憾吗?唉!耕田的人不能免于饥饿,养蚕的人不能免于寒冷,死后也不能免于暴露,君子又能责怪谁呢?所以我因晓聦的请求,略略叙述这件事,用来告诉当今仁人君子,只希望不要把罪责归于年成罢了。晓聦姓杨,他居住的地方叫华藏。嘉定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日,乐活布衣度正记。《掩马记》。庆元三年正月,我因乡舍调官前往京城,已经过了宣城。六月八日从朱唐出发,走了十多里,见地上有一具马尸,旁边没有人过问。来往的人有的说:‘这是天厩的马,正从西边来。’有的说:‘这是百姓的马,因病而死。’有的说:‘不是病死的,是国家的马,每天能走千里。’一群劣马厌恶它的不同,已经成群用蹄踢它、用嘴咬它。养马的校人没有察觉,马承受不住毒害,终于死去。当时连日大雨,青蝇聚集在它的嘴上,嘴也将要腐烂,却没有人掩埋。我的心悲痛地说:‘活着时使用它的力量,死了就抛弃它,这是在道路上对待人的道理,难道不是颠倒了吗?’孔子说:‘破旧的帷帐不抛弃,是为了用它埋马;破旧的车盖不抛弃,是为了用它埋狗。狗和马是物类;人是有仁义的生命。马用来载运,狗用来警戒,都是供人役使的。它们死了就加以抚恤,并不是过分厚待,而是仁义之道。’唉!狗马与人属于不同类,它们对人有功德,尚且如此。古人对待它们竟是这样,何况同类的人呢?何况对人有大功德的人呢?马啊,马啊!我正因为你而有所感触:古人的人心如此,后人的人心却那样,差别何其大啊!后人对于狗马尚且已经失去了这种仁心,他们对待人,能像古人对待狗马那样吗?马啊,马啊!我悲叹的正是人心日渐浇薄,也伤痛礼义的消亡。于是命随从采来山上的草,盖在马尸上将它掩埋,于是写下这篇记。
钦定四库全书性善堂稿巻十二 宋 度正 撰颂皇帝诣夀康宫上夀颂【并序】皇帝只承内禅,兢兢业业,夙夜不敢康。惟五年八月,皇帝若曰:“于戱!惟天佑于我家,太上皇帝圣躬清明,我其率由家法。”丙戌,遂入觐于夀康宫,亲奉玉巵上万年夀。于是天地神人,下至昆虫草木,无不欢喜怡豫。昔汉宣帝得丙吉、魏相,遂跻中兴,乡人王褒实颂歌之,载之万世,至今荡人耳目。况今皇帝陛下圣孝日隆,神功伟行,揭若日月,而雅颂不作,愚不肖窃以经术分教逺方,辄慕王褒述作之义,寓之比兴,斐然成章,固不足以发挥光明,贻之诸生,俾歌于庠序,以彰圣朝孝治之美焉。其词曰:赫赫艺祖,受命作君,惟孝惟悌,惟俭惟勤,裕我后圣,大纲振振,上帝眷祐,于穆不已,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如埙如篪,如角如徴,如春溶溶,如水弥弥。亦越孝祖高宗,是嗣廼继,廼志廼述,廼事用廸廼猷,用传万世。爰及太上,有隆无替,太上勤止,廼命嗣皇皇受慈训于启,有光兢兢业业,不敢怠荒。皇惟五年,百度孔彰。皇曰:「圣父,其康其强。」皇祖有训,承顔荐觞。皇曰:「休哉,我其肃将。」仲春丙戌,载吉载良,廼冠通天衮衣绣裳,廼驾鸾辂,廼朝夀康,乾清坤宁,日光月明,百工后先,八鸾锵锵。亦既见止,欢声载扬。圣父欣欣,圣子洋洋。皇拜曰:「休惟天降祥,四海防同,年糓丰穰。」庸阐寻仪,仰惟旧章。圣父曰:「俞,美哉允臧。其酌维何?维天之浆。其脩维何?维琼之肪。其实维何?维山之粱。其祝维何?万夀无疆。天地咸喜,宗祖嘉止。三宫愉愉,百僚济济。亦有黄童,亦有齯齿,自东徂西,孔乐恺悌。于以享帝,何神不恪?于以导人,何人不服?」皇帝一举,四方穆穆,穆穆皇帝,干禄百福,子子孙孙,时万时亿。昔韩富欧公,相我英宗,殚竭一心,毕协两宫。今尔羣公,既孝且忠,以忧以劳,以弥以缝,允对王休,卒茂廼功。正拜稽首,永播清风。铭充养堂铭【并序】广平程季与取后溪先生勉之之言,名其堂曰《充养正》,嘉其善于自择也,因发其义而为之铭。维皇上帝降▯于人,仁义礼知,其性也均。惟气运行,有清有浊。虽曰生知,何尝不学?反求诸心,其端甚微。学者于此,充之养之。充其所知,益加存养。养之既至,所充益广。如火始炎,如泉始达。茍能充之,光辉发越。如木斯萌,如苗斯长。养而无害,塞乎穹壤。于斯二者,互用其工。行着习察,圣人同功。惟昔孟子尝言其端,勉哉来者!请事斯言。止善堂铭【并序】环源潘章季渊相从为学,趋向甚正,以止善名其读书之堂,正喜其善于自择也,因其归,为之铭以勉之。天之生民,厥有常性,学以道之,不失其正。其学如何?由小至大,如彼百川,至于河海。方少之时,洒扫应对,毋怠毋忽,敬以直内。及其既壮,明德新民,天下一家,中国一人。于斯二者,将安所之?善之不至,惟日孜孜。人之一心,昭昭日月,浮云蔽之,其光则缺。学者于此,闲邪存诚,既周于德,粲然复明。明明在上,赫赫在下,放之四海,相观而化。始焉不及,终也过之,流于异端,君子不为。卓哉顔子,未见其止。嗟我后学,乌乎云已。诚斋铭【并序】龙防文炳葺其读书之室,谒名于坚甫。坚甫名之曰诚斋。正因广坚甫之意而为之铭。人之一身,万物皆备。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反身以观,孰非吾事?朝夕孜孜,罔敢忽易。勿慢其大,勿遗其细。必躬必亲,必行必至。及其至之乐,则生矣。生之非他,惟诚而已。大哉诚乎!道义之门,正心修身,匪诚勿存。事亲从兄,匪诚勿敦。诚之则明,匪诚则昏。明明此心,毫厘勿差。易曰:旡妄。诗曰:无邪。以賛化育,以经邦家。自微而着,自迩而遐。用之不匮,粹然无瑕。吾以为诚,人以为伪。载省其中,勿怍勿愧。我其安之,终身勿替。青石刘申孙企濓斋铭恭惟洙泗笃生圣人,天实命之,以作六经。六经之道,揭若日月。孟子既没,其学遂絶,千有余载。非无大贤,自以为是,而非其传。维兹舂陵濓溪之濵,是生大儒,以兴斯文。其兴维何?穷理尽性,明我此心,以合前圣。前圣之心,至是靡藏,百年之间,愈久弥光。后生弗利,肆其诋欺。彼其之子,即背而驰,舍此则利,蹈之斯厄。举世纷纷,莫知所择。惟我同志,恨不同时,诵其遗书,企而望之。望之在前,如闻其音,虚已以听,庶得于心。诗云:“伐柯,其则不逺。”茍欲至之,其可不勉?主友斋铭【并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性善堂稿》卷十二,宋代度正撰写,颂。《皇帝前往寿康宫上寿颂》并序。皇帝恭敬地承受内禅,兢兢业业,早晚不敢安逸。到了五年八月,皇帝这样说:‘啊!上天保佑我家,太上皇帝圣体清明,我应当遵循家法。’丙戌日,于是入宫到寿康宫朝见,亲自奉上玉杯,祝太上皇帝万年长寿。于是天地神灵和人类,下至昆虫草木,无不欢喜安乐。从前汉宣帝得到丙吉、魏相的辅佐,于是达到中兴,乡人王褒确实为此作歌颂,流传万世,直到今天仍使人耳目一新。何况如今皇帝陛下的圣孝日益深厚,神明的功业、伟大的行为如同日月般显著,而雅颂之作却没有出现。我这个愚陋不肖的人,私下以经术在远方分教,便仰慕王褒著述的义旨,寄托于比兴,写成这篇文章,实在不足以发挥皇帝的光明,只是把它交给诸生,使他们在学校歌唱,以彰显圣朝以孝治天下的美德。词如下:光明显赫的艺祖,承受天命成为君主;以孝敬父母,以友爱兄弟,以节俭,以勤劳,宽裕地开创后代圣君,大纲振作有力。上帝眷顾保佑,庄严美好而没有终止。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如埙与篪相和,如角与征相应,如春风和煦,如流水绵延。又有孝祖高宗,承继先业,继承先志,述行先事,用先王谋略,传给万世。到了太上皇帝,德业日益隆盛而没有衰替。太上皇帝勤勉,于是命嗣皇帝从小接受慈父的训诲,使其光明而兢兢业业,不敢懈怠荒废。皇帝即位五年,各项制度极其彰明。皇帝说:‘圣父,愿您安康强健。’承继皇祖的训诫,面承尊颜,献上酒杯。皇帝说:‘美好啊,我将恭敬地奉行。’仲春丙戌日,既吉祥又美好,于是戴通天冠,穿衮衣绣裳,驾鸾辂,入朝寿康宫。天清地宁,日光月明,百官前后排列,八鸾铃声铿锵。既已相见,欢呼声高扬。圣父欣喜,圣子欢畅。皇帝拜谢说:‘美好啊,这是上天降下的祥瑞;四海和睦同心,年成丰收。’于是阐明礼仪,仰遵旧典。圣父说:‘好,真美好。斟的是什么酒?是上天的甘露。进献的是什么珍馐?是美玉般的脂膏。果实是什么?’ 是山中的嘉禾。祝词是什么?愿万寿无疆。天地都欢喜,宗祖都嘉许。三宫愉悦,百官整齐。又有黄发儿童,又有白发老人,从东到西,极其快乐和谦和。用这些来祭享上帝,哪一位神灵会不恭敬?用这些来引导百姓,哪一个人会不服从?’皇帝举杯一次,四方都肃穆安和。肃穆安和的皇帝,获得百般福禄;子子孙孙,长久绵延,千万亿年。过去韩琦、富弼、欧阳修辅佐英宗,竭尽一心,使两宫完全和协。如今诸位公卿,既孝又忠,忧劳国事,弥补缝合,确实配享王朝的美善,最终使功业更加盛大。度正拜首叩头,愿永远传播这清明的风尚。铭。《充养堂铭》并序。广平人程季与取后溪先生勉励他的话,把自己的堂命名为‘充养正’,我赞美他善于选择自己的志向,于是阐发其中的意义,为他作铭。上天把仁义礼智降给人,这些品性是人人相同的。只是气的运行有清有浊。即使说人生来就知道,又何尝不需要学习?反过来求取内心,其端绪十分微小。求学的人在这里充实它、涵养它;充实自己所知的,加倍地存养;涵养达到一定程度,所充实的便更加广大。如同火刚开始燃烧,如同泉水刚开始流通。如果能够不断充实它,光辉就会发扬出来;如同树木开始萌芽,如同禾苗开始生长。涵养它而不加损害,便会充满天地。在这两方面,互相运用功夫;行为显著,习惯成自然,观察明白,便可以同圣人获得同样的功效。过去孟子曾说过这些端绪,后来的人努力吧!请奉行这些话。《止善堂铭》并序。环源人潘章字季渊,同我一起求学,志向趋向十分端正,于是把他的读书堂命名为‘止善’。我赞美他善于选择自己的志向,趁他归去之时,作铭勉励他。上天生育百姓,使他们具有恒常的本性;求学是为了引导它,不使它失去正道。这样的学问应当怎样做?由小到大,如同百条河流,最终汇入河海。年少时,洒扫、应答、进退,不可懈怠,不可疏忽,以敬使内心正直。等到成年以后,使自己的明德更加明亮,使百姓更新,达到天下一家、中国一人的境界。在这两方面,应当向哪里去呢?善行没有达到,就每日勤勉不止。人的内心像日月一样光明,浮云遮蔽它,光明便有所亏缺。求学的人在这里防止邪念、保存诚意,德行完备后,光明灿然重新显现。光明照临上方,显赫布于下方,扩展到四海,人们相互观感而受到教化。开始时达不到,最终却超过它;流入异端之中,这是君子不做的。伟大啊,颜子从未见到他的止境。唉,我这些后来的求学者,怎么可以说已经完了呢?《诚斋铭》并序。龙防人文炳修葺他的读书室,向坚甫请求命名。坚甫把它命名为‘诚斋’。我于是扩充坚甫的意思,为它作铭。人的一身之中,万物的道理都具备。父子之间的亲爱,君臣之间的义,夫妻之间的分别,长幼之间的次序。反身观察,哪一件不是我的责任?早晚勤勉,不敢忽略轻慢。不要轻视重大的事情,不要遗漏细小的事情。一定亲身实行,一定亲自参与;一定实践,一定做到极致。等到做到极致,快乐便产生了。产生这种快乐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诚而已。诚是多么伟大啊!它是道义的门户,是端正内心、修养自身的根本;没有诚,便无法存立。侍奉父母、服从兄长,没有诚,便不能敦厚。诚了就明白,不诚就昏暗。使这颗心明明白白,一丝一毫都不差。《易》说:‘无妄。’《诗》说:‘无邪。’以此赞助天地化育,以此治理国家。从微小到显著,从近处到远方。使用它不会穷尽,纯粹而没有瑕疵。我自认为诚,别人却认为虚伪;应当反省内心,不惭愧,不羞怍。我安然守着它,终身不改变。《青石刘申孙企濂斋铭》。恭敬地说,洙泗之地深厚地诞生了圣人,上天确实命令他创作六经。六经之道,像日月一样光明。孟子去世后,他的学问便断绝了,持续了一千多年。并不是没有大贤,只是他们自以为正确,并非真正传承。就在这舂陵濂溪水边,诞生了一位大儒,来振兴这篇文教。他怎样振兴呢?穷尽事理,认识本性,使自己的内心明白,以符合前代圣人。前代圣人的心意,到这时没有再隐藏,百年之间,时间越久越加光明。后世求学的人不够聪明,肆意诋毁欺骗;那些人背离它而奔驰,舍弃这里便可获利,践行它却会遭遇困厄。举世纷纷扰扰,没有人知道该选择什么。只有我们这些志同道合的人,遗憾不能与先生同时代,诵读他的遗书,仰望追慕他。仿佛他就在面前,仿佛听见他的声音,于是虚心倾听,希望能够得到其中的道理。《诗》说:‘砍伐斧柄,法则并不遥远。’如果想要达到它,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主友斋铭》并序。
正向从傅用之得伊川所遗,其祖大夫手谒擕至晦庵先生,为书其后,谓大夫周旋周程师弟子间,知所主友,而因以信其为人。用之之子兴行见之曰:“吾先世之所以垂裕于后之人者,实在于此。”遂以主友名其斋,正嘉其志,因为之铭以勉之。士生千载而志于学,遗经虽存,防言则邈。欲叩其端,必资先觉。先觉之士,道之所存,委躬请事,师严道尊。岂无同志,共登其门?进则问辨,退则讲论。昔者曽子亲承圣教,其所取者,犯而不校,加以内省,乃贯于道。秦汉以来,寖失其传。纷纷百家,扰扰异端。异端无用,百家无原,在于圣门,斯不足观。观其所主,旣得其正;观其所友,靡不受命。非自暴弃,曷不由圣?亦既得之,固不在身,以成其徳,以辅其仁。为之由己,而非由人。吾言虽陋,请书诸绅。
赞晦庵先生画像赞【并序】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因而重之,其别为六十四。伏羲得之而为伏羲,文王得之而为文王,周公孔子得之而为周公孔子。《干》之彖曰:「元亨利贞。」《坤》之彖亦曰:「元亨利牝马之贞。」何也?盖自其理而言之也。《干》之防二百一十有六,《坤》之防百四十有四。何也?盖自其数而推之也。孟子既没之后,此理固已湮晦不明,而其所谓数者,亦遂流于术家。其学不传,亦已久矣。本朝周子、两程子、张子得其理,邵子复得其数。然言理者详于理而畧于数,考数者详于数而畧于理。惟吾先生自致知、格物、诚意、正心,扩而充之,有以极夫治国平天下之道。自太极动静,生隂生阳,引而伸之,有以尽夫天地万物之变。圣门所传,至是粲然复明矣。然则孔子之道,岂非集伏羲、文王、周公之大成?吾先生之学,岂非集周子、两程子、张子、邵子之大成也欤?正也,用述所知以为賛。斯文之兴,如日光辉,曽不百年,知者已希。笃生先生,卓哉巍巍!精粗本末,邪正是非,或隐或见,或显或防。鬼神之迹,造化之机,根于太极,形于范围。如鱼斯跃,如鸢高飞,全体妙用,无不发挥。百世之下,莫之能违。维时宗正引之,经闱启心,沃心朝夕,天威小人间之。浩然赋归,归于建溪,言采其薇。其貎也癯,其道也肥。学者逺来,如渴如饥,訚訚侃侃,春风浴沂,正也。狂简先觉,是希。曰:「收放心,勉焉!」庶几敢不服膺,以詹以依,以饮以食,以冠以衣。其忍背之,以取诮讥!呜呼!先生之言,今亦不可得而闻也。噫!嘉定十年三月八日,门人度正书。祀文嘉定三年秋八月上丁,释奠四贤文。敢昭告于濓溪先生。恭惟先生得洙泗不传之学,而当圣宋全盛之际,是宜明良相遇,千载一时,而卒老于外,有志之士未尝不叹息于斯也。
译我从傅用之那里得到伊川所遗留的文字,他的祖父大夫亲手写了拜帖,携带它去见晦庵先生,请晦庵先生在后面题写。晦庵先生说,大夫在周公、程氏师徒之间周旋,知道应当以什么为主、以什么为友,因此也由此相信他的为人。用之的儿子兴行看到后说:‘我们祖先留给后人的福泽,实在就在这里。’于是用‘主友’命名他的书斋。我赞美他的志向,因此作铭勉励他。士人生在千年之后而立志求学,遗留下来的经典虽然存在,圣贤的微言却已经遥远。想要叩问其中的端绪,必须凭借先觉之士。先觉之士,是道所在的地方;应当委身请教,尊师重道。难道没有志同道合的人,一同登门求学吗?进门便询问辨析,退下便讲习讨论。从前曾子亲自承受圣人的教诲,他所取法的,是受到冒犯而不计较,加以内省,于是贯通于道。秦汉以来,渐渐失去了这种传承。众说纷纭的百家,纷扰不止的异端,异端没有实用,百家没有根源,在圣人门下,这些都不值得观看。看一个人所尊奉的,既然得到正道;看一个人所交往的,没有不接受教诲。若不是自暴自弃,为什么不遵循圣道?既然已经得到它,本来就不能只保存在自身,应当用来成就自己的德行,辅助自己的仁德。实行它在于自己,而不在于别人。我的话虽然浅陋,请把它写在衣带上铭记。赞。《晦庵先生画像赞》并序。《易》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由此重叠八卦,分别成为六十四卦。伏羲得到它而成为伏羲,文王得到它而成为文王,周公、孔子得到它而成为周公、孔子。《乾》的彖辞说:‘元亨利贞。’《坤》的彖辞也说:‘元亨,利牝马之贞。’为什么呢?大概是从道理方面来说的。《乾》的爻数有二百一十六,《坤》的爻数有一百四十四。为什么呢?大概是从数理方面推求的。孟子去世以后,这个道理本来已经湮没昏暗而不明白了,所谓的数也于是流入术数之家的范围。它的学问没有传承,也已经很久了。本朝周子、两程子、张子得到其中的道理,邵子又得到其中的数。然而谈论道理的人详于道理而略于数,考察数的人详于数而略于道理。只有我们先生从致知、格物、诚意、正心出发,扩充推广,能够穷尽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道理;又从太极的动静、产生阴阳这一根本出发,引申发挥,能够穷尽天地万物的变化。圣门传下来的道,到这里灿然重新明白了。这样看来,孔子的道难道不是集伏羲、文王、周公之大成吗?我们先生的学问,难道不是集周子、两程子、张子、邵子之大成吗?我度正,于是把自己所知道的写出来作为赞。这篇文教的兴盛,如同太阳光辉;不到百年,知道它的人已经很少。上天深厚地降生了先生,卓越而巍峨!精粗、本末,邪正、是非,有的隐藏,有的显现,有的明显,有的幽微;鬼神的踪迹、造化的机理,都根源于太极,形显于天地范围。如同鱼跃水面,如同鹰在高空飞翔,整体和妙用无不发挥。百世以后,没有人能够违背它。当时宗正引荐先生,宫禁之中启发君心,早晚以圣学沃润君心,却被小人从中离间。先生浩然辞归,归于建溪,采摘薇菜。他的容貌清瘦,他的道德却充实。求学的人远道而来,如同口渴饥饿;言语和缓正直,神情坦荡,如同春风中在沂水沐浴,这就是我所见的先生。狂妄疏略的人希望成为先觉,先生说:‘收回放纵的心,努力吧!’差不多可以做到不敢不铭记在心,以他为瞻仰、为依归,像饮食一样需要他,像衣冠一样珍视他。怎么忍心背弃他而招致讥笑呢!唉,先生的话,如今也已经无法亲耳听到了。嘉定十年三月八日,门人度正书。祀文。嘉定三年秋八月上丁日,祭祀四位贤人的祭文。谨此恭敬地昭告濂溪先生:恭敬地想,先生得到洙泗一脉失传的学问,正值圣宋全盛之时,本应君臣相遇,成为千载难逢的机缘,却终于老死在外地,有志之士对此无不叹息。然而,假使先生能够处在皋陶、伊尹、傅说那样的职位上,把恩泽流布当世,固然是很美满的事;那么《太极图说》《通书》又从哪里能够流传下来呢?这样看来,先生的学问虽然没有在一时得到施用,但先生的道却光
然使先生得臯防伊傅之位,流泽当世,固甚美矣。太极通书,何自而见邪?然则先生之学,虽不获用于一时,而其道亦光明万世。先生之不用,后之学者之幸也。正生于先生宦逰之乡,去先生之世未逺,頼父师之训,少而服膺焉。今年逾不惑,粗知以义理为乐者,愿循其所乐,终身乐之。兹有事于先圣先师,敢率同志,恭陈明荐,尚享。敢昭告于横渠先生。恭惟先生继去圣之絶学,讲先王之仁政,经纶之志,犹幸遭大有为之君,礼乐其庶几矣。防金陵得志,卒不见用。然西铭之书,发前圣之未言,示后之学者,求仁之要,岂曰小补之哉?正不敏,去先生之世幸未逺,頼父师之训,少而服膺焉。敢昭告于明道先生。恭惟先生以孔孟之道,遇尧舜之主,造膝之言,沃心之论,亦尝防明睿之照矣。然仁义之谈,终不足以胜功利之説,巻而怀之,若将有待。及夫公论既定,人望攸属,而先生不幸早世。行之当时者,既不久;笔之后世者,亦未能然。而门人高弟,所以记其微言懿行,皦如也。夫何歉乎哉?敢昭告于伊川先生。正惟洙泗之学,濓溪倡之于江南,横渠倡之于闗西。至先生兄弟,本末精粗,粲然大备矣。以宣仁圣烈,知人之哲;神宗圣性之高,元祐诸老徳义之粹。先生犹不能安其身,行其学。然则以身任道而不合于世,非独先生然也,孔孟皆然也,所从来逺矣。然自党论起,白黒易位,至有乞禁其著书,絶其防从者。自昔大贤之屈,窃谓无如先生者;其道光显,亦无如先生者。抑之而愈尊,厄之而愈明,庸非天理耶?又告四贤文敢昭告于濓溪先生。恭惟先生受天畀付,绍开絶学,发太极之妙,明圣传之统。口授当时,书传后世。有志之士践而修之,可以深造自得,入乎圣贤之域。推原所自,实先生启之。正少也幸,知诵习先生遗书。今兹备员下邑,有民有社有学,每恨无以承宣风化。重惟先生之道,学者共传。矧常来逰于蜀,蜀之贤人君子实师尊之。故家遗俗犹有存者,庙貎其可阙耶?是用肖形于学,庶几学者起敬起慕,私淑诸人人有士君子之行焉。今兹有事于先圣先师,敢以菲仪共陈明荐,尚飨。敢昭告于横渠先生。恭惟先生奋乎千载之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絶学,为万世开太平。求仁之方,入徳之序,微言奥义,揭若日月。正服膺遗训,兹焉试吏,有民有社,惧无以承宣风化。载严庙貎,列之学宫,庶吾党之士知所矜式,岂曰小补之哉?敢昭告于明道先生。惟先生兄弟致知力行,发明千载不传之秘,以身任道。师于濓溪,啓其端绪;友于横渠,博而详之。洙泗之学,至是显矣。正为邑于斯,念终无以承宣风化,载严庙貎,矜式国人,庶几有兴起者焉。
译照万世。先生当时不被任用,正是后世学者的幸运。正生在先生做官游历过的地方,距离先生去世还不算久,依靠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年少时便把先生的学说牢记在心。今年已经超过“不惑”之年,粗略懂得以义理为乐,愿意遵循自己所乐之道,终身以此为乐。今天因为祭祀先圣先师,谨率领同道,恭敬陈列明洁的祭品,尚请享用。谨此恭敬地昭告横渠先生:恭敬地想,先生继承圣人以来失传的绝学,讲论先王的仁政,怀有经世治理的志向,幸而又遇到大有作为的君主,礼乐之治几乎可以实现了。可是等到金陵得志,先生终于没有得到任用。然而《西铭》一文,阐发了前代圣人没有说过的道理,向后世学者指示求仁的关键,哪里只是小小的补益呢?正资质不敏,距离先生去世幸而还不远,依靠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年少时便把先生的教训牢记在心。谨此恭敬地昭告明道先生:恭敬地想,先生以孔孟之道,遇到像尧舜一样的君主,曾经当面进言,提出涤荡君心的议论,也曾得到明睿君主的照察。然而仁义的论说终究不足以胜过功利的学说,于是先生把自己的主张卷收起来藏在怀中,仿佛在等待时机。等到公论已经确定,天下人望有所归属时,先生却不幸早逝。当时实行于世的事业,既然没有持续多久;留给后世的著述,也未能完全实现这一理想。但门人和高足弟子把先生精微的言论和美好的德行记录下来,清楚鲜明。这样说来,先生还有什么遗憾呢?谨此恭敬地昭告伊川先生:正是洙泗之学,由濂溪先生在江南倡导,由横渠先生在关西倡导。到了先生兄弟这里,从根本到末节、从精微到粗浅,都灿然完备了。凭着宣仁圣烈皇后的知人之明,神宗皇帝圣性之高,以及元祐诸老德行义理的纯粹,先生仍然不能安处其身、推行其学。由此看来,以自身承担圣道却不合于世的,并不只有先生,孔子、孟子也都是如此,这种情形由来已久。然而自从党争兴起,黑白颠倒,甚至有人请求禁止先生著书、断绝跟从先生的人。自古以来大贤受到压抑的情况,我私下认为没有比先生更严重的;但他们的道最终光明显著,也没有谁能超过先生。越压制反而越尊崇,越困厄反而越光明,这难道不正是天理吗?又一篇告祭四位贤人的文章 谨此恭敬地昭告濂溪先生:恭敬地想,先生承受上天的禀赋,继承并重新开启失传的绝学,建立太极之图,确立至极之理,昭示给后世。先生当时口头传授,后来写成书流传后世。有志之士践行并修养这些道理,就可以深入造诣而有所自得,进入圣贤的境界。推究这门学问的源头,实在是由先生启发的。正年少时有幸知道诵读学习先生的遗书。如今我任职于下邑,这里有百姓、有社、有学校,却常常遗憾没有办法承继和宣扬教化。再想到先生的道,是学者共同传承的,何况先生曾经常来游历蜀地,蜀地的贤人君子确实把先生当作老师尊敬。旧日世家的遗风和流传下来的习俗还保存着,先生的庙貌难道可以缺少吗?因此在学校中塑造先生的形象,希望学者能够由此产生敬意和仰慕,私下以先生为师,使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今天因为祭祀先圣先师,谨以菲薄的礼仪共同陈列明洁的祭品,尚请享用。谨此恭敬地昭告横渠先生:恭敬地想,先生在千载之后奋然兴起,为天地确立根本,为百姓确立正道,为继承圣人以来失传的绝学,为万世开创太平。求仁的方法、进入道德境界的次序,以及精微的言语和深奥的义理,都像日月一样明白。正牢记先生遗留下来的教训,如今在这里试任官吏,有百姓、有社,担心没有办法承继和宣扬教化。现在庄严修建庙貌,列置于学校,希望我辈读书人知道应当尊崇和效法的榜样,难道这只是小小的补益吗?谨此恭敬地昭告明道先生:惟有先生兄弟致力于求知并努力实行,阐明千载不传的秘密,以自身承担圣道。先生以濂溪为老师,开启了学问的端绪;又以横渠为朋友,使学问更加博大详备。洙泗之学,到这里才显明起来。正在这里治理县邑,想到终究没有办法承继和宣扬教化,于是庄严修建庙貌,作为国人的榜样,希望能够有因此奋发兴起的人。
敢昭告于伊川先生。惟先生兄弟倡明絶学,四方学者翕然尊仰。逮其承诏防以入讲筵,诵遗经以开圣学,相与同心致君尧舜。独于蜀之士深有取焉,而攷之乡校,犹未有仪型之者。岂廼祖乃父意耶?正承乏于兹,不自揆庸陋,补兹缺典。然区区之心,盖将与学者共讲斯文之传,使无负先正大儒之所以望于后之人者,非直为观美而已。祭府学三贤文敢昭告于濓溪先生。恭惟先生受天畀付,绍开絶学,建图立极,昭示后世。自先生之存,不独中州学者师尊之,尝逰于蜀,蜀之贤人君子率师尊之,载之行事,盖可考也。某自早歳幸得从事于学,攷论师友渊源,知所宗仰。前防误恩,来帅于蜀,乐与同志共讲斯道。重惟祠祀尚缺,何以起敬起慕?矧其启闗发钥,兴起斯文,厥功甚大。谨度礼殿之侧,石室之左,式严宫墙,钦奉貎像,并以明道先生程公、伊川先生程公配神从飨。今兹有事于先圣先师,敢以菲仪共陈明荐,尚飨。敢昭告于明道先生。某惟中庸大学之道,不传久矣。自先生兄弟心造躬行,发明先传,训廸后进,使千载微言粲然复明。尸而祝之,廼学者共愿。矧此先生之弟旧逰之地耶?配食濓溪,礼亦宜之。今兹有事于先圣先师,敢以菲仪共陈明荐,尚飨。敢昭告于伊川先生。某惟道学不明,斯文湮晦,天将开之,异人间出,啓之者旣发其端,洪之者亦有所待。先生兄弟羣诸生于伊洛之濵,穷性命之微,究天人之际,防涤渊源,发明蕴奥,师严道尊,后学是仰。矧先生旧逰之地,图形学宫,岂惟某之心,实斯文之志也。今兹有事于先圣先师,敢以菲仪共陈明荐,尚飨。
译谨此恭敬地昭告伊川先生:惟有先生兄弟倡导并阐明失传的绝学,四方学者都一致尊敬仰慕。等到先生承受诏命进入讲筵,诵读先王遗留的经典以开启圣学,与同道一心共同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先生尤其看重蜀地的士人,但考察乡校,仍然没有奉先生为仪型的人。这难道是先祖和先父的意思吗?正承乏任职于此,不自量才疏鄙陋,来补上这个缺失的典制。然而我的区区心意,是想和学者共同讲习这篇圣贤之学的传承,使自己不辜负先正大儒对后人的期望,并不只是为了增加观瞻而已。祭祀府学三位贤人的文章 谨此恭敬地昭告濂溪先生:恭敬地想,先生承受上天的禀赋,继承并重新开启失传的绝学,建立太极图,确立至极之理,昭示后世。自从先生在世以来,不仅中州学者尊先生为老师,先生曾经游历蜀地,蜀地的贤人君子也都把先生当作老师尊敬;这些事载在行事记中,大概可以考察。某自幼年起有幸从事于学,考订讨论师友学问的渊源,知道应当尊崇仰慕谁。前些时候承蒙误恩,前来镇守蜀地,很乐意和同道共同讲论此道。再想到祭祀先生的祠庙还没有,凭什么使人产生敬意和仰慕呢?何况先生启开关门、发掘钥匙,使圣贤之学兴起,功劳实在很大。谨在礼殿旁、石室左边择定地方,整饬宫墙,恭敬奉置先生的塑像,并把明道先生程公、伊川先生程公配享在旁。今天因为祭祀先圣先师,谨以菲薄的礼仪共同陈列明洁的祭品,尚请享用。谨此恭敬地昭告明道先生:某想到,《中庸》《大学》的道理已经失传很久了。自从先生兄弟用心体悟、亲身实行,阐明先圣相传的道理,教导启发后进,使千载以来精微的言论重新灿然显明。为先生主持祭祀并祝告,是天下学者共同的愿望。何况这里是先生弟弟过去游历过的地方吗?让先生配享濂溪先生,也是合乎礼的。今天因为祭祀先圣先师,谨以菲薄的礼仪共同陈列明洁的祭品,尚请享用。谨此恭敬地昭告伊川先生:某想到,道学没有得到阐明,圣贤之学因此被湮没晦暗;上天将要重新开启它,便有非凡人物接连出现。开启它的人已经发端,扩大弘扬它的人也有所等待。先生兄弟聚集诸生于伊洛水边,穷究性命的精微,探究天与人的关系,疏通并洗涤学术源流,阐明蕴藏深处的奥义,使师道严正、道统尊崇,后来的学者都仰望他们。何况这里是先生过去游历过的地方,在学校中绘制先生的形象,哪里只是某个人的心愿,实在也是圣贤之学的愿望。今天因为祭祀先圣先师,谨以菲薄的礼仪共同陈列明洁的祭品,尚请享用。
钦定四库全书性善堂稿巻十三。宋度正撰。祭文。吴侍郎祭文维嘉定七年嵗次庚戌三月戊辰朔十一日丙子,门生具位度正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近故判府安抚制置阁学侍郎吴公先生之灵。呜呼!伊洙泗之絶学兮,至皇朝而复传。粤肇端以迄今兮,时仅逾于百年。眇先觉其未远兮,已异説之纷然。幸斯文之复兴兮,而晦翁、南轩、东莱三先生出焉。南轩亲得五峯兮,懿门人其多贤。公执经以祗承兮,实追踪乎渊骞。风舞雩以游咏兮,佩诗书以周旋。究经纶于体用兮,融事物而贯穿。合内外以并进兮,该天人而不偏。胡所赋之多艰兮,践世路而迍邅。值狂防之绎骚兮,悼赤子之仆颠。公一介以佐幕兮,望瘴乡而直前。皇恩霈其远畅兮,期指日以息肩。一举扫其余孽兮,疮痍复乎桑田。青天烂其白日兮,何宵人之当权。信党人以丑正兮,訹帅劳以为愆。公沥血以陈词兮,竟触怒而莫湔。遂自投于寂寞兮,旷十年而不迁。徐浮言之雨涸兮,来细札以招延。登册府以沉潜兮,览万古之遗编。冠獬豸以升进兮,俨气类其芊芊。众目傒其敷施兮,作舟楫而济川。俄党祸之忽作兮,纷缙绅其拘牵。凤凰翔于青防兮,终下击于鹰鹯。将巻怀于明时兮,慨遗老于林泉。方汹汹其未艾兮,忽改辙而易弦。复网罗以参用兮,畀一节于穷边。望修门而再入兮,陪余论于官聫。曽不得一日少安兮,又驱驰乎十连。臣未学乎军旅兮,尝从事于豆笾。庸夫狂以蹙国兮,甚者甘心于腥羶。人情靡其振摇兮,多垒充斥而骈阗。皆恐惧而畏怯兮,惟退缩以自全。公如山之不动兮,誓一身之弃捐。奉九重之温诏兮,指西土以来宣。冒六月之徂暑兮,犯三峡之惊湍。尊礼其才贤兮,斥去其轻儇。道廸其俊秀兮,发达其防颛。规矩以教人兮,俾自得于方圆。农优游于垅亩兮,商贾安于市防。杕杜以勤其归兮,出车歌以劳还。何苍蝇之营营兮,谓白为黒,钝为铦。浩然归志,髙一室兮,曽无几防之可怜。驾言出游,戾止岳麓兮,羣洙泗之三千,成德达才,訚訚侃侃兮,方仰髙而鑚坚。摄衣以从之游兮,何一疾而不痊?岂如湘累之在陂泽兮,厌尘垢而登仙。嗟小子之何知兮,与賔幕之初筵。尝自谓其可教兮,每握手其拳拳。期之以万里之远兮,抑推与之甚专。想巍冠之济济兮,小子或其后先。叹斯言之莫酬兮,欲仰诉而无縁。念何尤于人兮,又何上怨乎天?自古皆归于尽兮,独斯道兮绵绵。薄陈一觞,有涕涟涟。呜呼哀哉,伏惟尚飨。刘左史祭文维嘉定十五年嵗次壬午五月戊申朔二十有九日丙子具位度某谨以清酌之奠致告于近故显谟阁学士后溪先生刘公之灵。公以诸生入对,临轩遭遇,孝宗捜罗直言,遂以刍荛擢居于前。寻召自于远外,遂入缀于班聫。粹践履之清修,俨容止之可观。被妙选于王府,实充员于讲官。庆四友之得人,盛一时之羽翰。防孝庙之倦勤,在光宗之初元,方肃清于朝纲,乃遴选于台端。念不负于耳目,当吐出其肺肝。首遏佞幸小人之进而力追仁明君子之还。不顾一身之危辱,但欲朝廷之尊安。遂去国于当年,而拥节于东川。虽召防之屡颁,竟垂旒之莫瞻。值真人之龙飞,慨旧学于甘盘。幸众贤之并进,而羣邪之莫干。何天意之难知,乃包藏于权奸。既党论之横兴,又学禁之加严。宜向之所谓仁人君子,皆已斥弃于远外,而公亦废居于家,又迁谪于荆襄之间。既攘臂以无忌,遂妄意于中原。几倾危于宗社,而天下有识莫不为之心寒。幸天意之早悟,而人心之同然。虽根节之已深,然诛锄之不难。曽遗老之几何,皆载起而骏奔。勉白首以趋朝,将驱车而及门。何屹屹而莫前,抱耿耿而回辕。然九重之念,公欲再起之者,未尝不切切,而天下善类视公以为出处者,未尝不拳拳也。公虽在外,天下有事,公未尝不宻防以进。及退而在家,天下善类未尝不仰公以为北斗,而倚公以为泰山。今其云亡,朝廷之大政令大因革,何所考问?后生小子将欲讲摩诗书诵习礼义者,又何所归依而思慕焉?念袖书以谒公,公不以为狂狷。既又谒于晦翁,亦复防其爱怜。念此生之已晚,幸及见于大贤。自始迄今三十余年,悼晦翁之永已,如公精神寿考若将未艾,亦复归于黄泉。呜呼哀哉!无穷在后,万世在先,将孰觉其瞆瞆,将孰扶其奄奄?敬寓辞于一觞,不知涕泗之潸然,伏惟尚飨。碑铭补修汉故荆州刺史度侯之碑【案:此碑字法甚古,多难解,今就其有可考据者改正,余仍其旧】君讳尚,字博平,其先出自颛顼,与楚同姓,熊严之后,仕楚【此一字当作周或作楚,楚未必能专置掌度之官,他书无可考正,故阙之】奕世掌位,统国法度,秦兼天下,遂失厥官,子孙因以其官为氏,代居山阳湖陆【以西京杂记、元和姓纂、赵明诚天下碑録、防语修入
译钦定《四库全书》。《性善堂稿》卷十三,宋代度正撰。祭文。吴侍郎祭文 嘉定七年,岁次庚戌,三月戊辰朔十一日丙子,门生、具位度正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奠近故判府、安抚制置、阁学侍郎吴公先生的英灵。呜呼!洙泗一脉的绝学啊,到本朝才重新流传。从开始发端直到今天啊,时间只超过一百年。前代先觉离我们还不远啊,异端邪说已经纷纷出现。幸亏圣贤之学重新兴盛啊,晦翁、南轩、东莱三位先生于是出世。南轩亲自得到五峰先生的传授啊,美好的门人中有许多贤者。吴公手执经书恭敬承受啊,实在追随着颜渊、闵子骞的足迹。像曾在舞雩台下游咏一样啊,身佩诗书从容周旋。探究经世治理在体用上的道理啊,把万事万物融会贯通。使内在修养和外在事功一同进步啊,兼备天道与人事而不偏废。为什么禀赋如此多艰难啊,走在世路上却处处困顿。遇上狂贼反复骚乱啊,哀悼百姓颠沛倒毙。吴公以一介之身辅佐幕府啊,望着瘴气弥漫的地方便直向前去。皇恩广大而远播啊,期望很快就能卸下重任。一举扫除残余的贼党啊,使创伤恢复成桑田。青天之下白日灿烂啊,为什么小人反而掌权?竟相信党人而以正直者为丑啊,诱使主帅把劳绩当成罪过。吴公沥尽心血陈述意见啊,终于触怒权臣而无法洗雪罪名。于是吴公主动投身于寂寞之地啊,空过十年而没有升迁。渐渐地,诽谤的流言像雨水一样枯涸啊,朝廷下达细小的诏书来招请延揽。登上秘书省而沉潜于学问啊,阅览万古以来遗留下来的典籍。戴上獬豸冠而得到升进啊,正直同类之士显得朝气蓬勃。众人都期待他施展才华啊,盼望他成为渡河的舟楫。顷刻之间党祸突然发生啊,众多士大夫纷纷受到拘牵。凤凰飞翔在青云之上啊,最终却被迫下击鹰鹯。将要在清明时代收敛退处啊,却感慨遗老困居林泉。形势正汹涌而没有止息啊,忽然改变道路、换了弦索。又重新罗致起用啊,授予他一节,使他到偏远边地。望着修门再次入朝啊,陪同讨论朝廷政事。竟没有得到一日稍稍安宁啊,又被驱驰到十个州郡。臣下没有学过军旅啊,只曾经从事祭祀礼仪。庸俗之人狂妄而使国家困窘啊,更有甚者甘心以腥膻之物自足。人心衰弱而动摇啊,众多营垒充满各处、拥挤不堪。大家都恐惧畏怯啊,只求退缩以保全自己。吴公却像山一样不动啊,发誓舍弃自身而担当责任。奉承九重天子的温和诏命啊,指向西土前来宣扬教化。冒着六月的酷暑啊,穿越三峡惊险的急流。尊重礼遇有才有德的人啊,斥退那些轻薄浮华者。引导俊秀之士啊,培育发展他们各自的专长。以规矩教导人啊,使他们自己懂得方圆之道。农民悠闲地耕作于田垄啊,商人安稳地处在市场。唱《杕杜》来勤勉地盼望归来啊,唱《出车》来慰劳归还者。为什么苍蝇这样嗡嗡作响啊,竟把白说成黑,把钝说成锋利。怀着浩然的归隐志向,高居在一室之中啊,竟没有多少值得怜惜的事。驾车出游,来到岳麓啊,聚集着洙泗门下三千弟子,成就德行、通达才学,个个和悦而正直啊,正在仰望高山、钻研坚理。提起衣襟跟随先生交游啊,哪一种疾病会不能痊愈?难道要像湘江中的屈原那样困在泽畔啊,厌弃尘垢而登仙吗?可叹我这个小子懂得什么啊,当初才到宾客幕府的宴席。曾经自以为还可以教导啊,先生每次握手都情意恳切。用万里之远的前程来期望我啊,或者推许和提携我实在太专一。想起先生高冠整齐、门下人才济济啊,小子或许还在他们之后或之前。叹息这些话无法报答啊,想抬头申诉却没有门路。想来又能责怪谁呢啊,又何必向上天抱怨?自古以来一切都归于消亡啊,唯有这圣贤之道绵延不绝。谨薄陈一杯酒,眼泪不断流淌。呜呼哀哉,伏望先生来享用祭品。刘左史祭文 嘉定十五年,岁次壬午,五月戊申朔二十九日丙子,具位度某谨以清酒之奠,祭告近故显谟阁学士后溪先生刘公的英灵。刘公以诸生身份入朝应对,在临轩召见时得到孝宗皇帝的知遇;孝宗搜求敢于直言的人,于是把草野之言擢置到面前。不久又从远方召回,进入朝班任职。品行纯粹,履践清正,容貌举止庄重可观。受到选拔进入王府,实际充任讲官。庆幸四位友朋都得到合适的人才,盛大地成为当时的羽翼。孝庙倦于勤政时,正值光宗初年,朝纲将要肃清,于是选拔他居于御史台。想到不能辜负耳目之任,应当吐露肺腑之言。他首先阻止佞幸小人的进用,竭力追召仁明君子回朝。不顾自身的危险和羞辱,只希望朝廷尊严安定。于是当年离开京国,持节出任东川。虽然召回的诏命屡次颁下,最终却不能面见垂帘听政的太后。适逢宁宗即位,感慨旧日学问如同甘盘之学。幸而众多贤者一同进用,群邪不能干扰。为什么天意如此难以知晓,竟使奸权之人包藏祸心?党争已经横行兴起,又加重了学禁。先前所谓仁人君子,都被斥退抛弃到远方;刘公也废居家中,后来又贬谪到荆襄之间。他们既然肆无忌惮地挽袖而起,便妄图占有中原。几乎使宗庙社稷倾危,天下有识之士无不因此心寒。幸而上天早早醒悟,人心也同样如此。虽然党人的根基和枝节已经深重,但铲除他们并不困难。还剩多少遗老呢,大家都纷纷起身迅速奔赴朝廷。勉强让白发之身奔向朝廷,准备驱车赶到宫门。为什么高耸挺立却不能前进,只能怀着忠贞之心调转车头?然而九重天子思念刘公,希望再次起用他的心,始终没有不切切的;天下善类把刘公的出仕与退处当作标准,也始终没有不恳切的。刘公虽身在外地,天下有事,他没有不秘密筹划而进言的。等到退居家中,天下善类没有不仰望刘公,把他看作北斗,并倚靠他,把他看作泰山的。如今刘公已经去世,朝廷的大政令、大变革,还能向谁考问?后来的年轻人想要讲习、琢磨《诗》《书》,诵读学习礼义,又将归依谁、仰慕谁呢?我曾带着书信拜见刘公,刘公不认为我是狂妄拘谨。后来又拜见晦翁,也同样蒙受他的爱护怜惜。想到自己这一生已经太晚,幸而还来得及见到两位大贤。从最初到今天已经三十多年,哀悼晦翁永远逝去;像刘公这样精神强健、寿命高长,仿佛还没有到尽头的人,也终于同样归于黄泉。呜呼哀哉!后世无穷无尽,万世长存,将由谁来使那些昏聩者觉醒,将由谁来扶助那些将要衰亡的人?谨以一杯酒寄托哀辞,不知不觉眼泪纵横,伏望先生来享用祭品。碑铭 《补修汉故荆州刺史度侯之碑》。按:这块碑的字法非常古雅,多有难以解释的地方;现在只把其中有可考据的地方改正,其余仍保持原样。君名尚,字博平。他的先祖出自颛顼,与楚国同姓,是熊严的后代,在楚国世代担任掌管法度的官职。秦国兼并天下后,于是失去了这个官职,子孙便因祖先的官职而以“度”为姓,世代居住在山阳湖陆。〔此处一字应作“周”,或作“楚”;楚国未必专门设置掌度之官,其他书籍也没有可以考订的材料,所以缺此字。〕
○案山阳湖陆原本脱山字,今据汉书本传増入】君蕴泰和之纯质,秉黄中之正性,智含渊薮,仁隆春暖,义髙秋云,行洁冰霜,慷慨壮厉,临事明敏,有文武才畧,通京氏易、古文尚书,事母至孝,在家必闻【续汉书曰尚少丧父,事母至孝,通京氏易、古文尚书,为吏洁清,有文武才畧】休誉固已着矣,及其典牧,必招振贤才,抽拔幽逸,选召所任,极当世之秀士,养民有道,为吏清洁,为政严峻,发摘奸非,人谓神明,进善爱人,坐以待旦,倾财竭已,解释怨结,拯救危急【以谢承汉书及陶渊明集録八厨参修】令闻弥崇,晖光日新,可谓盛德者已,初奉嵗计,拜郎中,除上虞长,▯化潜洞,百姓昭明,擢任书佐,待以不凡,表孝女墓,候隠儒门,优贤章善,远近竒之,迁文安令,遇时疾疫,糓贵人饥,开仓廪,咸防其济【以曺娥碑、谢承汉书、袁宏汉纪附传、范晔汉书列传参修】凡歴数县,恩信并宣,令行禁止,以从父忧去官,更举孝廉,为右校令,是时南蛮蠢动,擢拜荆州刺史,躬率部曲,劳逸与俱,广募蛮夷,明设购赏,进军奋击,遂大破之,降者数万余,党犹盛,复激励士众,乗其愤踊,径赴贼屯【以袁宏汉纪附传、范晔汉书列传、洪氏▯释修入】殱彼凶丑,殊俗賔服,远人用绥,封右乡侯,迁辽东太守【案迁辽东太守据汉书作桂阳太守,与此异,谨识于此】旬月之间,薉貉宁辑,防杨贼【案杨贼汉书作桂阳贼胡兰等,与此异,谨识于此】畔于南鄙,乗征戍忿恚,相与为乱,攻防桂阳,焚烧郡县众遂至数万,转攻零陵,乃命将幽、冀、黎阳、乌桓歩骑,且发郡兵,并势讨击【以范晔《汉书》本传修入】遂拜中郎将,料敌制胜,威谋合神,持重优于营平,深入则轻冠军,抚士掘于李广,御众则逾防恂,清明之德,海内称之。宣力勤虑【按:勤虑原本误作勤肤,今据《汉书》改正】不矜不伐【以范晔《汉书》防恂传及本传论及陶渊明集録八厨参修】与士卒同滋味,必达井办,幕然后饮,舍惠以厚下,説以犯难。是故所征辄克,师徒无顿,奔命首尾,人畏威烈,穷追远讨,削平多垒,冦阻以清。桂阳之役,斩首献馘者三千五百级【以范晔《汉书》本传论賛参修】狂冦殄殪,干戈载戢,徒马以闻。朝贪厥重复拜荆州刺史,以故秩居册书慰笃,因赐钱百万余人,各有差。以劳定功,申命旧邦,人习其政,不言而治。年五十,延熹九年卒于官,南国之人莫不悲伤之【以范晔《汉书》修入】荆域号慕,虽周人之思召伯,弗此逾也。于是吏感清庙之颂,叹祈父之诗,乃相与琢辞于石曰:「于惟我侯,允懿允明,文武是该,克忠克贞。粤初发藻,在彼上虞,迈种厥德,惟怀永图,爰施有政,政在养民,彰善瘅恶,辉光日新。帝咨四岳,乃命徂征,恢我王畧,大冦以清,民所赖矣【以陶渊明録谢承、袁宏纪、范晔书参修】匪禄是荣,无言不雠,帝扬厥声,俾作侯服,徃抚于荆,惟河是经,芒芒南夏,千里而遐,蠢兹戎丑,呌呼纷呶。我侯载来,德威并加,式遏防虐,人斯无哗,育我鸡犬,长我桑麻,辑我疆土,宁我邦家【以《汉纪》《汉书》参修】截彼海外,绩莫匪嘉,天生我侯,实为民望,心乎其爱,四方是仰。如何不永,遽尔沦丧。嗟嗟我侯,頴异瑰竒,辅以学问,贯以书诗,为民父母,有惠有慈,有勲有劳,有猷有为,为而不怠,至理怡兮,行而不息,美行驰兮,用而不匮,实德施兮【以《续汉书》修入】没而不汚。」芳烈遗兮,墓志铭赵公茂墓志铭绍兴末,秦氏用事日乆,权势熏灼,士大夫率以为一德元老,最无忌惮者谓之圣臣,无敢斥言其非者。当是时,吾乡赵先生性以进士对策大廷,以为日者,士大夫为爵禄所诱,威刑所迫,失其本心,救今日之病,当以正人心为急,发于忠愤,且曰:「以括囊为深计,臣知其人矣。杜言路者,当知以首防为圆机,臣知其人矣。主和议者,当知他所言切直,皆称是。」考官得之大惊,以为古刘蕡无远过,然亦畏秦氏,终不敢以进,不得已置之乙科。缙绅间知其事者,莫不叹服。眉山唐公文若尤所推重。未几,秦氏死,朝议欲擢用之,而先生不幸前卒矣。某结髪入乡校,闻先生所对策语,踊跃欣慕,每诵之于口,恨生晚不得亲拜先生,师范其万一。后十余年始识公茂,公茂先生犹子也,少从先生学,为人刚直,持论甚确,有先生之风。
译〔按:山阳湖陆,原本脱去“山”字,今据《汉书》本传补入。〕君具有天地和顺的纯厚资质,秉承黄中的正直本性;智慧包含如深渊大泽,仁德像春日温暖,义气高洁如秋云,品行清白如冰霜;性情慷慨刚强,遇事明敏,有文武才略,通晓京氏《易》和古文《尚书》。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在家时就已经声名远播。〔《续汉书》说:度尚年少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通晓京氏《易》和古文《尚书》,做官清廉,有文武才略。〕美好的声誉本来已经显著,等到他掌管州牧事务,必定招揽振兴贤才,选拔幽隐逸士;所选任的,都是当世最优秀的人。他治理百姓有方法,做官清廉,施政严厉果断,揭发奸邪罪恶,人们称他有神明般的洞察力;进用善人、爱护百姓,辛勤劳作到天亮;倾尽财产,竭尽自身力量,化解怨恨纠纷,拯救危急。〔据谢承《汉书》、陶渊明集及《录八厨》参订补修。〕美名更加崇高,光辉日益焕新,可以说是盛德之人了。起初奉行岁计,授任郎中,调任上虞长;玄妙的教化潜移默化地深入,百姓都明白事理。又擢任书佐,以非凡之才相待;表彰孝女的墓,访求隐居的儒者,褒奖贤能、彰明善行,远近之人都感到奇异。迁任文安令,正遇上时疫流行,谷物昂贵、百姓饥饿,他便打开仓廪,大家都得到救济。〔据《曹娥碑》、谢承《汉书》、《袁宏汉纪》附传、《范晔汉书列传》参订补修。〕总共历任数县,恩惠和信誉都得到宣扬,政令施行、禁令得以禁止;因父亲去世服丧而离职,又被举荐为孝廉,任右校令。当时南方蛮夷蠢动,他被擢升为荆州刺史,亲自率领部曲,与士卒同甘共苦;广泛招募蛮夷,明确设置收买和奖赏的办法,进军奋力攻击,于是大败蛮军,投降者有数万余人。贼党仍然强盛,他又激励士众,趁着士气愤发勇进,直接奔赴贼军营寨。〔据《袁宏汉纪》附传、《范晔汉书列传》《洪氏隶释》参订补修。〕消灭那些凶恶丑类,异俗之人宾服,远方之人得到安抚,封为右乡侯,迁任辽东太守。〔按:迁任辽东太守一事,据《汉书》应作桂阳太守,与此不同,谨记于此。〕不过十天一个月之间,薉貉便安定和睦。杨贼在南部边境反叛。〔按:“杨贼”,《汉书》作“桂阳贼胡兰等”,与此不同,谨记于此。〕他们趁征戍之人愤怒怨恨,互相结伙作乱,攻打桂阳,焚烧郡县,人数于是达到数万;又转而攻打零陵,于是命令幽、冀、黎阳、乌桓的步兵骑兵,并且调发郡兵,合并兵力进行讨伐攻击。〔据范晔《汉书》本传补修。〕于是授任中郎将,他能够料敌制胜,威势和谋略神妙无比;持重胜过营平侯,深入敌境又轻捷胜过冠军侯,抚慰士卒超过李广,统率众人胜过马援,清明的德行,天下都称赞他。宣扬国力,勤于思虑。〔按:“勤虑”原本误作“勤肤”,今据《汉书》改正。〕不自夸,不自我炫耀。〔据范晔《汉书》马援传及本传论、《陶渊明集》《录八厨》参订补修。〕与士卒同吃同喝,一定要让士卒先打好水,士卒饮用之后自己才饮;施加恩惠以厚待下属,用言语鼓励他们冒险赴难。因此每次出征都能取胜,军队没有困顿;为完成紧急使命而奔波往来,敌人畏惧他的威势;穷追远讨,削平许多营垒,盗寇的阻隔因此清除。桂阳战役中,斩首并献上敌人左耳的共有三千五百级。〔据范晔《汉书》本传论赞参订补修。〕狂暴的贼寇被彻底消灭,战争于是止息,军队和马匹的情况也上报朝廷。朝廷因他的功劳再次任命他为荆州刺史,按照原来的品秩列入册书加以慰劳,并赐钱百万,其他人也各有不同等级的赏赐。凭借劳绩确定功勋,重新命他治理旧日的州国;百姓熟悉他的政令,不用多言便能治理。年五十岁时,延熹九年死于任所,南方百姓无不悲伤。〔据范晔《汉书》补修。〕荆州境内号哭仰慕,即使周人思念召伯,也没有超过这里的。于是官吏们感念《清庙》的颂歌,叹惜《祈父》的诗篇,便共同把颂辞刻在石上,说:“啊,我的侯爷,确实美善,确实明达,文才武略无不具备,能够忠诚,能够坚贞。起初显露文采,在那上虞;广泛播种他的德行,心怀长远的谋略。于是施行政事,政事以养育百姓为本;彰明善行,憎恶恶行,光辉一天比一天焕新。皇帝咨询四岳,于是命令他出征,扩大我王的谋略,使大盗得以清除,百姓都依赖着他。不是把俸禄当作荣耀,所说的话没有不应验的;皇帝宣扬他的声名,使他成为诸侯,前往安抚荆州,治理黄河以南的广大地区。南方夏地辽阔,远达千里;愚蠢的戎夷丑类喧嚣叫喊,纷纷骚扰。我的侯爷来了,德行和威势一起施加,遏制暴虐,使人们不再喧哗;养育我们的鸡犬,使我们的桑麻生长;安定我们的疆土,使我们的国家安宁。海外遥远之地也被截断隔绝,功绩没有不美好的。上天生下我的侯爷,实在是百姓的希望;百姓心中爱戴他,四方都仰望他。为什么不能长久存在,竟然这样突然沉沦丧亡?可叹啊,我的侯爷,才智英异而珍奇,以学问辅佐,以诗书贯通;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既有恩惠又有慈爱,既有功勋又有劳绩,既有谋略又有作为;有所作为而不懈怠,达到至理时心情怡悦啊;行动而不停息,美好的行为远播啊;任用他的才德而不会穷尽,实际的德行广泛施行啊,死去而名节不受污染。” 芳美的功烈遗留下来啊,墓志铭 赵公茂墓志铭 绍兴末年,秦氏掌权已经很久,权势炽盛,士大夫大都把他当作一德元老;最为肆无忌惮的人称他为圣臣,没有人敢公开指斥他的过错。当时,我同乡的赵先生凭进士身份在朝廷大殿应试对策,认为近来士大夫被爵禄诱惑、被威刑逼迫,丧失了本心;要挽救今天的弊病,应当把端正人心作为当务之急。他出于忠诚和愤懑,又说:“把闭口不言当作深远计谋的人,我知道是谁。堵塞言路的人,应当知道把首尾封闭起来才是圆满的机巧,我知道是谁。主持和议的人,应当知道他所说的话切直有力,大家都称是。”考官读到这些内容大为惊异,认为古代的刘蕡也远远没有超过他;可是考官也畏惧秦氏,始终不敢把他的对策上报,只得把他列为乙科。士大夫中知道此事的人,无不赞叹佩服。眉山唐公文若尤其推重他。不久秦氏去世,朝廷商议想要提拔任用赵先生,可是先生不幸已经先去世了。我束发进入乡校时,听到先生对策中的话,踊跃欣慕,每每诵读在口,遗憾自己出生得晚,不能亲自拜见先生,哪怕学习先生万分之一的风范。十多年后我才认识公茂,公茂是赵先生的侄孙。他年少时跟随先生学习,为人刚直,持论非常确切,有先生的遗风。
公茂捧乡书时,气雄力豪,谓科级可拾取,已廼摈于有司。晚该特奏,人疑不肯就,公茂欣然而往。将行谓亲友曰:「吾老矣,所以不惮万里风波之险者,欲以畴昔所得于叔父者,倾冩于君之前,草茅之语一彻宸听,吾死瞑目矣。」公茂虽暮年,笔力洒洒,所言皆天下大计,当世之所急者。既唱名,而公茂复在乙科,寻以病不起。蜀士之仕于朝者,知其贤,为治其丧归,实某年某月某日也,得年六十有三。公茂讳某,世家合之赤水,公茂其字也。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三世弗耀。公茂天性至孝,丁父忧,哀毁不自胜。叔父为説《檀弓》君子执丧之礼,以慰解之。公茂博通六籍,行谊着于乡里,乡人皆推尊之。前后为邑官者,或以束帛罗致家塾,或具礼劝请主县庠,使诸生矜式。成都豪士赵有之,负其气,于人无所假借,士有不可于意,往往唾其面,一见公茂,和顔柔色,握手相好有之。折节下士,公茂以德服人,识者两贤之。邑簿樊文若以文防邑之士。馆之龙多诿公茂掌其笔削。樊一日载酒过山中,且使侑尊者歌以为乐。所歌鄙俚,公茂起曰:「诸生防爼豆济济在列,将于大夫观礼。且春秋七子赋诗,君子知其可以为列国大夫。今歌词如此,诸生何观?请彻之。若必欲不废公燕之乐,则有赤壁之赋在。」樊改容以谢。公茂雅正清洁类如此,以是登其门者循循皆有行业。誊书贡籍、策名仕版者,亦累累相望。公茂虽不用于世,然积于已、施诸人者,亦可谓无负。或问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吾于公茂其庶几焉。」公茂娶王氏,四子曰某,曰某,曰某,曰某,各传一经,皆治进士业。孙男女九人,曾孙二人,将以某年某月某日塟于某山某。原因其弟某来请铭,且曰:「先君子没于行都,某兄弟不得侍疾,已负终天之痛。今将塟,愿得吾子铭以慰九原,以缓不孝之罪。」某与公茂父子交,铭其可辞?铭曰:「有古大贤出于吾乡,吾不得见,中心不忘。幸见公茂,尚有遗风。矢谟于君,允也令终。奕奕公茂,再世赍志,久屈必伸。勉哉孙子!」涪州教授陈孠由墓志铭正年十六七时,闻南峯罗坚甫、巴岳陈孠由游郡庠,皆以妙年明经,屡冠诸生,声誉赫然,意甚慕之。已而束书入郡城,首求交于坚甫、孠由。坚甫、孠由一见相好,如手足兄弟,相与为古文,用力于古学,而不为世俗之学。坚甫少正一嵗,孠由少正二嵗。坚甫治《春秋》,时孠由治《易》,而正治《周礼》。孠由曰:“吾于《易》,亦颇窥见三圣门户,然吾世经《周礼》,今若舍吾父之业而不修,则人其谓我何?”于是复治《周礼》。吾乡之为《周礼》数十人,其间老于经者亦多,正一无所畏,而独畏孠由也。淳熈已酉,正荐于乡,坚甫荐于漕司,而孠由偶失之。其年秋,正奏名外省,而坚甫偶失之。其后坚甫、孠由年益长,所学益该贯,其为文汪洋浩博,矫出流俗万万,而为吾乡有司者辄弃之不録。正每为之慨叹。嘉泰卒酉,孠由始荐于乡,遂为外省第二人。嘉定癸酉,坚甫亦为外省第二人,而孠由已不及见之矣。正每见坚甫,语及孠由,正未尝不为之出涕也。孠由讳用庚,孠由其字也。其先出于润州,润州之祖仕于隋,相传扬子江有神马时出为苖害,润州之祖设方畧获之,乗以赴阙,寻得罪,二子窜蜀,占籍巴川之石磴。六世祖彦瑫以经学教授于壁山,因徙家焉。瑫生承祐,祐生文进,进二子,次曰继习,是为孠由之曾祖。大观间复居巴岳之下,生同超,是为孠由之祖。超生子震,是为孠由之父。孠由英迈不羣,读书必求其指归,然后发之,论议故引笔数千言不休,粲然皆有条理,见者惊叹。其父亦曰:“吾家屡迁,兴陈氏者,其此子乎?吾当大吾门闾以俟之。”先是旧居庳陋,弗称,于是改作。孠由年尚少,见其父期之远,益感激奋励,誓力学致身,以承其父之志,即大书于门以记云。
译公茂捧着乡试录取文书时,气势雄健、精力豪迈,认为科举功名唾手可得,后来却被主管考试的官府摈弃。晚年遇到特奏名,别人疑心他不肯赴试,公茂却欣然前往。临行时对亲友说:“我已经老了,之所以不怕万里风波的危险,是想把过去从叔父那里得到的学问,全部倾吐在君主面前;草野之人的话一旦传到天子的耳中,我死也瞑目了。”公茂虽已年老,文笔仍然挥洒自如,所说的都是天下大计和当时最急迫的事情。唱名之后,公茂又被列入乙科,不久便因病不能起身。任职朝廷的蜀地士人知道他的贤能,替他办理丧事送回故乡,时间是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三岁。公茂名某,世代居住在合州赤水,公茂是他的字。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三代都没有显达。公茂天性极为孝顺,遭逢父亲丧事时,悲哀憔悴得不能自持。叔父为他讲解《檀弓》中君子服丧的礼制,以此安慰开导他。公茂博通六经,品行义理在乡里著称,乡人都推重尊敬他。前后任县官的人,有的用束帛把他请到家塾,有的备办礼物劝请他主持县学,使诸生把他作为尊崇效法的榜样。成都豪士赵有之,倚仗自己的气势,对别人从不宽让;士人有不合他心意的,往往吐唾沫在那人的脸上。可是他一见公茂,就和颜悦色,握手亲善。赵有之降低身份礼敬士人,公茂则以德行使人服从,有见识的人认为他们二人都贤能。县主簿樊文若凭文章闻名于县中士人,便把公茂请到馆舍,让他掌管文章的删改。樊文若有一天带着酒经过山中,又让陪酒者唱歌助兴。所唱的歌十分鄙俗,公茂起身说:“诸位学生身着礼服、整齐地列在这里,将要让大夫观看礼仪。况且《春秋》中七子赋诗,君子由此知道他们可以列为诸侯的大夫。如今歌词竟是这样,诸位学生看了会有什么影响?请把它撤去。如果一定不愿废止公宴的乐趣,那么还有《赤壁赋》可供诵读。”樊文若改变脸色表示道歉。公茂平素端雅正直、清白廉洁,大多如此;因此登门求学的人都循序渐进地成为有品行有事业的人。抄录贡士名籍、题名进入仕籍的人,也接连不断。公茂虽然没有被世俗任用,但积累在自身的德行、施加给别人的教益,也可以说没有辜负一生。有人问孔子:“您为什么不出来执政?”孔子说:“《书经》说:‘孝啊!只有孝,友爱兄弟,把这种德行施用于政治,这也就是执政。’我看公茂大概就做到了这一点。”公茂娶王氏,生四子,名某、某、某、某,各自传习一部经书,都攻读进士业。孙辈男女九人,曾孙二人,将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某地。于是他的弟弟某前来请求撰写墓志,并且说:“先君子在行都去世,我们兄弟没能侍奉疾病,已经背负了终身的痛苦。如今将要下葬,希望得到您的墓志来安慰九泉之下的父亲,也减轻我们不孝的罪过。”我和公茂父子有交往,这篇墓志难道能够推辞吗?铭文说:“呜呼,我乡里有古代大贤出世,我没有能够见到他,内心始终不能忘怀。幸而见到公茂,还能看到他的遗风。向您陈述谋略,确实能够获得美好的结局。光明盛大的公茂啊,两代以来怀抱志愿;长期受屈终将伸展。努力吧,孙辈子弟!” 涪州教授陈孠由墓志铭 我十六七岁时,听说南峰罗坚甫、巴岳陈孠由在郡学游学,两人都是年轻而精通经学的士人,多次在诸生中夺冠,声誉显赫,我心中十分仰慕。不久我带着书进入郡城,首先就寻求同坚甫、孠由交游。坚甫、孠由一见面便彼此亲爱,如同手足兄弟;共同创作古文,在古学上下功夫,而不从事世俗之学。坚甫比我大一岁,孠由比我大两岁。坚甫研习《春秋》,当时孠由研习《易》,而我研习《周礼》。孠由说:“我对于《易》,也颇能窥见三位圣人的门径;但是我家世代以《周礼》为业,如今如果舍弃父亲的事业而不继续研习,人们会怎样说我呢?”于是又研习《周礼》。我们乡里研习《周礼》的有几十人,其中年长而精通经学的也很多;我并不畏惧任何人,却唯独畏惧孠由。淳熙己酉年,我被乡里荐举,坚甫被漕司荐举,而孠由偶然落选。当年秋天,我在外省中奏名,而坚甫又偶然落选。后来坚甫、孠由年纪更加长大,学问更加广博贯通;他们写文章汪洋浩博,远远超出流俗,而我们乡里的主管考试者却总是弃置不录取。我常常为他们感到慨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年〕 嘉泰乙酉年,孠由才被乡里荐举,于是成为外省第二名。嘉定癸酉年,坚甫也成为外省第二名,可是孠由已经来不及见到这一结果了。我每次见到坚甫,谈到孠由,就没有一次不为他流泪。孠由名用庚,孠由是他的字。他的先祖出自润州,润州的祖先在隋朝做官。相传扬子江中有神马时时出现,成为百姓的祸害;润州的祖先设法把它捕获,骑着它赶赴朝廷,不久获罪,于是两个儿子逃到蜀地,把户籍登记在巴川的石磴。六世祖彦瑫凭经学在璧山任教授,于是迁家在那里。彦瑫生承祐,承祐生文进,文进有两个儿子,次子名继习,就是孠由的曾祖。大观年间,家族又迁居巴岳山下,生同超,这就是孠由的祖父。同超生子震,这就是孠由的父亲。孠由英俊豪迈、卓然不群,读书一定探求宗旨,然后才发表;议论一起,提笔便写数千字不停,文章灿然有条理,见到的人都惊叹。他的父亲也说:“我家屡次迁徙,能使陈氏兴盛的,难道就是这个孩子吗?我应当扩大门庭来等待他。”此前旧居低矮简陋,很不相称,于是改建。孠由年纪还小,看到父亲对自己的期望很远大,更加感奋努力,发誓勤力学习、取得功名,以承继父亲的志向,便把这些话大书在门上作为记念。
尝读书巴岳山中,山有全石一峯,髙出云际,四面望之,如人置香炉于几案上者,名曰香炉峯。孠由爱之,因自号。香炉峯子暇则益取濓溪太极通书及两程子张子遗书读之,沉思玩味以穷究夫事物性命之原。惟其涵养之乆,停蓄之深,气刚而和,言直而婉。故自其成进士赴阙释褐,公卿大夫皆翕然推重。授昌州教授以归,四方士子从讲学者甚众,学舍不能容,则请于州开贡院以馆之。其食于官者两倍其旧,廪粟不足,台府各捐公帑以助。乾道间,昌元士人扬甲为六经图,颇便观览,好事者版行之徧天下。孠由曰:“此乡先生之作,四方宜于此取正,而吾学无其书可乎?”遂捜访善本重加校正,仍命工笔札善图画者写之刻之石以示学者。吴曦叛,书至,孠由独托疾不出,曰:“璘父子好杀人,功小而报大,天厌其侈,将灭之矣。”寻命赋题曰:“蜀庄隋和,何以加?”春秋题曰:“盗窃寳玉大弓,欲以忠义感动人心。”同官皆危之。已而果有告其不称元年者,防逆党伏诛乃免。尝上大帅杨公辅书,责其避贼不讨,又责其畏避形迹不能引防天下之士。杨公大喜,谓人曰:“是能攻吾之短者,他人莫能也。”用举者陞从政郎,再调涪州教授。或曰:“峡中士风寡陋,奈何?”孠由笑曰:“异时伊川先生读易于此,谯侍讲从之;尹侍讲避地于此,而冯贯道从之。今吾得以访求诸老先生之嘉言善行而自勉焉,吾之幸也,夫何陋之有?”既至,升堂讲易,探赜索隠,明天地隂阳消息盈虚之理,以见君子小人进退往来之机。士之自远来者,复如昌州之盛焉。知州事谢侯艮好善不倦,每闻其讲説,深用叹赏,举之曰:“学有源流,行无瑕玷。”人谓此语惟孠由可以当之无愧。尝摄郡倅,防嵗旱,被台檄虑囚属邑,冒大暑往来涨江,感疾遂不起,实嘉定二年六月十九日也。孠由家素贫,为人亷介恬淡,不肯随世俯仰,急义如饥渇,不尽力不已,食客常满门,所得俸随手辄尽。尝谓:“广田宅乃所以愚子孙,惟喜收书书满家,囊无一钱,死之日无新衣以敛,客其丧于涪陵,不能归,谢侯周之,乃能归。孠由事后母,有至孝之行,事有人之所甚难者,而孠由所以处之,如古卓行孝子之为,而未尝自言于人。大帅吴公猎、泸帅李公寅仲、漕使费公戣,皆深知之,而称其难。李公尤所爱重,尝以顾问科荐之。孠由既没,而堂察之命始下,使孠由寿考得以其平生所学少见于用,其施设必有过人者,悲夫。孠由两娶张氏,皆邑人▯之女。前室既入门,相继遭内外四丧,茹苦含辛,送死养生,不以累孠由,乡人贤之。子七人,男曰孜、曰荐,老早卒;曰应,老出为人后;曰▯,女长适罗仲礼,次在室,季早夭。内外孙男二人。孠由天才既髙,其为文探幽发微,斩落陈言,有追古作者之志。其卒也,得古赋、诗、书、简、啓、序、记、防、志、铭、讲义、杂著等凡三十巻,为《炉峯集》,藏于家。孜等将以十一年十一月丁酉并举前夫人之丧,合塟于其乡震山之原。书来请铭。正惟孠由之父,字君德,经明行修,乡里推为前軰,亦与正为忘年友。正尝过其家,拜之,今三十年。孠由既不幸,其父亦已考终,正也偶后死,忍不为之铭。铭曰:呜呼!孠由笃于典坟,自其少时,超然不羣,事亲以孝,斯可事君。正少愚贱于道也勤,赖此良友,共兴斯文。天实夺之,不大显闻。彼其之子,何为纷纷?慨念及此,心焉如焚。作此铭诗,永播清芬。
译孠由曾在巴岳山中读书。山上有一座全由石头构成的山峰,高耸入云,四面望去,像有人把香炉放在几案上一样,名叫香炉峰。孠由喜爱它,因而自号香炉峰子。有空闲时,他更加取出濂溪《太极图说》《通书》以及两程子、张子的遗书来读,深思玩味,以穷究事物性命的根源。正因为涵养长久、积蓄深厚,所以气质刚健而平和,言语正直而委婉。因此自从他考中进士、赴阙释褐之后,公卿大夫都一致推重他。授任昌州教授后回到地方,四方士子跟随他讲学的很多,学舍容纳不下,便向州府请求开放贡院来安置他们。他们从官府领取的食粮是原来的两倍,廪粟不足,台府各自拿出公帑资助。乾道年间,昌元士人扬甲绘制六经图,颇便于观看,爱好此事的人把它刻版刊行,遍及天下。孠由说:“这是本乡先生的作品,四方应当以此为准,而我们这里的学问怎么能没有这部书呢?”于是搜访善本,重新加以校订,又命令善于书写、善于绘图的工匠把它摹写并刻在石上,用来示给学者。吴曦叛乱时,文书传到,只有孠由托称有病不出,说:“璘氏父子喜欢杀人,功劳小而报赏大,上天厌恶他们的奢侈,必将灭亡他们。” 不久,命他作赋,题目是:“蜀庄隋和,何以加?”又命他作《春秋》题,题目是:“盗窃宝玉大弓,想用忠义感动人心。”同僚都替他感到危险。不久果然有人告发他不称颂元年,等到诛杀叛逆党徒后才得以免罪。他曾经上书给大帅杨公辅,责备他躲避贼军而不出兵讨伐,又责备他畏惧避嫌,不能招引天下士人。杨公大为高兴,对人说:“这是能够攻击我的短处的人,别人都做不到。”因被举荐升为从政郎,又调任涪州教授。有人说:“峡中士人的风气浅陋,怎么办呢?”孠由笑着说:“过去伊川先生曾在这里读《易》,谯侍讲跟随他;尹侍讲避乱到这里,冯贯道又跟随他。如今我能够访求诸位老先生的嘉言善行来勉励自己,这是我的幸运,又有什么浅陋可说的呢?”到任后,他登堂讲解《易》,探究幽深、寻求隐微,阐明天地阴阳消长盈虚的道理,以显示君子和小人进退往来的关键。远道而来的士人,又像在昌州时一样盛多。知州谢侯艮爱好善行而不知疲倦,每次听到他的讲说,都深深叹赏,举荐他说:“学问有源流,品行没有瑕疵。”人们都说,只有孠由才当得起这句话而无愧。他曾代理郡倅,正逢旱灾,又奉台府檄令到属县审察囚犯,冒着大暑往来于涨水的江面,因而染病,最终不起,实在是嘉定二年六月十九日。孠由家一向贫困,为人廉洁淡泊,不肯随世俗俯仰;遇到急义之事,就像饥渴一样迫切,不竭尽力量便不停止,家中常常宾客满门,所得俸禄随手便用尽。他曾说:“扩大田产住宅,正是用来使子孙愚昧;我只喜欢收集书籍,使书充满家中。钱袋里没有一文钱,死时也没有新衣服可以殓葬。”客人把他的丧事办在涪陵,不能把灵柩运回故乡,谢侯周济他,才得以归葬。孠由侍奉继母,有极为孝顺的行为,其中有些事情是常人很难做到的;可是孠由处理起来,就像古代卓越的孝子一样,从不向人自我夸说。大帅吴公猎、泸帅李公寅仲、漕使费公戣都深知这些事,称赞其难能可贵。李公尤其爱重他,曾经以顾问科举荐他。孠由已经去世,堂察的任命才下达;假如孠由能够长寿,使他平生所学略微得到施用,他的政治设施一定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可悲啊!孠由先后娶张氏为妻,都是邑人熏之的女儿。前妻进门以后,接连遭逢内外四场丧事,含辛茹苦,送终养生,没有因此拖累孠由,乡人都称贤。有七个子女,儿子名孜、荐,年幼时早卒;名应的,出继给别人为后;名▯的,女儿中长女嫁给罗仲礼,次女尚未出嫁,小女早夭。内外孙子共二人。孠由天资很高,作文探究幽微、阐发精妙,斩除陈旧的套语,有追踪古代作者的志向。他去世时,留下古赋、诗、书、简、启、序、记、表、志、铭、讲义、杂著等共三十卷,编为《炉峰集》,收藏在家中。孜等将在十一年十一月丁酉,把前夫人的丧事一并举行,合葬在本乡震山的原地。书信寄来请求我撰写墓志。我想到孠由的父亲,字君德,经学明达、品行修洁,乡里推尊为前辈,也是我忘年相交的朋友。我曾经过他家,拜见他,至今已经三十年了。孠由不幸去世,他的父亲也已经寿终,我又偶然活到最后,怎么忍心不为他作铭呢?铭文说:‘呜呼!孠由笃实地研习古代典籍,从年少时起便卓然不群;侍奉双亲以孝,这样的人就可以侍奉君主。我年轻时愚昧卑贱,却勤勉求道,依赖这位良友,共同振兴圣贤之学。上天实在夺去了他,使他没有大显声名。看看他的那些后代,为什么如此纷纷扰扰?想到这里,心中如同火焚。作下这首铭诗,使清美的声名永远传播。’
钦定四库全书性善堂稿巻十四。宋度正撰。墓志铭。故太原王夫人墓志铭正以大帅长沙吴公之招,训▯石室遂宁谭生。在二三子中,貌甚淳,礼甚恭,退阅其贽甚通。已而察其行趋向甚正,某心爱之,每见辄勉以卒业。明年秋,生来且述其父之言曰:「吾母弃诸孤今六年,吾学无成,且生不能以禄养,没又不能显扬潜德隠行,他日何以见吾母地下?吾闻度训导今之以文学鸣者,汝幸从之游,汝其以是为请,庶几爱而铭之以托不朽,是汝能释吾之责也。」正谢不敢,而生日趋賔阶以叩,不可夺。正重惟孝子慈孙之志拳拳如此,在正有不得而终辞者,则序而铭之。夫人讳蔡,姓王氏,世为长江钜族。曾祖之臯,乡里称其长者,年九十八而终。祖丰,父安世,少有声塲屋,卒不偶,乡里人师尊之,号曰王先生。娶何氏,生二女。夫人长而贤,父母爱之,尝曰:「老夫妇不幸无子,命也。得佳壻以办吾事足矣。」遂以诺谭氏子彦才。彦才方登门,而彦才之兄未娶而卒。夫人曰:「吾岂可以徇私爱旷舅姑温凊耶?」即日归谭氏。后夫人父不禄,家事凌替,不堪其忧。夫人思归慰其母,义不可得,则迎之私室以便奉养。舅姑性严毅,夫人左右承顺,卒无间言。夫人治家有法度,量入为出,以是伏腊之计常绰然有余。性好施予,内赒其亲戚,外及其乡党。婚者、丧者、生子者,皆给之。嵗饥,一乡之人赖之以活者甚众。有以息偿者,夫人笑曰:「缓急相济,乡党之义也,敢因以为利乎?」尤喜迎致师儒,笾豆之奉,束脩之礼,率皆丰洁,识者多之。嘉泰四年八月卒,享年六十有九。子男二人,曰发,曰庆。女一人,适李辛庆。孙男三人,资深、资敬、资仁。从余游者,资深也。女三人,长适孙圭,余并防。发以嘉定二年十月辛酉举夫人之丧,祔于先垅,距所居百歩而近云。初夫人婴疾,奔走省视者络绎于道。有乞灵祠以祈延年者矣。至是复持楮币,哭柩前且醵力命浮屠荐防福呜。呼与夫,狼戾不恤生,而万口欲其速死者,大异矣。近世士风不竞,读书为儒,非不自以为髙也。至其临财,往往计较锱铢,视寒馁仆沟壑,不肯防一毛。至妄意福利,则委之老佛如粪土。夫人临终训戒子孙,谓施僧道莫若济贫乏,其视鄙吝而迷溺者,岂不贤哉?余是以具论之。铭曰:性明而达,行粹而温,匪善弗为,匪仁弗存。种德之报,在其子孙。诸孙诜诜,必大其门。我作铭诗,以诏来昆。郭安人墓志铭安人姓郭氏,系出汾阳,世远莫得其次。入国朝,有任左侍禁者,始占籍于河南,讳遂,即安人之髙祖也。曾祖讳英,骐骥使。祖讳子齐,昭信军节度使。皇考讳师仁,武翼大夫。皇妣崔恭人,治家有礼法。三子,惟安人为已出,慈爱备至,然教训严切,未尝少假。以是女工之事,及史传所载可为阃范者,无不通晓。及笄议所适,有以赵公公恃为言者,崔恭人曰:“是尝奏请斩蔡太师者,赵正言之子乎?吾得聫姻是家,足矣。”于是遂以安人归之。时未仕,后补信承郎,终于武翼郎,世称静渊老人是也。安人既庙见,以不及事姑舅,嵗时祭祀,特致其谨,内外亲戚莫不信重之。正言十一子,时四仕于□,长妇疫【按:疫字疑误】令人次妇王宜人,次妇勾安人,皆文献故家,妇德妇仪,为一时矜式。安人周旋其间,誉弥着,人无间言。部使者晁公公遡夫人,以姻防时防集之,尝目为礼门四妇。安人性恬淡,勤俭自将,起鸡鸣,焚香诵其佛书,迟明戒婢仆扫堂户之尘,设席正坐,夫妇相对如賔,动止有常,风雨不渝始族党合居,食指百数,虽有室家者,莫敢异防。犹子彦迈、彦逳幼孤,育于安人,教之尤笃,卒以科名自奋。其他诸子侄抚爱,各得其心。其后仕于外,举动稍过,必曰:“安人得无知之。”每之官虽远郡,必迂路求教安人,则必戒之曰:“吾视今之族人,身既达则不复顾其未达者,既不能亲睦宗族,岂复能爱民重士?汝曹勉之。”故诸侄为郡,多可纪者,实安人发之。安人平居,食不二味,晚嵗屏不御蔬布【案:晚嵗屏不御蔬布句不可解,疑有脱误】持律甚严,约已节用,一介不妄与,至亲间一急难,极力资助,畧无吝色。大夫公捐馆时,治命以五百金为安人奁具,且使其子掌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性善堂稿》卷十四,宋代度正撰。墓志铭。故太原王夫人墓志铭 我因大帅长沙吴公的招请,在石室教导遂宁谭生。在二三位学生中,他容貌最为淳厚,礼数十分恭敬;后来查看他的贽礼,发现学问很通达。不久又考察他的行为和志趣,觉得十分端正,内心喜爱他,每次见面都勉励他完成学业。第二年秋天,谭生来见我,并转述他父亲的话说:“我的母亲离开我们这些孤儿已经六年了,我学业无成,活着不能用俸禄奉养她,死后又不能显扬她深藏的德行和隐默的操守,将来凭什么到地下去见我的母亲?我听说度训导是当今以文学著名的人,你有幸跟随他交游,希望你以此事请求他,大概他会爱惜你而为母亲作铭,以寄托不朽,这样你就能解除我的责任了。”我谢绝说不敢,谭生却天天到宾阶前叩拜请求,始终不可改变。我再三想到孝子慈孙的志意竟如此恳切,我实在不能最终推辞,于是为她作序并铭。夫人名蔡,姓王氏,世代是长江的大族。曾祖父之臯,乡里称他为长者,九十八岁去世。祖父丰,父亲安世,年轻时在科场颇有声名,最终却没有得志,乡里人以他为老师尊敬,称为王先生。娶何氏,生有两个女儿。夫人年长而贤淑,父母爱她,曾说:“我们老夫妻不幸没有儿子,这是命运;只要得到一个好女婿来完成我们的事业,也就足够了。” 于是同意把她嫁给谭氏之子彦才。彦才刚登门,而彦才的哥哥尚未娶妻便去世了。夫人说:“我难道可以只顾私情,荒废侍奉公婆、使他们得到冬温夏清的孝养吗?”当天便归入谭氏家中。后来夫人的父亲去世,家道衰落,她不堪忍受这种忧苦。夫人想回去安慰母亲,按义理又不能离开婆家,于是把母亲迎到自己的私室,以便奉养。公婆性情严厉刚毅,夫人处处承顺,最终没有受到一句非难。夫人治家有法度,量入为出,因此四时祭祀和节日供奉常常宽裕有余。她天性喜欢施舍救济,对内周济亲戚,对外惠及乡党;婚嫁的、丧葬的、生孩子的,都给予帮助。年成饥荒时,一个乡里依靠她而活下来的人很多。有人想用利息偿还借贷,夫人笑着说:“有急相助,是乡党的道义,怎么敢因此谋利呢?”她尤其喜欢迎请老师和儒者,祭祀宴饮的供具、拜师的礼物,大都丰盛洁净,有见识的人都赞许她。嘉泰四年八月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儿子二人,名发、名庆;女儿一人,嫁给李辛庆。孙子三人,资深、资敬、资仁;跟随我游学的是资深。孙女三人,长女嫁给孙圭,其余两人尚未出嫁。发在嘉定二年十月辛酉举行夫人的丧事,把她附葬在祖先坟茔旁,距离居所约一百步。起初夫人患病,奔走前来探视的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有人到灵祠祈求她延年益寿。到了这时,又有人拿着纸钱,在灵柩前哭泣,并且凑钱请僧人诵经超荐、祈福。唉,那些人在世时凶暴残忍、不顾生死,万众都希望他们赶快死去;两相比较,差别实在太大了。近世士人的风气衰败,读书做儒者,未尝不自以为高尚;但到了面对财物时,往往斤斤计较,看到贫寒饥饿的人将要倒毙沟壑,却不肯施舍一丝一毫。至于妄想求取福报时,却把它像粪土一样丢给老子、佛教。夫人临终时教训告诫子孙,说施舍给僧道不如救济贫困的人;她这样看待鄙吝和迷溺之人,难道不是更贤明吗?我因此特意详细记述这些。铭文说:‘天性明达,品行纯粹而温厚;不是善事不做,不是仁德不存。种下德行的报应,就在她的子孙身上。众多孙辈纷纷而来,一定会使家门大为兴盛。我作这首铭诗,告诫后代子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郭安人墓志铭 安人姓郭,出自汾阳郭氏,世代久远,已无法考知其世次。入本朝后,有一位任左侍禁的人,才开始在河南入籍,名遂,就是安人的高祖。曾祖名英,任骐骥使;祖父名子齐,任昭信军节度使;父亲名师仁,任武翼大夫;母亲崔恭人,治家有礼法。三名子女中,只有安人是她亲生的,慈爱备至,然而教诲严厉,从不稍有宽纵。因此,对于女工之事以及史传所记载、可以作为妇德规范的内容,没有不通晓的。到了及笄议婚时,有人提到赵公公恃,崔恭人说:“这是曾经上奏请求斩杀蔡太师的赵正言的儿子吗?我家能同他家结亲,就足够了。”于是便把安人嫁给了他。当时赵公尚未做官,后来补任信承郎,最终官至武翼郎,世人称为静渊老人。安人婚后入庙拜见夫家祖先,因为未能侍奉公婆,逢年过节祭祀时,格外恭谨,内外亲戚没有不信任敬重她的。赵正言有十一名儿子,当时有四人仕于□;长媳是疫令人,次媳王宜人,再次媳勾安人,都是有文献传家的旧族,妇德妇仪足为当时表率。安人在她们之间周旋,声誉更加显著,没有人说她的坏话。部使者晁公公遡的夫人,因婚姻关系和时节相聚,曾当面称她们为“礼门四妇”。安人性情恬淡,勤劳节俭,自我持守。她鸡鸣即起,焚香诵读佛经;天将亮时,便告诫婢仆打扫堂屋门户的尘土,铺设坐席,端正而坐,夫妻相对如同宾客,举止行动都有常规,即使风雨也不改变。起初族人合居,家中食指有百余人,虽已各有家室,也没有人敢另立门户。侄孙彦迈、彦逳幼年丧孤,由安人抚养,她对他们教导尤其深切,最终都凭科举功名奋发自立。其他子侄,她也都抚爱有加,使各人都得到她的关怀。后来他们在外做官,举止稍有过失,就一定说:“安人该不会知道这件事吧。”每次赴任,即使是偏远郡县,也必定绕道来向安人请教;安人就告诫他们说:“我看如今的族人,自己一旦显达,便不再顾念那些尚未显达的人;既然不能亲近和睦宗族,又怎么能够爱护百姓、尊重士人?你们要努力。”所以各位侄子任郡守时,有许多值得记载的政绩,实在都是安人启发他们取得的。安人平日饮食不超过两样,晚年屏绝不食蔬布【按:‘晚岁屏不御蔬布’一句无法解释,疑有脱文】;持守戒律十分严格,约束自己,节省费用,一文钱也不妄自施与;但至亲之间遇到急难,她便尽力资助,丝毫没有吝惜的神色。大夫公去世时,遗命拿五百金作为安人的嫁妆,并且让他的儿子掌管此事。
既而莫偿,安人曰:“向先人治命,虑家贫也。我今幸有托,我视兄犹父,也可计较耶?”遂不复受。静渊平生乐施,与家亦以之匮。晩寓吾乡,民力素贫,曦叛后,连年荒旱,多所赒给。安人悉力助之。静渊既捐馆,家徒四壁,诸侄之典州者,各分俸为安人置田宅,为娱老计。在郡之西湖,堂奥粗备,植松竹,莳花菓,为亭为沼,以奉燕游。安人曰:「若专从事于此,何以训勉孙曹?」乃更为堂,取静渊诰词中语,榜曰「操修翼两斋」,合而名之曰「西湖书院」。故兵部郎中谢公艮尝为记之。嘉定辛巳,忽染风痹之疾,几殆。其妇谢剔股以进,翌日疾乃瘳,言动饮食一如平时,但足弱耳。明年孟秋,疾复作,顾其妇曰:「为我语诸孙,宜修身谨行,他不必问。」疾革,整衣衾,恬然正卧,以二十五日卒,享年九十有四。静渊既升朝,遇庆元郊封孺人,开禧大飨明堂,如今封子若干人,孙若干人。安人天资渊媺,纯诚务实,教子孙不以富贵利达为欣羡,而以闻善为义为急。其孙钥夫被赏延时,尝再举进士矣。族党勉以赴调,请于安人,安人曰:「孰不仰禄?然未壮而仕,废其学不可。」后五年,当路致之,且力请于安人,又不可。去年冬,忽语钥夫曰:「汝欲调官,宁无废学?」钥夫曰:「不敢。」乃许之。于是钥夫来言曰:「钥夫生两嵗而孤,所以抚育教诲,使不至于颠越者,繄吾祖母是赖。今禄已不逮养,抱终天无涯之痛。向也尝卜宅兆于石照县龙塘荘之原,将以明年某月某日塟,愿得先生为之铭,以掩诸幽,以信于后,以赎其不孝之罪。」正惟始者试吏,幸尝与静渊聫仕于遂宁,相与既深,固知其内之贤也。后二十年,后钥夫从正游,观其趋向,审其所得于家庭者,又益知安人之懿行,如钥夫所状者之不诬。今其塟矣,于铭何可辞?铭曰:汾之源兮深深,汾之流兮泠泠。防于天潢兮有典有型,淑仪懿范兮充于户庭。佩兰芷兮餐参苓,天何为兮霜夜零。履艰棘兮色不形,目炯炯兮髪星星。如松栢之茂兮,则百斯龄,五福。兼备兮,且康宁;虽无赢金兮,笥有羣经。乃种孔嘉兮,乃发惟馨。谓余不信兮,来考斯铭。张孺人墓志铭前通判成州赵式父运舆遣其子徽来言曰:「先孺人弃诸孤,诸孤哀慕夙夜不宁。今七阅月,宅兆既成,将以今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勉奉大塟。重惟先孺人平日行乎家庭,施于宗族,以及乎隣里乡党者,具有本末。今而无以传示乆远,是重不孝之罪也。子盍为我书之?」某发书泣曰:「某不孝,越在草土荒迷,不能执笔,诚无以堪此事。」则又曰:「始子入对集英,过吾乡,吾方居具庆下。子来叙同年之好,则请升堂拜吾父吾母。是日吾父吾母甚悦,期子甚远。昨者子领左符来吾乡,又屡得拜子之父子之母,视之如往时吾父吾母之视子。今天降酷罚,两家之亲不幸至大故,以吾之痛毒知子之不堪也。然子之防其亲今也,亦既以朞月矣。子则哀其亲而遂无以及人之亲,其如朋友之义何?」凡三徃返,不能却其请益勤,乃不敢终辞,因为叙其大槩以铭焉。孺人讳慧清,姓张氏,世为洺州人,其居号张村,以财雄于乡。曽祖陟,赠忠训郎;祖周,登政和二年武举第,仕至武翼郎;考潜,保义郎;妣竹氏,某州军团练使四厢指挥使秉之女。孺人生抚州金谿,性慈仁而气刚直,有河北之风。及归木洞赵氏为冡妇,乃能怡顔下气,顺事其姑,辑睦二姒,每事必问而后行。内外宗族率皆宜之。凡祭祀賔客,修治黍稷,祗饬蔬菓,为酒为醴,靡不精洁。士大夫徃来三峡者,叹异焉。自处俭约,见冻馁者与尫疾者,必恻然加惠。及专家政,躬自操执,饭食率后于人,衣服器用务从质素。晩虽丰裕,且就禄养,亦不改。坐必端庄,未尝倾倚。被酒即起,家人劝之稍自舒散者,辄作色曰:「父母训我如此,至死不变。」常有气懑疾,自七十以上脱然无复他苦,更康强歩履轻健。至是复觉气懑,命家人扶坐胡床,少顷而逝。
译后来没有人偿还这笔钱,安人说:“先人当初留下这道遗命,是担心家里贫困。我如今幸而有所依靠,我把兄长看作父亲,难道还可以计较这些吗?”于是便不再接受。静渊一生乐于施舍,家产也因此逐渐匮乏。他晚年寄居在我们乡里,当地百姓一向贫困;曦叛之后,连年荒旱,他周济了许多人,安人也竭尽力量帮助他们。静渊去世后,家中贫困得只剩四面墙壁;那些出任州官的侄子们,各自分出俸禄,为安人置办田地房宅,作为供她养老娱乐的安排。在郡城西湖边,堂屋内室大致完备,种植松竹,栽培花木果树,修筑亭子,开挖池沼,用来供她宴饮游赏。安人说:“如果只顾从事这些事情,拿什么来教训勉励子孙呢?”于是又建了一座堂,从静渊诰词中取语,题名为“操修翼两斋”,合称为“西湖书院”。已故兵部郎中谢公艮曾为它作记。嘉定辛巳年,安人忽然染上风痹病,几乎病危。她的儿媳谢氏割取大腿肉奉进,第二天病便痊愈了;言语行动和饮食都同平时一样,只是双脚软弱。第二年孟秋,疾病再次发作,她回头对儿媳说:“替我告诉各位孙子,应当修养自身、谨慎行事,其他事情不必过问。”病势加重后,她整理好衣被,安然端正地躺卧,于二十五日去世,享年九十四岁。静渊入朝为官以后,遇到庆元年间郊祀封赠孺人、开禧年间大飨明堂等恩典,如今又封赠了若干名儿子、若干名孙子。安人天性深厚美善,纯朴真诚,务实笃行;她教导子孙,不以富贵显达为欣羡,而把听闻善行、实行道义看作急务。她的孙子钥夫获得恩赏荫补时,已经两次参加进士考试了。族人勉励他赴调任官,他向安人请示,安人说:“谁不仰赖俸禄生活?然而年纪还未壮盛就做官,荒废学业是不可以的。”此后五年,当权者征召他,又极力向安人请求,她仍不同意。去年冬天,她忽然对钥夫说:“你想赴调做官,难道不会荒废学业吗?”钥夫说:“不敢。”她才答应了。于是钥夫来对我说:“我两岁时就成了孤儿,能够抚养教诲我,使我不至于迷失跌倒,全靠我的祖母。如今我的俸禄已经来不及奉养她,心中抱有终身无尽的悲痛。从前曾在石照县龙塘庄的原野选择墓地,准备在明年某月某日安葬她,希望先生为她作墓志铭,以封闭墓中幽宅,使后世有所凭信,也借此赎回我的不孝之罪。”我当初任试用官时,有幸曾与静渊一同在遂宁任职,彼此交往很深,本来就知道他内在的贤德。二十年后,钥夫又跟随我交游,从他的志趣和行为中,考察他从家庭所受到的教诲,更加知道安人的美好德行,正如钥夫所陈述的那样,并非虚妄。如今她已经安葬,我怎么能够推辞作铭呢?铭文说:汾水的源头啊深远幽深,汾水的流水啊清冷泠泠。她出自天潢贵胄啊,有典章有规范;美善的仪容、崇高的德范啊,充满了门户庭院。佩戴兰芷啊,服食参苓;上天为什么啊,在霜夜降下凋零。经历艰难荆棘啊,脸色不显忧苦;双目炯炯啊,头发星星。像松柏一样茂盛啊,于是享年百岁;五种福分全都具备啊,并且安康宁静。虽然没有多余的金钱啊,箱笼里却收藏着群经。于是种下极其美好的根苗啊,于是发散出惟一的芳香。若说我不可信啊,请来考察这篇铭文。张孺人墓志铭 前任成州通判赵式父,派他的儿子运舆来对我说:“先母舍弃孤儿们而去,孤儿们悲哀思慕,日夜不得安宁。如今墓地已经营造完成,准备在今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勉力奉行大葬。追念先母平日的行为,无论是在家庭中施行的,还是施及宗族、邻里乡党之中的,都有完整的始末。如今若没有什么可以流传给久远的后世,就是进一步加重不孝之罪了。您为什么不替我写下来呢?”我打开书信,哭着说:“我不孝,如今身在荒草坟土之间,心神昏乱,不能执笔,实在无法承担这件事。”他又说:“当初您参加集英殿入对,经过我们乡里时,我正住在父母膝下。您来叙说同年之谊,于是请您升堂拜见我的父母。那天我的父母十分高兴,对您寄托了长远的期望。前些时候您持左符来到我们乡里,我又多次拜见您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看待您,就像从前我的父母看待您一样。如今上天降下严酷的惩罚,两家的至亲不幸遭逢大故;从我的痛苦深重,也知道您一定不能承受。然而您为亲人服丧,如今也已经满一周年了。您只悲哀自己的亲人,却终于不能推及别人的亲人,这对于朋友的道义又该如何呢?”这样往返劝说了三次,我无法推辞他愈加恳切的请求,于是不敢再推辞,便为她叙述大略并作铭文。孺人名慧清,姓张,世代是洺州人,居住的地方名叫张村,凭借财富成为乡里的豪强。曾祖张陟,赠忠训郎;祖父张周,考中政和二年武举,官至武翼郎;父亲张潜,任保义郎;母亲竹氏,是某州军团练使、四厢指挥使秉之的女儿。孺人生长于抚州金谿,性情慈爱仁厚而气质刚直,具有河北人的风骨。嫁到木洞赵家做长媳后,却能够和颜悦色、谦下和顺,顺从侍奉婆婆,和睦对待两位妯娌,凡事都先请示后实行。内外宗族全都喜欢她。凡祭祀宾客之事,整治黍稷,恭敬整饬蔬菜果品,酿造酒醴,没有一样不精细洁净。士大夫往来三峡,都惊叹称异。她自处俭约,见到受冻挨饿的人和瘦弱有病的人,必定怜悯并加以惠助。等到亲自主持家政,亲身操持事务,吃饭通常比别人晚,衣服器用务求质朴。晚年虽然家境富裕,又领取俸禄供养,也没有改变。坐下时一定端庄,从未歪斜倚靠。喝醉后就起身,家人劝她稍微放松舒展,她总是变色说:“父母这样教导我,到死也不能改变。”她常有胸闷之疾,自七十岁以后忽然完全没有其他痛苦,身体更加健康强壮,步履轻快健捷。到这时又感到胸闷,便命家人扶她坐在胡床上,不一会儿就去世了。
实嘉定十六年四月二十有九日,得年八十有九。子男三人,长某,先二十年卒。次运舆宣教郎季遇,女二人,长适鲁仲琏,次适何震。孙,孙男七人:曰衜,曰衡乡贡进士,曰卫,曰徽,曰衎,曰冲,曰衢。女八人。嵗在甲寅,天子推庆寿恩,特封孺人。孺人性孝慈友弟,每嵗子孙环侍,奉巵酒以进【按此下有脱误,原本所载铭云:维人之生,禀命于天,其赋也均,其受也全。二气流行,清浊以宣,或钟其防,或蹈其偏,或逹而夭,或穷而延。有美斯人,温厚粹渊,宗族称孝,乡党称贤。乡贤彚征,如茅斯连,独不得进,优游林泉。畴昔及门,黄髪华颠,鸡犬驯驯,清风萧然。诗书满家,子孙满前,寿考康宁,八十四年。乃书其事,铭于新阡,庶几来者将有考焉。按此铭不知何人之铭,详其文义,决非张孺人之铭也。系当时钞写之误,无别本可校,仍附録于此】防
书易学啓防后伊川《易传》既成,然犹改正不已有欲观者,第出而示之,未传以本。暨易箦,方以授张思叔、尹彦明。葢虑其本既传,后复有所更定,学者莫知所适从,徃徃或以前为信,后为疑,而反误学者,故谨之耳。晦庵先生为《易传》方脱藁时,天下已盛传之。正尝以为请,先生曰:“学者宜观《啓防》时。”先生已授后山蔡季通,则谓正曰:“子往取而观之,《易》之学庶几可求矣。”先生葢不自以《易传》为善也。《啓防》之为书,发明象数,以极乎天地万物之蕴,葢集古圣之大成也。然先生之于《易》,以为本为卜筮而作。方作《易传》时,其説已自如此。二书之指虽精粗之不同,而其大本亦未尝不同也。后之学者观之《易传》,则可见先生初年学《易》所以发明彖象文言者如此;观之《啓防》,则可见先生后来学《易》所以举纲撮要,开示后学者如此。本末先后,自有次第,不可不知也。然今之学者类卜筮为术家,象数之末矣。《易》为性命之书,于先生“《易》本为卜筮而作”之言,有不释然者。是葢见“乾元”以下论説甚大,不但施于卜筮而已也。不知伏羲始画八卦,因而重之,六画之外初无一词,当其时也。不以卜筮,将何以乎?但圣人之卜筮所以决吉凶动静存亡进退之几,所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以前民用。虽不离乎象数之间,而究其用非术家之谓也。周公作《周官》之书,以《诗》《书》《礼》《乐》教国子,而三《易》之法掌于太卜。秦焚《诗》《书》,而《易》以卜筮独得不焚。是《易》之为用,自文王以前既如此,周公以下又如此,其源流亦可知矣。今先生之言推原古圣人作《易》之心,以示天下后世,岂不深切而着明乎?眉山杨仲禹笃好先生之学,并刋二书以贻同好。正喜其志之广也,敬为书其后。如此嘉定五年冬十有一月,门人度正谨书。
译实为嘉定十六年四月二十九日,享年八十九岁。儿子三人:长子某,早在二十年前去世;次子运舆,任宣教郎;季子遇。女儿二人:长女嫁鲁仲琏,次女嫁何震。孙子中,男孙七人:衜、衡(乡贡进士)、卫、徽、衎、冲、衢;女孙八人。岁在甲寅,天子推行庆寿恩典,特封为孺人。孺人天性孝慈友爱,每年子孙环绕侍奉,进奉巵酒【按:此处以下有脱文。原本所载铭文说:人的出生,禀受天命;人的禀赋相同,所受也完整。阴阳二气运行,清气浊气由此宣发;有的人承受得深厚,有的人却走入偏途;有的人显达而早夭,有的人困穷而长寿。有这样一位美善的人,温厚纯粹而深沉;宗族称她孝顺,乡党称她贤德。乡里的贤者汇聚征召,如茅草连片;唯独她没有得到进用,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从前我曾到她门下,那时她已白发苍苍;鸡犬驯顺,清风萧然。诗书充满家庭,子孙站满堂前;长寿、康宁,享年八十四岁。于是记下她的事迹,铭刻在新墓道上,希望后来的人能够有所考察。按:不知道这是谁所作的铭文,详察文义,绝不是张孺人的铭文。这是当时抄写时的错误,没有其他版本可以校勘,仍附录在这里】跋 《书易学启蒙》跋 伊川的《易传》完成后,仍然不断修改订正;有人想看,他只拿出来给人看,从未把定本流传出去。直到临终前,才把它传给张思叔、尹彦明。大概是担心书本一旦流传出去,后来又有所改定,学者便不知道应当以哪一版本为准,往往可能把前面的当作可信、后面的当作可疑,反而误导学者,所以对此十分谨慎。晦庵先生的《易传》刚脱稿时,天下已经广泛流传。我曾经请求一观,先生说:“学者应当看《启蒙》时期的著作。”先生把书交给后山蔡季通之后,又对我说:“你去取来看看,研究《易》的学问大概就可以从这里求得了。”先生大概并不认为自己的《易传》已经很好。《启蒙》这部书,阐明象数,深入探究天地万物的奥秘,大概是汇集古代圣人学问的大成。然而先生对于《易》,认为它本来就是为卜筮而作的。他写《易传》时,见解已经如此。这两部书的旨趣虽然有精粗之不同,但根本原则却未曾不同。后来的学者看《易传》,可以知道先生早年学习《易》、阐明彖象文言的情形;看《启蒙》,则可以知道先生后来学习《易》、提纲挈领、启发后学的情形。事物的根本与末节、先后次序,自有一定的条理,不可不知道。然而如今的学者大多把卜筮当作术士的技艺,把象数看成末流。认为《易》是讲性命之理的书,因此对于先生所说“《易》本来是为卜筮而作”,便不能释然。这大概是因为看见“乾元”以下的论说十分宏大,不只是用于卜筮而已。他们不知道伏羲开始画八卦,后来由八卦重叠成六十四卦,在六画之外当初根本没有一句文字;在那个时候,如果不用来卜筮,还能用来做什么呢?只是圣人的卜筮,是用来决断吉凶、动静、存亡、进退的征兆,用来顺应性命之理,贯通幽明的道理,穷尽事物的情状,以便预先指导民众的生活。它虽然不离象数范围,但究其作用,并不是术士所说的那种技艺。周公作《周官》,用《诗》《书》《礼》《乐》教育国子,而三《易》的方法由太卜掌管。秦朝焚烧《诗》《书》,《易》因为被视为卜筮之书而独得免焚。由此可见,《易》的功用,在文王以前已经如此,周公以后又如此,它的源流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先生的话追溯古代圣人作《易》的本心,以此示教天下后世,难道不是深切而明白吗?眉山杨仲禹笃信先生的学说,把两部书一同刻印,赠送给志同道合的人。我赞赏他的志向广大,恭敬地为这部书写下跋文。嘉定五年冬十一月,门人度正谨慎书写。
书晦庵易学啓防后正尝请问易有圣人之道四占特其一法耳。易之道宜无不该。先生传易专以占之一法推之,何也?曰:易之道固无不该,然圣人作易本为卜筮以前民用,今从其所自起而求之,庶几可以见圣人之意耳。正时虽不敢复问,然其心中犹有未释然者。一日先生使人呼之,亲以古今家仪一书,了翁台州谢表一道,书藁一纸,笔一束授焉。正退阅其书藁,其一答王岘秀才书,论为学以收放心为本及读书之法;其一乃答刘宰君房论易书,谓此书本为卜筮而作,今其法已不传,诸儒言象数者例皆穿凿,言义理者又太汗漫,此本义啓防所以作也。然本义未成书,为人窃出有悮观览啓防,且欲学者就大传所言卦画蓍数推寻。自今观之,如论河图洛书亦未免有剰语。要之此书难读,不若诗书论孟之明白易晓。先生之于易其説葢如此。所谓本义者,今世所传易传是也。其曰本为卜筮而作者,葢以奇偶之画即蓍之所由起,而其体制与诗书文字絶不相类。先生所以断然为是説者,葢将以发千古之秘,使学者推本而求之,而自识其所以然耳。其曰此难读不若诗书论孟之明白易晓者,非谓学者不必从事于此而可以束之髙阁也。葢学者之病,病在于驰骛髙远而遗其卑近,未能知夫洒扫应对之节而妄意于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未能识夫事亲从兄之实而妄意于范围天地之化,曲成万物,通昼夜之道。曾不致谨于下学之功而汲汲于上达之求,其卒也必至于穷大而失其居焉。自谓穷神知化而实不足以开物成务,自谓知死生之説而实不能原始反终,自谓知鬼神之情状而实不足以知精气之为物,游魂之为变。世之学者鲜有不溺于是者,故先生之意必使学者先从事于诗书论孟,然后循序而进之耳。学者果能从事于诗书论孟。而有得焉,则其于读《易》也,必将嘿识心通而有所入矣。非为《易》之难,而学者不当致力,特不可以是为先耳。昔者明道推康节之《易》学,以为加一倍之法。他日举似康节,康节叹其敏悟。其后伊川问一倍之説,则曰:“当时因试院中无事,偶取而推求之,见其如此,今不复记矣。”正每读遗书至此,再三致思而莫能入,则未尝不恨其説之无传也。后始得啓防读之,于是洒然,使人无复遗憾。呜呼!先生之于是书,发明先圣贤已絶之微言多矣。读者其毋以易心求之。嘉定六年四月己卯,门人巴川度正谨书。防吕与叔易章句余家旧藏《吕与叔文集》,礼记解、诗传而未见《易》章句。豫章罗传之坚甫得之,刻之阳安之学宫。与叔初学于横渠,横渠卒,始从二程伊川。尝谓其已经横渠指受者,虽有未尽,重于改易。葢如「中者道之所自出」之类是也。今观《易》章句,其间亦有与横渠异而与伊川同者,然皆其一卦一爻之间,小有差异,而非其大义所在。其大义所在,大抵同耳。横渠之学,究其天人之蕴,如《西铭》之意。伊川以为孟子以来学者之所不到,则固无可议。至论「清虚一大」而有「清者神,浊者不神」之説,论「穷理尽性至命」而有「浚流穷源」之説,则伊川葢尝以为有未安者。使天假之年,日新又新,义精仁熟,则其所到又岂止于是而已也?考之《东见録》,伊川、横渠之言,辨析于毫厘之间,反复曲折,以求夫至当之归者,无所不至。与叔皆详书而备録之。吾知与叔于此,消释于其所疑,融防于其所得者,葢不少矣。决非有所吝者也。虽然,世之学者,习于所闻者,执而不变;安于所见者,固而不化。其于徙义之勇,迁善之功,诚不能无可恨。然视夫师死而遂倍之者,岂不贤哉?岂不贤哉?余是以备论之。
钦定四库全书性善堂稿巻十五 宋 度正 撰防
译《书晦庵易学启蒙》跋 我曾请教:易学包含圣人的四种道理,卜筮只是其中一种方法而已。易的道理应该无所不包,先生解说《易》专门从卜筮这一方法推求,为什么呢?先生说:《易》的道理固然无所不包,但圣人作《易》本来是为了卜筮、预先指导民众生活;如今顺着它最初产生的缘由去探求,大概可以看见圣人的本意。我当时虽然不敢再追问,心里却仍有未能释然之处。有一天先生派人叫我来,亲自把《古今家仪》一书、了翁台州谢表一篇、书稿一张、笔一束交给我。我退下后阅读书稿,其中一篇是答王岘秀才的信,讨论治学以收放心为根本以及读书的方法;另一篇是答刘宰君房论《易》的信,说这部书本来是为卜筮而作,如今卜筮的方法已经失传,诸儒谈象数的通常都牵强附会,谈义理的又过于宽泛,这就是《本义》《启蒙》创作的原因。然而《本义》尚未成书,便被人偷出,致使读者误看《启蒙》;而且希望学者依据《大传》所说的卦画、蓍数加以推寻。从今天看来,比如讨论河图洛书,也未免有多余的话。总之,这部书难读,不如《诗》《书》《论语》《孟子》明白易懂。先生对于《易》的看法,大概就是这样。所谓《本义》,就是如今世上流传的《易传》。先生说《易》本来是为卜筮而作,大概是因为奇偶之画就是蓍草筮法由此产生的依据,而它的体制与《诗》《书》等文字完全不同。先生所以断然提出这个说法,大概是想揭示千古以来的奥秘,使学者追溯根本来探求,并自行认识其中的所以然。他说这部书难读,不如《诗》《书》《论语》《孟子》明白易懂,并不是说学者不必用心于此,可以把它束之高阁。因为学者的弊病,在于奔逐高远而遗弃卑近;还没有懂得洒扫应对的礼节,便妄想穷尽天理、穷尽本性而达到天命;还没有认清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的实际道理,便妄想把握天地的变化,使万物各得其宜,贯通昼夜的规律。他们从不认真致力于下学的功夫,却急切追求上达的境界,最终一定会达到空谈宏大而失去自身立足之处的地步。自以为能够穷尽神妙、知晓变化,实际上却不足以开通事物、成就事务;自以为知道死生的道理,实际上却不能探究事物的起始、返回其终结;自以为知道鬼神的情状,实际上却不足以懂得精气形成万物、游魂发生变化的道理。世上的学者很少有不沉溺于此的,所以先生的意思一定是要学者先从事于《诗》《书》《论语》《孟子》,然后循序渐进。学者果真能够从事于《诗》《书》《论语》《孟子》。并且有所收获,那么他阅读《易》时,一定会默默地心领神会而有所深入。并不是因为《易》难读,学者就不应当用力,只是不能把它作为最先学习的内容。从前明道推许康节的《易》学,认为那是“加一倍”的方法。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康节,康节赞叹他的敏锐悟性。此后伊川问他“加一倍”的说法,他说:“当时因为在试院里无事,偶然拿来推求,发现是这样,如今已经记不得了。”我每次读《遗书》到这里,再三思考却不能领会,未尝不遗憾这种说法没有流传下来。后来我终于得到《启蒙》来阅读,于是心中豁然开朗,再也没有遗憾了。唉!先生对于这部书,阐明前代圣贤已经断绝的微言,实在很多。读者切不可漫不经心地读它。嘉定六年四月己卯,门人巴川度正谨慎书写。跋《吕与叔易章句》我家旧藏《吕与叔文集》,其中有《礼记解》《诗传》,却没有见到《易章句》。豫章罗传之坚甫得到这部书,将它刻印在阳安学宫。吕与叔最初向横渠学习,横渠去世后,才跟随二程中的伊川学习。他曾说,自己已经得到横渠指授的内容,虽然还有未尽之处,也不应轻易改动。大概像“中者道之所自出”这一类话就是如此。如今看《易章句》,其中也有与横渠不同而同于伊川的地方,但都只是在一卦一爻之间略有差异,并不涉及大义所在。它的大义,大体上是相同的。横渠的学问,探究天人之间的深奥道理,如《西铭》的旨意。伊川认为这是孟子以来学者所未能达到的境界,当然无可非议。至于谈论“清虚一大”而有“清者神,浊者不神”的说法,谈论“穷理尽性至命”而有“浚流穷源”的说法,伊川大概曾认为其中有不妥之处。假如上天再赐给他一些寿命,使他日新又新,道义更加精深、仁德更加纯熟,那么他的成就难道还会止于此吗?考察《东见录》,伊川、横渠的言论,在细微之处反复辨析,曲折推求,务求达到最恰当的结论,没有一处不如此。吕与叔把这些内容全都详细写出并完整记录下来。我知道吕与叔在这些问题上,对于原先疑惑的地方有所消释,对于自己所得的见解有所融会,收获大概不少,绝不是有所吝惜。虽然如此,世上的学者习惯于自己听闻的说法,便执着不变;安于自己所见的观点,便固执而不能变化。他们在迁徙于义的勇气、改过向善的功夫上,确实不能不令人遗憾。然而与那些老师一死便背弃老师的人相比,难道不是贤明得多吗?难道不是贤明得多吗?我因此把这些情况详尽论述出来。钦定《四库全书》《性善堂稿》卷十五 宋·度正撰 跋
书晦庵所释西铭后程子尝谓韩退之《原道》之文,非其胷中识见之髙,安能于千百载之下辨别是非,断然如此?然其言止及于治天下之道,而未及乎性命之蕴,其于本末犹有未备。若张子之《西铭》,则《原道》之祖宗也。自今观之,汉、魏、晋以来,溺于权谋功利之习,无有能言《大学》之道以觉当世者。独韩子于《原道》之篇,主正心诚意以为説,是其所见固已超出乎诸儒之等夷矣。然其所以为言,则断自正心诚意以下,而不及夫所谓致知格物者,何哉?夫欲明《大学》之道,而不自致知格物以推之,岂惟天下国家之理有所未尽,反之吾身亦将有所不察。此张子《西铭》之书所从以作也欤?先生尝谓正曰:「干阳坤隂,此天地之气,塞乎两间,人物之所资以为体。干健坤顺,此天地之志,为气之帅,而人物之所得以为性。」某初读《西铭》时,便得此意,其后因补葺之以释《西铭》云。先生之于《西铭》,因张子之意而推明之,精粗本末,无不曲尽。然此二语者,葢先生之释《西铭》之纲领,而学者之所当知也。览者更自求之。嘉定六年三月戊辰,门人度正谨书。防申请释奠礼正少时入乡校,见孔子南面,顔孟位其左,西向北上,处处皆然,意其于礼经当如此耳。及见《挥麈録》所载,以为孟子本位于右,自王安石升配,位于顔子之下,而居于孟子之上,故退孟子于左,而列于顔子之次。其后罢去安石,有司但撤安石之像,不复正孟子之位,故顔孟俱位于左耳。窃尝以蔡京、蔡卞虽怀奸挟邪,黩乱典礼,靡所不至,然亦必不敢颠倒错谬如是之甚。今观晦庵先生所申请释奠之礼,乃知国朝祀仪,正位居中,配位居东西,向或有两位,止为一列。葢古人尚右,以右为重,无位于左者。政和更修新仪,则配位南向西上,然亦不位于右。况绍兴以来复仍其故,顔孟居左为一列,乃其旧章,而《挥尘録》所载,皆好事者强为之説,而非其实耳。正窃惟圣宋受命,五星集奎,实开文明之运。葢自太祖皇帝首制文宣王赞,官其四十四世孙,宜以为曲阜簿,而亲谒于庙者二。太宗褒封,宜为文宣公,而亲谒于庙者三。真宗幸曲阜谒庙展拜,又亲制赞。又幸孔林,降舆乗马至其墓次,设奠再拜。神宗诏以孟子配食。徽宗诏绘子思列于从祀。髙宗中兴,又亲制赞文,至七十二贤亦皆自为之。其所以作兴斯文之意,葢无所不用其极。是以三百余年之间,真儒间出,而洙泗不传之学,于是复传于世。然配享从祀之位,释奠释菜之日,与夫噐币之数,登降之节,所以颁之天下,行之郡邑者,乃或有所未定。至吾先生述而修之,补其遗阙,正其疑误,然后坦然明白,可举而行。岂百世之典礼,亦有所待而后成欤?惜乎奉常未及施行,权奸用事,伪学之论起,有司顾望,抑而不宣。世之爱礼者,深惜之。吾友罗坚甫傅之,笃志于斯,适从先生之子得之以归,分教阳安,始仿其制而为之,噐其余亦皆考焉以从。既又刻之版,以贻同志,可谓知所本矣。然先生此书亦有未备者。绍兴初,故侍讲文定胡公尝谓:“康节、明道、伊川、横渠著书立言,发明圣人之学,有大功于名教,乞下礼官讨论封爵,载在祀典,以诏后学。”乾道中,故太学録魏公亦谓:“安石学术不正,误天下国家,乞黜安石而升濓溪、二程、横渠。”皆未及行。今先生既未暇及此,而庙位次序列安石于末,而无所议,若将以为当然者。然其申请第一事,固已先乞明载“安石降在从祀”指挥,而礼寺已为备録。▯山之章,▯山之章,防本塞源,已极其情状。今故揭之而无所讳,则其意亦将有望于后之君子,改而正之矣。恐或者不达乎此,遂以庙位次序为己经先生之手,而无复可议,故复及之。览者其详焉。嘉定十一年五月二十五日,门人山阳度正谨书。防樊允南诗汪玉山帅蜀,荐蜀士十人,山斋樊公为首,遂自眉倅得雅安。朝廷方欲进用,时山斋年六十,起居甚健,遽丐闲不就。士大夫以是益髙之。人谓山斋中流勇退,若将厌薄世故,一丘一壑,逍遥物外者。忽见胡氏子侍父母笃疾,有至行,则为之赋诗,又为之率乡之贤者同赋,汲汲然推美称道,若将不可及者。然后知山斋为盛德君子,而非矫世以自髙者也。正闻故中书舍人阎公既引年而归,有宣和宰相之弟寓其乡,适与为邻者。阎公论之曰:「臣不愿与此人同乡。」朝廷从其言,为移徙他郡。呜呼!山斋之诗,所以励人子之孝于其亲者;阎公之言,所以劝人臣之忠于其君者。二公于闲居谢事之余,其随事着见,卓然如此。其立乎本朝,见之行事,槩可知矣。天下风俗,其有不厚者乎?正不及见二公,独幸得识山斋之子士廸。
译《书晦庵所释〈西铭〉后》程子曾说,韩退之《原道》这篇文章,如果不是他胸中具有高明的见识,怎么能够在千百年以后辨别是非,断然说得这样明确?然而它的言论只涉及治理天下的道理,还没有涉及性命的深奥根源,在本末关系上仍不完备。至于张子的《西铭》,那就是《原道》的祖宗。从今天看,汉、魏、晋以来,沉溺于权谋功利的风气,没有人能够讲说《大学》的道理来觉醒当时的世人。唯独韩子在《原道》篇中,以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为主旨,这说明他的见识确实已经超出诸儒之上。然而他所说的内容,从正心诚意开始就截然而止,没有涉及所谓致知格物,为什么呢?想要阐明《大学》的道理,却不从致知格物入手推求,哪里只是天下国家的道理有所未尽,即使反观自身,也将有所不能察知。这大概就是张子《西铭》所以写作的原因吧?先生曾对我说:“乾为阳、坤为阴,这是天地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是人和万物取得形体的依据。乾刚健、坤柔顺,这是天地的意志,是气的主帅,也是人和万物所禀受而成为本性的东西。”我初读《西铭》时,便领会了这个意思,后来因而补缀整理它,用来解释《西铭》。先生对于《西铭》,依据张子的思想加以推阐发明,无论精微粗浅、本末先后,都详细说明了。然而这两句话,大概是先生解释《西铭》的纲领,也是学者应当知道的。阅读的人还应当自己进一步探求。嘉定六年三月戊辰,门人度正谨慎书写。跋《申请释奠礼》我年轻时进入乡校,看见孔子面向南坐,颜子、孟子位于他的左边,面向西而以北为上,到处都是这样,心想礼经中大概本来就应当如此。后来看到《挥麈录》的记载,说孟子本来位于右边,自从王安石升为配享后,位于颜子之下、孟子之上,所以把孟子退到左边,列在颜子之后。后来罢免王安石,只是有关部门撤去王安石的像,却没有重新安排孟子的位次,所以颜子、孟子都位于左边。我私下曾想,蔡京、蔡卞虽然心怀奸邪,亵渎扰乱典礼,无所不至,但也一定不敢像这样严重地颠倒错乱。如今看晦庵先生所申请的释奠礼仪,才知道本朝祭祀仪式中,正位居中,配位分列东西,朝向或有两位,但只排成一列。古人崇尚右方,以右为尊,没有把配位安排在左边的。政和年间重新修订新仪,配位面向南而以西为上,但也没有安排在右边。何况绍兴以来又恢复旧制,颜子、孟子位于左边,排成一列,这是原有的章法;《挥尘录》所记载的,都是好事者强行作出的说法,并非事实。我私下认为,圣宋承受天命,五星聚集于奎宿,实在开启了文明昌盛的时代。大概从太祖皇帝首先制作文宣王赞、授予孔子第四十四世孙官职,任命他为曲阜主簿,并亲自到孔庙拜谒两次开始。太宗褒奖封赠孔子后裔,封宜为文宣公,并亲自到孔庙拜谒三次。真宗幸临曲阜拜谒孔庙,又亲自制作赞文;又到孔林,降下车舆改乘马匹,来到孔子墓旁,设奠行再拜礼。神宗下诏让孟子配享。徽宗下诏绘制子思像,列入从祀。高宗中兴,又亲自制作赞文,甚至七十二贤的赞文也都亲自撰写。他们兴起斯文的心意,大概没有什么手段没有用尽。因此三百多年之间,真正的儒者不断出现,而洙泗一带失传的学问,也于是重新流传于世。然而配享、从祀的位次,释奠、释菜的日期,以及器物币帛的数量、登降进退的礼节,凡是颁行天下、施行于各郡县的制度,有时仍有未定之处。直到我们先生加以阐述修订,补足遗漏,纠正疑误,然后才清楚明白,可以推广施行。难道百代相传的典礼,也要有所等待之后才能完成吗?可惜奉常还没有来得及施行,权奸便掌握政事,伪学之论兴起,有关部门观望不前,把它压制而不公布。世上爱好礼制的人,都深深为此惋惜。我的朋友罗坚甫傅之,专心致志于此,恰好从先生的儿子那里得到这部书并带回去,在阳安分掌教化,开始仿照它的制度制定礼仪,其他器物也都一一考证后遵从。后来又把它刻在版上,赠给志同道合的人,可以说是知道根本所在了。然而先生这部书也有尚未完备的地方。绍兴初年,已故侍讲文定胡公曾说:“康节、明道、伊川、横渠著书立言,阐明圣人的学问,对于名教有大功,请下令礼官讨论封爵,将他们载入祀典,以昭示后学。”乾道年间,已故太学录魏公也说:“王安石的学术不正,贻误天下国家,请罢黜王安石而提升濂溪、二程、横渠的地位。”这些意见都未能实行。如今先生既没有来得及论及此事,而庙中位次仍把王安石列在末位,也没有加以议论,仿佛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然而先生申请中的第一件事,本来已经先请求明确记载“王安石降在从祀”的指挥,礼寺也已经准备完整记录。龟山的奏章,龟山的奏章,追究根本、堵塞源头,已经把事情的实情说得极为充分。如今我特意揭示出来而不加隐讳,其用意也将是希望后世君子能够改正它。恐怕有人不能理解这一点,便把庙中位次的安排说成已经出自先生之手,从此不再可以议论,所以我又在这里说明。读者应当详细考察。嘉定十一年五月二十五日,门人山阳度正谨慎书写。跋樊允南诗 汪玉山任四川主帅时,推荐蜀地士人十人,山斋樊公名列第一,于是从眉州通判升任雅安。朝廷正想提拔任用他,当时山斋六十岁,起居行动仍很健旺,却突然请求闲退而不接受任用。士大夫因此更加推重他。人们说山斋在事业中途勇于退隐,好像已经厌弃世俗事务,要寄情于山丘沟壑、逍遥于尘世之外。后来忽然看到胡氏的儿子侍奉重病父母,具有至孝的行为,山斋便为他作诗,又率领乡里的贤者共同赋诗,急切地推许赞美他,好像唯恐赶不上他。由此才知道山斋是盛德君子,并不是用矫饰世俗来抬高自己。我听说,已故中书舍人阎公到了退休年纪归乡后,有一位宣和宰相的弟弟寄居在他的乡里,恰好与他为邻。阎公评论此人说:“我不愿意和这个人同乡。”朝廷听从他的话,把那人迁徙到别的郡。唉!山斋的诗,是用来勉励人子孝敬父母的;阎公的话,是用来劝勉臣子忠于君主的。两位公在闲居退职之后,仍能随事显现出这样的品德。他们立身于本朝,在行为事迹中表现出的情况,大概可以由此知道。天下的风俗,难道还有不能敦厚的吗?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两位公,只庆幸能够认识山斋的儿子士迪。
所谓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者也。一日出示此诗,其所以警世俗之偷薄,虽凛然若不可犯,而其忠厚恻怛之意,亦蔼然见于笔墨之外。往时冯缙云过成都,与诸名士分韵赋梅,龙余一字莫可付,时山斋在青衣,特以付之。其为当时推重,葢如此。况其晩年之作乎?因并书之,使刻而列之乡校,以见前軰维持风俗之意云。嘉定六年二月癸亥,山阳度正谨书。防濓溪序:彭推官宿崇胜院诗后。濓溪雅好佳山水,复喜吟咏。吾乡北岩钓鱼、巴岳龙多,皆其胜处。意其当时经游所赋所题,必有存者。每至其处,从容捜访,不复可得。嘉定十二年冬,邸吏报至,正防恩知重庆军府事。有温泉寺僧于过道得片石,髣髴若有字画者,拂拭之,见其姓名曰「新使君」。每诵説,濓溪先生此其笔迹耶?则以告吾友罗坚甫。坚甫以告时,正方集濓溪遗文且修其年谱,得之喜甚。此序乃濓溪自述其平日所歴,比其他所记最为详备。濓溪初仕时,年方逾冠,从而讲学者已如此,亦足见其闻道之甚早也。谨按,明道十四五,伊川十三四,从濓溪学问,遂厌科举,慨然有求道之志。其后推官之子一见明道,叹其老成,遂以女妻之。其讲闻之乆,葢有所自矣。推官以其子贵,赠尚书。濓溪既盛称其诗,而明道亦谓其治经术,以能诗名世,慷慨有大节,仕不得志,未老而以东宫官退居。二先生所推如此。然正阅《百家诗选》及江西宗派,皆无之。呜呼,前辈远矣!后生日趋于文贵华而贱实,遂使大雅清风之作日以湮晦,可胜叹哉!正恐此刻躏借之余,乆而漫灭,遂摹刻二石,一置郡斋,一置濓溪祠堂,以示吾党之士。十四年四月十二日。文靖公程文防【代吴侍郎】此文靖吕公少时应举之作也。案家状,习《春秋》《论语》墨义、诗赋、杂文、时务策,今存者惟《春秋》《论语》墨义各十道,诗赋论各一首。赋与论意绪宏远,已有宰天下之气。独经义不工,葢时未尚经术耳。初,公为小官,伯父文穆公已深噐之,荐之真庙,已而遂相仁宗。公虽长于智虑,然其为相实以安静为本,毎不欲有所更张。当时范文正公、欧阳文忠公辈亦皆不乐之,然公处之泰然,葢未尝以为意也。其后首引范公与之共政,及公易箦,仁宗手诏以人材为问,公具以对。葢自韩魏公而下,见于庆厯《圣德诗》者,皆公密具以闻者,而世罕知之也。独欧阳公知之,故于范公神道碑中具载此意。而忠宣公不悦欧阳公,至变色语之。观忠宣处元祐,则祖欧阳公之意。攷之行事与前日大异,葢晩而后识此意耳。欧阳公又尝以此语老泉,老泉亦谓此意人无有知者。元祐中,苏文忠公行小申公平章军国重事制,首及烈考相昭陵,清静宁民,劳谦得士,又谓「仪型之老,多其賔客」,葢述欧阳公所以告老泉之意耳。呜呼!明党之论,何代无之?虽仁宗之世亦不免,然卒不能为患者,葢当时在位之君子德量有以胜之耳。公六世孙祖周出示此文,览之慨然,因为及此后之君子将有取于斯焉。嘉定三年五月。
译这正是所谓“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尚且还有典范”啊。有一天,他拿出这首诗给我看。它用来警戒世俗偷薄之风,虽然凛然如同不可侵犯,但其中忠厚恻隐的意味,也明显流露在笔墨之外。从前冯缙云经过成都,与各位名士分韵赋梅诗,剩下“龙”字没有人可以承接,当时山斋在青衣,特意把这个字交给他。他当时受到推重,大概就是如此。何况这是他晚年的作品呢?因此一并书写下来,让人刻印后列在乡校中,以显示前辈维持风俗的用意。嘉定六年二月癸亥,山阳度正谨慎书写。跋《濂溪序:彭推官宿崇胜院诗》后。濂溪平素很喜爱美好的山水,也喜欢吟诗作赋。我们乡里的北岩钓鱼、巴岳龙多,都是胜景。我想他当时游历经过、题咏创作的作品,一定有保存下来的。每次到那些地方,我都从容地寻找访求,却再也找不到。嘉定十二年冬,府中吏员送来报告,我正在代受恩命,任重庆军府事。有一位温泉寺的僧人经过道路时得到一块片石,隐约像有字画,拂拭后看见上面写着“新使君”三个字。每当诵读谈说时,便会问:这是濂溪先生的笔迹吗?于是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朋友罗坚甫。坚甫来告诉我时,我正在汇集濂溪遗文并修订他的年谱,得到此石,十分高兴。这篇序是濂溪亲自叙述平日经历的文字,比其他记载都详细。濂溪刚开始做官时,年纪刚过二十岁,跟随他讲学的人已经如此,也足以看出他很早便听闻大道。谨按:明道十四五岁、伊川十三四岁时,跟随濂溪学习问道,于是厌弃科举,慨然产生了求道的志向。后来推官的儿子一见明道,便赞叹他老成,于是把女儿嫁给他。他们长期听闻濂溪讲学,大概是有来由的。推官因儿子显贵,被赠为尚书。濂溪既然极力称赞他的诗,明道也说他研究经术,以能诗闻名于世,慷慨而有大节,做官不得志,未到老年便以东宫官的身份退居。两位先生对他的推许竟然如此。然而我查阅《百家诗选》和江西宗派诗集,都没有发现这首诗。唉,前辈已经远去了!后来的文人日益崇尚华丽文辞而轻视实际内容,于是使大雅清风之作一天比一天湮没不彰,怎能不令人叹息!我担心这次刻本在辗转借阅之后,时间久了会漫漶磨灭,于是摹刻两块石碑,一块放在郡斋,一块放在濂溪祠堂,用来给我们这一派的士人看。嘉定十四年四月十二日。文靖公程文跋【代吴侍郎作】这篇文章是文靖吕公年轻时参加科举考试所作。考察他的家状,他学习《春秋》《论语》的墨义、诗赋、杂文、时务策,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春秋》《论语》墨义各十道,以及诗、赋、论各一篇。赋和论的意旨宏大深远,已经有治理天下的气象。唯独经义写得不精,大概是因为当时尚未崇尚经术。当初,公任小官时,伯父文穆公已经很器重他,把他推荐给真宗,后来他终于做了仁宗的宰相。公虽然长于谋虑,但他做宰相实际上以安静为根本,常常不愿有所变更。当时范文正公、欧阳文忠公等人也都不以为然,但公处之泰然,大概从未放在心上。后来他首先引荐范公与自己共同执政;到他临终时,仁宗亲自下诏询问人才,公便把情况全部回答。大概从韩魏公以下,见于庆历《圣德诗》中的那些人,都是公秘密详具上报的,只是世人很少知道。唯独欧阳公知道这件事,所以在范公神道碑中详细记载了这个意思。然而忠宣公不喜欢欧阳公,甚至变了脸色斥责他。考察忠宣公在元祐年间的作为,是继承欧阳公的意思;但考察他的实际行为,却与从前大不相同,大概是到了晚年才认识到这个意思。欧阳公又曾把这件事告诉老泉,老泉也说没有人知道这个意思。元祐年间,苏文忠公起草《小申公平章军国重事制》,开头提到烈考辅佐昭陵,清静治理使百姓安宁,勤劳谦逊而得到士人,又说“仪型之老,多其宾客”,大概是在转述欧阳公告诉老泉的意思。唉!关于朋党的议论,哪个朝代没有呢?即使在仁宗时代也不能避免,但最终没有造成祸患,大概是因为当时在位的君子有足以胜过它的德量。公的六世孙祖周拿出这篇文章给我看,我看后慨然感叹,因此说起这些,希望后世君子能够从中有所取法。嘉定三年五月。
书东坡与元明帖后往年后溪谪房陵时,寺丞唐德舆文为益昌正,为教官。前之攻后溪者为蜀帅,后之攻后溪者未下坡。后溪至益昌,总使、漕使皆不敢出。寺丞独擕酒菓,挈正谒之于所寓馆,从容终日而后归。明日,总使、漕使以正尝登后溪之门,遂各使其属洎正往饯之。又明日,送者至百堂寺,皆辞正,独至三泉。正不欲入城,留龙门防。其日中秋月夜,三泉使君访后溪,后溪曰:“吾有客在此,可共坐否?”使君至,使人见招。平明,使君去,正过金牛别后溪。寺丞自十四至十六,三具酒相约,应者辞以疾。此日又具酒,且曰:“客不来,传言者不达耳。”应者皇恐吐实曰:“官无他送,客未归耳。”正既归,则谒寺丞,白其故曰:“后山之出,正少思虑。夫白之州而州从之,则为州之失;白之不从,不从而往,且有方命之嫌。二者无一可,是以不敢告也。”寺丞雅以为然。昔文忠苏公谪黄冈也,山谷之兄既饯公于南都巳,而又送文定于髙安。夫岂有为而为之者?方其熈丰,顾安知有元祐?及其元祐,顾安知有绍圣?各适其适,而是非得失于是乎判矣。而或者当公道泯灭之时,不自植立,雷同茍且,摇尾于权贵人之门,希望骤用。及事定之后,又不知自悔其失,廼曰:“彼之从游于大人君子者,伪也,徼福也。”呜呼!孟子曰:“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囬,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是道也,夫人皆可为,莫之禁而不为者也。有志于是者,宜自求之。因观所藏文忠手帖,感叹古今人事之变,敬书其后。防三舍人帖宋次道、苏子容、李才元相继缴论李定除命,三人竟以罪去。窃意其当时言论太直,犯人主之怒,必有以自取者。今观之,不过铺陈典故,谓不宜骤进小官,以开夫天下奔竞之门而已。持説虽甚坚,然其所以发于词气之间者,又何其和平而温厚也。葢当是时,荆公新得政,大变祖宗法度,元老大臣皆不以为然。定新自外来,傅防荆公以希进用,于是极口賛美,称道荆公,大喜骤加防擢,将以风动列位。非神宗之明有所不察也。当时三舍人虽以罪去,而定命亦格,士大夫为之增气,人到于今称之,呜呼远矣。后生小子未经师友,妄肆胷臆,以是为非,以非为是,知有已之好恶,而不恤国家之事体,茍恣所见,恶言詈辞,冲口而出,无复一毫顾忌,其不旋踵至于身败名灭,宜哉。才元之五世孙佃与正善,因得徧观其先世寳墨,感叹之余,敬书其后。嘉定六年正月己巳,山阳度正书。防计次魏所藏先世帖破荒先生计公者,蜀之笃行古君子也。今观此数书者,亦可槩见矣。公于▯山为前辈,而因其侄质所疑于▯山,至于再至于三,若不能自已者,非其力学好问,老而不倦,安能如是之勤勤也。其一书云:「杨中立乆安所习,乍见乖异,不能无听莹【谓虽乖异不无聪明也】乆当自悟。若左氏学子房、萧、陈、陆贾、刘敬、叔孙通之造汉,即由之【谓子房、陆贾、叔孙通学左氏尚可,萧何起刀笔吏,陈平起屠,刘敬起戍卒,亦谓由左氏学正,窃疑焉】虽董仲舒、贾谊不能也。中立独非所论,为复并左氏非之。计料莘老亦未能遽达也。」请问:「晋灭虞虢,同姓不名,何説?」因信试及之,要知其解何也?必曰:「虞虢有罪,未若邢之罪也。而卫燬名云云。」又一书云:「杨中立见《圣志论》否?云何?」又一书云:「杨中立发去也未?且与伸意。《圣志》如有论难,可阙一字来,当与辨析令通也。」今《▯山集》有书问明道《春秋》,《伊川集》亦有书答《▯山》史论,其事颇与此合。公书云:「六哥太博,岂其侄为太学博士,而▯山在太学时耶?」初,▯山游太学,从伊川兄弟,学问所造稍自精诣,太学之士几指目之以为异类。公亦云:「乍见乖异,宜也。」葢洙泗之学不传乆矣,自濓溪始发明之,一传而为伊川兄弟,当时骤闻之者类多骇愕,忌日不御酒肉礼也。而谓正叔不好佛,何为食素?庆吊不同日礼也。而谓闻哭而不歌,未闻歌则不哭,至于不胜其忿,遂直指以为奸邪,所见不同至于如此。公虽以▯山为乖异,然其心拳拳然欲相与往复商议,有问之弗通弗措之意,视夫一言不合辄相诋毁,不顾天下后世之公论者,岂不相千万哉!公之六世孙仲謩出示此书,三复之余,不胜仰叹,因具述其事以示同志。嘉定十一年四月十九日,山阳度正伯周甫书。
译《书东坡与元明帖后》往年后溪被贬到房陵时,寺丞唐德舆任益昌知县,文为教官。此前攻击后溪的人是蜀帅,后来攻击后溪的人还没有下令坡。后溪到益昌后,总使、漕使都不敢出来相见。只有寺丞带着酒和果品,携我到他所寓居的馆舍拜访,安然相处一整天才回来。第二天,总使、漕使因为我曾登门拜访后溪,便各自派属官和我一起去为他饯行。又过一天,送行者到了百堂寺,都与我告别,只有我一直送到三泉。我不想进城,便留在龙门防。那天是中秋月夜,三泉使君拜访后溪,后溪说:“我有客人在这里,可以一起坐吗?”使君到了,便派人来招呼我。天刚亮,使君离去,我经过金牛,与后溪告别。寺丞从十四日到十六日,三次准备酒席相约,应者都以生病推辞。这一天他又准备酒席,并且说:“客人不来,只是传话的人没有把话传到。”应者惶恐地说出实情:“官府没有另外送行,只是客人还没有回来。”我回来后,便拜访寺丞,说明事情原委,说:“后山出行时,我考虑得不够周全。把情况告诉州府而州府听从,便是州府的过失;告诉州府而州府不听,我却仍然前往,又有违抗命令的嫌疑。这两种情况都不可取,所以不敢告诉您。” 寺丞认为完全正确。从前苏文忠公被贬到黄冈时,山谷的哥哥已经在南都为他饯行,后来又到高安为文定送行。这难道是有什么目的才这样做的吗?正值熙宁、元丰时期,谁能料到会有元祐?到了元祐时期,又谁能料到会有绍圣?各自按照自己的志趣行事,是非得失也就在此判明了。然而有些人在公道泯灭的时候,不自行树立,不辨是非,只是随声附和、苟且偷安,在权贵之门摇尾乞怜,希望突然得到任用。事情平定以后,他们又不知道悔恨自己的过失,反而说:“他们跟随交游于大人君子,不过是假装,是为了求取福祉。”唉!孟子说:“哭吊死者而悲哀,并不是为了活着的人;实行德行而不改易,并不是为了求取俸禄;说话一定守信,并不是为了矫正自己的行为。君子实行法则,只等待命运而已。”这条道理人人都可以做到,没有人禁止他们,却偏偏没有人去做。有志于此道的人,应当自己去求取。我因看到所收藏的文忠手帖,感慨古今人事的变化,恭敬地在后面写下这些话。跋《三舍人帖》宋次道、苏子容、李才元相继上奏弹劾李定的任命,三人最终都因罪被罢免。我私下以为,他们当时的言论过于直率,触犯了君主的愤怒,必定是自取其祸。如今看这些奏论,不过是铺陈典故,说明不应当突然提拔小官,以此开启天下奔走竞争求进的门户罢了。所持的观点虽然十分坚定,但它发于言辞之间的态度,又是多么和平温厚啊!当时荆公刚刚掌握政权,大幅改变祖宗的法度,元老大臣都不以为然。李定刚从外地来,附和荆公以求得到进用,于是极力称赞、颂扬荆公;荆公非常高兴,突然加以擢升,想借此影响群臣。并不是神宗的明察有所不足。当时三位舍人虽然因罪离职,但李定的任命也被搁置,士大夫因此精神振作,直到今天人们仍称赞他们,真是相隔遥远了。后来的年轻人没有经过师友教导,任意放纵胸中的臆见,把对的说成错的,把错的说成对的,只知道自己的好恶,却不顾国家的体制;任意放纵自己的见解,恶言辱骂脱口而出,再也没有一点顾忌,他们不很快落得身败名裂,才是奇怪。李才元的五世孙佃与我友善,因此得以遍观他先世留下的珍贵墨迹,在感叹之余,恭敬地在后面写下这些话。嘉定六年正月己巳,山阳度正书写。跋计次魏所藏先世帖 破荒先生计公,是蜀地一位笃守德行的古朴君子。如今看这几封书信,也可以大致看出他的为人。计公是龟山的前辈,却因为侄子计质有疑问而向龟山请教,一次又一次,仿佛不能自止;如果不是他努力学习、喜好求问,到老也不倦怠,怎么能如此勤恳呢?其中一封信说:“杨中立长久安于自己所学习的东西,突然看见不同的意见,不能不有所听闻和疑惑【意思是:虽然意见不同,也不妨有所聪明领会】,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觉悟。如果说左氏学说能够使子房、萧何、陈平、陆贾、刘敬、叔孙通成就汉朝,那么这些人都只是由此而来【意思是:子房、陆贾、叔孙通学习《左氏》还可以这样说;萧何起于刀笔小吏,陈平起于屠夫,刘敬起于戍卒,却也说他们都是由学习《左氏》而来,我私下对此感到怀疑】;即使董仲舒、贾谊也做不到。杨中立唯独不在所论之内,还是连《左氏》一起否定呢?我料想莘老也不能立刻通达。”我请教说:“晋国灭亡虞国和虢国时,同姓之国却不称其名,这是什么说法?”于是凭此试着询问他,想知道他怎样解释。那人一定会说:“虞、虢有罪,却不像邢国的罪那样;至于卫国,毁灭它时又称其名,等等。”另一封信说:“杨中立看过《圣志论》吗?他认为怎么样?”另一封信说:“杨中立已经出发了吗?” 况且还要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他。《圣志》一书说:‘如果有难以论辩的问题,可以空出一个字寄来,我当同你辨析,使它通晓。’如今《龟山集》中有一封讨论明道《春秋》的书信,《伊川集》中也有一封答复《龟山》史论的书信,这件事与此颇为相合。公的信中说:‘六哥太博,莫非是他的侄子担任太学博士,而龟山正在太学求学的时候吗?’当初,龟山游学太学,跟从伊川兄弟学习,学问造诣渐渐精深,太学中的士人几乎都指指点点,把他看作异类。公又说:‘刚一见面便觉得彼此乖异,这是可以理解的。’大概洙泗一派的学说已经很久没有流传了,自濂溪开始阐发明白它,传了一代成为伊川兄弟的学说;当时骤然听到这些学说的人,大多惊骇诧异,甚至忌日不饮酒、不吃肉也被视为合乎礼法,却有人说正叔既然不喜欢佛教,为什么还吃素?庆贺与吊丧不能在同一天举行也是礼法,却有人说只听到哭声而不唱歌,没听说唱歌时就不能哭;他们甚至因无法抑制愤怒,直接指斥为奸邪,见解不同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公虽然认为龟山乖异,但内心却恳切地想同他来往商议,有问题不讨论通达就不罢休;同那些一言不合便互相诋毁、全然不顾天下后世公论的人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千万吗!公的六世孙仲謩拿出这封信给我看,我反复读了三遍后,不胜仰慕感叹,于是详细叙述这件事,来给同道之人看。嘉定十一年四月十九日,山阳度正伯周甫书写。
书山谷手帖后山谷谓濓溪胷中洒落如光风霁月,延平以为善形容有道者气象。又谓其学者曰:“宜常存此于胷中以自涵养。”又曰:“应事接物,胷中无滞碍,方是洒落。学者至于是,将无入而不自得矣。”方凶京得志,痛斥元祐诸人,生者远窜,死者追削,搢绅之祸酷矣。山谷于是移书其家,如平日,岂胷中洒落,人固自尔耶?山谷之世孙出示此巻,览之慨然,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愿为赋之云。防伊川先生帖后正为遂宁户掾,友人王君世垕数数为正言:城西傅君光家藏先正韩范诸公手迹甚富。廼祖大夫公,嘉祐初实见濓溪周先生于合阳,求教先生手书《家人》《艮》《遇》等説赠之。其后程太中公知汉州,大夫公时为邑西川,又得交伊川兄弟间手笔相问,往往皆在正。毎见王君,必悉意咨恳,属以访求周程诸先生手迹。庆元二年正月四日,王君忽自山中来谒讲礼,已袖出伊川先生手状一幅,徐加考订,殆先生入蜀时笔也。大夫公集以为日记册。此板起六日,终七月十六日。内载王氏父子、吕氏兄弟迁擢,葢熈宁间日报作细字,背面皆满先生字处阙之,独得不谩。又问濓溪书曰:“亡矣。”正且悲且喜,谓王君曰:“正不敏,读诸先生遗书,学其学,求其道,今十余年矣。毎见当时一事一物,如南国之棠,曲阜之履,旁皇不忍去之也。今此纸幸脱于败烂之中,然诸先生所以开示后世者,世方以为竒货,安知叔孙武叔辈见之不遂投之水火耶?”为我谢傅君,正奉藏之,俾勿坏。其年秋,傅君来言曰:“先生之书,谨如命。”大夫公讳耆,字伯夀,名在元符党籍。光字用之,世垕字叔载。后学乐活度正谨书【按此篇见朱晦庵《大全集》防度正家藏伊川先生帖后,今采録补入】
译书写在黄山谷手帖后 黄山谷说,濂溪胸怀洒脱开朗,如同和风拂面、雨过天晴后的明净月色;延平认为,这很善于描绘有道之人的气象。他又对自己的学生说:‘应当经常把这种境界存放在胸中,用来涵养自己。’又说:‘处理事务、接待应对,胸中没有滞碍,才是洒脱。学者达到这种境界,将无论进入什么处境都不会不得其所了。’正当蔡京得志、痛斥元祐年间的诸位人士时,活着的被远远流放,死去的被追夺官爵,士大夫所遭受的祸患极其惨酷。山谷在这时仍像平日一样写信给他家,难道是因为胸中洒脱,人自然就能如此吗?山谷的后世子孙拿出这卷手帖给我看,我看后感慨不已,诗中说:‘正因为他本来具有这种品德,所以才会相像。’我愿意为此作赋,因而写下这些话。题写在伊川先生手帖后 我正任遂宁户曹属官时,友人王世垕君屡次对我说:‘城西傅光君家收藏前代正直贤臣韩琦、范仲淹诸公的手迹,非常丰富。’你的祖父大夫公,嘉祐初年确实在合阳见过濂溪周先生,向先生求教,先生亲笔书写《家人》《艮》《解》等卦的解说赠给他。后来程太中公任汉州知州,大夫公当时任县中的西川职务,又得到伊川兄弟之间互相问答的手笔,往往都在我这里。每次见到王君,我都竭尽心意恳切请求,托付他访求周、程诸先生的手迹。庆元二年正月四日,王君忽然从山中来拜访我,讲论礼学,已经从袖中取出伊川先生的手状一幅。我慢慢加以考订,大概是先生入蜀时所写的笔迹。大夫公把它们汇集起来,作为日记册。这一版从初六开始,至七月十六日结束。其中记载王氏父子、吕氏兄弟升迁擢用的事项,大概是熙宁年间的日报用小字书写,背面全都写满了先生的字,字迹缺损之处便不录入,因此独能得到不被漫漶的本子。又问濂溪的书,说:‘已经没有了。’我又悲伤又高兴,对王君说:‘我度正不才,读诸位先生留下的书,学习他们的学问,寻求他们的道,至今已经十多年了。每当看到当时的一件事、一件物,就像召公南国之棠、孔子曲阜之履那样,徘徊不舍,不忍离去。’ 如今这张纸幸而从败坏朽烂中保存下来,可是诸位先生用来启发示范后世的东西,当世正把它当作奇货,哪里知道叔孙武叔之类的人看见它后,不会竟然把它投入水火之中呢?请替我向傅君致谢,我一定恭敬地收藏它,使它不致毁坏。这年秋天,傅君来告诉我:‘先生的书信,我谨慎地按照您的吩咐办理了。’大夫公名耆,字伯寿,名字列在元符党籍中。光字用之,世垕字叔载。后学乐活度正谨慎书写。按:这篇文字见于朱晦庵《大全集》中的《题度正家藏伊川先生帖后》,今采录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