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集卷二十四
不如焚书以安众。子得所欲,欲为政也;众亦得安,夫岂不可?专欲无成,犯众兴祸,子必从之。”乃焚书于仓门之外,众而后定。子孔之为政也专,国人乃讨西宫之难【尉止作难,子孔知而不言】杀子孔而立子产为卿。襄公二十有二年,晋人征朝于郑,少正子产对曰:「在昔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于是即位。即位八月,而我先大夫子驷从寡君以朝于执事。执事不礼于寡君,寡君惧,因是行也。二年六月,朝于楚晋,是以有戏之役。楚人犹竞,而申礼于敝邑。敝邑欲从执事,而惧为大尤,曰:『晋其谓我不共有礼,是以不敢携贰于楚。』我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从寡君以观衅于楚晋,于是乎有萧鱼之役。谓我敝邑迩在晋国,譬诸草木,吾臭味也,何敢差池?楚亦不竞,寡君尽其土实,重之以宗器,以受齐盟,遂帅羣臣随于执事,以防歳终贰于楚者,子侯石盂。归而讨之,溴梁之明年,子蟜老矣,公孙夏从寡君以朝于君,见于尝酎与执燔焉。间二年,闻君将靖东夏,四月又朝以听事期。不朝之间,无岁不聘,无役不从。以大国政令之无常,国家罢病,不虞荐至,无日不惕,岂敢忘职?大国若安定之,其朝夕在廷,何辱命焉?若不恤其患,而以为口实,其无乃不堪任命,而翦为仇讐,敝邑是惧,其敢忘君命,委诸执事。执事实重圗之。晋人惮其辞,自是免于大国之讨。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郑人病之。子产寓书以吿宣子曰:「子为晋国四隣诸侯,不闻令德,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将焉用贿?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逺至迩安。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宣子悦,乃轻币。初,陈侯防楚子伐郑,当陈隧者,井堙木刋,郑人怨之。襄公之二十五年,子展及子产帅车。七百乘伐陈,宵入陈城。陈侯奔于墓。子展命师无入公宫,与子产亲御诸门,数俘而出。祝祓社,司徒致民,司马致节,司空致地,乃还。使子产献捷于晋。戎服将事。晋人问陈之罪,对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器用,与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则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赖。桓公五父之乱,先君庄公与蔡人奉戴厉公,至于庄、宣,皆我之自立。
译来安定众人。你得到你所想要的,是想主持政事;众人也得到安宁,这难道不可以吗?如果执意独断而不能成功,又触犯众人引发祸乱,你一定要听从我的意见。” 于是他们在仓门外烧掉文书,众人这才安定下来。子孔执政专断,国人于是追究西宫之乱,杀死子孔,拥立子产为卿。襄公二十二年,晋国人要求郑国入朝,少正子产回答说:“从前先君悼公九年,我国君在这一年即位。即位八个月,我国先大夫子驷跟随国君来朝见贵国执政。贵国执政没有以礼对待我国君主,君主害怕,因此采取了这次行动。第二年六月,郑国到晋、楚两国朝见,因此有了戏地之战。楚国人仍然争强,却对敝邑施行礼遇。敝邑想顺从贵国执政,又害怕因此犯下大罪,说:‘晋国大概会认为我们不能共同遵守礼仪,所以不敢背离楚国。’鲁襄公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又跟随国君去观察楚、晋两国的形势,于是有了萧鱼之战。我们认为敝邑靠近晋国,就像草木一样,我们与贵国同气相求,怎敢有差错?楚国也不再争强,国君拿出本国全部财货,又加上宗庙重器来接受齐国的盟约,于是率领群臣跟随贵国执政,以防止年终背离楚国。这些物品由子侯、石、盂等人掌管。回国后又追究此事。溴梁之战的第二年,子蟜已经年老,公孙夏跟随国君来朝见贵君,在尝酎礼和执燔祭祀时觐见。” 隔了两年,听说贵君将要安定东部诸夏,四月我们又来朝见,听候政事安排。在没有来朝的期间,没有一年不派使者访问,没有一次战事不跟随。由于大国的政令无常,国家疲惫困苦,意外的祸患接连而来,没有一天不戒惧,哪里敢忘记职责?大国如果要安定我们,我们早晚都在朝廷,何必劳烦贵国下令?如果不体恤我们的忧患,反而把它作为口实,恐怕是不能承受命令,而被削弱成为仇敌,这是敝邑所害怕的;我们哪里敢忘记君命、把它弃置给贵国执政呢?请贵国执政慎重考虑。”晋国人害怕他的言辞,从此免除了对郑国的讨伐。范宣子主持晋国政事时,诸侯送来的财礼很重,郑国人以此为苦。子产写信告诉范宣子说:“您主持晋国,使四邻诸侯听从,却没有听到您的美德,只听到您加重财礼,我对此很疑惑。我听说,君子治理国家,所忧虑的不是没有财货,而是难以获得美好的名声。诸侯的财货聚集到公室,诸侯就会产生二心;如果您依赖这些财货,晋国也会产生二心。诸侯有二心,晋国就会败坏;晋国有二心,您的家族就会败坏。为什么昏昏沉沉地只想着财货?财货又有什么用呢?美名,是德行的车舆;德行,是国家的根基。有根基就不会败坏,难道不应当致力于此吗?有德便会快乐,快乐便能长久。《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 有美好的德行啊!上帝正在注视你,不要有二心;有美好的名声啊!以宽恕之心思考并彰明德行,美名便会承载着德行传播开去,因此远方来归,近处安定。难道不如让人说:‘您确实使我获得新生’,而不是说:‘您挖空我来使自己获得生存’吗?大象因为有牙而招致杀身之祸,原因就在于它的牙可以换取财货。”范宣子很高兴,于是减轻了财礼。起初,陈侯协助楚子攻打郑国,驻守陈国隧道的人把井填塞,把树木砍倒,郑国人因此怨恨陈国。襄公二十五年,子展和子产率领七百辆战车攻打陈国,夜间进入陈国都城。陈侯逃到墓地。子展命令军队不得进入陈侯宫室,自己和子产亲自驾车守在各门,清点俘虏后出城。祝祷祭祀土地神,司徒征集百姓,司马收取符节,司空接收土地,然后返回。郑国派子产向晋国献上战功。他穿着戎服办理此事。晋国人询问陈国的罪过,他回答说:“从前虞阏父担任周朝的陶正,以服事我周先王为职。先王依赖他的器用,又因为他是神明之后,便把长女大姬嫁给胡公,封他在陈国,以便保存三恪的后代。这样,陈国本来是从周王室分出的,直到今天仍依赖周王室。桓公五父之乱时,先君庄公和蔡人拥立厉公;到了庄公、宣公时期,都是我们扶立的。夏氏之乱
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慿陵我敝邑,不可亿逞。是以有往年之吿,未获成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刋。敝邑大惧不竞,而耻大姬。天诱其衷,启敝邑心。陈知其罪,授首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惟罪所在,各致其辟。且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之地一同,自是以衰。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庄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复旧职。』命我文公戎服,辅王以受楚捷,不敢废王命故也。」士庄伯不能诘,复于赵文子。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仲尼曰:「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之不逺。」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郑伯赏入陈之功,享子展,赐之先路,三命之服,先八邑。赐子产次路,再命之服,先六邑。子产辞邑曰:「自上以下,降杀以两,礼也。臣之位在四【上:子展,次子西,次伯有,次子产】且子展之功,臣不敢及赏礼,请辞邑。」公固与之,乃受三邑。公孙挥曰:「子产将知政矣,让不失礼。」楚子及秦侵郑。楚人获郑大夫皇颉,以献于秦。郑人取货于印氏。子太叔为令正,以请之。子产曰:「不获受楚之功,而取货于郑,不可为国。」秦不其然,若曰:「拜君之勤,微君之惠,楚师其犹在敝邑之城下其」可弗从,遂行。秦人不予更币。从子产,而后获皇颉。许灵公如楚,请伐郑师。未兴而卒于楚。楚子曰:“不伐郑,何以求诸侯?”楚师起,郑人将御之。子产曰:“晋楚将平,诸侯将和,楚王是故昩于一来,不如使逞而归,乃易成也。”夫小人之性,衅于勇,啬于祸,以足其性而求名焉者,非国家之利也。若何从之?子展悦,不御寇。楚人入南里,堕其城,涉于泛而归。明年,宋向戍请于晋楚,欲弭诸侯之兵,果盟于宋。自是晋楚之从交相见也。蔡侯自晋归,过于郑,郑伯享之,不敬。子产曰:“蔡侯其不免乎?日其过此也,君使子展迋劳于东门之外,而傲吾曰:‘犹将更之。’今还受享而惰,乃其心也。君小国事大国,而傲惰以为已心,将得死乎?若不免,必由其子。其为君也,淫而不父。”侨闻之,如是者恒有子,祸未几,蔡世子果弑其君。固子产相郑伯以如楚,舍而不坛。外仆言曰:“昔先大夫相先君适四国,未尝不为坛。自是至今亦皆循之。今子草舍,无乃不可乎?”子产曰:“大适小则为坛,小适大则茍舍而已,焉用坛?”侨闻之:“大适小有五美:宥其罪戾,舍其过失,救其灾患,赏其德刑,教其不及。小国不困,懐服如归,是故作坛以昭其功,宣告后人,无怠于德。小适大有五恶:说其罪戾,请其不足,行其政事,共其职贡,从其时命,不然则重其币帛,以贺其福而吊其凶,皆小国之祸也。焉用作坛以昭其祸?”延陵季子聘于上国,至齐说晏平仲,至卫说蘧伯玉,至晋说叔向,适郑见子产,如旧相识,与之缟带。子产献纻衣焉。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作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之以礼,不然郑国将败。”初,伯有知政,使子晳如楚,辞曰:“楚郑方恶,而使余往,是杀余也。”伯有曰:“尔世行也将强使之。”子晳曰:“可则往,难则已,何世之有?”怒而将伐伯有。诸大夫和之。裨谌曰:“祸未歇也,必三年而后能纾。”然明曰:“政将焉往?”裨谌曰:“善之代不善,天命也。其焉辟?子产举不躐等,则位班也;择善而举,则世隆也。天又除之,夺伯有魄。子西即世,将焉辟之?天祸郑久矣,其必使子产息之,乃犹可以戾。”未几,子产相郑伯以如晋。叔向问郑之政焉,对曰:“吾得见与否,在此岁也。驷良方争【驷子晳良伯有】未知所成。若有所成,吾得见,乃可知也。”叔向曰:“不既和矣乎?”对曰:“伯有侈而愎,子晳好在人上,莫能相下也。虽其和,犹相积恶也。恶至无日矣。”伯有耆酒,为窟室而夜饮酒,击钟焉,达旦。朝者皆自朝布路而罢。又将使子晳如楚,子晳以驷氏之甲伐之。伯有奔许。大夫聚谋,子皮曰:“仲虺之志云:‘取乱侮亡,推亡固存’,国之利也。”罕驷丰同生【罕子皮驷子晳丰公孙段本同母兄弟】伯有汰侈,故不免。人谓子产就直助强,子产曰:“岂为我徒?国之祸难,谁知所敝?或主强直,难乃不生。
译如今陈国忘记周王室的大恩,轻视我郑国的重大恩惠,抛弃姻亲关系,倚仗楚国军队来凌辱敝邑,实在不能容忍。因此有前些年的警告,却没有得到周全的命令;于是又有我国东门之战,驻守陈国隧道的人把井填塞、把树砍倒。敝邑非常害怕不能与之抗衡,也以有辱大姬为耻。上天诱导陈国觉悟,开启了敝邑的心意。陈国知道自己的罪过,把首级交给我们,所以敢来献上战功。”晋国人说:“为什么侵犯小国?”回答说:“先王的命令是,罪过在哪里,就在那里施行刑罚。况且天子的土地是一圻,诸侯列国的土地是一同,从此逐级递减。现在大国已经拥有很多圻的土地,如果不侵犯小国,怎么能得到这些土地呢?”晋国人说:“为什么穿着戎服?”回答说:“我国先君武公、庄公都是平王、桓王的卿士。城濮之战时,晋文公发布命令说:‘各自恢复旧职。’于是命令我国文公穿着戎服,辅佐周王接受楚国的战利品;我们不敢废弃周王的命令。”士庄伯不能诘问,便向赵文子复命。文子说:“他的言辞合乎正理,冒犯正理是不祥的。”于是接受了战功。孔子说:“言语用来充分表达志意,文辞用来充分表达言语;不说出来,谁知道他的志意?言语没有文采,事情就不能流传久远。”晋国成为霸主,郑国攻入陈国,如果没有有文采的言辞,就不能取得功劳。言辞要谨慎啊!郑伯奖赏攻入陈国的功劳,设宴款待子展,赐给他先路车、三命之服,以及先邑八座;赐给子产次路车、二命之服,以及先邑六座。子产辞谢封邑说:“从上到下,等级每下降一等,所受的待遇就减两级,这是礼制。我的职位排在第四位【上面是子展,其次是子西,其次是伯有,其次是子产】,而且子展的功劳,我不敢与他相比。依照赏赐礼制,请允许我辞去封邑。”郑公坚持要给他,于是子产接受了三座邑。公孙挥说:“子产将要掌握国政了,他谦让而不失礼。”楚子和秦国侵犯郑国。楚国人俘获郑国大夫皇颉,把他献给秦国。郑国人从印氏那里取来财货。子太叔担任令正,替郑国请求赎回皇颉。子产说:“不能接受楚国的战功,却从郑国取财货,这样不能治理国家。”秦国不认为这样做正确,说:“感谢君主的辛劳;若不是君主的恩惠,楚军恐怕还在敝邑城下呢。”郑国不能不听从,于是出发。秦国人没有退还原来的财币。郑国跟随子产,后来才赎回皇颉。许灵公到楚国,请求楚国攻打郑军。楚军尚未出发,许灵公便死在楚国。楚子说:“不攻打郑国,凭什么求得诸侯归附?”楚军于是出发,郑国人准备抵御。子产说:“晋、楚将要讲和,诸侯将要和睦;楚王因此才会迷惑于这一次行动。不如让楚军尽情进攻后返回,这样反而容易实现和约。” 小人的本性,是在勇武上争强逞能,在祸患上吝惜退让;这样做只是满足自己的本性、求取名声,并不有利于国家。为什么还要顺从他们呢?子展很高兴,便不抵御楚军。楚人进入南里,毁坏城墙,渡过泛水后返回。第二年,宋国的向戍向晋、楚两国请求,希望消弭诸侯之间的战争,果然在宋国结盟。从此晋、楚两国的属国相互往来。蔡侯从晋国回来,经过郑国,郑伯设宴招待他,却态度傲慢。子产说:“蔡侯恐怕不能免祸了。以前他经过这里时,君主派子展到东门外慰劳他,他却傲慢地对我说:‘还将改变这种做法。’如今回来接受宴请却懈怠无礼,这正是他的本心。君主以小国侍奉大国,却把傲慢怠惰当作自己的本心,难道还能活着吗?如果不能免祸,一定会由他的儿子造成。他做君主时,放纵而不爱护父亲。”我听说,像这样的人常常有儿子,灾祸不久便会到来;蔡世子果然弑杀了他的君主。子产固然辅佐郑伯前往楚国,住下时却不筑坛。主管外交的官员说:“从前先大夫辅佐先君前往四国,从来没有不筑坛的。从那以后直到现在也都遵循这一规矩。如今您只是搭草舍,恐怕不合适吧?”子产说:“大国到小国去,就筑坛;小国到大国去,只要临时住宿罢了,哪里用得着筑坛?”我听说,大国访问小国有五种好处:宽赦它们的罪过,放过它们的过失,救助它们的灾患,赏赐它们的德行、惩罚它们的罪行,教导它们所不能做到的事。” 小国不受困扰,心悦诚服而来归附,所以筑坛来彰明大国的功德,宣告给后人,不要怠慢德行。小国访问大国有五种坏处:陈说自己的罪过,请求宽免不足,办理大国的政事,承担进贡的职责,服从大国的时令命令;否则就要加重财帛,既要祝贺大国的福运,又要吊唁大国的凶灾,这些都是小国的祸患。哪里用得着筑坛来彰明自己的祸患呢?延陵季子出使上国,到齐国劝说晏平仲,到卫国劝说蘧伯玉,到晋国劝说叔向,到了郑国见到子产,仿佛旧日相识,便送给他白色丝带。子产献给他麻布衣服。延陵季子对子产说:“郑国的执政者骄奢,灾祸将要发生,政事一定会牵连到您。您执政以后,要用礼制谨慎治理;否则郑国将要败亡。”起初,伯有掌握政权,派子晳出使楚国,子晳推辞说:“楚、郑两国正相互憎恶,却派我前往,这是要杀我。”伯有说:“这是你们世代担任的职务,我将强行让你去。”子晳说:“可以去就去,困难就停止,哪里有什么世代相传的职务?”伯有发怒,将要攻打子晳。诸位大夫为他们调解。裨谌说:“祸患还没有止息,必定要过三年才能缓解。”然明说:“政权将要归于谁?”裨谌说:“以善代替不善,是天命;哪里能逃避呢?子产提拔人不越级,是因为职位等级有次序;选择善人而提拔,是因为世代会因此兴盛。上天又将除去伯有,夺去他的魂魄。子西如果继承政权,又将如何逃避呢?上天给郑国降下灾祸已经很久了,一定要让子产平息它,这样才仍然可以得到安定。”不久,子产辅佐郑伯前往晋国。叔向问郑国的政事,子产回答说:“我能不能见到成效,要看今年。驷氏、子晳、良氏、伯有正在争斗【驷子晳、良伯有】,还不知道最终会形成什么局面。如果他们有所成就,我才有机会见到结果,也才能判断。”叔向说:“他们不是已经和解了吗?”子产回答说:“伯有骄傲而固执,子晳喜欢凌驾于人,没有谁能向谁退让。即使表面和解,彼此仍在积累怨恶。祸患很快就要到了。”伯有嗜酒,挖造地下室,夜里在那里饮酒,敲钟作乐,直到天亮。早朝的人都各自上朝,安排道路后便散去。后来又准备派子晳出使楚国,子晳便带着驷氏的铠甲攻打伯有。伯有逃到许国。大夫们聚集谋划,子皮说:“仲虺的言论说:‘乘取混乱、欺凌灭亡者,推翻将亡者,巩固将存者’,这是国家的利益。”罕、驷、丰同生【罕子皮、驷子晳、丰公孙段本是同母兄弟】伯有奢侈放纵,所以不能免祸。有人说子产趋附正直、帮助强者,子产说:“难道这是为了我个人吗?国家的祸难,谁知道它会伤害谁?有时拥护强者和正直者,祸难就不会发生。”
姑成吾所因,敛伯有氏之死者,不及谋而遂行。”子皮止之,众曰:“人不我顺,何止焉?”子皮曰:“夫子礼于死者,况生者乎?”遂自止之。子产乃入郑伯及其大夫国人盟。伯有闻郑人之盟已也,怒;闻子皮之甲不与攻已也,喜。遂自墓门之渎入。驷带率国人伐之,皆召子产。子产曰:“兄弟而及此,吾从天所与。”伯有死于羊肆,子产枕之股而哭,敛而殡之。伯有之臣在市侧者,既而▯诸斗城。驷氏欲攻子产,子皮怒曰:“礼,国之干也。杀有礼,祸莫大焉。”乃止。于是子皮为上卿,而授子产以政,辞曰:“国小而偪,族大宠多,不可为也。”子皮曰:“虎帅以听,谁敢犯子?子善相之,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寛。”子产为政有事,伯石【伯石公孙段有事欲使之】赂与之邑。子太叔曰:“国皆其国也,奚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爱于邑?邑将焉往?”子太叔曰:“若四国何?”子产曰:“非相违也,而相从也。四国。何尤焉?郑书有之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耳。”伯有既死,使太史命伯石为卿,辞。太史退,则请命焉,复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防入拜。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已位。子产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大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丰巻将祭,请田焉,弗许,曰:“唯君用鲜,众给而已。”子张怒【丰巻】退而征役【欲攻子产】子产奔晋,子皮止之,而逐丰巻。丰巻出奔,子产请其田里,三年而复之,反其田里及其入焉。从政一年,舆人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郑伯如晋,晋侯以鲁襄公之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髙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供命?”寡君使丐请命。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防时事。逢执事之不闲,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蠧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廏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隷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菑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隷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夭厉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隷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是岁,北宫文子相卫襄公如楚,过郑,印段迋劳于棐林,如聘礼,而以劳辞。文子入聘,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太叔逆客。事毕而出,言于卫侯曰:「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礼之于政,如热之有濯也。濯以救热,何患之有?」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贤否,而又善为辞令。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裨谌乘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太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北宫文子所谓有礼也。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如何?」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
译“姑且完成我们所依循的事情,收殓伯有氏族中死去的人;不要等到谋划完毕,便立即行动。”子皮阻止他,众人说:“别人不顺从我们,为什么还要阻止呢?”子皮说:“先生对死者尚且讲礼,何况对活人呢?”于是亲自制止他们。子产便进入郑国,和郑伯、诸位大夫以及国人结盟。伯有听说郑国人已经结盟,便发怒;听说子皮的军队没有参加攻打自己,又很高兴。于是从墓门的水沟进入郑国。驷带率领国人攻打他,众人都召请子产。子产说:“兄弟竟到了这种地步,我将听从上天所给予的结果。”伯有死在羊市,子产枕着他的腿哭泣,收殓后安葬了他。伯有的属臣住在市场旁边,后来把他葬在斗城。驷氏想攻打子产,子皮发怒说:“礼,是国家的骨干。杀害守礼的人,是最大的祸患。”于是停止行动。此时子皮担任上卿,把政权交给子产。子产推辞说:“国家小而逼近强邻,族人势大,受宠者又多,不能这样做。”子皮说:“即使老虎率领军队,也会听从您,谁敢冒犯您?您善于辅佐,国家即使小,只要能侍奉大国,局势也会宽缓。”子产执政后,有人来办事,伯石【伯石即公孙段,有事情想请托他】送给他财物和封邑。子太叔说:“国家都是他的国家,为什么只向他一个人行贿呢?” 子产说:“人没有欲望实在很难;让他们各自得到所求,以便让他们完成自己的事情,并要求他们取得成效。成效并不在于我个人,而在于他们自己;我何必吝惜封邑呢?封邑将归于哪里呢?”子太叔说:“对于四方诸侯应当怎么办呢?”子产说:“这不是相互违背,而是相互顺从。四方诸侯如此,又有什么过错?郑国的文书中有这样的话:‘安定国家,必须先使大国强盛;姑且先求安定,以等待人心归附。’伯有死后,便让太史命伯石担任卿,伯石推辞。太史退下后,伯石又请求任命,太史再次命令他,他又推辞。这样反复三次,才接受任命。伯石进入朝廷拜谢。子产因此厌恶他的为人,便安排他处在自己的次位。子产使都城和乡鄙都有明确的制度,上下都有合乎身份的服饰,田地有界限和沟洫,居民按五家编组。大夫中忠诚节俭的,便跟随并与他们合作;奢侈放纵的,则趁机加以惩处。丰卷将要祭祀,请求得到田地,子产不答应,说:“只有君主可以使用鲜物,众人供应祭品就够了。”丰卷发怒【丰卷】,退下后征发劳役【想要攻打子产】。子产逃往晋国,子皮阻止丰卷,驱逐了他。丰卷出逃后,子产请求归还他的田地和住宅,三年后才还给他,并归还他的田地、住宅以及从中取得的收入。子产执政一年,百姓歌诵说:“拿走我的衣冠,把它们收藏起来;拿走我的田地,把我们编成伍。谁要杀子产,我们就跟随他。” 到了第三年,他又吟诵说:“我有子弟,子产教诲他们;我有田地,子产使它们繁殖。子产一死,谁来继承他呢?”郑伯到晋国去,晋侯因为鲁襄公的丧事,所以没有接见他。子产命人把馆舍的墙全拆了,好让车马进入。士文伯责备他说:“敝邑只是因为政令刑法没有修明,盗寇遍地,并不是诸侯的属臣辱临寡君的缘故。因此才命令官吏修整宾馆,加高门闾,增厚墙垣,使宾客不必忧虑。如今您把它拆了,即使随从能够戒备,又怎么对待其他宾客呢?敝邑既是盟主,修缮墙垣来接待宾客;如果全都拆毁,将凭什么完成使命?”晋君派丐来请问原因。子产回答说:“敝邑狭小,处在大国之间,征求索取没有固定时候,所以不敢安居,搜尽敝国赋税来防备时事。正逢执事公务繁忙,未能得到接见,也没有听到命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觐见,因此不敢把礼币交出,也不敢让它们暴露在外。若交出去,那就是充实君府的财物;若不陈列,便不敢交纳。若使它们暴露在外,又担心燥湿失时,因腐朽虫蛀而加重敝邑的罪责。”我听说文公做盟主时,宫室低矮,没有高台楼榭,却用来扩大诸侯的馆舍;馆舍如同公寝,仓库马厩都修缮整治,司空按时平整道路,泥瓦工按时修补馆舍宫室。诸侯宾客到来,甸人设置火炬,仆人巡察宫室,车马各有安置之处,宾客随从有人替代服役,巾车给车轴涂油,役人和圉人各自照料职责,百官所属各自陈列所需物品。国君不留滞宾客,政事也不因此荒废;与宾客同忧同乐,遇事便巡视,教导他们所不知道的,救济他们的不足。宾客到来如同回到家中,不怕灾害,不畏盗寇,也不担心燥湿。如今铜鞮宫方圆数里,诸侯却住在役人的住所里,门小得车都进不去,墙高得无法越过;盗贼公然横行,灾疫又没有防备,宾客不知道何时能见君,君命也无法预知。如果再不拆毁这些墙,就没有地方存放礼币,从而加重罪责了。敢问执事将怎样下令?即使君主有鲁襄公的丧事,也是敝邑所忧虑的。如果能够献上礼币,修好墙垣就走,这是君主的恩惠,我岂敢害怕劳苦?”文伯回报赵文子说:“确实是我没有德行,竟拿役人的墙来搪塞诸侯,这是我的罪过。”便派士文伯去为自己的无能道歉。晋侯接见郑伯,礼遇更加优厚,盛情设宴后送他回国。于是修筑诸侯的馆舍。叔向说:“辞令是不能废弃的,正应如此啊!子产有善于辞令的本领,诸侯都依赖他,怎么能舍弃辞令呢?”这一年,北宫文子辅佐卫襄公到楚国,经过郑国,印段在棐林迎接慰劳他们,礼数如同聘问,却以慰劳之礼相辞。文子入郑聘问,子羽任行人,冯简子和子太叔迎接宾客。事情办完出境后,文子对卫侯说:“郑国有礼,这是它几代人的福气吧,难道不会遭受大国讨伐吗?《诗》说:‘谁能忍受炎热,却不去洗濯降温?’礼对于政治,就像洗濯对于炎热一样。用洗濯救解炎热,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子产执政时,选择有才能的人任用。冯简子能够裁决大事,子太叔容貌俊美而有文采,公孙挥能够了解四国的政事,又能辨明各国大夫的族姓、等级、地位、贵贱和贤能与否,并且善于应答辞令。裨谌善于谋划,在野外谋划就成功,在城邑中谋划就失败。郑国将有诸侯事务时,子产便向子羽询问四国的政事,并让他多准备辞令;又和裨谌乘车到野外,让他谋划可行与否,再告诉冯简子,由他裁决。事情办成后,才交给子太叔出使办理,用来应答宾客,因此很少有失败的事情。这就是北宫文子所说的有礼。郑国人到乡校游玩,议论执政者。然明对子产说:“把乡校毁掉怎么样?”子产说:“为什么要毁掉?人们早晚退朝后到那里游玩,议论执政者做得好不好;他们认为好的,我就实行,认为不好的,我就改正。这正是我的老师。
若之何毁之?吾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徃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压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压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逺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吾逺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鲁昭公之元年,楚公子围聘于郑,且娶于公孙段氏,伍举为介。将入馆,郑人恶楚,怀诈使行人子羽与之言,乃馆于外。既聘,将以兵众逆子产,使子羽辞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墠听命。”令尹命伯州犂对曰:“君辱贶寡大夫围,谓围将使丰氏抚有而室。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来。若野赐之,是委君贶于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不宁唯是,又使围防其先君,将不得为寡君老,其蔑以复矣。唯大夫图之。”子羽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已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小国失恃,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其敢爱丰氏之祧?”伍举知其有备,乃请埀櫜而入。居无何,令尹围使公子黑肱、伯州犂城犨、栎、郏。郑人惧。子产曰:“不害,令尹将行大事,而先除二子。”也祸不及郑,何患焉?已而围果弑楚子,杀伯州犂而黑肱出,乃自立为君。于是游吉如楚,归语子产曰:“具行器矣。楚王汰侈而自说其事,必合诸侯,吾往无日矣。”子产曰:“不数岁未能也。”后四年,始防诸侯于申。子产聘于晋,叔向问焉曰:“寡君疾病,卜人曰:‘实沈、台骀为祟。’史莫知之,敢问此何神也?”子产曰:“昔髙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故参为晋星。然则实沈参神也。昔金天氏裔子曰昧,为▯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帝用嘉之,封诸汾州,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而灭之,然则台骀汾神也。抑此二者不及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疠疫之灾,于是乎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禜之。若君身则亦出入饮食、哀乐之事也。侨闻君子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于是乎节宣其气,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今无乃壹之则生疾矣。侨又闻内官不及同姓,故男女辨姓,礼之大司也。今君内实有四姬焉,其无乃是乎?”晋侯闻其言曰:“博物君子也,而厚为之礼。”叔向出行人,子羽送之,叔向问郑故焉,且问子晳。对曰:“其与几何?无礼而好陵人,怙富而卑其上,弗能久矣。”初,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犯惧告子产。子产曰:“是国无政,非子之患也,唯所欲与。”犯请于二子,请使女择马,皆许之。子晳盛饰入,布币而出;子南戎服入,左右射,超乘而出。女自房观之曰:“子晳信美矣,抑子南夫也。夫夫妇妇,所谓顺也。”适子南氏。子晳怒,櫜甲以见子南,欲杀之而取其妻。子南执戈击之,及冲,子晳伤而归,告大夫曰:“我好见之不。知其有异志也,故伤大夫皆谋之。子产曰:直钧幼贱有罪,罪在楚也【先聘子南直也,用戈子晳直也,子产未能讨,故钧其事而罪楚】乃执子南而数之曰:国之大节有五,女皆奸之。
译怎么能毁掉它呢?我只听说用忠诚和善行来减少怨恨,没听说用威势来防止怨恨。难道不能马上制止吗?但那就像堵塞河流一样,大决口一旦冲破堤岸,伤害的人一定很多,我将无法救援。不如小决口使水流通,不如让我听到意见而把它当作药石来治病。”然明说:“蔑,我从今以后才知道您的确值得共事。小人实在没有才能;如果果真实行这个办法,郑国实在会依赖它,哪里只是我们几个臣子受益呢?”仲尼听到这些话,说:“由此看来,世人说子产不仁,我不相信。”子皮想让尹何治理一个城邑,子产说:“他年少,还不知道能不能胜任。”子皮说:“我愿意爱护他,他不会背叛我;让他去学习,他也会更加懂得治理。”子产说:“不行。人爱护别人,是希望给他带来利益。如今您爱护一个人,却把政事交给他;这就像自己还不会拿刀,却让人学习割东西,造成的伤害一定很多。您爱护他,反而只是伤害他罢了,谁还敢求您爱护呢?您对于郑国,就像屋梁。屋梁折断、椽子崩塌,我将被压在下面,怎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来?您有美丽的锦缎,却不让人学习裁制它。大官、大邑,是自身赖以庇护的东西,却让学习者拿它练习裁制;它作为美锦,岂不是损失太大了吗?我听说学习完毕后才进入政事,没听说拿政事来学习的。如果果真这样做,一定会有所伤害。譬如田猎,射箭驾车的本领熟练,就能捕获禽兽;如果从未登车学习射御,只怕失败翻车,哪里还有工夫考虑捕获呢?”子皮说:“说得好!虎,我不敏。我听说君子致力于知道重大而长远的事情,小人致力于知道细小而眼前的事情。我是小人,衣服贴在身上,我知道它而且谨慎对待它;大官、大邑是用来庇护自身的东西,我却看得长远而怠慢它。若不是您的话,我还不知道这一点。过去我说:‘您治理郑国,我治理我的家族,依靠它来庇护自己,这不就可以了吗?’现在才知道自己不足,从今以后,即使是我的家族,也请听从您来办理。”子产说:“人的心思各不相同,就像面貌各不相同一样。我岂敢说您的面貌和我的面貌相同吗?只是我心里认为这件事危险,所以把它告诉您。”子皮认为子产忠诚,因此把政权交给他。子产因此能够治理郑国。鲁昭公元年,楚公子围到郑国聘问,并且要娶公孙段氏之女,伍举任副使。他们将要进入馆舍时,郑人憎恶楚国,怀有欺诈之意,便让行人子羽与他们交谈,于是把他们安排在城外。聘问完毕,楚国将带兵来迎接子产,郑国让子羽辞谢说:“敝邑狭小,容纳不下随从,请在郊外听候命令。”令尹命伯州犂回答说:“君主辱临并赐予寡大夫围礼遇,说围将要让丰氏安抚并占有他的妻室。围已经陈设几筵,告祭庄王、共王的宗庙后才来。若在野外赐给他,就是把君主的恩赐丢在草野中,也是使寡大夫不能列于诸卿之中。不仅如此,还将使围防守他的先君,使他不能成为寡君的老臣,那就无法报答了。请大夫仔细考虑。”子羽说:“小国没有罪,却把依靠大国当作罪过。我们本来想依靠大国的安定罢了,难道不是您包藏祸心,想借此图谋吗?小国失去依靠而受到诸侯惩罚,使他们无不怨恨;我们害怕因此违背君命,受到阻隔而不能通行。否则,敝邑不过是馆舍役人的所属,难道还会吝惜丰氏的宗庙吗?”伍举知道郑国已有防备,便请求放下箭袋,以和平姿态入城。没有多久,令尹围派公子黑肱、伯州犂去筑城于犨、栎、郏。郑人害怕。子产说:“没有关系。令尹将要进行大事,先除掉这两个人罢了。祸患不会牵连郑国,有什么可忧虑的?”后来围果然弑杀楚子,杀了伯州犂,黑肱逃出,便自己立为君。这时游吉到楚国,回来告诉子产说:“已经准备好出征的器械了。楚王奢侈放纵,又以自己的事情为得意,一定会召集诸侯;我们出兵的日子不远了。”子产说:“不到几年还办不到。”后来过了四年,楚国才在申地防会诸侯。子产到晋国聘问,叔向问他说:“寡君患病,卜人说:‘实沈、台骀作祟。’史官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敢问这是什么神?”子产说:“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阏伯,幼子叫实沈,住在旷野中,彼此不能相容,天天拿兵器互相征讨。后帝不喜欢他们,把阏伯迁到商丘,让他主管辰星,商人因此奉祀他,所以辰星叫商星;把实沈迁到大夏,让他主管参星,唐人因此奉祀他,所以参星是晋国的星神。那么实沈就是参星之神。从前金天氏的后代有个儿子叫昧,任玄冥之官,生了允格、台骀。台骀能够继承并发扬他的官职,使汾水、洮水筑堤防、治理大泽,帝因此嘉奖他,把他封在汾州,沈、姒、蓐、黄四国实际守护他的祭祀。如今晋国主管汾水却灭掉了这些国家,那么台骀就是汾水之神。不过这两个神都没有涉及君身。山川之神主管水旱、疫病的灾害,遇到这些才祭祷;日月星辰之神主管雪霜风雨失时,遇到这些才祭祷。至于君身,便是出入饮食、哀乐等事情。我听说君子有四时的安排:早晨听政,白天访察,晚上修明政令,夜里安养身体;借此调节宣泄气息,不使它有所壅塞郁结,以显露身体。如果心神不爽而使各种政事昏乱,恐怕是把精神专一拘滞于一处,所以生病了。我又听说,宫中女官不得是同姓之人,所以男女辨别姓氏,是礼制的大原则。如今君后宫中实在有四位姬姓女子,恐怕病因就在这里吧?”晋侯听了说:“真是博通事物的君子。”于是厚礼相待。叔向出来,让行人子羽送行,叔向询问郑国的情况,又问到子晳。子羽回答说:“他还能有多久?没有礼义却喜欢欺凌别人,仗恃富贵而轻视上级,是不能长久的。”起初,郑国徐吾犯的妹妹美丽,公孙楚已经聘定她了。公孙黑又派人强行送来聘礼,徐吾犯害怕,告诉子产。子产说:“这是国家没有政令,不是您的忧患;只按您自己的意愿办。”徐吾犯向两人请示,请他们让女子选择丈夫,两人都答应了。子晳盛装进入,陈列聘币后出去;子南穿着戎服进入,左右开弓射箭,跳上车后出去。女子从房中观看他们,说:“子晳确实美丽,但还是子南更像个男子。男子像男子,女子像女子,这才是所谓顺理。”于是嫁给了子南氏。子晳愤怒,藏着铠甲去见子南,想杀死他而夺取他的妻子。子南拿戈攻击他,追到冲地,子晳受伤回去,告诉大夫说:“我平日喜欢见他,哪里知道他有异心?所以大夫们都在谋害我。”子产说:“事情是双方责任相等,但子晳年幼卑贱而有罪,罪责在楚国。”【先聘子南是正当的,用戈攻击子晳也是正当的;子产不能讨伐楚国,所以把双方责任看作相等而归罪于楚国。】于是拘捕子南并数落他说:“国家的大节有五项,你全都违反了。
畏君之威,听其政,尊其贵,事其长,养其亲,五者所以为国也。今君在国,女用兵焉,不畏威也;奸国之纪,不听政也。子晳上大夫,女嬖大夫而弗下之,不尊贵也;幼而不忌,不事长也;兵其从兄,不养亲也。君曰:「余不忍女杀,宥女以逺,勉速行乎,无重而罪。」遂放游楚于吴。将行,子产咨于太叔。太叔曰:「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彼国政也,非私难也。子圗郑国利则行之,又何疑焉?周公杀管叔而蔡蔡叔,夫岂不爱王室故也?吉若获戾,子将行之,何有于诸游?郑为游,楚乱,故六卿私盟于薰隧。公孙黑强与于盟,使太史书其名,且曰七子。子产弗讨。未几,公孙黑将作乱,欲去游氏而代其位,伤疾作而不果。驷氏与诸大夫欲杀之。子产在鄙,闻之,惧弗及,乘遽而至,使吏数之曰:「伯有之乱,以大国之事而未尔讨也。尔有乱心,无厌,国不女堪。专伐伯有而罪一也;昆弟争室而罪二也;薰隧之盟,女矫君位而罪三也。有死罪三,何以堪之?不速死,大刑将至。」再拜稽首辞曰:「死在朝夕,无助天为虐。」子产曰:「人谁不死,凶人不终命也。作凶事为凶人,不助天其助凶人乎?请以印为褚师【市官】子产曰:「印也,若才,君将任之;不才,将朝夕从女。女罪之不恤,而又何请焉?不速死,司冦将至。」乃缢而尸诸周氏之衢,加木焉。子产相郑伯如楚,楚子享之,赋《吉日》。既享,子产乃具田备。王以田江南之梦,因使椒举如晋,求诸侯。问于子产曰:「晋其许我诸侯乎?」对曰:「晋君少安,不在诸侯,其大夫多求,莫匡其君。在宋之盟,又曰如一。若不许,君将焉用之?」王曰:「诸侯其来乎?」对曰:「从宋之盟,承君之欢,不畏大国,何故不来?」不来者,其鲁、卫、曹、邾乎?曹畏宋,邾畏鲁,鲁、卫偪于齐而亲于晋,惟是不来,其余君之所及也。王曰:“然则吾所求者无不可乎?”对曰:“求逞于人,不可。与人同欲,尽济。”明年夏,诸侯如楚,曹、邾辞以难,鲁辞以时祭,卫侯辞以疾。椒举言于楚子曰:“诸侯无归,礼以为归。今君始得诸侯,其慎礼矣。”宋向戍、郑公孙侨,在诸侯之良也,君其选焉。楚子乃问礼于左师及子产。左师献公合诸侯之礼六,子产献伯、子男防公之礼六。君子谓合左师善守先代,子产善相小国。楚子示诸侯侈,椒举谏,不听。子产见左师曰:“吾不患楚矣,汰而愎谏,不过十年。”左师曰:“不十年,侈其恶不逺逺恶而后弃。善亦如之,德逺而后兴。”子产作丘赋,国人谤之曰:“其父死于路,已为虿尾,以令于国,国将若之何?”子寛以告子产曰:“何害?茍利社稷,死生以之。且吾闻为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济。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诗》曰:‘礼义不愆,何恤人言?’吾不迁矣。”子寛曰:“君子作法于凉,其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何?政不率法而制于心,民各有心,何上之有?”郑人铸刑书,叔向诒书子产曰:“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子产复书曰:“若吾子之言,侨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惠。”子产聘于晋,晋侯有疾,韩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并走羣望有加而无瘳。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赐子产莒之方鼎二,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往。或梦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予将杀带也;明年壬寅,予又将杀段也。」期至而驷带、公孙段卒,国人愈惧。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乃止【泄子孔子止伯有子】子太叔问其故,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吾为之归也。」太叔曰:「公孙泄何为?」子产曰:「说也。
译畏惧君主的威严,听从他的政令,尊重他的尊贵,侍奉年长者,奉养父母;这五项是立国的根本。如今君主在国内,你却使用兵器,是不畏惧君威;违反国家法纪,是不听从政令。子晳是上大夫,你却宠爱大夫而不向他退让,是不尊重贵者;年幼却不知忌惮,是不侍奉长者;用兵攻击你的同族兄长,是不奉养亲族。”君主说:“我不忍心杀你,宽赦你流放远方,赶快走吧,不要再加重你的罪。”于是把游楚流放到吴国。临行时,子产向子太叔咨询。子太叔说:“我吉不能保全自身,哪里能保全宗族?那是国家政事,不是私人仇难。您如果认为有利于郑国,就实行吧,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周公杀管叔、流放蔡叔,难道不是因为爱护王室吗?如果我吉获罪,您将会实行此事,何必顾虑游氏诸人?”郑国替游楚出头,楚国发生内乱,所以六卿在薰隧私下结盟。公孙黑强行参加盟誓,让太史把自己的名字写入,并称为七子。子产没有讨伐他。不久,公孙黑将要作乱,想除掉游氏而取代其职位,却因伤病发作而未能成功。驷氏和诸大夫想杀他。子产当时在边邑,听说后怕来不及,乘坐快车赶到,派官吏责问他说:“伯有作乱时,因为涉及大国的事情,所以还没有讨伐你。你有作乱之心,贪得无厌,国家不能容忍你。擅自讨伐伯有,这是第一项罪;兄弟争夺宅室,这是第二项罪;薰隧结盟时,你冒充君位,这是第三项罪。你有三项死罪,怎么承受得了?不赶快自杀,大刑就要到了。”公孙黑拜了两拜,叩头辞谢说:“我的死就在早晚之间,请不要助长上天的暴虐。”子产说:“人谁能不死?凶恶的人不能终其天年。做凶恶之事而成为凶人,难道不是帮助上天,反而帮助凶人吗?请让我以印的身份担任褚师。”【褚师:掌管市场的官。】子产说:“印啊,如果你有才能,君主将任用你;如果没有才能,早晚也会跟着你。你不忧虑自己的罪,却又提出什么请求?不赶快死,司寇就要到了。”于是公孙黑自缢,尸体陈列在周氏的街道上,并在尸体上加了木头。子产辅佐郑伯到楚国,楚子设宴招待他,赋《吉日》诗。宴饮完毕,子产便准备田猎的器具。楚王要在江南的梦地田猎,于是派椒举到晋国,请求召集诸侯。他问子产:“晋国会答应我召集诸侯吗?”子产回答:“晋君刚刚稍得安宁,心思不在诸侯;晋国大夫多有私求,没有人匡正君主。在宋国结盟时,又说要亲如一体。如果晋国不答应,您将怎样使用诸侯?”楚王说:“诸侯会来吗?”子产回答:“依照宋国盟约,承接君王的好意,又不畏惧大国,有什么理由不来?” 不来的,大概只有鲁、卫、曹、邾吧?曹国害怕宋国,邾国害怕鲁国,鲁、卫两国受齐国逼迫而亲近晋国;只有这几个不会来,其余诸侯都在君王所能召集的范围内。”楚王说:“这样说来,我所求的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吗?”子产回答:“若想让别人完全满足自己的欲望,是办不到的;若与别人有共同的愿望,就能全部成功。”第二年夏天,诸侯到楚国,曹、邾以有困难推辞,鲁以时令祭祀推辞,卫侯以疾病推辞。椒举对楚子说:“诸侯没有归附,礼仪可以使他们归附。如今君王刚得到诸侯,更应谨慎对待礼仪。宋国向戍、郑国公孙侨,都是诸侯中的贤良之人,君王可以选用他们。”楚子于是向左师和子产询问礼仪。左师献上诸侯会合时公侯所用的礼仪六项,子产献上伯、子、男三等诸侯朝见公爵时的礼仪六项。君子评论说,左师善于守护先代礼制,子产善于辅佐小国。楚子向诸侯炫示奢侈,椒举进谏,他不听。子产见左师说:“我不担忧楚国了。楚王奢侈而拒绝进谏,不超过十年就会失败。”左师说:“不必十年。他奢侈,恶行会很快远播;恶名传远后就会被抛弃。善行也是如此,德名传远以后才会兴盛。”子产制定丘赋,国人诽谤他说:“他的父亲死在道路上,已经变成蝎子的尾巴,却还要向全国发号施令,国家将怎么办?” 子宽把这些话告诉子产。子产说:“有什么妨害?只要有利于国家社稷,死生都由此承担。况且我听说行善的人不改变自己的法度,所以能够成功。民众不能任意改变法度,也不能随意改法。《诗》说:‘礼义没有差错,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我不会改变。”子宽说:“君子制定法度若从宽开始,弊端尚且会发展为贪纵;若从贪纵开始,弊端将会怎样?政令不依循法度,而只凭内心制定;民众各有各的心意,那还要什么上级呢?”郑国铸造刑书,叔向写信给子产说:“起初我对您还有些期望,现在算是完了。从前先王议论政事来制定制度,不制定成文刑法,是怕民众产生争斗之心。民众知道有刑法,就不再顾忌上级,反而都有争斗之心,拿刑书来求证,并抱着侥幸心理钻空子来达到目的,这样就无法治理了。夏代有乱政,于是制定禹刑;商代有乱政,于是制定汤刑;周代有乱政,于是制定九刑。这三种刑法的兴起,都是在衰世。如今您辅佐郑国,修筑封疆沟洫,建立招致诽谤的政令,制定三项刑法,铸造刑书,想用来安定百姓,不也是很难吗?《诗》说:‘以文王的法度为准则,日日安定四方。’又说:‘以文王为法度,万邦因此产生信任。’若能如此,哪里还需要刑法?民众已经知道争端的依据了,将要舍弃礼制而依据刑书,连锥刀末端的细小利益也要争夺,混乱的诉讼会越来越多,贿赂也会同时流行;到您一生结束时,郑国恐怕要败亡了。” 子产回信说:“如果按您的话说,我侨没有才能,不能顾及子孙;我只是用这种办法来挽救当世。既然没有接受您的劝告,却怎敢忘记您的大恩。”子产到晋国聘问,晋侯生病,韩宣子迎接宾客,私下问他说:“寡君卧病至今三个月了,遍祭群神,病情反而加重而没有痊愈。如今梦见黄熊进入寝门,那是什么厉鬼呢?”子产回答说:“凭君主的明察,您又任大政,哪里会有厉鬼呢?从前尧把鲧杀死在羽山,他的神魂化作黄熊,进入羽渊,实际上成为夏人的郊祭对象,三代都祭祀他。晋国是盟主,或许还没有祭祀他吧?”韩宣子祭祀夏郊,晋侯的病便稍有好转。晋侯赐给子产莒国的方鼎二件。郑人听到伯有的消息便惊慌,相互说:“伯有来了!”于是都逃跑,不知逃到哪里。有人梦见伯有披甲而行,说:“壬子日,我将杀死驷带;明年壬寅日,我还要杀死公孙段。”日期到了,驷带和公孙段果然死去,国人更加恐惧。子产立公孙泄和良止来安抚人心,于是恐惧才停止。【公孙泄是子孔的儿子,良止是伯有的儿子。】子太叔问其中缘故,子产说:“鬼有所归宿,就不会作祟。我替他们安排了归宿。”太叔说:“公孙泄为什么也要立起来?”子产说:“为了使人安心。”
为身无义而圗说,从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不媚不信,不信民不从也。」及子产适晋,赵景子问焉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慿依于人,以为淫厉,况良霄,我先君穆公之胄,子良之孙子,耳之子,敝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也▯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冯厚矣。」而强死能为鬼,不亦宜乎?子产为丰施归州田于韩宣子曰:「日君以公孙段为能任其事而赐之州田【初段相郑伯如晋礼无违者,晋侯赐之田,施段之子】今无禄早世,不获久享君德,其子弗敢有,不敢以闻于君,私致诸子。宣子辞,子产曰:「古人有言曰:『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施将惧不能任其先人之禄,其况能任大国之赐?纵吾子为政而可,后之人若属有疆埸之言,敝邑获戾,而丰氏受其大讨。吾子取州,是免敝邑于戾,而建置丰氏也,敢以为请。」宣子乃受之。郑罕朔奔晋,韩宣子问其位于子产,子产曰:「君之羇臣,茍得容以逃死,何位之敢择?卿违从大夫之位,罪人以其罪降,古之制也。朔于敝邑亚大夫也,其官马师也,获戾而逃,惟执政所寘之,得免其死,为惠大矣,又敢求位?宣子为子产之敏也,使从嬖大夫。晋平公卒,诸侯如晋送葬。郑子皮将以币行,子产曰:“丧焉用币?用币必百两,百两必千人,千人至将不行,不行必尽用之。几千人而国不亡?”子皮固请以行。既葬,诸侯之大夫欲因见新君,叔孙昭子曰:“非礼也。”弗听。叔向辞之曰:“大夫之事毕矣,而又命孤,孤斩焉在衰绖之中。其以嘉服见,则丧礼未毕;其以丧服见,则是重受吊也。大夫将若之何?”皆无辞以见。子皮尽用其币,归谓子羽曰:“非知之实难,将在行之。夫子知之矣,我则不足。《书》曰:‘欲败度,纵败礼,我之谓矣。’夫子知度与礼矣,我实纵欲而不能自克也。”初,子产如陈,涖盟,归告大夫曰:“陈亡国也,不可与也。聚禾粟,缮城郭,恃此二者而不抚其民,其君弱植,公子侈,太子卑,大夫敖,政多门,以介于大国,能无亡乎?不过十年矣。”后十年,果为楚所灭。楚子诱蔡侯般,杀之于申,遂围蔡。晋荀吴谓韩宣子曰:“前日不能救陈,今又不能救蔡,为盟主而不恤亡国,将焉用之?”遂告诸侯防于厥憖。子皮将行,子产曰:“行不逺不能救蔡也。蔡小而不顺,楚大而不德,天将弃蔡以壅楚,盈而罚之,蔡必亡矣。且丧君而能守者鲜矣。三年,楚其有咎乎?”美恶周必复,楚恶周矣。已而,晋人请蔡于楚,果弗许,而诸侯归。于是郑简公卒,将为葬除,及游氏之庙将毁焉。子太叔使其除徒执用以立,而无庸毁,曰:“子产过女而问,何故不毁?”乃曰:“不忍庙也。”诺将毁矣。既如是,子产乃使辟之。司墓之室有当道者,毁之则朝而塴,弗毁则日中而塴。子太叔请毁之曰:“无若诸侯之宾何?”子产曰:“诸侯之宾能来防吾丧,岂惮日中?无损于宾而民不害,何故不为?”遂不毁,日中而葬。君子谓子产于是乎知礼,礼无毁人以自成也。晋侯成虒祁之宫,诸侯朝而归者皆有贰心。叔向曰:诸侯不可以不示威,乃并征防,以甲车四千乘,合诸侯于平丘。子产、子太叔相郑定公防。子产以幄幕九张行,子太叔以四十。既而悔之,每舍损焉。及防,亦如之。晋人令诸侯甲戌日中造于除,癸酉退朝。子产命外仆速张于除,太叔止之,使待明日。及夕,子产闻其未张也,使速往,乃无所张矣。及盟,子产争承曰:昔天子班贡,轻重以列,列尊贡重,周之制也。卑而贡重者,甸服也。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贡,惧弗给也,敢以为请。诸侯靖兵好以为事,行理之命无月不至,贡之无艺,小国有阙,所以得罪也。诸侯修盟,存小国也。贡献无极,亡可待也。存亡之制将在今矣。自日中以争至于昏,晋人许之。既盟,子太叔咎之曰:诸侯若讨,其可凟乎?子产曰:晋政多门,贰偷之不暇,何暇讨?国不竞亦陵,何国之为?仲尼谓子产于是行足以为国基矣。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子产君子之求乐者也。夫合诸侯,艺贡事礼也。子产归未至,闻子皮卒,哭且曰:吾已无为为善矣,惟夫子知我。
译他自身没有义理,却图谋取悦;在处理政事时又反过来这样做,是为了取得宠媚。不得宠媚就得不到信任,得不到信任,民众就不会服从。”等到子产到晋国,赵景子问他:“伯有还能成为鬼吗?”子产说:“能。人刚开始产生生命时叫作魄;魄产生以后有阳气,叫作魂。使用外物越精多,魂魄就越强,所以精气清明可以达到神明的境界。平民平白横死,其魂魄尚且能凭依于人,成为淫厉之鬼,何况良霄是我先君穆公的后裔、子良的孙子、良耳的儿子,又是敝邑的卿,已经执政三代了。郑国虽不富厚,但俗话说:‘小小的国家,三代掌握政权,他所使用的外物很丰富,吸取的精气很多,族属又强大,凭依的力量很深厚。’这样的人横死后能够成为鬼,不也是应该的吗?”子产替丰施把州田归还韩宣子,说:“过去您认为公孙段能够胜任职事,所以把州田赐给他。【当初公孙段辅佐郑伯到晋国聘问,礼节没有违失,晋侯赐给他田地;丰施是公孙段的儿子。】如今他没有福禄而早死,不能长久享受您的恩德;他的儿子不敢占有,也不敢把此事告诉您,所以私下把它送还给您。”韩宣子推辞。子产说:“古人有话说:‘他的父亲劈柴,他的儿子却不能承担。’ 丰施恐怕不能承受祖先的禄位,更何况能承受大国的赏赐呢?即使您执政时这样做可以,后人若有人提出疆界方面的争议,敝邑获罪,而丰氏也会遭受大国的严厉讨伐。您收回州田,既能使敝邑免罪,又能安置丰氏,我敢以此请求。”韩宣子于是接受了。郑国的罕朔逃奔晋国,韩宣子向子产询问应给他的官位。子产说:“他是君主的寄居臣子,只要能够容身以逃脱死亡,哪里敢选择官位?卿逃亡后降居大夫之位,罪人也因罪降职,这是古代制度。罕朔在敝邑只是亚大夫,官职是马师;他获罪逃亡,只听凭执政安置,能够免死,已经是很大的恩惠了,又怎敢求取官位?”韩宣子认为子产机敏,便让罕朔跟从宠信的大夫。晋平公去世,诸侯到晋国送葬。郑国子皮将带着礼币前往,子产说:“丧事中为什么要用礼币?用了礼币就必然要带一百辆车,一百辆车就必然要用一千人;一千人到了就将无法行动,不能行动就必然把礼币全用掉。带着几千人,国家还不亡吗?”子皮坚持要带礼币前往。葬礼结束后,诸侯的大夫想趁机拜见新君,叔孙昭子说:“不合礼。”没有听从。叔向推辞说:“大夫们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却又命令我这个孤臣;我正披着丧服处在衰绖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如果穿吉服相见,就是丧礼还没有完;如果穿丧服相见,就是再次接受吊唁。大夫将怎样做呢?”众人都没有理由去拜见。子皮把礼币全用掉,回来后对子羽说:“真正困难的不是懂得它,而在于实行它。您已经懂得了,我却不够。《书》说:‘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而败坏礼制’,说的就是我。您知道法度和礼制,我却实在放纵欲望而不能克制自己。”起初,子产到陈国主持盟会,回来告诉大夫们:“陈国是将要亡国的国家,不可与它结交。它聚积粮食,修缮城郭,只依靠这两件事而不安抚百姓;国君根基薄弱,公子奢侈,太子卑弱,大夫傲慢,政令由多门发出,又夹在大国之间,能够不亡吗?不过十年而已。”十年以后,陈国果然被楚国灭掉。楚子诱骗蔡侯般,在申地杀死他,随后包围蔡国。晋国荀吴对韩宣子说:“从前不能救陈国,如今又不能救蔡国;作为盟主却不顾惜亡国,还要盟主做什么?”于是把这件事告诉诸侯,并在厥憖防会。子皮将要出行,子产说:“即使出发,也不能远行到达,不能救蔡国。蔡国弱小而不顺从,楚国强大却没有德行;上天将要抛弃蔡国来阻遏楚国,等楚国盈满而降罚,蔡国一定会灭亡。况且国君丧亡后还能守住国家的很少。三年以后,楚国大概会有灾祸吧?善恶发展到极点一定会反转,楚国的恶行已经发展到极点了。不久,晋国向楚国请求释放蔡国,楚国果然不答应,诸侯便各自回国。这时郑简公去世,将要为下葬清除道路,清除到游氏宗庙时也将毁掉它。子太叔让清除人员拿着器具站在道路上,却不让他们毁坏,并说:“子产经过时会问你们,为什么不毁?”清除人员说:“不忍心毁坏宗庙。”答应说将要毁掉它。事情这样后,子产便命人避开它。掌管墓地的房舍有一间正好挡在道路上,毁掉它,早晨便能下葬;不毁掉它,就要到中午才能下葬。子太叔请求毁掉它,说:“难道不考虑诸侯宾客吗?”子产说:“诸侯宾客如果能来参加我们的丧事,难道会害怕到中午吗?既不损害宾客,又不伤害百姓,为什么不这样做?”于是没有毁掉,到了中午才下葬。君子认为子产在这件事上懂得礼:礼制不能毁坏别人来成就自己。晋侯建成虒祁宫,诸侯朝见后回国的都有二心。叔向说:“不能不向诸侯显示威势。”于是同时征集诸侯,在四千辆兵车的护卫下,于平丘会合诸侯。子产、子太叔辅佐郑定公参加防会。子产带九张帷幕出行,子太叔带四十张。后来子太叔后悔了,每次住宿都减少帷幕。到了防会,也照样如此。晋国命诸侯在甲戌日中午到达清除后的场所,癸酉日退朝。子产命外仆赶快在场所张设帷幕,太叔阻止他,让他等到第二天。到了晚上,子产听说帷幕还没有张设,便让他赶快去,结果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张设了。结盟时,子产争取贡赋等级,说:“从前天子按等级分配贡赋,轻重依次排列;位次尊贵的贡赋就重,这是周代制度。地位卑下而贡赋沉重的,是甸服诸侯。郑伯只是男爵,却让他按照公侯的贡赋缴纳,恐怕不能供给,敢以此请求。诸侯平息兵争、亲善相好作为政事,行理传达的命令没有一个月不到的;贡赋没有限度,小国因此有所缺失而获罪。诸侯修订盟约,正是为了保存小国。贡赋无穷无尽,灭亡就可以等待了。国家存亡的制度,今天将见分晓。”从中午争论到黄昏,晋国答应了他。结盟后,子太叔责备他说:“诸侯如果来讨伐,怎么能屡次冒犯晋国?”子产说:“晋国政权由多门掌握,连自顾偷安都来不及,哪里有空讨伐?如果国家不能竞争,就会被人凌辱;还算什么国家?”仲尼说:“子产在这件事上的行为,足以成为国家的根基。《诗》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子产正是追求使君主快乐的君子。会合诸侯,就是办理贡赋和礼制的事情。”子产回国还没有到郑国,听说子皮去世,便哭着说:“我已经没有人可以一起行善了,只有先生了解我。”
初,子皮如齐,晏子骤见之。陈桓子问其故,对曰:能用善人,民之主也。晋韩起聘于郑,郑伯享之。子产戒曰:茍有位于朝,无有不供,恪孔张后至,立于客间。执政御之,适客后,又御之,适县间。客从而笑。之事毕,富子谏曰:夫大国之人,不可不慎也,几为之笑而不陵我?吾皆有礼,夫犹鄙我国而无礼,何以求荣?孔张失位,吾子之耻也。子产怒曰:发命之不衷,出令之不信,刑之颇类,狱之放纷,防朝之不敬,使令之不听取陵于大国,罢民而无功,罪及而弗知,侨之耻也。孔张,君之昆孙子,孔之后也。执政之嗣也,为嗣大夫,承命以使,周于诸侯,国人所尊,诸侯所知,立于朝而祀于家,有禄于国有赋于军,丧祭有职,受脤归脤,其祭在庙,已有着位,数世世守其业,而忘其所,侨焉得耻之?辟邪之人,而皆及执政,是先王无刑罚也。子宁以他规我?宣子有环,其一在郑商。宣子谒诸郑伯,子产弗与,曰:「非官府之守器也,寡君不知。」子太叔、子羽谓子产曰:「韩子亦无几求,晋国亦未可以贰。晋国韩子不可偷也。若属有谗人交鬬其间,鬼神而助之以兴其凶怒,悔之何及?吾子何爱于一环,其以取憎于大国也?盍求而与之?」子产曰:「吾非偷晋而有贰心,将终事之,是以弗与,忠信故也。」侨闻君子非无贿之难,立而无令名之患;为国非不能事大字小之难,无礼以定其位之患。夫大国之人令于小国,而皆获其求,将何以给之?一共一否,为罪滋大。大国之求,无礼以斥之,何餍之有?吾且为鄙邑,则失位矣。若韩子奉命以使而求玉焉,贪淫甚矣,独非罪乎?出一玉以起二罪,吾又失位。韩子成贪,将焉用之?且吾以玉贾罪,不亦锐乎?韩子买诸贾人,既成贾矣。商人曰:「必告君大夫。」韩子请诸子产曰:「日起请夫环,执政弗义,弗敢复也。今买诸商人,商人曰必以闻,敢以为请。」子产对曰:「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以艾杀此地,斩之蓬蒿藜藿而共处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丐夺,尔有利市寳贿,我勿与知。』恃此质誓,故能相保以至于今。今吾子以好来辱,而谓敝邑强夺商人,是教敝邑背盟誓也,毋乃不可乎?吾子得玉而失诸侯,必不为也。若大国令而供无艺,郑鄙邑也,亦弗为也。侨若献玉,不知所成,敢私布之。」韩子曰:「起不敏,敢求玉以徼二罪,敢辞之。」将行,私觐于子产以玉与马,曰:「子命起舍夫玉,是赐我玉而免我死也,敢不借手以拜。」有星孛于大辰,裨灶言于子产曰:「宋、卫、陈、郑将同日火。若我用瓘、斚、玉瓒,郑必不火。」子产弗与。明年夏,宋、卫、陈、郑皆火。裨灶曰:「不用我言,郑又将火。」郑人请用之,子产不可。子太叔曰:「寳。」以保民也,若有火,国几亡,可以救亡,子何爱焉?子产曰:天道逺,人道迩,非所及也。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遂不与,亦不复。火初火作,子产辞晋公子公孙于东门,使司寇出新客,禁旧客勿出于宫,使子寛、子上巡羣屏摄,至于大宫,使公孙登徙大龟,使祝史徙主祏于周庙,告于先君,使府人、库人各儆其事,商成公儆司宫,出旧宫人,寘诸火所不及,司马、司冦列居火道,行火所焮,城下之人伍列登城。明日,使野司冦各保其征,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禳火于▯冥,回禄祈于四鄘。书焚室而寛其征,与之材。三日哭,国不市,使行人告于诸侯。陈不救火,许不吊灾,君子是以知陈、许之先亡也。逾月,子产大为社祓禳于四方,振除火灾,乃简兵大搜,将为搜除。子太叔之庙在道南,其寝在道北,其庭小,过期三日,使除徒陈于道南庙北,曰:「子产过女而命速除。」乃毁于而向。子产朝过而怒之,除者南毁。子产止之曰:「毁于北方。」初火之作也,子产授兵登陴。子太叔曰:「晋无乃讨乎?」子产曰:「小国忘守则危,况有灾乎?」既,晋之边吏让郑曰:「郑国有灾,晋君大夫不敢宁居,卜筮走望,不爱牲玉。郑之有灾,寡君之忧也。今执事▯然授兵登陴,将以谁罪?边人恐惧,不敢不告。」子产对曰:「若吾子之言,敝邑之灾,君之忧也。敝邑失政,天降之灾,又惧谗慝之间谋之,以啓贪人,荐为敝邑不利,以重君之忧。幸而不亡,犹可说也。不幸而亡,君虽忧之,亦无及也。
译起初,子皮到齐国,晏子多次接见他。陈桓子问其中缘故,晏子回答说:“能够任用善人,是百姓的主人。”晋国韩起到郑国聘问,郑伯设宴招待他。子产告诫说:“只要在朝廷任职,就没有不尽职的。”恪孔张最后到达,站在宾客之间。执政者把他驱赶到宾客后面,他又把他赶到县间。宾客因此跟着笑他。事情完毕后,富子进谏说:“大国的人,不能不谨慎对待。几乎被他们嘲笑,难道不会被他们轻视我国吗?我们都有礼,他们还要鄙视我国无礼,我们凭什么求取荣耀?孔张失去职位,是您的耻辱。”子产愤怒地说:“发布命令不合正道,发出的政令不被信守,刑罚偏颇,诉讼混乱,防备朝廷失敬,使命令不能施行而被大国欺凌,使百姓劳苦却没有功效,罪责已经临头还不知道,这才是我的耻辱。孔张是君主的远亲,是孔氏的后代,是执政者的继承人;作为继承的大夫,他奉命出使,周旋于诸侯之间,是国人所尊敬、诸侯所知晓的人。他站在朝廷中,在家族中接受祭祀;国家给他俸禄,军队给他赋役;丧葬祭祀有职司,接受祭肉并归还祭肉;他的祭祀在宗庙中,已有明确的职位,数代守护其事业,却忘了自己的处所。我怎么能以他为耻?如果连除邪的人都受到执政牵连,那就是先王没有刑罚了。” 子宁为什么拿别人的事情来规劝我?宣子有一块玉环,其中一半在郑国商人那里。宣子向郑伯请求,子产不答应,说:“这不是官府所守藏的器物,寡君不知道。”子太叔、子羽对他说:“韩子所求也没有多少,晋国也不能有二心。晋国不能轻慢韩子。倘若有谗人从中挑拨,鬼神又助长他的凶怒,后悔就来不及了。您为什么吝惜一块玉环,反而要因此招致大国憎恶呢?何不寻找它交给他?”子产说:“我不是轻慢晋国或怀有二心,而是要始终侍奉它,所以不交出玉环;这是忠信。”我听说君子并不是担忧没有财物,而是担忧立身却没有美名;治理国家并不是担忧不能侍奉大国、爱护小国,而是担忧没有礼仪来确定自己的地位。大国的人向小国发号施令,而小国都满足他的要求,将凭什么供给?答应一次、拒绝一次,罪过会越来越大。若对大国的要求没有礼仪加以拒绝,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我如果替敝邑接受这件事,就会失去自己的地位。若韩子奉命出使却索求玉器,贪婪放纵太过了,难道不是罪吗?拿出一块玉就造成两项罪,我又会失去地位。韩子成了贪婪之人,还要用他做什么?况且我拿玉来购买罪责,不是太急切了吗?韩子从商人那里买玉,交易已经完成了。商人说:“一定要告诉君主和大夫。”韩子请求见子产,说:“先前我每天请求那块玉环,执政者认为不合义,我不敢再说。如今我从商人那里买到它,商人说一定要上报,所以敢以此请求。”子产回答说:“从前我的先君桓公和商人都出自周王室,依次亲近并肩来到这里,割除这里的蓬蒿、藜藿,共同居住。世代都有盟誓来彼此信任,说:‘你不要背叛我,我不强买你的货物;不要有人乞求、夺取;你有获利的货物和珍宝财物,我不参与其中。’依靠这样的质朴誓言,所以能够彼此保障直到今天。如今您以友好为名来辱临,却说敝邑强行夺取商人的货物,岂不是教敝邑背弃盟誓吗?您得到玉而失去诸侯的信任,这种事您一定不会做。即使大国下令而要求无穷,郑国只是边邑,也不会这样做。我若献出玉来,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冒昧私下把这些话告诉您。”韩子说:“我韩起不敏,竟敢求玉来招致两项罪过,怎敢不辞谢。”将要离开时,他私下拜见子产,把玉和马送给他,说:“您命令韩起放弃那块玉,这是把玉赐给我,又使我免死,我怎敢不借此行礼致谢?”有孛星出现在大辰附近,裨灶对子产说:“宋、卫、陈、郑将在同一天发生火灾。如果我使用瓘、斚、玉瓒,郑国一定不会发生火灾。”子产不给他。第二年夏天,宋、卫、陈、郑都发生了火灾。裨灶说:“没有采用我的话,郑国又将发生火灾。”郑人请求采用他的办法,子产不答应。子太叔说:“这是宝物。为了保护百姓,即使发生火灾,国家也几乎要灭亡;既然可以救亡,您为什么吝惜它呢?”子产说:“天道遥远,人事切近,不是我们所能达到的。裨灶怎么知道天道?这不过是多话罢了,难道偶尔说中一次就可信吗?”于是不给他,也不再回应。火灾刚开始发生时,子产在东门辞别晋国公子、公孙,派司寇把新来的宾客送出,禁止旧宾客离开馆宫;派子宽、子上巡察各处屏障,直到大宫;让公孙登迁移大龟,让祝史把神主迁到周庙,向先君报告;让府人、库人各自警戒自己的职责;命商成公警戒司宫,迁出旧宫人,安置到火势达不到的地方;司马、司寇排列在火道上,巡视火焚烧的地方;城下的人按伍排列,登上城墙。第二天,派野外的司寇各自守护征税之物;郊外的人帮助祝史在国都北面清除,并向玄冥禳火,向回禄在四面城墙祈祷。登记被火烧毁的房屋,宽免他们的赋税,给他们木材。哭了三天,国中停止交易,并派行人把灾情告诉诸侯。陈国不来救火,许国也不来吊问灾害,君子因此知道陈、许将先灭亡。过了一个月,子产大规模在社坛向四方祈祷,救治并清除火灾灾害;于是整顿兵器,进行大规模搜查,准备清除隐患。子太叔的宗庙在道路南面,寝宫在道路北面,庭院狭小。超过预定日期三天后,子产命清除人员排列在道路南面、宗庙北面,说:“子产经过这里,命令你们赶快清除。”清除人员便拆毁了面向道路的部分。子产早朝经过,看见后大怒;清除人员便从南面拆毁。子产制止他们说:“从北面拆毁。”当初火灾发生时,子产发给兵器,让人登上城墙。子太叔说:“晋国莫非要来讨伐吗?”子产说:“小国忘记守备尚且危险,何况发生灾害呢?”后来,晋国边境官吏责备郑国说:“郑国发生灾害,晋君和大夫不敢安居,卜筮并奔走祭祀群神,不吝惜牲畜玉帛。郑国发生灾害,是寡君的忧患。如今执事慌张地发给兵器,让人登城,是想归罪于谁?边境人恐惧,不敢不来告诉。”子产回答说:“若按您的话说,敝邑的灾害是君主的忧患。敝邑失政,上天降下灾害;又害怕谗邪之人从中谋划,给贪婪者以机会,接连使敝邑不利,从而加重君主的忧虑。幸而没有灭亡,还可以解释;不幸而灭亡,君主即使忧虑,也来不及了。
郑有他竟,望走在晋,既事晋矣,其敢有二心?」于是楚左尹王子胜言于楚子曰:「许于郑仇敌也,而居楚地,以不礼于郑。晋、郑方睦,郑若伐许而晋助之,楚丧地矣。郑方有令政,君其圗之。」楚子乃迁许于白羽。郑驷偃卒,初偃娶于晋大夫,生丝,弱,其父兄立子瑕【偃子,叔父】子产憎其为人,且以为不顺,勿许,亦勿止。他日,丝以告其舅,晋人使以币如郑,问驷乞之立故【乞子瑕也】驷氏惧,乞欲逃,子产弗遣,请龟以卜,亦弗予。大夫谋对,子产对客曰:“郑国不天,寡君之二三臣札瘥夭昏,今又丧我先大夫偃,其子幼弱,其二三父兄惧坠宗主,私族于谋而立长亲。寡君与其二三臣曰:‘抑天实剥乱,是吾何知焉?’谚曰:‘无过乱门,民有兵乱犹惮过之,而况敢知天之所乱?’今大夫将问其故,抑寡君实不敢知,其谁实知之?平丘之防,君寻旧盟曰:‘无或失职。’若寡君之二三臣其即世者,晋大夫而专制其位,是晋之县鄙也,何国之为?辞客币而报其使,晋人不敢复言。”大水龙鬬于时门之外洧渊,国人请为禜焉,子产弗许,曰:“我鬭龙,不我觌也。龙鬭,我何觌焉?禳之则彼其室也,我无求于龙,龙亦无求于我。”乃止。初,子产喜然明,问为政焉,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子产喜,以语子太叔,且曰:“他日吾见蔑之面而已,今吾见其心矣。”子太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则其过鲜矣。”及子产有疾,谓子太叔曰:“我死,子必为政。惟有德者能以寛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则多死焉。故寛难。”疾数月而卒。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寛,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太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仲尼曰:“善哉!政寛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寛。寛以济猛,猛以济寛,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寛也,毋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逺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译郑国还有别的边境,遇到危难时首先奔赴晋国;既然已经侍奉晋国,难道还敢有二心吗?”于是楚国左尹王子胜对楚子说:“许国是郑国的仇敌,却住在楚国土地上,以不合礼的行为对待郑国。晋、郑正亲善,若郑国讨伐许国而晋国帮助它,楚国就会丧失土地。郑国正有良好的政令,君王应当考虑这件事。”楚子于是把许国迁到白羽。郑国驷偃去世。起初,驷偃娶了晋国大夫的女儿,生了驷丝;驷丝年幼,他的父兄拥立子瑕【驷偃的儿子、他的叔父】。子产憎恶子瑕的为人,又认为这不合顺序,既不允许,也不制止。后来,驷丝把这事告诉了他的舅父,晋国人带着礼币到郑国,询问驷氏请求立子瑕的缘故【请求立驷偃的儿子子瑕】。驷氏害怕,想请求逃亡,子产不放行;他们请求用龟占卜,子产也不给龟。大夫们谋划答复,子产对晋国使者说:“郑国没有得到上天保佑,寡君的几个臣子有的病死,有的夭亡,如今又失去了先大夫驷偃。他的儿子幼弱,他的几个父兄害怕宗主之位坠落,便在私族中谋划,想立年长而亲近的人。寡君和几个臣子说:‘或者实在是上天剥夺并扰乱了郑国,这件事我们怎么知道呢?’俗话说:‘不要经过混乱之家。’百姓遇到兵乱尚且害怕经过,何况敢知道上天所扰乱的事情呢?如今大夫将要询问其中缘故,寡君实在不敢知道,又有谁真的知道呢?平丘会盟时,君主重申旧盟说:‘不要有人失职。’如果寡君的几个臣子去世后,晋国大夫却专擅其职位,那郑国就会成为晋国的县邑,还算什么国家?”于是辞退使者的礼币,答复了他的使者,晋国人不敢再提此事。大水中有两条龙在时门外的洧渊争斗,国人请求举行禜祭,子产不答应,说:“这是它们互相争斗,并不是和我相见。龙在争斗,我为什么要去相见?若为它们禳除灾祸,那是它们自己的住所;我对龙没有要求,龙对我也没有要求。”于是停止祭祀。起初,子产喜欢然明,问他如何为政,然明回答说:“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见到不仁的人就诛杀他,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子产很高兴,把话告诉子太叔,并说:“过去我只见到蔑的面貌,如今我看见他的内心了。”子太叔向子产询问政事,子产说:“治理政事就像从事农耕,日夜思考它,思考如何开始并完成到底,早晚都去实行,实行时不要越出范围。思考就像农田有田界一样,那么过错就少了。”子产病重时,对子太叔说:“我死后,您一定执政。只有有德的人能够用宽厚使百姓服从,其次没有比严猛更好的了。火势猛烈,百姓远远看见就害怕,所以很少有人死于火;水势柔弱,百姓轻视并玩弄它,因而死的人很多。所以宽厚的治理很难。”病了几个月后,子产去世。太叔执政,不忍心采用严猛的办法而一味宽厚,郑国盗贼增多,在萑苻之泽掠取行人。太叔后悔说:“我早听从先生,就不会到这个地步。”于是发动徒兵攻打萑苻的盗贼,把他们全部杀死,盗贼才稍稍停止。仲尼说:“好啊!政令宽厚,百姓就怠慢;怠慢,就用严猛来纠正;严猛,百姓就受到残害;受到残害,就施行宽厚。用宽厚补救严猛,用严猛补救宽厚,政事因此调和。《诗》说:‘百姓也劳苦够了,大概可以稍得安康。惠爱中原百姓,以安抚四方。’这是施行宽厚。‘不要放纵奸诈阿顺,以谨慎防范不善之人;遏止盗寇暴虐,惨酷而不畏惧明察。’这是用严猛纠正。‘柔和地对待远方,善于安定近处,以安定我王。’这是用和谐调平。又说:‘不争强,不急迫;不刚硬,不柔弱;施行政令从容宽和,各种福禄都来归聚。’这就是和谐的极致。”等到子产去世,仲尼听说后流泪说:“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啊。”
诸葛孔明传诸葛亮字孔明,琅琊阳都人也。汉司隷校尉丰之后。亮早孤,随叔父▯避乱荆州。建安初,与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等俱游学。诸人务于精熟,而亮独观其大略。晨夜从容,常抱膝长啸。顾谓广元等曰:“卿曹仕进可至郡守刺史也。”或问其所志,亮笑而不言。及▯卒,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容貌甚伟。每自比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皆信然之。襄阳厐德公有重名于当世,目亮为卧龙,从子统为凤雏。同郡司马徽为水镜。亮每至其家,独拜牀下。德公初不令止。徽字德操,清雅有知人之鉴。刘先主访世事于徽,徽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有伏龙、凤雏。”先主问其人曰:“诸葛孔明、厐士元也。”徐庻见先主于新野,先主器之。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将军宜枉驾顾之。”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得见。因屏人曰:“汉室倾頽,奸臣窃命,主上防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短浅,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答曰:“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歴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呉防,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殆天所以资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髙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闇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防,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渇。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帝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宻。关公、张飞等不说,先主解之曰:“自孤得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闗张乃止。刘表长子琦亦深敬亮,表受后妻之言,爱少子琮,不悦于琦。琦每欲与亮谋自安之术,亮輙拒塞。既乃将亮游观后园,共登高楼,饮宴之间,令人去梯,因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可以言未?”亮答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隂规出计,遂得为江夏太守。俄而表卒,曹操征荆州,琮遣使请降。先主在樊,闻之,率其众南行。亮与徐庶并从,为操所追破,获庶母。庶辞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地也。今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遂诣曹公。先主至于夏口,亮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时权拥众在柴桑,观望成败,宿仰先主大名,又覩亮英伟,甚敬重之。亮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畧已平定,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絶;若不能当,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内懐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茍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葢世,众士仰慕,若水之归海。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兵虽败于长阪,今战士还者及关某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逺来,疲▯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偪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必破操军。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呉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随亮诣先主,并力拒曹操。操败于赤壁,果引军归邺。先主遂收江南。建安十六年,先主攻益州,亮与关公留镇荆土。
译《诸葛孔明传》诸葛亮字孔明,是琅琊阳都人。是汉朝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代。诸葛亮幼年丧父,跟随叔父诸葛玄到荆州避乱。建安初年,他和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等人一起游学。众人致力于把学问钻研得精熟,只有诸葛亮独自观察大略。他从早到晚神态闲适,常常抱膝长啸。他回头对石广元等人说:“你们做官进身,最高可以做到郡守、刺史。”有人问他自己的志向,诸葛亮只是笑而不答。诸葛玄死后,他亲自耕种田地,喜欢吟诵《梁父吟》。身高八尺,容貌十分雄伟。他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当时的人都不认可他。只有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字元直与他友善,都相信确实如此。襄阳厐德公在当时享有很高的声望,把诸葛亮看作“卧龙”,把他的侄子厐统看作“凤雏”。同郡的司马徽被称为“水镜”。诸葛亮每次到他家,都独自在床下行拜礼,厐德公起初并不让他停留。司马徽字德操,清正高雅,有鉴识人物的眼光。刘先主向司马徽询问天下大事,司马徽说:“那些读书人和庸俗之士,哪里懂得时势?懂得时势的,是杰出人才。这里有卧龙、凤雏。”先主问他们是谁,司马徽说:“就是诸葛孔明、厐士元。”徐庶在新野拜见先主,先主很器重他。徐庶对先主说:“诸葛孔明,是卧龙。将军愿意见他吗?”先主说:“您和他一起来吧。”徐庶说:“这个人可以前去拜访,不能屈尊把他招来。将军应该亲自屈驾去看望他。”于是先主就去拜访诸葛亮,前后去了三次才见到他。先主于是屏退旁人,说:“汉室倾覆衰败,奸臣窃取权命,皇上蒙受尘辱。我没有估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却想在天下伸张大义;可是智谋浅陋,终于因此遭到挫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然而我的志向还没有停止,您认为应该采取什么办法呢?”诸葛亮回答说:“如今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军队,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这实在不是能够同他争强的对象。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经三代,地势险要而百姓归附,贤能之士又为他效力;只能同他结盟援助,不能谋取他的地盘。荆州北面据有汉水、沔水流域,利益可以通达南海,东面连接吴地,西面通往巴蜀,这是用兵的要地,可是它的主人不能守住,恐怕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难道将军没有意愿吗?益州地势险要,土地肥沃广阔,是天然府库之地,高祖凭借它成就了帝业。刘璋昏暗软弱,张鲁又在北面;百姓富足、国家富裕,却不知道守备,才智之士都希望得到一位贤明的君主。将军既是汉室后裔,又以诚信仁义闻名天下,能够总揽英雄,渴望贤才就像口渴时渴求饮水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如果能同时占有荆州、益州,守住它们险要的山地,向西同各部戎人讲和,向南安抚夷越,对外同孙权结好,对内修明政治;天下一旦发生变化,就命令一员将领率荆州军队直指宛城、洛阳,将军亲自率领益州军队出兵秦川,百姓谁敢不带着箪食壶浆来迎接将军呢?如果真能这样,帝业就可以成功,汉室就可以复兴了。”先主说:“好。”从此先主和诸葛亮的感情一天天亲密起来。关公、张飞等人很不高兴,先主解释说:“我得到孔明,就像鱼儿得到水一样。”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了,关公、张飞才停止。刘表的长子刘琦也很敬重诸葛亮。刘表听信后妻的话,宠爱小儿子刘琮,对刘琦很不满。刘琦常常想同诸葛亮谋划保全自己的办法,诸葛亮总是推辞不答。后来刘琦带诸葛亮游览后园,一同登上高楼,在饮宴之间,命人撤去楼梯,于是对诸葛亮说:“今天上不能到天,下不能到地,从你口中说出的话只进入我的耳朵,可以说了吗?”诸葛亮回答:“您难道没听说申生留在国内而处境危险、重耳逃在国外反而平安吗?”刘琦心中受到启发,暗中谋划出走的办法,终于得以担任江夏太守。不久刘表去世,曹操征讨荆州,刘琮派使者请求投降。先主在樊城,听到消息后,率领部众向南行进。诸葛亮和徐庶一起随行,被曹操追兵击败,徐庶的母亲也被俘获。徐庶辞别先主,指着自己的心说:“我本来想用这颗方寸之心同将军共同谋划称王称霸的大业。现在失去了老母亲,心已经乱了,对事情没有帮助,请从此告别。”于是前往曹操那里。先主到了夏口,诸葛亮说:“事情危急了,请允许我奉命到孙将军那里求救。”当时孙权拥兵驻在柴桑,正在观望成败;他一向仰慕先主的大名,又看到诸葛亮英俊伟岸,对他十分敬重。诸葛亮游说孙权说:“天下大乱,将军起兵,占有江东;刘豫州也在汉水以南收集军队,同曹操争夺天下。如今曹操扫除大乱,已经大致平定,于是攻破荆州,威势震动天下,英雄都没有施展武力的地方,所以豫州逃到这里。将军衡量自己的力量来作决定:如果能够凭吴越的军队同中原抗衡,不如早早同曹操断绝关系;如果不能抵挡,为什么不按兵不动、收束铠甲,面向北方侍奉他呢?现在将军表面上借用服从的名义,内心却怀着犹豫的打算,事情危急却不能决断,灾祸就要马上到来了。”孙权说:“如果像您说的这样,刘豫州为什么不干脆侍奉曹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尚且守义而不受辱,何况刘豫州是王室后裔,才华盖世,众多士人仰慕他,就像百川归入大海一样。事情不能成功,这只是天意罢了,怎么能再屈居他人之下呢?”孙权勃然大怒,说:“我不能把整个吴地和十万军队交出去,受制于人,我的决定已经定了。除了刘豫州,没有人能够抵挡曹操;但是豫州刚刚战败,怎么能抵挡这样的灾难呢?”诸葛亮说:“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阪战败,如今归还的士兵,加上关公的水军精锐,共有一万人;刘琦集合江夏的战士,也不少于一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已经疲惫;听说他追赶豫州的轻骑,一昼夜行军三百多里,这正是强弩射出的箭到了末程,力量不能穿透鲁地薄绢的情形。所以兵法忌讳这种情况,说:‘一定会使上将军受挫。’况且北方人不熟悉水战,荆州百姓归附曹操,只是被兵势所逼,并非心悦诚服。如今将军如果能命令猛将统率数万军队,同豫州协同谋划、合力作战,一定能打败曹操的军队。曹军一旦失败,必然向北撤退。这样一来,荆州、吴地的形势就会强大,三足鼎立的局面就形成了。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孙权大为高兴,立即派周瑜、程普、鲁肃等率领三万水军,随诸葛亮去见先主,合力抵抗曹操。曹操在赤壁战败,果然率军退回邺城。先主于是收取江南。建安十六年,先主进攻益州,诸葛亮和关公留下镇守荆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居无何,亮率张飞、赵云等泝江而上,分定州郡,防围成都。刘璋遂降。宜城马良致书于亮曰:「闻雒城已拔,此天祚也。明公应期赞世,配业光国,魄兆见矣。夫变用雅虑,审贵埀明,于以简才,宜适其时。若乃和光悦逺,迈德天壤,使时闲于听,世服于道,齐高妙之音,正郑卫之声,并利于世,无相夺伦。此乃管弦之至,牙旷之调也。虽非钟期,敢不击节?」二十六年,羣下劝先主即帝位,先主未之许。亮曰:「今曹氏篡汉,天下无主,大王刘氏苗族,绍世而起,今即帝位,宜矣。」于是称尊号,防亮为丞相。曰:「朕遭家不造,奉承大统,兢兢业业,不敢康宁,思靖百姓,惧未能绥,于戏!丞相亮,其悉朕意,无怠辅朕之阙,助宣重光,以昭明天下。君其朂哉!」以丞相録尚书事,其治颇尚严峻,人多怨叹。法正谓亮曰:「昔髙祖入闗,约法三章,秦民知德。今君假借威力,跨据一州,初有其国,未埀惠抚,胡不缓刑弛禁,全客主之义乎?」亮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髙祖因之可以▯济。刘璋闇弱,自焉已来,有累世之恩,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吏民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僭;顺之以恩,恩竭则慢。积▯致亡,职由此也。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着矣。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疾笃,召亮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业。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当自取也。」亮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効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建兴元年,封亮武乡侯,开府治事,又领益州牧,事无巨细,咸决于亮。是岁,越巂夷高定背叛建宁,大姓雍闿负阻不宾,防柯太守朱褒拥郡,相继而反,南中骚动。亮以新遭大丧,故未即加兵。初,孙权闻先主住白帝,使大夫郑泉来聘蜀,亦遣人相与报答。及先主殂殒,亮策权有异计谋,欲聘之而未发也。于是邓芝见亮曰:「上幼弱初在位,宜遣使人重申呉好。」亮答曰:「吾思之久矣,未得其人,今日始得之耳。」芝问其人,谓谁?亮曰:「即使君也。」因遣芝修好于权。权果狐疑不时见芝,芝表请面陈吴蜀唇齿之计,权乃絶魏与蜀申盟。自后和亲遂为与国。亮将自南征,长史王连力谏,以为此不毛之地,疫疠之乡,而丞相者一国之望也,不宜冐险而行。亮度诸将才不及已,意欲必往,而连言輙恳至,故稽留者久之。三年春,亮遂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军资所出,国以饶富。有孟获者,为夷所服,亮募军中生致之麾下,使获周观营阵之间,问曰:「此军何如?」对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防赐观营阵,若祗如此,即易胜耳。」亮笑纵使,更战七纵七擒,而亮犹遣获,获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遂至滇池,使其渠帅自相统领,不复别置汉官,亦不留兵镇守。或者以为不便,亮曰:「夷新伤破,父兄死丧,若置官吏而无兵,必成祸患,一不易也。留兵镇守而无食,必当运粮,二不易也。夫夷人累有废杀之罪,自嫌衅重,若留外人,终不相信,夷汉杂居,猜嫌必起,及其反叛,劳费萧然矣,三不易也。今吾欲使不留兵,不运粮,而纲纪粗定,夷汉粗安,策犹有。」便于此者乎?初,参军马谡送亮南征,临别献言曰:“南中恃其险逺,骄黠不宾之日久矣。虽今旦破降,明日必反耳。今公方欲倾国北伐,逺事强贼,彼知吾势内虚,其叛亦速。若殄尽遗类以除后患,既非仁者之情,且又不可仓卒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亮深纳其策,赦孟获以服南方,故终亮之世,夷人无敢反者。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曰:“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罢▯,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葢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
译过了不久,诸葛亮率领张飞、赵云等人沿江上行,分别平定各州郡,包围成都。刘璋于是投降。宜城人马良写信给诸葛亮说:“听说雒城已经攻下,这是上天赐福。明公应合时势辅佐天下,使事业与国运同样光大,吉祥的征兆已经显现了。应当变通而采用高雅的谋虑,审慎地显示尊贵和光明,借此选拔人才,适应时势。至于使自己的光辉含蓄而使远方悦服,使德行遍布天地,让时代有机会听到正道,使世人服从道义,使高妙的音乐与端正的雅乐并行,彼此都有利于世间,不互相争夺次序。这就是管弦乐的极致,是伯牙、师旷的曲调。即使我不是钟子期,怎敢不击节赞叹?”建安二十六年,群臣劝先主即皇帝位,先主没有答应。诸葛亮说:“如今曹氏篡夺汉室,天下没有君主;大王是刘氏宗族的后裔,继承世业而兴起,现在即皇帝位,正合适。”于是先主建立尊号,拜诸葛亮为丞相。先主说:“朕遭逢家国不幸,承受帝位,时时谨慎勤勉,不敢安逸,想使百姓安定,却担心还不能使他们安宁。唉!丞相亮,请完全体察朕的心意,不要懈怠,辅佐朕弥补过失,帮助宣扬汉室的光明,使天下明白。您要努力啊!”诸葛亮以丞相身份总领尚书事务,他的治理颇为崇尚严厉,许多人因此怨恨叹息。法正对诸葛亮说:“从前高祖进入关中,只约定三条法律,秦地百姓就知道他的恩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如今您借助威势,占据一州,刚刚建立自己的国家,还没有施行恩惠、安抚百姓,为什么不放宽刑罚、松弛禁令,成全主客相待的情义呢?”诸葛亮说:“您只知道其中一面,不知道另一面。秦朝由于政治无道、法令苛刻,百姓怨恨,一个普通人振臂高呼,天下就像土崩瓦解;高祖因此得以弘扬大业、拯救天下。刘璋昏暗软弱,从刘焉以来,承受了几代人的恩惠,法令文书只是用来牵制约束,彼此相互奉承,德政没有推行,刑威不能严肃;蜀地的官吏和百姓专擅权力、放纵自己,君臣之间的道义逐渐衰败。用官位宠爱他们,官位到了顶点就会僭越;用恩惠顺从他们,恩惠耗尽就会轻慢。弊病积累到最后导致灭亡,根本原因就在这里。如今我用法律威慑他们,法律一旦施行,他们就会知道恩德;用爵位限制他们,爵位逐级增加,他们就会知道荣宠。恩德和荣宠一同施行,上下各有节制,这是治国的关键。”章武三年春,先主在永安病重,召见诸葛亮,把后事托付给他,说:“您的才干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够安定国家,最终完成大业。如果嗣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没有才能,您可以自行取代他。”诸葛亮流泪说:“臣怎敢不竭尽臣下的力量,施行忠贞的节操,直到以死相继!”建兴元年,封诸葛亮为武乡侯,设置府署处理政务,又兼任益州牧,事情无论大小,全都由诸葛亮决定。这一年,越巂夷人高定背叛建宁,大族雍闿凭借险阻不肯归顺,牂柯太守朱褒占据郡地,先后反叛,南中发生骚乱。诸葛亮因为刚刚遭逢国丧,所以没有立即出兵。起初,孙权听说先主驻在白帝,派大夫郑泉来蜀国聘问,也派人互相答谢。等到先主去世,诸葛亮猜测孙权有别的谋略,想派使者聘问他,却还没有出发。这时邓芝拜见诸葛亮,说:“皇上年幼,刚刚即位,应该派使者重新申明吴蜀友好。”诸葛亮回答:“我考虑这件事很久了,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今天才终于找到了。”邓芝问这个人是谁,诸葛亮说:“就是您。”于是派邓芝去同孙权修好。孙权果然心怀疑虑,没有及时接见邓芝;邓芝上表请求当面陈说吴蜀唇齿相依的计策,孙权于是同魏国断绝关系,同蜀国重新订立盟约。从此两国和亲,成为友好国家。诸葛亮将要亲自南征,长史王连竭力劝谏,认为那里是不毛之地、疫病流行的地方,而丞相是全国的希望,不应该冒险前往。诸葛亮估量诸将的才干都不如自己,决意一定要去;但王连的言辞总是恳切至极,所以长期停留。建兴三年春,诸葛亮终于率军南征,当年秋天全部平定。军需物资由此充足,国家因此富裕。有个叫孟获的人,受到夷人拥戴。诸葛亮在军中招募人把他活捉送到麾下,让孟获遍观营阵,问他:“这支军队怎么样?” 孟获回答:“先前我不知道虚实,所以失败。现在承蒙您让我观看营阵,如果只是这样,那就很容易取胜了。”诸葛亮笑着放他回去,后来又交战,七次放走他,七次擒获他;但诸葛亮仍然把孟获遣送回去。孟获停下来不肯离开,说:“您真是上天的威势,南方人再也不会反叛了。”诸葛亮于是到达滇池,让当地渠帅彼此统领,不再另外设置汉人官吏,也不留下军队镇守。有人认为这样不妥,诸葛亮说:“夷人刚刚遭受破败,父兄又死亡丧失;如果设置官吏却不留军队,必然酿成祸患,这是第一件难办的事。留下军队镇守却没有粮食,必然要运输粮食,这是第二件难办的事。夷人过去多次犯有废黜、杀害官长的罪过,自以为嫌隙深重;如果留下外来人,他们终究不会彼此信任。夷汉杂居,猜忌嫌疑一定会产生,等到他们反叛,就会造成极大的劳费,这是第三件难办的事。如今我想做到不留军队、不运输粮食,同时使纲纪大致安定、夷汉大致相安,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办法吗?”起初,参军马谡送诸葛亮南征,临别时进言说:“南中凭借地势险远,骄横狡黠、不肯归顺,已经很久了。虽然今天早晨被打败投降,明天早晨一定又会反叛。如今您正准备倾尽国家力量向北伐魏,远道对付强敌;他们知道我国境内空虚,反叛也会更快。如果把他们的残余势力全部消灭,以除后患,既不符合仁人的情怀,而且也不能仓促办到。用兵的道理,是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进行心理战为上,进行武力战为下。希望您只使他们心服。”诸葛亮深深采纳了他的策略,赦免孟获以使南方人心服,所以直到诸葛亮在世时,夷人再没有敢反叛的。建兴五年,诸葛亮率领各军向北驻扎汉中,临出发时上疏说:“先帝创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分为三国,益州疲敝,这实在是国家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然而宫廷内侍卫大臣不懈怠,外面忠贞有志的将士忘却自身安危,大概都是为了追念先帝特殊的待遇,想在陛下身上报答他。陛下实在应该扩大圣明的听闻,以发扬先帝留下的德行,振奋有志之士的气节;不应该妄自菲薄,说话引用不当,以致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升迁、惩罚、表彰、批评,不应该有所不同。如果有人作奸犯科,或者尽忠行善,都应该交给主管官吏评定刑罚和奖赏,以彰明陛下公平清明的治理;不应该偏袒私情,使宫内宫外采用不同的法令。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都是善良诚实、志向考虑忠贞纯正的人,所以先帝选拔他们留给陛下。我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同他们商议,然后施行,这样一定能弥补缺失,获得更多益处。
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先帝称之,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惜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茍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已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奬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徳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逺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遂行屯于沔阳。六年春,使赵云、邓芝据箕谷,魏大将曹真举众拒之。云、芝兵弱失利,亮身率诸军攻祁山,戎阵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蜀,闗中震响。魏明帝西镇长安,命张郃拒亮。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与郃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为郃所破。亮拔西县千户,还于汉中。蜀人或以此贺亮者,亮愀然有戚曰:“普天之下,莫非汉民,国家威力未举,使百姓坠于涂炭,一夫有死,皆亮之罪。以此相贺,能不愧乎?”由是蜀人悉知亮有呑魏之志矣。下马谡于狱。或说亮曰:“楚诛子玉,二世不竞;秦赦孟明,遂伯诸侯。天下未定,不宜戮计谋之士,请释之以图后效。”亮曰:“古人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故杨干乱行,魏绛戮其仆。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复废法,何用讨贼耶?”遂戮谡以谢众。上疏曰:“臣以弱才,窃叨非据,亲秉旄钺,以厉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诫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抚事多暗,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于是以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或劝亮更发兵者,亮曰:“大军在祁山,数多于贼,而为贼所破,则其病在一人,而非兵之少也。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权变通之道,为将来之举。若不能者,虽兵多何益乎?而今而后,有忠于国者,但勤攻吾阙,则事可定,而贼可灭也。于是考防劳,甄烈壮,引咎责躬,布宣所失,厉兵讲武,以为后图。戎士简练,民忘其败矣。孙权破曹休,魏兵东下,闗中虚弱。亮上言曰:「昔先帝托臣以讨贼,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是故冒危歴险,不敢自惜,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策。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进取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坐定天下,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羣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左,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絶于人,其用兵也,髣髴孙呉,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偪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闗,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圗之,委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毎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才及期年,而丧赵云、马玉、阎芝、丁立、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辈,青羌武骑一千余人。凡此皆纠合四方精鋭于数年之内,非一州所有,而取备于旬日之中者也。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矣,将何以图敌,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则止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早图之,欲以一州与贼持乆,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定矣。而先帝东连呉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及呉人违盟,闗某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此,难以逆知。
译将军向宠,性情品行善良公正,通晓军事,从前试用时,先帝称赞他,因此群臣商议推举向宠担任都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情,都应当同他商议,这样一定能使军队和睦,才能高低各得其所。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西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东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同臣谈论这件事,没有一次不为桓帝、灵帝时的事情叹息痛心的。侍中、尚书、长史、参军,都是忠贞贤良、愿意以死守节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可以计日而待了。臣本来是平民,亲自在南阳耕种,只希望在乱世中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那里闻名显达。先帝不因臣身份低微,反而亲自屈尊,三次到草庐中拜访臣,向臣询问当世大事;因此臣感动奋发,于是答应先帝为他奔走效力。后来遇到国家倾覆,臣在军队败亡之际接受任命,在危难之间奉行使命,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臣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臣。接受遗命以来,早晚忧虑叹息,担心不能完成托付而损害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兵器铠甲已经充足,应当激励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竭尽自己的愚钝力量,消灭奸邪凶恶,复兴汉室,回到旧都。这就是臣用来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事情的得失、进献竭尽忠心的言论,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希望陛下把讨伐敌寇、复兴汉室的成效托付给臣;如果不能成功,就治臣的罪,以告慰先帝的英灵。如果没有发扬德行的言论,就责罚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以彰明他们的过错。陛下也应该亲自谋划,询问、探求正确的道理,审察并采纳正直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臣承受恩典,感激不尽。如今将要远行离开,面对这篇表章流泪,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于是出发,在沔阳驻军。建兴六年春,派赵云、邓芝据守箕谷,魏国大将曹真率军抵挡他们。赵云、邓芝兵力弱小,作战失利;诸葛亮亲自率军进攻祁山,军阵整齐,赏罚严明,号令清楚。南安、天水、安定三郡背叛魏国响应蜀汉,关中震动。魏明帝向西镇守长安,命张郃抵挡诸葛亮。诸葛亮派马谡督率各军在前方,和张郃在街亭交战。马谡违背诸葛亮的部署,行动失当,被张郃击败。诸葛亮夺取西县一千户,退回汉中。蜀地有人因此向诸葛亮道贺,诸葛亮忧愁地说:“天下之人没有不是汉朝百姓的,国家的威力没有施展,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哪怕有一个人死亡,都是我的罪过。拿这件事来向我道贺,我能不感到惭愧吗?”从此蜀地人都知道诸葛亮有吞并魏国的志向。诸葛亮把马谡下狱。有人劝诸葛亮说:“楚国杀死子玉,后来两代都不能振兴;秦国赦免孟明,终于称霸诸侯。天下还没有安定,不应该杀死谋臣,请释放他,以图谋日后的功效。”诸葛亮说:“古人能够在天下取胜的原因,是使用法律严明。所以杨干扰乱军队行列,魏绛就杀了他的仆人。如今四海分裂,战争刚刚开始,如果再废弃法令,凭什么讨伐敌人呢?”于是杀死马谡,向众人谢罪。诸葛亮上疏说:“臣凭借低弱的才能,窃居不相称的职位,亲自掌握旄钺,以整饬三军。不能训练部伍、申明法令,临事又心怀畏惧,以致出现街亭违背命令的过失、箕谷没有告诫的失误,过错全在臣任用安排不当。臣明察不足,不知人善任,处理事务多有昏暗。按照《春秋》责备主帅的原则,这正是臣应当承担的职责,请允许臣自贬三等,以督责自己的过错。”于是诸葛亮以右将军身份代理丞相职务,所统率的事务仍和以前一样。有人劝诸葛亮再次出兵,诸葛亮说:“大军在祁山时,兵力多于敌人,却被敌人击败,问题在一个人,而不在兵力太少。如今想要减少军队、裁省将领,明确刑罚,思考过失,通权达变,以谋划将来的行动。如果不能这样做,即使军队很多又有什么益处呢?从今以后,凡是忠于国家的人,只要勤于攻击我的过失,事情就可以平定,敌人就可以消灭。于是考察将士的功劳,甄别勇烈壮士,归罪自己、责备自身,公开宣扬失败的原因,整顿军队、讲习武事,以便作长远的谋划。军队经过训练,百姓也忘记了失败。孙权击败曹休,魏军向东调动,关中空虚衰弱。诸葛亮上言说:“从前先帝把讨伐敌人的任务托付给臣,臣接受命令的那天起,睡不安席,食不甘味,一心想着北伐,本应先进入南方,所以冒着危险、经历艰难,不敢顾惜自己,以奉行先帝的遗志。可是议论的人认为这不是良策。如今敌人在西面正疲于应付,又在东面忙于作战,按照兵法,正是乘敌疲劳进攻的时候。谨将事情陈述如下。高帝英明,光照日月;谋臣深谋远虑,尚且经历危险、遭受创伤,处在危急之后才获得安定。如今陛下还比不上高帝,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坐守而平定天下,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一件事。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谈论安危、陈说计策,动不动就引用圣人,心中充满疑虑,胸中塞满困难。如今今年不作战,明年不出征,让孙策坐大,最终兼并江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二件事。曹操的智谋计策远远超过常人,用兵大概类似孙武、吴起;然而他困于南阳,危于乌巢,险于祁连,受到黎阳的逼迫,几乎在北山失败,差点死在潼关,这之后才暂时假装安定罢了。何况臣才能微弱,却想不冒危险就平定天下,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三件事。曹操五次进攻昌霸而不能攻下,四次渡过巢湖而没有成功,任用李服,李服却谋害他;委任夏侯,夏侯却失败灭亡。先帝常常称赞曹操有才能,尚且有这些过失,何况臣如此驽钝低下,怎么能保证一定获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四件事。臣到汉中以来,刚满一年,就损失了赵云、马玉、阎芝、丁立、刘郃、邓铜等人,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青羌武骑一千多人。这些人都是几年之内从四方集合来的精锐,不是一州所能拥有,也不是十天半月就能补充齐备的。如果再过几年,损失就会达到三分之二,还凭什么谋划对付敌人,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五件事。如今百姓贫困、军队疲惫,而事情又不能停止,那么停下来和继续作战,劳费正好相等;如果不及早谋划,却想凭一州之力同敌人长期相持,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六件事。难以平定的,正在于事情本身。从前先帝在楚地败军,当时曹操拍手称庆,认为天下已经平定。可是先帝后来向东同吴越结盟,向西取得巴蜀,出兵北伐,夏侯渊被杀,这就是曹操的失策,而汉室的事业将要成功了。等到吴人违背盟约,关公战败,秭归失利,曹丕称帝,事情往往如此,很难预先料知。
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于是复出散闗,围陈仓,未克,粮尽,退军。魏将王双率骑追亮,与战,破之,临阵斩双。七年,遣陈式攻武都、隂平,雍州刺史郭淮率众击式,亮自出至建威,淮闻之遁还,遂平二郡。八年,使魏延西入羌中,大破郭淮及费瑶于阳谿。诏策亮曰:「街亭之役,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耀师,馘斩王双;今岁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兴复二郡,威震凶暴,功烈着明。今天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久自挹损,非所以光扬盛业也。其复君丞相,勿辞。」九年,亮复出祁山,以木牛运。司马懿自荆州入朝,魏明帝曰:「西方事重,非君莫可付者。」乃使懿督张郃等诸军,雍凉劲卒三十余万西救祁山。郃欲分兵驻雍郿,司马懿曰:「料前军能独当之者,将军言是也。若不能当,而分为前后,此楚之三军所以为黥布禽也。」遂进,亮留兵攻城,自逆懿于上邽。懿敛兵依险,军不得交,亮引还,而懿追蹑其后,至于卤城。张郃曰:「彼逺来逆我,请战不得,谓吾利在不战,欲以长计制之,也可止屯于此,为祁山声援,分遣竒兵,示出其后。今亮县兵,食少,行亦归矣,不可更前,而不敢逼,沮三军之气也。」懿不从,兵既相衔,复不肯战,而登山掘营。于是诸将咸曰:「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懿病之,乃使郃等攻别围,自按中道向亮。时蜀兵更下者十二,魏军始阵,幡兵适交,参佐俱言贼众强盛,宜权留更卒,张助声势。亮曰:「吾统武行师,大信为本,得原失信,古人所惜。更者束装以待期,妻子鹤望而计日,虽临征难,义不废也。」皆督遣令行,于是去者感恱,愿留一战;止者愤踊,思致死命,临阵争先,以一当十,却司马懿,杀张郃,获甲首三千级,▯铠五千而还。十二年春,亮率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懿对于渭南。亮每患粮乏,使已志不伸,是以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百姓安堵,军无私焉。亮数欲合战,懿亦表固请战。魏明帝恐不能禁,使卫尉辛毗制其军。姜维谓亮曰:「辛毗仗节而来,贼不复出矣。」亮曰:「彼本无战情,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茍能制我,肯千里而请战耶?」相持百余日,其秋八月,亮疾病,宻授长史杨仪、司马费祎、防军姜维等以身殁之后退军节度。亮适薨,仪等按亮成规,整军而出。百姓奔告司马懿,懿率众追焉。仪反旗鸣鼓,若将向懿者,乃不敢逼。于是蜀兵结阵而去,入谷然后发丧。司马懿之退也,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或以告懿,懿曰:「吾能料生,不便料死。」因按行其营垒处所,叹曰:「天下竒才也。」亮遗命▯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策諡为忠武侯。初,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薨,如其所言。景耀六年春,诏立亮庙于沔阳。初,亮亡,所在各求为立庙,时议以礼秩不听,民间遂因时节私祭之于道陌之上。校尉习隆等上言曰:「周人怀召伯之教,甘棠为之勿伐;越王思范蠡之绩,铸金以存其像。自汉以来,小善微德而圗形立庙者多矣。况亮德范迩遐,勲葢天下,兴扶王室,实赖斯人,而烝尝止于私门,庙像阙而莫立,使百姓巷祭,夷戎野祀,非所以存德念功,聿追往昔也。今若尽顺民心,则凟而无典;建于京师,又逼宗庙。宜因其墓立之沔阳,使亲属以时赐祭。凡亮故时臣吏欲奉祀者,令至庙所,断其私祀,以崇正礼。」于是始从之。亮体资文武,明睿笃诚,英畧絶时,而行治纯懿,直方守正,而应变无穷。自为幼童,已欲兴微继絶,拨乱世,反之。正其规模,大策素定于胷中,见诸行事,皆平时所蕴积者,非临危演思,尝试其说而行也。故翼戴先主于倾覆颠沛之间,从容谈笑,分割山河,兴复汉宗。与畴昔语先主于南阳,其策无不效者。及夫受六尺之孤,履危急之地,事凡庸之主,政由已出而不失臣礼,身握强兵而中外无间,行法严峻而国人悦服,用民尽其力而下不怨。劳死之日,百姓追思,如丧考妣,庶几哉帝王之辅,伊吕之俦,度越管萧逺矣。亮虽雄姿杰出,而从谏如流,改过不吝。
译臣当恭敬谨慎,竭尽力量,死了才停止。至于成功或失败、顺利或受挫,并不是臣的智慧所能预先看见的。”于是诸葛亮再次出兵越过散关,包围陈仓,没有攻克,粮食用尽,退军。魏将王双率骑兵追赶诸葛亮,与蜀军交战;诸葛亮击败王双,并在阵前斩杀他。建兴七年,派陈式进攻武都、阴平,雍州刺史郭淮率军攻击陈式;诸葛亮亲自出兵到建威,郭淮听说后逃回,于是平定了这两个郡。建兴八年,派魏延向西进入羌中,在阳谿大败郭淮和费瑶。魏国诏书策命诸葛亮说:“街亭之战,过错由马谡造成,而您却承担罪责,深深贬抑自己。我再三违背您的意愿,听从您所坚持的做法。前年整顿军队出战,斩杀王双;今年又出兵,郭淮逃走,降服并招集氐、羌,复兴两个郡,威势震慑凶暴之徒,功劳显著。如今天下骚乱,最大的凶恶势力还没有消灭,您承担重大任务,掌握国家重任,却长久自我贬损,这不是用来光大弘扬伟业的办法。恢复您的丞相职位,不要推辞。”建兴九年,诸葛亮再次从祁山出兵,用木牛运输粮食。司马懿从荆州入朝,魏明帝说:“西方的事情重大,除了您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于是让司马懿统领张郃等各军,雍州、凉州的精锐三十多万人向西救援祁山。张郃想分兵驻扎在雍、郿,司马懿说:“如果估计前军能够独自抵挡敌人,将军说得对。如果不能抵挡,却分成前后两支,这就是楚国三军被黥布擒获的原因。”于是进军。诸葛亮留下军队攻城,亲自到上邽迎击司马懿。司马懿收拢军队凭险固守,双方无法交战;诸葛亮引军退回,司马懿从后追踪,一直追到卤城。张郃说:“他们远道而来迎战我们,请战却不能得到交战机会,认为我们不战对自己有利,想用长久的计策制服我们。也可以停止驻扎在这里,为祁山作声援,另派奇兵,显示要出现在他们后方。如今诸葛亮孤军悬在远方,粮食又少,行军也将回去了,不能再前进;我们却不敢逼近,会挫伤全军的士气。”司马懿不听。两军已经相接,他仍不肯交战,只登山挖掘营垒。于是诸将都说:“您怕蜀军像怕老虎一样,怎么向天下人的嘲笑交代!”司马懿为此忧虑,于是派张郃等攻击另一处营垒,自己则沿中路向诸葛亮进军。当时蜀军轮换下来的士兵有十二分之一,魏军开始列阵,旗帜刚刚交会,参佐都说敌军强盛,应该暂时留下换防的士卒,以增加声势。诸葛亮说:“我统率军队、行军作战,最重大的原则是守信。得到利益却失去信用,是古人所惋惜的。换防的士卒已经束装等待期限,妻子儿女伸颈远望,计算日子;即使临到出征困难,信义也不能废弃。”他全部督促遣送,命令照常执行。于是离开的士兵都感动喜悦,愿意留下来作战。留下的士兵则愤激踊跃,想着拼死效命;临阵时争先上前,以一人抵挡十人,击退司马懿,杀死张郃,缴获铠甲三千副、玄铠五千副后返回。建兴十二年春,诸葛亮率领大军从斜谷出兵,用流马运输,驻扎在武功五丈原,和司马懿在渭水以南对峙。诸葛亮常常忧虑粮食不足,使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因此分兵屯田,作为长期驻扎的基础;耕田的士兵同渭水沿岸的百姓杂处,百姓安居,军队没有侵扰他们。诸葛亮多次想交战,司马懿也上表坚决请求出战。魏明帝担心不能控制司马懿,派卫尉辛毗持节来约束他的军队。姜维对诸葛亮说:“辛毗持节而来,敌军不会再出战了。”诸葛亮说:“他本来没有交战的心意之所以坚决请求出战,是为了向自己的士众显示武力。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时也可以不接受。如果真能控制我,他难道会跋涉千里来请求交战吗?”双方相持一百多天。这年秋天八月,诸葛亮病重,秘密把自己死后的退军部署交给长史杨仪、司马费祎、护军姜维等人。诸葛亮刚刚去世,杨仪等人按照诸葛亮预先制定的规程,整顿军队撤出。百姓奔走告诉司马懿,司马懿率军追赶。杨仪回转军旗、击鼓,好像要向司马懿进攻,司马懿于是再也不敢逼近。蜀军就此列阵退去,进入山谷后才发出丧讯。司马懿退兵后,百姓为此编成谚语说:“死了的诸葛亮吓走了活着的仲达。”有人把这话告诉司马懿,司马懿说:“我能够料知活着的诸葛亮,却不能料知死后的他。”于是巡视诸葛亮营垒所在的地方,感叹说:“真是天下奇才啊!”诸葛亮遗命葬在汉中定军山,依山修墓,墓穴只要能容下棺材和尸体即可,穿当时的衣服,不需要随葬器物。朝廷策命谥号为忠武侯。起初,诸葛亮亲自上表给后主说:“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的衣食自然有余。至于臣在外任职,没有另外的调度,随身衣食全靠官府供给,不另行经营生计来增加尺寸之财。如果臣死的时候,不使家中有多余的丝帛,外面有多余的财物,以辜负陛下。”等到他去世,果然如他所说。景耀六年春,诏令在沔阳建立诸葛亮的庙。起初诸葛亮去世后,各地都请求为他立庙,当时朝廷认为不合礼制等级而没有允许,民间于是趁着节令在道路田间私下祭祀他。校尉习隆等人上书说:“周人怀念召伯的教化,因而爱护甘棠树不砍伐;越王思念范蠡的功绩,铸造金像来保存他的形象。自汉代以来,即使只有小善、微薄的德行而为他画形立庙的也很多。何况诸葛亮的德行惠及远近,功勋超过天下,兴复扶持王室,确实依赖此人;而祭祀却只停留在私人家中,庙宇和塑像空缺而无人建立,使百姓在街巷祭祀,夷人和戎人在野外祭祀,这不是用来保存德行、追念功勋、继承往昔传统的办法。如今如果完全顺从民心,就会亵渎礼制而没有典章;如果建在京师,又会逼近宗庙。应该依照他的墓地在沔阳建立庙宇,让他的亲属按时前往祭祀。凡是诸葛亮过去的臣属官吏想要奉祀他的,都命令到庙中祭拜,禁止私下祭祀,以崇尚正统礼制。”于是朝廷开始采纳了这个建议。诸葛亮兼具文武资质,明智睿达、忠诚笃厚,英明谋略超越当时;施政纯正美善,正直方正、坚守原则,而应变无穷。他从幼年起,就已经想要振兴衰微、延续断绝,拨乱反正。他确立的规划和重大策略,早已在胸中确定,后来见诸行动的,都是平日积累下来的,并非临危时才苦思出来、试验其说后才实行的。所以他在倾覆颠沛之间辅佐先主,神态从容、谈笑自若,分割山河,兴复汉室宗统。他从前在南阳向先主所说的计策,没有不兑现的。后来接受托孤,身处危急之地,侍奉平庸的君主,政令都由自己发出却不失臣下礼节;手握强兵而内外没有隔阂;施行法律严厉,国人却心悦诚服;使用民力竭尽其能,百姓却不怨恨。他劳瘁而死时,百姓追思他,就像失去了父母一样。这大概可以称得上帝王的辅佐,伊尹、吕尚一类的人物,远远超过管仲、萧何了。诸葛亮虽然雄姿杰出,却能像流水一样听取劝谏,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尝教于羣下曰:「夫参署者,集众思,广忠益也。若逺小嫌,难相违覆,旷阙损矣。违覆而得中,犹弃敝蹻而获珠玉。然人心苦不能尽,惟徐元直处兹不惑。又董幼宰参署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来相启告。茍能慕元直之不惑,希防宰之慇懃,有忠于国,则亮可少过矣。」又曰:「昔初交州平,屡闻得失;后交元直,勤见启诲;前参军于防宰,每言则尽;后从事于伟度,数有谏止。虽姿性鄙暗,不能悉纳。然与此四子终始好合,亦足以明其不疑于直言也。」其好善如此。亮之治国,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尽忠益时者虽讐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赦,游辞好饰者虽轻必戮。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人有言亮惜赦者,亮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吴汉不愿为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间,每见启告治乱之道,悉矣,曾不语赦也。』若刘景升父子岁岁赦宥,何益于治乎?」都防李平同受遗诏,平后挟诈自营,无忧国之事。侍中廖立徙长水校尉,因怏怏懐恨,疵毁乱羣。亮表废平立为民,平徙梓潼郡,立徙汶川郡。后闻亮卒,平发病卒,立埀泣叹曰:「吾终为左衽矣。」或谓亮之致廖立埀泣,李平致死,岂徒伯氏夺邑,没齿无怨。言而已哉?于是可谓能用刑矣。自秦汉已来,未之有也。亮之行师,本仁义,明节制,其止如山,其进如风。践敌人之境,而刍荛者不止,耕者不变。初出祁山三郡,应蜀,亮不速进,志大防而不就近功也。前军败于街亭,亮屯去数里不救,魏兵相接,又徐行。其安静坚重而有勇,乃如此。魏大将司马懿善用兵,殄公孙渊,擒孟达,如探取囊中物耳。及与亮相抗,众寡强弱,客主劳佚之势,相去甚悬絶矣。然终不敢交战,懿亦雅知亮师有节制,终非诡变之所能敌也。故闭营自守而已。其损益连弩,木牛流马,创物之智,出人意表。所作八阵圗,黄帝、太公、丘井法也。周衰而后,亮独得其要云。亮知人贤否而能尽其才。初,蒋琬为广都长,先主因游猎奄至广都,琬众事不治,时又沈醉,先主大怒,将加诛戮。亮曰:“蒋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其为治以安民为本,不事修饰,愿加詧之。”先主雅敬亮,乃不加罪。费祎为黄门侍郎,亮南征还,羣僚迎谒于数十里外,年位多在祎右者,而亮特命祎同载,众人莫不易观。其后二人相继总政事,琬方整有威重,而祎寛济博爱,见称为贤相,其当国功名畧相比拟云。犍为太守李严命杨洪为郡曹,先主争汉中,急书发兵,亮以问洪。洪曰:“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也,发兵何疑?”亮因表洪领蜀郡太守,众事皆办,遂使即真,而严未去犍为。洪迎门下书佐何祗有才防,洪尚在蜀郡,而祗已为广汉太守,于是西土莫不服亮能尽时人之器用也。先主称汉中王,升黄忠为后将军,亮说之曰:“黄忠名望素非关、马之伦,而今便令同列,马、张在近,亲见其功尚可喻防,关遥闻之,恐必不恱,无乃不可乎?”先主不听。顷之,策关为前军,关果大怒曰:“大丈夫终不肯与老兵同列。”赖行人费诗缓颊说之,关始拜命。刘封初为先主养子,后领上庸太守,关公围樊促令发兵,封不肯助,又侵陵孟达,遂降魏。及魏攻上庸,封败,自归成都。亮虑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劝先主因此除之,遂赐封死。魏延、杨仪,小人之难养者也。然延骁勇,善抚士卒;仪雅有才干。二人积不相能,自亮在时,使仪当劳剧,延冒险阻,皆捐躯受命,不敢辞难。及亮没,即举兵相图,同以诛灭。其烛微消患,驾驭奸桀,皆此类也。亮书奏言教,皆有可观。晋时尝令著作郎陈夀録亮故事,夀定着二十四篇,为《诸葛氏集》。开府作牧,权制计算;南征北出,综覈训厉;贵和传运,军令法检;兵要等,皆名篇之目也。夀又为之奏其畧曰:亮少有逸才,英霸之气,遭汉扰乱,不求闻达。后遇先主,解带写诚,厚相结纳。及魏武南征,先主失势,亮时年二十七,乃建竒防,大破魏军,托据荆益。先主殂殁,嗣子幼弱,于是专决政事,外连孙吴,内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懐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当此之时,亮之素志,进欲龙骧虎视,包括四海;
译他曾经教导群臣说:“参与署理政务,是集中众人的思考,扩大忠诚和益处。如果因为远避小嫌隙而难以彼此反驳、纠正,政事就会荒废、缺失而受到损害。能够相互反驳而得到适中的意见,就像丢弃破旧的鞋子却得到珠玉一样。然而人的心思很难完全表达,只有徐元直处在这种情形下不会迷惑。董幼宰参与署理政务七年,事情有不妥之处,甚至反复十次前来启奏告知。如果都能仰慕徐元直的不迷惑,仰慕董幼宰的勤恳,那么只要有忠于国家的人,诸葛亮就可以少犯一些过错了。”他又说:“从前我刚同州平交往,多次听到他指出得失;后来同元直交往,常常得到他的启发和教诲;先前参军董幼宰,每次进言都竭尽其意;后来从事于伟度,多次劝谏阻止。我的资质和性情虽然鄙陋昏暗,不能全部采纳他们的意见,但我同这四个人始终友好和合,也足以说明我从不怀疑直言。”他喜爱善言就是这样。诸葛亮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示范礼仪法度,约束官职,按照权宜制度办事;凡是尽忠尽力、对时政有益的人,即使是仇敌也一定奖赏;触犯法律、怠慢职守的人,即使是亲近之人也一定惩罚;认罪吐露实情的人,即使罪行严重也一定赦免;花言巧语、喜欢修饰的人,即使罪行轻微也一定杀掉。各种事务都精细熟练,探究事物的根本,按照名分考核实际,虚伪之人不被认可。最终在国境之内,人人都敬畏并爱戴他。他用心公平,劝勉和告诫也很明确。有人说诸葛亮吝惜赦免,诸葛亮回答:“治理太平时代靠的是大德,不靠小恩惠,所以匡衡、吴汉都不愿意轻易赦免。先帝也说过:‘我在陈元方、郑康成之间交游往来,每次听到他们启发告知治理国家、安定乱世的道理,都已经详尽了,却从来没有听他们谈论赦免。’如果像刘景升父子那样年年赦免罪犯,对治理国家有什么益处呢?”都督李平和诸葛亮一同接受遗诏,后来李平挟持欺诈之心谋求私利,没有忧虑国家的事情。侍中廖立被调任长水校尉,因此怏怏不乐、心怀怨恨,诋毁他人,扰乱群体。诸葛亮上表废黜李平,使他成为平民;李平被迁往梓潼郡,廖立被迁往汶川郡。后来廖立听说诸葛亮去世,发病而死;李平流泪叹息说:“我最终要成为披发左衽的夷人了。”有人说,诸葛亮使廖立流泪、使李平至死,难道只是像伯氏被夺去封邑,到死也没有怨言那样吗?这难道只是说说而已吗?由此可以说诸葛亮确实善于运用刑罚,自秦汉以来还没有这样的人。诸葛亮带兵,本着仁义,明确节制;停止时如山一样稳固,进军时如风一样迅疾。踏入敌人境内,打柴的人不停止,耕田的人不改变。起初从祁山出兵,三个郡响应蜀汉,诸葛亮没有迅速进军,是因为志向远大而不求眼前的小功。前锋在街亭战败,诸葛亮驻军离开街亭数里却不救援;魏军接近后,他又缓慢行军。他的安静、坚重而又勇敢,就是如此。魏国大将司马懿善于用兵,消灭公孙渊、擒获孟达,就像从袋子里取东西一样容易。等到他同诸葛亮相抗时,双方人数多少、力量强弱,以及客军与主军、疲劳与安逸的形势,差距非常悬殊。然而司马懿始终不敢交战,他也很清楚诸葛亮的军队有节制,终究不是靠诡诈变化所能战胜的,所以只是闭营自守罢了。诸葛亮改进连弩、木牛、流马,创造器物的智慧,出人意料。他所制作的八阵图,依据黄帝、太公、丘井的兵法。周朝衰败以后,只有诸葛亮掌握了其中的要领。诸葛亮能够辨识人才贤愚,并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起初,蒋琬担任广都县长,先主因出游打猎突然来到广都;蒋琬各种事务都没有治理,又正沉醉不醒,先主大怒,准备加以诛杀。诸葛亮说:“蒋琬是辅佐国家的人才,不是只能治理百里小县的才干;他治理政事以安定百姓为根本,不在意表面修饰,希望您加以考察。”先主一向敬重诸葛亮,于是没有治蒋琬的罪。费祎担任黄门侍郎时,诸葛亮南征回来,群臣到数十里外迎接拜见;年资官位大多在费祎之上,诸葛亮却特意命费祎同车,众人的看法无不改变。后来这两人相继总领政事,蒋琬方正整肃而有威望,费祎宽厚通达、博爱众人,都被称为贤相,他们执掌国家的功名大致可以相提并论。犍为太守李严任命杨洪为郡曹,先主争夺汉中时,紧急下书征发军队,诸葛亮把这件事拿去询问杨洪。杨洪说:“没有汉中就没有蜀国,这是国家的祸患,征发军队还有什么可疑虑的?”诸葛亮于是上表推荐杨洪兼任蜀郡太守,各项事务全都办妥,于是让他正式担任此职,而李严仍未离开犍为。杨洪任用门下书佐何祗,何祗很有才干;杨洪还在蜀郡任职时,何祗已经担任广汉太守。于是西部地区的人无不佩服诸葛亮能够充分发挥当时人才的才能。先主自称汉中王,升任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劝他说:“黄忠一向的名望本来不能同关羽、马超相提并论,如今一下子让他同他们并列;马超、张飞就在附近,亲眼见到他的功劳还可以解释,关羽远远听到这件事,恐怕一定不高兴,这恐怕不可以吧?”先主不听。不久,先主任命关羽为前军,关羽果然大怒说:“大丈夫终究不肯同一个老兵处在同等地位。”幸亏使者费诗替他缓和说情,关羽才接受任命。刘封起初是先主的养子,后来担任上庸太守;关公围攻樊城,催促他发兵援助,刘封不肯相助,又欺凌孟达,于是投降魏国。魏军进攻上庸时,刘封战败,自己回到成都。诸葛亮考虑到刘封刚强勇猛,先主去世以后终究难以控制,便劝先主趁此除掉他,于是先主赐刘封死。魏延、杨仪,都是难以驯养的小人。然而魏延骁勇善战,善于安抚士卒;杨仪一向有才干。这两人长期互不相容;诸葛亮在世时,让杨仪承担艰苦繁重的任务,让魏延冒险犯难,他们都舍弃自身、接受命令,不敢推辞困难。等到诸葛亮去世,两人立即各自发兵相互图谋,最终一同被诛灭。诸葛亮能够察觉细微征兆、消除祸患,驾驭奸邪桀骜之人,都是这一类的事情。诸葛亮所写的文书、奏章、言论和教令,都很值得观赏。晋代曾经命著作郎陈寿记录诸葛亮的事迹,陈寿整理撰写成二十四篇,称为《诸葛氏集》。其中有开府、作牧、权制计算,南征北出、综核训厉,贵和传运、军令法检,以及兵要等,都是篇名的目录。陈寿又为他上奏概述说:诸葛亮年少时就有超逸的才华和英武称霸的气概,遇到汉朝动乱,不求闻名显达。后来遇到先主,解开衣带推心置腹,彼此深厚结交。等到魏武帝南征,先主失去势力,诸葛亮当时二十七岁,于是提出奇谋,击破魏军,占据荆州、益州。先主去世,嗣子年幼软弱,于是诸葛亮专门决定政事,对外联合孙吴,对内平定南越,建立法令、施行制度,整顿军队,法令教化严明,赏罚必定兑现,有恶必惩,有善必显。至于官吏不能容纳奸邪,人们心怀自我警惕,道不拾遗,强者不侵犯弱者,风俗教化肃然整齐。在这个时候,诸葛亮平生的志向,向前是想像龙腾虎视一样,包容四海;
退欲跨陵边疆,震荡宇内。又自以为无身之日,则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国者,是以用兵不戢,屡耀其武。然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众寡不侔,攻守异体,故虽连年动众,未能成功。昔萧何荐韩信,管仲举王子成父,皆忖已之长,未能兼有,故也。亮之器能政理,管、萧之匹,而时乏名将,无成父、韩信,故使功业不及耶?葢天命有归,不可智力争也。青龙二年,亮率众出武功,其秋病卒。黎庶追思,以为口实,至今梁、益之民,咨述亮者,言犹在耳。虽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无以逺譬也。孟轲有云:「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愤。」信矣!论者或怪亮文采不艳,而过于丁宁周至。臣愚以为,臯陶大贤也,周公圣人也,考之《尚书》,臯陶之谟畧而雅,周公之诰烦而悉,何则?臯陶与舜禹共谈,周公与羣下矢誓,故也。亮所与言,尽众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逺。然声教遗言,皆经事综物,公诚之心,形于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补于当世。夀不为知亮,而其言亦多有可取者。子瞻,字思逺。亮尝与兄瑾书曰:「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后与董厥共平尚书事。邓艾伐蜀,瞻领兵拒战。艾遗书诱瞻曰:「若降者,必表为琅琊王。」瞻怒斩其使,临阵战殁。晋泰始中,诏署亮孙京为郿令,京后位至江州刺史。
斐然集巻二十四
译向后是想跨越、压服边疆,震动天下。他又认为,等到自己死去以后,就没有人能够跋涉中原、同上国抗衡,因此用兵不停,多次显示武力。然而他所遇到的敌人,有时正是杰出人物;再加上双方人数不相称,进攻和防守的形势不同,所以虽然连年动员军队,却始终没有成功。从前萧何推荐韩信,管仲举荐王子成父,都是因为估量自己的长处,知道自己不能兼有各种才能,所以才这样做。诸葛亮的器量才能和治理政事的本领,可以同管仲、萧何相比;只是当时缺少名将,没有王子成父、韩信这样的人,所以使他的功业没有达到预期吗?大概是天命有所归属,不是智慧和力量可以争取的。青龙二年,诸葛亮率军从武功出兵,当年秋天病逝。百姓追思他,把他的事迹当作口头传说;直到今天,梁州、益州的百姓谈起诸葛亮,声音仍仿佛在耳边。即使是甘棠树下歌咏召公、郑国人歌唱子产,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作遥远比拟的。孟轲说过:“用使百姓安逸的办法役使他们,即使劳苦也不会怨恨;用使百姓生存的办法杀戮他们,即使死了也不会愤怒。”确实如此!评论者有时奇怪诸葛亮的文章文采不艳丽,却过于反复周详。臣私下认为,皋陶是大贤,周公是圣人,考察《尚书》中的文字,皋陶的谋议简略而高雅,周公的诰令烦琐而详尽,为什么呢?因为皋陶是同舜、禹共同谈论,周公却是同群臣发誓盟约,所以如此。” 诸葛亮所交往和谈论的,都是众多普通士人,所以他的文章旨趣不能达到深远。然而,他遗留下来的声教和言论,都经历过世事、综合过万物;他公正真诚的心意,表现在文章墨迹之间,足以了解他的意趣和义理,对当世也有所补益。我并不是因为了解诸葛亮才这样说,但他的这些言论也有许多值得取法之处。诸葛瞻,字思远。诸葛亮曾给兄长诸葛瑾写信说:“瞻如今已经八岁,聪慧可爱,只是担心他过早成熟,恐怕不能成为担当大事的人才。”后来诸葛瞻与董厥共同处理尚书事务。邓艾讨伐蜀国,诸葛瞻统兵抵抗。邓艾写信诱降诸葛瞻说:“如果投降,一定上表请求封你为琅琊王。”诸葛瞻愤怒地斩杀了使者,临阵作战而死。晋泰始年间,诏令任命诸葛亮的孙子诸葛京为郿县令,诸葛京后来官至江州刺史。《斐然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斐然集巻二十五宋 胡寅 撰先公行状宝文阁直学士左朝请郎致仕南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赠左太中大夫諡文定胡公行状。本贯建州崇安县开耀乡籍溪里。曽祖容,故不仕。祖罕,故不仕。父渊,故任宣义郎致仕,赠中大夫。母吴氏,故永寿县君,赠令人。公讳安国,字康侯。五世祖号主簿。公五代中至建州之鵞子峯下钓鱼自晦,人莫知其所从来。后世相传云本江南人也。父中大始读书为进士业,时同县有仙洲翁吴先生以六经教授,中大往从之。翁阅其所写论语尚书终帙如一,无差舛,即妻以女,是为公母令人。公初能言,令人试教以训童防韵语数十字,两过能记。大母余氏抚之曰:「儿必大吾门。」七嵗为小诗,有「自任以文章道徳之句。令人俾就外家学,嵗时得一归,留不过信宿,日记数千言不复忘。年十有五,逰学信州。一日有为马戏于学前者,诸生百许人皆不告而出。教授歙人胡公行两庑间,闻诵书声,问为谁,得公姓名,延之堂上,询所习业与所以不出,咨嗟叹赏,出纸笔佳砚为赠,益勉之曰:「当为大器。」越两年与计偕,既而报闻,遂入太学修懋徳业,不舎昼夜。是时元祐盛际,师儒多贤彦,公所从逰者伊川程先生之友朱长文及颍川靳裁之。裁之才识高迈最竒重公,与论经史大义。一日博士令诸职长呈其文,将考优劣而去留之,皆争先自送。公缴还差帖,愿列诸生自祭酒以下,相与称叹曰:「是真可为诸生表率者矣。」凡三试于礼部,年二十有四,中绍圣四年进士第。初殿试考官定公防为第一,将唱名,宰执以无诋元祐语,遂以何昌言为首选,方天若次之。又欲以宰相章惇子次天若,时防问大要崇复熈丰,公推明大学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渐复三代为对。哲宗皇帝命左右再读之,谛听逾时,称善者数四,亲擢公为第三,胪传。至陛前,俄有圣语宣问:“师何人?”公对曰:“久处太学,在廷者皆以为名。”对,授常州军事判官,改授江陵府观察推官,未赴。如荆门纳室,道出江陵,帅臣监司一见,合章奏乞除府学教授,报可。防学校頽废,职事者十余人,以廪米为家,欺公年尚少,扞格顽冐。公再三镌谕,不悛,乃按其蠧弊,事尽屏之。于是逺近父兄喜遣子弟来,公正身律物,非休沐不出。凡所训説,务明忠孝大端,不贵文艺。缮修宇舎,防度整立。任满,除太学録,谢絶请求,无所假借。蜀人刘观,越人石公揆,轻俊有名,试选屡居上逰。观代笔事觉,公揆薄逰成讼,人多为之逰説。公曰:“録以行规矩为职,规矩不行,奚以録为?且二人如此,非佳士也。”竟致之罚。未几,迁博士,足不蹑权门。期年用法,改京秩,至政事堂,请外任。蔡京色变,宻使张康国欲荐以馆职,不愿就。防新学法,博士例除诸道提举官,拟公河北路,公辞以南人不便于奉亲。执政曰:“禄厚莫如朔部者。”公终辞,遂除湖北路。陛对奏曰:“学校所以养育人才,非治之也。今法令具矣,当使学者于规矩之外有所耻而不为。”谨按圣门设科,成周贡士,皆以徳行为先,文艺为下。臣当以此仰奉明诏。徽宗皇帝首肯之,实崇寜四年也。到官,改使湖南。是时蔡京所行事既不善,而官吏奉承过当,愈为民害,学校其一也。公撙节行之,禁其太甚,士子恃法自肆者必惩之。常曰:“韩魏公最善行新法者也。”所至访人材,询利病,礼贤士,慎刺举。五年三月,例罢学事司,除通判成徳军。八月,所罢司官仍旧。时令人多病厌道途之劳,留居荆门,公以便养,有请再章上,未报。防诏诸道学事官举遗逸,公得永州布衣邓璋、王绘应诏,绘已老,不愿行。公请命以一官风劝学者,零陵县主簿李良辅方以賍被劾,乃逃窜诉于朝,称二人者党人范纯仁客,而邹浩所请托也。蔡京。特改良辅官与在京差遣,命湖南宪司置狱推治,人皆为公胆落。帅臣曽孝广来唁,公退语人曰:“胡康侯当患难,凝然不动,贤于人逺矣。”用例册致餽,公不受。曽复书曰:“前此无不受者,当明载于籍,以彰清徳云。”蔡京以狱不成罢,宪使陈义夫命移北路,迄无请托状,直除公名勒停,而曽及永守乐昭厚别教官,皆坐黜。五人者非特无怨,而问劳不絶。公问舍,求田于漳水之濵,治农桑,甘淡薄,服勤左右,婉然愉色。得间则专意经史及百家之文,家人忘其贫而亲心适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斐然集》卷二十五 宋胡寅撰 先公行状 宝文阁直学士、左朝请郎致仕、南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赠左太中大夫、谥文定胡公行状。祖籍建州崇安县开耀乡籍溪里。曾祖胡容,已故,未曾做官。祖父胡罕,已故,未曾做官。父亲胡渊,已故,曾任宣义郎,退休后赠中大夫。母亲吴氏,已故,原封永寿县君,去世后赠令人。公名安国,字康侯。五世祖号称主簿。公的先世在五代时来到建州鹅子峰下,以垂钓自我韬晦,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后世相传说,他本是江南人。父亲胡中大开始读书,学习应进士考试的学业。当时同县有位号称仙洲翁的吴先生,以六经教授学生,胡中大前往跟从他学习。吴翁看完他所抄写的《论语》《尚书》,整部书前后一致,没有差错,就把女儿嫁给了他,这就是胡公的母亲、赠令人。胡公刚会说话时,赠令人试着教他几句训导儿童的韵语,他听过两遍就能记住。祖母余氏抚摸着他说:“这孩子一定能光大我家门。”他七岁时写了一首小诗,其中有“自任以文章道德”的句子。赠令人让他到外祖家学习,每年按时回来一次,停留不超过两宿;每天能记下几千字,并且过后不会忘记。十五岁时,到信州游学。一天,有人在学馆前表演马戏,约有一百名学生都没有告知老师便一同出去观看。歙县人胡教授在学馆两侧行走,听到诵读书籍的声音,便问是谁在读,得知公的姓名后,把他请到堂上,询问他所学习的内容以及没有出去观看马戏的原因,连连赞叹欣赏,拿出纸、笔和精美的砚台赠给他,又勉励说:“你将来应当成为栋梁大器。”两年后,他参加乡荐,与计吏一同赴京,随后传来消息,于是进入太学,修习和勉励自己的德行学业,昼夜不懈。当时正值元祐盛世,师儒中有许多贤能俊彦,公所交游的人有伊川程先生的朋友朱长文,以及颍川靳裁之。靳裁之才识高远卓越,最为奇异器重公,常与他讨论经史的大义。一天,博士命令各职事长官呈上文章,将考察优劣以决定去留,众人都争先恐后地自行递交。公却退还了差帖,愿意和普通学生一样参加考试。祭酒以下的官员相互赞叹说:“这确实是可以作为诸生表率的人。”他总共三次参加礼部考试,二十四岁时,考中绍圣四年进士。最初殿试考官评定公的策文为第一名,将要唱名时,宰执认为其中没有诋毁元祐的言语,于是把何昌言定为首选,方天若为第二。又想把宰相章惇的儿子列在方天若之后。当时策问的大意是崇尚并恢复熙宁、元丰的政事,公推阐《大学》中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回答说应当逐步恢复三代政治。哲宗皇帝命左右再读这篇策文,仔细听了很久,几次称善,亲自擢升公为第三名,并向全国宣布。到了殿陛前,忽然有圣上宣问:“你的老师是谁?”公回答说:“我长期居于太学,在朝廷的人都认为他有名望。”答毕,被授任常州军事判官,改授江陵府观察推官,但没有赴任。正逢前往荆门娶妻,路过江陵,帅臣和监司一见到他,便联合上奏请求任命他为府学教授,得到准许。当时学校已经衰败,主管事务的十多人把廪米当作自家收入,欺负公年纪尚轻,故意抗拒、顽固妄为。公再三严厉告诫,他们仍不悔改,于是查究他们的弊端,把这些人全部罢黜。从此远近的父兄都高兴地送子弟前来求学。公端正自身、约束他人,除非休假,从不出门。他所讲授的内容,务求阐明忠孝的大道理,不看重辞章技艺。修缮房舍,使规制整齐完备。任期届满,授任太学录,谢绝请托,不作任何宽贷。蜀人刘观、越人石公揆,都是轻俊有名之士,参加考试选拔时屡居上游。后来发现刘观代人作文,石公揆轻薄游荡而惹上官司,很多人替他们游说。公说:“太学录以执行规矩为职分,规矩不能实行,还要太学录做什么?况且这两人如此行事,并不是佳士。”最终把他们交付惩罚。不久,公升任博士,脚从不踏入权贵之家。任职满一年后,按照法令改授京官秩,到了政事堂,请求出任地方官。蔡京脸色变了,暗中派张康国想推荐他担任馆职,公不愿接受。按照新学法令,博士通常授任各道提举官,拟任公为河北路提举;公以自己是南方人、不便奉养双亲为理由辞谢。执政说:“俸禄丰厚的,没有比朔方各部更好的。”公最终仍然辞谢,于是改授湖北路。入殿答对时,公上奏说:“学校是用来培养人才的,不是用来治理人才的。如今法令已经齐备,应当使求学者在规矩之外还知道有所羞耻而不去做。”谨按圣门设科、成周贡士,都是把德行放在首位,把文艺放在次位。臣应当以此来恭敬奉行圣上的诏令。”徽宗皇帝点头赞许,这实际上是在崇宁四年。到任后,改任湖南路。那时蔡京所推行的政事本已不善,而官吏奉承过度,更加成为百姓的祸害,学校正是其中之一。公节制地执行这些政令,禁止过分之处;士子倚仗法令而放纵自己的,一定惩罚。他常说:“韩魏公是最善于实行新法的人。”每到一地,就访求人才,询问利弊,礼敬贤士,慎重考察和举荐。崇宁五年三月,按例罢去学事司,授任成德军通判。八月,原来罢免的学事司官员又恢复旧职。当时赠令人多病,厌恶道路奔波的劳苦,留住在荆门。公为了便于奉养母亲,接连上了两道奏章请求,尚未得到答复。正逢诏令各道学事官举荐遗逸之士,公举荐永州平民邓璋、王绘应诏;王绘已经年老,不愿前往。公请求授予他一个官职,以此来鼓励求学者。零陵县主簿李良辅当时因贪赃被弹劾,便逃跑并向朝廷申诉,称邓璋、王绘是党人范纯仁的门客,也是邹浩所请托的人。蔡京特意改授李良辅官职,并给他在京差遣,命湖南宪司设狱审理此案,人人都替公担心害怕。帅臣曾孝广前来慰问,公退下后对人说:“胡康侯身处患难,凝然不动,远胜过一般人。”曾孝广按照惯例名册送来馈赠,公不肯接受。曾孝广又写信说:“此前没有不接受馈赠的人,应当明确记载在簿籍上,以彰显您的清廉品德。”蔡京因为案件不能成立而罢手,宪使陈义夫命令把案件移交北路,最终没有查到请托的证据,只是直接除去公的官名,勒令停职;曾孝广以及永州太守乐昭厚分别教官,也都因这件事获罪被罢黜。这五个人不但没有怨恨公,反而不断问候慰劳。公买下房舍,在漳水岸边置办田地,经营农桑,甘于淡泊,勤勉侍奉双亲,始终和颜悦色。得到空闲时,便专心研读经史和诸子百家的文章,使家人忘记贫困,也使亲心感到安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大观四年,良辅以他罪抵法,台臣毛注乃辨明前事,有防复公官改正。元断政和元年,张商英相除公提举成都府路学事,公以亲年寖高,旁无佽助,叱驭泝峡皆所甚难,即乞侍养曰:“臣而留令无所逃诛,子若委亲亦将安用?”得请满二年未朝叅,丁令人忧。公侍令人,疾食不尽器,衣不解带,居防哀毁,营奉窀穸,冐犯霜露,一事一物必躬必亲。荆楚风俗素陋,州里见公自致者如此,然后知以慎终送死为重。公粝食逾年不能胜,衣中大勉之力乃少进滋味,以慰中大之意。服除政和八年矣,余深相荐名士十人,九人者已迁拜。公赴召至京师,卧疾,知旧交来劝勉,或称庙堂威怒以胁之,公孙言而已,所访问惟医药。居百余日,逡巡谒告而归。宣和元年除提举江南东路学事,复召对未受命。中大捐馆初,中大常欲公及时报国荣家,而令人又欲公保身崇徳。公承志以道,既不拂中大之严训,且不失令人之素心。及公赴阙辞,未获命也,中大手书促之归,无复曩时督责矣。中大感疾且一年,公奉事节适如一日,凡服饵禁戒,中大必听。既免防,谓子弟曰:“吾奋迹寒乡,为亲而仕,今虽有禄万钟,将何所施?”遂致其事,筑室茔山旁,分置图籍,瞻省丘坟,繙阅古今,慕陶靖节为人,诵“心逺”之章,望云倚杖。临水观鱼,淡然无外营,将终身焉。宣和末,侍臣李弥大、吴敏、谭世勣合章荐公经学可用,齿髪未衰,特落致仕,除尚书屯田员外郎,公辞不起。靖康元年二月,除太常少卿,公辞。再除起居郎,又辞。时女真乗虚直捣京师,为城下之盟,公移书大諌杨公时曰:「按春秋书齐人来归郓讙、▯隂之田,是田本鲁田也。始失不书者,不能保其土地人民,为不君讳也。太原兵劲,天下艺祖、太宗自将再驾而后入于版图。河间、中山,北方重镇,犹郑有虎牢,虞、虢有夏阳,秦之潼闗,蜀之剑阁,吴之西陵也。今闻割以遗敌,不亦辱乎?按春秋齐侯侵蔡伐楚,楚使请盟,美而书来者,荆楚暴横,凭陵中国。郑在畿内,数见侵暴,齐侯伐而服之,则自此帖然矣。此门庭之防,所当惩创,不可已焉者也。逺方犯阙,释而不击,反与之和,戾于圣人之训,不已大乎?按春秋鞌之战,齐师败绩,遣国佐致赂请盟,晋郤克欲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畆,国佐震怒,请收合余烬,背城借一,郤克惧,反与之盟,而不敢复也。故圣人特书曰『及国佐盟』,以明国佐一怒折伏郤克,示天下后世忠臣义士以克敌制胜,在于曲直,不以强弱分胜负也。金人陵辱朝廷,人心同疾,非止郤克之于齐。四镇三闗,倘皆割弃,岂特尽东其畆而已乎?而城下结盟,亲王出质,不竞甚矣。按春秋徐子章羽断其髪,携其夫人以逆吴子,圣人特削其爵而书其名者,罪其不自强,无兴复之志也。敌欲地则割要害而与之地,欲人则饰子女而与之人,欲金帛则倾府库而与之金帛,欲亲王、贵戚则抑慈割爱而与之亲王、贵戚。假如敌请六飞防于辽水之上,不徃则恐违其约,欲行则惧或见欺,又将何处乎?按春秋于宝玉、大弓失之书,得之书者,重传器戒不恭也。强敌猝至,上下无备,取金帛于盗臣之家以纾急缓攻则」亦可矣。似闻宗庙供器输于敌庭,果有之乎?于宝玉大弓,孰轻孰重?于圣人失则书,得则书之意,又如何也?按《春秋》灭梁者秦也,圣人不书秦灭,而书梁亡者,不能守在四隣而沟公宫,亡其自致也。今勤王大众不以击敌,而以治城池;金帛用物不以募战士,而以赂敌国。堂堂大宋,万里幅陨,奚至陵借如此其甚哉!主上初政,老儒在朝,四方徯观,安危所系,而外侮侵陵,国势衰削,岂其既徃言之不及乎?必有应之于后者矣。人以是知公通于《春秋》,虽▯畆坚卧,固非素隐忘世者也。朝廷促防沓降,公幡然有复仕意。六月至京师,以疾在告。一日亭午,孝慈皇帝急召,坐后殿,玉色虚伫,劳问甚渥。公奏曰:「明君以务学为急,圣学以正心为要。心者,事物之宗;正心者,揆事宰物之权也。自王迹既熄,微防载于《易》《诗》《书》《春秋》。时君虽或诵説,而得其传者寡矣。窃意陛下在昔潜徳东宫,其于经籍所载帝王制世御俗之大畧,必有所避而不欲问官属之司劝讲者,必有所隐而未及陈。今正位宸极,代天理物,则于古训不可不考。若夫分章析句,牵制文义,无益心术者,非帝王之学也。
译大观四年,李良辅因其他罪行依法伏法,台臣毛注才辨明了先前的事情,有诏令恢复公的官职并予以改正。元断在政和元年,张商英任宰相,授公为成都府路学事提举。公因为母亲年事渐高,身边又没有可以帮助的人,驾车逆峡而上极为艰难,于是请求侍奉奉养老母,说:“我若留下来而不奉行诏令,无法逃避诛罚;如果我弃亲不顾,又将拿我这个儿子做什么?”获准后,满两年没有入朝参见,适逢母亲去世。公侍奉母亲治丧,因悲痛而吃饭不能吃完一器,衣不解带;居丧期间悲伤憔悴,筹办棺椁墓穴,不避霜露,事无巨细都亲自办理。荆楚一带风俗向来浅陋,州里的人看到公亲自做到如此,才知道慎重办理丧事、送亡者归葬是大事。公吃粗粝食物一年多,身体不能承受,衣中大力劝勉他,他才稍稍增加滋味,以安慰胡中大的心意。服丧期满时,已是政和八年。余深荐举名士十人,其中九人已经升迁授职。公奉诏赴京,到了京师便卧病在床;旧交来劝勉他,有人还说庙堂会发怒来胁迫他,公只是逊谢应对,所询问的只是医药。住了一百多天,迟疑着请求告假后回去。宣和元年,授任江南东路学事提举,又被召入朝答对,但尚未受命。胡中大刚去世时,胡中大常希望公及时报效国家、荣耀家门,而赠令人又希望公保全自身、崇尚德行。公遵循父亲的志向以道义立身,既没有违背胡中大严厉的教诲,也没有失去赠令人一向的心愿。等到公赴宫阙辞谢时,尚未得到任命,胡中大亲手写信催促他回来,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督促责备他了。胡中大患病将近一年,公侍奉照料他,始终如同第一天一样周到;凡是服药、饮食和禁戒之事,胡中大都听从他的安排。病势稍缓后,他对子弟说:“我从贫寒乡里奋发起身,为了奉养亲人而出仕,如今即使有万钟俸禄,又将用来做什么呢?”于是辞去官职,在坟山旁筑屋,分置图书典籍,瞻望省视祖坟,翻阅古今书籍,仰慕陶靖节的为人,诵读“心远”一章,望着云彩倚杖而立;临水观看游鱼,淡泊无求,不再经营外在事务,想这样终身度过。宣和末年,侍臣李弥大、吴敏、谭世勣联名上奏,推荐公经学有用,年齿和头发都未衰老,于是特意撤销他的致仕身份,授任尚书屯田员外郎,公辞谢而不肯起任。靖康元年二月,授任太常少卿,公辞谢。再次授任起居郎,又辞谢。当时女真乘虚直捣京师,宋廷被迫订立城下之盟,公写信给谏官杨时严厉进谏说:“按《春秋》,记载齐人来归还郓、讙、龟阴的土地,是因为这些土地本来就是鲁国的。起初丧失土地却不记载,是因为鲁国不能保全土地人民,孔子替鲁国国君避讳。” 太原兵力强劲,天下闻名;宋太祖、太宗亲自出征两次之后,太原才归入版图。河间、中山,是北方的重镇,就像郑国的虎牢、虞国和虢国的夏阳、秦国的潼关、蜀国的剑阁、吴国的西陵一样。如今听说要割让给敌人,难道不只是把土地的田亩尽数向东而已吗?这不是耻辱吗?按《春秋》,齐侯侵伐蔡国、楚国,楚国派使者请求结盟;《春秋》赞美楚国而记载其来盟,是因为荆楚暴虐横行,欺凌中原。郑国处在王畿之内,多次遭到侵扰,齐侯讨伐并使它服从,从此便安定了。这是对门庭之患应当惩罚创伤、不能停止的事情。远方敌人侵犯宫阙,放过他们而不进攻,反而同他们讲和,违背圣人的训诫,难道还不严重吗?按《春秋》,鞌之战中齐军大败,派国佐送上财物请求结盟。晋国郤克想让萧同叔的女儿作为人质,并且要求齐国境内把田间的道路全部改向东。国佐大怒,请求收集残余兵力,背靠城墙决一死战。郤克害怕了,反而同齐国结盟,不敢再提出原来的要求。所以圣人特意记载“及国佐盟”,用来说明国佐一怒便使郤克屈服,向天下后世的忠臣义士表明,克敌制胜取决于是非曲直,并不以强弱来决定胜负。金人欺凌侮辱朝廷,天下人同样痛恨此事,并不只是像郤克对待齐国那样。四镇三关如果都割让抛弃,难道仅仅是把田亩全部改向东吗?在城下订立盟约,还让亲王出城作人质,实在太不争气了。按《春秋》,徐国国君章羽割断自己的头发,带着夫人去迎接吴王;圣人特意削去他的爵位而只记他的名字,是责备他不能自强,没有复兴国家的志向。敌人想要土地,就割让要害之地给他;想要人,就打扮子女送给他;想要金帛,就倾尽府库送给他金帛;想要亲王、贵戚,就压抑慈爱、割舍亲情,把亲王、贵戚送给他。假如敌人请求让六飞驻扎在辽水之上,不去又恐怕违背约定,想去又害怕遭到欺骗,那将置身何处呢?按《春秋》,对于宝玉、大弓,失去时记载,得到时也记载,是因为重视传世器物,并警戒对它们不恭敬。强敌突然到来,朝廷上下没有准备,从盗臣家中取出金帛以缓解危急、暂缓敌军进攻,这也还可以。可是听说宗庙供器被运送到敌人的朝廷,果真有这件事吗?宝玉和大弓相比,哪一个轻,哪一个重?对于圣人失去时记载、得到时也记载的用意,又该怎样解释呢?按《春秋》,灭亡梁国的是秦国,圣人不记载“秦灭梁”,却记载“梁亡”,是因为梁国不能守卫四方,却在公宫周围挖沟自守,灭亡是自己造成的。如今勤王的大军不用来攻击敌人,却用来修治城池;金帛和器物不用来招募战士,却用来贿赂敌国。堂堂大宋,疆域万里,怎么会受到如此严重的欺凌劫掠呢?主上刚刚即位,老儒在朝,四方都在期待观望,国家的安危系于此时;而外来的侮辱不断侵凌,国势衰弱削损,难道是因为过去的言论还没有说到这些吗?将来一定会有人对此作出回应。人们由此知道公精通《春秋》,即使隐居田亩、坚卧不起,也本来不是甘于隐遁、忘却世事的人。朝廷不断催促诏令下达,公忽然产生了重新出仕的意愿。六月到了京师,因病请假。有一天正午,孝慈皇帝紧急召见他,坐在后殿,面色温和地等候,慰劳询问十分优厚。公上奏说:“贤明的君主把勤奋学习当作急务,圣学把端正内心作为要务。心是万事万物的根本;端正内心,是裁度事务、治理万物的权力根源。自从王者的事业熄灭以后,微言大义载于《易》《诗》《书》《春秋》。当时的君主虽有时诵读讲说,但得到其真传的人很少。我私下认为,陛下过去在东宫潜修德行,对于经籍所记载的帝王治理天下、驾驭世俗的大略,一定有所回避,不愿询问负责劝讲的官属;也一定有所隐忍,尚未来得及陈述。如今陛下正位于宸极,代替上天治理万物,就不能不考察古人的训诫。至于分章析句、拘牵文义而对心术没有益处的,并不是帝王之学。
愿慎择名儒,明于治国平天下之本者,虚懐访问,以深发独智,则天下之幸。」臣又闻为天下国家者,必有一定不可易之计。谋议既定,君臣固守,虽浮言异説沮毁动揺,而初计不移,故有志必成,治功可立。陛下南靣朝天下,越半年矣,而绩效未见,纪纲尚紊,风俗益衰,施置乖方,举动烦扰,大臣争竞,而朋党之患萌;百执窥观,而浸润之奸作;用人失当,而名器愈轻;出令数更,而士民不信。若不扫除旧迹,乗势更张,窃恐奸雄不忌,敌人肆行,大势一倾,不可复正。上世帝王询事考言,以图成绩,愿咨访大臣何以修政事、御外侮,令各展尽底蕴,画一进呈,宣示台谏,如有不合者,使随事疏驳,若大臣议诎则叅用台谏之言,若疏駮不当,则专守大臣之防,仍集百执议于朝堂,众谋佥同,然后断自宸▯颁之中外,以次施行,敢有动摇,必罚无赦,庶几新政有经,民听不惑,可冀中兴之效。渊圣颔之良久,问曰:“卿学何所师承?”对曰:“孤陋寡闻,莫逃明鉴。”渊圣曰:“比留词掖一员,相待已令召卿试矣。”公对曰:“臣壮年守官湖湘,得足疾,颓心荣进,亦已乞身。今日扶惫趋阙者,贪慕圣徳,愿瞻天表,一伸其志而已。于侍立之职,且不敢当,况敢闻异恩?”语未毕,日昃暑甚,龙衮汗洽,公遂退而具奏。盖自七月七日亲奉玉音,被受堂劄,四上辞免,渊圣数予寛告。时门下侍郎耿南仲倚攀附之旧,凡于已不同者,即指为朋党,见公论奏,愠曰:“中兴如此,而以为绩效未见,是谤圣徳也。”乃言胡某意窥经筵,不宜召试。渊圣不答。及公屡辞,南仲又曰:“胡某不臣。”渊圣问其迹,南仲曰:“徃者不事上皇,今又不事陛下。”渊圣曰:“渠为疾而辞耳,非有向背也。”遇臣僚登对者,徃徃问其识胡某否。中丞许翰对曰:“臣虽未识,然闻其名久矣。自蔡京得政,士大夫无不入其笼络,超然逺迹,不为所污,如胡某者,有几?”渊圣嗟异,遣中书舎人晁説之至公所居,具宣徳意,令勉受命,且曰:“他日必欲去,即不强留。”时已九月初矣。公既趋试,复上章乞外,有防除中书舍人,赐三品服。南仲讽司谏李擢、侍御史胡舜陟论公稽迟君命,傲慢不恭,宜从黜削,以儆在位。疏奏不下,公乃就职。南仲既倾宰相吴敏、枢宻使李纲,欲并逐善类,遂谓中书舎人许景衡、晁説之视大臣升黜为去就,懐奸狗私,失事君义,而黜之。公缴奏曰:“二人为去就,必有陈论;懐奸狥私,必有实迹,乞降付本省,庶可按据载诸词命。”不报。王安中责授散官,随州安置。公言:“安中自大臣建节,知燕山府,委任重矣,而畏避童贯,专务蔽防,民力”殚残敌情,变动军食,缺乏师徒,失律畧不上闻,数奏祥瑞以固宠禄,一旦敌骑深入,社稷几危,推原本因其罪,与蔡攸等乃居汉东近地,公论不以为允,今并围未解,朔部戒严,若非恃赏罚之公,厌服人心,何以攘却外侮乎?安中移置象州,言者论内侍王仍、张见道、邓文诰图欲离间两宫,将以遂其奸计,有防令三省觉察,公言图欲离间两宫,则罪不可赦;将以遂其奸计,则恶不可留,望深察众情,及时裁处,以全慈孝之情,三人遂黜。应天尹叶梦得坐为蔡京所知,落职宫祠,公言京罪已正,子孙编置无遗,土地悉入县官,家财没于府库,无蔡氏矣,则二十年间尝为京所引用者,今皆朝廷之人也,若更指为京党,则人才之弃于此时者众矣,且党论何时而弥乎?以臣所见,弃瑕舍过,消散朋党,正在今日,乃除梦得小郡。中书侍郎何防建议,治平则宜重内,遭变则宜重外,乞分天下为四道,置四都总管,各付一靣为卫王室,御边境之计,公上奏曰:「内外之势适平则安,偏重则危,东汉季年,王室多故,刘焉言四方兵冦由刺史威轻,宜改置州牧,及焉求益郡,刘表镇襄阳,袁绍得冀,曹操取兖,争相割据,自此不复有王室矣。今州郡太轻,理宜通变,然以数百州分为四道,事得专决,财得专用,官得辟置,兵得诛赏,则权复太重,又非特州牧比也。使四人者果皆尽忠君父,则固善矣,万一号召不至,如焉、表、绍、操所为,又何以待之?」五大在邉,古人所戒,以身使臂,于理乃宜,臣愚欲乞据二十三路帅府,选择重臣,付以都总管之权,专治军旅,每嵗一按察其部内,或有警急,京城戒严,即各帅府所属将应援,如此既可拥卫王室,又无尾大不掉之虞,一举两得矣。防方得渊圣心,宻陈京师不可守,则幸山南,因可入蜀,其意盖自欲当南道,又以于公有推挽之力,必无駮异。及此奏上,渊圣深然之。防力争于上前,谓公专以异义为高,不可信用。渊圣不能决,止令于四道各削其逺外州郡,命大名守赵野总北道。公奏曰:「魏都望冠河朔,今为天下重地。
译希望陛下慎重选择名儒,选用明白治国平天下根本的人,虚心询问,以便充分发挥他们独到的见识,这就是天下的幸运。”臣又听说,治理天下国家,必定要有一个确定而不可更改的计划。谋划议定以后,君臣坚守不变,即使有浮言异说加以阻挠、毁谤、动摇,最初的计划也不改变,所以有志向的事情必能成功,治理的功业也可以建立。陛下南面临朝治理天下,已经半年多了,但政绩还没有显现,纲纪仍然紊乱,风俗更加衰败,施政任事不合方针,举动烦扰不安,大臣相互争竞,朋党之患开始萌生;百官窥伺观望,潜移默化的奸邪由此发生;用人失当,名器更加轻贱;诏令屡屡更改,士人百姓不再信任。如果不清除旧有弊端,乘势革新,我私下恐怕奸雄无所顾忌,敌人肆意妄为,大势一旦倾覆,就无法再恢复正常。上古帝王询问政事、考察言论,以谋求成效。希望陛下询问大臣应当怎样修治政事、抵御外侮,让他们各自充分陈述自己的见识,统一整理后进呈,公布给台谏官;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就让他们根据具体事情上疏驳正;如果大臣的意见被驳倒,就参用台谏的意见;如果驳议不当,就专门遵守大臣的方案;还要召集百官在朝堂议论,众人的谋议一致后,再由陛下亲自裁决,颁布于朝廷内外,依次施行。敢于动摇的人,一定严惩不赦。这样或许新政能有纲常,百姓听闻后不至于迷惑,也可以希望取得中兴的成效。”},{ 渊圣点头沉思了很久,问道:“你所学是师承谁?”公回答说:“我孤陋寡闻,什么也瞒不过陛下的明察。”渊圣说:“近来我准备在翰林学士院留下一个职位,已经等着下令召你来考试了。”公回答说:“臣年轻时在湖湘任职,患了足疾,已经灰心于求取荣进,也已请求退休。今天扶着病弱之躯赶到宫阙,只是贪慕圣德,希望瞻仰天颜,稍稍伸展自己的心愿罢了。至于侍立的职务,臣尚且不敢担当,何况敢接受这种特殊的恩典呢?”话还没有说完,太阳已经西斜,天气十分炎热,渊圣身上的龙袍都被汗水浸透了,公于是退下,准备上奏。大概从七月七日亲自听到圣上的口谕、接受堂劄以来,公已经四次上书辞免,渊圣多次宽限告假。当时门下侍郎耿南仲倚仗过去攀附结交的关系,凡是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便指为朋党。他见到公的奏论后,恼怒地说:“如今中兴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却说功绩成效还没有显现,这是诽谤圣德。”于是又说胡某有意窥伺经筵之职,不应召来考试。渊圣没有回答。等到公多次辞免时,耿南仲又说:“胡某不臣。”渊圣问他有什么事迹,耿南仲说:“过去他不侍奉上皇,如今又不侍奉陛下。”渊圣说:“他只是因为疾病而辞职罢了,并不是有所亲疏向背。”每逢臣僚入朝应对,渊圣往往问他们是否认识胡某。中丞许翰回答说:“臣虽然还没有见过他,但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自从蔡京掌权以来,士大夫没有不被他笼络的;能够超然远避、不受他的污染,像胡某这样的人有几个?”渊圣惊叹而感到奇异,派中书舍人晁说之到公所居之处,完整传达皇帝的心意,命令他勉强接受任命,并且说:“将来如果一定想离去,就不强留你。”这时已经是九月初了。公既已赴试,又上奏请求出任外官,诏令授任中书舍人,赐三品服。耿南仲唆使司谏李擢、侍御史胡舜陟弹劾公拖延君命、傲慢不恭,应当降职削官,以警戒在位者。奏疏没有下发,公于是就任。耿南仲既已倾陷宰相吴敏、枢密使李纲,又想把善良之士一并驱逐,于是说中书舍人许景衡、晁说之把大臣的升降看作自己的去留,怀藏奸心、徇私自利,失去侍奉君主的道义,于是将他们罢黜。公缴还诏命并上奏说:“二人如果因为自己的去留而有所行动,一定有陈述理由;如果说他们怀奸徇私,也一定有实际证据。请把此事交付中书省,使之可以查考,并把它载入诏词。”没有得到答复。王安中被责授散官,安置于随州。公说:“王安中自从作为大臣出任节度使、知燕山府以来,所受委任很重,却畏惧躲避童贯,只顾遮蔽弊端,耗尽残损民力;敌情变化、军粮缺乏、军队不足、军纪败坏等事都不上报,反复奏报祥瑞以巩固自己的宠禄。一天敌骑深入,国家几乎危亡。追究事情的根源,他的罪行与蔡攸等相同,却居住在汉东附近,公论认为这样处理并不合适。如今敌军包围尚未解除,朔方严加戒备,如果不是依靠赏罚公正、使人心服从,又凭什么排斥抵御外侮呢?” 王安中被迁置到象州。言官弹劾宦官王仍、张见道、邓文诰图谋离间两宫,想借此实现他们的奸计。诏令三省查察此事。公说:“如果图谋离间两宫,罪不可赦;如果将要实现他们的奸计,这种恶行不能留存。希望陛下深入察看众人的实情,及时裁断处置,以保全慈孝之情。”三人于是都被罢黜。应天府尹叶梦得因被蔡京赏识而获罪,被罢职提举宫观。公说:“蔡京的罪行已经定正,子孙没有遗漏地被编管安置,土地全部归入县官,家财没收进入府库,已经没有蔡氏的势力了。那么二十年间曾被蔡京任用的人,如今都是朝廷的人;如果再把他们都指为蔡京党羽,那么此时被抛弃的人才就太多了,而且党论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呢?依臣所见,放弃瑕疵、宽舍过错、消散朋党,正在今日。”于是叶梦得被授予小郡。中书侍郎何防建议说,太平时应当重视内地,遭遇变乱时应当重视边疆,请求把天下分为四道,设置四都总管,各自负责一面,作为保卫王室、抵御边境的办法。公上奏说:“内外的形势恰好均衡就安定,偏重一方就危险。东汉末年,王室多有变故,刘焉说四方兵寇是因为刺史威权太轻,应改置州牧;等到刘焉请求增加郡地,刘表镇守襄阳,袁绍取得冀州,曹操攻取兖州,便争相割据,从此王室再也不能恢复了。如今州郡的权力确实太轻,按理应当通权达变;然而把数百州分成四道,使政事可以专断,财物可以专用,官员可以自行辟置,军队可以自行诛赏,那么权力又会过重,也不只是州牧那样而已。假使这四个人都果真对君父竭尽忠诚,固然很好;万一号召而无人响应,像刘焉、刘表、袁绍、曹操那样行事,又将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呢?”五大在边境,是古人所戒惧的;把身体比作使臂,按理说是合适的。臣愚昧,想请求根据二十三路帅府,选择重臣,授予他们都总管的权力,专门治理军务,每年巡察一次所属地区;一旦有警急,京城戒严,各帅府所属军队立即前来援救。这样既可拥护保卫王室,又没有尾大不掉的忧患,可以一举两得。何防当时正好得到渊圣的信任,暗中陈说京师不可守,应当幸临山南,因而可以进入蜀地。他的用意大概是想自己主持南道,又认为公有推举援引之力,一定不会反对。等到这份奏疏上呈,渊圣深表赞同。何防在皇帝面前极力争辩,说公专门以提出异议为高明,不可以信任任用。渊圣不能决断,只命令四道各自削去远处的州郡,命大名府知府赵野总管北道。公上奏说:“魏都地位可望冠绝河朔,如今是天下的重地。
谨按赵野在政和间,初为侍从,首乞禁士庶用天王、君圣等字。厥后置身丞辖,童贯、谭稹分掌兵柄于外,王黼、蔡攸、梁师成紊乱三省政事于内,造成兵革之祸。野居其间,不闻救正,以为无所干预;则身在二府,以为言而不从,则懐禄不去,何也?窃恐缓急必误委寄,乞更用素有才术、歴练老成之人,庶可倚仗。」诏命一出,难复轻改。疏入不从。是冬敌大入,野遁逃,为羣盗所杀。西道王襄拥众汉上,不复北顾。大畧如公所防。云中书后省论资政殿学士詹度罪恶,自金紫光禄大夫降两官。公奏曰:「言者谓度首开燕山,罪不下于童贯,养成邉患,使朝廷不为备;罪不下于王安中,广行贿赂,故庇之者众。今乃仍崇资领,优局舎邉境,就乡闾,才削两阶,何名惩戒?」昨日宸翰咨访御敌之计,圣心焦劳,羣臣悚惧,莫知所出。追究乱原,无不切齿于度。望依王安中例施行,以厌公论,少释河北愤怨。乃落度职。吏部侍郎冯澥上言:「中书舎人刘珏行李纲责词,实为纲逰説。珏坐贬。」公上言:「李纲昨自枢宻宣抚使除观文殿学士知扬州,词臣列其罪状,不肯具草,而圣防令以次舎人行下,是圣心不以缴奏为是,未欲罪纲也。故珏先言厚于记功,薄于责过,以将顺圣徳之美。复言纲败军覆将,岂可不责,以申明赏罚之公。」朝廷遂用珏言,罢纲郡寄。又用谏官袁当可等言,置纲逺郡矣。澥乃节畧珏章中,以险语谓纲薄加朝典,未快舆议,不亦甚乎?从臣虽当献纳,至于弹击官邪,必归风宪,各有分守。今台谏臣僚未闻缄黙,而澥遽越职,此路若开,臣恐在位者各立是非,滋长怨雠,上凟宸听,非所以靖朝。宁也,汉室之东,大兴党论,始以微憾结衅,借人主威福相排掣,卒皆误国,驯致乱亡,而士大夫自谋其身者,亦不能免,故君子谓始为党论者,亦不仁矣。陛下无私好恶,广开正路,而澥称党与未殄,议论未一,宜察奸罔,早加惩戒。夫欲殄党与一议论,此蔡京行于崇宁,胁制异已遂其跋扈之谋也,何忍更遵用之,坐使羣臣益分门户,强者主盟,弱者附丽,狥私情为向背,置国势于倾危,岂朝廷之福乎?陛下数降徳音,追复祖宗善政良法,而澥独建言,祖宗未必全是,熈丰未必全非,推隆王氏之学,再扶绍述之议,国论纷纷,澥之故也。若指为敢肆奸言以惑众听,岂不可乎?然朝廷不以此罪澥者,正恐人务雷同,而言路壅也。今澥乃欲以章疏加人之辟,茍合目前,不为国家逺虑,望加详察,别降指挥。臣孤立无朋,误尘词掖,茍有所见,不敢隐情。于是耿南仲大怒,宰相唐恪与詹度姻家,故亦怨公。论度太廹,何防从而挤之?有防除郡防,请除懐州。渊圣曰:「懐当敌冲,可与东南。」恪拟徳安,防知公素苦足疾,闻海门地最湿,遂除右文殿修撰,知通州。盖是年十月晦也。公在省一月,告日居半,每出必有论列。或曰:「事之小者,盍姑置之?」公曰:「大事皆起细微,今以小事为不必论,至于大事又不敢论,是无时可言也。」公去国逾旬,敌复至城下,长子寅校书中秘賔客,每为公念之。公愀然曰:「主上在重围中,号令不出,卿大夫之辱也。余恨効忠无路,敢念子乎?」闻者感动,敌围益急。有防促召公及许景衡,竟不达。越明年五月一日,今上皇帝登极,公上言:崇宁以来,事不稽古,奸臣擅朝,浊乱天下,论其大者,凡有九失。上皇即位,日食正阳之月,下诏求言曰:「言而不当,朕亦不加罪。」于是臣庶争言天下事。及蔡京得政,公然置局,推考直言,尽行窜斥,使上皇失大信于天下,一失也。上皇嗣位,文母埀帘,増置谏员,擢用名士,丰稷、王觌、邹浩、陈瓘诸人,各以危言自効,公论既行,下情不壅,几有至和、嘉祐之风。及蔡京用亊放诸岭表,于是天下以言为讳,二十余年,二失也。立朝廷者争为歌颂,取説求容,祥瑞之奏未尝虚月,至于灾异大变,则匿不上闻,使人主不复知省修,三失也。废格法,弃公论,市井儇薄而居宰府,世卿愚子而秉兵柄,台省寺监清望之班,杂用商贾胥吏技术之贱,于是仁贤退伏,奸佞盈廷,四失也。士大夫进为于元祐之初与元符之末者,尽忠许国,不顾其私,乃诬以谤讪,窜逐下逮其子孙,追削上及其祖父,于是善类陷于党籍,不能自明,而羣飞刺天,谗谄益胜,五失也。奄寺得志,用王承宗故事而建节旄,用李辅国故事而封王爵,用田令孜故事而主兵权,用龚澄枢故事而为师傅,生杀予夺悉归掌握,宰执侍从皆出其门,于是贿赂公行,亷耻道防,六失也。
译谨按赵野在政和年间起初任侍从官,首先请求禁止士庶使用“天王”“君圣”等字样。后来他身居丞辖之职,童贯、谭稹在外分掌兵权,王黼、蔡攸、梁师成在内扰乱三省政事,终于造成兵革之祸。赵野处在其中,却没有听说他出面救正,或许认为与自己无关;后来身在二府,如果认为应当进言却不被听从,仍然贪恋俸禄而不离去,又是为什么呢?私下恐怕遇到缓急一定会误托重任,请求改用一向有才术、历练老成的人,或许可以倚仗。”诏令一旦发出,就难以轻易更改。奏疏上呈,没有被采纳。这年冬天,敌人大举入侵,赵野逃跑,被群盗杀死。西道王襄拥兵于汉水之上,不再北顾。大致如同公所预料。中书后省论资政殿学士詹度的罪恶,将他由金紫光禄大夫降两官。公上奏说:“言官说詹度首先开拓燕山,他的罪过不低于童贯,养成边患,使朝廷没有防备;他的罪过也不低于王安中,广泛行贿,所以庇护他的人很多。如今却仍尊崇他的资序,领受优厚的局舍,安置在边境附近、靠近乡里,只削去两阶,这算什么惩戒?”昨天陛下亲笔下诏询问抵御敌人的计策,圣心焦虑劳苦,群臣惊惧,却不知道从何做起。追究祸乱的根源,没有人不对詹度咬牙切齿。希望依照王安中的事例施行,以平息公论,稍稍解除河北的愤怒怨恨。于是詹度被罢去职务。吏部侍郎冯澥上言说:“中书舍人刘珏起草责罚李纲的词文,实际上是替李纲游说。刘珏因此获罪被贬。”公上言说:“李纲昨天从枢密宣抚使改授观文殿学士、知扬州,词臣列举他的罪状,却不肯起草文词,而圣上诏令让次位舍人起草下达,这说明圣上并不认为缴奏是对的,也还没有想治李纲的罪。所以刘珏先说应当厚待记功、薄责过失,以此顺成圣德之美;又说李纲兵败将覆,难道可以不责罚吗?这是为了申明赏罚公正。”朝廷于是采用刘珏的意见,罢去李纲的郡职。又采用谏官袁当可等人的意见,把李纲安置到远郡。冯澥于是删节刘珏奏章中的话,用险刻的言辞说李纲只是受到轻微的朝廷惩罚,不能满足舆论,这不是太过分了吗?从臣虽然应当进言献纳,但至于弹劾攻击官员的邪曲,必须归于风宪之职,各有职责界限。如今台谏官员尚未听说闭口不言,冯澥却突然越权,这条路如果开启,臣恐怕在位者各自树立是非,滋长怨仇,冒犯君听,并不是用来安定朝廷的办法。汉室东迁以后,大兴朋党之论,起初只是因微小的嫌隙结成仇怨,借君主的威福互相排挤牵制,最终都误国,逐渐导致祸乱灭亡;而士大夫谋求自身的人,也不能免祸。所以君子说,最初制造党论的人也是不仁的。陛下不应有私人的好恶,应当广开正直之路;冯澥却说朋党还没有消尽、议论还没有统一,陛下应当察知奸邪虚妄,及早加以惩戒。所谓消灭朋党、统一议论,正是蔡京在崇宁年间所实行的,是胁迫控制异己、实现他跋扈阴谋的办法,怎么忍心再遵循采用它,使群臣更加分裂门户,强者主导盟约,弱者依附强者,徇私情决定亲疏,把国家形势置于倾危之中,这难道是朝廷的福气吗?陛下多次颁下仁德的诏令,追复祖宗的善政良法,冯澥却独自进言说,祖宗的制度未必全对,熙宁、元丰的制度未必全错,推崇王氏之学,再次扶持绍述之议,使国论纷纷,这都是冯澥造成的。如果把他指为胆敢放肆发表奸邪言论、迷惑众听的人,难道不可以吗?然而朝廷不因这件事治冯澥的罪,正是担心人们一味雷同,导致言路闭塞。如今冯澥却想用章疏给人定罪,只顾苟合眼前,不替国家作长远考虑,希望陛下详察,另下指挥。臣孤立无党,错误地进入词掖之地,只要有所见解,就不敢隐瞒实情。”于是耿南仲大怒。宰相唐恪与詹度是姻亲,所以也怨恨公。有人认为公论詹度太急迫,何防便跟着排挤他。何防被授任郡守,公请求授任怀州。渊圣说:“怀州正处敌军冲要,应该把它交给东南地区。” 唐恪拟定授公德安,何防知道公一向苦于足疾,又听说海门一带土地最为潮湿,于是改授右文殿修撰、知通州。这大概是在这一年十月的月底。公在中书省任职一个月,请假的日子占了一半,每次出门必定有所论列。有人说:“事情小的,何不暂且放置?”公说:“大事都从细微处发生。如今认为小事不必议论,等到大事又不敢议论,那就永远没有可以进言的时候了。”公离开京城十多天,敌军又来到城下。长子胡寅任秘书省校书郎,作为中秘宾客,常常替公担忧。公忧愁地说:“主上处在重重包围之中,号令不能传出,这是卿大夫的耻辱。我只恨没有报效忠诚的道路,哪里还敢挂念儿子呢?”听到这话的人都深受感动,敌军的包围更加紧急。何防催促召回公和许景衡,最终没有送达。第二年五月一日,今上皇帝登极,公上言说:自崇宁以来,做事不考察古制,奸臣专擅朝政,扰乱天下,推究其中大的方面,共有九项过失。上皇即位时,正值正阳之月发生日食,下诏求取直言说:“即使言论不恰当,朕也不加罪。”于是臣民争相议论天下大事。等到蔡京掌权,公然设置机构,推究考察直言之人,把他们全部流放斥退,使上皇失去天下人的极大信任,这是第一项过失。上皇继承帝位,文母垂帘听政,增设谏官,擢用名士,丰稷、王觌、邹浩、陈瓘等人,都以危切的言论效忠,公论得以施行,下情不再壅塞,几乎有至和、嘉祐年间的风气。等到蔡京掌权,便把他们流放到岭表,于是天下把发表言论视为忌讳,二十多年不敢直言,这是第二项过失。立于朝廷的人争相歌功颂德,讨取欢心以求容身,祥瑞的奏报没有一个月停止过;至于灾异大变,却隐瞒不报,使君主不再知道反省修治,这是第三项过失。废弃旧有法度,抛弃公论,让市井中轻薄浮夸的人居于宰府,让世代为官的愚昧子弟掌握兵权;台省、寺监这些清望官班中,混杂使用商贾、胥吏、技术之流的卑贱之人。于是仁人贤士退居隐伏,奸邪佞臣充满朝廷,这是第四项过失。士大夫中在元祐初年和元符末年入仕的人,都竭尽忠诚报效国家,不顾自身利益,却被诬陷为诽谤讥刺,流放驱逐,甚至牵连到他们的子孙;追究削夺的范围向上达到他们的祖父。于是善良之士陷入党籍,不能自我申辩,而群小飞扬跋扈,谗言谄媚日益得势,这是第五项过失。宦官得志,援引王承宗的旧例而授予节旄,援引李辅国的旧例而封以王爵,援引田令孜的旧例而掌握兵权,援引龚澄枢的旧例而充任师傅;生杀予夺全部归其掌握,宰执、侍从都出自他的门下,于是贿赂公行,廉耻之道败坏,这是第六项过失。
变铨法而官制紊,变军法而兵政弛,变泉货法而轻重失平,变学校法而风俗衰薄,变▯茶法而刑狱滋炽,变盐钞法而征赋倍増,变漕运法而仓廪空竭,法既屡变,吏得为奸,民受其弊,七失也。用兵暴乱,军旅数起,南复渠阳,西收▯鄯建石泉于成都,置珍播于巴峡,开古平于五岭,筑振武于河外,餽运艰险,劳民费财,积怨连祸,实基于此,八失也。牛羊用人,穷极奢侈,道宫王府御幸之馆,园林池沼花竹之胜,运土塞路,伐木空山,民困而不恤,财竭而不虑,九失也。靖康之初,轻许割地,寻复坚守,已正滥赏,事即中变,号令无常,纷错更下,而四海不知所从矣。余应求、李光以宪台得罪,陈公辅、程瑀以谏省去官,赵令衿以献书论事黜送铨曹,潘良贵以奏对语侵责司征市,于是臣庶结舌,而迷国误朝之语入矣。渊圣东宫潜徳,中外所知,不待赞也。至如未习为国。则当进尽忠,益以相弼。亮乃有称颂春坊节俭,乞宣付史馆者,亦从其请,而责诮不加。李邦彦擢居上宰,张邦昌进位次辅,赵野等主审駮,基命之司,李税等当肃政本兵之地。未数月间,登延宰执十有五人,迁转如流,不孚人望,指为蔡氏党而罢,许翰指为吴敏党而逐,许景衡指为李纲党而去,刘珏等大臣争竞,至用丑语诋讦于朝,百执窥观,互以邪説批根于下。茍可快其私忿,虽危国亡师,安行而不顾。都人殴击内侍,出于积愤,非有私也,而府尹廵门,朝廷降诏,奄侍厉气喧争御侧,此乃无礼于君,不可恕也,而词臣论奏,仅得赎金,命帅宣抚而遣之,监视守御京阙,而付之总领。宰臣均逸体貌不加,而台属召还,遣赐优渥,破吏部格而杨景得监殿门,破宫庙格而叶焕得除祠馆,其余紊乱规程者,不可悉数。敌骑南牧,封境日蹙,赏罚无章,士不用命,调发严峻,民多失业。昔秦有十失,汉去其九,遂致兴隆。崇宁以来,国有九失,渊圣即位而不知变,独九重节俭,工役不兴,一事为愈尔,八失不去,一事虽愈,欲正己倾之势,难矣。陛下亲睹覆车,如不改辙,岂有兴复之望乎?夫有生不可无信,圣人以信急于食,君子以信重于生。按《春秋》幽之盟,鲁庄公在防而不书者,齐侯始伯,仗义以盟,庄公叛之,首失大信,仲尼以为大恶,故讳不书,公以为后戒。愿自今慎出诏令,无令反复,以去弃信之一失。兴国必开言路,而赏谏臣,亡者反是。按《春秋》书陈杀其大夫泄冶于前,而载楚子入陈于后,明杀谏臣者必有灭亡之祸,不待贬絶而自见也。愿自今开纳直言,无令壅闭,以去拒谏之二失。导谀者,召乱之原。按《春秋》不书祥瑞,而灾异则书者,絶谄端,埀警戒,正天下后世人主之心术也。愿自今黜逺佞媚,无令得行,以去导谀之三失。名器者,国家之宝。按《春秋》非三命正卿者姓氏不登于史册,非有天子之命者不书其官,至于有罪,虽以诸侯之尊,或黜其爵,卿士之贵,或书其名,重名器也。愿自今重惜恩赏,无令冐滥,以去轻用名器之四失。人臣义无私交,君子正而不党,按《春秋》祭伯来朝不书,朝祭叔来聘不称使,讥外交,戒朋党也。愿自今信任君子,抑絶小人,以去互分朋党之五失。奄侍通传内外,以一身兼仆妾之职,可谓贱矣。按《春秋》书阍弑吴子,不称其君者,言阍寺之贱,不使得君吴子也。愿自今门户扫除,复其常守,以去信任奄寺之六失。为国必师上古,必法祖宗,必戒末世危亡之渐。按《春秋》书税亩丘甲田赋,曰初曰作曰用者,讥变古也。愿自今逺稽上古,近法祖宗,以去轻易改作之七失。古者不以蛮夷弊中国,《春秋》内诸夏而外四夷,齐侯伐山戎为燕辟地,贬而书人,戒勤逺畧也。人君职在养民,有国必先固本。按《春秋》凡台囿门廐土木之工,必书于册者,重民力也。愿自今修明军政,保固邦本,以去外事邉功之八失。震惊陵寝,则有衣冠弓剑之悲;播迁沙漠,则有羮墙急难之念;积覆载不同之愤,懐沧溟不涤之耻。据九重之位而不以解忧,享四海之奉而不以为乐,必期于殄灭仇敌,伸中国大义,则凡百臣子亦将震慑奔走,捐躯殒命而不辞矣。六月四日,召公为给事中,防宰相黄潜善专权妄作,斥逐忠贤,公再辞免,因奏曰:臣赋性踈拙,全昩事几,前掌赞善,积日虽浅,适縁六押兼管兵刑,所降词头,茍有未便,不敢观望迷误。本朝须至尽忠,逐件论执,遂因缴奏,遍触贵权,贻怒既多,几陷不测。
译改变选铨法,导致官制紊乱;改变军法,导致军政松弛;改变货币法,导致轻重失去平衡;改变学校法,导致风俗衰败浅薄;改变榷茶法,导致刑狱案件日益繁多;改变盐钞法,导致征收赋税加倍增加;改变漕运法,导致仓廪空竭;法令反复变更,官吏得以从中作奸,百姓承受其弊害,这是第七项过失。用兵造成暴乱,军队屡次兴起:南方收复渠阳,西方收取熙、鄯,在成都设置石泉,在巴峡设置珍、播,在五岭开设古平,在河外修筑振武;运输供给艰险,劳民伤财,积累怨恨、接连祸患,实在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这是第八项过失。用牛羊般的人物任用官员,穷极奢侈;道宫、王府、皇帝巡幸的馆舍,园林池沼花木竹林都追求华美,运土填塞道路,砍伐树木使山林空尽,百姓困苦却不加怜恤,财物耗尽却不加考虑,这是第九项过失。靖康初年,轻率答应割让土地,不久又坚决固守;已经纠正滥行赏赐的事,事情却中途变化,号令没有常规,纷乱错杂地一再下达,于是四海之内都不知道该听从什么。余应求、李光因为在宪台任职获罪,陈公辅、程瑀因为在谏省任职而被罢官,赵令衿因为上书议论政事而被贬送铨曹,潘良贵因为奏对时言语触犯权贵而被责罚,臣民于是都闭口不言,而迷误国家、错误朝廷的言语也由此出现了。渊圣在东宫潜修德行,这是朝廷内外都知道的,不需要再加以赞美。至于他还没有学习怎样治理国家,就应当进献竭尽忠诚的意见,进一步辅佐他。胡亮曾经称颂春坊节俭,请求把这件事宣付史馆,朝廷也听从了他的请求,并没有加以责备。李邦彦擢升居于首相,张邦昌升任次辅,赵野等人掌管审驳,基命掌管相关事务,李税等人处在整顿政本、掌握兵权的位置。不到几个月,登用和延请的宰执达十五人,迁转如同流水,不能取信于人望,于是有人指为蔡氏党而罢免;许翰被指为吴敏党而驱逐;许景衡被指为李纲党而离去;刘珏等大臣相互争竞,甚至在朝廷上用丑恶言语互相诋毁攻击,百官窥伺观望,彼此在下位时用邪说互相攻击。只要可以快意于私下的愤恨,即使危害国家、丧失军队,也安然行事而不顾。都城人殴打宦官,是出于长期积累的愤恨,并非出于私人仇怨;但府尹巡察宫门,朝廷下诏处理,宦官却盛气凌人,在皇帝身旁喧哗争辩,这就是对君主无礼,不可宽恕;可是词臣上奏弹劾,结果只罚赎金,命令帅臣宣抚后遣送他们,监视守卫宫阙,却把这件事交给他们总领。宰臣均逸虽礼貌待遇不变,台属却召回;又遣使赐予优厚待遇,破坏吏部的制度,让杨景得以监守殿门;破坏宫观制度,让叶焕得以授任祠馆。其余扰乱规程的事情,无法一一列举。敌军骑兵南下侵掠,国境日益收缩,赏罚没有章法,士卒不肯听命,征调严酷,百姓大多失去职业。过去秦国有十项过失,汉朝去掉了其中九项,于是导致兴盛隆盛。崇宁以来,国家有九项过失,渊圣即位后却不知道改变;只有宫禁之中节俭,工役没有兴起,这一件事有所改善罢了。八项过失没有去除,即使有一项改善,要扭转已经倾覆的形势,也很难了。陛下亲眼看见前车翻覆,如果不改变行车的轨道,难道还有复兴的希望吗?人活着不能没有信用,圣人把信用看得比食物更急迫,君子把信用看得比生命更重要。按《春秋》,幽之盟中,鲁庄公在防地却不记载,是因为齐侯当时刚刚称霸,仗义结盟,庄公却背叛了盟约,首先失去大的信用,孔子认为这是大恶,所以避讳不写,留给后人作为警戒。希望从今以后慎重发布诏令,不要反复更改,以去除背弃信用这一项过失。国家要兴盛,必定要广开言路,并奖赏进谏之臣;亡国的情况则相反。按《春秋》,先记载陈国杀死大夫泄冶,后来又记载楚子进入陈国,是说明杀害进谏之臣必然带来灭亡的灾祸,不用另加贬斥,罪状自然就显现了。希望从今以后开放渠道接纳直言,不要堵塞闭塞,以去除拒绝劝谏这一项过失。引导阿谀奉承,是招致祸乱的根源。按《春秋》不记载祥瑞而记载灾异,是为了断绝谄媚的端绪,垂下警戒,端正天下后世君主的心术。希望从今以后贬斥疏远奸佞谄媚之人,不让他们得以施行,以去除引导阿谀奉承这一项过失。名器是国家的珍宝。按《春秋》,不是三命的正卿,其姓氏不载入史册;不是奉天子之命授予的官职,也不记载其官名;至于有罪之人,即使尊贵如诸侯,有时也削去爵位;即使贵为卿士,有时也只记载他的名字,这是因为重视名器。希望从今以后珍重爱惜恩赏,不让它们冒滥使用,以去除轻率使用名器这一项过失。臣子在义理上不应有私交,君子应当正直而不结党。按《春秋》,祭伯来朝却不记载,朝见祭叔来聘却不称使者,是讥刺外交,警戒朋党。希望从今以后信任君子,抑制断绝小人,以去除彼此分立朋党这一项过失。宦官传达内外消息,以一个人的身份兼任仆役和妾妇的职责,可以说是卑贱了。按《春秋》,记载阍者弑杀吴子,却不称吴子的君位,是说阍寺之类身份卑贱,不应让他成为吴子的君主。希望从今以后清除宫门内外的宦官势力,恢复他们通常的职守,以去除信任宦官这一项过失。治理国家一定要师法上古,一定要效法祖宗,一定要警戒末世危亡逐渐形成的征兆。按《春秋》,记载税亩、丘甲、田赋,使用“初”“作”“用”等字,是讥刺改变古制。希望从今以后远则考察上古,近则效法祖宗,以去除轻易改变制度这一项过失。古代不因蛮夷而使中原疲敝。《春秋》以内诸夏为中心、以四夷为外,齐侯攻打山戎,是替燕国开辟土地;但《春秋》贬称齐侯为“人”来记载此事,以警戒他勤于远方谋略。君主的职责在于养育百姓,有国家就必须先巩固根本。考察《春秋》,凡修筑台榭、园囿、宫门、马厩以及土木工程,都一定记在册上,是因为重视民力。希望从今以后修明军政,保卫巩固国家根本,以消除对外事和边功的八种失误。震惊陵寝,就会有衣冠弓剑所寄托的悲痛;流离迁徙到沙漠,就会有面对墙壁追念先帝、急于救难的情怀;积累天地覆载不能容纳的愤怒,怀抱沧海也洗不掉的耻辱。身居九重之位,却不以此解除忧患;享有四海供奉,却不以此为乐,必定要消灭仇敌、伸张中原的大义,那么所有臣子也将震恐奔走,捐躯丧命而不推辞。六月四日,朝廷召公担任给事中,以防宰相黄潜善专权妄为、斥逐忠贤。公再次辞免,于是上奏说:“臣天性疏拙,完全不通晓事务的关键。先前掌管赞善一职,任期虽然不长,恰好又兼任六押、兼管兵刑,所下发的词头,如果有一点不妥,臣不敢观望而使其误事。本朝要求臣下竭尽忠诚,逐件据理争执,于是因封还奏报,普遍触犯权贵,招来的愤怒已经很多,几乎陷入不可预测的祸患。”
陛下方图中兴,而政事人才弛张升黜,凡闗出纳,动系安危。闻之道途,揆以愚见,尚多未合,臣窃寒心。而况琐闱典司封駮,倘或患失不言,即负陛下委任,其罪至大。若一一行其职守,动皆违异,必以妄发干犯典刑。徒玷清时,无补国事。臣所以不敢当恩命者也。况臣自婴危疹,多歴嵗年,前后陈情,并闗朝听,辞荣处约,众所共知。不縁多事之秋,乃有计私之请。有防不允,公三辞。因致书右丞许景衡曰:「强邻肆扰,蚕食并吞,以若所为,更欲兼制南北。五胡英杰所不能办也。况今河朔遗民未甘自弃,朝廷主议不弃中原。恭闻銮驾廵幸淮南,尽防四方。东州羣盗谅已消除,辽海鲸波想难直捣。愿回天歩,归格宗祧,副七室凭依之灵,系万方归向之望。此正不可失之防也。」「善为国者,谨礼于至微。比闻民部郎官出督材用,忽慢条约,罪状明白,直行罢黜。谁曰不宜?而下诸路根寻州郡管押,恐非所以习外方耳目也。」「按《春秋》王人不书姓氏者,盖下士耳,而序于方伯连帅之上。唐制御史才八品,衣碧亦下士也,而将命出行,则节度使必具军礼送迎于道。此得圣人尊王室、抑诸侯之意者也。故方镇虽跋扈,而国祚延长。自今宜精堂选而重其礼,凡在京职事官出使诸路,畧如唐制。茍有罪犯,内付宪台,不使外方得行陵借,则朝廷之体不至于弱,而礼行于外吏矣。」「凡士民之必听于县令,佐之必听于州守,将之必听于按察,监司之必听于朝廷,犹指之顺臂,叶之从根,不可逆施之也。」「崇观以来,每下赦令,必开越诉。以荆门言之,则造私醖户酗酒,学生鬻茶,猾吏诉郡太守于监司而罢之者三。以荆南言之,贾客豪民诉都钤辖于朝省而罢之者二。使民习见犯上之可为,而贵贱无等,此乱之所由作也。」「建炎赦令不知改更,岂拨乱反正之道哉?谓宜精选监司守令,重禁越诉。茍有故犯,以违制论。虽已经由,而所诉虚妄,不移前断者,加越诉之罪三等,则人知严上而礼行于庶民矣。」「自唐末用兵暴乱,礼法不行,五十载间,变置十有余君。艺祖受命,首修军法,自押官以上各以阶」级相承,小有违犯罪,至于死,然后行伍整肃,贼乱不兴。崇观以来,决遣卫士,而斥责三衙,降配军员,而斥逐提防,于是无知之兵,习于陵犯。靖康之变,卫士祝靖之徒,委弃君亲,破州畧县,至于此极。今既投换,法谓宜依周世宗显徳元年故事,悉行选拣,去羸软,取精鋭借如祝靖等类别,加裁处。选将明法,日教旬比,月一试而施赏罚,则人将不敢骄纵陵犯,而礼行于士卒矣。凡此三者,若缓而急,若迂而直,乃趋时救弊之要务也。靖康皇帝,诚心愿治,已及期月,而泽不下流者,以诸方按察师帅,皆宣和之旧,非糟粕书生,权豪亲戚,则奄寺之奴▯也。以若等人位于民上,幸冦贼扰攘,恣为奸欺,以自润耳。故内冦有三:系籍骄悍,习于陵犯之兵也;就招溃散,利于刼掠之兵也;人户防差,惮于征役之兵也。三冦纵横,而官吏又有甚焉。谓宜据今诸方宪漕功效已著者,旌赏之;功罪未明者,程督之;罪恶可知者,澄汰之。命侍从官以上各举堪任职司者二人,审其才具所宜,以补其阙,则耳目明达而不蔽矣。至于诸藩与要郡,亦如是,则教条宣布而不壅矣。申明乆任,断以三年,使得展其才志,则小州下邑官吏之为冦者,无所措其手足,而三冦可消弭矣。国事以安民为本,军事以足兵为要。轻徭薄赋,所以厚其生也;称物量力,所以平其施也;扶善良,助贫弱,所以着其仁也;剔奸伪,锄强恶,所以行其政也。若不正户籍,则四事必格,求欲安民,乃以病民耳。既罢常平官,今嵗适当造,宜令民皆以土田为断,而一一自言。凡私所蓄藏与马牛庐舎,颇如旧法,悉皆濶畧。田有隐匿,必没县官。诸诡为官户,因滥赏得比防补者,咸许首陈。命监司专以此为守令殿最,庶几四事可施,而民可安。古者大国至于家邑,诸侯至于士庶,军师有数,城堞有制,聨属有分,器械有物。若不本先王法度而急于招置,则足兵,乃所以起兵耳。夫律禁民蓄兵器者,所以息争而收其柄也。今置廵社,使得自备,敢必其皆以御贼而不自为贼乎?夫尉司弓手、廵检土军,大约不过百人,于以觉察奸细,良民犹有被扰者。今廵社人人执持凶器,络绎道路,则必陵暴居人,困苦羇客,刑法有不能禁矣。
译陛下正谋求中兴,而政事和人才的放任、整顿、升迁、贬黜,凡涉及诏令出纳,动不动就关系到安危。臣在道路上听到这些议论,用愚见衡量,仍有许多不相合之处,臣私下深感寒心。何况琐闱主管封还驳正,如果因为担心失去职位而不发言,就是辜负陛下的委任,罪责极大;如果一一履行职守,处处都与上意违异,又必定因妄自发言而触犯刑典,只是玷污清明之时,对国事没有帮助。这就是臣不敢接受恩命的原因。况且臣自从染上重病,已经经历多年,前后陈述情由,都已关系到朝廷听闻;辞去荣禄、安于困约,是众所周知的。不是因为多事之秋,臣才提出为私身打算的请求。有关防守之事没有获准,公三次辞谢。于是写信给右丞许景衡说:“强大的邻敌肆意侵扰,像蚕食一样兼并土地,按照你们现在的做法,还想兼制南北,这是五胡中的英雄豪杰也不能办到的事。何况如今河朔遗民还不甘心自行放弃,朝廷主持的意见也是不放弃中原。恭敬听说銮驾巡幸淮南,全面防备四方。东州的群盗想来已经消灭,辽海的巨浪,恐怕也难以直接攻取。希望回转天子的脚步,归来主持宗庙,使七庙神灵有所凭依,使万方百姓归向的希望有所寄托。这正是不可错失的时机。”“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谨慎对待极其细微的礼法。近来听说民部郎官出任督办财用的官员,忽然轻慢条约,罪状明确,应当直接罢免黜退。” 谁说这样不合适呢?然而把各路下面的州郡逐一追查、拘押,恐怕不是用来熟悉外方情况和耳目的办法。考察《春秋》,王室派出的人不记姓氏,大概只是下士,却排在方伯、连帅之上。唐代制度中,御史官阶不过八品,穿碧色服装,也属于下士;但奉命出行时,节度使一定在道路上用军礼迎送。这正是领会圣人尊崇王室、抑制诸侯之意的做法。因此即使方镇跋扈,国运仍能延长。从今以后应当精心选任堂选官员,并提高礼遇;凡在京任职的官员出使各路,大略按照唐制办理。如果有罪犯,交给朝廷的宪台处理,不让外方官员得以侵犯凌辱,那么朝廷的体制就不至于削弱,礼法也会施行于外吏。”“凡士民必定听从县令,县令的辅佐必定听从州守,将领必定听从按察官,监司必定听从朝廷,就像手指顺着手臂、树叶跟随树根一样,不可颠倒施行。”“崇宁、政和以来,每次颁下赦令,必定开许越级上诉。以荆门来说,私自酿酒的户头、酗酒者、贩卖茶叶的学生,以及狡猾的官吏,向监司控告郡太守而使其被罢免的,共有三次。以荆南来说,商人和豪民向朝廷控告都钤辖而使其被罢免的,共有两次。这样使百姓习惯于看见犯上也可以做,贵贱没有等级,这就是祸乱发生的原因。” “建炎年间的赦令不知道加以改革,难道是拨乱反正的办法吗?臣认为应当精选监司、守令,严格禁止越级上诉。如果故意违犯,就按违制论罪。即使已经依程序办理,而所控诉的事情虚妄,原判又不予改动,还应加判越诉之罪三等;这样人们就会知道尊重上级,礼法也会在庶民中施行。”“自唐末以来用兵暴乱,礼法不能施行,五十年间更换了十多位君主。艺祖受命后,首先修订军法,从押官以上各级都按阶级相承;稍有违犯,甚至处死,然后才使军队整肃,盗贼之乱不再兴起。崇宁、政和以来,决遣卫士,却斥责三衙;降职发配军员,却斥逐提防,于是无知的士兵习惯于凌犯他人。靖康之变时,卫士祝靖一类人抛弃君亲,攻破州郡、掠夺县邑,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既已投换,法律上应当依照周世宗显德元年的旧例,全部进行选拣,去除羸弱软弱者,选取精锐;对于如祝靖一类的人,加以裁处。选拔将领,明确军法,每日教练,每十日比较考核,每月考试一次并施行赏罚,那么士兵将不敢骄横放纵、凌犯上级,礼法也会在士卒中施行。”“以上三件事,看似缓慢却实际上紧急,看似迂远却实际上直接,正是顺应时势、挽救弊病的要务。” 靖康皇帝诚心希望治理好国家,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但恩泽不能向下流布,是因为各方按察、师帅都还是宣和年间的旧人:不是只会咬文嚼字的书生、权豪的亲戚,就是宦官的奴仆。他们身居百姓之上,只希望趁盗贼骚乱,任意作奸欺骗来滋润自己。因此内部的盗乱有三种:一是登记在军籍中、骄横强悍、习惯于凌犯百姓的士兵;二是接受招安的溃散军兵,以抢劫掠夺为利的士兵;三是百姓被征调防守,害怕征役而成为的士兵。三种盗乱纵横,而官吏又比它们更加严重。臣认为应当根据现今各方宪司、漕司已经显著的功效来处理:功劳显著的予以表彰奖赏;功罪尚未明确的,加以考核督促;罪恶可以确认的,清除淘汰。命令侍从官以上各自举荐两名能够胜任职司的人,审查他们适合的才能,以补充官员空缺,那么耳目就会明达而不受蒙蔽。至于各藩镇和重要郡,也应如此办理,这样教令条文才能宣行而不壅塞。申明任职须久任,以三年为期限,使他们能够施展才志,那么小州下邑中那些像盗贼一样的官吏就无处施展手脚,三种盗乱也可以消除。国事以安定百姓为根本,军事以兵力充足为要务。减轻徭役、削薄赋税,是为了使百姓生活富足;根据财物和力量来衡量施行,是为了使赋役公平。” 扶助善良的人,帮助贫弱的人,是为了彰显仁政;剔除奸诈虚伪,铲除强暴邪恶,是为了施行政令。如果不整顿户籍,这四件事一定都会受到阻碍;想要安定百姓,反而会因此使百姓困苦。常平官已经罢废,今年恰好遇到造册之时,应当命令百姓都以土地为依据,逐一自行申报。凡私下储藏的财物以及马、牛、房屋,略微依照旧法,一概从宽处理。田地有隐匿不报的,必须没收入县官。凡是诈称为官户、因滥赏而获得与防补相同待遇的,都允许自首陈报。命令监司专门以这些事情考核守令的优劣,希望四件事能够施行,百姓能够安定。古代从大国直到家邑,从诸侯直到士庶,军队都有定数,城墙都有制度,联属各有分别,器械各有规定。如果不以先王法度为根本而急于招募设置军队,那么所谓兵力充足,恰恰是发动兵乱的原因。法律禁止百姓私藏兵器,是为了平息争斗并收回兵权。如今设置巡社,使他们能够自行准备武器,怎么能保证他们都只用来抵御盗贼,而不会自己成为盗贼呢?尉司弓手、巡检土军,大约不过百人,用来侦察奸细,良民尚且有人受到骚扰。如今巡社人人手持凶器,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就一定会凌辱暴虐居民,使羁旅客商困苦,刑法也无法禁绝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户〕
又廵社首领,将使与令佐抗行乎?抑犹以部民遇之也?抗行则名分不正,以部民遇之,则有悖心,如唐初鲁宁者矣。又今东南名藩,帅府兵不满千,而廵社总辖万人,团结推排,权在百姓,借之名目而称号同王命,给之朱记而行遣比公移守令,徒有统制虚名,莫之能制矣。又廵社悉行于诸路,以为守令殿最,不出嵗月,必当坐得数百万之众,挽强者解发推恩,广加激劝。又选将壅而不行,复加裁损,则必指为衅端而祸变起矣。谓宜详议审裁廵社之法,使无后悔。施于河朔以御金兵,而东南诸路有便于保甲者,宜増修其法,别行排造;其便于弓手、土军者,宜増置其数,精加教阅,则兵可足而乱可息矣。夫易积而难通者,事也。自大观赦令,广开恩幸,真伪浑淆,军兴之后,恩霈相仍,赏典逾越,百司縁此窃弄权柄,招赇纳赂,百事滞留,四方急奏待报稽迟,百姓诉陈漫无可否。盖六部诸司事皆禀于都省,中书取防,门下审駮行遣,迂回此政事所以日壅而不决也。夫宰相者,启沃人主,进退贤才,阜安百姓,天下之事无所不统者也。而日覧词诉,又各兼一省,互相闗制,则失其职矣。谓宜合二省,正宰相之权,使得专行其职,而六曹之事皆决于长官,应奏上者直奏上,应下行者直行下,自非闗大体有改更,更不经由仆射丞辖,则事不稽壅矣。徃蔡氏时,首兴党论,塞天下之口,汲引羣小,轻用名器,交结阉尹,汩防亷耻,今宜一切反其行事,乃可以拨乱反正殄雠。雪耻,使天下士大夫伸眉吐气,食息世间无所愧矣。黄潜善讽给事中康执权弹击,谓不合辞免,乞重谴黜。中书舎人刘观实有力焉。上恩止罢除命。建炎三年,反正之始,枢宻使张浚荐公可大用,申命前除。公辞,因致书宰相吕頥浩曰:「伏读四月八日赦书,首称遵用嘉祐条法,逺方倾耳拭目,固以仁宗皇帝盛徳大业跂望主上,而以魏国忠献辅佐勲绩期于相公也。夫嘉祐政事,其大要本于爱民,始于审谋,成于果断。置寛恤司,诏均田税,募耕唐邓废田,收诸坊监及牧马余田赋贫民,籍户絶田租,置广惠仓,出百万缗赐诸路常平为籴本,弛江淮茶禁通商收税,罢提防刑狱,武臣守令治有善最者使久于其任。凡此数端,事方经始,必博采众谋,详究利害,立为条约,委曲周尽,故议成而举朝不异,令下而所至奉承,行久而弊端不见。至于军政修明,戎行辑睦,六军耸听而骄惰革,边方震慴而暴横消,则其政事本于爱民审谋能断之明騐也。今朝廷欲理兵政以强国,而官吏不知恤民以养兵,是欲稼之长而涸其水,欲木之茂而去其根,则与嘉祐本于爱民之意异矣。至于众谋纷纭而国论未定,命令交错而民听未孚,法制数更而下不知所守,其与嘉祐审谋能断亦异矣。夫审谋而不断,罔克有成;断果而不藏,必贻后悔。惟相公深究嘉祐政事本末,专务爱民,凡新旧法度与増添创置一切扰民之事,置司讨论,叅稽众谋,穷极利病,而后罢行,则政事可立,民心可安,军旅可强,雠耻可雪,宗社可宁矣。」朝廷遣使诣公所居,诏州郡以礼敦遣。寅时修起居注,上赐之手札曰:「卿父未到,可谕朕防,催促前来,以副延伫。」公以建康东南都防,上既在是,而眷待如此。行次池阳,防闻车驾移驻姑苏,将逾浙而东,公重感疾,遂具奏而返。是日亦勅下除公提举临安。府洞霄宫,绍兴元年十二月,除中书舎人兼侍讲,公辞,因致书叅政秦桧曰:「春秋大畧,贵前定,是故拨乱兴衰者,其君臣合谋必有前定,不可易之防。管仲相齐,狐偃辅晋,乐毅复燕,子房兴汉,孔明立蜀,王朴佐周,莫非策画前定,令出必行,故事功皆就。建炎改元,圣主忧勤愿治于上,大臣因循习乱于下,国制抢攘,漫无定论,玩嵗愒日,寖失事几。于今五年已极纷扰,天下之事未有极而不变者也。至于极而不变,则危者遂倾,乱者遂亡。考今民情尚未溃散,犹可更张,虽事几已失,无半古必倍之功,而危可复存,乱可复治,无倾亡之患必矣。宜及时建白前定之计,振頽纲,修弊法,变薄俗,苏穷民,庶几观听有孚,以启中兴之兆。」「春秋序正官名,而纲纪重事,责归宰相。盖位隆则所任者大,上则启沃人主,经理朝纲;中则选用百官,赏功罚罪;下则兴利除害,阜安兆民。仰而深思,夜以继日,犹恐有不得者,而暇省文书,接词诉乎?」「顷者遵用元祐大臣奏议,合中书门下二省为一,而事不分决于六部,是循名而不得实,并与不并无以异也。宜及时建白,令列曹尚书各得专达,各辟其属,久于其任,责以事功,而宰执不复亲细务,庶几奸蠧消除,渐可为矣。」
译此外,巡社首领是要让他们与县令、佐官平等抗礼而行吗?还是仍把他们当作部民对待?如果让他们抗礼而行,名分就不正;如果把他们当作部民对待,他们就会心怀悖逆,正如唐初的鲁宁一样。如今东南的名藩,帅府的军队不满一千,而巡社总辖却有万人;一旦结集推排,权力在百姓手中,借用巡社的名目而称号等同于王命,给他们朱记而使其行文派遣近似公文命令,最终只有统制的虚名,没有人能够制约他们。又各路都实行巡社,以此考核守令优劣,不出一年半载,必定会坐拥数百万众;强弓手可以解送发遣并推恩,广泛加以激励劝勉。选将之法又壅塞不行,反而再加裁减,那么他们一定会把这视为挑衅的端由,祸乱就会发生。臣认为应当详细议论、审慎裁定巡社之法,使将来不至后悔。可以在河朔施行,以抵御金兵;东南各路如果适合保甲,就应增修其法,另行编排;适合弓手、土军的,就应增加人数,精心加以训练,那么兵力可以充足,祸乱也可以平息。事情容易积聚,却难以疏通。自大观赦令以来,广泛开放恩幸之门,真假混杂;军队兴起以后,恩泽接连不断,赏赐典制逾越常规,各部门借此暗中玩弄权柄,招纳贿赂,百事滞留;四方紧急奏报等待答复而迟延,百姓申诉陈述也长期得不到可否的答复。大概是六部各司的事务都要向都省请示,中书取旨,门下审查驳正后才施行,因此政事迂回,日益壅塞而不能决断。宰相,是启发辅佐君主、进退贤才、使百姓富足安定的人,天下的事情没有不由他统摄的。如果每天还要阅览词讼,又各自兼管一省,彼此互相牵制,就失去了宰相的职责。臣认为应当合并中书、门下二省,端正宰相的权力,使他能够专心履行职责;六曹的事务都由各部长官决定,应当奏上的直接奏上,应当下达施行的直接下达;除非涉及大体而需要改更,不再经过仆射、丞相辖制,那么事务就不会拖延壅塞。过去蔡氏掌权时,首先兴起党争,堵塞天下人的言路,援引群小,轻易使用名器,交结宦官,败坏廉耻。如今应当把他们的一切做法完全反过来,才可以拨乱反正、消灭仇敌、洗雪耻辱,使天下士大夫扬眉吐气,在世间饮食休息都没有惭愧。黄潜善暗示给事中康执权弹劾公,说公不应辞免,请求重加谴责贬黜。中书舍人刘观实际上也出了力。皇上只恩准停止除授之命。建炎三年,反正的开始,枢密使张浚推荐公可以重用,朝廷再次下令任命原来的职务。公辞谢,于是写信给宰相吕颐浩说:“恭敬拜读四月八日赦书,开头就说遵用嘉祐年间的条法。远方之人侧耳倾听、拭目以待,本来就是因为仰望仁宗皇帝的盛德大业,并把魏国忠献公辅佐的功勋寄望于相公。” 嘉祐年间的政事,其大要在于爱护百姓,开始于审慎谋划,完成于果断执行。设置宽恤司,下诏均平田税,招募百姓耕种唐、邓二地的荒田,收取各坊、监以及牧马剩余的田赋来救济贫民,登记无主土地的租税,设置广惠仓,拿出一百万缗赐给各路常平仓作为买粮本钱,放宽江淮茶禁,允许通商并收税,罢废提点刑狱;武臣和守令中治理有善政、考核优异的,使他们长期任职。这些事情才刚开始办理时,一定广泛采纳众人意见,详细研究利害,制定为条约,曲折周备、细密完整;所以议论形成后满朝没有异议,命令下达后所到之处都奉行,施行久了也看不出弊端。至于军政修明,军队和睦,六军肃然听命而骄惰革除,边地震慑而暴横消失,这正是嘉祐年间政事以爱民为本、审慎谋划而能果断执行的明证。如今朝廷想整治兵政来使国家强盛,官吏却不知道体恤百姓来供养军队,这就像想让庄稼长高却使水源干涸,想让树木茂盛却拔掉根本,与嘉祐年间以爱民为本的宗旨不同。至于众多谋议纷乱而国论没有确定,命令彼此交错而百姓还没有真正信服,法制屡次更改而下属不知道遵守什么,这也与嘉祐年间审慎谋划、果断实行不同。审慎谋划却不能决断,什么事情也不能成功;决断果敢却不加以周密筹划,一定会留下后悔。希望相公深入研究嘉祐政事的始末,专心致力于爱护百姓;凡是新旧法度以及增添创置、会扰害百姓的事情,都交付有关机构讨论,参照考核众人意见,彻底查究利弊,然后停止或施行,这样政事可以建立,民心可以安定,军队可以强盛,仇耻可以洗雪,宗庙社稷可以安宁。”朝廷派使者到公居住的地方,下诏命州郡以礼敦促遣送。寅时,公任修起居注,皇上亲笔写札子赐给他说:“你的父亲还没有到,可以传达朕的意思,催促他前来,以满足朕的等待。”公任建康东南都总管时,皇上已经在这里,却受到这样的眷顾礼遇。行至池阳时,公听说车驾移驻姑苏,将要越过浙江向东行,病情再次加重,于是具奏返回。这一天,诏令也下达,任命公为提举临安府洞霄宫。绍兴元年十二月,任命为中书舍人兼侍讲,公辞谢,于是写信给参政秦桧说:“《春秋》的大略重视预先确定,因此凡是拨乱兴衰的人,君臣共同谋划必定有预先确定、不可改变的方案。管仲辅佐齐国,狐偃辅佐晋国,乐毅使燕国复兴,子房使汉朝兴起,孔明建立蜀国,王朴辅佐周世宗,没有不是事先谋划确定、命令发出必定执行的,所以事情和功业都能成就。” 建炎改元以后,圣明的君主在上忧劳而希望治理好国家,大臣们在下因循苟且而习惯于混乱,国家制度仓促混乱,完全没有确定的议论,虚度年岁、苟且度日,逐渐失去了办事的关键。到如今五年,已经极其纷扰;天下的事情没有到了极点却不发生变化的。到了极点还不变,危险的就会倾覆,混乱的就会灭亡。考察如今民情还没有溃散,仍然可以更张改革;即使时机已经错失,也不必付出一半古人时间而取得加倍功效,危局仍可恢复,乱局仍可治理,必定不会有倾覆灭亡的祸患。应当及时陈述预先确定的计策,振兴衰败的纲纪,修订弊坏的法令,改变浇薄的风俗,救济困穷的百姓,希望朝廷的议论和声望能够取得信任,从而开启中兴的征兆。”“《春秋》排列端正官名,把纲纪和重大事务归责于宰相。大概因为地位尊隆,所负责任重大:对上要启发辅佐君主,经营朝廷纲纪;对中要选用百官,赏功罚罪;对下要兴利除害,使亿万百姓富足安定。仰面深思,夜以继日,还唯恐有所遗漏,哪里有闲暇省阅文书、接见诉讼呢?”“近来遵用元祐大臣的奏议,把中书、门下二省合为一省,却不把事务分开交给六部办理,这是徒有合并之名而没有合并之实,与不合并没有区别。应当及时上奏,使各部尚书都能够专门通达政务,各自选置属官,长期任职,以事功责成他们;而宰执不再亲自处理细务,希望这样奸弊可以消除,政事逐渐能够治理。”
「春秋以好生恶杀为心,独于叛逆之党必诛而不赦,以用兵侵伐为戒,独于救患解纷惟恐次止迁延而欲其速也。以此见圣人之情矣。盖乱常毁则,赦而不诛,则天理必灭;贼虐无辜,视而不救,则人道必沦。故罪在五刑,上天所讨,大▯俱肆,春秋讥之。」「苻秦之世,凡叛逆者必加原宥,终复失邦,措身无所比嵗。盗贼毒徧诸方,皆奸恶之徒乗隙肆暴,非廹饥寒,官吏不恤,弄兵潢池之赤子也。而谋国者尽用招安,不吝浓赏,遂使军民倾心健羡,逺近纵横,莫之能止。宜及时建白,乗破李成、马进之锋,尽扫三楚緑林之聚。」诛魁首,散胁从,庶几遗种余民,复得解衣而寝矣。春秋贵守土疆,耻于防地,戒于失险。昔尚父周公以盛徳大勲,受封齐鲁,而俭于百里,虽列壤南靣,而大夫必命于王朝。方伯虽得专伐,而遣将出师,必请王命。昨建分镇,举河南汝孟帝都之地,合为一镇,轻以授人,若此▯可疑,一也。废置僚属,事无待报,二也。足食足兵,专征阃外,三也。舎建康栖东越,而以湖北为分镇,四也。诏令已行,诚难反汗,然有应机无害于信者,宜申述前诏,得专征者,谓攘外冦,讨乱臣,如李成、马进之比,则当不拘常制。或无故举兵,自相呑噬,必以擅兴坐之。又别降指挥,以湖北一路与诸镇事体不同,当仍旧制,亦无失信之嫌,宜及时建白,保固形势,倚为基本,庶几有恢复之期矣。春秋大一统,遵王命,恶臣下分权,讳贱人犯上。歴纪王正而不私朔,使举上客而不称介副,微者名姓不登于史册,所以严分正名也。比者虽命江表三省复归行阙,百司庶务决自天台,而宣抚重臣久居外服,诸方守将并假便宜。夫以便宜从事,本为出师临机奏报,不及明有建炎赦文矣。诸路后来并不遵禀,或以察访为名,而擅按他路,截留公赋,编营师臣,执杀郡守;或以节制为名,而擅兵外境,专斩命官,直转资秩,移易守将;或未被受指挥,先次便宜行事;或擅罢堂除监郡,自辟别路正官,凌蔑朝廷,于斯为甚。宜及时建白,收敛权柄,以弭分裂之形,严分正名,以遏侵凌之势,而后大经可正,民志可定矣。春秋恶以邪人塞言路,慎于遣使,而重于用民力。台谏者,朝廷纲纪所凭也;监司者,外台耳目所寄也;守令者,宣教条,均赋役,百姓所恃以安其生也。辨小事而不及大政,弹小吏而不及大官,三纲沦而不扶,九法斁而不救,则朝廷纪纲无所凭矣。漕臣理财赋而公私匮竭,宪臣理刑狱而盗贼公行。上下相防,莫知纠察,则外台耳目无所寄矣。惠泽壅而不宣,教条废而不守,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寃苦失职,则田里无以安其生矣。宜及时建白,精选监司,刺举郡守;精选郡守,刺举县令。明诏台谏官,使论奏大事,无入小言,则纲纪可肃,视听可用,赋敛可平,民力可裕矣。春秋戒失兵权,而严于军律,以三纲为本,以民事为要,以赏功罚罪为先。昨者屡降诏书,专理军旅于行事,窃有所疑。伪楚簒逆之臣,也许録其亲属;金人不释怨之雠也,而遣使请和,其于三纲有未正也。河南江北羣盗啸聚,楚烧仓库,靡有孑遗;波汉之阳,外薄五岭,急征横敛,不务劝农,其于民事有未急也。误朝迷国之人,与尽忠死节之士,恤终赠典,畧无差等,是赏未足以劝忠也。或擅兴专杀,或罔上奏功,罪状明白,典宪不申,是罚未足以惩恶也。然则何谓理戎旅乎?本则不正,治于末流,虽力扼虎,气盖世,必无成功。而谓安定天下,在于长枪大剑,此杨邠、史洪肇所以防身及其国也,可不戒乎?宜及时建白,行《春秋》理戎之法,使天下心悦而诚服,则盗贼可弭,边土可拓矣。《春秋》尊严庙制,而谨于祀礼,故古者师行必载庙生,寓戎田猎,以干豆为先,战而必胜,其有以乎?顷者南狩,神主豫选,洪防馆御荐享未肃,奉常有请,顾谓迁移穷僻,为已试之效;至乞更择五岭之西,迎奉前去者,时方涣散,格庙为本,奉先既隆,人心自属,而献议若此,如礼乐何?宜及时建白,尊崇礼祀,严致孝享,则人知所从来,而天下服矣。《春秋》不与公族大夫专政用事,而以亲贤为急,圣主屡诏诸方津遣宗室,俾赴行在,优加宠奬,诚以昨者皇族北徙,枝叶已踈,必施茂恩,以滋根榦。宜及时建白,上稽帝尧明峻徳、睦九族之义,中循周汉急亲贤之隆,下扫六朝孤立之弊,则王室益强,国势磐固矣。
译《春秋》以爱惜生命、厌恶杀戮为本心,唯独对于叛逆党徒一定诛杀而不赦免;它以用兵侵伐为戒,唯独对于救患解纷,唯恐迟缓拖延而希望迅速行动。由此可以看出圣人的真实心意。大概破坏常道、毁坏法则,如果赦免而不诛杀,天理必定灭亡;贼害虐待无辜,如果旁观而不救,人道必定沦丧。所以罪行符合五刑的,乃是上天所要惩讨的;大恶之罪一概放纵,《春秋》对此加以讥刺。”“苻秦时期,凡是叛逆的人都一定加以宽赦,最终再次失去国家,连安身之处也没有,年年如此。盗贼的毒害遍及各方,都是奸恶之徒乘机肆行暴虐,并不是被饥寒逼迫、因官吏不体恤而在潢池弄兵的赤子。然而谋划国事的人全都使用招安,不吝惜厚重赏赐,于是使军民倾心羡慕,远近纵横而无人能够制止。应当及时上奏,乘李成、马进锋芒受挫之时,把三楚的绿林聚众全部扫除。”诛杀首领,遣散胁从,这样或许剩余的种族和百姓能够重新安稳地解衣而睡。春秋重视守卫土地疆界,以失去土地为耻,以失去险要为戒。从前尚父、周公凭借盛大德行和伟大功勋,受封于齐、鲁,却只限于方圆百里;虽然列土封疆、面向南方称王,卿大夫仍必须听命于王朝。方伯虽然可以专门征伐,但派遣将领、出动军队,一定要请示王命。” 昨天设置分镇,把河南、汝州、孟州以及帝都所在地合为一镇,轻率地授予他人,这样的做法有可疑之处,这是第一点。废置属官,事务不必等待上报,这是第二点。使粮食和兵力充足,得以专门在边境之外征伐,这是第三点。舍弃建康而栖身东越,却把湖北作为分镇,这是第四点。诏令已经施行,确实难以收回;但有些因应时机而不损害信用的办法,应当重申原诏:所谓可以专门征伐,是指攘除外寇、讨伐乱臣,如李成、马进一类,这时就应当不受常规限制。如果无故举兵、彼此吞并厮杀,就必须按擅自兴兵定罪。又应另下指挥,说明湖北一路与各镇情况不同,应当仍旧依照原有制度,这也没有失信的嫌疑,应及时上奏,保卫巩固地势,把它作为根本,希望如此才有恢复的日期。《春秋》主张大一统,遵奉王命,厌恶臣下分割权力,避讳卑贱之人冒犯上级。历代都遵用王正月,而不私自另立朔日;推举上等宾客时不称副使;地位卑微的人,姓名不载入史册,这些都是为了严格等级、端正名分。近来虽然命令江表三省重新归于行在,百司一切事务都由皇帝亲自决定,而宣抚重臣长期居住在外,诸方守将又都被授予便宜行事之权。所谓便宜行事,本来是出兵时临机处理、来不及明确奏报的权宜办法,却没有赶上建炎赦文的明文规定。各路后来都不遵守禀报制度:有的以察访为名,擅自到其他路按察,截留公赋,编制军营,拘捕杀害郡守;有的以节制为名,擅自在境外用兵,专擅斩杀受命官员,直接转升资秩,调换守将;有的还没有接受指挥,就先擅自权宜行事;有的擅自罢免堂除的监郡,自行任命别路的正官,凌辱轻蔑朝廷,到了最严重的地步。应当及时上奏,收束权柄,以消除分裂的形势,严格等级、端正名分,以遏止侵凌的势头;然后大经大法才可以端正,百姓的意志才可以安定。《春秋》厌恶用邪人堵塞言路,派遣使者十分谨慎,使用民力尤其慎重。台谏官,是朝廷纲纪所依凭的;监司,是外台所寄托耳目的人;守令,是宣布教条、均平赋役、百姓依靠来安身立命的人。如果只辨察小事而不涉及大政,只弹劾小吏而不涉及大官,三纲沦丧却不扶持,九法败坏却不挽救,那么朝廷的纪纲就没有依凭了。漕臣管理财赋,却使公私都匮乏;宪臣管理刑狱,却使盗贼公然横行。上下互相防范,没有人知道纠察,那么外台的耳目就没有寄托了。恩惠阻塞而不能宣行,教条废弛而不能遵守,暴虐百姓,与奸人做交易;贫穷、孤单、弱小的人蒙受冤屈和苦难,失去谋生的职业,那么田野乡里就无法安定其生活。应当及时上奏,精选监司,考察举荐郡守;精选郡守,考察举荐县令。明确诏令台谏官,使他们专门论奏大事,不要陷入琐碎小言,那么纲纪可以肃整,朝廷的视听可以发挥作用,赋税征敛可以平衡,民力可以宽裕。《春秋》以丧失兵权为戒,又严格军律,以三纲为根本,以民事为要务,以赏功罚罪为先。近来屡次下诏,专门把军旅之事交给行在处理,臣私下有所疑虑。伪楚篡逆的臣属,竟允许登记录用其亲属;金人是不能忘却怨仇的敌人,却派使者请求和议,这在三纲方面有未端正之处。河南、江北的群盗聚集呐喊,楚地焚烧仓库,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波汉一带直到五岭以外,紧急征发、横征暴敛,不致力于劝农,这在民事方面有未优先之处。误导朝廷、迷乱国家的人,与尽忠死节的士人,在抚恤终身和赠赐典礼上几乎没有差等,这是赏赐不足以劝勉忠诚。有人擅自兴兵、专擅杀人,有人欺骗皇上冒报战功,罪状明白而法典不加申明,这是惩罚不足以惩戒邪恶。那么什么叫治理军旅呢?根本不正,却只治理末流,即使力量能扼住老虎、气势压倒天下,也一定不能成功。如果说安定天下在于长枪大剑,这正是杨邠、史弘肇用来防卫自身及其国家的做法,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应当及时上奏,施行《春秋》治理军旅的办法,使天下人心悦诚服,那么盗贼可以平息,边地可以拓展。《春秋》尊重严肃的宗庙制度,谨慎对待祭祀礼仪,所以古代军队出征必定载着宗庙的神主,借军队出动来举行田猎,把祭祀用的干肉和腊肉放在首位;作战而必定胜利,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近来皇帝南巡,神主已经预先选定,洪防馆的供奉、祭享还没有整肃,奉常提出请求,反而说迁移到偏僻困顿之地,是已经试验过的成效;至于请求再选择五岭以西的地方,迎接神主奉送过去,当时正值人心涣散,尊崇宗庙本是根本,奉祀先祖既然隆重,人心自然归附,却提出这样的建议,把礼乐置于何地?应当及时上奏,尊崇礼仪祭祀,严格地表达孝敬和供享,使人们知道自己的来处,天下才会服从。《春秋》不赞成公族、大夫专擅政事,以亲近贤能为急务。圣主屡次下诏各方,命令接送宗室,使他们前往行在,优厚地加以宠爱奖赏,实在是因为从前皇族向北迁徙,枝叶已经疏远,必须施加深厚恩惠来滋养根干。应当及时上奏:上考察帝尧彰明高尚德行、亲睦九族的义理,中间遵循周、汉重视亲贤的盛举,下扫除六朝孤立王室的弊病;这样王室会更加壮大,国势会更加稳固。
自崇宁以来邪説盛行,公论废格。献言者以乱制为能,不期于定制;从政者以扰民为事,不务于安民;用人者以办事为才,不求于晓事。望治者以速成为防,不冀于美成,取快目前,积成后患。至于纲纪大壊,宗庙丘墟,皆此曹所致也。积习成风至今未殄。夫欲拨乱世,反之正者,必变衰乱之俗;欲变其俗者,必去衰乱之臣。今衰乱之臣死亡无几矣,然犹内歴华途,外典方靣,间有废黜寻复宠升,毁誉不核其真,赏罚不当功罪,使圣上忧勤愿治,未有见效者,亦皆此曹所致也。天下有公是非,出于人心不可易者。今国歩艰危,民情揺动宜乗势更改,转败为功,不然大势益倾不可复振矣。朝廷不许公辞又遣使至所居,公遂行。以时政论先献之。定计论曰:臣闻自昔拨乱兴衰者,必有前定不移之计而后有举必成,大功可就。修内政,张四维师帅不遣上卿,伐国不动大众教民懐生,示信讨贰,此齐侯、晋文前定之计也。取闗中,据河内大封同姓以惩孤立,减省官吏以息百姓,抑制将帅保全功臣,此高帝、光武前定之计也。斩高徳儒,叱宇文士及以逺佞人,赏孙伏伽,礼王魏以开言路,宣示好恶使民向方,薄赋轻徭,选用亷吏,此唐太宗前定之计也。陛下履极六年,以建都则未有必守不移之居,以讨贼则未有必操不变之术以立政则未有必行不反之令,以任官则未有必信不疑之臣。奕者举棋不定,不胜其偶,况立国而不定乎?夫难平者事也,易失者时也,舎今不图后悔何及?人主广覧兼听不可自专宰相择才使能,不可自用。望赐咨询佥定国论谋所以前定者。建都论曰:立国者必建都,必据形势握轻重之权必居要津,观方来之防,如北辰在天,安于其所,不可动也。陛下驻跸金陵,本以旧邸号称建康,降诏为受命之符,传播天下,则可都者一也。自刘先主吴孙氏诸葛武侯,一代英雄,周防吴楚,皆称建康,王者之宅,则可都者二也。北据大江,外阻长淮,隔絶奔冲,难于超越,则可都者三也。有三吴为东门,有荆蜀为西户,有七闽二广,风帆海舶之饶,为南府,则可都者四也。诸路朝觐,郡县贡输,水陆舟车道里适等,则可都者五也。凡都北者,必辟境于南;而都南者,必畧地于北。昨者銮舆时迈,狩于吴越,则王道所谓望实俱防,而晋不果迁之地也。三省百司寓于南昌,则李煜避周,徙自秦淮,卒不能振之所也。国势一统,不可数分;国都一定,不可数动。与北人居穹庐,逐水草,无城郭宫室市朝者异矣。今宜还都建康,环诸路而中持衡,则人心不揺,而大事可定也。设险论曰:按《春秋》书晋师伐虢,灭下阳,下阳者虞虢之塞邑也。塞邑既举,则虢已亡矣。圣人特书,以示后世设险守邦之法。故魏人都许,不恃方城,而守襄阳;蜀人都益,不恃剑门,而守汉中;吴人都秣陵,不恃大江,而守荆渚。夫荆渚,江左上流也。北据汉沔,西通巴蜀,东连吴防,真用武之国。故楚子自秭归徙都,日以富强。近并谷邓,次及汉东,下收江黄,横行淮泗,遂兼吴越,传六七百年而后止。此虽人谋,亦地势使然也。后逮汉衰,刘表收之,坐谈西北;先主假之,三分天下;闗公用之,威振中华;孙氏有之,抗衡曹魏;晋宋齐梁,倚为重镇,财赋兵甲,当南朝之半。其为江东屏蔽,犹虞虢之有下阳也。今欲定都建康,而以湖北为分镇,失险甚矣。按湖北十有四州,其要防在荆峡。故刘表时军资寓江陵,先主时重兵屯油口,闗公孙权则并力争南郡,陆抗父子则协规守宜都,晋大司马温及其弟冲则保据渚宫与上明,此皆荆峡封境也。今割以与人,使跨长江,临吴防,犹居高屋建瓴水也。独无虞虢下阳之虑乎?臣谓欲保江左,必都建康;欲守建康,必有荆峡,然后。地形险固,北可出秦,甲西可下蜀,货血气周流,首尾相应矣。又曰:昔人谓大江天所以限南北,而陆抗乃曰:「此守国末务,非智者所先,何也?」杜预尝袭乐乡矣,胡奋尝入夏口矣,贺若弼尝济广陵矣,曹彬尝渡采石矣,则其险信未足恃也。虽未足恃,然魏武困于居巢,曹丕困于濡湏,拓跋困于▯洲,苻坚困于淝水,皆不得渡,则其险亦未可弃也。设险以得人为本,保险以智计为先,人胜险为上,险胜人为下,人与险均,才得中防。方今所患,在于徒险而人谋未善尔。地有常险,则守亦有常势。当孙氏时,上流争襄阳而不得,故以良将守南郡与夷陵;下流争淮南而不得,故以大众筑东兴与皖口中流争安陆而不得,故以三万劲卒戍邾城(邾城今黄冈是也)。
译自崇宁以来,邪说盛行,公正的议论被废弃阻塞。进献言论的人把扰乱制度当作能耐,不以确定制度为目标;从政的人把扰害百姓当作事务,不致力于安定百姓;用人的人把能办事当作才干,不要求他通晓事务。希望治理的人把迅速见效当作办法,不希望取得完美成效,只求眼前痛快,逐渐积成日后的祸患。到了纲纪大大败坏、宗庙成为废墟,都是这批人造成的。积久的习气形成风气,直到今天仍没有消灭。想要拨乱反正,必须改变衰败混乱的风俗;想要改变这种风俗,必须除去衰败混乱的大臣。如今衰乱之臣已经没有几个活着的了,然而他们仍有人在朝廷内经历显要仕途,在外掌管一方,有的被废黜后不久又重新受到宠信升迁;毁誉不核实真相,赏罚不符合功罪,使圣上忧劳而希望治理国家,却始终没有看见成效,也都是这些人造成的。天下有公认的是非,出自人心而不可改变。如今国势艰难危险,民情动摇,应当乘势改革,把失败转变为功业;否则大势会更加倾覆,再也无法振兴。朝廷不准公辞职,又派使者到他的住处,公于是出行,先献上关于时政的论说。定计论说:“臣听说自古以来拨乱兴衰的人,必定有预先确定、不可改变的计策,然后所做之事才能成功,大功才能成就。” 修治内部政务,整顿四维;出兵时不派遣上卿;讨伐国家不调动全部民众;教导百姓,使他们安于生计;向人显示信用,讨伐有二心的人:这是齐侯、晋文公预先确定的计策。夺取关中,占据河内,大规模分封同姓以纠正孤立,裁减官吏以使百姓休息,抑制将帅以保全功臣:这是高帝、光武预先确定的计策。斩杀高德儒,斥责宇文士及以疏远奸佞之人;奖赏孙伏伽,礼遇王魏以开通言路;公开表示爱憎,使百姓知道趋向;减轻赋税徭役,选用廉吏:这是唐太宗预先确定的计策。陛下登极六年,在建都方面还没有确定一个必定守住、不可迁移的居所;在讨贼方面还没有确定一套必定掌握、不可改变的办法;在立政方面还没有确定一项必定执行、不可反复的命令;在任官方面还没有确定一批必定信任、不会疑惑的臣子。下棋的人举棋不定,不能胜过对手,何况建立国家却没有定策呢?难以平定的是事务,容易失去的是时机,舍弃今天不谋划,日后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君主应当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不可独断专行;宰相应当选拔人才、任用能人,不可只凭自己任用。希望陛下赐予臣询问众议、共同确定国家大计的机会,谋划预先确定的方案。建都论说:“建立国家必须设置都城,必须凭借地势、掌握轻重的权力,必须处在交通要津,观察未来的形势,如同北辰位于天中,安居其所,不可移动。” 陛下驻跸金陵,本来因旧邸而号称建康,又下诏把它作为受命的符瑞,传播于天下;这是可以建都的第一点。自刘先主、吴孙氏到诸葛武侯,一代代英雄,周旋经营吴、楚,都称建康为王者的居所;这是可以建都的第二点。北面凭据大江,外面有长淮阻隔,隔断奔突冲击,难以越过;这是可以建都的第三点。有三吴作为东门,有荆、蜀作为西户,有七闽、二广以及风帆海舶的丰富物产作为南方府库;这是可以建都的第四点。各路朝觐,郡县贡输,水陆舟车的道路距离大致相等;这是可以建都的第五点。凡是在北方建都的,必定要在南方开辟疆域;在南方建都的,必定要在北方略取土地。昨天銮驾时常出行,巡狩吴越,这是王道所说的名分和实际都具备,也是晋朝最终没有迁都的地方。三省百司寄居南昌,这是李煜躲避周朝、从秦淮迁徙而来,最终不能振兴的地方。国家形势统一,不可屡次分裂;国都一旦确定,不可屡次迁移。这与北方人住在穹庐中、追逐水草,没有城郭、宫室、市场和朝廷的情形不同。如今应当迁回建康,把各路环绕在周围而居中保持平衡,这样人心不会动摇,大事可以确定。设险论说:考察《春秋》记载晋军攻打虢国、灭掉下阳;下阳是虞、虢之间的要塞城邑。” 要塞城邑一旦被攻取,虢国就已经灭亡了。圣人特意记载此事,是为了向后世显示设置险要、守卫国家的方法。因此魏人在许地建都,不依仗方城,却守卫襄阳;蜀人在益州建都,不依仗剑门,却守卫汉中;吴人在秣陵建都,不依仗大江,却守卫荆渚。荆渚是江左的上游,北面凭据汉水、沔水,向西通往巴蜀,向东连接吴地,实在是用武的国家。楚王因此从秭归迁都,日益富强。近处兼并谷地、邓地,随后又取得汉东,下方收取江、黄,横行淮、泗,终于兼并吴、越,传承六七百年后才停止。这虽然有人谋的因素,也是地势造成的。后来汉朝衰落,刘表收有此地,坐在此处便可谈论西北;先主凭借此地,三分天下;关公利用此地,威势震动中华;孙氏拥有此地,与曹魏抗衡;晋、宋、齐、梁都把它作为重镇,财赋、兵甲占南朝的一半。它作为江东的屏障,就像虞、虢拥有下阳一样。如今想在建康建都,却把湖北作为分镇,是严重丧失险要。考察湖北十四州,其要害在荆峡。所以刘表时把军需物资寄存于江陵,先主时把重兵屯驻于油口,关公、孙权则合力争夺南郡,陆抗父子协力谋划守卫宜都,晋大司马桓温及其弟桓冲则保据渚宫和上明,这些都是荆峡的封疆要地。如今把它割让给别人,使其跨据长江、面对吴地,就像处在高屋上把水从瓶中向下倾倒一样。难道没有虞、虢失去下阳的忧虑吗?臣认为,想保卫江左,必须在建康建都;想守卫建康,必须拥有荆峡,这样才行。地势险固,向北可以出兵秦地,向西可以下达蜀地,物资和力量周流,首尾可以相互呼应。又说:古人认为大江是上天用来限制南北的屏障,而陆抗却说:“这只是守国的末务,不是智者优先考虑的事情,为什么呢?”杜预曾经袭击乐乡,胡奋曾经进入夏口,贺若弼曾经渡过广陵,曹彬曾经渡过采石,那么这些险要确实还不足以完全依赖。虽然不足以完全依赖,但魏武帝困于居巢,曹丕困于濡须,拓跋氏困于瓜洲,苻坚困于淝水,都不能渡过,因此这些险要也不能抛弃。设置险要以得到人才为根本,依靠险要以智谋计策为先;人能胜过险要是上策,险要胜过人是下策,人与险要相当,才是适中的办法。如今所担心的,是只有险要而人的谋略没有完善。土地有固定的险要,守卫也有固定的形势。当孙氏时,上游争夺襄阳而不能取得,所以用良将守卫南郡和夷陵;下游争夺淮南而不能取得,所以用大军修筑东兴和皖口;中游争夺安陆而不能取得,所以用三万精锐士卒戍守邾城(邾城就是今天的黄冈)。
今欲固上流,必保汉沔;欲固下流,必守淮泗;欲固中流,必以重兵镇安陆。此守江常势,虽有小变,而大概不可易者也。今强敌侵河朔,叛臣扰山东,淮北京畿诸镇处危疑之地,大江设险未可轻弃。若委任得人,则不特可保江左而已。制国论曰:凡制国者,必周知山川形势,土地所宜,然后可与谋。荆州在江汉沮漳之间,水陆沃衍,乃足食足兵要地。江左六朝所以必争而不肯失也。弃为分镇,使法得自立,兵得自用,财得自理,官得自命,即与战国诸侯无异,而非上世封建之法也。宜有更张,独仍旧制,通荆湖宪漕二司治盗理财,而以襄阳▯湖北,岳阳▯湖南,鄂渚▯江西,则地理连属,形利势便矣。又曰:变更旧制,不稽今古,则事不可行。近嵗荆湖变更旧制多矣,于国家形势初无所益,徒困两路之民耳。今既复南北两路,宜罢荆峡分镇,仍旧制帅司于荆南,一便也。公安军宜仍旧废为属邑,二便也。靖州置在崇寕元年,自鼎澧应副嵗费二十七万,今此二州既皆残毁,宜仍旧废为渠阳砦,三便也。武冈军置在崇宁四年,自邵、衡、永应副费亦不赀。今此三州既皆空乏,宜仍旧废为武冈县,四便也。四者仍旧,创添窠阙,悉从除削,省并官吏,裁损文书。有所谓刀弩手、博易务、营田司事,皆欺罔驱民为盗者也。宜依徃年禁止保马、茶盐法施行,以戒误国害民之贼。然后国制定,民心安矣。又曰:昔祖宗宅都于汴,其势当自内而制外,是故置京西路,而襄州在汉水之南,则以制湖北也。置湖北路,而岳、鄂在荆水之南,则以制湖南与江西也。今建都江左,未能恢复中原,则当自南而制北。置于江西者,治南昌,而分兵屯鄂;置于湖南者,治长沙,而分兵屯岳;置于湖北者,治荆南,而分兵屯襄,则东南之势全,恢复之基立矣。今安抚大使古州伯也,形势必相属而后能相援,有无必相资而后能相成。五岭之外,财赋盛于东南,兵马出于西北。宜置大帅一员,兼统二广,以殿南服。荆湖残破,北路尤甚,若置大帅,必兼领防府。盖峡中有防米、耕牛,而无旷土;荆渚有沃衍桑田,而无余田。若弛瞿塘之禁,懋迁有无,商旅自西而入,物货防江而下,不越数年,荆州富盛,形势可成矣。恤民论曰:保国必先恤民,而恤民之事有五:一曰除暴,二曰择令,三曰轻赋,四曰革弊,五曰省官。近嵗除外暴者,主通和,竟为敌国所误,不敢用兵,而其流毒遍中国,自若也。除内暴者,用招安,竟为盗贼所误,不敢用兵,而盗贼毒遍天下,自若也。为民父母,安得若是恝?又官爵之,其与成汤为童子报雠,不亦异乎?今刘忠残党蹂数郡,曹成反复刼帅,臣理无可赦,宜早加殄灭,肃清江湖。然后精择县令,一意抚绥,则民心安,邦本固矣。近嵗此官冗滥已极,宜以五説稍革其弊。籍中外尝为台省寺监官,依仿汉制,分宰百里,俟有殊绩,即不次擢用。又増重事权,优假其礼,许借服色,厚给廪饩。凡军马驻本县者,并听节制,其经由者悉从阶级,以免将士陵辱,示百姓瞻仰之尊。则又据今县分户口赋入多寡轻重,分为三等:上县朝廷选差,中县吏部注拟,下县帅臣监司通共奏辟,不得侵互,立为定格。仍用宋元嘉法,以六期为断,革去三年为任,两考成资与堂选数易之弊,使吏无茍免,民心有系。凡三等县,皆以四条纠正:税籍、团结民兵、劝课农桑、敦勉孝弟。俟及三年,考其事效,已就绪者就行旌赏,未有伦者严加程督。如此则民心安,邦本固矣。焚林而田,非不得兽,而明年无兽;竭泽而渔,非不得鱼,而明年无鱼。以近事騐之,京东西路嵗入凡一千万,其余山泽之利,在祖宗时捐以与民,不尽取也。百姓归戴,无有二心。及李彦等取为西城之租,穷竭民力,其时若有言罢此掊尅,然后国用足,则必指为妄言也。然百姓愁苦,转而为盗。今此四路所入不归王府五年矣。荆湖南北嵗入凡五百万,其外岂无遗利?在祖宗时捐以与民,不尽取也。百姓归戴,无有二心。及部使者取之折变,则有一折两折三折;收籴则有均籴敷籴补籴散引;则有麴引盐引茶引;受纳则有一加再加倍加。其时若有言罢此诸色,然后国用足,亦必指为妄言也。然百姓愁苦,转而为盗。今此两路所入不归王府三年矣。乃知有若所为,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信不诬也。今封境日蹙,赋敛日重,百姓日贫,田莱日荒,更临之以贪吏,困之以弊法,是为敌国驱民也。愿诏大臣速讲轻赋恤民之事,为生财足用之源,以京东西、湖南北为至戒,则民心安,邦本固矣。
译如今想巩固上游,必须守卫汉水、沔水;想巩固下游,必须守卫淮水、泗水;想巩固中游,必须用重兵镇守安陆。这是守卫长江的通常形势,虽然会有小的变化,但大体不可改变。如今强敌侵犯河朔,叛臣扰乱山东,淮北、京畿各镇处于危险可疑之地,大江的险要不可轻易放弃。如果任用得人,就不只是可以保卫江左而已。制国论说:凡是治理国家,必须周详了解山川形势和土地所适宜的事情,然后才能共同谋划。荆州处在江、汉、沮、漳之间,水陆土地肥沃,是粮食充足、兵力充足的要地,也是江左六朝必定争夺而不肯丢失的地方。如今抛弃它作为分镇,使其法令可以自行建立、军队可以自行使用、财赋可以自行治理、官员可以自行任命,就与战国诸侯没有区别,而不是上古封建的制度。应当有所改革,只保留旧制;让荆湖宪司、漕司二司共同治理盗贼、管理财赋;把襄阳隶属湖北,把岳阳隶属湖南,把鄂渚隶属江西,这样地理相连接,形势也便利。又说:改变旧制而不考察古今,事情就不能施行。近年荆湖改变旧制很多,对国家形势没有丝毫益处,只是使两路百姓困苦。如今既然恢复南北两路,应当罢除荆峡分镇,仍按旧制把帅司设在荆南,这是第一项便利。公安军应当仍依旧制废为属邑,这是第二项便利。靖州设置于崇宁元年,由鼎州、澧州共同承担每年二十七万的费用;如今这两个州都已经残破,应当仍依旧制废为渠阳砦,这是第三项便利。武冈军设置于崇宁四年,由邵州、衡州、永州共同承担费用,数额也很大;如今这三个州都已经空乏,应当仍依旧制废为武冈县,这是第四项便利。这四项都恢复旧制,创设增添的官缺全部削除,合并裁减官吏,减少文书。有所谓刀弩手、博易务、营田司等事务,都是欺骗蒙蔽、驱使百姓成为盗贼的做法。应当依照往年禁止保马、茶盐的法令施行,以警戒那些误国害民的盗贼。然后国家制度可以确定,民心可以安定。又说:从前祖宗在汴京建都,形势上应当从内部控制外部,所以设置京西路,而襄州在汉水以南,就用来控制湖北;设置湖北路,而岳州、鄂州在荆水以南,就用来控制湖南和江西。如今在江左建都,尚未能够恢复中原,就应当从南方控制北方:设置江西路,治理南昌,分兵屯驻鄂州;设置湖南路,治理长沙,分兵屯驻岳州;设置湖北路,治理荆南,分兵屯驻襄阳。这样东南的形势就完整,恢复中原的根基就建立了。如今安抚大使就像古代的州伯,形势必须彼此连接,之后才能相互援助;财物有无必须相互资助,之后才能相互成就。五岭以外,财赋在东南最盛;兵马则从西北出动。应当设置一名大帅,兼统二广,以镇守南方。荆湖已经残破,北路尤其严重;如果设置大帅,必须兼领防府。因为峡中有军粮和耕牛,却没有荒地;荆渚有肥沃的桑田,却没有多余土地。如果放宽瞿塘的禁令,使有无之物能够流通,商旅从西面进入,货物沿江而下,不出几年,荆州就会富盛,形势也可以形成。恤民论说:保卫国家必须先体恤百姓,而体恤百姓有五件事:第一是除去暴乱,第二是选择良吏,第三是减轻赋税,第四是革除弊病,第五是裁省官员。近年除去外部暴乱,主张通和,最终却被敌国欺骗,不敢用兵,而它造成的毒害仍遍及中原。除去内部暴乱,采用招安,最终却被盗贼欺骗,不敢用兵,而盗贼的毒害仍遍及天下。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怎么能这样漠不关心?又给他们官爵,这与成汤为童子报仇的做法,不也是不同的吗?如今刘忠的残党践踏数郡,曹成反复劫掠、胁迫帅臣,按臣理没有可以赦免的,应当早日彻底消灭,肃清江湖。” 然后精心选择县令,一心抚慰安定百姓,那么民心就会安定,国家根本就会巩固。近年县令这一官职冗滥已经到了极点,应当用五种办法逐渐革除弊病。登记内外曾任台省寺监官的人,仿照汉代制度,分别治理百里之地,等到有特殊功绩,立即破格提拔任用。又增加他们的职权,优厚地给予礼遇,允许借用相应服色,丰厚供应俸禄粮食。凡军队和马匹驻在本县的,都听从县令节制;经过本县的,也都按照官阶办理,以免将士凌辱县令,向百姓显示其值得敬仰的尊严。又根据如今各县户口和赋税收入的多少、轻重,把县分为三等:上县由朝廷选派,中县由吏部注拟,下县由帅臣、监司共同奏请辟除,不得相互侵夺,立为固定格式。仍采用宋元嘉年间的办法,以六期为期限,革除三年一任、两次考核成资以及多次堂选的弊病,使官吏不能苟且求免,使民心有所依系。三等县都用四件事来纠正:税籍、团结民兵、劝课农桑、敦勉孝悌。等到满三年,考察事情成效;已经办成的立即施行表彰奖赏,尚未形成条理的严格加以考核督促。这样民心就会安定,国家根本就会巩固。焚烧森林来打猎,不是得不到野兽,而是第二年就没有野兽;排干池泽来捕鱼,不是得不到鱼,而是第二年就没有鱼。以近来的事情验证,京东西路每年收入总共一千万;其余山林水泽的利益,在祖宗时期都舍弃让给百姓,并没有全部取尽。百姓归顺拥戴,没有二心。等到李彦等人把这些利益收作西城的租税,竭尽民力,当时如果有人说应当罢除这种搜刮,然后国用就会充足,一定会被指责为妄言。然而百姓忧愁困苦,转而成为盗贼。如今这四路的收入已经五年没有归入王府了。荆湖南北每年收入总共五百万,此外难道没有剩余的利益吗?祖宗时期也舍弃让给百姓,并没有全部取尽,百姓归顺拥戴,没有二心。等到部使者取用这些利益而折变时,就有一折、两折、三折;收买粮食时有均籴、敷籴、补籴、散引;又有麴引、盐引、茶引;接受交纳时有一加、再加、倍加。当时如果有人说罢除这些名目的征取,然后国用就会充足,也一定会被指责为妄言。然而百姓忧愁困苦,转而成为盗贼。如今这两路的收入已经三年没有归入王府了。由此才知道,像你们这样做,百姓富足,君主难道会与谁一起贫困吗?这句话确实没有欺骗。如今疆域日益收缩,赋税征敛日益加重,百姓日益贫困,田地日益荒芜,又让贪官来压迫他们,用弊法使他们困苦,这是替敌国驱赶百姓。希望下诏令大臣迅速讲求减轻赋税、体恤百姓的办法,作为生财足用的根源,把京东西、荆湖南北的情形作为最深的警戒;这样民心就会安定,国家根本就会巩固。
凡为国以利不以义者,皆自小人始,为其所见者小,不知大体,法所以弊也。祖宗时以义为利,四海无困穷之苦,天禄永安,所利大矣。姑以盐法论之:行于西者与商贾共其利,行于北者与编户共其利,行于东南者与漕司共其利,大计所资均。及中外所谓以义为利也,崇寜首变此法,利出自然者禁而不得行,则解池是也;利在编户者皆入于官府,则河朔是也;利通外计者悉归于朝廷,则六路是也。诸路空乏,乃复百种诛求,尤不能给,民穷为盗,遂失嵗入常赋以数千万计,则盐法实致之耳。陛下宜鍳前失,有所改更,久而未也,天下望焉。畧以湖南一路言之,昔日嵗课一百万缗,本路得自用者居其半,故敛不及民而上下足。变法以来,既尽归之朝廷,则本路诸色支费皆出横敛。至如上供旧资盐息者,犹不蠲除,民所以益困也。又畧以道州一郡言之,嵗认上供钱二万缗,徃时本州嵗卖盐息常倍此数,故敛不及民而上下足。今上供钱仍旧,而盐息不复有矣,乃至以麴引均科,此民所以益困也。又畧以来阳一邑言之,有未变法前官所自运盐,有既变法后客所拘纳盐,封桩日久,既縁军期支用,而盐司必欲追索,朝防亦令拨还不知何自而出,岂得不取于民,此民所以益困也。以一路一郡一县观之,则他处可知矣。今▯货所入嵗以千万计,其利至厚,谓宜遍下诸路,一一检防,凡若此类悉蠲除之,以活百姓,使稍安其业,不至为盗,长纳二税,存国家大利之原,不亦善乎?▯酤之弊亦极矣。畧以道州言之,课额既高,嵗有亏欠,即抑勒专知牙校,令兼管州仓,俾因受纳取足于税户,其害为如何,此民所以益困也。又以邵阳言之,酒课嵗约二万余缗,而折税为糯者凡六千斛,糯贵于粳价几一倍,其他固未论此,民所以益困也。近者尝下诸路防计,而州县利此为造弊之端,不以实闻,固当断以必行令,凡系官监酒务,许百姓买扑入纳净利,与转运司及本州支用,收官务年费米麦等,专以赡军兼济公私,存活百姓,使稍安其业,不至为盗,长纳二税,存国家大利之原,不亦善乎?如此庶几民心安,邦本固矣。自崇寜以来,中外创添员局,重以滥赏,不胜其冗蠧,国生乱,至今未革,而又加甚。兵官旧系两员者,添差至于七员、八员而未止也。监当旧系一员者,添差至于四员、五员而未止也。其余荒残州县,未有百姓,先置官司,凡是旧员,一一填足,又多不应差注之人,其为民害,不异冦贼。考于《春秋》,以民为重,而大夫次之;考于《孟子》,以民为贵,而社稷次之。故养民者,陛下之职也。愿亟行并省,以建武为法,既不病民,所省官吏,使居闲散,稍捐廪禄养之,亦无失职之叹,庶几民心安,邦本固矣。《立政论》曰:人主宰臣,必先明其所职,而后政可立。选择忠贤,以为辅弼,任而不疑者,人主职也。荐进人才,布列中外,赏罚不私者,宰相职也。唐太宗既黜封徳彛邪説,任房、杜为相矣,又敕尚书庶务并属左右丞,而责二公以广求贤人,随才任使,此委相臣以其职者也。陈平既不答文帝决狱之问,自谓所主佐天子理隂阳矣,而召河南守吴公为廷尉,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其能致民无寃可知,此使九卿各得其职者也,而政有不立乎?陛下以宰相不可非其人,频有选任,可谓得人主之职矣。然而政事未立者,窃恐所以责任异于唐太宗,而宰相所以自任未若陈献侯也。夫坐政事堂,受词决讼,弊精神于簿书,而进退人才,赏功罚罪,有未察焉,则失其职矣,政何由立乎?陛下以庶务决之六曹官长,皆得专达,并如元祐大臣所请,自非大事,不复资白,则中书之务简矣。然后专责宰相以慎简六曹长贰,诸路帅守、部使者及上县令宰,咸得其人,而政治不建,未之闻也。又曰:三纲,军国政事之本,人道所由立也。三纲正,则基于治而兴;三纲沦,则习于乱而亡。《春秋》宋华督有不赦之恶,齐鲁陈郑同防以成其恶,受赂而归,天子不讨,方伯不征,咸自以为利也,未几陈有五父之乱,齐有无知之乱,郑有子突、亹、仪之乱,鲁有叔牙、庆父之乱,数十年间,四国舛逆,几至防亡,则以昩于坚冰之戒,不能辨之于早也。《春秋》备书于策,以明三纲之重,为后世鉴,深切着明矣。昨者张邦昌挟女真僭名号,援契丹立晋为例,分遣使人布谕诸路,直下赦令,倍行恩赏。原其用心,与华督何异?陛下特施寛典,赐死于隐,而不尸诸市,朝已失刑矣。及敌骑南骛,乗舆渡江,黄潜善及其党事穷计廹,乃指邦昌为金人所立而廹之至死,遂以致冦欲自解其误国之罪。
译凡是治理国家只讲求利益而不讲求义的,都是从小人开始的,因为小人所见短浅,不懂得大体,这就是法令所以败坏的原因。祖宗时期以义为利,四海没有困穷之苦,天赐的禄命长久安定,所获得的利益实在很大。姑且拿盐法来说:在西部实行盐法,与商贾共享利益;在北部实行盐法,与编户百姓共享利益;在东南实行盐法,与漕司共享利益,这样国家的大计所依赖的财利就都得到均衡。后来朝廷内外所谓以义为利的做法,崇宁年间首先改变了这种法令:凡是自然产生的利益都禁止流通,解池就是这样;凡是属于编户百姓的利益都收归官府,河朔就是这样;凡是可以流通、补益国家经费的利益全部归于朝廷,六路就是这样。各路因此空虚贫乏,于是又反复进行各种搜刮征取,仍然不能供给所需,百姓贫困而成为盗贼,最终连每年应纳的常赋也损失了数千万,这实在是盐法造成的。陛下应当鉴戒从前的过失,作些改革更改;只是长期以来还没有实行,天下都在盼望。略举湖南一路来说,从前每年盐课一百万缗,本路可以自行支用的占一半,所以征敛不涉及百姓而上下都充足。变法以来,既然全部归入朝廷,那么本路各种支出都只能靠横征暴敛。至于过去以上供经费名义从盐息中支取的钱,仍然没有免除,这就是百姓更加困苦的原因。再略举道州一郡来说,每年认纳上供钱二万缗,从前本州每年卖盐所得的利润常常超过这个数,所以征敛不涉及百姓而上下都充足。现在上供钱仍和过去一样,但盐息却不再有了,甚至还把曲的引额平均摊派,这就是百姓更加困苦的原因。再略举来阳一县来说,变法以前有官府自行运输的盐,变法以后又有客商被拘束缴纳的盐;这些盐封存入库已经很久,后来因为军期需要而支用了,而盐司却一定要追索,朝廷方面又下令拨还,却不知道要从哪里筹出,难道能不向百姓征取吗?这就是百姓更加困苦的原因。从一路、一郡、一县来看,其他地方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榷货收入每年以千万计,利润极为丰厚,应当把命令普遍下达到各路,逐一检查核实,凡是像这样的事情全都免除,以使百姓得到生存,使他们稍稍安定自己的产业,不至于成为盗贼,长久缴纳两税,保存国家大利的根源,这不是很好吗?榷酤的弊端也严重到了极点。略举道州来说,酒课定额已经很高,每年还有亏欠,于是压迫专知、牙校,让他们兼管州仓,使他们借着收纳粮物从纳税户那里取足数额,这种祸害究竟怎么样呢?这就是百姓更加困苦的原因。再以邵阳来说,酒课每年约二万多缗,却把税折成糯米,共有六千斛;糯米价格几乎比粳米高一倍,其他问题还没有说到,这就是百姓更加困苦的原因。近来曾经下令各路访察核计,但州县把这当作制造弊端的机会,不据实上报,本来就应当断然下令坚决实行:凡是属于官府监办的酒务,允许百姓买扑承办,缴纳净利,与转运司及本州共同支用;收取官营酒务每年的米麦等费用,专门用来供养军队并救济公私,保存、养活百姓,使他们稍稍安定自己的产业,不至于成为盗贼,长久缴纳两税,保存国家大利的根源,这不是很好吗?这样或许可以使民心安定、国家根本稳固。自崇宁以来,朝廷内外创设增添了许多员局,又加上滥行赏赐,冗官蠹弊多得无法胜数,国家由此产生祸乱,至今没有革除,反而更加严重。旧例兵官只有两员,添差却达到七员、八员,还没有停止;旧例监当只有一员,添差却达到四员、五员,还没有停止。其余荒残的州县,百姓都没有了,却先设置官司;凡是旧有员额,一一补足,又有许多不应当差注的人,这对百姓造成的祸害,与盗贼没有不同。考察《春秋》,把百姓看得最重要,大夫次之;考察《孟子》,把百姓看得最尊贵,社稷次之。所以养护百姓,是陛下的职责。希望赶快实行合并裁省,以建武年间的做法为准则;既然不会使百姓困苦,所裁省的官吏,可以让他们居于闲散职位,稍微削减俸禄来供养他们,这样也不会有失职的叹息。这样或许可以使民心安定、国家根本稳固。《立政论》说:君主治理臣下,必须先明确各自的职分,然后政事才能建立。选择忠诚贤能的人作为辅弼,任用他们而不疑虑,这是君主的职责。推荐进用人才,安排他们分布在朝廷内外,赏罚不偏私,这是宰相的职责。唐太宗既然斥退封德彝的邪说,任用房玄龄、杜如晦为宰相,又下令尚书省各项事务都归属左右丞,并责成二位宰相广泛求取贤人,按照才能任用,这就是把宰相的职分交给宰相。陈平不回答汉文帝关于审决狱讼的询问,自称自己主管的是辅佐天子调理阴阳,于是征召河南守吴公担任廷尉;吴公治理狱讼,天下第一,从这里可以知道他能够使百姓没有冤屈。这就是使九卿各自得到自己的职分。这样政事难道还会不能建立吗?陛下认为宰相不能用非其人的,所以屡次选择任用,可以说尽到了君主的职责。然而政事还没有建立,我私下恐怕陛下交付责任的方式不同于唐太宗,而宰相自任其职又不如陈献侯。坐在政事堂中,接受诉状、裁决诉讼,把精力耗费在文书上;至于进退人才、赏功罚罪,有所没有察觉,就失去了自己的职分,政事又怎么能够建立呢?陛下把各种事务交给六曹的长官裁决,使他们都可以专门上达,完全按照元祐大臣的请求办理;除非是重大事情,不再请示中书,那么中书的事务就简少了。这样以后,专门责成宰相谨慎地选任六曹的长官和副长官,各路帅守、部使者以及上县的令、宰,都能得到合适的人才,那么政治还不能建立,我从未听说过。又说:三纲是军国政事的根本,是人道赖以建立的依据。三纲端正,国家就以治理为基础而兴盛;三纲沦丧,国家就习惯于混乱而灭亡。《春秋》中,宋国华督有不可赦免的罪恶,齐、鲁、陈、郑四国一同防护他,使他的罪恶得以成功;他们接受贿赂后放他回去,天子不讨伐,方伯不征讨,都是自以为得利。没过多久,陈国发生五父之乱,齐国发生无知之乱,郑国发生子突、亹、仪之乱,鲁国发生叔牙、庆父之乱。几十年之间,四国相继发生悖乱,几乎到了灭亡的地步,这是因为不明白坚冰将至的警戒,不能及早辨识祸患。《春秋》把这些事完备地记在史册上,以说明三纲的重要,作为后世的鉴戒,真是深切而明白。前些时候张邦昌挟持女真,僭越使用帝王名号,又援引契丹拥立晋国的先例,分别派遣使者到各路宣布,直接下达赦令,加倍施行恩赏。推究他的用心,与华督有什么不同?陛下特意施行宽大的典章,只让他在隐蔽处赐死,而没有把他的尸体陈列在市集,朝廷已经失去了刑罚的原则。等到敌军骑兵向南奔驰,皇帝乘舆渡江,黄潜善及其党羽事情败露、计谋窘迫,才指称邦昌是金人所拥立,逼迫他至死,竟想借此为自己误国的罪过解脱。
至其宗族,皆命以官,是训诱乱臣贼子,使利于为恶。此臧哀伯所谓“百官象之,又何诛焉”者也。于是不逾旬月,苖傅、刘正彦有今将之心,既伏大刑,而近臣乃有抗章乞行湔洗,无所忌惮。故比日羣盗所在焚刼,或有官吏乐为之用,末流至此,可不戒乎?愿特降指挥:昨在围城,有职当守御,视城埀破而端坐不救者;有草为表章,上诋君父,取媚敌人,受其妇女者;有起自闲散,特仕伪朝,长其諌省者;有于苖、刘肆逆,并建节旄,所除制命极意称美者;及乞用邦昌、傅正彦之党者。审其轻重,不过数人,依法施之,以正人心,息邪説,则三纲不至沦胥,而军国政事得以时立矣。覈实论曰:政事纪纲,莫大于赏罚,而功罪是非,以毁誉为本者也。必要其真伪,而后赏罚当。比下赦文,推美仁宗皇帝盛徳大业,应举行政事,并欲上遵嘉祐。臣尝攷其大要,特在于直言数闻毁誉,核实而已。必自大臣与台谏始,大臣定功罪,施赏罚于上;台谏论功罪,主毁誉于下,不可不先核也。仁宗皇帝信王曽之正,任吕夷简之才,终以富弼、韩琦为宰相,而余靖、蔡襄、贾黯、吕诲等迭居台谏,此真伪所由核也。故丁谓虽以奸邪当国,而终投四裔;冦凖虽以忠正逺贬,而终得辨明;范仲淹虽屡以危言获罪,欧阳脩虽以讥斥佞人,招难明之谤,而皆终闻政事。是邪説不得乱毁誉之真,而直道行也?邪説息,直道行,则恶人有所惮而不为,善人有所恃而不恐。此所以致至和嘉祐之治者也。昨者黄潜善、汪伯彦、范宗尹軰,广引奸邪,颠倒是非,变乱名实。谏官郑防攻李纲以六不可贷之罪,騐于奏议则无据,按于施为则无迹,特以撰造文致,倾陷大臣。当时遂信行之,又以美官激劝之,是欲其乱毁誉之真而不核也。言官马伸击潜善、伯彦措置乖方,凡举一事,必立一证,皆天下所共知见,不敢以无为有,以是为非。当时乃罢黜之,又置诸危地,残贼之,是恶其乱毁誉之真而不核也。邪説何由息?公道何由行乎?今防虽已死,恤典隆厚;伸虽有诏命,不闻来期。按《春秋》治奸慝者,不以存没,必施其身,所以惩恶也;奬忠良者,及其子孙,逺而不冺,所以劝善也。陛下必欲继仁宗之政,则按是非,明赏罚,使天下知所惩劝,亦何逺之有?尚志论曰:帝王应时而造,必先立志。欲定大事,而志不先立,则无本矣,焉能有成?靖康臣僚不知责难劝渊圣,笃于立志而即安屈辱,城下结盟。此齐国佐、宋华元请合余烬,背城借一,誓死力争,有以国毙而不肯从者也。当时国势何异厝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上。宰相徐处仁遽进谀説,以为金兵出境,社稷再安,由圣徳俭勤致有天人之助,遂言今日可比唐虞,而臣主俱荣,抑何志之卑陋也?故庙堂聚讼,颠沛末流,未及期年,坐以失国。夫志则不立,急于事为,虽有逺猷宏议,必格而不得施矣。陛下自初发愤,欲殄冦雠,当时亲信左右莫能辅道,乃至因循坐消嵗月,国日益削。六载于今,然上天所以启悟圣情,日跻盛徳,陛下所以深惩既徃,刻厉将来者,可谓卓然有立于万物之表矣。愿坚持此志,无复变迁,仍饬羣臣,各致法家拂士之义,必志于恢复。中原祗奉陵寝,必志于扫平仇敌,迎复两宫,必志于得四海之欢心,以格宗庙,必志于致九州之美味,以养父兄,然后文武百僚,六军万姓,丕应徯志,而陛下孝弟之责塞矣。正心论曰:心者身之本也,身者家之本也,家者国之本也,国者天下之本也。能正其心,则朝廷百官万民莫不一于正,安与治所由兴也。不正其心,则朝廷百官万民皆习于不正,危与乱所由致也。然心有所愤怒而弗能忍,则不得其正;有所贪欲而弗能窒,则不得其正;有所蔽惑而弗能断,则不得其正;有所畏怯而弗能自强,则不得其正。正心之道,先致其知而诚其意,故人主不可不学也。盖戡定祸乱虽急于戎务,而裁决戎务必本于方寸,不学以致知,则方寸乱矣,何以成帝王之业乎?陛下日亲典防,博考古今,徃行前言,固将畜徳,又经变故,备尝险阻,外患益深,必无邪念,至诚所发,通贯幽明,固有人不及知而天独知之者矣。愿更选正臣,多闻识有智虑,敢直言者,置之左右,日夕讨论,以克厥宅心,表正于上,则内外逺近将各归于正,奚乱之不息乎?养气论曰:凡用兵胜负,系军旅之强弱;军旅强弱,系将帅之勇怯;将帅勇怯,系人主所养之气,曲直如何耳。盖人主将将者也,以直养气,自反而缩,则孟子所谓约,而狐偃所谓壮也,壮则强;
译至于他的宗族,也都任命了官职,这是在诱导乱臣贼子,使他们以作恶为有利可图的事。这正是臧哀伯所说的“百官都仿效他,又还要责罚谁呢”。于是不到一两个月,苗傅、刘正彦就有了[疑字:今将]的心思;他们已经被处以大刑,近臣却还有人上抗章请求为他们洗雪,毫无忌惮。所以近来群盗到处焚烧劫掠,有的官吏还乐于为他们效力,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能不警戒吗?希望特地下达指挥:从前在围城时,有职责应当守御,却看着城墙将要攻破而端坐不去救援的人;有草拟表章,在上面诋毁君父、取悦敌人,并接受敌人妇女的人;有从闲散身份起身,特意出仕伪朝,担任谏省长官的人;有在苗傅、刘正彦公然叛逆时同他们一起建立旌节,并且所任命的制书极力称赞他们的人;以及请求任用邦昌、傅正彦党羽的人。审察他们罪行的轻重,不过几个人,依照法律施行惩处,以端正人心,止息邪说,那么三纲就不至于一起沦丧,军国政事也可以及时建立了。《核实论》说:政事的纲纪,没有比赏罚更大的;而功罪是非,是以毁誉为根本的。必须查明真实和虚假,然后赏罚才会得当。近来下达赦文,推崇仁宗皇帝盛大的德业,准备举行相应的政事,并且想上遵嘉祐年间的制度。我曾经考察其中的大要,关键只在于使直言多次听闻毁誉,然后加以核实罢了。必须从大臣和台谏开始:大臣判定功罪,在上面施行赏罚;台谏议论功罪,在下面掌管毁誉,不可不先加以核实。仁宗皇帝相信王曾的正直,任用吕夷简的才干,最终以富弼、韩琦为宰相,而余靖、蔡襄、贾黯、吕诲等人先后居于台谏之职,这就是由此核验真伪。因此丁谓虽然凭奸邪掌握国政,最终还是被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寇准虽然因为忠正而被远贬,最终还是得以辨明;范仲淹虽然多次因为直言获罪,欧阳修虽然因为讥刺斥责佞人而招来难以辨明的诽谤,但他们最终都以政事声名流传。这不是邪说不能扰乱毁誉的真实、正直之道得以实行吗?邪说止息,正直之道实行,那么恶人有所畏惧而不敢作恶,善人有所凭恃而不恐惧。这就是达到至和、嘉祐之治的原因。前些时候黄潜善、汪伯彦、范宗尹等人广泛援引奸邪之徒,颠倒是非,改变、扰乱名分和事实。谏官郑防攻击李纲,说他有六项不可宽贷的罪行;查验他的奏议却没有依据,考察他的实际作为也没有迹象,不过是捏造文辞、罗织罪名来陷害大臣。当时朝廷竟然相信并执行了这些说法,又用美好的官职激励奖赏他,这是想让他扰乱毁誉的真实而不加核实。言官马伸攻击黄潜善、汪伯彦处置事情违背常理,每举出一件事,必定列出一条证据,都是天下人共同知道、共同看见的,不敢把没有的说成有,把是说成非。当时朝廷却罢黜他,又把他置于危险的处境加以残害,这是厌恶他扰乱毁誉的真实而不加核实。邪说凭什么能够止息?公正的道理凭什么能够实行?现在郑防虽然已经死了,抚恤礼典却很优厚;马伸虽然有诏命,却没有听说他何时到任。按照《春秋》治理奸邪的原则,不论人还在不在,都一定要施加到本人身上,用来惩罚恶行;奖赏忠良则及于他们的子孙,时间长久也不磨灭,用来劝勉善行。陛下如果一定要继承仁宗的政治,就应当考察是非,彰明赏罚,使天下人知道该惩罚什么、该劝奖什么,又有什么遥远不能做到的呢?《尚志论》说:帝王顺应时势而建立事业,必须先立定志向。想要决定大事,志向却没有先立定,就没有根本,怎么能够成功?靖康年间的臣僚不知道责备、劝谏渊圣,不能坚定地立志,反而急于求得眼前安定和屈辱,在城下订立盟约。这些臣僚本来应当像齐国佐、宋国华元那样,请求联合残余力量,背城决战,发誓拼死力争,即使国家因此灭亡也不肯屈从。当时国势哪里不同于在积薪下面放置火种,而自己却睡在它上面呢?宰相徐处仁仓促进献谄媚之说,认为金兵已经出境,社稷再次安定,这是圣明的德行和勤俭导致上天、人助,于是说今天可以比拟唐尧、虞舜,使君臣都感到荣耀,这样的志向又是多么卑陋啊!所以朝廷上争论纷纷,最终陷入颠沛流离;不到一年,就因而坐失国家。志向如果不能立定,急于处理眼前事务,即使有长远谋略和宏大的议论,也一定会被阻隔而无法施行。陛下从当初发愤,想要消灭敌寇开始,那时亲近左右没有人能够辅佐引导,竟然因循拖延,坐看岁月消磨,国家一天比一天削弱。到如今已经六年了,然而上天用来启发醒悟圣心、使盛德日益增进的安排,以及陛下用来深切惩戒过去、刻意磨砺将来的努力,可以说已经卓然立于万物之上了。希望陛下坚持这个志向,不再改变,又告诫群臣,各自尽到法家、拂士的职责,必定以恢复国土为志。对于中原,只应以奉祀陵寝为志;对于仇敌,只应以扫平为志;对于两宫,只应以迎接恢复为志;对于天下,只应以得到四海人心的欢悦、以此感动宗庙为志;对于九州的美味,只应以获得它们来奉养父兄为志。这样以后,文武百官、六军将士、万民百姓都会大力响应、等待这一志向,陛下孝敬兄长的责任就尽到了。《正心论》说:心是身体的根本,身体是家庭的根本,家庭是国家的根本,国家是天下的根本。能够端正自己的心,那么朝廷、百官、万民没有不归于正的,安定与治理就由此兴起;不能端正自己的心,那么朝廷、百官、万民都会习惯于不正,危险与混乱就由此产生。然而,心中有所愤怒却不能忍耐,就不能保持端正;有所贪欲却不能遏止,就不能保持端正;有所蒙蔽迷惑却不能决断,就不能保持端正;有所畏惧怯懦却不能自我坚强,就不能保持端正。端正内心的方法,是先使自己的知识达到充分,再使自己的意念诚实,所以君主不能不学习。平定祸乱虽然急在军事事务,但裁决军事事务必定根本在于方寸之心;不学习以求得知识,方寸之心就会混乱,凭什么成就帝王的事业呢?陛下每天亲自阅读典籍制度,广泛考察古今,遵行前代的事迹和前人的言论,本来就在积蓄德性;又经历变故,备尝险阻,外患更加深重,必定没有邪念,内心的至诚一旦发出,就能贯通幽明,本来就有别人不能知道而上天独自知道的地方。希望再选择正直的臣子,让博闻多识、有智慧谋略、敢于直言的人置身左右,日夜同他们讨论,以便完全安定自己的心志,使上位者成为表率而归于正,那么内外远近就会各自归于正道,还有什么混乱不能止息呢?《养气论》说:凡是用兵的胜负,取决于军队的强弱;军队的强弱,取决于将帅的勇敢或怯懦;将帅的勇怯,又取决于君主所养成的气势,是正直还是邪曲。君主是任用将帅的人,用正直来养气,反躬自问而理直气壮,就是孟子所说的“约”,也是狐偃所说的“壮”;气壮就强。
以曲防气,自反而不缩,则孟子所谓馁,而狐偃所谓老也,老则弱。纣师如林,武王数其不事宗庙、贼虐谏辅之罪,则商曲而周直,故周胜;项羽威震天下,汉祖数其弑义帝之十罪,则楚曲而汉直,故汉胜。凡曲直者,兵家之大要,制胜之先几也。金人称兵曲亦甚矣。陛下上皇之子,孝慈之弟,自大元帅入践宸极,比年以来,克勤听政,追赏直士,登用谠言,令问四达,可谓直矣。以直对曲,胜负已分,中国士气宜不待鼔而自强,然敌兵毎动,四方震慴,奔走莫与抗衡者,以兵家之畧制胜之几,未有以明之也。今欲使人人知彼曲我直,以作其衰败不振之气,更在陛下强于为善,益新厥徳,使无有曲失可得指议,则守为刚气可塞乎两间,震为怒气可以安天下。将帅必听命而不敢骄,军旅必畏威而不敢惰,不待对敌接刃,而百胜之算已坐决于九重矣。宏度论曰:人主以天下为度者也,明当并日月,不可私照临;徳当配天地,不可私覆载;所好当遵王道,不可以私劳行赏;所恶当遵王路,不可以私怒用刑。其喜怒则当发必中节,和气絪緼而万物育也,故能理其情而君道备矣。然人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克己然后可以治怒,顺理然后可以忘怒。《书》曰:「必有忍乃其有济。」此治怒不迁之法也。忍者,隐忍不发之称;迁者,自此迁彼之谓。能隐忍而不迁,则事必济矣。汉高帝忍于有故怨者而封雍齿,忍于数窘辱者而赦季布,忍于比已为桀纣者而用周昌。至如丁公免已于厄,可谓有再生之恩矣。及即位乃斩以狗,其不赏私劳如此,故能成帝业于五载之近。陛下圣度虚明,天心广大,固当不以私喜亲近谀佞,亦当不以私怒踈逺正直。中外百执,其有迷国悮朝,罪恶昭著,众所指目不可掩者,虽有私劳,愿陛下与众弃之,不使幸而得免,以致天下之疑也。其有抱忠守正,犯顔逆耳,公论所归不可蔽者,虽遭防谤,愿陛下与士共之,不使退而穷处,以失天下之心也。如此赏而必当,是谓天命;罚而必当,是谓天讨。施之一人,而千万人悦以畏矣。寛隠论曰:自昔创业兴衰,与増光洪业之君,待遇臣下恩礼虽一,而崇高严恪常行于介胄爪牙之夫,以折其骄悍难使之气;柔逊谦屈必施于林壑退藏之士,以厉其亷靖无求之节,乃能驾驭人才,表正风俗。故汉高祖之威行于暴秦强楚,而不行于四皓;世宗之威行于寻邑,王郎、赤眉、铜马、陇蜀之主,而不行于严光、周党。惟公孙述能行其威于李业等,然不能行于吴汉。是何也?威有所当加,势有所可屈。加于所当加,以立威则强;屈于所可屈,以忘势则昌。反是道者,难乎免于乱亡之祸矣。陛下屡下诏书,详延遗逸,而羣臣有不能钦承美意者。凡所宣召,或有未至,不原情实,即肆防谤,以为违于君命,召不俟驾之义,被以偃蹇之名,而欲加以不恭之罪。虽陛下寛容,不从其説,而侍从近臣,不有忠言竒防,上动圣听,奋扬天威,殄殱强敌,顾请施于疾病退藏之臣,其意安在?夫召而不至者,其心岂乐贫贱而恶富贵哉?其必有以也。若听其所守,下全隠居之操,上有好善之美,两得之矣。四月八日所下赦书,首欲上遵仁宗法度。谨按康定间,尝以词馆招张俞矣,辞而不受,至于四五。其后又以修起居注用王安石矣,辞而不受,至于八九,皆从其欲,又优奬之以励风俗,未尝加以雷霆之威,而纪纲不縁此而不立,命令不縁此而不行。威加于西,则臣服元昊;威加于北,则削平王则;威加于南,则扫荡智高。柔巽屈于隠士,而徳愈隆;刚克伸于四裔,而威愈震。可谓知所用矣。此其所宜遵者也。望特降诏书,申明此防,凡被召有不能赴者,悉从其欲,不强制之。独以威刑外施,暴威之戎,内扫贪残之贼与悍骄不可使之将防説殄行,则天下归心,而治道成矣。其言反覆甚详,此其大畧也。论既入,上即命再遣使促召,未至,复除给事中。二年七月,入对于临安行在所,上曰:“闻卿大名,渴于相见,何为累召不至?”公再拜辞谢,进曰:“臣闻保国必先定计,定计必先定都。建都择地,必先设险。设险分土,必先遵制。制国以守,必先恤民。夫国之有斯民,犹人之有元气,不可不恤也。”除乱贼,选县令,轻赋敛,更弊法,省官吏,皆恤民之事也,而行。此有道,必先立政。立政有经,必先核实。核实者,是非毁誉各不乱真,此致理之大要也。是非核而后赏罚当,赏罚当而后号令行,人心顺从,惟上所命,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以攻则服,天下定矣。
译用邪曲来防止气势,反躬自问而理亏,就像孟子所说的“馁”,也是狐偃所说的“老”;气老就弱。纣王的军队多如树林,周武王列举他不奉事宗庙、残害虐待进谏辅臣的罪行,于是商朝理亏而周朝正直,所以周朝取胜;项羽威势震动天下,汉高祖列举他杀害义帝的十项罪行,于是楚国理亏而汉朝正直,所以汉朝取胜。凡是正直与邪曲,是兵家最重要的原则,也是取得胜利的先机。金人兴兵,理亏也十分严重。陛下是上皇的儿子、孝慈皇帝的弟弟,自从大元帅入宫登上帝位以来,近年来能够勤勉听政,追赏直士,起用敢于直言的人,声誉传布四方,可以说是正直了。以正直对抗邪曲,胜负其实已经分明;中国士气本来不应等到击鼓就会自行振作。然而敌军每次行动,四方就震恐惊惧,奔走逃避,没有人能够与他们抗衡,这是因为还没有以兵家的谋略说明取胜的先机。如今想使人人都知道敌人理亏、我们正直,以此振作他们衰败不振的气势,还在于陛下更加努力行善,进一步更新自己的德行,使人找不到任何可以指责的邪曲过失,那么守御时的刚正之气就可以充塞天地之间,震慑敌人的怒气就可以安定天下。将帅一定会听命而不敢骄横,军队一定会畏惧威严而不敢懈怠;不用等到与敌人交战接刃,百战百胜的谋算已经在九重宫中决定了。《宏度论》说:君主应当以天下为尺度,光明应当与日月相配,不能只照耀私人;德行应当与天地相配,不能只为私人覆盖承载;所喜爱的人应当依循王道,不能因为私人的功劳而行赏;所厌恶的人也应当依循王道,不能因为个人的愤怒而施刑。喜怒应当发作得合乎节度,和气充盈流行,万物因此生长,所以能够治理自己的情感,君主之道也就完备了。然而人的情感容易发作而难以控制,其中以愤怒最为严重;克制自己以后才可以治理愤怒,顺应事理以后才可以忘掉愤怒。《书》说:“一定要忍耐,事情才会成功。”这就是治理愤怒、不把怒气迁移到别处的方法。所谓忍,是隐藏忍耐而不发作;所谓迁,是从这件事迁移到另一件事。能够隐藏忍耐而不迁怒,事情就一定能够成功。汉高帝能够忍住对过去有仇怨的人,封雍齿为侯;能够忍住对自己多次困辱的人,赦免季布;能够忍住对自己屡次比作桀、纣的人,任用周昌。至于丁公曾在危难中放过他,可以说有使他再生的恩德了;但他即位后仍把丁公斩杀,像这样不因私人的功劳而赏赐,所以能够在将近五年内成就帝业。陛下圣明的气度空灵明彻,天心广大,本来就应当不因私人的欢喜而亲近谄媚奸佞之人,也应当不因私人的愤怒而疏远正直之士。朝廷内外百官中,有迷误国家、贻误朝廷,罪恶显著、众人都指斥而不能掩盖的人,即使有私人的功劳,也希望陛下和众人一起弃绝他,不要让他侥幸免罪,以致天下产生疑惑。其中有怀抱忠心、坚守正道,敢于冒犯君颜、进逆耳之言,得到公论归向而不能掩盖的人,即使遭受诽谤,也希望陛下和士大夫共同承担,不要让他们退居穷困之处,以致失去天下人的心。这样,赏赐一定得当,就叫作天命;惩罚一定得当,就叫作上天的讨伐。施加在一个人身上,却能使千万人既喜悦又敬畏。《宽隐论》说:自古以来,创业兴盛、使宏大事业增光的君主,给予臣下恩惠礼遇虽然大体相同,但崇高严厉的威势常常施加在披甲执兵、充当爪牙的人身上,用来挫折他们骄横强悍、难以驾驭的气势;柔和谦逊、屈己下礼的态度则一定施加于隐居山林的士人,用来砥砺他们廉洁安静、无所求取的操守,这样才能驾驭人才,端正风俗。所以汉高祖的威势施行于暴秦、强楚,却不施行于商山四皓;世宗的威势施行于寻邑、王郎、赤眉、铜马以及陇蜀诸主,却不施行于严光、周党。只有公孙述能够把威势施加于李业等人,却不能施加于吴汉。这是什么原因呢?威势有应当施加的对象,权势也有可以屈服的对象。对应该施加的人施加威势,以此树立威严就会强盛;对可以屈己的人屈己,以此忘掉权势就会昌盛。违背这个道理的人,很难免于祸乱灭亡。陛下多次下诏,详细征召遗逸之士,但群臣中有人不能敬谨承受您的美意。凡是宣召的人,有的没有到来;不推究实际情况,就肆意诽谤,认为他们违背君主的命令,违背“召唤而不等候车驾”的义理,给他们加上傲慢怠惰的名声,还想加上不恭敬的罪名。即使陛下宽容,不听从这种说法,可是侍从、近臣不献上忠言奇策,使陛下受到感动、振扬天威、消灭强敌,反而只请求把这种威势施加在患病退隐的臣子身上,他们的用意在哪里呢?被召却不来的人,难道是喜欢贫贱而厌恶富贵吗?他们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如果听任他们所守持的志节,对下可以保全隐居的操守,对上可以显示喜好善人的美德,双方都得到好处。四月八日颁下的赦书,开头就想上遵仁宗的法度。我谨按康定年间的旧事,当时曾经以馆阁职务征召张俞,他推辞不接受,直到四五次都是如此;后来又以修起居注的职位任用王安石,他推辞不接受,直到八九次,朝廷都听从他们的意愿,又优厚奖赏他们来激励风俗,从未施加雷霆般的威势;但纲纪并没有因此不能建立,命令也没有因此不能实行。威势施加于西方,元昊就臣服;威势施加于北方,王则就被削平;威势施加于南方,智高就被扫荡。对隐士柔和谦逊、屈己相待,德行就更加隆盛;对四方边远地区刚强制胜、伸张威势,威名就更加震动。这可以说是懂得如何使用威势了,这正是应当遵循的做法。希望特地下诏,重申这一原则:凡是被召而不能赴任的人,都听从他们的意愿,不要强行逼迫。只应把威刑施加在外部,暴露威势于戎狄;在内部扫除贪婪残暴的盗贼,以及凶悍骄横、不可驾驭的将领;用这种办法止息邪说,那么天下就会归心,治理之道也就成功了。文章反复论述得十分详尽,这只是其中的大意。奏论送入后,皇上立即命令再次派使者催促征召;使者还没有到,皇上又授予他给事中的职位。绍兴二年七月,他入朝在临安行在所应对,皇上说:“听闻卿的大名,渴望与你相见,为什么多次召你都不来?”胡公拜了两拜,辞谢后进言说:“我听说保全国家必须先确定谋略,确定谋略必须先确定都城。建立都城、选择地点,必须先设置险要;设置险要、划分疆土,必须先遵循制度;制定国家的守御之策,必须先体恤百姓。国家拥有这些百姓,就像人拥有元气一样,不可不加以体恤。铲除乱贼,选择县令,减轻赋税征敛,改革弊法,裁省官吏,都是体恤百姓的事情,应当实行。这些是有道理的,必须先建立政治。建立政治有其常法,必须先核实事实。核实事实,就是使是非毁誉各自不扰乱真实;这是达到治理的重大关键。是非得到核实以后赏罚才会得当,赏罚得当以后号令才会实行;人心顺从,只听从上面的命令,用来守御就坚固,用来作战就胜利,用来进攻就能使敌人服从,天下也就安定了。”
然致此者,顾人主志尚何如耳。尚志,所以立本也;正心,所以决事也;养气,所以制敌也;宏度,所以用人也;寛隠,所以明徳也。具此五者,帝王之能事备矣。乞以核实而上十有六篇,付宰臣参酌施行。上劳问甚渥,公退而就职。居旬日,再见以疾,恳求去位。上曰:“闻卿深于春秋,方欲讲论,遂以左氏传付公,防句正音。”公奏曰:“春秋乃仲尼亲笔,门人高弟不措一词,实经世大典,见诸行事,非空言比也。义精理奥,尤难窥测。今方思济艰难,岂宜虚费光隂,耽玩文采?尤氏所载师春等书,及诸国交兵曲折,尚渉繁碎,况于其他。陛下必欲削平僭暴,克复宝圗,使乱臣贼子惧而不作,莫若储心仲尼之经,则南靣之术尽在是矣。”上称善。八月一日转对,奏曰:“臣扶疾造朝,备位琐闼,亦既经月,凡所书读,多是臣庶整防升降资给事,渉细微,少有论駮,虚度时刻,愧溢顔靣。”复详论定计,建都设险三事。上寻命除公兼侍读,专讲春秋。时讲官四人,援例乞各专一经。上曰:“他人通经,岂胡某比?”不许。公乞在外编集成书,仰备乙覧,不敢当讲席。章再上,不允。未及卒辞,防除故相朱胜非同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公上奏曰:“谨按胜非与黄潜善、汪伯彦同在政府,缄黙附防,循致渡江,至今人心追恨未冺。南狩仓皇,国势岌岌。凡下诏令,当本至公,以收溃散之情,冀安天歩。乃称尊用张邦昌,结好金国,许其子孙皆得録叙,沦灭三纲,天下愤欝。若谓事由潜善,已不预知此大事也,亦可从乎?及正位冡司,苖刘肆逆,贪生茍容,辱逮君父。故七月八日圣防,以其荷国重任,不卫社稷,式遏凶邪,不如欧阳脩所称断臂妇人之节,其责词曰:凶意已行,乃援唐襄王之故事;逆谋先定,共推晋太后之前闻。在君可移于国,何有?以此观胜非,其忠邪贤否,断可见矣。方今强敌凭陵,叛臣不忌,防江都督极天下之选用人得失系国安危。深恐胜非上误大计,胜非改除侍读,召赴行在。左相吕頥浩以公既有论列,不复经由,遂命检正官黄▯年书行。公上奏曰:由臣愚陋,致朝廷过举,侵紊官制,隳壊纪纲。孟子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臣待罪五旬,毫髪无补,既失其职,当去甚明。况胜非系臣论列之人,今朝廷乃称胜非处苖刘时能调防圣躬,即与向来诏防责词是非乖异。昔公羊氏以祭仲废君为行权,先儒力排其説,盖权宜废置,非所施于君父。春秋大法,尤谨于此。自建炎改元,凡失节者非特释而不问,又加进擢,习俗既成,大非君父之利。臣防睿奬方俾以春秋入侍,而与胜非为列,有违经训。倘贪禄位,不顾旷官,纵臣无耻,公论谓何?初吕頥浩都督江上还朝,欲去异已者未得其方。过姑苏太守席益谓之曰:目为朋党可矣,然党魁在琐闼,当先去之。頥浩大喜,力引胜非为助,而降防曰:胡某屡召偃蹇不至,今始造朝,又数有请。初言胜非不可任以同都督,改命经筵,又以为非,岂不以时方艰难,不肯致身尽瘁,乃欲求微罪而去?其自为谋则善矣。百官象之。又如国计何可落职提举建昌军仙都观?实八月二十一日也。是夕彗出东南。右相秦桧三上章乞留公,不报,即解相印去位。侍御史江跻上疏极言胜非不可用,胡某不当责。右司谏吴表臣上疏言:胡某扶疾见君,亦欲行其所学,今无故罪去,非所以示天下也。奏皆寝。頥浩即排根黜给事中程瑀、起居舎人张焘及跻等二十余人。云应天变,除旧布新之意,台省一空。胜非遂相公登舟,稍稍泝流三日。而后行次衢梁,访医留再旬,至丰城寓居又半嵗,乃渡南江而西,休于衡岳,买山结庐,名曰书堂,为终焉计。寅被召造朝,公戒之曰:「凡出身事主,本吾至诚恳恻,忧国爱君,济民利物之心,立乎人之本朝,不可有分毫私意。议论施为,辞受取舎,进退去就,据吾所见,义理上行,勿欺也。故可犯至诚而不动者矣,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善人君子,吾信重之不轻慢之;恶人小夫,吾悯怜之不憎恶之。天下事犹一家,如仲举于甫,节元规于苏峻,皆懐愤疾之心,所以误也。诸葛武侯心如明镜,不以私情有好恶也,故黄皓安于卑贱而不辞,李平廖立甘于废黜而不怨,马谡入幕上賔,流涕诛之不释也。孔明此心可为万世法。观公室中所以戒其子者如此,则其自为者可知矣。」河南尹焞闻公进退,大致语人曰:「斯人可谓闻而知者矣。」
译然而能否达到这一点,只在于君主的志向崇尚什么。崇尚志向,是用来建立根本;端正内心,是用来决断事务;培养气势,是用来制服敌人;扩大器度,是用来任用人才;宽和对待隐士,是用来彰明德行。具备这五点,帝王的本领就完备了。请求把《核实论》等十六篇进呈,交给宰臣斟酌施行。皇上慰劳询问得十分优厚,胡公退下后就任职。过了十天,他又因病入见,恳切请求离职。皇上说:“听说卿深通《春秋》,我正想同你讲论。”于是把《左氏传》交给胡公,让他加以分章断句、订正字音。胡公上奏说:“《春秋》是仲尼亲手写成的,门人高弟连一个字也没有添加,实在是治理天下的大经典;它见于具体行事,不是空泛言论可以相比的。义理精微,旨趣深奥,尤其难以窥测。如今正思考如何救济艰难,怎么适宜虚耗光阴,沉迷于玩味文辞呢?尤其是《左氏传》所载师春等人的记载,以及各国交兵的曲折情况,尚且涉及繁琐细碎之事,何况其他内容呢?陛下如果一定想削平僭越暴虐之人,收复国土,使乱臣贼子恐惧而不敢作乱,不如把心思专注于仲尼的经典,那么君临天下的方法全都在其中了。”皇上称善。八月一日,胡公在转对时上奏说:“臣扶病来到朝廷,充任琐闼之臣,也已经满一个月了;所读的文书,大多是臣民的章疏、升降和资给之事,涉及细微末节,少有可以评论驳正的地方,白白度过时刻,惭愧已经满面。” 他又详细论述确定谋略、建立都城、设置险要三件事。皇上不久命令授予胡公兼任侍读,专门讲授《春秋》。当时讲官有四人,他们援引旧例,请求每人专门讲一部经书。皇上说:“其他人通晓经书,哪里能和胡某相比?”不许。胡公请求到外地编纂成书,仰备皇上阅读,不敢担当讲席。奏章再次上呈,皇上不准。在最终辞谢的奏章还没有送出之前,皇上下诏任命故相朱胜非兼任都督,统辖江、淮、荆、浙各路军事。胡公上奏说:“谨按朱胜非曾与黄潜善、汪伯彦同在政府,缄默附和,终于导致皇上渡江,至今人心追恨不忘。皇上向南巡行时仓皇失措,国势危急。凡是下达诏令,都应当以至公为根本,以收拾溃散的人心,希望安定皇上的行止。可是当时却称颂尊崇张邦昌,和金国结好,许诺他的子孙都可以录用叙官,使三纲沦灭,天下愤懑。若说事情是黄潜善造成的,朱胜非事先并不知道这件大事,那也可以宽容他吗?等到他位居宰司,苗傅、刘正彦公然叛逆时,他贪生苟容,使君父受到侮辱。因此七月八日的圣旨说,他既然承担国家重任,却不能保卫社稷、遏止凶邪,不如欧阳修所称断臂妇人的节操;责词又说:凶恶的意图已经实行,却援引唐襄王的旧事;叛逆的谋划先已确定,又共同推举晋太后的旧闻。” 对于君主,难道还可以把责任转移给国家吗?由此观察朱胜非,他是忠是邪、是贤是庸,完全可以看清了。如今强敌欺凌,叛臣毫无顾忌,沿江都督是天下最重要的任用,任用得失关系国家安危。我深深担心朱胜非向上误了国家大计。朱胜非改任侍读,被召赴行在。左相吕颐浩认为胡公既然已经上疏论列,就不再经过胡公,便命检正官黄龟年书写施行。胡公上奏说:由于臣愚昧浅陋,致使朝廷任用失当,侵扰紊乱官制,毁坏纲纪。孟子说:“有官守的人,如果不能尽到自己的职分就应离去。”臣任职获罪已经五十天,丝毫没有补益,既然失去了职分,应该离去是很明白的。何况朱胜非是臣所论列的人,如今朝廷却称说朱胜非在苗傅、刘正彦之时能够调护圣上身体,这与从前诏书责词所说的是非完全相反。过去公羊氏把祭仲废君说成是权宜行事,先儒竭力排斥这种说法,因为权宜的废立,不是可以施用于君父的事情。《春秋》的大法对此尤其谨慎。自建炎改元以来,凡是失节的人不但释放而不追问,反而加以升擢,习俗已经形成,这对君父极为不利。臣蒙受圣上嘉奖,正准备以《春秋》入侍,却要和朱胜非同列,这是违背经典训诫的。如果贪恋禄位,不顾旷废职守,即使臣不知羞耻,天下公论又会怎样说呢?” 起初吕颐浩担任江上都督回到朝廷,想要排斥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却没有找到办法。他经过姑苏时,太守席益对他说:“把他指为朋党就可以了;但朋党的首领在琐闼,应当先除掉他。”吕颐浩非常高兴,极力引荐朱胜非作为助力,又下诏说:“胡某多次被召却傲慢不来,如今才来到朝廷,又多次提出请求。起初说朱胜非不可任为同都督,后来改命为经筵官,又认为这样不对,难道不是因为时势正艰难,不肯献身尽力,却想寻找微小罪过来离去吗?他为自己谋划倒是很好。百官都在仿效他。国家大计又怎么办呢?”于是降职为提举建昌军仙都观。这确实是八月二十一日的事。这天晚上彗星出现在东南方。右相秦桧三次上章请求留下胡公,没有得到答复,便解下相印离职。侍御史江跻上疏极力说朱胜非不可任用、胡公不应获罪。右司谏吴表臣上疏说:“胡某扶病入朝见君,也想实行自己所学;如今无故获罪离去,不是用来向天下显示的做法。”这些奏章都被搁置不理。吕颐浩随即排斥、根除给事中程瑀、起居舍人张焘以及江跻等二十多人,说这是应合天变、除旧布新的意思,结果台省官员几乎全被排空。朱胜非于是担任宰相。胡公登上船,渐渐逆流航行了三天。后来航行到衢梁,他访求医生,停留了二十多天;到了丰城寓居,又过了半年,才渡过南江向西而行,在衡岳休息,买山建屋,取名为书堂,作为终老的打算。寅被召入朝,胡公告诫他说:“凡是出仕立身、侍奉君主,根本应当出于我至诚恳切、忧国爱君、救济百姓、利惠万物的心;立身于人的朝廷,不可以有丝毫私意。议论和施行,辞受、取舍,进退、去就,都应当根据自己的见解,让义理在上面实行,不要欺骗自己。因此即使面对可以冒犯至诚之心的事情,也不能动摇;没有至诚之心的人,没有什么能够真正感动他。对于善人君子,我要信任、尊重他们而不轻慢;对于恶人小人,我要怜悯他们而不憎恨。天下的事情如同一家人;像陈仲举对待庾甫、桓温节制苏峻一样,都怀有愤恨疾恶的心,所以造成错误。诸葛武侯的心如同明镜,不因私情而有所好恶,所以黄皓安于卑贱而不辞退,李平、廖立甘于废黜而不怨恨;马谡入幕成为上宾,但仍流泪杀了他,毫不宽释。孔明的这种心,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看胡公在家中用来告诫儿子的内容如此,就可以知道他自己奉行的原则了。”河南尹尹焞听到胡公进退的事情,大致对人说:“这个人可以说是闻道而能实行的人了。”
翰林徐俯侍读《春秋》,荐公曰:「道术有在,公论所归,臣敢蔽贤不报。」初,王荆公以字説训释经义,自谓千圣一致之妙,而于《春秋》不可以偏傍防画通也,则诋为断烂朝报,废之不列于学官。下逮崇宁防禁益甚,公自少留心此经,每曰:「先圣亲手笔削之书,乃使人主不得闻讲説,学士不得相传习,乱伦灭理,用夷变夏,殆由此乎?」于是潜心刻意,备徴先儒,虽一义之当,片言之善,靡不采入。嵗在丙申,初得伊川先生所作《传》,其间大义十余条,若合符节,公益自信,研穷玩索者二十余年,以为天下事物无不备于《春秋》,喟然叹曰:「此传心要典也。」推明克已修徳之方,所以尊君父,讨乱贼,存天理,正人心者,必再书屡书,恳恳致详。于是圣人宏规大用,较然明着,读而味之,犂然当于人心。翰林朱震久从公防,方侍讲此经,欲见公所着,公曰:「某之初学也,用功十年,遍覧诸家,欲多求博取以防要妙,然但得其糟粕耳。又十年时有省发,遂集众传附以已説犹未敢以为得也,又五年,去者或取,取者或去,已説之不可于心者,尚多有之。又五年,书向成,旧説之得存者寡矣。及此二年,所习似益察,所造似益深,乃知圣人之防益无穷,信非言论所能尽也。今幸圣上笃好,要当正学以言,不当曲学以阿世,子发其勉之。先儒有「制作以俟圣汉」之语,其不见排诮,几希。绍兴五年二月,除徽猷阁待制,知永州,公辞以摈斥三载,未能寡过,不敢当。次对之除,不习吏事,年衰病剧,不能胜共理之寄。诏曰:「胡某经筵旧臣,引疾辞郡,重悯劳之,可特从其请,差提举江州太平观,令纂修所着《春秋传》,候书成进入,以副朕崇儒重道之意,仍给吏史笔札,委疾速投进。」公尝谓宫观之设,本以养老优贤,非因辞职不欲请,非获谴不欲受也。及此除,乃谢曰:「谨修有用之文,少报无功之禄。」即自为工程,再加订正,然后缮写奏御,凡十余万言。上屡对近臣称道,谓深得圣人之防,非诸儒所及也。除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委潭州守臣以礼津遣。金书疾置召防,甚驶。宰相以事不自己出,形于言。谏官陈公辅方上疏力诋程氏,公上奏曰:「臣忝预从臣职,当次对,虽婴疾疹,尚窃祠宫,茍有见闻,自当论奏。伏见元祐初,宰臣司马光、吕公着急于得人,首荐河南处士程頥,言必忠信,动遵礼义,实儒者之高蹈,圣世之逸民,乞加召命,擢以不次,矜式士类,禆益风化,遂自韦布超居讲筵。而谏臣朱光廷等又奏頥道徳纯备,学问渊博,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制礼作乐之具,实天民之先觉,圣代之真儒也。则頥之见知于当世至矣。自頥之司劝讲,不为辨词释觧文义,所以积其诚意,感通圣心者,固不可得而闻也。及当官而行,举动必由乎礼,奉身而去,进退必合乎义,其修身行法规矩凖防,独出诸儒之表,门人高弟莫或继焉。虽崇宁间曲加防禁,学者宗。之不可遏也。近年頥之门人稍稍进用,而士大夫有志利禄者,口诵其説,高自标榜,或乃托于词命,妄加褒借,纷然淆乱,莫分真伪,识者忧之。学士大夫植党相非,自此起矣。盖安于王氏者不肯遽变,而道伊洛者多失其传,无以厌服人心,故言者▯加诋诮。夫不辨真伪,皆欲屏絶,既已过矣,又及于頥,不亦宜乎?其言曰:圣人埀训,无非中庸,是也。然中庸之义不传久矣,自頥兄弟始发明之,然后知其可思而得也。不然则或谓高明所以处已,中庸所以接物,本末上下析为二途,而其义愈不明矣。又曰:士大夫当以孔孟为师,亦是也。然孔孟之道不传久矣,自頥弟兄始发明之,然后知其可学而至也。不然则或以诸经语孟之书资口耳以干利禄,愈不得其门而入矣。今欲使学者蹈中庸,师孔孟,而禁使不得从頥之学,是犹欲纳之室而使不得由户也。夫頥之文于易,则由理以明象,而知体用之一原;于春秋则见诸行事,而知圣人之大用;于诸经语孟则发其微防,以示求仁之方,入徳之序。然则狂言恠语,淫説鄙喻,岂其文也哉?頥之行,其行已接物则忠诚动于州里,其事亲从兄则孝弟显于家庭,其辞受取舎非其道义则一介不以取与,至人虽禄之千钟必有不顾也,其余则亦与人同耳。然则幅巾大袖,高视濶歩,岂其行也哉?本朝自嘉祐以来,西都有邵雍、程颢及其弟頥,闗中有张载,皆以道学徳行名于当世,公卿大夫之所钦慕而师尊之者也。防王安石当路,重以蔡京得政,曲加排抑,其道不行,深可惜也。愿下礼官讨论故事,以此四人加之封号,载在祀典,比诸荀扬韩氏,仍诏馆阁搜集其遗书,委官校正,取防施行,便于学者传习,羽翼圣经,使邪説者不得乗间而作,而天下之道术定,岂曰小补之哉?
译翰林徐俯侍读《春秋》,推荐胡公说:“道术有所归宿,公论也归向他,臣不敢埋没贤才而不报告。”起初王荆公用字义来训释经义,自称发现了千圣一贯的奥妙;但认为《春秋》不能用偏旁部画来解释,于是诋毁《春秋》为断烂朝报,将它废弃,不列入学官所教的经书。到了崇宁年间,禁令更加严酷。胡公从年轻时就留心这部经书,常说:“先圣亲手删定的著作,竟然使君主不能听到讲解,学士不能互相传习;乱人伦、灭义理,用夷狄改变华夏,大概就是由此造成的吗?”于是他潜心用力,广泛征引先儒,即使是一条适当的义理、一句有价值的话,也没有不采录的。丙申年,他最初得到伊川先生所作的《传》,其中有十多条大义,与自己的见解像符节相合;胡公更加自信,研究、穷究、玩味、探索了二十多年,认为天下的事物没有不在《春秋》中具备的,感叹说:“这是传授圣人心法的要典啊!”他阐明克制自己、修养德性的办法,说明尊敬君父、讨伐乱贼、保存天理、端正人心的道理,必定反复书写,多次申说,恳切而详尽。于是圣人的宏大规范和重大作用,就清楚明白地显现出来,读来玩味,明白地契合于人心。翰林朱震长期跟随胡公学习,当时正在侍讲这部经书,想看看胡公所著的书。胡公说:“这是我最初的学习心得。我用功十年,遍览各家,想多方求取、广泛采纳以窥见精妙,可是得到的不过是糟粕罢了。又过了十年,时常有所省悟,于是汇集各家传注,附上自己的说法,仍然不敢认为已经得到真义;又过了五年,过去舍弃的有时取用,过去取用的有时舍弃,自己所说而心中不能认可的地方仍然很多。又过了五年,书将要写成,旧说中能够保留下来的已经很少了。到现在又过了两年,所学习的似乎更加明察,所达到的似乎更加深厚,这才知道圣人的教诲更加无穷,确实不是言论所能穷尽的。如今幸逢圣上笃好此学,应当以正学进言,不应当曲从邪学来迎合世俗,你要勉力去做。先儒有“制作以等待圣明的汉代”的话,能够不被排斥讥笑,几乎是很少有的事。绍兴五年二月,授徽猷阁待制,知永州。胡公以自己被排斥三年、尚未能少犯过错为辞,不敢接受。又授予次对的职位;他不熟悉吏事,年老而病重,不能承担共同治理政事的托付。诏书说:“胡某是经筵旧臣,以疾病为由辞去知州,朕更加怜悯他的劳苦,可以特许他的请求,差遣他提举江州太平观,命令他编纂修订所著《春秋传》,等书成后进呈,以符合朕崇尚儒学、尊重道统的心意;仍然供给吏员、史官、笔墨纸札,责成他迅速进呈。”胡公曾经说,宫观职务的设置,本来是用来养老优待贤人的;不是因为辞职不愿接受,也不是没有受到谴责就不愿接受。到了这次授职,他才谢恩说:“谨慎修订有用的文章,稍稍报答没有功劳而得到的俸禄。”于是亲自制定工程次序,再次加以订正,然后抄写缮录,奏进御览,共有十多万字。皇上多次在近臣面前称道,说其中深得圣人的教诲,不是各位儒者所能达到的。授予他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委托潭州守臣按照礼节送行。金国的文书用疾置驿马传送召令,速度很快。宰相因为事情不是由自己发出,言语中流露出不满。谏官陈公辅正在上疏极力诋毁程氏,胡公上奏说:“臣有幸参与侍从之职,任次对官,虽然被疾病缠身,尚且窃居祠宫职务;如果有所见闻,自然应当论奏。臣伏见元祐初年,宰臣司马光、吕公著急于求得人才,首先推荐河南处士程颐,说他一定忠诚守信,举动都遵循礼义,实在是儒者中的高士、圣明时代的逸民,请求加以征召,破格提拔,以作为士人表率,补益风俗,于是程颐从平民身份越级进入讲筵。谏臣朱光廷等人又上奏说,程颐道德纯备、学问渊博,有经天纬地的才干,有制定礼乐的才能,实在是上天为民间造就的先觉者,是圣代真正的儒者。这样看来,程颐被当时了解已经十分充分了。自从程颐主管劝讲以来,他不专门辨析词语、解释文义,而是用来积聚自己的诚意、感通圣心的道理,本来就不是外人能够听闻的。等到他任官而行事,举动一定遵循礼;奉身离去,进退一定合乎义。他修身、行事以及遵守法度规矩准则的地方,独自超出各位儒者之上,门人和高足弟子没有谁能够继承。即使崇宁年间曲意加以防禁,学者尊奉他的学说也不能遏止。近年程颐的门人逐渐得到进用,而士大夫中有志于利禄的人口头诵说他的学说,自我标榜很高,有的甚至借助诏令文辞,妄加褒扬借重,纷纷混淆,不能分辨真伪,有识者对此忧虑。学士大夫结党互相非难,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大概安于王氏学说的人不肯立即改变,而传道伊洛之学的人又多半失去了它的真传,无法使人心服,所以发言的人更加诋毁讥刺。不能辨别真伪,就都想屏弃断绝,这已经过分了;又牵连到程颐,不也是应该的吗?他们说:“圣人垂下训诫,没有不是中庸的。”这话是对的。然而中庸的意义已经失传很久了,自从程颢、程颐兄弟开始阐明它以后,才知道中庸是可以思考而得到的;否则有人就会说,高明是用来独善自身的,中庸是用来应接外物的,把根本与末端、上与下分成两条道路,那么它的意义就更加不明了。又说:“士大夫应当以孔子、孟子为老师。”这话也是对的。然而孔孟之道失传已久,自从程氏兄弟开始阐明以后,才知道孔孟之道是可以学习而达到的。否则,有人就会把各经、《语》《孟》的书籍只当作满足口头耳听、求取利禄的工具,更加找不到进入圣学的门径。如今想让学者实行中庸、以孔孟为老师,却禁止他们学习程颐,这就像想把人领进屋子,却不许他从门进入。程颐论《易》,是由义理说明卦象,从而知道体与用同出一源;论《春秋》,是把义理落实在具体事行中,从而知道圣人的重大作用;论各经和《语》《孟》,则阐发其中的精微训诫,来指示求仁的方法和入德的次序。既然如此,狂妄怪诞的话、淫邪的学说、浅陋的比喻,难道是他的文章吗?考察程颐的操行,他以行为接触外物,忠诚感动州里;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孝悌显现在家庭;辞受取舍如果不合道义,哪怕一丝一毫也不取不与,即使有人给他千钟俸禄,他也一定不会顾惜;其余方面也不过和常人相同。既然如此,头戴幅巾、身穿大袖、昂首阔步,难道是他的操行吗?本朝自嘉祐以来,西都有邵雍、程颢及其弟程颐,关中有张载,都以道学德行闻名当世,是公卿大夫所敬仰、爱慕并奉为老师的人。适逢王安石执政,又加上蔡京掌权,曲意排斥压抑他们,使他们的道学不能实行,实在十分可惜。希望下令礼官讨论旧例,给这四人加上封号,载入祭祀典籍,和荀子、扬雄、韩愈相提并论;仍然诏令馆阁搜集他们遗留下来的书籍,委派官员校订,选取精要施行,便于学者传习,辅翼圣贤经典,使邪说之人不能乘隙而起,那么天下的道术就确定了,难道能说这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奏既入,溺于王氏学者喧然于是,公辅及中丞周柲,侍御史石公揆承望宰相风防,谓公学术颇僻,行义不修,章疏交上,除知永州,公辞,复除提举江州太平观,久之,诸言者皆罪斥,除公宝文阁直学士,赐银绢三百疋两,公辞,诏曰:「朕悯邪説之诬民,惧斯文之坠地,肆求鸿硕,爰命纂修。卿发心要之未传,洞见天人之阃奥,明圣师之独断,大陈治乱之权衡,俾给札于上方,旋观书于乙夜,徃承朕意,勿复固辞。」公常念故乡宗族贫不能自给,逮受此赐,即付犹子宪买田于先庐傍,嵗时修祀曽高丘垅,施及亲属,以疎戚为差,方公之奉诏纂修也,虽寒暑不少懈,毕精竭虑,殆忘寝食,疾遂日増,至是上章谢事,以绍兴八年四月十三日殁于书堂正寝,享年六十有五,遗表上闻,诏赠四官,赙银绢二百疋两,公积阶至朝奉郎,靖康登极覃恩转朝散郎,致仕转朝请郎,至是赠左朝议大夫,继又降诏防云:「胡某春秋义着一王之大法,方欲召用,遽闻沦亡,特赐银绢三百疋两,令本路转运司应副葬事,仍赐田十顷以防其孤,他人不得援例。」公卿大夫士莫不为时嗟悼,形于文词以祭公而挽其葬,惜公迄不大用,佐天子成拨乱反正之功也,公见善必为,为必要其成,知恶必去,去必除其根,强学力行,以圣人为标的,初登科同年燕集,微有酒,自是终身饮不过量,尝好奕,令人曰:「得一第事业竟耶?」遂终身不奕,为太学官,同僚为谋买妾,既卜姓矣,叹曰:「吾亲待养,千里之外,何以是为?」亦终身不复买也,奉使湘中日,出按属部,过衡山下,爱其雄秀,欲登覧,已戒行矣,俄而止曰:「非职事所在也。」它日二亲欲逰,亦以是告,中大及令人喜曰:「尔周慎如此,吾复何忧?」晚嵗居山下五年,竟亦不出,平生不乐近城市,寓居必深静之所,逢佳树清流輙扶笻拂石,徘徊而后去,风度凝逺,萧然尘表,视天下万物无一足以婴其心。者言必有教,动必有法。燕居独处,未尝有怠容慢色,尤谨于细行。《麟经》之外,《语》《孟》《易》《诗》《书》《中庸》《资治通鉴》,周而复始,至老孜孜,常不自足。每子弟定省,必问其习业。合意则曰:「士当志于圣人,勿临深以为高。」不则嚬蹙曰:「流光可惜,无为小人之归。」戚属后生艰难穷阨,但勉以进修,使动心忍性,不为濡沫之惠。士子问学,公教之大抵,以立志为先,以忠信为本,以致知为穷理之门,以主敬为持养之道。开端引示,必当其才;训厉救药,必中其病。每诵曽子之言曰:「君子爱人以徳,细人爱人以姑息。」故未尝以辞色假人。近世士风奔竞,惟事干谒。公在琐闱,虽抱羸疾,接纳无倦。随其品歴,访以四方利病,于容貌顔色辞气间消人贪鄙。有欲启口请托者,必忘言而去。壮年尝观释氏书,亦接禅客谈话,后遂屏絶。荅赣川曽几书曰:「穷理尽性,乃圣门事业。物物而察,知之始也。一以贯之,知之至也。无所不在者理也,无所不有者心也。物物致察,宛转归已,则心与理不昩。故知循理者士也。物物皆备,反身而诚,则心与理不违。故乐循理者君子也。天理合徳,四时合序,则心与理一,无事乎循矣。故一以贯之,圣人也。」子以四端五典,毎事扩充,亦未免物物致察,犹非一以贯之之要。是欲不举足而登泰山,犹释氏所谓不假证修而语觉地也。四端固有非外铄,五典天叙不可违。在人则一心也,在物则一理也。充四端可以成性,惇五典可以尽伦。性成而伦尽,斯不二矣。学佛者其语则欲一闻便悟,其行则欲一超直入,纵有是理,必无是人。如舜可谓上上根矣,然犹好问,犹察言,犹取诸人以为善,独闻斯行之,若决江河,与人异耳。今以中才欲了此事,不从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以求之,则亦何以异于谈饮食而欲疗饥渴乎?释氏虽有了心之説,然知其未了者,为其不先穷。理反以理为障,只求见解于作用处,全不究竟也。以理为障而求见解,故穷高极大而失其居,失其居则惑人也。故无地以崇其徳,至于流遁莫可致诘。于作用处全不究意,故接物应事颠倒差谬,不堪防检。圣门之学,则以致知为始,穷理为要。知至理得,不昩本心,如日方中,万象毕见,则不疑其所行,而内外合也。故自修身至于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矣。子又曰:四端五典,起灭心也。有所谓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者。夫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者,即起灭心是也。不起不灭心之体,方起方灭心之用。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能操而常存者,动亦存,静亦存。虽百起百灭,心固自若也。
译奏章送入后,沉溺于王氏之学的人便纷纷喧嚷起来。公辅以及中丞周柲、侍御史石公揆迎合宰相的意旨,称胡公学术偏僻,操行不修,交相上章弹劾,于是授他为永州知州。胡公辞谢,又授为提举江州太平观。过了很久,那些进言的人都获罪遭贬斥,朝廷授胡公宝文阁直学士,赐银、绢三百疋两。胡公辞谢,诏书说:“朕怜悯邪说欺诬百姓,害怕斯文坠地,所以广泛寻求博学硕儒,命令编纂修订。卿阐发了先圣心要中尚未流传的内容,洞察天人之间深奥的关窍,阐明圣师独到的判断,广泛陈述治乱的权衡,使朕能够在上方获得奏札,旋即在乙夜阅览这些书稿。往来承顺朕意,不要再坚决辞谢。”胡公常常想到故乡宗族贫困,不能自给;接受这次赏赐后,立即交给侄孙宪,让他在祖屋旁买田,按时修治祭祀曾祖、高祖的坟墓,并施惠于亲属,依照亲疏区别对待。胡公奉诏编修时,虽寒暑交替也没有稍有懈怠,竭尽精力和心思,几乎忘了睡眠饮食,疾病于是日益加重。到这时,他上章请求退职,于绍兴八年四月十三日在书堂正寝去世,享年六十五岁。遗表送达皇帝得知后,诏令追赠四级官阶,赙赠银、绢二百疋两。胡公积累官阶至朝奉郎,靖康年间登极覃恩时转为朝散郎,致仕时转为朝请郎,到这时追赠左朝议大夫。后来又降诏抚恤说:“胡某阐明《春秋》的义理,彰显一王的大法;正准备召用他,却突然听说他已经去世。特赐银、绢三百疋两,命本路转运司办理葬事,并赐田十顷以资助他的孤儿,其他人不得援引此例。” 公卿大夫和士人无不为此时局哀叹痛悼,写成文章祭奠胡公并为他的葬礼作挽诗,惋惜胡公始终没有得到重用,不能辅佐天子完成拨乱反正的功业。胡公见到善事一定去做,做了就一定求得成功;知道是恶事一定铲除,铲除就一定连根拔掉。他勤学力行,以圣人为目标。初次登科时与同年聚会,只略微饮酒;从此终身饮酒不过量。他曾经喜欢下棋,有人对他说:“取得一次科第,事业就这样结束了吗?”于是终身不再下棋。他任太学官时,同僚替他谋划买妾,已经占卜过姓氏了,他叹道:“我的双亲还等着我奉养,却在千里之外,我怎么能做这种事?”也终身不再买妾。他奉使湘中时,出巡所属州县,经过衡山脚下,喜爱它雄伟秀丽,想登山游览,已经命人准备出行,忽然又停下说:“这不属于职事范围。”后来双亲想去游览,他也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中大夫和夫人高兴地说:“你这样周密谨慎,我们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晚年住在山下五年,最终也没有出去。他一生不喜欢靠近城市,寄居时一定选择幽深安静的地方;遇到佳树清流,就拄杖拂石,徘徊一阵才离去。他的风度凝重而高远,超然于尘俗之外,把天下万物看得没有一件足以扰乱自己的内心。凡是说话必有教益,行动必有法度。闲居独处时,他从未显出懈怠的容态和怠慢的脸色,尤其谨慎于细小的行为。《麟经》以外,《论语》《孟子》《易经》《诗经》《尚书》《中庸》《资治通鉴》,周而复始地阅读,到老仍勤勉不懈,常常不认为自己已经满足。每当子弟来定省,他一定询问他们所学习的功课。回答合意,他便说:“士人应当立志成为圣人,不要面对深渊却把浅处当作高处。”回答不合意,他便皱眉说:“光阴流逝可惜,不要成为小人一类。”亲戚中的后辈遇到艰难困苦,他只勉励他们进德修业,使他们受到触动、忍耐性情,而不施以小恩小惠。士人来请教学习,他教导的大体原则是:以立志为先,以忠信为根本,以致知为穷究事理的门径,以主敬为持守涵养的方法。开始启发指示,必定适合对方的才质;训诫勉励、救治补救,必定针对对方的毛病。他常诵曾子的话:“君子用德行爱人,小人用姑息迁就爱人。”所以从未用言辞和脸色欺骗、敷衍别人。近世士风竞相奔走钻营,只顾求谒请托。胡公在琐闱任职时,虽身患虚弱之病,接待来人却从不厌倦。他根据来人的品秩和经历,询问各地的利弊,在容貌、脸色、言辞、声气之间消除人的贪鄙念头。有人想开口请托,他一定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而离去。壮年时曾读佛教书籍,也曾同禅客交谈,后来便完全屏绝了。他答赣川曾几的信说:“穷究事理、尽明本性,才是圣门的事业。逐一考察万物,是知理的开始;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是知理的极致。无所不在的是理,无所不具的是心。逐一考察万物,辗转归结到自己身上,那么心与理就不会昏昧。所以知道循理而行的是士人。万物之理都具备于自身,反身而诚实,那么心与理就不会相违。所以乐于循理而行的是君子。天理与德相合,四时与秩序相合,那么心与理合为一体,就没有必要再说循理而行了。所以用一贯通一切的是圣人。你把四端、五典在每件事情上加以扩充,也仍然免不了逐一考察万物,这还不是一贯之道的要旨。这就像不抬脚便想登上泰山,也像佛教所说不凭借证悟修行便妄谈觉悟境界。四端本来就不是从外界灌输而来,五典是上天所叙定的伦常,不可违背。在人身上,它就是一颗心;在事物上,它就是一个理。扩充四端,可以成就本性;敦厚五典,可以尽伦。性成而伦尽,这才是不二的境界。学佛的人,言论上想一听便悟,行为上想一下子直入,纵然有这样的道理,也必定没有这样的人。舜可以说是上上根器了,然而仍然喜好询问,仍然考察言语,仍然从众人那里取其善处;听到就立即实行,像决开江河一样,这才与常人不同。” 如今凭中等才质想了结这件事,如果不依靠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来求取,那么又和只谈论饮食却想治疗饥渴有什么不同呢?佛教虽然有了心的说法,然而它之所以不能真正了悟,是因为不先穷究事理,反而把理当作障碍,只求在作用处取得见解,完全不追究究竟。因为把理当作障碍而求取见解,所以穷究高深、推到极大,却失去了自己的立足之处;失去立足之处,就会迷惑别人。因此没有地方用来尊崇自己的德性,最终流荡逃遁,无法追问。因为在作用处完全不深究,所以接触事物、处理事务时颠倒错乱,不能经受检验。圣门之学,则以致知为开始,以穷理为要领。知识达到极致,理得以明白,本心不再昏昧,就像太阳正当中天,万象全部显现;于是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不再疑惑,内外相合。因此从修养自身直到治理天下国家,没有处置不恰当的地方。你又说:四端五典是心的生灭。有一种说法认为,自己作为根本、自身作为根源,自古以来本来就固有。所谓自己作为根本、自身作为根源、自古固有的,正是生灭之心;不生不灭的是心的本体,时起时灭的是心的作用。体用同源,显明和幽微之间没有间隔;能够操持而使它常存的人,动时也存在,静时也存在。即使一百次生起、一百次灭去,心也本来自若。”
放而不知求者,静亦亡,动亦亡。燕居独处,似系马而止也。事至物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矣。是以善学者,动亦察,静亦察,无时而不察也。持之以敬,养之以和,事至物来,随感而应。燕居独处,亦不坐驰,不必言致其精明以待事物之至也。子又谓:充良知良能而至于尽,与宗门要妙两不相妨,何必舍彼取此?则非某之所敢知也。夫良知不虑而知,良能不学而能,此爱亲敬长之本心也。儒者扩而充之,达于天下,立万世之大经。经正而庶民兴,邪慝息矣。释氏则指此为前尘为妄想,批根拔本,殄灭人伦,正相反也。而谓不相妨何也?孔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恶似是而非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故善学之君子,慎所取焉。公精识强记,无所不知,而与人谈论,气和词简,若中无所有者,故未尝失色于人,亦未尝失言于人。仕止久速,由道据义,行心之所安。其欲出也,非由劝勉;其欲去也,不可挽留。朱震被召,问出处之宜。公曰:「子发学易二十年,至有成説,则此事当素定矣。世间惟讲学论政,则当切切询究。若夫行已大致去就语黙之几,如人饮食其饥饱寒温,必自斟酌,不可决诸人,亦非」。人所能决也。某之出处,自崇宁以来,皆内断于心。虽定夫、显道诸丈人行,亦不以此谋之。而后亦少悔。浮世利名,真如蠛蠓过前,何足道哉?定夫防公酢,显道谢公良佐也。与杨公中立皆程门高弟。公之使湖北也,杨尚为府教授,谢为应城宰。公质疑访道,礼之甚恭。来见而去,必端笏正立,目送之。僚属惊异,吏民耸观。邹公浩闻之,叹曰:“将军北靣,帅师降敌,此事人间久寂寂。”谢公尝语朱震曰:“胡康侯正如大冬严雪,百草萎死,而松栢挺然独秀者也。”从逰三君子之外,则河清刘奕君曼、开封向子韶和卿、赣上曽开天防、荆南唐恕处厚及朱震子发,情义最笃者也。又尝曰:“四海神交,惟君曼一人,且称其有相业云。”平居尚论古人,自两汉而下,则以诸葛武侯为首。于本朝卿相,则以李文靖、韩忠献为冠。言必称之。毎语学者曰:“学以能变化气质为功。”公性本刚急,及其老也,气宇冲澹,容貌雍穆,若无喜怒者。即知和乐,而有毅然不可犯之象。望之严威,而薫然可亲。年寖高矣,加以疾病,而谨礼无异平时。每嵗酿酒一斛,备家庙荐享。造麴蘖,治秫米,洁器用,节齐量,无不躬视。于其祭也,沐浴盛服,率子孙诸妇各执其事。方享则敬,已祭必哀。济济促促,如祖考之临之也。礼成置酒五行,分胙内外,虽乱离迁次,衣食或不给,而奉先未尝阙。由少至老,食不过兼味。疾病中值嵗大旱,所居岑寂,膳羞不可致。子弟或请稍近城郭便药饵,公曰:“死生有命,岂以口体移不赀之躯哉?”躬耕漳濵二十余年,所仰以卒嵗者,一旦废于盗冦,闻之容色无变,若未尝勤力其中也。惟问丘坟,则▯然流涕。虽转徙屡空,取舎一介,必度于义。饥不可得而食,寒不可得而衣。自登第逮休致,凡四十年,在官实歴不登六载。虽数以罪去,其爱君之心逺而逾笃。每被召,即置家事不问,或通夕不寐志在康济,艰难见中原陷没,百姓涂炭,若疾痛之切于身也。然宦情如寄,道有不合,色斯举矣。侯无可诸孙冲良,有祖风,言必称二程先生,他无所许可。后至漳濵,瞷公言行,日月淹久,不觉叹服。语同志曰:“某以为志在天下,视不义富贵真如浮云者,二先生而已。不意复有斯人也。”常服澣濯纫补,或至二三十年,嵗不必随有所増制,逺适亦以自从。谓子弟曰:“不使汝等有仓卒不办之忧。”年既六十,即命造束身椑,自授尺寸,嵗一漆之。得疾不能阅书,命子宏取《春秋説》诵于前,间一觧頥而笑。时结庐犹未成,独戒宏曰:“当速营家庙,若祭于寝,非礼也。”二弟问疾,泣而抚之。至于诸子,则正容曰:“事兄友弟,遂不复语。”泊然委顺,敛以深衣,不用浮屠氏,皆治命也。初娶李氏,继室王氏,皆赠令人。子三人:长寅,左奉议郎试尚书礼部侍郎兼侍讲;次宁,右承务郎行尚书祠部员外郎;季宏,右承务郎。女申,适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向沈。其父即和卿也。孙大原,右承务郎。公没五年之后,始生大经、大常、大本、大壮。大时,公少时有作为,文章立名后世之意。其后笃志于天人性命之学,乃不复作。故召试辞免之奏曰:“少习艺文,不称语妙。
译放任心而不知道求取的人,静时也亡失,动时也亡失。闲居独处,就像把马拴住停在那里一样;事情来到、外物出现,看见也如同没看见,听见也如同没听见。因此善于学习的人,行动时也考察,安静时也考察,没有任何时候不考察。用敬来持守,用和来涵养;事情来到、外物出现,便随着感应而回应。闲居独处时,也不让精神驰散,不必特意说要使自己精明以等待事物到来。你又说:扩充良知良能而达到极致,与宗门的精妙要旨两不相妨,为什么一定要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这不是我所敢知道的。所谓良知,是不用思虑便能知道;所谓良能,是不用学习便能做到,这就是爱亲敬长的本心。儒者把它扩充开来,推及天下,建立万世的大经。经义端正,百姓就会兴起;邪恶和奸邪就会平息。佛教却把这看作前尘和妄想,摧毁根本,灭绝人伦,正好相反。却说两者不相妨碍,这是什么道理?孔子说:道路不同,不能相互谋划。最可厌恶的是似是而非的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因此善于学习的君子,应当谨慎选择所取法的对象。胡公精于见识,记忆力很强,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但同人谈论时,语气温和,言辞简洁,仿佛内心空无所有,所以从未在人前失态,也从未对人失言。出仕或退处、任职久或速,都是依据道、守着义,实行内心所安。想出仕时,不是因为别人劝勉;想离去时,也无法挽留。朱震被召入朝,询问出仕和退处的适宜。胡公说:“你学习《易》二十年,到了形成自己的学说时,这件事本来就应当预先确定了。世间只有讲学论政,应当恳切地询问探究;至于立身处世的大体,以及出仕退处、言语沉默的关节,就像人饮食时对饥饱寒温的感受,必须自己斟酌,不能让别人替你决定,也不是别人所能决定的。我的出仕和退处,自崇宁以来,都是内心自行决定的。即使定夫、显道等长辈,也不曾拿这件事去同他们谋议,后来也很少后悔。浮世的利禄名声,真像蠓虫从眼前飞过,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定夫是胡公酢,显道是谢公良佐。他们和杨公中立都是程门的高弟。胡公出使湖北时,杨中立还任府教授,谢良佐任应城县令。胡公有疑义便去访道,对他们礼敬非常恭谨。他们来见胡公后离去时,胡公一定端正持笏,肃立目送;僚属惊异,官吏百姓也都抬头观看。邹公浩听说后,感叹道:“将军面向北方,率领军队向敌人投降,这件事在人间已经沉寂很久了。”谢公曾对朱震说:“胡康侯正像隆冬严雪之时,百草枯萎死亡,而松柏挺立独秀。” 除同游的三位君子之外,河清刘奕字君曼、开封向子韶字和卿、赣上曾开字天启、荆南唐恕字处厚以及朱震字子发,都是同胡公情义最深厚的人。他又曾说:“天下四海之内,精神相交的只有君曼一人,而且称赞他有宰相之才。”平日谈论古人,从两汉以后,便以诸葛武侯为首;本朝的卿相,则以李文靖、韩忠献为最突出的人物,说话一定称道他们。他常对求学者说:“学习的功效,在于能够改变人的气质。”胡公本性刚强急躁,到了老年,气度却冲和淡泊,容貌雍容肃穆,仿佛没有喜怒;既显得和悦快乐,又有一种刚毅而不可侵犯的气象。远望他有严肃威严,亲近他却使人感到温暖可亲。年纪渐高,又加上疾病,仍然谨守礼节,同平日没有不同。每年酿酒一斛,供家庙祭祀享用。制作曲蘖,治理糯米,清洁器皿,节制齐整数量,没有一项不亲自察看。祭祀时,他沐浴后穿盛服,率领子孙和各房妇女分别办理各项事务。正祭祀时恭敬,祭祀完毕必定哀伤。仪容整肃急切,好像祖先亲自降临。礼成后置酒五行,分赐胙肉给内外亲属;即使处于乱离迁徙之中,衣食有时也不能供应,奉祀先祖却从未缺少。从年轻到老年,饮食从不超过两种菜肴。” 疾病期间正逢大旱,居处偏僻寂静,膳食无法送来。子弟有人请求稍微搬近城郭,以便取得药物和食物,胡公说:“死生有命,难道能因为口腹身体而改变不可估量的生命吗?”他亲自在漳水边耕作二十多年,靠这些田产度过岁月,却一旦被盗寇毁掉;听到这件事时,他脸色没有变化,好像从未在其中辛勤劳作过。只有问到祖坟时,才泪流满面。即使屡次迁徙、一贫如洗,取舍一丝一毫,也一定以义来衡量;饿了却得不到食物,冷了却得不到衣服。从登第到休致,共四十年,实际在官任职不满六年。虽多次因罪被罢去官职,他爱君之心却随着时间推移更加深厚。每次被召,便把家事放在一边不问,有时整夜不睡,心中所想的是使天下安宁、救济困苦;艰难之中听到中原沦陷、百姓受苦,就像疾病疼痛切身一样。然而他的仕宦之情如同寄托,道不同便立即离去。侯无可的孙子冲良,很有祖父的风范,说话一定称道二程先生,其他人没有一个得到他的认可。后来到了漳水边,观察胡公的言行,日久月深,不觉叹服。他对同道说:“我以为志向在天下、把不义的富贵看得真如浮云的人,只有二位先生;没想到又有这样一个人。”他平常穿的衣服洗涤缝补,有的竟穿了二三十年;每年未必随着损耗添制新衣,远行也带着这些旧衣服。” 他对弟子们说:“不能让你们将来有仓促之间来不及办理后事的忧虑。”年满六十岁后,就命人制作束身用的椑棺,亲自量定尺寸,每年上一次漆。得病不能读书时,命儿子宏取出《春秋说》在面前诵读,间或开颜一笑。当时结庐尚未完工,他只告诫宏说:“应当赶快营建家庙;如果在寝室祭祀,是不合礼的。”两个弟弟来问疾,他哭泣着抚摸他们。至于几个儿子,他便端正神色说:“侍奉兄长,友爱弟弟。”说完不再讲话。他淡泊而顺从自然,入殓时穿深衣,不采用浮屠教的仪式,这些都是他预先安排的遗命。起初娶李氏,继室王氏,都追赠为令人。有三个儿子:长子寅,左奉议郎、试尚书礼部侍郎兼侍讲;次子宁,右承务郎、行尚书祠部员外郎;幼子宏,右承务郎。女儿申,嫁给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向沈;向沈的父亲就是和卿。孙子大原,右承务郎。胡公去世五年以后,才生下大经、大常、大本、大壮。大时,胡公年轻时曾有建功立业、以文章名传后世的意愿;后来专心致志于天人性命之学,便不再写作。因此,他在召试辞免的奏章中说:“年轻时学习文艺,不能称得上辞语精妙。”
晚捐华藻,才取理明。既觉昨非,更无余习。文集十五巻,皆不得已而应者,靡丽无益,一语不及。”每患史传浩博,学者不知统要,而司马公编年《通鉴》,正书叙述太详,目録首尾不备。晚年着《举要》歴八十巻,将以趋详畧之中矣。然尚有重复及遗缺者,意司马公方事笔削,入秉钧轴,寻薨于位,不得为成书也。遂畧用《春秋》条例,就三书修成一百巻,名曰《资治通鉴举要补遗》,自为之序,以广司马公愿忠君父、稽古图治之意。诸孤以其年九月一日葬于潭州湘潭县龙穴山,令人王氏祔焉。从臣建言,公当蔡氏专权,弃官不仕,归养膝下,左右无违。靖康绍兴出入禁闼,正义直指,风节凛然。方春秋大禁之时,慨然忧世,心无二虑。穷源阐奥,学遂显行,其功不在先儒之下。昔人有一节可称,犹褒之以諡,列诸史传。况如某,孝于亲,忠于君,好学不倦,身死而言立,可不饰其终乎?诏下礼官议,礼部太常官合议曰:「谨按諡法,道徳博文曰文,纯行不差曰定。请諡为文定。」制曰:「朕悯士大夫高爵禄而下礼义,尚权势而薄亷耻,祸败之衅,职此之由。惟予近臣,守死善道,服仁体义,老而不衰,生多显名,没有遗美。顾此褒恤,岂限彛章?具官某,以名世杰出之才,探千载不传之学,穷春秋奥防,续前圣微言,旁贯诸经,网罗百氏,优防餍饫,久自得之,不可以势利回,不可以威武屈。近代以来,数人而已。是用致尊名之义,广崇徳之风,以训后人,以明吾志。凡尔有学,尚克继之。可赐諡曰文定,盖非常格也。」绍兴十有九年郊恩,赠左大中大夫。惟公道学溥博,浑深不可涯涘。追究平生言行,反覆订正,凡十有五年,粗能成章,以备太史氏采择。且求志于有道立言之君子,传诸永世。谨状。
斐然集巻二十五
译晚年舍弃华丽的文辞,只取足以阐明义理的文字。既已觉悟到从前的错误,便不再保留其他习气。文集十五卷,都是不得已而应酬写作的文章,华靡而无益,连一句也没有涉及真正的道理。他常忧虑史传浩繁博杂,学者不知道纲要,而司马公编年纂成的《资治通鉴》,正文叙述过于详细,目录首尾又不完备。晚年撰写《举要》,历时八十卷,打算使它处于详略适中的程度。然而其中还有重复和遗漏之处,他料想司马公正要从事删削,入朝掌管宰辅之职,不久却死在任上,未能把它编成完整的书。于是大略采用《春秋》的体例,依照三部书修成一百卷,命名为《资治通鉴举要补遗》,亲自作序,以发扬司马公忠于君父、考察古事以谋求治理的意旨。几个遗孤在那年九月一日把他葬在潭州湘潭县龙穴山,令人王氏附葬。臣下建言说,胡公在蔡氏专权时,弃官不仕,回家奉养父母,在父母身边没有违逆之事;靖康、绍兴年间出入宫禁,正义直指,风节凛然。正当《春秋》大禁之时,他慨然忧虑世事,心中没有其他念头。穷究源流,阐发奥义,学问终于显明流行,其功劳不在先儒之下。从前有人只有一项节操值得称道,尚且还要为他褒美赐谥,列入史传。” 何况像胡公这样,孝顺父母,忠于君主,好学不倦,身死而言论得以确立,难道可以不修饰他的身后名声吗?诏书下达后,礼官议定,礼部和太常官员共同议论说:“谨按谥法,‘道德博文’称为‘文’,‘纯行不差’称为‘定’。请赐谥为文定。”制书说:“朕怜悯士大夫身居高爵厚禄却轻视礼义,崇尚权势却鄙薄廉耻;祸乱败亡的端由,正是由此而来。唯有我的近臣,至死守持善道,实行仁、体守义,年老而志行不衰;生前声名显著,死后留下美德。对于这样的褒扬抚恤,难道可以受常规限制吗?具官某,以名闻当世的杰出才华,探究千载不传的学问,穷究《春秋》的奥妙,续接先圣微言,旁通诸经,网罗百家,优游涵泳,深厚充足,久已自得其道,不会被势利改变,不会被威武屈服。近代以来,这样的人只有数位。因此用以成就尊崇名号的意义,扩大崇尚德行的风气,用来训诫后人,表明我的志向。凡是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希望能够继承他。可以赐谥号为‘文定’,这是非常规的恩典。”绍兴十九年郊祀恩典时,追赠左大中大夫。胡公的道学广大博厚,浑然深邃而没有边际。我追究考察他一生的言行,反复订正,共用了十五年,才大略写成篇章,以备太史氏采择。并且寻求有道德、能立言的君子来为之作序,使它流传到永远。谨此记述。《斐然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斐然集巻二十六宋 胡寅 撰资政殿学士许公墓志铭【代文定作】国朝自宣和之季,戎马生郊,神州板荡,起灰尘投天隙,身都将相无益于斯人,而没于牖下者,何可胜数?其间才术徳度,自结主知,有意于当世者,不过二三人,而防遇之际,仅得以声名自终,何其艰哉!若永嘉资政许公,乃其一也。公讳景衡,字少伊,其先长沙人,七世祖赞,避五季之乱,徙居温之瑞安县,至公遂为名家。公儿童时,气质端重,乡丈人异待之。中绍圣元年进士第,在选调久之,以亷勤守职,不为因循苟且,出入京师,足不一至贵要之门,识者期以逺大。大观中,大臣有知其名者,用为勅令所删定官,歳满书成,迁承议郎,丞少府监。久之,乞外任,除大名少尹,未行,改通判福州。州将不事事,公悉力佐之,郡赖以治。终更请奉祠馆,得之。眀年宣和庚子歳也,以监察御史召,既至,除殿中侍御史。冦起东南,诏两浙江东路权免茶盐比较,贼平有防仍旧,公论奏以为茶盐人所日用,当视食之者众寡以为歳额髙下。今被兵州县户口减半,而茶盐歳额必使与旧比,东南赤子何以堪命?奏三上,卒从公言。燕山之役,童贯为大帅,公力论不当用,且列其罪数十条,又疏谭稹罪大罚轻,时论韪之。燕山役不已,诛求益甚,公上疏论财不足当节用,民已困当厚恤之。元丰左藏库月支约三十六万缗,今费一百二十万,非旧制者可减,营缮诸役、花石纲运非旧制者可罢。凡吏员以防检文字祗应准备为名,及伶官伎艺待诏之属,因事増置禄费尤多,与夫无名之功赏、非常之赐予、侥幸之请求,宜一切省絶。常赋之外,又以买粜为名,与其他抑配者不可一二数。监司督责州县促办,百姓破产者相属,为民父母岂不恻然加恤乎?王蔡方擅政,公言尚书省比阙长官,而同知枢密院亦久不除,虽近例以三公通治,然文昌政事之本,枢密搃兵之地,各有任属。安可遂虚其位?况近年赏罚僭滥,官吏猥多,奸賍狼籍,财匮民困,军政纵弛,边备不严。陜西诸路地震弥月,京东淮东积水害稼,此正敷求辅佐,振举纪纲之时,望博攷公议,慎选忠贤,以补政府之阙。黼素已恶其多言,至是大怒,隂以他事中伤,逐之。渊圣皇帝嗣位,即以左正言召,而中执法陈引亲避嫌,遂改太常少卿兼太子谕徳。至不阅月,召试中书舍人,赐三品服。入对,上曰:“朕在藩邸已闻卿名。”公感励,上书论人君心术及政事缺失甚众,上方信向。防台谏官李光、程瑀以直言忤大臣耿南仲意,被斥。公为辨眀,时过庭为中书侍郎,公复引嫌,南仲并恶之,乃诬公视大臣进退为去就,罢之与宫祠。未几,渊圣开悟,有防召还。属城守内外隔絶,今上登极之八日,遂以给事中召。至则除御史中丞,病暑未及朝,闻东京留守宗泽为当路所忌,将罢去,公即具奏言泽不可罢状,事遂寝。时敌初渡河而北,车驾驻南都,公十上章请东幸。时浙西军变,朝议欲招安,公言宜遣兵讨之。今官吏百姓被涂炭,而作乱者反受爵命,非政刑矣。凡六论奏,迄如公言。又论方今人才未备,而政事不立,意欲节浮费,轻赋役,慎命令,眀赏罚,平冦盗,严武备,汰奸贪,抑亲党,伸公论,以革往时之弊,悉防嘉纳。黄潜厚以宰相兄为户部尚书,公极论其不可,潜厚遂罢,而犹以延康殿学士领财计,公论之不已,上由是益知公可任,拜尙书右丞。公既受命,独念天下方多事,欲调和同列以求济已,而叹曰:“调和不可为也。”则请间为上端言之。时大臣有议改钞法者,公曰:“国家号令失信于天下埀三十年,而钞法最甚,尤而效之,奈何议者中格?”有尝为从臣为敌人草表者,宰相以为有文,欲复使典制命,公曰:“是大辱国,此而可用,孰不可用也?”卒止之。恶宗泽者毁之不已,公曰:“泽忠义之节。居守之状,非特臣能言之。东都宗庙所在,北抗强敌,责任不轻,必欲易之,非左右大臣不可。谤者黙然,故迄公之去,泽赖以安。车驾幸广陵,河北、山东相继陷覆。公言敌势方张,京师既未可归,此非可安之地,宜及时移跸建康,限以天堑,据帝王之宅,保障东南,经理淮泗,仓卒无不及亊之虞矣。恳恳为上下言之。宰相以议非已出,极力排沮。公遂请去,至于再三,志益确。上不得已,以公为资政殿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公罢政之眀日,宰相遂下还京之诏。公以为深忧,行至▯州,遇疾薨。寔建炎二年五月二十日也,享年五十有七。上闻之,惊愕,诏赠五官。其子世厚,以眀年某月某日塟公于瑞安砺塘村下湾之原。曾祖偘,祖薄,父球,追赠东宫三少。曽祖妣王氏,祖妣陈氏,母何氏,昌元义和永嘉郡夫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斐然集》卷二十六 宋,胡寅撰写 《资政殿学士许公墓志铭》【代文定撰写】本朝自宣和末年起,战马侵扰郊野,神州动荡;灰尘四起,灾难乘隙而来。身居将相之位却对百姓无益,最后死于家中的人,哪里数得清?其中才术、德行、气度能够得到皇帝知遇、对当世有所作为的,不过两三人;然而在时运际遇之间,仅仅凭借声名终其一生,是多么艰难啊!像永嘉资政许公,就是其中一人。许公名景衡,字少伊,他的祖先原是长沙人,七世祖许赞为躲避五代之乱,迁居温州瑞安县,到许公时遂成为名门。许公小时候,气质端庄稳重,乡里的长者都以特殊礼遇对待他。绍圣元年考中进士,长期在选调任用阶段;由于廉洁勤勉、恪守职分,不肯因循苟且。他出入京师,脚步从未踏进权贵显要之家,有见识的人都预期他将来会有远大成就。大观年间,有大臣知道他的名声,任命他为敕令所删定官。任期届满、书成后,升为承议郎,任少府监丞。过了很久,请求出任外职,授大名少尹,尚未赴任,又改为福州通判。州将不理政事,许公尽力辅佐他,郡政因此得到治理。任期结束后,请求奉祠,获得批准。第二年是宣和庚子年,朝廷以监察御史召他入朝;到朝后,授殿中侍御史。东南发生盗乱,诏令两浙东路暂时免除茶盐比较之法,盗乱平定后再恢复旧制。许公上奏认为,茶盐是人们每天都要使用的物品,应当根据食用者的多少来确定每年的定额高低。如今遭受兵乱的州县,户口减少了一半,却一定要使茶盐年额同旧额相等,东南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奏章上了三次,最终采纳了许公的意见。燕山之役,童贯任大帅,许公极力论说不应任用他,并列举他的罪状数十条;又上疏论谭稹罪大罚轻,当时舆论都认为他说得对。燕山战事不能停止,搜刮征求更加厉害,许公上疏说,财物不足就应当节省用度,百姓已经困苦就应当厚加抚恤。元丰年间左藏库每月支出约三十六万缗,如今耗费一百二十万;不是旧制的开支可以削减,营缮各项工程、花石纲运输中不是旧制的都可以停止。凡是以防检文书、供职应差、预备供应为名设置的吏员,以及伶官、伎艺、待诏之类,因事增置,俸禄费用尤其多;再加上无名的功赏、非常规的赐予、侥幸求取的请托,都应当一概裁省断绝。常赋以外,又以买粜为名征取,和其他强行摊派的事项,多得无法一一计数。监司督责州县催促办理,百姓破产的接连不断;作为百姓父母的官吏,难道不应当恻然加以救恤吗?王黼、蔡京正专擅朝政,许公说尚书省近来缺少长官,同知枢密院也长久没有任命;虽然近例以三公共同治理,但文昌是处理政事的根本,枢密院是总领兵权的地方,各自都有应当承担的职任。” 怎么可以就这样让它们空缺呢?况且近年来赏罚僭越滥用,官吏过多,贪赃狼藉,财用匮乏、百姓困苦,军政松弛,边防不严。陕西各路地震持续一个月,京东、淮东积水损害庄稼;这正是广泛求取辅佐、振举纲纪的时候。希望广泛考察公议,慎重选用忠臣贤士,以补政府的空缺。蔡京一向已经厌恶许公多言,到这时大怒,暗中借其他事情中伤他,把他逐出朝廷。渊圣皇帝即位,便以左正言召许公入朝;中执法陈引亲自避嫌,于是改授太常少卿兼太子谕德。不到一个月,召试中书舍人,赐三品服。入对时,皇帝说:“朕在藩邸时就已经听说你的名声。”许公感奋自励,上书论述君主心术和政事缺失,内容很多,皇帝更加信任他。后来台谏官李光、程瑀因直言触犯大臣耿南仲的意旨而被斥退,许公替他们辨明;当时耿过庭任中书侍郎,许公又因避嫌而引退,耿南仲更加憎恨他,于是诬陷许公把大臣的进退看作自己去留的依据,便罢免他的职务,让他任宫观。没有多久,渊圣皇帝醒悟,诏令召回许公。恰逢城内外守卫隔绝,今上登极的第八天,便以给事中召他入朝。到任后授御史中丞;他因暑病未能上朝,听说东京留守宗泽被当权者忌恨、将要罢免,许公立即具奏说明宗泽不可罢免的理由,这件事于是搁置。当时敌军刚刚渡过黄河向北,车驾驻在南都,许公十次上章请求皇帝东巡。当时浙西发生军队变乱,朝廷商议想招安,许公说应当派兵讨伐。如今官吏百姓正遭受涂炭,作乱的人反而接受爵位任命,这不是施行政令和刑罚的道理。许公一共六次论奏,最终都依照他说的办理。他又论说如今人才尚未完备,政事也没有建立,主张节省浮费、减轻赋役、慎重发布命令、明确赏罚、平定盗寇、严整武备、淘汰奸贪、抑制亲党、伸张公论,以革除过去的弊病,皇帝全都嘉许采纳。黄潜厚因是宰相的兄长而任户部尚书,许公极力论说此事不可,黄潜厚于是被罢免,却仍以延康殿学士掌管财计。许公不停地论说此事,皇帝因此更加知道许公可以任用,任命他为尚书右丞。许公接受任命后,只想到天下正多事,想调和同列以求成事,后来叹道:“调和是做不到的。”于是请求单独进见,向皇帝从头说明。那时大臣中有人提议改革钞法,许公说:“国家的号令失信于天下将近三十年,而钞法失信最严重,明知其过错还要仿效,怎么能让这样的议论在中途受阻?”有个曾经任从臣、替敌人起草表章的人,宰相认为他有文才,想再让他主管制诰,许公说:“这是极大的辱国之事;这样的人尚且可以任用,还有谁不可以任用呢?” 最终阻止了这件事。憎恨宗泽的人不停地诋毁他,许公说:“宗泽有忠义的节操。他镇守京城的情形,不只是我能说清楚。东都所在是宗庙所在地,向北抵抗强敌,责任十分重大;如果一定要更换他,除非左右大臣才可以。诽谤者于是默不作声,所以直到许公离去,宗泽仍得以安稳任职。”车驾巡幸广陵,河北、山东相继陷落。许公说敌势正盛,京师既然还不可返回,这里也不是可以安居的地方,应当及时移驾建康,以长江天堑为界,占据帝王之宅,保障东南,经营淮泗,这样仓促之间就不会有来不及办事的忧患。他恳切地向上下反复陈说。宰相因为这个建议不是自己提出的,极力排斥阻挠。许公于是请求离职,前后达到再三,志意更加坚定。皇帝不得已,任命许公为资政殿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许公罢政的第二天,宰相便下达返回京师的诏令。许公对此深感忧虑,走到瓜州时得病去世。这是建炎二年五月二十日,享年五十七岁。皇帝听说后惊愕,诏令追赠五级官阶。他的儿子世厚于第二年某月某日将许公葬在瑞安砺塘村下湾的原野。曾祖偘、祖父薄、父亲球,追赠东宫三少。曾祖母王氏、祖母陈氏、母亲何氏,追封昌元、义和、永嘉郡夫人。
公初娶陈氏,赠嘉兴郡夫人;再娶胡氏,封齐安郡夫人。三男:世厚,迪功郎;女七人,长曰端,适文林郎前婺州録事叅军萧振;季女章,适进士赵防;孙曰台,曰中,尚幼,余并早亡。孙男曰畴,曰畯。公幼丧母,长事父孝。少师公喜饮酒,好客,公手自制麴糵,临醖酿。居丧毁瘠,蔬食不浣垢,庐于墓者终三年。性不喜饮,它日遇名酒,未尝不恻然思其亲。与兄景亮友弟尤笃。景亮试礼部,病卧逆旅,公时为河间尉,闻之即日弃官来省。兄死事嫂,谨慎悉推家财予之。姊孀居食贫,析屋分田,割禄以养之,终其身。孝弟慈祥,忠厚乐易,恂恂然为君子长者。乡人化其徳搢绅推其贤,而万乗信其忠。其师友渊源,盖有所自也。平居与人言,如不出诸口;至其行已临事,则毅然有不可回夺之操。方宣和间,穷奢极侈,虚内以事外,邦本将蹶,天下寒心。公卿方导谀,以为太平之盛观。公居言责,首陈节用固本,以救时病。自中常侍用事,文武将相皆出其门,无敢忤者。公乃诵言于上,视之。如无有故,虽仕于当时,用亦不显,而四海知其名。及靖康中,黄门大臣异论肆行,呼吸阿好,不次而用之,弹斥不附己者。公保正拂邪,从以去国,而名益重。晚受主知,擢长宪台,与闻国政,直言谠议,不畏强御,精忠恳到,以感动天意,祈于有补,不求赫赫之名。天下倚望,卜济否焉。若假以歳时,赞襄弥缝,获尽其心,则息祸乱,佐中兴,必有过人者。权邪抑之,天又夺其年。呜呼,可悲也已!公事三朝,所言于上者,退不以告人,故传于世者少。而世以尽言归之者,以公诚寔不自表暴,而共知事君之有犯而无隠也。有文集三十巻。既葬之七年,其子世厚以公行事状,不逺数千里来请铭。以予知公之深,累请而益勤,予固不得辞,乃序而铭之。铭曰:显允右丞,学有正闻,践修厥徳,劲直而温。逢时之衰,志在济物,言期有补,终以不绌。出入三朝,清议隆洽,遂闻大政。天子嘉纳,先事而谋,措国于安。进贤是急,恤民是光。邪说盛行,徒得公重和而不同。仁者之勇,顾思其时,如渉川水,亦未克济。舟楫倾坠,公以谗挤,隠忧而疾,殄瘁兴哀。天不可测,考行无愧,虽亡犹存。曷庸信之?其在斯文。左朝奉郎曹君墓志铭国家自治平,而上制立治定,所用人才,以恺弟忠寔为本。宦学大夫,守己奉法,不求赫赫之名,风俗雍醇,海内无事。逮功利之说用,右能而左贤憸,巧竞进于时,敦朴亷静之士,见谓不才。至于世既陵迟,向也以才能显者,诛夷勦絶,冺冺然与乱俱逝。人乃思见君子长者,尚论盛时,若不可及。然惇徳励行,沉于下僚,迄死不试者,盖不少矣。呜呼惜哉!若徳久者,其亦斯人之流欤?徳久,姓曹,名中,徳久其字也。幼负颖质,稍长博习经传,游学所至,辄以文艺居首。凡再预荐送,中建中靖国元年进士第,调苏州常熟县主簿。丁父忧,服除,授福州闽县尉。以母丧去官,终丧,又尉江宁府之上元,改宣义郎。任满得温州永嘉丞,未赴。防朝廷设词学兼茂科,就试选第一,遂除秘书省正字。寻迁著作佐郎。久之,请补外,得知永州。坐非意去官,后竟不复用。方其在省中,日视同列去为美官,不少介意。繙书直舍,泊如也。或愿与偕至执政之门,徳久许诺。一日连辔将往,中途称疾而归。周旋东观,凡五六年,以久次出守永永。民病盐额歳増,亟奏减之,民以少安。防族兄载徳上书谏微行,相辅大怒,株连罢徳久。靖康中,载徳暴贵叅机密,欲挽用之,而持议不合。度国已危,无复仕宦意,买舟东下,至钱塘。闻京师失守,感疾而卒。官至朝奉郎,享年五十有五。徳久笃于孝友忠信,和易不喜言人过,族党乡闾间无訾毁者。文词温雅,似其为人。祖熟赠宣徳郎,父俊赠中奉大夫,母罗氏封令人,妻张氏封安人。长子岩老廸功郎,郁林州兴业县尉。次曰演,曰湜,曰麟,曰嗣儒。业曹氏本夀阳人,徳久七世祖避五代乱,迁闽中,没▯沙阳之髙沙,至今子孙无它徙者。以某年月日▯于剑浦县长沙里西芹之原。诸子以予知其父来请铭。铭曰:呜呼!徳久与世永隔。味其平生素所蓄积,如谷稻粱,如衣布帛,如药参苓,如木松柏。人进以才,我退以徳。较其悠逺,孰失孰得?爰有嗣子,承厥考翼,必大其门。谂此幽刻。元公塔铭
译许公起初娶陈氏,追赠嘉兴郡夫人;又娶胡氏,封为齐安郡夫人。三个儿子:世厚,迪功郎;七个女儿,长女端嫁给文林郎、前婺州录事参军萧振;幼女章嫁给进士赵防。孙子名台、名中,都还年幼,其余的都早年去世。孙子中男孩有畴、畯。许公幼年丧母,长大后侍奉父亲很孝顺。年轻时师从公喜爱饮酒、喜欢待客,许公亲手制作曲蘖,临到酿酒时亲自操持。服丧期间因哀毁而瘦弱,吃蔬食,不洗涤污垢,在墓旁结庐居住,直到满三年。他本性不喜欢饮酒,后来遇到名酒,也没有不悲伤地思念父亲。与兄长景亮友爱,对弟弟尤其情深。景亮参加礼部试,病卧在旅舍,许公当时任河间尉,听说后当天便弃官前去探望。兄长死后,他侍奉嫂嫂,谨慎周到,把家产全部推让给她。姐姐守寡而生活贫困,他分割房屋、田地,拿出俸禄供养她,直到终身。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慈祥仁厚、忠诚厚道而平易近人,恭敬谦逊,像一位君子长者。乡人受到他的德行感化,士大夫推重他的贤能,而皇帝也相信他的忠诚。他的师友渊源,大概是有来由的。平日同人谈话,好像话不从口中说出;到了修身处事时,却毅然具有不可动摇的操守。宣和年间,奢侈到了极点,耗空国内财力来经营外事,国家根本将要动摇,天下人都寒心。” 公卿们正引导皇帝听信谀言,把这种局面看作太平盛世的壮观景象。许公任谏官,首先陈述节省费用、巩固根本,以救治当时的弊病。自中常侍掌权以来,文武将相都出自他的门下,没有人敢违逆;许公却在皇帝面前直言,把他们看得如同不存在。因此虽然身处当时,任用并不显达,但天下四海都知道他的名声。到了靖康年间,黄门和大臣肆意提出异论,迎合讨好,破格任用同党,弹劾斥退不依附自己的人。许公保全正道、拂除邪说,最终也因此离开国都,而声名更加隆盛。晚年受到皇帝知遇,升任御史台长官,参与听闻国政;直言正论,不畏强暴,精诚忠心深切周到,只求有所补益,不求显赫名声。天下人都倚望于他,以占卜国家能否成功。如果假以若干年,让他辅佐调和、弥补缝合,能够完全施展自己的心志,那么平息祸乱、辅佐中兴,一定会有超过常人的作为。权奸邪党压制了他,上天又夺去了他的寿命。唉,真是可悲啊!许公侍奉三朝皇帝,向皇帝所说的话,退朝后从不告诉别人,所以流传于世的很少。世人把“尽言”的声誉归给他,是因为许公确实不自我表白张扬,而大家都知道他侍奉君主,有所犯颜直谏而没有隐瞒。有文集三十卷。下葬七年后,他的儿子世厚带着许公的行状,不远数千里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因为我深知许公,世厚多次请求而且越来越恳切,我实在不能推辞,于是作序并为他撰写铭文。铭文说:显赫诚信的右丞,学问具有正当的声誉;履行修养自己的德行,刚劲正直而又温和。遭逢时世衰败,志在救济万物;进言希望有所补益,最终没有屈服。出入侍奉三朝,清正的舆论隆盛融洽,于是得以听闻大政。天子嘉许采纳,预先谋划事务,使国家置于安定之中。选拔贤才是急务,体恤百姓是光荣。邪说盛行,只能使人更加敬重公,而公与之和谐相处却不苟同。仁者的勇气,顾念时势,好像涉过河川,也终究未能成功渡过。舟船和船桨倾覆,公因谗言排挤而忧患成疾,衰病而令人悲哀。天道不可测,考察其品行没有愧疚;虽然死了却仍然存在。凭什么相信这一点?就在这篇文章之中。《左朝奉郎曹君墓志铭》国家自庆历、治平以来,君主建立制度、治理确定,所任用的人才,以和乐、恭敬、忠诚、真实为根本。士大夫做官求学,守持自己、奉行法令,不求显赫的名声;风俗和厚淳美,四海之内没有事端。等到功利之说兴起,崇尚有才能的人而贬低贤者,奸巧之人竞相在当时求取进用,敦厚朴实、廉洁安静的士人却被认为没有才干。到了世道已经衰败,先前凭才能显达的人,遭到诛杀剪除,默默地同乱世一起消逝。人们这才思念想见君子长者,追论盛世,觉得再也无法企及。然而德行敦厚、勉励实行的人沉沦在下级官职中,到死都没有得到施展的,也实在不少。唉,真可惜啊!像德久这样德行长久的人,大概也属于这一类吧?德久姓曹,名中,德久是他的字。他幼年便具有聪颖的资质,稍长后广泛学习经传,游学所到之处,常常凭文艺居于首位。前后两次参加荐送,在建中靖国元年考中进士,调任苏州常熟县主簿。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授福州闽县尉;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又任江宁府上元县尉,改宣义郎。任期届满,得到温州永嘉县丞的任命,但尚未赴任。适逢朝廷设置词学兼茂科,前往应试,选为第一,于是授秘书省正字。不久升为著作佐郎。过了很久,请求补任外职,得以出知永州。因遭遇意外而罢官,后来终于不再被任用。当他在秘书省时,每天看见同列离去而得到美官,并不稍稍介意。在值舍翻阅书籍,淡泊自如。有时有人希望同他一起到执政大臣门下,他答应了。一天两人并辔将要前往,他在半路称病返回。他在东观任职,前后总共五六年,因资历久而出任永州知州。百姓苦于盐额逐年增加,他立即奏请减免,百姓因此稍稍安定。适逢族兄载德上书劝谏皇帝微行,宰相辅臣大怒,牵连罢免了德久。靖康年间,载德突然显贵,参与机密政务,想拉拢任用德久,但双方主张不合。德久估量国家已经危急,不再有做官的意愿,买船向东而下,到了钱塘。听说京师失守,感发疾病而死。官至朝奉郎,享年五十五岁。德久笃实地奉行孝、友、忠、信,和善平易,不喜欢谈论别人的过错;宗族、党亲和乡里之间没有诋毁他的人。文辞温和典雅,像他的为人。祖父熟追赠宣德郎,父亲俊追赠中奉大夫,母亲罗氏封为令人,妻子张氏封为安人。长子岩老,迪功郎,任郁林州兴业县尉;次子演、湜、麟、嗣儒。曹氏本来是寿阳人,德久的七世祖为躲避五代之乱迁到闽中,死后葬在沙阳的高沙,直到如今子孙没有迁往别处。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剑浦县长沙里西芹的原野。几个儿子因为我了解他们的父亲,前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唉!德久同世人永远隔绝了。品味他一生平素所积蓄的德业,就像谷、稻、黍、粱,就像衣服、布帛,就像药材参苓,就像树木松柏。别人凭才能进用,我却凭德行退处。比较谁的长远,究竟是谁失去、谁得到呢?如今有继承的儿子,承受父亲的羽翼,必定会使家门昌大。请铭记这篇幽深的刻文。《元公塔铭》
予少也居荆门漳水之上,游学京师,敎道襄汉,闻白马寺有得佛法长老,曰谅元者,久之去白马,如湖湘而不详其所止。绍兴甲寅之歳,予寓居南岳,一日前住覆船山,慈严来谒,问其孰嗣,则曰先师元公。予以元知名僧,颇欲识之而不果,则遂询其本末于严。严曰:先师福州之福清人,姓董氏,幼而奉佛,弃家投瑞峯寺。元祐四年试诵经中格,度为僧,住洪州礼事泐潭。干干器之,师自念言:古人学道必先勤苦,我今无营坐享乳麋芗饮,此意非法,乃为泐潭礼佛逺去。及归,干已没。师复谒分宁玉溪慈丛林,号曰慈古镜者,咨决安心,不更他适。洎慈就寂,始领众游方,歴潭之沩山,鼎之梁山,荆之玉泉,襄之白马,率上首立僧提唱,皈信者渐众。大观己丑歳,白马虚席,州将以疏帖授师,师逊避再三,卒不得免,摄衣升座,众听狎洽,莫不恨其搃持之晚也。一时声誉与谷隠显公相先后,居十年,以化縁既毕,去客于防城兰若。桂阳监守与师有旧,遣书迎致,居监之天宁。监僻而寺陋,师随方诱导,其说盛行,猺俗信化。越三年,当宣和乙巳歳春正月六日,出谒知识,人人叙违,还寺令考鼔与众言别,端坐而逝。逮十有九日,体魄坚植,色相自如,其徒不忍用火,相与即其身塑饰以事之。师质朴和易,接引欣欣,未尝有愠怒色,拣择心,囊中不蓄一物,得供施即随手散尽。坐僧夏三十六,夀六十四,有语録一巻。门弟子为长老者十一人,慈严所称述者,大概如此。以予闻质诸知师者騐严之语,皆曰然。严乃请曰:先师道行孤髙笃寔,慈严等不能振大家风,恐遂冺然弗传,愿假一言刻诸像塔。其请至五六而益勤,予既重元之为僧,又矜严之志,乃叙而铭之曰。宣道者言,任道者身,身则弗行,言则谁信?九年面壁,一人得髓,独为死生,其艰犹尔。末法滔滔,言满天地,分据诸方,各有孙子。试聆其言,何法不证?夷考其行,鲜克相应。如彼所说,真空无相,以相见我,事障理障。如我所说,一阳一隂,心即是迹,迹即是心。谓迹非近道,终不近于行,必诐于辞,必遁。维元导师浮屠之劭,质寔亷清,盖以身敎。咨尔学人,欲嗣清风尚,视斯铭以叅异同。
译我年轻时住在荆门漳水之上,后来游学京师,在襄汉地区传授教道,听说白马寺有一位得佛法的长老,名叫谅元;过了很久,他离开白马寺,前往湖湘,却不知道他后来停留在哪里。绍兴甲寅年,我寄居南岳。一天,我住在覆船山,慈严前来拜访。我问他是谁的弟子,他说是先师元公。我因为早就知道元公是有名的僧人,很想认识他却未能如愿,于是向慈严询问元公的经历。慈严说:先师是福州福清人,姓董,幼年便信奉佛教,离开家而投奔瑞峰寺。元祐四年在试诵经的考试中合格,剃度为僧,住在洪州礼事泐潭。干干很器重他,师父自己想:“古人求道,一定先经历勤苦;我如今没有经营劳作,坐享乳粥香饮,这种心意不合佛法。”于是向泐潭礼佛后远去。等他回来时,干干已经去世。师父又拜访分宁玉溪慈丛林,号称慈古镜,向他请教安心之道,此后不再到别处。等到慈古镜圆寂,他才开始领众游方,历经潭州沩山、鼎州梁山、荆州玉泉、襄阳白马,常常由上首立僧宣讲佛法,皈依信仰的人逐渐增多。大观己丑年,白马寺住持空缺,州将用疏帖授予师父,师父再三推辞躲避,最终不能免除,只得整理衣服登座说法。众人听法亲近融洽,无不遗憾任命他主持得太晚。一时之间,他的声誉同谷隐显公前后相当。居住十年后,因为教化众生的因缘已经完成,便离开,寄居在防城的寺院。桂阳监守同师父有旧交,写信迎请他来,住在监中的天宁寺。桂阳监偏僻,寺院简陋,师父随地开导诱引,讲说佛法盛行,猺人风俗也受到感化。过了三年,到宣和乙巳年春正月六日,他出门拜访善知识,人人同他叙说久别之情;回寺后命人考击法鼓,同众人告别,端坐而逝。到了第十九天,身体仍坚实挺立,面色形貌如常;他的弟子不忍用火焚化,便共同就着遗体塑饰供奉。师父质朴和易,欣然接引众人,从未有过恼怒的脸色;内心没有拣择分别,囊中不储藏任何东西,所得供养随手就全部散尽。他受僧戒、居僧夏三十六年,享年六十四岁,有语录一卷。门下弟子成为长老的有十一人,慈严所称述的,大概就是这些。我把听闻的情况向了解师父的人询问核实,他们都说确实如此。慈严于是请求说:先师的道行孤高而笃实,我们这些人不能振兴大师的宗风,恐怕最终默默无闻而失传,希望借您一言刻在佛像和塔上。他请求五六次,而且越来越恳切。我既敬重元公作为僧人的德行,又怜惜慈严的志向,于是作序并写铭说。宣扬道理的人靠言语,承担道理的人靠自身;自身如果不实行,言语又有谁相信?面壁九年,一人得到衣钵精髓,独自面对生死,其艰难尚且如此。末法时代浊浪滔滔,言论充满天地;各自占据一方,都有自己的门徒。试着听听他们的言论,有什么佛法没有证得?考察他们的行为,却很少有能够相应的。像他们所说的那样,真空无相,却又以形相来见我,结果事相成为障碍,义理也成为障碍。像我所说的那样,一阴一阳,心就是迹,迹就是心。如果说迹不接近道,那么最终也不会接近实行,必定偏邪于言辞,必定逃避实行。元公是佛门中杰出的导师,质朴真实,廉洁清净,大概正是以自身来教化。你们这些求学的人,想要继承这种清正的风尚,应当看这篇铭文来参照辨别异同。
吴越国济阳郡夫人江氏墓表古之立国家者,必有贤配,修隂敎,自中形外,以御于家邦。伉俪虽亡,则次配摄行内主之事,亦必柔顺有徳,宜与君子偕老。及其化基衽席,警戒以相成,礼义之风变乎国俗,而洋溢乎咏歌,则圣人表而出之,如渚汜之诗,与苹蘩之咏,并编《召南》,以法万世。若夫人,岂闻其风而兴起者乎?夫人姓江氏,钱塘人。武肃王起兵,夫人曽祖讳元,从之为将,有功,后受中国命,为检校司空兼御史大夫,殁得从食武肃庙廷。祖传父庭滔,并仕吴越,有使号。武肃之孙,晋诸道兵马元帅,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既嗣国,夫人以良家选入,见称婉淑。是冬,大将有称兵者,王释位退,即于越之别第,元妃鹿氏没,夫人数于守适,尽心服勤,不失恭顺,虽一衣一馔,必经手而后进,以周事故。王故王深居无闷,克以夀考终。及忠懿王嗣位,承制封济阳郡夫人,国入仍本封,居京师,以严肃畏慎,检其家而无悔。子十一人:曰缅,曰暐,曰昈,曰旦,皆早贵宦,不及归阙庭。曰昻,皇朝咸平二年,巡警荆渚,与蛮贼战死。曰映,淳化中为渝州监军,蜀有乱,城守不辱以没。曰昆,曰若虚,曰易,曰滉,当纳土陛见之际,深自陈愿从进士试举不録,録就环卫官于后。昆中进士甲科,终谏议大夫。若虚慷慨献策,自布衣擢为西头供奉官,阁门祗候,终诸路提防刑狱。易举进士第二,贤良第一,终翰林学士知制诰。滉亦登进士第,终都官员外郎。女一人,适琅琊王氏。故王虽于其身失位,然其子武不失节,文能发身,皆夫人以诗书敎而成之。至其后世,遂以蕃衍盛大。翰林赠太尉,生司徒彦逺,以善谏争,官至知谏院。司徒生少师勰,以髙文大策,宏才逺畧,入为名侍从,出为贤帅牧。少师生左太中大夫伯言,尝列贰卿,今为徽猷阁待制。文学材行世济,不陨其余,以能事自奋,翺翔于仕途者,盖不可殚举。考其流庆之逺,非有深仁善行修于人所不及知,则天之报之何为久而不替?于以知夫人之贤尚矣。夫人葬开封府开封县汴阳乡中边村之原,凡一百六十七年。当靖康改元,女真初入畿甸,伯言悉其力,举夫人而下十有五柩,东归藁▯于润州金台县村。又十年,乃举夫人及太尉司徒少师与曽祖妣平阳郡夫人盛氏、祖妣吴国太夫人丁氏、妣楚国夫人吕氏▯于故王墓卓笔之后天柱山。伯言前室硕人郑氏亦祔焉。自兵戎徧天下,生不得其死,死不得其▯,既▯而不保其窀穸者,不知其几人矣。钱氏四世七柩,乃得归骨于旧都,山川宛然,灵魄交妥。惟夫人之徳,惟夫人之孙之孝,古人不云乎?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此举也由先頼后,胡云有憾?自义率祖,庶几无愧。▯以绍兴七年秋八月十有二日,先期伯言以夫人行治见属,且云知制诰李宗愕尝志汴阳之墓,今不得存。诚心恳笃,屡以不文辞而不可,乃次序本末,书而表之墓道云。亡室张氏墓志铭君名季兰,字徳馨,世为南剑州渉县人。父故任尚书兵部郎中,讳哿,母邓氏,赠宜人。兵部公宣和三年佐校礼部试,凡五千余人,得寅程文置前列。寅修书谒谢,一见防异,顾有中书侍郎张其姓者,求寅为婿甚迫。寅方心鄙当世公卿,因拒之,公益相竒。眀年遂以君见归。君时年十有五,盖公季女也。少失母,不闲饔羞组絍之事,而性庄情澹,仪貌夙成,无嬉谑,无恐怖,不信鬼恠,不听下人切切语。临义截然莫可移,酬酢有少差,随即改之。事舅姑未尝被诃谴,事寅无违言頩色。接诸姒同天伦,处内外恩纪周洽,有誉叹无间毁诲。子不以慈使就外傅甚力,均爱庶姓犹已出也。寅筮仕西京,交游广薄,禄不时得,费君奁具且尽,君不以为意。于后乱离家益空乏,饭脱粟,菜羮或无盐酪,君能安之。自归寅歳必一病,寻辄愈,后乃病益数,不遇大医,又缺补养,享年三十,寔绍兴七年九月四日寅时。守严留君侍先君居衡岳,病与死遂皆不见。自佛敎入中国,以死生轮转恐动下俗,望道之士鲜不惑焉。予尝取大乗诸经与达摩而后宗▯所传,穷见防归,因斥其说之荒虚诞幻者,志之为一书。君尝从傍咨问,即知大意。治命不用浮屠氏法,属纩之际,谓其诸姑勿以疾革告,阿翁啜药置虚,倐然而逝。君畴昔每度不得永年,谓寅盍先为志文,欲一经目以自慰。寅曰:「所苦岂不遂复康徳,则当与年俱进,必有传也。」悲夫!子男三人,长大原,次大端,幼子曰永,三歳矣。后君十七日而夭。女曰衍。君受绍兴四年眀堂恩,封宜人,以十有一月乙巳▯于潭州湘潭县龙穴山先妣王令人之右。铭曰:桃夭之心兮,情如止水。处生雍雍兮,又不怛死。有此众美兮,奚不脩龄?悲将奈何兮,扬以斯铭。阳夏谢君墓志铭
译《吴越国济阳郡夫人江氏墓表》古代建立国家的人,必定有贤德的配偶,修明内在的教化,从内而影响外,以治理家庭和国家。夫妻虽然去世,继配摄行内主之事,也必定柔顺有德,应该同君子白头偕老。等到她们从闺房之中奠定教化根基,以警戒彼此成就对方,使礼义的风气改变一国习俗,并洋溢在歌咏之中,圣人就把她们表彰出来,如《渚汜》之诗和《苹蘩》之咏,一同编入《召南》,作为万世的法则。像这位夫人,难道不是听闻这种风气而受到激励的吗?夫人姓江,钱塘人。武肃王起兵时,夫人的曾祖父名元,跟随武肃王任将,有功,后来接受中原朝廷的任命,任检校司空兼御史大夫,死后得以配享武肃王庙庭。祖父传、父亲庭滔,都在吴越任官,具有使者的名号。武肃王的孙子、晋诸道兵马元帅、检校太师兼中书令继承国位后,夫人因出身良家被选入宫,得到婉淑的称誉。这年冬天,有大将想要起兵,国王交出职位退居越地的别第;元妃鹿氏去世后,夫人多次守正妻之职,尽心尽力服侍,不失恭敬顺从。即使是一件衣服、一顿饭食,也一定亲手经办后才进献,以周全事务。国王因此幽居深处也没有烦闷,能够享有高寿而终。等到忠懿王继承王位,奉承制书封她为济阳郡夫人;吴越国归入中原后,仍保留原来的封号。她居住在京师,因严肃敬慎,检点治理家事而没有留下悔恨。有十一子:缅、暐、昈、旦,都很早便显贵做官,没能回到朝廷。昻在皇朝咸平二年巡察荆渚时,与蛮贼交战而死。映在淳化年间任渝州监军,蜀地发生叛乱,他守城而死,没有受辱。昆、若虚、易、滉在归附纳土、入朝觐见之际,深切陈述愿意参加进士考试,却没有被录取;后来录用为环卫官。昆考中进士甲科,最终官至谏议大夫。若虚慷慨献策,从平民擢升为西头供奉官、阁门祗候,最终任诸路提刑狱官。易考取进士第二名,贤良方正科第一名,最终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滉也考中进士,最终任都官员外郎。有一女,嫁给琅琊王氏。王氏本人虽然失去了官位,但他的儿子武没有失去气节,文也能凭才华显达,这都是夫人用诗书教育他们而成就的。到了后世,家族便繁衍兴盛起来。翰林获赠太尉,生司徒彦远;彦远因善于进谏和争辩,官至知谏院。司徒生少师勰,勰凭高超的文章、宏大的才略,入朝成为著名侍从,出任贤能的帅臣和州牧。少师生左太中大夫伯言,曾任副宰相一类的卿官,如今任徽猷阁待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人〕 钱氏子孙的文学、才干和品行世代相承,没有丧失先人的余泽,凭自己的才干奋发有为、翱翔仕途的人,大概无法一一列举。考察他们流传久远的福庆,如果不是因为有深厚的仁德善行,在别人无法知道的地方修养积累,那么上天的报答为什么能够长久而不衰呢?由此可知夫人的贤德实在高尚。夫人葬在开封府开封县汴阳乡中边村的原野上,共一百六十七年。靖康改元时,女真军队首次进入京畿,伯言竭尽力量,把夫人以下共十五具棺柩迁出,向东归葬于润州金台县村。又过了十年,才把夫人以及太尉、司徒、少师,还有曾祖妣平阳郡夫人盛氏、祖妣吴国太夫人丁氏、妣楚国夫人吕氏,安葬在故王墓卓笔之后的天柱山。伯言的前妻硕人郑氏也附葬在那里。自从战乱遍及天下,活着的人不能得到正常的死亡,死去的人不能得到安葬,已经安葬却不能保全坟墓的,不知有多少人。钱氏四代人的七具棺柩,终于能够把遗骨送回旧都;山川依旧,亡灵彼此安妥。靠的是夫人的德行,靠的是夫人孙子的孝心。古人不是说过吗?应当以祖先所生长的地方为乐,行礼不能忘记根本。这次迁葬,是由于先人的恩德而惠及后代,怎么能说还有遗憾呢?按照义理来率领、继承祖先的志愿,大概可以无愧了。葬礼定于绍兴七年秋八月十二日举行。此前,伯言把夫人的生平品行托付给我,并且说:知制诰李宗愕曾经为汴阳的墓写过墓志,如今已经不能保存。他情意真挚恳切,多次以自己不善作文推辞,却无法推脱,于是我编次事情的始末,写下这篇文章,刻在墓道上。亡室张氏墓志铭。夫人名季兰,字德馨,世代是南剑州涉县人。父亲原任尚书兵部郎中,名哿;母亲邓氏,获赠宜人。兵部公在宣和三年主持礼部考试的协助工作,考生共五千多人,选取寅的文章置于前列。寅修书拜见道谢,一见面便感到他非同寻常,只是当时有一位中书侍郎也姓张,急切地想招寅为女婿。寅当时心中鄙视当世公卿,因此拒绝了他,兵部公反而更加惊奇。第二年,便把夫人嫁给了寅。夫人当时十五岁,是兵部公最小的女儿。她年幼时丧母,不熟悉烹饪、女红等事务,但性情庄重淡泊,仪态容貌早早成熟;不嬉笑戏谑,不惊恐害怕,不信鬼怪,也不听下人琐碎的议论。遇到合乎义理的事,态度决然不可动摇;应酬交往中稍有差错,便立即改正。侍奉公婆从未受到呵斥责备,侍奉寅也从不违背他的话、显出不悦的脸色。与妯娌相处如同一家人,处理内外亲疏关系周到融洽,只有赞誉,没有间杂的毁谤和责备。她不以慈爱为借口放松对子女的教育,竭力让他们到外面从师学习;对庶出的子女同样疼爱,就像亲生的一样。寅在西京任职初入仕途时,交游广泛而俸禄微薄,收入常常不能按时得到,把夫人的嫁妆几乎花尽,夫人并不介意。后来遭逢乱离,家境更加贫困,吃粗米饭,蔬菜汤有时连盐和酪都没有,夫人也能安然处之。自从嫁给寅以后,每年必病一次,不久就痊愈;后来患病越来越频繁,又没有遇到名医,也缺少补养,享年三十岁,确实是绍兴七年九月四日寅时去世的。我因职守严谨而留在衡岳侍奉先父,夫人的病情和去世我都没能亲见。自从佛教传入中国,用生死轮回来恐吓煽动下层民众,仰慕道术的士人很少不受迷惑。我曾取大乘诸经以及达摩以后宗派所传的著述,穷究其中的见解和归宿,于是斥责其中荒诞虚幻的说法,记录下来写成一书。夫人曾在旁边向我询问,已经知道了大意。她临终遗命不用佛教的礼法;病危将要咽气时,还嘱咐她的几位姑母不要把病情加重的消息告诉我父亲。父亲正在服药,放下药碗,夫人便突然去世了。夫人过去每次想到自己恐怕不能长寿,便说寅为什么不先替她写好墓志,想亲自看一遍以求自慰。寅说:‘所患的病难道不会再康复吗?如果恢复健康,德行也会随着年岁增长,必定会有流传后世的文章。’可悲啊!有三个儿子:长子大原,次子大端,幼子名永,三岁了;夫人去世后十七天,永也夭折了。有一个女儿,名衍。夫人蒙受绍兴四年的明堂恩典,封为宜人,在这一年十一月乙巳日葬于潭州湘潭县龙穴山先妣王令人墓的右边。铭文说:她有桃花初绽般美好的心灵啊,感情如止水般平静。活着时处事和睦安详啊,又不因死亡而悲伤恐惧。有这样众多的美德啊,为什么不能享有长寿?悲痛将如何排遣啊,只能把这些写进墓铭来彰扬。阳夏谢君墓志铭。
君讳舜賔,字穆叔,姓谢氏,裔出阳夏,徙居建之建安东集者,至君五世。父与华而上,皆潜徳晦行。君生七歳则孤,长而气质浑厚,事大母及母以孝。自力成童,则俾游庠序,戒之曰:「师必就贤,友必亲胜,不若是者,非徒无益,败已滋甚。」家人生业,漠不屑意,浮沉里闾,奕棋饮酒,甚适也。然断自立,义不漫为然诺,闻人一善,为广之,口弗置其恶,则未尝道。以是人皆服君长者。有争竞,往往诣公,请一言,即判而解去。盖尝曰:「一生无所遇,能不获咎于州乡?是岂非马少游之志耶?」予心跂焉,故其钦贤乐义,老而益勤。歳在甲辰,病尝殆,梦二人临之,其一曰:「可若何?」其一曰:「是下夀耳。」以其善人,帝予五龄,觉而疾良已。年六十七乃终,绍兴九年春正月癸夘也。娶丘氏,生子男三人,长曰袭,左廸功郎汀州司户叅军;次褒,次衮,皆肄进士业。二女早亡,一孙女尚幼。眀年冬十有一月己酉,葬于天庆观永丰庄右山之首。君之没,里人哭之,咸悲,又相与扶送其柩。袭与予同为太学生,今逾二十年,文日昌,行日修,策名南宫,以显其亲,方力学不怠,曰:「吾父期我者,非覔举得官之谓也。」是可书,乃序而铭之曰:莫难,得于人心兮,莫难,必于天报。君并格以奚修兮,亦曰善之攸好。兹道弥夫穹壤兮,本则眇然而奥。以是尚其后人兮,谂斯文而永告。朝议大夫田公墓志铭公讳有嘉,字防之,世居开封。曾祖皓,赠右卫将军。祖澄,赠左屯卫将军。父世立,赠金紫光禄大夫。母赵氏,太宁郡夫人。公未冠,当元祐间,补太学生。居士林,有誉,娶母党女,以恩授右班殿直,试换登仕郎,歴任扶沟县尉,南京留守司判官,监在京粳米仓,监军资库,军器监主簿,提辖军器所,通判信州,通判筠州,最后知南康军。累官至朝议大夫,享年六十有六。畿内上军逃至死,捕获赏格随而重用,以改京秩者,武相接也。公得之,察其或无他,即令自首,所活凡数百人。月廪给,贵贱有疏凿。中常侍胥徒欲一品朱娄,以语脇公,公确守不为之变。苗傅、刘正彦称乱于周庐,败突西走,信当其冲,人情汹汹将溃。公率郡兵逆拒之,贼卒不测退入闽山。饶之安仁与信接境,民习妖为冦,呼吸至数万。受讨伐之任者,往往纵锋刃禽狝之,公必为之别白,孰胁从,孰诖误,俾还生业,惟真冦始付有司。于是魔党始散,渠魁授首。时有制置大使经从,调民丁五百,峻急甚,下吏奉承,或絷贯之,闭诸空舍以待,至有三三五五饥冻而毙,则又驱负薪鬻菜之人以足之,怨嗟载路。公见大使,具道其状,且曰:“不许役民,故有近诏,率先遵奉,宜在重臣。”大使颈颊赤而语噤,乃风部使者捃摭公,公不少屈,卒亦无事。南康经李成残刼,户口耗十八,而赋敛按承平之旧。公既至,民闻曰:“是必肯恤予瘼者。”即羣愬焉。公力恳于朝,得据寔蠲减。或建议造楼船为江防,其数多,其制修广,器械悉具,木必十围,工殆百万。公曰:“劳民费财,而非御敌便利之事。”丐寝之,不许。继请稽违之罪,不报。闻卒之船成,无补于用。一日视事退,坐正寝,呼诸子侍左右,泊然而化。寔绍兴壬戌二月三日。公之丧父也,哀几毁庐墓次,终三年,每履歳时雨露之变,慕思弗怠。自少笃学,亲贤友善,孜孜焉,资气寛厚推。心待人,未始有嫌隙。其仕也,安分自信,无枉道希求之习。奉身调度甚约,专以敎子为务。妻封令人,先亡。四男子:昕,右奉议郎,签书常徳军判官;昉,从义郎;旼,右从政郎,常州司理叅军;昭,右廸功郎,监潭州南岳庙。二女:长适右承事郎荆湖南路安抚司属官谭知古;次适右通直郎知梧州蔡传素。孙男十一人,孙女七人。诸孤以其年三月二十七日葬公于信州贵溪县化行乡新昌山田院之后。予昔守桐庐郡,昕为属邑丞,官无负。今以左廸功郎鼎州观察推官谢袭所状公行治来求志文,予不得辞。既书其大者如此,从之以铭。铭曰:受皇降▯孰成以养?率元祐敎廸,已弗枉诒厥后人。髙山可仰,存以斯文。有逝无往。右承事郎谭君墓志铭
译君讳舜宾,字穆叔,姓谢,祖先出自阳夏,迁居建州建安东集,到君已经第五代。父亲与华以及以上几代,都有潜藏的德行和不事张扬的品行。君七岁时父亲去世,长大后气质浑厚,孝敬祖母和母亲。自己努力成长到少年时代,便让他进入学校学习,并告诫他说:‘求学一定要拜访贤者,交友一定要亲近优秀的人;不能这样做,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更加败坏自己。’对于家人的生计事务,他淡漠而不屑过问,在乡里随波往来,下棋饮酒,觉得十分自在。然而他断然自立,按照义理行事,从不随便作出承诺;听到别人一件善行,便加以传扬;对于别人的恶行,若不开口,便从未谈论。因此人们都佩服他是长者。乡里有争执竞争的事,常常到他那里,请他讲一句话,他一判断,争端便随即解决。一次他曾说:‘一生没有什么特别的遭遇,只求不在州县乡里获罪,这难道不就是马少游的志向吗?’我心中向往这种境界,所以他敬重贤者、喜爱义行,到了老年反而更加勤勉。甲辰年,他病得十分危险,梦见两个人来到面前,一个说:‘能把他怎么样呢?’另一个说:‘这只是下等的寿数。’因为他是善人,天帝赐给他五年寿命;醒来后,疾病果然痊愈。他六十七岁才去世,是绍兴九年春正月癸卯日。娶丘氏,生三个儿子,长子名袭,任左迪功郎、汀州司户参军;次子名褒,三子名衮,都学习进士学业。两个女儿早逝,一个孙女还年幼。第二年冬十一月己酉日,葬在天庆观永丰庄右侧山的山头。君去世时,乡里人都为他哭泣,十分悲痛,又共同扶送他的灵柩。袭与我一同做太学生,如今已经超过二十年,文章日益昌盛,品行日益修养,准备在南宫考试中取得功名,以显扬父亲;他正在努力学习而不懈怠,说:‘我父亲期望我的,不是求取科举、得到官职。’这件事值得记载,于是编次事实并铭刻道:没有什么比赢得人心更难啊,也没有什么比必定得到上天的报答更难。君兼具各种美德,凭什么修养成就的呢?也只能说是因为善良正是你所喜爱的。这个道理充满天地啊,它的根本却微妙而深奥。正因为如此,愿以此称扬你的后人啊,并把这篇文章永远告诫他们。朝议大夫田公墓志铭。公讳有嘉,字防之,世代居住在开封。曾祖皓,获赠右卫将军;祖父澄,获赠左屯卫将军;父亲世立,获赠金紫光禄大夫;母亲赵氏,封太宁郡夫人。公未满二十岁时,正值元祐年间,补为太学生。身处士林,颇有声誉;娶母亲娘家之女,因恩荫授右班殿直,试任后改授登仕郎。历任扶沟县尉、南京留守司判官、在京粳米仓监、军资库监、军器监主簿、提辖军器所、信州通判、筠州通判,最后任南康军知军。累迁至朝议大夫,享年六十六岁。京畿以内上等军户逃亡至死,捕获后依赏格不断加重惩罚,借此改换京官秩序的武臣接连不断。公遇到这种情况,察知其中有些人并没有别的罪过,就命令他们自首,因此救活了几百人。按月发放的俸禄,有贵贱之别,分配得很不公平。宦官和中常侍的胥吏想要一品朱衣,以此来威胁公,公坚定守正,始终不为所动。苗傅、刘正彦在宫禁周庐发动叛乱,失败后突围向西逃走,信州正处于他们的冲击方向,人心汹汹,几乎要溃散。公率领郡兵迎面抵抗,贼军无法测度形势,最终退入闽山。饶州安仁县与信州接壤,百姓习惯于以妖言惑众而成为盗寇,顷刻之间人数达到几万。接受讨伐任务的人,往往放纵士兵任意杀戮捕捉;公一定替他们分别辨明,谁是被胁迫跟从的,谁是受到牵连误入的,使他们返回原来的生业,只有真正的盗寇才交给有关官府处理。于是盗寇集团开始分散,首领也被诛杀。当时有制置大使经过,征调民夫五百人,催逼得非常急迫;下级官吏奉承他的意旨,有的把人捆绑起来,关在空屋中等待,甚至有三五成群的人因饥寒而死,于是又驱赶背柴、卖菜的人来补足人数,沿途怨声载道。公拜见大使,详细说明情况,并说:‘朝廷近来已有诏令不许役使百姓,因此首先遵守诏令,应当从重臣做起。’大使脸颈通红,说不出话来,便暗中指使部使者搜罗公的罪过。公丝毫没有屈服,最终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南康经历李成残酷劫掠,户口损耗五分之四,而赋税仍按照太平时期的旧额征收。公到任后,百姓听说:‘这一定是愿意救济我们的疾苦的人。’便群起向他诉说。公竭力向朝廷恳求,终于得到准许,依据实际情况减免赋税。有人建议建造楼船作为江防,数量很多,船体高大宽广,器械全部齐备,所用木材必须十围粗,工程费用将近一百万。公说:‘劳累百姓、耗费财物,却不是抵御敌人的便利之举。’请求停止此事,没有获准。接着又请求追究违抗者的罪过,也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听说船造好后,对实际使用毫无补益。有一天公处理政务退下,坐在正寝中,召唤几个儿子侍奉左右,安详地去世了。这确实是绍兴壬戌年二月三日。公丧父时,悲痛得几乎毁坏自己的身体,住在墓旁守丧,整整三年;每逢岁时更替、雨露滋润之际,思念父亲从不懈怠。公从小笃志学习,亲近贤者,结交善人,孜孜不倦;天性宽厚,待人推诚,从未与人产生嫌隙。他做官时安守本分、相信自己,没有委曲正道以求取名利的习惯。生活安排非常俭约,专心把教育子女作为要务。妻子封为令人,先于他去世。四个儿子:昕,右奉议郎、签书常德军判官;昉,从义郎;旼,右从政郎、常州司理参军;昭,右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右承事郎、荆湖南路安抚司属官谭知古;次女嫁给右通直郎、知梧州蔡传素。孙子十一人,孙女七人。几个孤儿在公去世当年三月二十七日,把公安葬在信州贵溪县化行乡新昌山田院之后。我从前任桐庐郡守时,昕任属县县丞,任职没有辜负职责。如今左迪功郎、鼎州观察推官谢袭拿着叙述公生平品行的状文来请求墓志,我不能推辞。既然已经记下其中重要的事,便以铭文作结。铭文说:承受皇天所降的禄命,谁能成就并奉养父母?遵循元祐年间的教导和训诫,已经没有错误地把道理遗留给后人。高山可以仰望,赖此文章保存其德行。人虽逝去,精神并未消失。右承事郎谭君墓志铭。
旃防大荒落之歳,东北敌女真内侮。越眀年,靖康改元,月哉生眀,黑帜环都邑。先是五日,礼部侍郎谭公世勣跪白其父曰:“国方有难,大人朝不坐,燕不与,宜归旧隠。”世勣弗克从。从大人者有元孙知古,时知古侍旁,两不忍违,涕泣未即承命。侍郎顾谓之曰:“俾尔代我子职,吾得一意王事,汝之孝不既移乎?忱念勉之,母慼。”知古又涕泣逡巡而后行。未几,女真得货解围去。知古至京师省觐,少留。侍郎曰:“敌祸方滋,吾不可以此时为私谋。既属汝以王父之重,汝能纾其忧而燕其老,是吾有子而汝王父有孙。吾计端审,汝其行矣。”君遂复归。眀年敌再入,克汴,植伪主,侍郎死之。君闻讣,气殆絶而息,奔丧防柩,奉终事,哀过于礼。自是不离王父大夫公之侧,虽大夫公丧贤子,年益老,辟冦歴险而气体无伤,疾不异侍郎在时。于是族党乡里及贤士大夫卿,咸以孝子顺孙称。君君讳知古,字邦鉴,世为潭州善化人。母令人黄氏。君幼而颖敏,读书过目即不忘。大夫侍郎虑其太隽,毎戒以谨朴,习以重厚。君乃韬才而敦行,刻意古学,尤熟于易,至歴代史无不该贯。凡兴亡治乱,必深考其致,又博知本朝故实。为文词,专宗西汉。书早游乡校,与计偕,寻预国学选,再试于春官,报闻,遂罢。进取用延赏,补承务郎。重逺亲膝,亦久不调官。前后免父母丧,前右丞许公翰,前签书枢密院折公彦质,及其他贵要人使至潭者,往往欲论荐于朝。君以大夫公悼齿,迄不就。尝摄藤之镡津令,辟潭之衡山丞,及辟湖南帅属,君从之。御史眀槖宣谕广东西使,防甚重,引君为属,君辞之,皆以便养也。其在潭幕日,値朝防鬻荒田,久而不售。君条陈其故,白帅曰:“兵旱之后,无上戸,无见缗钱,无耕佣牛,此百姓所以不能售也。不愿买,必至于抑配;立近限,必至于鞭笞;经界不眀,必至于讼。”诉输直有欠,必至于逃移,此官司所以未可鬻也。其言甚详,其意则以鬻田非大体,而不欲斥言之。帅谢君祖信具上其不便事,遂寝。安抚司治帖,武冈犯边徭,君例被赏,不肯用,曰:“以人命易官,可乎?”帅卒,君即丐罢。优游大夫公左右,仁风谨化,薰陶逺迩,舟车上下于昭潭者,望谭氏欝然如汉万石之家,非有贤父祖、良子孙而然欤?建炎元年,主上登极,覃恩文武官进一阶。君曰:“吾闻丧虽在赦令后,而吾父死在赦令前,不可冒此恩。”以年劳官至右承事郎。绍兴十三年夏四月感疾卒,其日丁亥,得年五十有一。大夫公哭之屡恸。其叔大父赞读哀之,以诗曰:“事余如事祖”,然后人又知君之能广孝也。君外乐易而中耿介,处众如不能言,闻人之恶如未尝知。诗与文皆过人逺甚,而不以自名。其奕也,随敌为髙下,无求胜之心,或旁观人局,乃若未解。平生敦信义,憎谄谀,尚亷孙。周匮乏不登权门,修竿牍之贽。予尝问君于佛学何如,君曰:“吾欲取其徒平日所口者,不越百十门,使舍此而问荅,则其术穷矣。”少之日,尝为同学所轻,君不之校,唯务自修,其人后反愧君。交游克终有傲狠不恭于君者,友而恻之间,以诲语无匿憾焉。有文集三十卷。娶彭氏,继室以曹氏,再以田氏。子男子三人,长式祖将仕郎,次述祖,企祖。女二人,长女未嫁而卒,次适右廸功郎赵伯辨。孙男二人,曰仁,曰伊。是年九月庚申,式祖等葬君于昭潭南十里。予与君再世从游,申以婚姻之好,知君详矣。式祖持君之叔父世卿所状君行治来谒铭。世卿固贤士,言不以私溢,与予所知合,予安得辞,乃为之铭。铭曰:清文裕学,百行始,年才逾艾,位又痹,或耆且贵,善防纪,然则天于子厚矣。荷塘之山,汑源迤,君魄是藏,祖所履,铭以昭徳,无泐毁,勿替引之,繄孙子。左宣敎郎江君墓志铭志曰:学士大夫莫难于有识。志意诚立,行治诚修,记诵诚富,文词诚美,施之于为政,又诚才以敏。而或黤然,则其立,其修,其富,其美,其才以敏,未必中乎理。不中乎理,则其所长,犹小道曲艺,姑贤于不我若者而已矣。圣门所不贵也。识乎识乎?其如五官之有目乎?夜之有烛乎?覆载之间有日月之昱乎?非天授之超,则必学力之廓乎?方临川以虚无枝遁之说鼓于前,蔡氏以三舍升黜之法驱于后,学者俛焉趋冺焉,同得时而驾武相属也。作于其心,害于其事。曾未三十年,而苍生涂炭,神州陆沉。杨墨之祸,不至若是烈也。政宣间,予入辟雍,游太学,颇尝物色和而不同之士,盖数千众中,仅得三五人耳。江君全叔,其卓卓之徒欤?是时全叔虽习王氏新说为举子,而出入游公定夫、杨公中立及予先君之门,闻一善言,见一善行,必懽然志之,久而好尚益笃。
译旃蒙大荒落之年,东北方的敌人女真侵入中原。第二年,靖康改元,月初出现明月,黑色旗帜包围了都城。此前五天,礼部侍郎谭公世勣跪下对他的父亲说:‘国家正有危难,父亲早朝不入朝,宴饮也不参加,应当回到旧日隐居之处。’世勣不能依从。跟随父亲的有元孙知古,当时知古侍立在旁边,祖孙二人都不忍违背父亲的意愿,流泪而没有立即接受命令。侍郎回头对他说:‘让你代替我尽儿子的职责,我就可以专心办理国事,这不就是把你的孝心转移了吗?诚心记住并努力去做,不要悲伤。’知古又流泪徘徊了一会儿才出发。不久,女真军队得到财物,解围离去。知古到了京师拜见祖父,稍作停留。侍郎说:‘敌人的祸患正不断加重,我不能在这种时候为自己谋划私事。既然把侍奉你祖父的重任交给你,你能够解除他的忧虑、使他晚年安乐,这样我就算有儿子,而你的祖父也算有孙子了。我的谋划已经完全考虑清楚,你快走吧。’君于是又回去了。第二年,敌军再次入侵,攻克汴京,拥立伪主,侍郎为国而死。君听到讣告,气息几乎断绝,奔赴丧事护送灵柩,奉行丧葬终事,悲痛超过礼制。从此不离王父大夫公身边;即使大夫公丧失爱子,年纪越来越大,躲避敌寇、历经险阻,身体却没有受伤,疾病也没有比侍郎在世时更多。于是宗族亲党、乡里以及贤士大夫和卿士,都称赞他是孝子顺孙。君名知古,字邦鉴,世代是潭州善化人。母亲是令人黄氏。君幼年聪敏,读书过目不忘。大夫和侍郎担心他过于尖锐,每每告诫他要谨慎朴实,养成稳重厚道的品性。君于是收敛才华而敦实行事,专心研究古学,尤其精通《易》,历代史书无不贯通。凡是兴亡治乱,他一定深入考察原因,又广泛了解本朝的旧事。写文章专门取法西汉。很早就到乡校求学,随计吏入京,不久入选国学;两次参加礼部考试,得到报知后便停止进取。因荐举取仕而得到延赏,补授承务郎。由于重视远方的亲人和侍奉膝下的祖父,也长期未能调任。前右丞许翰、前签书枢密院折彦质以及其他显贵要人使者到潭州时,往往想向朝廷推荐他,君因为大夫公年老需要奉养,始终没有接受。曾代理藤州镡津县令,又被征召任潭州衡山县丞,后来湖南帅府征召他任属官,君都听从了。御史明槖任宣谕广东西使,职权很重,想引荐君为属官,君辞谢了,都是为了方便奉养亲人。他在潭州幕府任职时,正赶上朝廷想出售荒田,久而没有卖出去。君分条陈述原因,向帅臣说明:‘兵乱和旱灾之后,没有上等户,没有现成的钱,也没有耕牛和雇工,这就是百姓不能买田的原因。他们不愿购买,却必然会被强行摊派;规定很近的期限,必然会施以鞭笞;田界不清,必然会发生诉讼;控告缴纳的田价有亏欠,必然会逃亡迁徙,这就是官府不能出售荒田的原因。’他的话说得十分详细,心意却是认为出售荒田不合大体,只是不愿明说斥责。帅臣谢君祖信把这件不便之处全部上报,于是事情被停止。安抚司下发公文,武冈有越界犯边的徭役之事,君按例应当受赏,却不肯接受,说:‘拿人命来换取官职,怎么可以?’帅臣去世后,君立即请求罢职。于是悠闲地侍奉大夫公左右,以仁厚的风气和谨慎的教化熏陶远近;往来昭潭之间的舟车,看见谭氏家族郁然兴盛,像汉代万石君之家一样,这难道不是因为有贤德的父祖和良好的子孙吗?建炎元年,皇帝即位,广施恩典,文武官员各进一阶。君说:‘我听说丧服虽在赦令之后解除,但我父亲死在赦令之前,不能冒领这项恩典。’因年资劳绩,官至右承事郎。绍兴十三年夏四月因病去世,日子是丁亥,享年五十一岁。大夫公多次痛哭哀悼。他的叔祖赞读也悲悼他,作诗说:‘侍奉我如同侍奉祖父。’后来人们才又知道君能够扩充孝道。君外表和易,内心耿介;处在众人中间像不会说话一样,听到别人的恶行,仿佛从未听见。他的诗和文章都远远超过常人,却不以此自我称名。他下棋时随着对手的高低而应对,没有求胜之心;有时旁观别人下棋,竟像是完全不懂。他一生敦厚守信重义,憎恨谄媚奉承,崇尚廉洁。周济贫困而不攀附权贵,也不修饰书信、准备礼物去求见权门。我曾问君对佛学有什么看法,君说:‘我想取佛教徒平日口头所说的内容,不过百十条;如果舍弃这些再来问答,他们的法术就穷尽了。’年轻时曾被同学轻视,君不与他计较,只专心修养自己,那人后来反而为轻视君而惭愧。交游中有始终对君傲慢无礼的人,君仍与他交友,在亲近和怜悯之间,以劝诫的话毫不隐瞒地指出他的过失。有文集三十卷。娶彭氏,继室曹氏,后来又娶田氏。有三个儿子:长子式祖,任将仕郎;次子述祖;三子企祖。有两个女儿:长女未嫁便去世,次女嫁给右迪功郎赵伯辨。有两个孙子,名仁、伊。这年九月庚申日,式祖等把君安葬在昭潭以南十里。我们两代以来一直交游,又结有婚姻之好,我了解君很详细。式祖拿着君叔父世卿所写的生平行状来请求铭文。世卿本是贤士,叙述不因私情而夸大,和我所了解的相合,我怎么能推辞,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文章清新,学问充裕,是百行的根本;年纪刚超过艾年,官位却又低微。有人年老而尊贵,善于防守纲纪;如此看来,上天对你的恩厚已经很深了。荷塘山,汑水源头曲折流过,君的魂魄藏在这里,这也是祖先曾经踏足的地方。用铭文彰显你的德行,使它不被磨灭毁坏;永远不改变地传下去,寄托在你的子孙身上。左宣教郎江君墓志铭。志文说:士大夫最难做到的,没有比具有见识更难的了。志向意趣确实树立了,品行操守确实修养了,记诵确实丰富了,文章辞藻确实优美了,把这些施用于处理政事,又确实才干敏捷了;但如果缺乏见识,那么他的立志、修养、学问、文章和才干敏捷,未必符合义理。不符合义理,那么他的长处仍然只是小道末技,只不过姑且比不如自己的人贤能罢了。这不是圣门所看重的。见识啊,见识啊!它不就像五官中的眼睛吗?不就像黑夜里的蜡烛吗?不就像天地之间照耀的日月吗?如果不是上天赋予的超卓资质,就一定要靠学习的力量来开拓。方临川在前面鼓吹虚无遁世之说,蔡氏在后面用三舍升黜之法驱使学者,求学的人低头奔走,混混沌沌,正好同一时代而权势相连。这样的学说从内心产生,却在事业上造成祸害。还不到三十年,百姓便陷入涂炭,神州陆沉。杨朱、墨子的祸害,也没有达到这样惨烈的程度。政和、宣和年间,我进入辟雍,游学太学,曾经仔细寻找那些能够和而不同的人;几千人中,大概只找到三五个人。江君全叔,是其中卓然出众的人吗?当时全叔虽然学习王氏新说,准备参加科举,却出入游学于公定夫、杨中立以及我先父的门下;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便一定欣然记在心中,久而久之,爱好崇尚更加坚定。
当頽波横溃,游者溺焉,利禄之罟饵如彼,雅道之荒芜如此,而全叔好恶乃尔相悬,非识眀而见逺,安能舍径背驰,缓辔乎九轨之路,以趋君子之归哉?呜呼,其亦贤矣!全叔名琦,全叔字也。世居建州建阳县之北乐里。曽大父讳九畴,大父讳测,以儒孝为乡先生,晩从特恩授将作监主簿,赠大中大夫。讳立中进士第,莅官循循然,终左朝奉郎。妣吴氏,封宜人。全叔资质警悟,自幼已谨厚老成。未冠试于转运司中选,后再预能书。宣和三年对策集英殿,赐出身,主筠州髙安簿。部使者知其才,俾摄令新昌,尤善决疑狱,数被委,咸称。民负税有至十年者,全叔徳信既孚,不待遣吏而载输,告具将去,父老凡三诣郡丐留。移信州永丰丞,丁内艰,服除得邵武军敎授。旧学在溪北,有先圣像暴露摧毁,全叔惕然徙置今学,捐已俸设饰之。太守诣学奉安,赋诗以谢。过俄遭父忧,庐于墓次,终三年。授永州敎授至。则修废壊,増狭隘,唱眀诱接,亹亹孜孜。生徒旧才逾十数,至是来者溢百员,往往裹粮自赡,而愿亲炙之。居选调二十五六年,未尝求荐达。有大臣侍从交剡章,遂改左宣敎郎而归。张丞相安抚福建,欲辟置幕中,辞焉。主管台州崇道观,感疾卒,年五十有八。绍兴十二年正月丁巳也。十二月壬寅,葬于里中地名唐厯大中公茔右方。两娶虞氏,能勤苦内事,以佐其夫。全叔乃推先世遗业与诸兄焉。子男曰涣,曰确,为进士业。曰绍老,曰嗣老,尚幼。全叔事亲孝,既及禄亲年皆八十,承顔养志,有婉无违。其执丧,永丰文武僚友合赙甚厚。全叔曰:“大事当自竭,奚敢为诸公费。”一谢却之。平居无它嗜好,独研究春秋之防,裒古今传注,叅校取舍,虽祁寒盛暑不少辍者,将十年。尝述其所见数条,就正于杨公。杨公抚书而叹曰:“百世之絶学,留心者几希。吾老矣,之子勉旃,后进有望焉。”着《春秋经解》三十巻,《辨疑》一篇。君于朋友重信义,有寸长辄诵誉之,惟恐人弗闻。茍有过失,亦面折责之。每论事,预料成败,后必騐,故公卿识之者喜与之谋。其交游甚广,于事无不知,盖将以有为也,而止于是命矣。夫确持太史氏范如圭所状君平生,来请铭于千里之外,再更歳而词愈切。状又云:“如圭防君葬时,绍老七龄耳,号而泣甚悲。以君克孝,是以有此子。”予念歳在戊戌,始从君游,生同州学,同道赐第,同年零陵同官。予官先达,君无阿言,多警发语,盖畏友也。尝问君曰:“学道者无所得,鲜不归于佛。君既有得,而或者谓亦趋乎空寂。”信乎君笑曰:“是复为陈相矣。”斯又可知其不变也。铭曰:秩秩春秋,夫子所作,而敢废之?行其私凿,兄顔弟孟,千古之师,懵不知尊,奚又毁疵?脱此拘挛,卓矣!全叔昆火不烬,瑟彼良玉,晚得三杰,志潜一经,持以永归,夫岂虚生?吴国太夫人王氏墓志铭赠少师贾公偁夫人,姓王氏。宋初勲臣秦王审琦之五世孙,赠太师庆国公克询女也。幼遵姆训,不竞骄奢之习。既嫁,事舅姑,执妇道,待少师谨妻礼。懿淑婉愉,贵室仪之。族党中外无间毁者。少师薨,训子加严,抚庶逾厚。制家之务,整整有法。使媵御防扫,咸得其欢心。显恭皇后夫人,同母兄赠太师藻之女。侄姑雅相爱重,故后尝居夫人家,及正位椒房。于是贾氏恩遇亚王氏,而夫人每戒其子曰:「男儿当努力自致清途耳。」初特封安康郡夫人,后封安定郡太夫人。子谠,列职西清,奉祠辇毂下。一日,徽宗皇帝召见便殿,顾问庭闱安否。谠再拜谢,以夀康奏。翌日,亲御翰墨,书永国太夫人诰,遣中黄门就赐,且诏有司给俸视后母庆赉,烜赫戚属荣之。夫人虽席贵处富,而志谢芬乐,好观天竺东来空寂之说。祁寒盛暑,不少懈。所得禄赐,随以施浮屠氏,使修佛供,及班诸亲族之贫者。靖康改元,谠念夫人年寖髙,以喜以惧,即丐便养,除守郑州不赴。得请外观,奉安舆侨居建康。建炎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夫人以疾薨,享年七十有五。赠吴国太夫人。属内讧多故,藁葬郊壤。后乱粗定,谠中止零陵,追惟疏封永国之祥,惕然曰:「吾母其当葬于此乎?」卜之习吉,得地于城东北二里所,曰大塘冈。遣子友之扶防,用绍兴十四年某月某日克襄窀穸。子男五人:曰諲,故显谟阁直学士,赠银青光禄大夫;曰评,故眀州观察使;曰谠,宝文阁直学士,左正奉大夫;曰诜,故武经大夫;曰谌,故武经郎,閤门宣赞舍人。孙十三人:元之、辅之、思之、朋之、友之、叙之、容之、泽之、戒之、真之、成之、驹之,皆列仕版。孙女二十人。曽孙三人:大年、延年、彭年。曽孙女六人。铭曰:
译当时颓败的潮流横流泛滥,游学的人都被淹没其中,利禄的罗网和诱饵那样诱人,正道的荒芜又到了这种地步,而全叔的好恶竟如此不同;如果不是见识明达、眼光长远,怎么能够舍弃捷径,背离世俗,放慢马缰走在九轨大道上,去趋向君子的归宿呢?唉,他也真是贤德啊!全叔名琦,“全叔”是他的字。世代居住在建州建阳县北乐里。曾大父名九畴,祖父名测,都是以儒学和孝行著称的乡里先生;晚年因特别恩典授将作监主簿,赠大中大夫。父亲名立中进士第,任官循谨,最终官至左朝奉郎。母亲吴氏,封宜人。全叔天资聪敏,从小就谨慎厚重、老成持重。未冠时参加转运司考试,考中后又两次参加能书科。宣和三年在集英殿对策,赐进士出身,任筠州高安簿。部使者知道他的才干,让他代理新昌县令;他尤其善于审决疑难案件,多次受委任,众人都称赞他。百姓拖欠赋税有长达十年的,全叔的德信已经确立,不必派遣官吏催逼,他们便装载钱粮前来缴纳;他将要离开时,父老多次到郡府请求挽留。调任信州永丰县丞,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任邵武军教授。旧学宫在溪水北面,先圣像暴露在外、毁坏不堪,全叔警觉地把它迁置到现在的学校,又捐出自己的俸禄加以修饰。太守到学校举行安奉仪式,作诗表示感谢。不久又遭逢父亲丧事,便在墓旁结庐守丧,满三年。后来授任永州教授。到任后修缮破败之处,扩建狭窄之地,倡导阐明道理,热心诱导接纳学生,勤勤恳恳,孜孜不倦。学生原来只有十多人,到这时来求学的超过一百人,往往自己携带粮食供养自己,只希望亲自接受他的教诲。他在候选调任的职位上二十五六年,从未请求荐举提拔。有大臣和侍从联名上章推荐他,于是改任左宣教郎而归。张丞相安抚福建,想征召他置于幕府中,他辞谢了。主管台州崇道观时,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是绍兴十二年正月丁巳日。十二月壬寅日,葬在乡里地名唐历的大中公墓地右侧。两位妻子虞氏,都能勤劳操持内务,辅佐丈夫。全叔于是把先世留下的产业推让给几个兄长。儿子有涣、确,学习进士之业;绍老、嗣老,尚且年幼。全叔侍奉父母孝顺,父母都活到八十岁后,他承欢侍奉、奉养心志,温和恭顺,从不违背。办理丧事时,永丰的文武僚友共同赠送了丰厚的赙仪。全叔说:‘丧葬大事应当自己竭尽力量,怎么敢让各位破费?’只道谢而退还了。平日没有其他嗜好,唯独研究《春秋》的义理,汇集古今传注,参校取舍,即使严寒酷暑也不停下来,这样将近十年。他曾经把自己的见解写成几条,向杨公请教。杨公抚摸着书稿叹息说:‘百世失传的学问,能够留心研究的人有几个呢?我老了,你要努力,后来的学者还有希望。’他著有《春秋经解》三十卷、《辨疑》一篇。君对朋友重信义,别人有一点长处,便称颂宣扬,唯恐别人不知道;如果朋友有过失,也当面折责。每次议论事情,都能预先料定成败,后来必定得到验证,所以公卿中认识他的人都乐意同他谋划。他交游很广,对事务没有不知道的,大概本来要有所作为,却只能止于此命了。确拿着太史氏范如圭所写的君生平行状,从千里之外来请求墓铭,过了两年,文辞反而更加恳切。行状又说:‘如圭在君下葬时,绍老才七岁,哭喊得十分悲痛。因为君能够尽孝,所以有了这个孩子。’我想到戊戌年,开始与君交游;我们一同在州学求学,同年考中进士,又同年在零陵任官。我官职先于君显达,君从不说阿谀的话,常常以警醒启发的话劝我,是一位可敬的朋友。曾问君说:‘求道的人如果没有所得,很少有不归向佛教的。君既然有所心得,却有人说你也趋向空寂之说。’君笑着确实说道:‘这又成了陈相那样的人了。’由此也可以知道他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铭文说:井然有序的《春秋》,是夫子所作,怎么敢废弃它?难道要任凭私自穿凿,把兄长颜回、弟子孟轲奉为千古之师,却糊里糊涂不知尊重,还要毁谤挑剔吗?摆脱这些拘束牵缠,才真是卓然不凡!全叔如同昆山的玉火烧不尽,像那温润的美玉;晚年得到三个杰出的儿子,志向潜心于一部经典,凭此永远归宿,难道是白白活了一生吗?吴国太夫人王氏墓志铭。赠少师贾公偁的夫人,姓王。她是宋初勋臣秦王审琦的五世孙女,是赠太师、庆国公克询的女儿。幼年遵守母师的训诫,不争逐骄奢的习气。出嫁以后侍奉公婆,履行妇道,以妻子的礼法恭敬地侍奉少师。她美善、贤淑、温婉和乐,是贵族之家效法的仪范。宗族内外没有人说她坏话。少师去世后,她教育儿子更加严格,抚养庶子反而更加厚爱。治理家务整齐严明而有法度。她使媵妾侍女洒扫服侍,都能得到她们的欢心。显恭皇后的夫人,是同母兄、赠太师藻的女儿。侄女和姑母一向相亲相爱,所以皇后曾住在夫人家中,后来登上椒房正位。于是贾氏所受的恩遇仅次于王氏,而夫人常常告诫她的儿子说:‘男子应当努力,凭自己的力量进入清贵的仕途。’起初特封安康郡夫人,后来封安定郡太夫人。儿子谠,任职西清,奉祠于京城。有一天,徽宗皇帝在便殿召见他,问起母亲在内廷是否安好。谠拜谢,以母亲的长寿作答。第二天,皇帝亲自挥笔,书写“永国太夫人”的诰命,派中黄门到夫人家赐予她,并下诏让有关部门按照皇太后的母亲给俸禄和赏赐,显赫的荣宠使亲属都感到荣耀。夫人虽然享有富贵,却淡泊于芬华享乐,喜爱阅读从天竺传来的空寂之说。严寒酷暑,也丝毫不懈怠。所得的俸禄赏赐,随即施舍给僧人,用来修治佛事供养,也分给贫困的亲族。靖康改元时,谠想到夫人的年纪渐高,既喜悦又忧惧,便请求就近奉养母亲,获任郑州知州却没有赴任。获准在外任职后,奉母亲乘安车侨居建康。建炎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夫人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吴国太夫人。当时内乱和变故很多,只得草草葬在郊外。后来战乱大体平定,谠中途停留在零陵,追想皇帝追封母亲为永国太夫人的祥瑞之事,警醒地说:‘我的母亲难道应当葬在这里吗?’占卜得到吉兆,在城东北二里左右找到一块地,名叫大塘冈。于是派儿子友之扶护灵柩,定于绍兴十四年某月某日完成安葬。五个儿子:諲,原任显谟阁直学士,追赠银青光禄大夫;评,原任明州观察使;谠,宝文阁直学士、左正奉大夫;诜,原任武经大夫;谌,原任武经郎、阁门宣赞舍人。孙子十三人:元之、辅之、思之、朋之、友之、叙之、容之、泽之、戒之、真之、成之、驹之,都列名仕籍。孙女二十人。曾孙三人:大年、延年、彭年。曾孙女六人。铭文说:
有淑夫人秀于王闺,逮及作嫔,服礼初笄,奕奕贾宗,少师昌之,孰宜厥家?夫人相之:六五黄裳,姑侄攸好。天语宣恩,云章冩诰,宠光有烂。左戚尽倾,甲第名园,金奏丝声。夫人懿恭,不以汰处,有乐费谕,清净是与。五子聨翩,出忠入孝,以文以武。慈闱之敎,种徳植善,皇天所穰。考终太平,其夀其长,又何以占?永国锡祉,安固罔极。我铭在此。儒林郎胡君墓志铭君名昭,字彦升。曽祖简,能自杭徙居潭。祖舜宝,父觌,世业儒。君年十五丧父,克自修饬,遵业讲授以养母。丧母,服除。当元符末,应诏上封事,言不起用元祐贤辅,佐而先召还内侍郝随,非所以视天下也。并乞复瑶华废,复立春秋经学。久之,京卞秉政,追治直言君丽邪等,拘于乡校。自讼逾年得释,从三舍举选。有司终以君为邪人也,每隂降黜之,以是困于塲屋。靖康末,中都溃,兵破荆南。潭帅郭三益延君问计策,谕解勤王。峒丁之欲为变者,三益跻右府,荐君召试中书堂,补登仕郎。时相议假君朝秩,赐章服,充信王侍讲。时傅雩者,领万骑渡河。君白曰:“五马山之事,庙堂诚信之耶?”授廸功郎,充江西提防刑狱司属官。女真蹀血沿江西乡,湖南庐陵守逃,有土豪附敌据州。三省遣将收复,俾君摄郡别驾。将欲屠城,君争曰:“百姓何罪?”登城呼首领,开以祸福,其人遂降。隆祐皇太后从卫丧舟中军于防吉之间,宪司委君究捕。浃日获所失十之二,盖直四十余万缗。即上曰:“方众情震动,不可以财重失其心。”有诏从之,仍令估售所获充军费。李相纲镇潭,辟君湘隂令。张相浚亲督师驻于潭,奏君充湖南安抚司属官,所以除洞庭水冦者,君图画有助。乙夘歳大旱,流殍千里。君被檄赈属县,首请安抚使减俸以救饥,安抚使黾勉率僚属从之。君又以身先之,因出劝富于仓廪者,损贾粜吝者,按致其罪,人以防頼。后调湖北转运司属官。防新罢宣抚大将,其储帑之在襄汉者尚以千万计。君受委钩校,或乃夜焚君馆庐。君弃行囊,抱文籍走免。他日防檄过家,已而叹曰:“仕则死于官,亟归司。”无疾而卒,享年若干。官止儒林郎。寔绍兴某年某月某日也。眀年三月庚申祔葬于长沙县大贤乡母塘山母茔之侧。娶卢氏,生女二人,长适将仕郎陈忱,次尚幼。无子,取弟。晰之子文眀为后,临终致书长沙当路者,悯乡校废缺,曰:"窃观风俗,先利后义,日甚一日。孟子以下,无学为忧。诗人有子衿、挑达之刺。城南山水秀防,可建学宫,以惠后来。"当路者然之,逾年落成。晰以尚书郎王观国所述君行治状来,再拜请铭状,盖与予所闻合,为之铭曰:少则自立以致养,壮则激忠以劘上,利不茍于得,义必勇于往。作业既成,呼弟畀之。老服下僚,谄无一词。今之成人,匪君其谁?篆此铭章,以发幽光。朝请郎谢君墓志铭公讳孚,字允中,建州建安人。曽祖易,知祖守靖,皆殖产自晦。父伯益,始读书敎子,敦信义以着见于乡里,赠武功大夫。母魏氏,赠令人。公幼而秀迈,善属文。年十八,预乡贡试,礼部报闻罢。益刻励,务该贯,补太学生。元祐中,革去声律,崇尚经术。公程艺多占前列,即时为人刋播,后进者宗焉。中元符三年进士第,授真州司理叅军,就差蕲州州学敎授,改充荆湖南路学事司主管文字。入为辟雍学博士,大臣交荐,召对便殿,擢秘书省校书郎,寻兼权符宝郎,除尚书比部员外郎。谒告归宁,未还,台迁为吏部防,遭父母忧,哀毁骨立,仅而胜丧。服除,提举京西路常平等事,赐对,留为尚书司封员外郎。未几除提举河北东路学事。初肄业成均时,与刘炳俱以学易擅名。有窦盥者,尝游从,俄同解褐。防言者论盥假于中选,炳坐斥。久之,又进用矣,复以及公。公之谒告也,蔡氏子攸委求壑源之货,公曰:“无似误辱相君见知,今行苞苴,岂所以报也?”攸怒,故借盥以中公。或劝公请覆试盥,必可自眀,公曰:“反躬无愧足矣。”出监齐州新孙耿镇酒税务。公起家即歴清望,是贬也,或意其不复事事。比至临琐冗,亲簿书不少懈。镇民王言豪且黠,胁持官吏,恣横甚,良善苦之,莫敢谁何。公悉得其奸状,捕送州寘之理,境中称快。除利州路转运判官,陛辞天子,褒其才识,将任用之。汉中土瘠民贫,州郡歳计常不足,公为经画财用,裕如革弊摘贪,号贤使者。童贯宣抚陜蜀,妄更盐法,民以为病,公奏罢之。尝劾一郡将不法事,杨戬以书属公,公曰:“若狥私请,使逺人无所赴诉,岂天子委付外台之防?宁负杨侯耳。”又被言章罢归,未及朝见,感疾卒。
译有一位贤淑的夫人,在王族闺门中秀美出众;到了出嫁成为妻子的时候,刚成年便遵守礼法。显赫的贾氏宗族,因少师而昌盛,谁适合主持这样的家族?正是夫人辅佐成就了它。六五爻象征黄裳,姑母和侄女彼此亲爱。天子的语言宣示恩宠,华美的诏书书写诰命,恩宠光彩灿烂。外戚之家无不倾心归附,华美的宅第和著名园林中,奏响金石丝竹之声。夫人美善恭敬,并不因为富贵而骄纵;她有欢乐,却以清净为乐。五个儿子相继成才,出仕则忠诚,居家则孝顺,文武兼备。慈母内闱的教诲,播种德行、培植善行,是皇天所赐的福泽。夫人善终于太平之世,寿命长久,又有什么可疑问的呢?永国太夫人得到福祉,安定牢固没有穷尽。我把这些铭刻在这里。儒林郎胡君墓志铭。君名昭,字彦升。曾祖简从杭州迁居潭州。祖父舜宝,父亲觌,世代以儒学为业。君十五岁丧父,能够自我修养整饬,遵循家业讲学授徒以奉养母亲。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元符末年,应诏上密封奏章,指出不起用元祐年间的贤能辅弼,反而首先召回内侍郝随,这不是向天下显示公正的做法;并请求恢复瑶华宫废址,重新建立《春秋》经学。过了很久,京镗和蔡卞掌权,追究惩治直言的君丽邪等人,君被拘禁在乡校。自我申诉一年多才获释,参加三舍选举。有关部门始终把君看作邪人,暗中压低他的等第,因此困顿于科场。靖康末年,中都溃败,军队攻破荆南。潭州帅郭三益请君来询问计策,晓谕他解说勤王之事。想要作乱的峒丁,三益升任枢密府官后,推荐君召试中书堂,补授登仕郎。当时宰相商议暂借给君朝廷官秩,赐给章服,让他充任信王侍讲。当时傅雩率领一万骑兵渡河,君禀告说:‘五马山的事情,朝廷难道真相信了吗?’授迪功郎,充任江西提刑狱司属官。女真军队沿江西进入西乡,湖南庐陵的守臣逃走,有土豪依附敌军占据州城。三省派遣将领收复,命君代理郡别驾。将要屠杀全城时,君争辩说:‘百姓有什么罪?’登上城楼呼喊首领,向他说明祸福,那人于是投降。隆祐皇太后随护卫丧船在防吉之间驻军,宪司委任君负责追查捕捉。十天内追回丢失财物的十分之二,价值四十多万缗。君立即上奏说:‘现在众人的情绪正震动不安,不能因为重视财物而失去人心。’皇帝下诏同意,并命令估价出售所缴获的财物,用来充作军费。李纲任潭州镇守时,征召君为湘阴县令。张浚亲自督军驻扎潭州,上奏让君充任湖南安抚司属官,因为要除去洞庭湖水盗,君的谋划能够有所帮助。乙卯年大旱,千里之内流民饿殍遍地。君奉檄赈济所属县,首先请求安抚使削减俸禄来救济饥民,安抚使勉力率领僚属照办。君又以身作则,出面劝说富户打开粮仓,降低价格出售;对吝惜不售者则查究定罪,百姓因此得到依靠。后来调任湖北转运司属官。宣抚大将刚刚罢职时,存放在襄、汉一带的储藏钱帛还以千万计。君奉命查核,有人竟在夜间焚烧君的馆舍。君丢下行李,抱着文书逃走得免。过了一天,君经过家门,已经感叹说:‘做官就死在官任上,赶快回到司中去。’后来没有疾病便去世了,享年若干岁。官职止于儒林郎。确实是绍兴某年某月某日。第二年三月庚申日,附葬于长沙县大贤乡母塘山母亲墓旁。娶卢氏,生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将仕郎陈忱,次女尚且年幼。没有儿子,便收弟弟晰的儿子文明为后嗣。临终时写信给长沙当权者,怜悯乡校废弃残缺,说:‘我私下观察风俗,重利轻义,一天比一天严重。孟子以后,没有学校教育成为忧患。诗人有《子衿》《挑达》的讽刺。城南山水秀美,应当在那里建立学校,以惠及后来的人。’当权者认为他说得对,过了一年学校建成。晰拿着尚书郎王观国所写的君生平行状,再拜请求我撰写墓志。行状大体与我所听闻相合,于是作铭说:年少时就自立,以奉养母亲;壮年时激发忠心,以劝谏和磨砺君上。对利益不苟且求取,对义理必定勇于践行。学业事业已经成就,便召来弟弟把它交给他。年老时仍居下级官位,却没有说过一句谄媚的话。如今所谓成就德行的人,除了君还有谁?刻下这篇铭文,用来发扬幽潜的光辉。朝请郎谢君墓志铭。公讳孚,字允中,建州建安人。曾祖易,祖父守靖,都置办产业而不显露自己。父亲伯益,开始读书并教育子女,以敦厚信义在乡里显名,追赠武功大夫。母亲魏氏,追赠令人。公幼年秀美卓异,擅长写文章。十八岁参加乡贡试,礼部报知后落选。于是更加刻苦勤励,务求博通,补为太学生。元祐年间,废除声律之学,崇尚经术。公的程试文章多次列在前面,立即被人刊刻传播,后来的学者都以他为宗师。元符三年考中进士,授真州司理参军,赴任后改差为蕲州州学教授,又改任荆湖南路学事司主管文字。入朝任辟雍学博士,大臣们交相推荐,召到便殿应对,擢升秘书省校书郎,不久兼任权符宝郎,授尚书比部员外郎。请假回乡省亲,尚未返回,台谏官便升任吏部侍郎,公遭逢父母丧事,悲哀损毁身体,瘦得骨骼突立,勉强支撑完成丧礼。服丧期满,任提举京西路常平等事,获赐入对,留任尚书司封员外郎。不久授提举河北东路学事。起初在成均肄业时,与刘炳都因精通《易》而有名。有个叫窦盥的人曾与他们交游,不久便和他们一同脱去布衣入仕。后来有言官说窦盥凭借中选的关系,刘炳因此获罪被斥退。过了很久,窦盥又被起用,公也因此受到牵连。公请假回乡时,蔡氏之子攸委托他寻求壑源的货物,公说:‘我没有才能,已经错误地辱没了相公的知遇;如今还要携带财物送礼,难道是报答的办法吗?’攸大怒,故意借窦盥之事来中伤公。有人劝公请求复试窦盥,这样一定可以证明自己清白,公说:‘反省自身没有惭愧就足够了。’于是出任齐州新孙耿镇酒税监。公一入仕便历任清贵职位,这次是贬谪,有人猜想他从此不会再认真办事。等到任所面对琐碎事务时,他亲自处理簿书,丝毫没有懈怠。镇上百姓王言既豪强又狡黠,胁迫控制官吏,横行无忌,善良百姓深受其苦,却没有人敢把他怎么样。公查清他的奸恶罪状,逮捕送州依法处理,境内人人称快。授任利州路转运判官,入朝辞别皇帝,皇帝称赞他的才干见识,准备任用他。汉中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州郡每年的财政收入常常不足,公筹划财用,使财政宽裕;革除弊端,查处贪官,被称为贤能的使者。童贯任陕蜀宣抚使时,妄自更改盐法,百姓以为苦,公上奏请求废止。曾经弹劾一郡将领违法之事,杨戬写信来嘱托公,公说:‘如果徇私答应请求,使远方的人无处申诉,难道是天子委托外台的本意吗?我宁可得罪杨侯。’又因言官奏章被罢职归乡,还没来得及入朝觐见,便因病去世。
歴阶至朝请郎,无横转,享年五十有四,实宣和二年五月癸丑也。娶叶氏,赠安人。再娶业氏,国子直讲唐懿之女,封安人。子男二人,曰淙。廸功郎台州天台县尉,俄弃官变名,从桑门曰沇。縁舅尚书公遇郊祀恩,补官为右从事郎邵武军判官。二女,长适右廸功郎泉州南安县主簿叶芹,次适进士邹少颖。孙男曰端友,修进士业;孙女尚幼。公没之四年四月丁酉,淙等葬公于平江府吴县穹窿山麝香坞之原。又二十有四年,沇持左朝奉大夫新知肇庆府吴逵所述公行治状,来谒铭。公之任学事司属也,余先君为提举官,甚善公,而沇事母孝,处内外婣睦,守官率职不苟。公虽不究施设,而有子矣。铭曰:义不可守乎?公守之,而气振;命不可信乎?公信之,而理顺。三忤贵权,仕虽不进。曽几何时,彼赫然者,既已灰灭而无烬,而公之言何表表乎?其方传也,则知浮气之易消,而直道之宜殉矣。荚氏墓志铭予先君子歳在己酉,航洞庭而南,小憇碧泉之上,老于衡岳之阳。登门求益,久而愈恭者,太学进士杨训其一也。训尝问孝之道,先君曰:「谨行而慎言,一言之尤,一行之悔,是谓不孝。」训退而思曰:「二十年从新义之敎,争能否于笔舌间,岂曰躬之云乎?」更始诵语孟经史,稼穑致养,不汲汲于利禄,自遣犹子友仁,以致政大夫谭公申所比次其母荚氏行治状,来请铭其墓。予益知训趋善之易,盖有自矣。夫人世居潭州之湘潭县,在家言不出口,敏于女工。年二十有一,归同县杨君振伯起,即训父也。舅讳鼎,字仲宝,孝行闻州里,推家财与兄弟,自力而居室与徳义者游,好賔客,乐振施,而姑亦笃于姻亲,收恤困乏,内外馆无虚日。夫人于祀馈賔客之奉,亲服烹饪舅姑甘食则喜甚,馔寡则惧,不遑处。尝为姑制衣,灯膏小污,通夕不能寐。姑初不之责也,而夫人终身以是为懐。舅疽疾,伯起吮疽,夫人煑粥药,不解衣者数月。姑老有疮血疾,凡掖持栉沐洒厠牏,一出夫人手,冽寒惔暑不少解。伯起末疾,夫人事之,视舅姑。市家失火,伯起奉亲出,夫人守舍,火大至,隣妇使避之,应曰:「夫君未来,庙主在吾,何之?」已而旁舍皆烬,杨氏之居独存。丧舅姑及夫送终,周致执丧,哀戚夫族妹二人孤遗,为择婿嫁遣之。姑族女二人孤遗,取而养成之,各得所归。伯起前配黎氏,生子曰诜,曰谊。夫人顾复如己出。姑悯其勤,曰:「盍诿使令以间尔力?」夫人曰:「一有不至,非异人任也。」舅姑大恱。诜谊就外傅,则又躬视其师之服膳。谊它日着声乡党庠序间,夫人生三子,训幼从师,被扑逃归,夫人亟遣之曰:「少焉姑息,长必败家。」谦力田咏,修举子业,早死。一女嫁进士彭大受。咏之死也,妻谢氏齿尚壮,其兄议更嫁之。夫人因暇日语及里中某人之妻曰:「夫亡有子而再适,彼盖不知非妇。」人行也。谢氏闻而守节。咏子友仁,龆齓即敎以诗书。稍长,诲之曰:「汝不逮父,惟力学可以报。」姑存日,家赀累钜万。伯也虑三弟不能保,割三十分之一遗之。夫人谓训等曰:「汝以是为生生之基矣,慎勿计多寡。晚歳亦裕如也。」而夫人服纫补敦俭朴,绩麻不释手。子孙劝以毋自劳,夫人曰:「此妇事也,不然何所用心?」年七十有八,以微疾终。子妇泣而请所言,夫人曰:「吾无累。」寔绍兴乙丑歳五月十有八日也。孙男女若干人,训等以仲秋壬寅奉柩葬于县之上眀乡龙归山。铭曰:女则婉,妇则祗,母则均,姑则慈。夀富康兮,天报宜。镵石纪徳,千祀埀。进士梁君墓志铭番禺讵京师盈三千里?吉行三月而后至。中州淑气既界岭而不南,故南粤之地多山少田,草木欝翳,生聚稀阔,而岚氛瘴毒兴焉。凡震于物产者,其形色臭味例之华土,得彷佛耳。人生其间,所禀不能独厚,况声敎遐逺乎?幸而有颖秀之质,乃无搢绅先生眀道徳之归以启觉于人,又无髙蹈潜夫含章隠耀相与薰陶浸灌以辅成其美,则由中材而沦胥不振者,夫岂少哉?若梁君观国,所谓豪杰特立之士欤?观国君名其,字賔卿,本陇右人,五季南徙,遂为番禺人。賔卿始业儒,挺挺屹屹如孤松立石,凡再预州荐,輙报闻。罢年益壮,长退而取经书,熟复诵之,浩然叹曰:“嗟夫!圣贤埀敎,乃使人哗于口吻,诞于纸笔,小而干泽,大而迷国,此荆舒公用以盲瞆天下者,可守而弗变耶?”裒所作科举文畀诸火,励志求道,沉浸醲郁,殊途百虑,一归于正,资之深,持之久,确乎其不可夺也。
译历次升迁至朝请郎,没有越级转任,享年五十四岁,确实是宣和二年五月癸丑日。娶叶氏,追赠安人;再娶业氏,是国子直讲唐懿的女儿,封安人。两个儿子:淙,任迪功郎、台州天台县尉,不久弃官改名,跟随僧人出家,法名沇;因舅父尚书公遇到郊祀恩典,补官为右从事郎、邵武军判官。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右迪功郎、泉州南安县主簿叶芹,次女嫁给进士邹少颖。孙子名端友,学习进士之业;孙女尚且年幼。公去世四年后的四月丁酉日,淙等把公安葬在平江府吴县穹窿山麝香坞的原野。又过了二十四年,沇拿着左朝奉大夫、新知肇庆府吴逵所写的公生平行状,来请求墓铭。公任学事司属官时,我的先父任提举官,与公关系很好;沇侍奉母亲孝顺,处理内外亲属关系和睦,任官时恪守职责而不苟且。公虽然没有充分施展抱负,却有这样的儿子。铭文说:义理难道不值得守护吗?公守护了它,于是气节振作;命运难道不值得信任吗?公信任它,于是事理顺遂。三次触犯权贵,仕途虽然没有进展,但过了多久,那些显赫一时的人已经灰飞烟灭、没有留下余烬,而公的言论却多么显著啊!等到他的事迹正在流传,就会知道浮躁的气焰容易消散,而正直之道值得以生命来守护。荚氏墓志铭。我在先君子己酉年,乘船经过洞庭湖向南行,在碧泉上稍作休息,后来老于衡岳之阳。登门求教,时间越久而态度越恭敬的人,太学进士杨训是其中之一。杨训曾询问孝道,先君说:“谨慎行事,慎重说话;一句话说错了,一件事做后悔了,这就叫不孝。”杨训退下后思考说:“二十年来学习新义,在笔舌之间争论是非,难道说的就是亲身实践吗?”于是重新诵读《论语》《孟子》和经史,亲自从事农事来奉养父母,不急切追逐利禄,还遣同族侄子友仁,把致政大夫谭公申所编次的他母亲荚氏行状送来,请我为她墓作铭。我更加知道杨训趋向善道是很容易的,原来是有来由的。夫人世代居住在潭州湘潭县,在家中不轻易开口说话,女红却很敏捷。二十一岁时,嫁给同县杨君振伯起,就是杨训的父亲。公公讳鼎,字仲宝,以孝行闻名州里,把家产分给兄弟,自己努力置办住宅,并和有德义的人交游;喜欢宾客,乐于赈济施舍。婆婆也十分重视姻亲,收养救济贫困者,内外的客舍没有一天空闲。夫人对于祭祀、馈赠和供奉宾客的事,亲自穿着服装操持烹饪;公婆吃得甘美就非常高兴,饭菜少了就害怕,连安坐都顾不上。她曾经为婆婆缝制衣服,灯油稍微沾污了衣服,整夜不能入睡。婆婆起初并没有责怪她,但夫人终身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公公患毒疮,伯起吮吸疮脓,夫人煮粥熬药,几个月不曾解衣休息。婆婆年老患疮血之疾,凡是扶持她、为她梳洗、洒扫厕所,都由夫人亲自做,即使严寒酷暑也从不稍有懈怠。伯起晚年患病,夫人侍奉他,像侍奉公婆一样。邻家失火,伯起奉父母逃出,夫人留守住宅。火势越来越大,邻妇让她躲避,她回答说:“夫君还没有回来,祖庙神主在我这里,我能到哪里去呢?”不久旁边的房舍全被烧尽,唯独杨家的住宅保存下来。公婆和丈夫去世后,她周全地办理丧事,悲痛哀伤;又怜悯夫族中两个孤儿,为他们选择女婿,置办嫁妆送嫁。婆婆族中有两个孤女,她把她们接来养大,使她们各自得到归宿。伯起前妻黎氏生有两个儿子,名叫诜和谊,夫人抚养他们如同亲生。婆婆怜惜她辛劳,说:“何不把差役交给别人,让你稍稍减轻劳力呢?”夫人说:“只要有一件事做不到位,就不是别人所能代替的。”公婆非常高兴。诜、谊到外傅那里学习后,她又亲自照看老师的衣食。谊后来在乡党和学校中声名显著。夫人生了三个儿子,训年幼时跟随老师学习,因挨打逃回家,夫人立即把他送回去,说:“小时候姑息他,长大了一定会败坏家业。”谦和力田、咏学习科举业,咏早死。有一个女儿嫁给进士彭大受。咏死时,他的妻子谢氏年纪还轻,她的兄长商议让她改嫁。夫人趁闲暇时对乡里某人的妻子说:“丈夫死了还有孩子却再次改嫁,这大概是不懂得妇道。”那人把这话传了出去。谢氏听到后便守节。咏的儿子友仁,刚换牙时就教他读诗书。稍稍长大后,教导他说:“你赶不上你的父亲,只有努力学习才能报答他。”婆婆在世时,家产累计有数万贯。长子担心三个弟弟不能守住家业,分出三十分之一给他们。夫人对训等人说:“你们就把这些作为不断增殖家业的根基吧,千万不要计较多少。”晚年生活也很宽裕。夫人穿衣、缝补都崇尚节俭朴素,纺麻从不离手。子孙劝她不要亲自劳作,她说:“这是妇人应做的事,不这样做,我还能把心思用在哪里呢?”七十八岁时,因小病去世。儿媳哭泣着请她留下遗言,夫人说:“我没有什么牵累。”这确实是绍兴乙丑年五月十八日。孙子孙女若干人,训等在仲秋壬寅日奉柩葬于县上明乡龙归山。铭文说:做女儿时温婉,做媳妇时恭敬,做母亲时平等,做婆婆时慈爱。享有长寿、富足和安康,上天的报答实在相称。刻石来记载她的德行,千年万代流传不衰。进士梁君墓志铭 番禺距离京师难道不是超过三千里吗?顺利行走也要三个月才能到达。中原的和美之气一过山岭就不再向南,所以南粤之地山多田少,草木茂密幽暗,人口聚居稀疏,山岚、瘴气和毒气便由此兴起。凡是以物产闻名的地方,其形状、颜色、气味和滋味,按其类别也不过只能和中原相仿佛罢了。人生活在这里,先天禀赋不能单独优厚,何况声教又遥远呢?幸而有颖悟秀异的资质,如果没有缙绅先生阐明道德的归宿来启发人,又没有高蹈的隐士含藏才华、隐藏光彩,彼此熏陶浸润来辅助成就他的美质,那么由中等资质沦落而不能振作的人,难道还会少吗?像梁君观国,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中特立独行的人吗?观国是他的名,字宾卿,本是陇右人,五代时向南迁徙,于是成为番禺人。宾卿起初学习儒业,挺拔刚正,像孤松立在岩石上;两次参加州府荐举,却总是得到落选的通知。罢归后年纪越来越大,反而退居下来研读经书,熟读背诵,慨然叹息说:“唉!圣贤垂下的教诲,竟然使人只在口头上喧哗,在纸笔上虚饰;小则求取恩泽,大则使国家迷乱。这难道是荆舒公用来蒙蔽天下的东西,可以守着而不改变吗?”他把所作的科举文章搜集起来付之一炬,立志求道,沉浸在深厚醇美的学问中,虽途径不同、思虑万端,最终都归于正道;学问根基深厚,坚持长久,坚定而不可动摇。
尝谓学而畔道,皆由异端惑之,乃力排老佛二氏,穷其指归,摘其蛊祸,若言若行若事,必折以正理,食息语黙未尝忘也。为奏防两通,各万言,走私僮谒诸天子,愿屏絶二氏,勿俾无父无君之术侵紊人纪。防所在道梗阻于上闻,时为文章亦不及它,故一以攘斥二氏为机杼,且作劝谕一篇,锓板广播之,见斯人陷溺者不啻如沉疴伏疾之切其体也。有賔客来,必探其微,知其在溺中,则不复发口,或竟归掩闗而卧。晩节见溺者益众,化之难入,亦不复对客曰:“阅百人未得一二,何以见为?”前后分阃仗节者众矣,迄无知者。其州之人苐私窃姗毁之曰:“彼其愚欤?抑有狂易病欤?”绍兴壬戌歳,退居衡山之阳,辱賔卿诒书致襍文一编,凡数十首,盖因其友髙登以知予之有志乎邹鲁而无趋于竺干也。其文豪劲该辩,或劝或戒,率不茍作,予用是信人生不系方所,但赋受不与邪气値。则襟懐定自防伦,每为知交论人物,輙称而扬之曰:“岂意岭海间有竒士如梁观国者乎?”后三年乃闻其死,为赍咨太息,且吊吾道之不幸。賔卿得年五十九,死之时十六年四月八日也。数子皆夭,其遗文存者有《归正集》二十巻,《议苏文》五巻,《駮其羽翼异端者》编《正丧礼》十五巻,以革用道士僧者《壸敎》十五巻,付其女弟为女师,训闾巷童女,以守礼法,勿徇俗溺也。死之逾月,其友人陈元忠率门人约古礼葬之。賔卿所与游独髙、陈二子耳。二子闽人也。予既悯賔卿笃信好古,守死善道,恐其冺灭而无传,访其平生而得其本末如此,为叙而铭之。予不识二子,且闻髙逺宦而陈居番禺也,遂以授使镵石而瘗诸其墓前,因广其趣曰:士之大致有三:志于道徳者,功名非所慕;志于功名富贵利达非所羡,求富贵利达而已矣,则亦无所不至矣。而此三致又各有二端,谓富贵之义与不义,功名之正与不正,道徳之纯全与不纯全也。彼异端之所谓道,盖非纯全者也。然其说夸张侈大,而有闗键钩纽,能操切人入明夷之左腹,其似是而非,若不可不注意,盖相去毫忽耳。髙明修洁之资,亟于上达者,以仲尼大训为迂且浅,遂甘心于彼,服其服,食其食,一循其圏▯,深入其奥窔矣。而考其行事,乃自置于彞伦之外,形犹毁之,况其心乎。由此观之,賔卿之贤,岂不过人逺甚?使获亲有道,其所进立必不止是,是又可重惜者。铭曰:扶正有要,絶恶有机。非造道者,伊孰能之?昔在昌黎,逮乎六一。皇极是扶,老佛是斥。其言虽长,彼徒自昌,滔滔横流,块土莫当。岂不可当?必两君子,一言折之。利心怖死,利诱人贪,死胁人疑。千经万论,卒归于私。君子敎行,云披日耀,操以騐彼,情无遁照。邪火虽烬,邪焰已消,亦且鼓钟,莫荣其雕。卓哉梁生!生在遐域,无师可亲,探诸方册,得匪朋来,闻而知欤?否则安能笃信弗渝?大布之衣,藜羮糗饟,其中沛然,孰为卿相?厄穷己矣,虽莫之嗟。士而死道,君何歉耶?越山峩峩,下莫潮汐,与君令名,俱久无极。右朝奉大夫集英殿修撰翁公神道碑。东汉而后,贤士大夫多由铭诔以传。国朝官至卿监,即附史立传。史之体畧而直,志铭之义婉而详。以二者叅考之,则斯人之寔,殆不可掩已。不幸而史或阙遗,志之又有所未尽,则金石之托亦无以行乎悠久,岂非尚论者之所惜哉?前奉常翁公既没之六年,某为其孙女壻得征士刘勉之所述公行事状,与故中书舍人吕君本中所撰公志铭,而求公遗文于其孙绍之,盖乱离放失之余,尚班班也。夫作史者,未尝不先询求于当传之家,次及于见闻,故其家之所载,宜尤悉以俟太史氏采择。而孝子慈孙思显扬祖考者,必为之行録以请幽藏之文,犹以为未也,复大书深刻于外,曰表、曰碣、曰神道碑,而门人学者往往为之歌诗赞咏以翼而张之,庶乎其先徳之流光而不冺,斯亦仁之至、义之尽矣。绍之以是见谓曰:“先祖应得神道碑,愿属之子寅。”
译他曾说,学习却背离道,都是被异端迷惑所致,于是竭力排斥老氏、佛氏二家,穷究它们的旨趣,揭露它们造成的迷惑和祸害;无论言语、行为还是事情,都一定用正理加以折正,饮食呼吸、言语沉默之间从未忘记。曾写两篇奏疏,每篇一万字,派家童私下进见天子,希望屏绝二氏,不让无父无君的学说侵扰败坏人伦。奏疏被道路阻隔,不能上达天听;他当时写文章也不涉及其他内容,所以全都以排斥二氏为经纬,并且写了一篇劝诫文章,刻板广泛传播,看见有人陷溺其中,就像沉疴伏疾切害身体一样痛切。有宾客来访,他一定探问对方内心;知道对方已经陷溺其中,就不再开口,有时竟回去关门躺卧。晚年看见陷溺的人越来越多,教化也越来越难以进入人心,便不再回答宾客,说:“看了一百个人也找不到一两个,还见他做什么?”前后掌管一方军政、持节出镇的人很多,始终没有人理解他。州里的人私下讥笑诋毁他说:“他难道是愚蠢吗?还是患了狂易病吗?”绍兴壬戌年,我退居衡山之阳,承蒙宾卿寄信送来一编杂文,共有几十篇;大概是通过他的朋友高登,知道我有志于邹鲁之学而不趋向竺干之教。他的文章豪迈刚劲,兼备辩析,有的劝导,有的警戒,大都不苟且为文。我因此相信,人的成就不受地域限制,只是禀赋不能和邪气相遇罢了。如此看来,他的胸襟抱负自然远远超过常人。每当我同知交谈论人物,总是称赞并宣扬他说:“哪里想到岭海之间竟有梁观国这样的奇士呢?”三年后才听说他去世了,我为之叹息悲痛,也哀悼我们道统的不幸。宾卿享年五十九岁,去世时是十六年四月八日。他的几个儿子都早夭,留下的文章有《归正集》二十卷、《议苏文》五卷、《驳其羽翼异端者》一编、《正丧礼》十五卷、《以革用道士僧者壸教》十五卷。他把这些书交给女弟子,让她们作为女师,教导闾巷中的童女,遵守礼法,不要顺从世俗而陷溺其中。宾卿死后一个多月,他的朋友陈元忠率领门人依照古礼安葬他。宾卿所交游的只有高、陈二人,二人都是闽人。我既怜悯宾卿笃信古道、至死守护善道,又担心他的事迹湮没无传,于是访求他的生平,得到始末如此,便为他作序并写铭。我不认识这两个人,又听说高登在外地做官、陈某居住在番禺,于是把文章交给他们,请人刻石埋在墓前,并借此扩充其旨意说:士人的大致志向有三种:立志于道德的,不以功名为所追求;立志于功名的,不以富贵利达为所羡慕;只求富贵利达的,那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这三种志向又各有两端,就是富贵有合于义与不合于义,功名有正当与不正当,道德有纯粹完整与不纯粹完整。那些异端所谓的道,大概不是纯粹完整的道。然而它们的说法夸张铺陈、声势宏大,又设置关节钩纽,能够紧紧操纵人心,使人进入明夷卦所说的左腹之中;它们似是而非,仿佛不能不加以注意,因为相差只在毫厘之间。资质高明、品行修洁而急于向上通达的人,以为仲尼的大训迂阔浅近,于是甘心归附异端,穿它们的衣服,吃它们的食物,完全遵循它们的圈套,深入它们的奥秘。考察他们的行事,竟把自己置于人伦之外;形体尚且被毁弃,何况内心呢?由此看来,宾卿的贤能,难道不是远远超过常人吗?假使他能够亲近有道之人,他的进步和成就一定不止于此,这又是特别令人痛惜的地方。铭文说:扶持正道有关键,断绝邪恶有时机。不是达到道境的人,谁能做到这些?从前有昌黎,后来有六一。他们扶持皇极,排斥老佛。即使他们的话篇幅很长,那些徒众也只是自我夸张;滔滔横流之中,几乎没有一块土能抵挡。难道真的不能抵挡吗?必定要有两位君子,用一句话折服它。逐利之心使人害怕死亡,利益诱使人贪婪,死亡威胁使人疑惧。千经万论,最终都归于私欲。君子的教化施行之后,如云层散开、太阳照耀;拿它来验证那些人,内情没有地方可以逃避光照。邪火虽然熄灭,邪焰也已经消失,还要敲钟击鼓,使它不能以雕饰自我荣耀。卓越啊,梁先生!他生在遥远的地域,没有老师可以亲近,只能从各种书册中探求;难道是因为得到朋友才有所闻知吗?否则怎么能笃信正道而不改变呢?穿粗布衣服,吃藜羹和干粮,内心却充实丰沛,谁还会把卿相看在眼里?困厄穷苦已经如此,即使没有人替他叹息,他也不以为意。士人若为道而死,您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越山高耸,山下潮汐往来;您的美名,将同它们一起长久无穷。以上是朝奉大夫、集英殿修撰翁公神道碑。东汉以后,贤士大夫大多凭借铭、诔而流传。国朝官位达到卿监的人,就附在史书中立传。史传的体例简略而直截,志铭的意义委婉而详细。把二者参照考察,那么这个人的真实情况,大概就不能被掩盖了。不幸的是,史书有时缺漏,志铭又有所未尽,那么托付金石的文字也无法流传久远,这难道不是后世论说者所惋惜的吗?前奉常翁公去世六年后,我因为成为他的孙女婿,得到征士刘勉之所写的公行状,以及故中书舍人吕本中所撰的公墓志铭;又向他的孙子绍之求取公的遗文,在经过战乱流离、散失之后,仍然清楚地保存着一些。作史的人,没有不先向应当立传的人家询问求取材料,然后再访求见闻;因此,他家所记载的,应当尤其详尽,以等待太史氏采择。孝子慈孙希望显扬祖先,一定为他们编写行状,请求撰作埋藏地下的文字,尚且认为不够;又在外面大书深刻,称为表、碣、神道碑,而门人学者往往为之作歌诗赞咏来辅助扩大声名,希望祖先的德行流光不至湮没,这也算是仁做到极点、义尽到极处了。绍之因此对我说:“先祖应当得到神道碑,希望把这件事托付给您寅。”
曰:“公父执也不敢辞。”乃次序之曰:公讳彦深,字养源,世居建州崇安县之白水。曽祖伯珍不仕,祖元方赠朝奉郎,考仲道仕至朝奉郎,累赠至特进。恂恂长者,不言人过,师事安定胡瑗先生,归以诸经敎授,从之者数百人。守官多建学校,兴水利,前后溉田万余顷。朋游有贵达者欲援之,辄辞以亲老。生三子,公仲也。初补太庙斋郎,绍圣元年进士第出身,福州侯官主簿,摄闽清令,为濠州钟离令,详定九域志所编修官,秘书丞,礼金部员外郎,提防淮东、湖南京西路刑狱,尚书右司员外郎,秘书少监,国子祭酒,秘书监,除集英殿修撰,知济南府,提举南京鸿庆宫,知婺州、亳州,皆未赴。入为太常少卿,复以修撰提举江州太平观,则公所歴任也。由选调改宣徳郎,迁至右中奉大夫,则公所歴官也。生于熙宁己未十一月之甲午,终于绍兴辛酉五月之戊申,则公所享之年也。葬于所居里之钟台山,与其妃余氏。恭人合葬,则公将没之治命也。初与乡荐,中南宫选,而丁父忧。次牓乃奉廷对。其在侯官,月奉钱十有二千。公以五奉母,以一资女弟。与布衣数人交友,论文览胜,后皆知名。闽清故令厚敛谀部使者,公条具以告,且乞闻诸朝。省部使者善之,邑之苛政尽革。令钟离时,崇宁间也。歳大蝗,公请于当路,得米十万斛,食饿者,贷之种。眀年邻邑田尚芜,而钟离独赖麦以免饥。既满秩,丁内艰,哀毁骨立。服除,不忍去坟垅者几年。大臣荐入书局,更六歳不迁,淡如也。其于古今地理,多所是正,而丞中秘,遂为南宫郎。逾年改金部,凡度支用度无成法者,移金部给之。重复无以稽考,公立籍以着,移吏奸遂沮。自外使召为都司,入对论奏谳之▯曰:「伏见淮东十一州军,政和六年、七年坐杀人而死者才十有二人,刑几措矣。然计二年之狱,盖一百三十二人,而独此十二人者死。问之有司,则曰:『不死者有情理者也。』自五帝三代至于汉唐,未有杀人不死之法。在律,詈人者笞四十。借如以一詈之故,即遭殴杀,是杀人者不死,詈人者顾当死,轻重倒置,莫此为甚。且百有二十人皆大辟也,州郡奏而免之,可谓仁心矣。彼其遭杀者,受无辜之虐,而衔不报之寃,反不足恤乎?廷尉天下之平,乃仁于强暴,使寡弱者不保其生,乌在其为平也?以一路二年计之,已如此,天下复当几何?所谓好生者,将以省刑而召和气也。今舍止杀之具,致被杀者滋多,非所以省刑也。寛杀人之人,使衔寃者益众,非所以召和气也。朝廷徒见夫歳断大辟之少,以为刑将措矣,盍亦并奏案而计之乎?致治犹元气也,刑之禁民为非,犹药疾也。慕措刑之虚名,而忘失刑之寔患,是犹慕治古之无札瘥,而但去其药,民知挤于沟壑矣。今之官吏,外希雪活之赏,内兾隂徳之报,递相驱煽,遂成风俗。」一作奏。案无敢异议,胥吏乗之,奸▯万态,文致情理莫可究诘,谳状径上,不由宪司。其就东市者,大抵贫民耳。臣请于谳状列囚之日,必使大理、刑部得以检察,庶少革其▯。从之。退而以民间疾苦论于宰相,且条所宜更张者甚众。又与同僚纲纪省务,追复旧制。于是堂吏失权,而宰相不悦。防公弟为御史中丞,公引嫌自列,即徙为秘书监。公建言:「唐人文章悉藏御府,而本朝不然,宜访求国初至今诸儒论纂可传永久者,并以来上。」从之。宣和元年冬,盗起睦州,东南大震。上言:「两浙自钱氏纳土,百四十余年,无桴鼓之警,今狂夫一啸,从者如云。若非百姓不乐其生,何以致此?夫民有疾苦不得上闻者,二十余年,以言为讳故也。宜取上书邪等名籍,焚诸通衢,应太学生上书更不经由长贰删去,大观三年指挥而下,诏求直言,则天下之亊毕陈于旒扆之前矣。」又言:「諌官久缺不除者,以朝廷无事,四方无虞,不必论列故也。今羽书狎至,禁旅出征,诸路骚然,调兵餽饷,不可谓无事矣。杭为都防,歙、睦、岩邑也,城郭焚荡,死者莫知其数,不可谓无虞矣。迹其致此,岂无所自哉?宜悉召忠臣义士,列于谏垣,使直言日闻,粃政尽去,则海内竦然知陛下之徳,如禹汤之心,虽太平可致也。盗何足云乎?」又言:「六路者,朝廷府藏,而淮南处上流,淮南者六路咽喉,而扬据要害。今乃地最狭,力最弱,非所以为控扼也。乞如熙宁故事,废髙邮为县,及取泰州之泰兴、海陵俱▯扬州,则官减冗员,民力顿寛,形势増强,战守有备矣。」且乞亟选忠义名节之士,易防江守臣之不胜任者。其语之切当者曰:「折冲御侮,要在得人而已。」眀年秋,方贼平,公又言:「大军之后,公私虚困,抚绥安集之事,尤当加意。
译我说:“公是我的父辈朋友,不敢推辞。”于是编次叙述道:公讳彦深,字养源,世代居住在建州崇安县白水。曾祖伯珍未做官,祖父元方追赠朝奉郎,父亲仲道仕至朝奉郎,屡次追赠至特进。仲道是忠厚谨慎的长者,从不说别人的过错,曾拜安定胡瑗先生为师,回乡后用诸经教授学生,跟从他学习的有几百人。他任官时多次兴建学校、兴修水利,前后灌溉田地一万多顷。有些朋友显贵通达,想援引他,他总是以父母年老为由辞谢。生有三个儿子,公排行第二。公起初补任太庙斋郎,绍圣元年进士及第,出身后任福州侯官主簿,代理闽清县令,后任濠州钟离县令、详定《九域志》编修官、秘书丞、礼部金部员外郎、提举淮东和湖南京西路刑狱、尚书右司员外郎、秘书少监、国子祭酒、秘书监,授集英殿修撰,任济南府知府,提举南京鸿庆宫,知婺州、亳州,但都没有赴任。入朝任太常少卿,又以修撰身份提举江州太平观,这些就是公历任的职务。由选调改任宣德郎,升至右中奉大夫,这些就是公所历任的官阶。公生于熙宁己未年十一月甲午日,死于绍兴辛酉年五月戊申日,这是公享年的年月。葬在他居住乡里的钟台山,和他的妻子余氏合葬。恭人与他合葬,是公临终前安排的遗命。公起初被乡里推荐,中南宫选,却正逢父亲去世服丧;第二榜才奉诏参加廷对。他在侯官任职时,每月俸钱一万二千文,公拿五千奉养母亲,拿一千资助妹妹。他同几个平民交友,谈论文艺、游览胜景,后来这些人都成了知名人物。闽清原县令横征重敛,谄媚部使者,公把情况逐条写明上报,并请求转达朝廷。省部使者认为他说得对,县里的苛政全部革除。公任钟离县令时,是崇宁年间。那年蝗灾严重,公向当权者请求,得到十万斛米,用来供给饥民,并借给他们种子。第二年邻县的田地还荒芜着,唯独钟离依靠麦收避免了饥荒。任期届满,又逢母亲去世,悲哀憔悴得形销骨立。服丧期满后,几年都不忍离开父母坟墓。大臣推荐他入书局,六年间多次更换职务却不升迁,他对此淡然处之。他对古今地理多有订正,在秘书省任丞,后来便成为南宫郎。过了一年改任金部,凡是度支的支出没有成法可依的,就移交金部发给。重复支出没有办法稽考,公建立簿籍加以记录,转移官吏的奸弊于是被阻止。公从外任被召为都司,入朝应对,论奏审判案件的弊病说:“我私下看到淮东十一州军,在政和六年、七年因杀人罪而被处死的才十二人,刑罚几乎可以废止了。然而计算两年间的案件,大约有一百三十二人,只有这十二人被处死。询问有关官员,他们却说:‘没有被处死的人,是有情理可原的。’从五帝三代直到汉唐,从来没有杀人而不判死刑的法律。按照律法,辱骂别人要笞打四十下。假如因为一句辱骂就被殴打致死,那么杀人者不死,辱骂者反而应当死,轻重颠倒,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况且这一百二十多人全都属于大辟之罪,州郡上奏而使他们获免,可以说是有仁慈之心了。但那些被杀的人,遭受无辜的暴虐,含着不能报复的冤屈,反而不值得怜悯吗?廷尉是天下执掌公平的人,却对强暴者仁慈,使孤弱者不能保全性命,这哪里还算公平呢?按一路两年计算,已经如此,天下又该有多少呢?所谓爱惜生命,是要借减少刑罚来招致和气。如今舍弃制止杀人的措施,反而使被杀的人越来越多,这不是减少刑罚的办法。宽纵杀人者,使含冤的人越来越多,这也不是招致和气的办法。朝廷只看见每年判处大辟的人少,便以为刑罚将要废止了,为什么不把所有奏报的案件一起统计呢?治理国家就像元气,刑罚禁止百姓为非作歹,就像药物治疗疾病。羡慕刑罚废止的虚名,却忘记刑罚失当的实际祸患,就像羡慕古代治理得好、没有疫病,却只把药去掉,百姓就会知道自己被挤到沟壑中了。如今的官吏,外求获得平反救活的奖赏,内盼获得阴德的报答,互相驱使煽动,终于形成了风气。”这是其中一篇奏疏。案件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胥吏趁机而入,奸弊千姿百态,文饰曲解情理,无法穷究诘问,判决文书直接上报,不经过宪司。被送到东市处死的,大多是贫民。我请求在判决书列出囚犯姓名时,必须让大理寺、刑部能够检察,希望稍稍革除这些弊病。朝廷听从了。公退朝后又把民间疾苦向宰相陈述,并逐条提出许多应当变革的事情。又同僚属整顿省中事务,恢复旧制。于是堂吏失去权力,宰相很不高兴。适逢公的弟弟任御史中丞,公主动说明嫌疑,于是调任秘书监。公建议说:“唐人的文章全都收藏在御府,本朝却不是这样,应当访求从国初到现在诸儒所编纂、可以流传永久的著作,一并送上。”朝廷听从了。宣和元年冬,睦州盗贼兴起,东南大为震动。公上言:“两浙自钱氏归附以来,一百四十多年没有发生战鼓警报,如今一个狂夫一声呼喊,跟从的人就像云一样多。若不是百姓不乐意安生度日,怎么会到这种地步?百姓有疾苦却不能上达天听,已经二十多年了,这是因为把进言视为忌讳的缘故。应当取出上书者被列入邪等的名籍,在通衢大道焚烧;太学生上书也不再经过长贰删削;再依照大观三年下达的指挥,诏令天下求取直言,那么天下的事情就都能陈述到天子面前了。” 又上言:“谏官长期空缺而不任命,是因为朝廷没有事情,四方没有忧患,不必议论陈列罢了。如今紧急军书接连到来,禁军出征,各路骚动不安,调发兵员、运输粮饷,不能说没有事情了。杭州是都城的屏障,歙州、睦州是岩邑,城郭被焚毁荡平,死者无法知道数目,不能说没有忧患。考察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难道会没有来由吗?应当把忠臣义士全部召来,安排在谏官之列,使直言每天都能听到,弊政全部革除,那么海内自然震动,知道陛下有禹、汤一样的德行和仁心,即使太平也可以实现,盗贼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又上言:“六路是朝廷的府藏,而淮南处在上游;淮南是六路的咽喉,扬州占据要害。如今扬州土地最狭、力量最弱,不足以作为控制扼守之地。请求依照熙宁年间的旧例,废高邮为县,并把泰州的泰兴、海陵都隶属于扬州;这样既可减少冗员,使民力顿时宽裕,又能增强地势形势,使战守都有准备。”并请求赶紧选拔有忠义和名节的人,替换防江守臣中不能胜任的人。他说得最切合实际的一句是:“抵御敌人、保卫自己,关键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第二年秋天,正当贼寇平定,公又上言:“大军过后,公私都空虚困乏,抚慰安置、使民众聚集安定的事情,尤其应当加以留意。
唐既平厐勋,不能深恤其民,遂致干符之乱,可以为监。今贼魁就擒,而它方相应蠭起者尚多。」有之,宜曲赦二浙江、东西、福建、淮东、南路,不问前过,俾各复其业。令下十日不散者,亦未得进兵。具贼首姓名以闻。其所破六州及诸县遗民无几,宜蠲放两税三年,免役一年。权罢和预买、倚閤见欠、常平钱、坊渡课利,并减半,尽三年止。州县官非治狱可暂减者,减之。曹官可暂倂省者,省之。茶盐宜暂弛之。非泛抛买年例科率宜并止之。商人贩牛及五谷、农器如六州者,宜蠲其征。比縁军兴,除武臣守郡若尉者,宜还用文吏。其越、台、温、秀、信、建、宣则勤于战守,升与润则大兵所驻,饶、苏、湖、眀、常、广徳则供亿频烦,皆失耕桑之候,宜与蠲两税一年,免役、和预买一次。而蠲放所在官兵之费,宜委发运司速于丰熟州郡置场和籴,专一应副,仍不得苛籴于人户及用官告、度牒、香药、钞准直,乞从朝廷支降见钱,务令寔惠早及百姓。朝廷既下赦,其间条目往往有用公所请者。南师凯旋,即议北讨。公见宰相论曰:「匈奴自古抗衡中国,前世能臣服之,未尝不因其乖乱。今辽主犹存,而守燕者自立,此其乖乱之时也。徒以女真内侵,隔絶其间,是以未至争国。为吾之计,莫若驻师境上,养威饬备,俟女真退却,匈奴两主必且交兵。吾勿有所助,彼兵拏不解,人畜耗尽,猛敌时发,势力皆穷,当有欵塞称臣者,然后抚而定之,使向风慕义,永为宋藩,则功光祖宗,徳埀后裔,可谓万世一时矣。」既不渝盟信,结方外,一利也。大河东北无调发之劳,金革之患,二利也。契丹为吾固圉,女真不得窥边,三利也。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又况全燕本非吾有,委之以封北狄,吾又从而助之,则备女真有余力矣。今女真虽半得燕地,而不能得其人,则引弓之民,燕尚属之。王师出境,能必克乎?未能必克,而先自渝盟,兵连易水之上,旷日引久,是使女真为卞庄子也。万一燕已衰弱,屈服于吾,露布告捷,天声赫然,信可夸耀一时矣。女真席破燕之威,长驱而南,是吾代契丹受猛敌也。然则王师克与不克,皆未见其可。且契丹,与国也;女真,强敌也。今有强敌压据垣墉之外,已自当之乎?抑使人当之乎?夫拓复土宇,诚曰美事,亦必长虑却顾,保无后虞,乃可也。矧女真方张,蚕食无厌,而欲与之为隣决有近忧,岂惟土宇未可拓复而已乎?以愚见揆之,如二汉故亊,使契丹当女真,便是时庙算已定,不可回也。车驾幸三馆,赐公三品服。未几,师表成均,建言自三舍法行,学者急于中选,有茍得之心,不复穷经阅史,惟诵程文为楷式,以剽窃对义,以阿谀荅策,气节委靡,寔闗盛衰。识者以为深忧。今既罢舍法,宜降诏防申敕多士,俾深明经术,博知古今,以养其气节。在外旧无敎授处,委知通物色名士为众所推服者充之。于是太学士习稍变。蔡氏子任大宗伯,媢公异已,谮之云:“所以劝诱皆元祐学也。”徙拜秘书监,公笑曰:“彼亦知有元祐学耶?”八月朔日食,太史前一夕以奏,且移省知,而执移者误送著作局。及期,百官赴眀堂待班,朔车驾不出,始知日食。公坐是降两官,守济南。复値歳大饥,公发粟平粜,民赖以安。辇运司和籴麦,经制司责民燕山府贷钱,皆奏罢之。帅司捕盗将过境内,杀平人十二,公痛劾之,诏鞫引伏,而为权幸所沮。宦者李彦奉使至,公待之如旧仪,彦大怒,除公提举南京鸿庆宫。公素爱金陵江山之胜,遂买宅居焉。除守婺,改亳州,尚待次。建炎元年十月,召贰奉常,从车驾自睢阳至江都。是歳卜郊,宰相以出城可虞,筑坛城中,公陈三不可,争之不从。又每陈江都无险固,宜早渡江以定基业,又不纳。二年冬,大谏郑防者论公縁李纲相有今命,见纲被黜,懐忿恚,神识如痴,无心职事,每食已乃赴寺,数刻而出。有防罢免未两月,女真轻军来袭,而东南亦多故矣。公自是不复当世之念,归老旧山,贫甚,故食祠禄,逮于终。其为人忠厚乐易,平居静黙,喜怒不形,接人无众寡、小大,一以庄谨,虽家人不见其惰容。自少至老,且病,未尝释书不观,道论古昔,博洽审致,无少舛谬。鉴裁精逺,臧否冺然,而胸中是非如白黑也。语甚希简,出必中理,不以己所不能者告人。女兄尝以子属公补官,公经郊祀恩,即以名上,而法不许也。或劝公改奏族党者,公▯然曰:“亡姊之意切,姑行吾志焉。”守官四値旱饥,力举荒政,皇皇然如在己,所活者不可胜计。
译唐朝平定庞勋之后,不能深切体恤他的百姓,于是终于导致干符年间的动乱,可以作为鉴戒。如今贼首已经擒获,但其他地方相互响应、蜂拥而起的还很多。”他建议:应当对两浙、江东、江西、福建、淮东、淮南诸路实行曲赦,不追究以前的过错,使他们各自恢复生产。命令下达十天后仍不解散的,也不要立即进兵。把贼首的姓名详细上报。他们所攻破的六州及各县,遗民已没有多少,应当免除三年两税,免除一年差役。暂时停止和籴预买、倚阁见欠、常平钱、坊场渡口课利,并减半征收,满三年停止。州县官中不是审理案件所必需的,可以暂时裁减;曹官中可以暂时合并省去的,就合并省去。茶盐禁令应暂时放宽。不是常规的临时抛买、年例科率,也应一并停止。商人贩运牛、五谷和农具经过这六州的,应免除征税。近来因为军务兴起,除武臣担任知州或县尉外,应当恢复使用文官。越、台、温、秀、信、建、宣诸州勤于战守;升州、润州是大军驻扎之地;饶、苏、湖、明、常、广德诸州供应频繁,都耽误了耕种养蚕的时节,应免除一年两税,免除一次差役和和籴预买。至于各地官兵的费用,也应交给发运司,赶快在丰收州郡设置场所实行和籴,专门供应军需;仍不得向百姓强行高价收购,也不得使用官告、度牒、香药、钞来折抵价格。请求朝廷拨下现钱,务必使实际的恩惠早日惠及百姓。朝廷颁下赦令后,其中的条目往往采用了公所请求的内容。南方军队凯旋后,朝廷立即商议北伐。公见宰相,论说道:“匈奴自古以来抗衡中原,前代能够使它臣服,没有一次不是乘它内部乖乱之时。如今辽主还在,而守卫燕地的人自行立国,这正是他们内部乖乱的时候。只是因为女真入侵其中,彼此隔绝,所以还没有发展到争夺国权。为我们谋划,不如把军队驻扎在边境上,蓄养威势、整顿装备,等待女真退却;那时匈奴的两个君主必将交战。我们不要帮助任何一方,使他们的军队长期纠缠不解,人畜消耗殆尽;再时时出动勇猛的军队,使他们势力都穷尽,到时应当会有人叩关称臣,然后安抚平定他们,使他们仰慕风化、归服道义,永远成为宋朝的藩属。这样功业光耀祖宗,德泽垂及后代,可以说是万世难逢的机会了。”既不违背盟约信义,又结交域外,这是第一利;黄河以东北不必调发兵役,也没有兵革祸患,这是第二利;契丹替我们固守边防,使女真不能窥伺边境,这是第三利。天子有道,守卫就在四方夷狄;何况整个燕地本来就不属于我们,把它交给北方夷狄,我们又从旁帮助他们,那么防备女真就有余力了。如今女真虽然得到一半燕地,却不能得到燕地百姓,所以那些挽弓的燕地人,仍然隶属于燕地。王师出境,能保证一定取胜吗?既不能保证取胜,却先自行毁弃盟约,在易水之上连年用兵,旷日持久,这就是让女真成为卞庄子。万一燕地已经衰弱,向我们屈服,报捷文书传来,天子的声威显赫,确实可以一时夸耀。可是女真凭借攻破燕地的威势长驱南下,这就是由我们代替契丹承受强敌。这样看来,王师无论取胜还是不胜,都看不出可行之处。况且契丹是同盟之国,女真是强敌。如今有强敌压在城墙之外,究竟是我们自己抵挡它,还是让别人替我们抵挡?拓展恢复疆土,确实是美事,但也必须深思远虑、回头顾念,保证没有后患,才可以实行。何况女真正在强盛,蚕食土地没有满足的时候,却想同它成为邻国,必定有眼前的忧患,难道只是疆土不能拓复而已吗?依我的愚见衡量,应当像西汉、东汉的旧事那样,让契丹抵挡女真;机会一到,朝廷的谋划便应确定,不可改变。皇帝驾临三馆,赐给公三品服。不久,公任太学师表,提出建议说:自从三舍法实行以来,学生急于在考试中选取,有苟且求取的心,不再穷究经书、阅读史书,只把程式文章作为范本,用剽窃应对经义,用阿谀回答策问,气节萎靡,实在关系到国家盛衰。有见识的人对此深为忧虑。如今既然废除了三舍法,应当下诏告诫众多士子,使他们深入明白经术、广泛通晓古今,以此培养气节。在外地原来没有教授的地方,应委托知州、通判访求名士,选取众人所推服的人担任。于是太学生的学习风气逐渐改变。蔡氏之子任大宗伯,嫉妒公与自己不同,诬陷他说:“他所用来劝诱人的,都是元祐学。”公调任秘书监,笑着说:“他也知道有元祐学吗?”八月初一发生日食,太史在前一天晚上已经上奏,并且移文省中知会,但负责传送移文的人误送到了著作局。到了日期,百官到明堂候班,初一皇帝没有出宫,才知道发生了日食。公因此获罪,降两官,出守济南。又遇到年成大饥,公开仓发粟,平价出售,百姓依赖此举得以安定。辇运司和籴麦子,经制司责令百姓借钱给燕山府,公都上奏请求停止。帅司捕盗的军队将要经过境内,杀害平民十二人,公痛切弹劾他们,诏令审讯使其认罪,但被权贵宠臣阻挠。宦官李彦奉使到来,公仍按旧有礼仪接待他,李彦大怒,授予公提举南京鸿庆宫的职务。公一向喜爱金陵山水的胜景,于是买宅居住。授任婺州知州,改任亳州知州,都还等待任期。建炎元年十月,召入朝任太常寺副职,随从车驾从睢阳到江都。这一年占卜郊祀之礼,宰相认为出城有忧患,便在城中筑坛。公陈说有三件不可行,争论却没有被采纳。公又屡次陈说江都没有险固之处,应当早日渡江来安定基业,也没有被接受。建炎二年冬,大谏郑防上奏说,公因为李纲任宰相而得到现在的任命,见李纲被贬后心怀愤恨,精神意识像痴呆一样,无心处理职务,每次吃完饭才到寺中,过几个时辰就出来。郑防被罢免还不到两个月,女真轻兵来袭,而东南也多有变故。公从此不再存有经世之念,回到旧日山中养老,家境非常贫困,靠过去的祠禄粮食直到去世。他为人忠厚平易,平日安静少言,喜怒不形于色;接待别人无论人数多少、地位大小,一概庄重谨慎,即使家人也没有见过他懒散的样子。从年轻到老年,直到生病,从未放下书不读;谈论古今之道,学问广博而考察细密,没有一点差错。鉴别裁断精细深远,对人品的褒贬表面上淡然,胸中的是非却像黑白一样分明。他说话非常简约,出口必合乎道理,从不把自己不会的事情告诉别人。姐姐曾把儿子托付给公,请他为其补授官职,公遇到郊祀恩典,便把名字上报,但法令不允许。有人劝公改奏为本族亲党求官,公悲伤地说:“亡姊的心意很迫切,姑且实行我的志愿吧。”他任守官时四次遇到旱灾和饥荒,都竭力推行救荒政事,惶惶不安如同灾祸临到自己,所救活的人数不胜数。
在济南日,山东多羣盗,公所部独无之。每与僚属论事,率以敎化为本,勤恤为先,不汲汲于簿书,期防驭吏不严而畏,亦无敢欺侮者。志慕前修,期以所学及物。既稍用防,在位者以市为朝,公冲泊自守,见谓连蹇,然弗屑也。梁师成提举中秘书,凡文士希进者必称门生,宰相且然,公未尝一造其舍。师成数数致愿见之意,公卒不往。或尤其太甚,公正色曰:“三馆在大庆殿旁,乃国家书院也。臣珰虽贵,犹直事老兵耳。吾领袖羣英,而纳交于彼,不惧辱天子之馆乎?”少监蜀人韩,其姓者,方以词采受梁知,犹难于越公而进,乃以日食不奏出公。翌日,韩即召试知制诰。公之文质而丽,体制多放古作者,凡十五巻。又有《皇宋昭姓録》十五巻,《忠义列传》二巻,《唐史评》一巻,《钟离子自叙》一巻。公尝宰钟离,故因以为号。其著述之最刻意者,莫如《春秋学》,盖纂特进公之遗业,而源流自安定先生以来,成书十二巻,有卓絶之论百余条。尝有客以荆国王文公图像示公,求为赞者,公笔之曰:“壮长图书癖,老大禅寂痼,枉敎黄閤开,竟把苍生误。虽才二十言,而王氏之平生亦概举矣。”惟公学术有本,取舍素定,不必进亦不必退,扁舟短棹,夷犹于横流之世,泛而不溺。既老且穷所。履益,固呜呼!孔子称尚徳君子,诗歌老成人。子云所谓不作茍见,不治茍得,非公其谁?其葬以终之。眀年十二月丙寅,子揆,文林郎密州司户曹事,及二女皆先卒。揆自有志,孙男绍之,右廸功郎湖州徳清主簿;存之,登仕郎;象之,右廸功郎衢州当山县尉。孙女长适右文林郎福建茶司干官余祉,次即寅妇。寅既得公言行之详,而属比之如此,又系之以诗曰:「士名一善,其中或偶;言纯行懿,惟学斯有。学亦多门,各趋所安。孰泝其▯,而穷其源?元丰作人,廸以新说;元祐之敎,祖训是式。浑浑翁公,亶其觉而何去何从?善则吾师,潜思麟经,多所自得。发于云为,正静温直。以其不竞,因不见庸;以或泥之,徳名乃崇。散逸之余,裒载遂少。于稽厥心,亦既皎皎。白水之原,千古之藏。赉其后人,寔繁且昌。」左朝散郎江君墓志铭余尝观自古抢攘之防,上之人急于有济,才知者乗时愿奋,以取世资,而狂谲夸妄之徒亦因得衒鬻而售。已盖不如是者鲜矣。建炎己酉,圣潜年四十有九,由左朝散郎主管江州太平观,遂请老。衣冠耆旧歌咏赞仰之,或未必知公之志也。后十二年,公子邦光为零陵决曹掾,予适守是邦,尝属公手书,词意温重,而邦光饬躬恪守官次,予固谂其义方所自。又六年,邦光以婺州别驾吕忱中所状公行治来谒铭,予熟复再三,恨不及识公,于是焉得公之为人益审,乃序而铭之。公江姓名衮,圣潜字也。世为衢州开化县人。曽祖镐,尚书屯田郎中,知处州,赠刑部侍郎。祖楫,尚书职方员外郎,知抚州,赠中大夫。父汝言,北京留守推官,润州金坛县令,赠左通奉大夫。母石氏,赠硕人。公幼知奋励,稍长操履不羣,补太学生,自立嶷然。好古尚友,连丁二亲忧,执丧哀戚甚悼,庐于墓次。服除,再贡名礼籍,处太学十年,声闻秀令。中大观戊子进士第,授通州静海县主簿,满歳迁磁州邯郸县令,发奸摘伏,惠爱兼流。部刺史才之辟,权保州敎授,邯郸民惜其去,遮道者众,且逺用荐章,改京秩,拟徐州彭城县丞,未赴,除广亲北宅宗子博士,端靖居官,不事造请。言者劾公,令邯郸日部筑濬州城,斩官林为板干罪也,黜送铨部,授平江府司兵曹事。方腊之乱,有商旅数十人入境,惶遽,羣将疑其为谍,将斩之,公力争非是,卒免之。后知杭州余杭县,一日他邑有贾人讼僧窃其劵者,官久不能决,郡将以委公,公捕贾之党与鞫得其情,乃负僧博金无偿,因瘗劵于寺而诬之,既得劵,贾遂伏辜,一府皆惊,守叹曰:“江君可谓掘地决狱者矣。”苕水发源天目山,经六邑入于具区,余杭介乎二之下三之上,地势按衍,当水冲集,洪流歳必娄至,为害甚广。
译公在济南任职时,山东有许多群盗,唯独公所管辖的地区没有盗贼。每次和属官议论政事,大都把教化作为根本,把勤勉体恤百姓放在首位,不急切拘泥于文书事务;希望防范驾驭属吏,使他们即使不被严厉约束也知道畏惧,也没有人敢欺侮百姓。他仰慕前代贤者,希望把自己的学问施及万物。后来渐渐被任用,在位者把行贿请托当成朝廷常规,公却淡泊自守,被人认为仕途困顿,他也不屑一顾。梁师成提举中秘书,凡是想凭文才求进的人都自称是他的门生,连宰相也如此;公却从未到他的宅舍一次。梁师成多次表示希望见他,公终究不去。有人责怪他太过分,公严肃地说:“三馆在大庆殿旁,是国家的书院。宦官即使尊贵,也不过是供职的老兵罢了。我身为群英之首,却同他结交,难道不怕侮辱天子的馆阁吗?”秘书少监中有一个姓韩的蜀人,正因为文才受到梁师成知遇,却难以越过公而得到进用,于是借日食没有上奏的事排挤公。第二天,韩氏就被召试,任知制诰。公的文章质朴而华美,体制多取法古代作者,共十五卷。另有《皇宋昭姓录》十五卷、《忠义列传》二卷、《唐史评》一卷、《钟离子自叙》一卷。公曾任钟离县令,所以用钟离作为号。他著述中最用心的,没有超过《春秋学》的。这部书是编纂特进公遗留下来的学业,其源流自安定先生以来,成书十二卷,有卓越的论断一百多条。曾有宾客把荆国王文公的画像给公看,请他作赞,公写道:“壮年和长大后都嗜好图书,年老后又沉溺于禅寂;白白使黄阁敞开,最终却把苍生耽误。”虽然只有二十个字,却把王氏一生概括了。公的学术有根本,取舍早已确定,不必急于进取,也不必急于退处;驾一叶扁舟、划着短桨,在横流的时代从容徘徊,随波而行却不沉溺其中。年老而且穷困,所履历益发坚定。唉!孔子称赞崇尚德行的君子,《诗经》歌咏老成的人。扬子云所说的不苟且求取见识、不苟且求取所得,除了公还有谁呢?将这些写入墓志,以终其事。第二年十二月丙寅日,公的儿子揆,文林郎、密州司户曹事,以及两个女儿都已先去世。揆自有墓志,孙子绍之,右迪功郎、湖州德清主簿;存之,登仕郎;象之,右迪功郎、衢州当山县尉。长孙女嫁给右文林郎、福建茶司干官余祉,次女就是寅的妻子。寅既然得到公的详细言行,又托我这样编次,于是又系诗说:“士人的名声在于一项善行,其中有时只是偶然;言语纯正、行为美好,只有学习才能达到。学习也有许多门径,各人趋向自己所安。谁能溯流而上,穷究它的源头?元丰年间造就人才,用新学说引导;元祐年间的教化,以祖先的训诫为准则。深厚博大的翁公,确实已经觉悟,那么应当离开什么、趋向什么?善的就以它为老师,潜心思考《麟经》,从中得到许多自己的心得。表现在言语行为上,正直、安静、温和而端庄。因为他不争,所以因此没有显达;因为有人拘泥压制他,他的德行和声名反而更加崇高。遗文散失之后,搜集刊载的已经很少。考察他的内心,也已经明白无瑕。白水的源头,是他千古长存的葬地。把这些福泽赐给他的后人,使他们实在繁盛昌大。” 左朝散郎江君墓志铭 我曾观察自古以来动乱纷扰的时代,上面的人急于有所作为,有才智的人乘时而起,愿意奋发,以此取得世俗资望,而狂妄诡诈、夸张虚妄之徒也因此能够炫耀自己而求得售用。大概不如此的人很少。建炎己酉年,圣潜年四十九岁,由左朝散郎主管江州太平观,于是请求退休。士大夫中的年高旧臣歌咏赞叹、敬仰他,但有些人未必知道公的志向。十二年后,公的儿子邦光任零陵决曹掾,我恰好任守此地,曾请公亲笔写信;信中辞意温厚庄重,而邦光谨慎修身、恭敬守职,我本来就明白他的家教有所来由。又过了六年,邦光拿婺州别驾吕忱中所写的公行状来请求我作墓志。我反复熟读多次,遗憾没有来得及认识公,于是由此更加清楚地知道公的为人,便作序并写铭。公姓江,名衮,圣潜是他的字。世代是衢州开化县人。曾祖镐,官至尚书屯田郎中、知处州,追赠刑部侍郎。祖父楫,官至尚书职方员外郎、知抚州,追赠中大夫。父亲汝言,任北京留守推官、润州金坛县令,追赠左通奉大夫。母亲石氏,追赠硕人。公年幼时就知道奋发努力,稍长后操守品行不同寻常,补为太学生,自立坚定而卓异。他喜好古道,尊重贤友,接连遭遇父母丧事,服丧时悲哀痛悼十分深切,在墓旁结庐居住。服丧期满后,第二次以名次贡入礼部名籍,在太学住了十年,声誉美善而显著。大观戊子年中进士,授通州静海县主簿,任满一年升任磁州邯郸县令,揭发奸邪、查究隐伏,恩惠爱护同时流行。部刺史认为他有才,征召他权任保州教授;邯郸百姓舍不得他离开,拦路送行的人很多,并且从远方递来荐章。后来改任京官,拟授徐州彭城县丞,但未赴任,授广亲北宅宗子博士。他端正严肃地任官,不经营请托。言官弹劾公,说他在邯郸任职时,因部使者修筑濬州城,斩伐官府林木作为板材而获罪;于是贬斥送铨部,授平江府司兵曹事。方腊作乱时,有几十名商旅进入境内,神色慌张,众将怀疑他们是间谍,准备杀掉他们。公竭力争辩说不是这样,最终使他们获免。后来任杭州余杭县知县,有一天,其他县有商人控告和尚偷了他的契券,官府很久不能判决,郡守将此案交给公。公逮捕商人的同党并审问,查明真相,原来商人欠和尚赌金无力偿还,便把契券埋在寺中,反而诬告和尚。契券找到后,商人于是认罪伏法,全府都很惊讶,太守赞叹说:“江君可以说是掘地而能决狱的人了。”苕水发源于天目山,经过六县流入具区;余杭位于两者之下、三者之上,地势平衍,处在水流冲积之处,洪水每年必多次到来,造成的祸害很大。
后汉熹平中,陈浑宰是邑,始筑南北西湖,潴水以杀其怒。所谓西函者,据王母港、苕兴溪之防,叠石起埭,均节盈缩,虽霖溢不能冒田。旱则启函灌输,在余杭为千余顷之利,惠及旁郡者又倍蓰焉。年寖久,函既亏疏,塘长贪赂,窃启以过舟,水因大至,官吏又遽塞之,弭目前之患。于是恃函之田,十歳九潦,殆成沮洳。公至则询父老,得利病甚详。民知公之有心于兴废也,或劝趋之。乃以农隙度功赋事,自西函及钱塘境凡二十余垻,皆复坚壮。公躬亲视役,皲瘃饥渴,不少懈。民亦忘其劳。一日甚雪,约使霁而来,咸曰:“县大夫犹在此,终莫肯去。”既成,百姓欢舞,琢石刻词以章公惠。用年劳赐五品服,寻请奉祠,遂谢病。尝自述其平生曰:“吾少时挟策游塲屋,偶拾一官,行二十年,幸疏荣及亲,有田二百亩,无向平之忧。吾分足矣。宦途风波,奚可蹈犯?人若不知休,官愈进,心愈侈,禄愈多,用愈广,气愈骄,意愈锐,机诈日生,佞邪日甚,危祸奄至,可为长太息也。”既得谢,不入城郭,幅巾埜服,萧散林泉,接物和易,称人善如在已,赒赡困乏,劝勉惰游。乡里爱而敬之,奉身甚薄,无声色嗜好,淡如也。闺门之内,睦而有制,积俸余及妻奁具,嫁孤女凡六人。病不服药,曰:“吾素克践修命,可逃乎?”盥栉而坐,含笑如瞑,家人视之已逝矣。享年六十有六,绍兴十六年八月十六日也。娶建安叶氏,鸿胪少卿大方之女,封安人。五男子:邦光以世赏右从政郎,新临安府昌化县令;溥登进士第,左廸功郎,新袁州州学敎授;邦孚、邦翰、邦宪皆习科举业。公从弟褱无子,公以邦翰为之后。三女皆得所归。孙男女各三人。公好读书至老,手之不释,时时作诗,多竒句,然为文不喜留藁,今存者三巻。诸孤以是年十一月十八日奉公葬于开化县之仓坞原先茔南,自侍郎至公世取进士髙等处州之墓。江西李泰伯为志焉。职方与通奉则翰林王眀叟为志焉。圣潜又善守,终其身克有传。为人子孙,亦庶几无愧。铭曰:江以国氏,世为兖人。永嘉之乱,统也南奔。奕叶江左,庸昌厥门。有世源者,宦游信安,子孙家焉。寔君之先,世载其美。又集厥身,奊诟之际,以身为尊。黜从小官,王亊益勤。北风振海,大浸稽天。千帆争驾,一棹独还。守约之仁,敛而弗宣。天且笃之,在其后昆。左朝请大夫王公墓志铭公讳震,字东卿,姓王氏。四世祖仕江南,从其主归命,遂为开封人。曽祖密,不仕。祖昌,太子左司御率府率。父泽,朝奉郎致仕,赠中奉大夫。母崔夫人早世,继母杨氏,封令人。公幼而慧,不嬉游。年七歳,得欧阳公《五代史》,一读辄成诵。既冠,游太学,再举礼部,登大观三年上舍第,注均州司法叅军。提举曽弼爱其才,荐为敎官,讲训不倦。豫賔兴者歳,率数人。每至旁郡校试,文多得乡里知名士。政和四年,调太原阳曲丞。中贵传命过境,得白石,遂以宝闻。有防取五斛,且令充贡。府委公监采。公至其处,召父老究利病。既以状白府曰:“石琐琐,乌足备方物?尽取寔难。政使得之,将久贻斯人患。愿奏罢之。”尹曰:“丞不畏辜耶?”公曰:“便嬖以此病太原之民,丞安所逃辜?”尹贤之,乃上其亊,遂寝。府有二妇同居而寡,家资累巨万。长妇两子,次妇一子,俱戯。二子堕井,子娣以寃告。讯其词,则姒有谋焉。而府尹终疑,乃谓公曰:“母之爱子均也,何至自杀耶?”公曰:“庸有之。石碏之杀子忠也,郭巨之瘗子孝也,岂惟忠孝之人如是?贪而妬者亦然。独不闻武昭仪毙儿衾下乎?”议遂决。兵官杖营卒致死,上下籍籍,逮系十数人。命公谳之。公曰:“皆当用阶级,不当以法绳之。”尽纵所系。去官亦不问。七年,改京秩为坊州敎授。歳满,除太学正。以贫丐外。宣和三年,为京西转运司主管文字。有吏干没官钱十三万缗,公发其事,当受赏而不言。同僚问之,公曰:“稽考职也。”七年,改鄜延路经畧司主管机宜文字。时童贯檄五路勒兵,将袭夏人,取天徳、云内州。公力争于主帅曰:“燕山之役,国力竭矣,而士卒药创未复,奈何轻以一尺之纸摇十万之众?
译后汉熹平年间,陈浑任这个县的县令,开始修筑南湖、北湖、西湖,蓄水来减弱水势。所谓西函,控制着王母港、苕兴溪的水势,叠石筑成堤坝,均衡调节水量的盈亏,即使久雨水涨也不能淹过田地。干旱时就打开水闸灌溉输水,在余杭可使一千多顷田地受益,惠及邻郡的田地又超过一倍。年代渐久,水闸已经损坏疏漏,塘长贪图贿赂,私自打开水闸让船只通过,水于是大量涌入;官吏又仓促堵塞,只求消除眼前的祸患。于是依靠水闸灌溉的田地,十年中有九年遭水涝,几乎变成低湿积水之地。公到任后询问父老,详细了解到利弊。百姓知道公有意兴利除弊,有人劝他赶快办理。于是趁农闲估量工程、征调劳役,从西函直到钱塘边界,共二十多座堤坝,都恢复坚固。公亲自巡视工程,手脚皲裂、饥渴交加,也一点不懈怠,百姓也忘记了劳苦。有一天下大雪,他约定等天晴再来,大家都说:“县大夫还在这里,我们最终也没有谁肯离开。”工程完成后,百姓欢呼起舞,刻石撰文来彰显公的恩惠。因任职年劳被赐五品服,不久请求奉祠,便以疾病辞官。他曾自己叙述一生说:“我年轻时带着书卷参加科举,偶然得到一个官职,做了二十年官,幸而稍有荣耀可以惠及父母,有田二百亩,没有向平那样的忧虑。我的分限已经满足了。宦海风波,怎么可以再去冒险触犯呢?人如果不知道止足,官位越升,心气越奢侈;俸禄越多,花费越广;气势越骄傲,意念越尖刻;机诈每天滋长,谄邪每天加重,危险祸患突然来到,实在值得长叹。”辞官以后,他不再进入城郭,头戴幅巾、身穿野服,萧然闲散于林泉之间;待人温和随易,称赞别人的长处如同自己拥有,救济贫困,劝勉懒惰游荡的人。乡里人爱戴并敬重他。他奉养自身十分俭薄,没有声色享受和嗜好,淡泊自如。在内室之中,家庭和睦而有规矩;用积存的俸禄余钱和妻子的嫁妆,嫁出孤女共六人。他患病却不服药,说:“我一向能够克制自己、践行修身之道,难道还能逃脱命数吗?”洗漱梳头后坐着,含笑如同入睡,家人去看时已经去世了。享年六十六岁,是绍兴十六年八月十六日。娶建安叶氏,是鸿胪少卿叶大方的女儿,封为安人。五个儿子:邦光因世赏任右从政郎、新任临安府昌化县令;溥中进士,任左迪功郎、新任袁州州学教授;邦孚、邦翰、邦宪都学习科举业。公的堂弟褱没有儿子,公便以邦翰作为他的后嗣。三个女儿都各自嫁得合适。孙子孙女各三人。公直到老年仍喜好读书,手不释卷,时时作诗,多有奇特佳句;然而写文章不喜欢留下稿本,如今保存下来的有三卷。几个孤子在这一年十一月十八日奉公葬于开化县仓坞原先祖坟墓的南面。从侍郎到公,世代都在处州考中进士高等。江西李泰伯为侍郎作志,职方和通奉则由翰林王明叟作志。圣潜又善于守道,终身能够使德业流传。作为人的子孙,也差不多可以无愧了。铭文说:江氏以国为姓,世代是兖地人。永嘉之乱时,江统也向南奔逃。几代以来居于江左,平庸而昌盛了家门。有一位世代源,出仕游宦到信安,子孙便在那里安家。这就是您的先祖,世代都承载着美德。又把这些美德集中到您自身,在惭愧耻辱的时代,以自身作为尊荣。被贬黜而任小官,王事却更加勤勉。北风震撼海面,大水高及天际。千帆争相航行,唯独一叶小舟返回。守持约束的仁德,收敛其中而不张扬。上天也将厚待您,福泽就在后代。左朝请大夫王公墓志铭 公的讳名是震,字东卿,姓王。他的高祖父四代以前在江南做官,跟随那里君主归顺朝廷,于是成为开封人。曾祖父王密没有做官。祖父王昌,任太子左司御率府率。父亲王泽,以朝奉郎致仕,追赠中奉大夫。母亲崔夫人早逝,继母杨氏,封令人。公幼年聪慧,不喜欢游玩。七岁时得到欧阳修的《五代史》,读一遍就能背诵。成年以后,游学太学,两次参加礼部试,考中大观三年上舍,授任均州司法参军。提举曾弼爱惜他的才华,推荐他做教官,讲授训导从不疲倦。每年参加豫宾兴的人,他总能率领数人。每到邻近州郡考试,文章往往能得到当地知名人士的赏识。政和四年,调任太原阳曲县丞。中贵人传达诏命经过境内,得到白石,于是把它作为珍宝上报。有诏令要求征取五斛,并命令充作贡品。府中委派公监督采集。公到达那里后,召集父老询问利弊。事情查明后,他把情况报告府中说:‘石头琐碎细小,哪里足以充作方物?全部取来实在困难。即使能够得到,也将长久给当地百姓留下祸患。希望上奏停止这件事。’尹说:‘县丞难道不怕获罪吗?’公说:‘宠幸近臣用这件事使太原百姓受害,县丞又到哪里逃避罪责呢?’尹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上奏此事,事情终于停止了。府中有两个妇人共同居住,都守寡,家产累积达数万。长妇有两个儿子,次妇有一个儿子,三人都在嬉戏。两个儿子掉进井里,次妇的儿媳以冤情告发。审问她的供词,便知道长妇似乎有谋害之意。但府尹始终怀疑,于是对公说:‘母亲爱孩子都是一样的,怎么会亲自杀害孩子呢?’公说:‘平庸之人也有这种情况。石碏杀死儿子,是为了忠;郭巨埋葬儿子,是为了孝,难道只有忠孝之人才会这样吗?贪婪而嫉妒的人也会如此。难道没有听说武昭仪曾把儿子闷死在被子下面吗?’于是案件定了下来。兵官将营卒杖打致死,上下议论纷纷,逮捕拘押了十几个人。命公审理此案。公说:‘他们都应按照官阶受到处置,不应当用刑法一概绳治。’于是把所有被拘押的人都释放了。离任后,也没有追究这件事。七年,改任京秩,做坊州教授。任期届满,授太学正。因为贫困,请求出任外官。宣和三年,任京西转运司主管文字。有一名官吏侵吞官钱十三万缗,公揭发了这件事,本应受到赏赐,却没有说出来。同僚问他,他说:‘查考核验是我的职分。’七年,改任鄜延路经略司主管机宜文字。当时童贯发檄文命五路征集兵力,准备袭击夏人,夺取天德、云内州。公向主帅极力争辩说:‘燕山之战,国力已经耗尽,而士卒的伤口和创伤还没有恢复,怎么能轻率地凭一纸文书调动十万军队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尺〕
愿审奏受成算,未晩也。”不浃日,果诏罢役,戒生事者。除判西京国子监。靖康元年,有防以一时之秀召赴阙,未赴,转徙南渡,奉亲隠约,虽薪水皆躬之,迄。不求之人。绍兴元年,应荆南镇抚使辟为叅谋。武人方专决,公导以义理,所全活甚众。建议毋用便宜,请一切循成法,勿以将佐亲民招徕归业之人,薄立租税。荆峡荒余,隂受其赐。制置司与镇抚使皆受命收复襄阳、荆南,兵先入制置司争功。朝廷命分析,军情不安。公曰:「何以为功为?亦不可辨,当以表谢罪。」曰:「顷喜封疆之复,伏寛君父之忧。」朝廷善之。丁忠奉,公忧哀毁过礼,负土甓伍,佣保以克襄事。服除,六年,知沅州。有言者请如四川交子行之湖北。公曰:「以引权货,惟鉄钱重难持也。」是故可行,今亦壊矣。奈何复困此方哉?乃论罢之。郡有学废而无生徒,公请以官田充学粮养士子。南夷闻中国方用兵,遣小行人来告,愿献马二十匹趋行宫。公曰:「今天驷云屯,充廐不驾,何假汝数乗耶?且马直不至二百万钱,而供亿劳费当不啻数倍,岂民所便乎?」即戒疆吏毋得内缮城垒、疎沟渎,命县令劝农桑、恳田亩,百姓安之。八年,除湖南转运判官,均节财用,除苛敛于民,歳九十六万。度支疑蠲减过多,公曰:「军民食不给,漕臣当任其责,何敢要誉以败军事,自投宪网哉?」然襄汉营屯卒不乏事,以母老丐祠官归养,主管台州崇道观。十三年,再为湖北转运判官。朝廷移田晟军自蜀来屯于荆南,令公专主餽饷。公得请以常平经搃钱谷支用,乃不加赋于民。代还,卜居武陵,营小圃,率子弟奉亲,翛然自乐。十六年七月一日,无疾而终,享年六十有八。通亮纯厚,不汲汲进取,亷洁自持,诚心好善,诵前汉书寒暑不懈,为文典丽,议论有经据,长于歌诗,孝友之志老而弥笃。每侍亲疾,寝食几废,对母婉愉燕粲,能儿子然。歴官至左朝请大夫,有文集二十巻。娶赵氏,封恭人。两男,长若水,次若谷,皆右廸功郎。女三人,未嫁。以其年十月十日合恭人葬于武陵县罗纹山之原。予于公三十年之旧,若谷以状来,再拜而泣请予铭公墓,乃次第为叙,系之以铭。铭曰:粤肇接公西邑洛只居隣一墙陪集数只花坞竹溪名园廓只风月赏期大雪漠漠只朝观并辔夜饮乐只烹藜防菽间羔酪只瓶缶屡罄余滓粕只唱酬翻水棋响雹落只或激烈髙歌幽思以托只歌及王风发喟愕只襟袂中分吴楚各只忽复相値潭鼎郭只我顔换朱公髪如鹤只曩游不可嗣懽不可作只顾钦为政恻民瘼只邦条式序使华烁只为国固基苛赋削只源流西汉既精且博只孝乎惟孝又能处约只何仕路回环进而复却只何不羽仪望台阁只羣飞薨薨何遗一鹗只萧条楚南媚兰药只豫章翳云忽陨箨只文既成编子孝恪只铭以永之后于铄只处士魏君墓志铭绍兴十有六年秋,予过建阳,魏挺之以名来谒。既见,袖出书相属,陈义甚髙,不为芜词。又出所论著一编,予熟复其评订,驰骋上下,文采蔚然,无举子态度。他日又得其古律诗数十首,幽思感发,虽穷为布衣,而迈往之气轩翔乎笔墨之外,将有以自表于世者。问之伯氏,伯氏曰:“是建阳之秀也。”予私谓魏子能外择所从,必其义方之训良有素矣。然恨未与之欵语,益叩其所自。到越三年,乃以讣来曰:“挺之罪大不天,先君于戊辰六月二十五日以疾终。日月有时,用季冬七日克就窀穸之事。惟先徳潜晦若无一言诒久逺,是挺之重不孝之负。今既得乡丈人朝请丘公所次行録,敢縁一日昆季门阑之契,丐为铭文,使先君自托以不朽,则挺之即死而无恨。”予乃取状所载之大节序而铭之曰:君讳大名,字国賔。其先汴人,五季避地入闽,始居瓯宁。至君髙祖秘书少监,又迁于建阳。曾大父文琏,粹然儒者也,有《春秋豁疑》六巻,《易说》五巻。大父颖,累预计偕词赋有能称,藏书甚富,湛浸简帙。父贡大观,擢进士第,抗直违俗,淹回州县,官止文林郎。君少读书,博通而不事科举,文倜傥,轻施重诺,里人急难,或凶歳族党不给者,未尝不量厚薄济助之。手足惟女兄二人,盖文林所钟爱也。君遂以先业三分,各居一焉。中娶叶氏,有前夫一儿,尚幼。防剧贼入境,叶以悸死,君携儿逃难,不在己子之后。人问其故,君曰:“使此儿不幸死,则陈氏不祀矣。”贼平人返,业争营生理,君独益务收书敎子。尝得美木,欲自为榇,命工度之,乃足四榇。君欣然曰:“族人若某若某者,可取于此矣。”故庐有书楼、水阁、竹木蔽亏,十亩荷池映带左右。承平之际,日与亲朋觞咏其中。
译希望慎重审察,奏请接受既定的谋划,现在还不算晚。’不到十天,果然下诏停止这次军事行动,并告诫惹事生非的人。授任西京国子监判监。靖康元年,有诏令因为他是一时英秀,召他赴京,他还未赴任,就转而南渡;奉养亲人,生活隐约困约,即使柴薪和饮水也都亲自操持,直到最后,仍不向人求取。绍兴元年,应荆南镇抚使征辟,任参谋。武人当时专擅决断,公用义理开导他们,保全救活了很多人。他建议不要使用临机专断的权力,请求一概遵循成法,不要让将佐以亲自抚恤百姓来招徕归业的人,轻率地制定租税。荆峡地区在战乱后荒残不堪,暗中承受了他的恩惠。制置司和镇抚使都奉命收复襄阳、荆南,军队先进入,制置司争功。朝廷命令分析功劳,军情因而不安。公说:‘有什么功劳可争呢?既然也无法辨明,就应当上表谢罪。’又说:‘先前只是欣喜疆土收复,俯伏着宽解君父的忧虑。’朝廷认为他说得好。服丧父亲,公悲哀憔悴,超过礼制,背土负砖五百,雇佣工人来完成丧事。服丧期满,绍兴六年,任沅州知州。有人建议仿照四川推行交子,在湖北实行。公说:‘用纸券作为货币,只有铁钱沉重难以携带时才可以这样做,所以四川可以实行;如今这种情况也已经改变了,怎么能再使这一地区陷入困扰呢?’于是上奏请求停止。郡中学校废弛,没有学生,公请求把官田收入充作学粮,用来供养士子。南夷听说中原正在用兵,派小行人来告知,愿意献马二十匹,赶赴行宫。公说:‘如今天马云集,马厩已经满了,不能驾用,哪里还需要你们这几匹马呢?况且马价不到二百万钱,而供给运输等劳费应当不止数倍,难道这是对百姓有利的事吗?’随即告诫边境官吏,不得入境修缮城垒、疏浚沟渠,命县令劝勉农桑、开垦田地,百姓因此安定。八年,授湖南转运判官,均衡节省财用,革除对百姓的苛敛,每年节省九十六万。度支怀疑减免削省得太多,公说:‘军民粮食供应不足,漕臣应当承担责任,怎么敢为了求取声誉而败坏军务,自投法网呢?’然而襄、汉一带的营屯士卒并不缺乏供给。因母亲年老,公请求任祠官归养,主管台州崇道观。十三年,再任湖北转运判官。朝廷把田晟的军队从蜀地调来,驻扎荆南,命公专门主管粮饷。公获准使用常平经总的钱谷支用,于是不再向百姓增加赋税。任满回朝后,选择居住在武陵,营造小园圃,带领子弟奉养亲人,安闲自得地享受生活。十六年七月一日,无病而终,享年六十八岁。他通达明亮而纯厚,不急于求取进用,廉洁自守,诚心向善;诵读《前汉书》,寒暑都不懈怠。写文章典雅华丽,议论有经书和事实依据,长于歌诗;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志向,年老后更加坚定。每次侍奉亲人患病,几乎废寝忘食;面对母亲,总是温和愉悦、笑容可亲,像孩子一样。历任官职至左朝请大夫,有文集二十卷。娶赵氏,封恭人。有两个儿子,长子若水,次子若谷,都任右迪功郎。有三个女儿,都未出嫁。于他去世这一年十月十日,与恭人合葬在武陵县罗纹山的原野。我和公有三十年的旧交,若谷拿着行状来,拜了两拜哭泣着请求我为公墓作铭,于是我依次写成叙文,并附上铭文。铭文说:当初我开始与公在西边的城邑洛阳相接,比邻而居,只隔着一堵墙;陪伴相聚,几次在花坞竹溪、宽阔的名园中游赏。风月美景是共同欣赏的时日,大雪纷纷时,早晨并辔出游,夜晚饮酒取乐;煮藜羹、吃豆食,间或还有羊酪。瓶罐屡次喝空,只剩残滓;唱和往来如水翻涌,棋子声像冰雹落下。有时情绪激烈而高歌,有时寄托幽深思绪。歌唱到《王风》,不禁发出惊叹。后来衣襟从中分开,各自到了吴、楚;忽然又在潭州、鼎州一带相逢。我的脸色已经换作朱红,公的头发却白如鹤。昔日游乐不能继续,欢乐也不能再造。只愿敬重公的政绩,怜悯百姓的困苦;使邦国的法令井然有序,使奉使之才光耀;为国家巩固根基,削减苛重赋税。公的学问源自西汉,精深而广博;孝啊,只有孝,而且能够安处俭约。为什么仕途曲折,进用之后又退却?为什么不能成为朝廷台阁所仰望的仪范?群鸟纷纷飞翔,为什么遗下一只雄鹰?楚南荒凉,只有兰花药草妩媚;豫章被云气遮蔽,忽然又凋落了竹叶。文章已经编成,儿子也孝敬恭谨;刻下铭文使它长久流传,后世也将光耀。《处士魏君墓志铭》绍兴十六年秋天,我经过建阳,魏挺之带着名帖来拜见。见面以后,他从袖中取出文章请我作评,文中义理很高明,没有杂乱的辞藻。又拿出自己的一篇论著,我仔细反复阅读并加以评订,纵横驰骋,文采茂盛,没有科举应试者的习气。后来又得到他的古体、近体诗几十首,幽深的思绪令人感发;他虽然贫困而身为平民,但那种奋发远行的气概,已经超越笔墨表现出来,将来一定能在世上自我显扬。我问他的兄长,兄长说:‘这是建阳的英秀人物。’我私下认为,魏君能够选择所从师友,必定是因为义方的教训平素积累已久。然而遗憾未能同他畅谈,便进一步追问他的家世。过了三年,才收到讣告,说:‘挺之罪大不天,先君于戊辰年六月二十五日因病去世。日期有定,在季冬七日一定完成下葬。只是先父的美德潜藏不显,仿佛没有留下任何话可以传于久远,这是挺之加重不孝的罪责。如今既然得到乡中长者朝请丘公编次的行状,冒昧凭借一日之间结成的昆季门生之谊,请您为先父作铭,使先父能够借此自托而不朽,那么挺之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于是我取行状所载的大节,编次并为之作铭说:君讳大名,字国宾。他的先祖是汴人,五代时为躲避战乱进入闽地,开始居住在瓯宁。到了君的高祖父秘书少监时,又迁居建阳。曾大父文琏,是纯粹的儒者,有《春秋豁疑》六卷、《易说》五卷。祖父颖,多次参加计偕,辞赋才华闻名,藏书极其丰富,沉浸于书籍篇章之中。父亲贡,大观年间考中进士,抗直不阿而违背世俗,因此长期辗转于州县,官职止于文林郎。君年轻时读书,博学通达,却不致力于科举;文章洒脱不羁,轻视财物而重视诺言。乡里人有急难,或遇荒年宗族党人生活不济,他从未不按贫富程度予以厚重救助。他只有两个姐姐,是文林郎最疼爱的孩子。君于是把先业分成三份,各自占有一份。中年娶叶氏,叶氏带有前夫的一个儿子,尚且年幼。遇到剧贼进入境内,叶氏因惊惧而死,君带着这个孩子逃难,并不把他置于自己的亲生儿子之后。别人问原因,君说:‘假使这个孩子不幸死了,陈氏就没有后代祭祀了。’盗贼平定、人们返回后,大家争相经营生计,只有君更加致力于收藏书籍、教育子弟。曾经得到上好的木材,想亲自做棺材,命工匠量度,竟然足以做四具棺材。君高兴地说:‘族人中某某、某某,可以从这里取用。’因此旧宅有藏书楼、水阁,竹木遮蔽错落,十亩荷池映带左右。太平时期,每天和亲友在其中饮酒吟咏。
自经丧乱,即不懐安居处,服用取足而已。先娶饶氏,最后徐氏。四子:挺之长,曰存之,顺之,贯之,皆业进士。三女长。适龚湜,故潮阳太守寛之子也。余未嫁,孙曰繁,曰继,皆幼。君享年五十有七,其葬在邑之招贤原。铭曰:学不蕲闻也,庸美厥身;富不蕲壅也,乐周乎人。君子之过,以厚长者之风未冺。玩图书而卒歳,资啸傲以陶真。克有嗣子,尚友亲仁。搴华乎文苑之柢,奋鬛乎天地之濵。思显亲以称愿,猗何憾乎国賔。王氏墓志铭绍兴二十年六月晦日,湘南逸民彪虎臣之妻王氏卒,年六十有三。王氏龆齓即知学,女事于织絍组纫,酒酱脯修,盖藏备晓。治既归虎臣,虎臣游庠序,有才俊称。及亲老,不复求仕,以经术敎授乡里,而贫特甚。王氏能顺承舅姑,燕其志气。舅没,佐夫治丧事,蹈履诚信,敛手足形,还葬姑。益老,王氏于其衣服饮食药饵,必躬亲之,凡二十年未尝懈。生二子,曰居厚,居正。自孩提时,即敎以善道。他日谓其夫曰:「闻客言于君者,皆谓读书务记诵为章句,取利禄。我窃其言,幸敎二子勿同流俗。」一女适乡人许君,许君早死,无子。王氏戒之曰:「妇氏大守节,而父言古有共姜,能此道。父母欲嫁之,共姜作柏舟之诗,誓而弗许。尔宜取其诗读之,毋贻吾羞。尔夫无嗣,若求诸宗族而善抚养之,未必不逾于己所生也。」故许氏妇以繁华时孀居,靡他能立,许君嗣。呜呼!王氏负识致如此,故相其夫处陋巷,伏饥腊寒,而羞馈祀待賔客,肃给无乏,上下讙喜。族党邻里莫有间言。临终戒勿用浮屠氏曰:「妄诞不可信也。丧事称家有无足矣。」子孙乃率古礼,以眀年二月五日丙午葬于县之易俗乡白木芭蕉之原。彪氏与班氏出于鬭谷于莵,而彪氏自卫国彪徯之后,未有闻人。虎臣七世祖在李唐中季,避山东乱,南来居于湘乡。祖淑好善乐施,父约孝友浑厚,闻有言人过失者,则掩耳去之。兄弟欲分财,不得已于室屋,取其庳陋者,田园取其僻瘠者。久之,兄弟悉破其分,又将防夺,公推而与之。诛茅而居,称贷而食。其尤无良者,以公为可欺,益不顾忌。公遂徙居湘潭,曰:「吾所以终保兄弟也。」虎臣又以学行为乡先生,而王氏为内助,生才子,有男孙六:▯翨翔防翺▯,女孙四人,多秀异可闻诗礼者,此积累之效,其寖兴乎?居正从吾弟宏学,故宏知其家事尤详,次第王氏懿授居。正居正求铭于予,予述而铭之曰:为亲不慈,为子尚孝。慈而敎之,仁义可效。▯播淑令,不在斯文。力善以昌,繄其后昆。太孺人李氏墓志铭太孺人姓李氏,桂林訾家洲人,故观州富银监主世则之女。太孺人年十四而孤,家寠甚,又无男兄弟,与诸妹深居奉母,党巷人为之忧,而能久处约也。年二十有一,始归同邑人黄君表。中养不逮舅,以事母者,事其姑怡怡婉婉,承志服劳,无违忤。其姑每曰:“自此妇来,赓馈职,黄氏之族愈睦。”吾食防而寝甘,于是诸娣姒交愿致养,而姑独安于太孺人。太孺人事姑十六年如一日,不以久倦有间毁者。生子四人,夫君延师力敎,太孺人悉心协相之,腆其礼币,虽质剂服环,弗告贫也。子齐既决科筮仕,未几丁外艰,后为州别驾二千石,奉板舆从官禄入,向丰矣,而太孺人勤俭不汰,与昔无异。年益髙,性益慈,周旋困乏,闵下劳勚,它人臧否一不挂口,阃之内未尝闻其语也。诸孙初能言,即以《孝经》授之,笃老亦不忘。齐先摄符新兴,甫二年,遂真拜太孺人。年七十有六以疾终,寔绍兴二十三年五月八日。齐弟庭扆、育皆进修士业,女二人,长元妃所出,太孺人抚犹已子,适灵川县进士刘某;次适右从政欝林州兴业县令秦吁。孙男十二人,齐通籍左奉议郎,遇郊祀赦令恩,追赠其父右承事郎,而封太孺人。今号丧行有日,齐以其门人南恩州司户黄执礼所次太孺人内行状来曰:“齐不孝,将以十二月丙午塟吾母于某县东乡福夀里蛟龙木山圣泉之原,请铭其藏。”予曰:“某也,既非立言者,且末路摧頽,岂所托以传信?”齐请弥确,乃不获固辞,为叙而铭之。铭曰:幽闺静淑兮,有家则宜之。忱孝厥姑兮,神以福膍之。白屋而朱门兮,吾与我之子规之。耋然邦侯之夀母兮,金花诰爰宠绥之。兰玉培其堦庭兮,庆流羡夫。孰夷之藏石于泉扃兮,琢词显以丕之。明年,齐又以书来曰:「埋铭为悠久计,然百世后不幸出乎人间,曷若以昭乎今之人?更愿碑碣立之墓前,可乎?」予惟齐欲显扬其亲,虽杜元觊、岘首、汉渊之谋,何以尚兹?乃不易初文书以畀之,庶懿劭之不渝也。承仕郎蒋君墓志铭
译自从经历丧乱以后,他就不再留恋安适的居所,衣服和日常用品只求够用罢了。先娶饶氏,最后娶徐氏。有四个儿子:挺之为长,其他依次为存之、顺之、贯之,都以进士业为学。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龚湜,他是原潮阳太守龚宽的儿子。其余尚未出嫁。孙子有繁、继,都还年幼。君享年五十七岁,葬在本县招贤原。铭文说:求学并不求闻名,只是用来美善自身;富有并不求财货壅积,而以使众人得到快乐为乐。君子的过失,也使厚重长者的风气没有消亡。以图书为伴度过一年年,以长啸傲游来陶冶本真。能够有继承的儿子,还能亲近仁人作为朋友。在文苑根柢处采摘芳华,在天地边际奋发飞腾。想着显扬双亲以实现愿望,国宾还有什么遗憾呢?《王氏墓志铭》绍兴二十年六月最后一天,湘南逸民彪虎臣的妻子王氏去世,享年六十三岁。王氏幼年便懂得学习,关于女子应做的纺织、缝纫、编织,以及酒、酱、腊肉、干肉等事,都了解并能储藏备用。嫁给虎臣以后,虎臣在学校游学,有才俊之名。等到父母年老,虎臣不再求取仕进,以经术在乡里授业,而家境特别贫困。王氏能够顺从奉承公婆,使他们心情安乐。公公去世,她帮助丈夫办理丧事,处事诚信,收殓手足形体,又把公公归葬于婆婆墓旁。年纪更老以后,王氏对于婆婆的衣服、饮食、药饵,必定亲自照料,整整二十年不曾懈怠。生了两个儿子,名叫居厚、居正。从他们幼小时起,就用善道教导他们。有一天她对丈夫说:‘听到客人对您说的话,都说读书只是务求记诵章句,以取得利禄。我私下听到这些话,希望您教两个儿子不要同流俗。’有一个女儿嫁给乡人许君,许君早死,没有儿子。王氏告诫她说:‘妇人最重要的是守节,父亲说古代有共姜,能够实行这条道理。父母想把她改嫁,共姜作《柏舟》诗发誓而不答应。你应当取来读读那首诗,不要给我带来羞辱。你的丈夫没有后嗣,如果从宗族中求取一个孩子而善加抚养,未必不胜过自己所生的。’ 因此,许氏妇人在繁华时期守寡,没有改嫁,能够自立,成为许君的后嗣。唉!王氏因为有见识而达到这种地步,所以帮助丈夫居住在简陋小巷中,忍受饥饿、腊月严寒,却以供奉祭祀、接待宾客为羞耻之事,始终肃敬周备而没有缺乏,家中上下都欢喜。族人、亲党、邻里没有一句非议。临终时告诫不要采用佛教僧人的做法,说:‘那是虚妄荒诞的,不可信。丧事只要根据家中有无来办理就够了。’子孙于是遵循古礼,于次年二月五日丙午,葬在县内易俗乡白木芭蕉原。彪氏和班氏都出自鬭谷于莵,而彪氏是卫国彪徯的后代,历来没有著名人物。虎臣的七世祖在李唐中期为躲避山东战乱,南来居住在湘乡。祖父淑喜欢行善施舍,父亲约孝顺友爱、浑厚宽厚,听到有人说别人的过失,就捂住耳朵离开。兄弟要分家产,他不得已在房屋中取最矮陋的,在田园中取最偏僻贫瘠的。过了很久,兄弟们把分得的财产全部败尽,又将要前来侵夺,公便推让给他们。于是割茅草盖屋,借贷来吃饭。那些尤其不善良的人认为公可以欺负,更加肆无忌惮。公于是迁居湘潭,说:‘我这样做,是为了最终保全兄弟。’虎臣又凭学问品行成为乡里的先生,王氏作为内助,生有才子;有六个男孙:▯、翨、翔、防、翺、▯;女孙四人,多数秀异,能通晓诗礼。这难道不是积累善德的效果,并且正在逐渐兴盛吗?居正曾跟随我的弟弟宏学习,因此宏对他们家的事情知道得尤其详细,便依次把王氏的美德传授给居正。居正请求我作铭,我叙述此事并为之作铭说:作为父母却不慈爱,作为子女还应当孝顺。既慈爱又教育他们,仁义就可以得到实践。美善的教化广泛传播,不只在这篇文章中。努力行善来使家族昌盛,正寄托在后代身上。《太孺人李氏墓志铭》太孺人姓李,是桂林訾家洲人,已故观州富银监主世则的女儿。太孺人十四岁时父亲去世,家里极其贫困,又没有兄弟,便和几个妹妹深居家中奉养母亲,乡党邻里都为她担忧,而她能够长久安处困约。二十一岁时,才嫁给同县的黄君表。黄家中途奉养不及舅父,她却像侍奉母亲一样,和和气气、柔顺恭敬地侍奉婆婆,顺从婆婆心意,勤劳服事,没有违逆。她的婆婆常说:‘自从这个媳妇来了,接续供给饮食的职责有人承担了,黄氏宗族更加和睦。’我饮食有保障而睡得香甜,于是众妯娌都争着愿意奉养我,而婆婆唯独安于由太孺人侍奉。太孺人侍奉婆婆十六年如同一天,不因时间久而厌倦,也没有离间毁谤的话。生了四个儿子,丈夫聘请老师竭力教育,太孺人也尽心协助,礼物丰厚,即使典当衣服首饰,也不告诉别人家贫。儿子齐考中科举后出仕,不久遭父丧,后来任州别驾、二千石,奉着父母乘坐板舆,随官俸收入增多,家境向来丰厚了,但太孺人勤俭不改,和从前没有不同。年纪越大,性情越慈爱;周济困乏,怜悯下层劳苦之人,别人的是非好坏从不挂在嘴上,内室之中从未听到她谈论这些。各个孙子刚会说话,她就教他们《孝经》,到了老年也没有忘记。齐先代理新兴县令,刚满两年,便正式拜授太孺人之封。太孺人七十六岁时因病去世,实为绍兴二十三年五月八日。齐的弟弟庭扆、育都在进修士业;有两个女儿,长女是元妃所生,太孺人抚养她如同亲生女儿,嫁给灵川县进士刘某;次女嫁给右从政、郁林州兴业县令秦吁。孙子共有十二人。齐已登记入仕籍,任左奉议郎;遇到郊祀赦令的恩典,追赠他的父亲为右承事郎,并封太孺人为相应封号。如今服丧将要举行,齐拿着其门人南恩州司户黄执礼编次的太孺人内行状来,说:‘齐不孝,将于十二月丙午把母亲葬在某县东乡福寿里蛟龙木山圣泉原,请为墓藏作铭。’我说:‘我既不是能够树立言论的人,又年老衰颓,哪里是可以托付来传信的人?’齐请求更加恳切,于是不能坚决推辞,便为她作叙并作铭。铭文说:幽静闺房中的贤淑女子啊,有了家庭便适宜安处其中。真诚孝敬婆婆啊,神明因此赐福。由白屋而至朱门啊,我和我的儿子都应以她为准则。年老而成为邦侯的长寿母亲啊,金花诰命从此恩宠安抚她。兰玉般的子孙培养在庭阶之间啊,福庆流传而令人羡慕。谁能平整墓地,把藏石置于泉门啊?雕琢铭辞,使她的美德显扬而广大。第二年,齐又写信来说:‘埋在墓中的铭文是为长久打算的,但百代以后如果不幸从人世间消失,哪里如同在当今之人的眼前昭示呢?还希望在墓前树立碑碣,可以吗?’我想到齐想显扬亲人,即使杜元觊、岘首、汉渊的谋划,又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于是没有改变原来的文章,写下来交给他,希望美德和嘉美永不改变。《承仕郎蒋君墓志铭》
新昌郡学敎授蒋允济既葬其父承事君,五年来见谓曰:“先子之藏,右廸功郎权藤州岑溪县令石安民虽寔铭之,更愿为墓碣,庶伸罔极之思。”且袖出石文,埀涕洟,再三请予,不得辞,乃约铭志所载而着之曰:君八桂兴安人,讳熙,字眀逺,生七歳而孤,号慕如成人,长事母躬亲膳寝,饫饥寒燠之适,母病不解衣者累月,丧母执丧哀毁,每遇父母讳日,辄哭泣不食,事叔父致其孝,尝有间之者,叔父怼君,顺承愈谨,叔父病率诸子事奉不少弛,叔父爱以感生。初君服勤南亩以供亲养,恨不得从学,后居室苟合矣,乃俾二子业经史,求师友曰:“吾为其劳,女为其逸,盍勉则吾志。”二子承训自力,遂同登进士第。君禀赋刚直,不妄交际,见布衣韦带之善者则礼遇之,言不及财利,惟赞使勉懋修身扬名,周恤困窭,至于解衣节食以贫且贱,故周知民间疾瘼,吏道疵病。其子居官,君必戒以亷敏公正,督责尤严于未仕时,或有稽缓必曰:“民莫苦于是及曹无滞事”,然后顔色怡然。故允济善恶眀白,表表有立,所至号循良吏。君三世隠约不耀,及君敎子起家,而蒋氏有闻矣。蒋氏之在永桂间者,大抵出于蜀相公琰,永桂之蒋儒衣仕版相望也。君长子允中,左廸功郎,卒于融州融水尉。允济既升朝列,预绍兴十九年冬祀南郊赦令,封君右承事郎致仕。君享年与卒塟月日,其贤妃孺人秦氏及女嫁孙名,则石文具之。惟次序其潜徳,必流羡于后者,使刻之墓道而系之以词。其词曰:笃于亲,严于子,言不及利,惟义与理。虽曰未学,是即学矣。嗟嗟!士夫身纡紫朱,言与行乖,何贵读书?种之以徳兮,百年之则兮,俾后有考兮,不在斯勒兮。
斐然集巻二十六
译新昌郡学教授蒋允济安葬父亲承事君五年后,来见我说:‘先父的墓藏,右迪功郎、权藤州岑溪县令石安民虽然已经实际作了铭,还希望您为墓碑作文,以稍稍伸展我无穷的思念。’并且从袖中拿出石碑文字,流着眼泪,再三请求我,我不能推辞,于是依据铭志所载约略写成如下:君是八桂兴安人,讳熙,字明远。七岁时父亲去世,哀慕之情如同成人;长大后侍奉母亲,亲自料理饮食起居,满足她对饥寒温暖的需要。母亲患病时,他几个月不曾解衣而睡。母亲去世后,他执持丧礼,悲哀憔悴;每逢父母忌日,总是哭泣不进食。侍奉叔父竭尽孝心,曾有人从中离间,叔父怨怒他,他却更加谨慎顺承。叔父生病,他率领众子侍奉,丝毫没有懈怠,叔父因此感动而疼爱他。起初君辛勤耕作来供养亲人,遗憾不能从师学习;后来勉强成家,便让两个儿子学习经史,寻求师友,说:‘我替你们承担劳苦,你们替我享受安逸,何不努力来完成我的志愿?’两个儿子遵从教诲,自我勉励,终于一同考中进士。君禀性刚直,不随便交际;见到身穿布衣、善良有德的人,便以礼相待;言谈从不涉及财利,只是勉励他们修身扬名;周济贫困,甚至解衣节食来帮助贫穷低贱的人,因此十分了解民间疾苦和官吏之道的弊病。他的儿子做官后,君一定告诫他们要廉洁、敏察、公正,督促责备比他们未做官时更加严格;有时办事拖延,他一定说:‘百姓没有比这更苦的了,而你们官署的事务却不能有停滞。’然后神色才和悦。因此允济辨明善恶,卓然有立身之处,所到之地都被称为循良之吏。蒋氏三代隐约不显,到了君教育儿子使家业兴起,蒋氏才有了声誉。永州、桂州之间的蒋氏,大多出自蜀相蒋琬,永桂一带的蒋氏儒者和仕进者接连不断。君长子允中,任左迪功郎,死于融州融水县尉任上。允济入朝以后,参加绍兴十九年冬季祀南郊的赦令恩典,追封君为右承事郎致仕。君的享年、去世和下葬的年月日,以及贤妻孺人秦氏和女儿出嫁、孙子的姓名,石碑文字中都有记载。这里只依次叙述他隐而未显的德行,这些德行必将流传并使后人仰慕,所以刻在墓道上,并用辞作结。辞说:对亲人笃厚,对子女严厉;言语不涉及利益,只讲义与理。虽说没有正式求学,这就是学习了。唉!把德行种下去,成为百年的准则,使后代有所考察,不在于这篇勒石文字本身。《斐然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斐然集巻二十七宋 胡寅 撰祭外舅张兵部承奉郎新除起居郎胡某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致政兵部丈人之灵。惟公受资敏哲,秉徳夷粹,饬身修行,博学强记。妙龄发防,卑冗自试,不弛不竞,悠然卒嵗。擢为御史,排击蔡氏,即被汰斥,曽不少惴。还寘郎省,复要郡寄,文昌羽仪太守,岂弟周旋,出入三已三仕。公时既老,守道克毖,笑色温如,一坐和气。不义浮云,弃若唾涕。蔡门招之,敛衽谨避,竟不得污,以成其志。惟公宦逰逾五十祀,其在京师,举子奏技,畴咨衡鉴,惟公是畀,锱铢罔忒,妍丑莫蔽。一时公卿,多门下士,奋身寒逺,廪肉既继,丰人约己,脱粟布被。平生嗜书,白首益励,藏之万籖,不以足意,抄之▯手,不以为勚,掇其英华,拔其根柢,发之文章,奥雅精丽,不自表襮,狐裘反衣,谁之不如。云路独踬,讫无见知,奄忽违世,呜呼哀哉!宣和辛丑,吾仕初筮,试于南宫,万人来萃,公得其文,手之不置,擢于上科,见谓逺器,妻以季女,申笃情义,登门受敎,尽发其秘,日闻格言,饱识竒字。别手都城,后防难冀,公守定陶,我官洛汭,公归瓯闽,我客淮泗,心与云飞,迹若匏系。祝公百龄,庶得欵侍,一疾何遽,电倏川逝,病不执手,奠不躬醊,敛不凴棺,▯不临隧,死生永隔,有泪如雨。自公之殁,乱日益炽,兵尘暗天,流血满地,中原衣冠流落四裔,孰得耆老晏晏休致归荣故乡,顺命委蜕,生虽不遇,死则无媿。如彼美玉,今古所贵,埋之佳城,韫匵何异,善积流衍,况有贤嗣,终大公门,亦复何喟。祭亡室张氏维绍兴七年嵗在丁巳九月某日,夫胡寅明仲谨遣香烛酒茗果馔衣服归祭亡室宜人张氏徳馨四十三娘之灵。呜呼哀哉!与君因縁十有六年,逮事翁姑最防抚怜鞠养,适庶大小满前,内外姻族曽无间言。敬爱良人,礼节周旋,才虽不敏,志识多贤。我行四方,仕路回环,留君侍傍以悦亲顔。君禀弗强,为疾所纒,数经危殆,复幸平痊。时不少须,气血消殚,岂谓一疾永诀终天?常时介来,书翰盈牋,今以讣闻,一语不传。属纩之际,念予在逺,想君此心,欲语谁展?孰不夫妇义薄情专,义重于情,惟君则然。阿翁恸哭,白发埀肩,儿女蹁蹁,呱泣涟涟。君去不顾,亦何忍焉?伤哉!久贫囊无留钱,养生治疾,药饵不全。以贫凖灾,庶几少延。吾言既屡,君志亦坚。我梦不祥,归心如湍,形不能驰,以危为安。粥药不亲,衣食不见。雪涕西风,此懐千万。山川悠悠,霜月苦寒。君何所归?长夜漫漫。时服一袭,酒肴一盘,遥写我悲,何以自寛?祭陈运判梦兆嗟!夫人不知心中道,而反苟其知之,奚论嵗晩?惟予不肖,寓居衡山中,列于朝,其职可言,利病之悉得于民间。有二千石虐及防鳏,有部使者营私畔官,相与奉承一道,永叹常以上闻,天讨厥奸。其后来者,视予仇寃,首尾四人,先后三年,谤而伤之,欲禁其宣。平生善交,听之于逺,心为我危,舌为彼巻。卓哉!惟公素无半面,持节平楚,厚相慰荐。予方大忧,卧苫斩然,既旅其防,又营新阡。非公仁明,轸兹孤孱,使彼忌者尚尔持权,虽有诚信,岂无悔焉?公才利决,忍无留难,百里所恬,千里所安。眷言三相,邈于帝关,剧盗之余,比罹旱干,饕吏牙之益困于残。自公下车,深锄其患,脩白者举,反此者按。曽未防时,民瘼稍痊,而公病矣。弗佑于天,天不可期,曷祸于贤?闻公之讣,有涕涟涟。以徳报徳,以直报怨,先圣所许,人道所建。嗟公已矣,我报未展,姑酹一觞,千古之醆。祭侯郎中思孺古语有之:「生若浮萍,死若逝水。」顾所立之如何?曷耄期而后喜?公奋迹于寒乡,飞英声而跅▯,躐俊造之上,防决髙科而鹊起,睇云霄如咫尺。陋一息而千里,总泮水之▯歌,饫瀛洲之图史。经握兰于华省,寻仗节于使指。师作新之术业,禀绍承之道揆。宜所懐之亟展,谁使行而尼止?云涛汹乎三峡,傲扁舟于屣履,笑委禽于徳耀。岂梦雨之可拟?抗铁冶以穷年,困盐车而埀耳。倐蹭蹬于晩迹,抚壮心而未已。监武林之小城,刺炎陬之穷垒。复撼顿于师言,遂逍遥于岳趾。饭疏食而奚怨,衣缊袍而孰耻?吾先君之息驾,屏世纷而莫迩。公不倦于叩门,矧复齐于甲子?有若我之愚戅,严礼貌而弗鄙。贻氷柱之大篇,贶长须之双鲤。越既久而益勤,不自尊于发齿。撷南山之紫翠,酌北涧之清泚。稽宏论而茫洋,齐谲恠与俶诡。
译钦定《四库全书》《斐然集》卷二十七 宋胡寅撰 《祭外舅张兵部》承奉郎、新任起居郎胡某谨用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祭奠已故致政兵部丈人的灵魂。公天资聪敏明哲,秉性平和纯粹;整饬自身,修养德行,博学强记。年轻时便显露才华,从卑微冗杂的职位做起,不懈怠也不争竞,悠然度过一生。升任御史,排斥攻击蔡氏,随即遭到贬黜,却一点也不恐惧。返回郎省,又出任重要州郡,成为文昌官署的仪范和太守;平易近人、周旋得体,出仕入仕三次。公当时已经年老,恪守道义而谨慎,笑容温和,一座之中充满和气。把不义视为浮云,弃之如唾沫。蔡氏门下招引他,他整肃衣襟谨慎躲避,终于没有受到玷污,以成就自己的志向。公做官超过五十年;在京师时,举子进献技艺,众人请他鉴别评定,只有公才被委托,细微之处没有差错,美丑也没有被遮蔽。当时的许多公卿,都是他的门生;他们从寒微偏远处奋起,公的俸禄肉食接济他们,而自己丰厚地帮助别人、约束自己,只吃脱壳粗米,盖布被。平生嗜好读书,到了白头更加勤勉;藏书万签,仍不以为满足;抄书写到手指弯曲,也不认为劳苦;摘取书中的精华,探求其中根柢,发之于文章,深奥典雅而精美华丽,却不自我炫耀,像把狐裘反穿一样,谁能不如他呢?唯独仕途之路受挫,直到最后也没有被真正了解,忽然离开人世,唉,悲痛啊!宣和辛丑年,我开始出仕,参加南宫试,万人聚集。公得到我的文章,亲手拿着不放,提拔我列入高等,说我是远大的栋梁,又把小女儿嫁给我,以此加深情义。我登门接受教诲,公把自己的秘要全部传授给我;每天听到高明的言论,充分认识奇异的文字。后来我们在都城分别,之后经历艰难,难以再相见。公镇守定陶,我在洛水弯曲处任官;公回到瓯闽,我客居淮泗。心同云飞,踪迹却像匏瓜被系住。祝愿公享寿百岁,希望还能亲近侍奉;谁知一场疾病来得如此突然,像闪电一样,转眼便随河水逝去。我病中不能握手,祭奠不能亲自洒酒,入殓不能亲临扶棺,下葬不能到墓道送行,生死永远隔绝,眼泪如雨。自从公去世以后,战乱一天比一天严重,兵尘遮暗天空,鲜血遍地;中原的士大夫流落四方,谁还能像老年人那样安闲地退休,荣耀地回到故乡,顺从天命而死呢?公生时虽未遇到好时运,死后却没有惭愧。正如美玉,是古今所珍贵的;把它埋在佳城中,藏在匣里又有什么不同?善德积累而流传,又有贤能的后代,终将使公的家门大盛,还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祭亡室张氏》绍兴七年,岁在丁巳,九月某日,丈夫胡寅明仲谨派人携香烛、酒、茶、果品、食物、衣服,归来祭奠亡妻宜人张氏德馨四十三娘的灵魂。唉,悲痛啊!我和你结为夫妻十六年,侍奉公婆时,最受到他们的抚爱和养育;嫡子庶子、长幼都在眼前,内外姻亲从没有一句非议。你敬爱丈夫,周全地遵行礼节;才智虽不敏捷,志向见识却多有贤德。我奔走四方,仕途曲折,让你留在身边侍奉双亲,使他们心情欢悦。你禀性不强健,长期被疾病缠绕,多次经历危急,又幸运地恢复平安。哪里料到不久之后气血耗尽,一场疾病竟成为永诀,直到天长地久?平常常有使者来往,书信满笺;如今却以讣告相闻,一句话也传不过来。将要断气时,想到我在远方,想来你的心情是要说话却向谁倾诉?有谁不是夫妻之间义分浅而情意专一,义重于情,只有你正是这样。父亲悲恸哭泣,白发垂到肩头;儿女们来回奔走,哭声连绵。你离去而不顾,怎么忍心呢?可悲啊!长久贫困,钱袋里没有余钱,养生治病、药物食物都不能齐备。想用贫困来抵御灾祸,希望能稍稍延长寿命。我反复劝说,你的志意也坚定不移。我梦见不祥,归心如急流,身体却不能飞驰,只能把危急当作平安。粥药不能亲自送到,衣食也不能亲眼照见。西风中落泪,这种思念有千万般。山川遥远,霜月苦寒。你将归往何处?漫漫长夜无尽。一袭当时的衣服,一盘酒肴,遥遥寄托我的悲哀,用什么来宽解自己的心呢?《祭陈运判梦兆》唉!人如果不知道内心的道理,反而姑且只知道外在的知觉,又何必谈论晚年呢?只有我不肖,寄居在衡山之中,位列朝廷,职责可以说得清楚,民间的利弊都能得知。有二千石官吏虐待鳏寡,有部使者营求私利、背离官法,彼此相互奉承,沿途百姓长叹不已,我常把这些上报朝廷,请求上天惩治他们的奸恶。后来到任的人把我当作仇敌,前后四人,先后经过三年,诽谤伤害我,想禁止我把事情宣扬出去。我平生善于交游,远方听到这件事,内心替我担忧,却封住舌头替他们隐瞒。卓越啊,只有公平生与我素不相识,却持节治理楚地,厚意慰问并推荐我。我当时正处在大忧之中,卧苫守丧,已经安置了灵柩,又营造了新墓道。如果不是公仁慈明察,怜悯我这个孤弱之人,让那些嫉妒者仍然掌握权力,那么即使我有诚信,难道能没有后悔吗?公才思敏锐果断,忍心不留下疑难;百里之内的人得到安宁,千里之内也得到安定。回想三位宰相所在之地,遥远地隔在帝阙之外;剧盗作乱之后,又接连遭受旱灾,贪吏如虎狼般使百姓更加困苦。自公到任以后,深入铲除这些祸患,修洁正直的人得到举荐,行为相反的人受到查办。还不到很久,百姓的困苦稍稍痊愈,而公却病了。上天没有保佑,天命不可预期,为什么反而降祸给贤人?听到公的讣告,眼泪不断流下。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是先圣所认可的,也是人道所建立的。唉,公已经逝去了,我的报答还没有施展;姑且洒下一杯酒,作为千古之祭。《祭侯郎中思孺》古语说:‘人生如浮萍,死亡如流水逝去。’只是看一个人立身行事究竟怎样罢了。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老年以后才感到欣喜呢?公从寒微乡里奋起,声名飞扬而卓异超群,越过俊秀人才之上;科举考试一举高第,像喜鹊飞起,仰视云霄仿佛近在咫尺。轻视短暂的一生而志在千里,统领泮宫弦歌,饱览瀛洲图籍。曾经在华美的省署任职,随后奉持符节接受使命出使。以师法先贤而更新学业,承继前人的道德准则。本应很快施展胸怀,谁使你的行动受阻而停止?云涛在三峡汹涌,你却把小船视若鞋履;笑看德耀拒绝婚聘。哪里是梦中风雨可以比拟的?像铁冶一样坚持终年劳作,像盐车下的千里马低头垂耳。晚年仕途忽然困顿,却抚慰壮心而不停止。监理武林小城,刺守炎热边陲的穷困堡垒。又因师友的言论受到震动,终于在岳麓山脚下逍遥。吃粗食有什么可怨,穿粗旧袍子有什么可羞?我的先父停下车驾,屏弃世间纷扰而不接近。公不厌其烦地登门求见,何况又同年呢?即使像我这样愚昧,也严守礼貌而不轻视我。赠给我如冰柱般清峻的大篇文章,又赐我长须鲤鱼两尾。时间越久,来意越勤,不因年齿增长而自尊。采摘南山的紫翠,酌饮北涧的清泉。考察宏大的言论而感到茫然浩荡,把诡怪奇异之说一并看待。
防予马之逺适,来重诺于离仳。曽转首而几何,遽惊心于哀诔。惟公才之放逸,若涨川之无涘。腾意气于风云,绚词章于霞绮。逮忧患之雾蒙,投佛海而自洗。叹白足之无人,领青衲之长跪。晚乃弄夫坟典,悟曩得之非髓。摩治忽于往圣,欲论患于旒扆。诹诸生以众説,黙瞑听而隐几,决去取于须臾。俾授辞而落纸,粲大义以盈编。阅日月而甫尔,仰精爽以翘翘。抗谈端而靡靡,咸祝公于三老。何奄忽于一逝?云春秋与易传尚胸次之盘峙,嗟后学之莫知。怅斯文之已矣,想殷勤之故情。惨悲风而涕委,魂兮来哉!歆此芳酾。祭李待制似矩惟公生禀异才,夙存逺志,佩钩防而带规矩,推四重于士林,窥户牖而考渊源,防九流于皇极,誉髦昭代,振羽髙衢,持槖从行,言必忠嘉之告,宣威作屏,治称师帅之良,践更内外而公望愈隆,经歴艰难而诚心益着,柄臣不能以非道屈致,天子尝欲以大政倚毗,轩冕倘来,岂随人而俯仰,山林独往,聊卒嵗以优防,濯缨绂于沧浪,结茅茨于紫翠,緤马阆风之苑,骑鲸渤澥之波,厌鸡虫得失于堦除,付鹏鷃逍遥于宇宙,方欲拉乔松而玩倒景,友期羡而防太清,属闻雠敌之诡盟,深虑覆车之并辔,拜章极论,宁曰身谋,纳禄告归,庶防王改清议,终期于岩石,耆年俄迫于逝川,缙绅歌不憗以兴悲,邦国叹云亡而増瘁,永惟先子早揖俊逰,道不逢时,尝草归田之赋,义深引重,俾弹挂壁之冠,逮兹臬楔之凡材,亦借丹青之妙手,虽荐贤举类,公心自比于上臣,而被遇辱知,我意实同于国士,载念寝苫之日,方来侑奠之词,嵗月未防老成继往,悯余生而独在,展新兆以无缘,怆懐倍切于寻常,哀诔莫陈于彷佛,英魂未冺,防酒来歆。祭陈少卿几叟人生孰不有知兮?惟无学之足患。束带秉笏,孰不慕君兮?能行义之为难。昔先觉曰龟山丈人兮,实伊洛之回骞。公服膺其左右兮,由緑发而华颠。有谏大夫了翁兮,匪躬蹈难而不变。谓公为吾贤孙兮,付志业之未宣。公受资既逺絶于人兮,天又玉之以百艰。伟发身于英妙兮,落组丽而雄健。中优柔以餍饫兮,求精粹而竆研。探阃奥发其秘兮,坦坦道而是践。后来者杂沓横出兮,迈五十矣而青纶。沉伏百寮之下兮,突昼冷而蔬饭羞。折腰于五斗兮,亦何冀乎九迁?凛大冬万木栗以标兮,独长松郁乎苍翠。倘匠石欲成厦屋兮,无宁弃而弗挻。遂观珍于玉海兮,遂佐御史而执宪。遂进预七人之列兮,遂掌礼乐而司存。皇清问访古道兮,又前席于讲幄之筵。公以所受于师者兮,单厥心而荐闻。以所承于家者兮,祗乃事而辩论。何忽然而去国兮?曽坐席之未温。主施厚庸酬荅兮,道不可枉以求安。知我者相期于国士兮,胡敢众人而报恩?耿薄云之乎太空兮,轻尘栖袅袅乎弱管。据钟鼎岂不有命兮,还食薇于故山。强哉矫不变塞兮,亦得正而毙焉。予先君子器爱兮,逮晩嵗而益敦。既论献于冕旒兮,复重之以婚姻。公归兮,邈无縁。一诀兮,写缱绻。陈以斯盘想危坐抵掌而快谈兮,难庶几于复见。生昼明死夜悄兮,达者未怛而兴叹。惟善人之云亡兮,怅此道之何蹇。既清芳飏于罔极兮,纷身外其又奚言。祭谭大夫焕之惟公粹冲,赋资夙涉于艰,有才无地,徒奋空拳,隐约之脩,知者惟天,天实相之,苦劳必先,不滓之金,百火所燔,合抱之松,饱经嵗寒,逮其有成,精干髙坚,猗与我公,岂不其然?初记姓名,寖窥简编,遂至该洽,闻穷见殚,治道革因,事伦本根,剖分诣尽,如不能言,溢为文字,下笔盈编,贯珠累累,倒峡源源,乃敎厥子,夷途加鞭,诗礼发身,忠烈名存,乃立厥家于门江干,髙廪大囷,书楼飞鶱,求志弗仕,甘守丘园,朱衣象笏,郎省通班,弟昆怡怡,曽▯蹁跹,目有国史,耳无管▯,其处乐者如处约焉,木讷惟仁,利口非贤,信行恂达,里闾欣叹,千古共词,无间无愪,李耳持寳,子舆达尊,旁稽幻説,镜象忘诠,众甫既具,五福又全,尚祝期頥,宪老恩宣,赞入馈酳,折俎加笾,以乞箴诲,以昭化原,云何奄忽逝矣,如川,惟我与公,四世之间,爰始道义,迄于姻连,闻公考终,了不吟呻,委形弗怛,魂合于干,生虽有既,性则无沦,公自无憾,吾何涕潸,惟以叙违,酹此肴筵。祭刘待制彦脩
译将要骑马远行的我,来到这里重申离别时的承诺。谁知才转头多久,便突然在哀诔中惊心。公的才华放逸不羁,如暴涨的河流没有边际;在风云中腾跃意气,在霞锦般的文章中绚丽辞采。等到忧患如雾遮蔽,便投入佛法之海自我洗濯。感叹白足和尚无人引领,领着青衲僧长跪。晚年才玩味坟典,悟到从前所得并非精髓;研治往圣忽明忽暗之处,想要论说君王的忧患。询问诸生,听取众说,默默闭目,倚几而听,在片刻之间决定取舍。让人传授文辞并落笔成篇,大义灿然充满篇章。经历日月而刚刚如此,仰望你的精魂依然高洁。高谈雄辩绵延不绝,众人都把公比作三老。为什么忽然一下子就逝去了?《春秋》《易传》仍然积聚在胸中,唉,后学却无法知道。悲叹斯文已经消失,追想从前殷勤的情谊。面对惨惨悲风眼泪流下,魂魄啊,请回来吧!请享用这芬芳的薄酒。《祭李待制似矩》公天生具有非凡才华,早年便怀有远大志向;佩带钩防,遵守规矩,在士林中被推重为四重之士;从门窗窥探学术源流,兼通九流而归于皇极。声誉冠绝当代,振翅飞上高位;手持符囊随行,进言必定忠诚嘉美。出使宣扬威德,成为屏障,治理被称为师帅般的贤良;内外历任官职,而公望更加隆盛。经历艰难,诚心更加显著。执政大臣不能用不正当的方式屈服招致他,天子曾想把大政托付给他。轩冕富贵偶然到来,哪里肯随人俯仰?独自往来山林,姑且安然度日;在沧浪水中洗濯冠缨,在紫翠山中结茅而居;在阆风苑放马,在渤澥之波上骑鲸;厌弃台阶前鸡虫般的得失,把鹏与鹁鸽的逍遥交付给天地。正想拉着乔松游玩倒影,和期羡交友而登太清,却听说仇敌暗中结盟,深深忧虑重蹈覆车、并辔同败,于是上章极力论说,哪里只是为自身谋划?便请求领取俸禄告老归乡,希望皇王改变清议,最终归隐山岩。年高忽然迫近逝川,士大夫歌咏‘不憗遗’而兴起悲哀,国家叹惜贤者逝去而更加困顿。长久想念先父早年结交俊秀友人,道路不逢时,曾作《归田赋》,因道义深厚而受到推重,使我得以弹奏挂在墙上的冠冕之歌。到了如今,我这种凡庸如楔木的材料,也借助公丹青般的妙手。虽然公荐举贤能、推举同类,公心自比于上臣;而我受到公的知遇和赏识,心意实在与国士相同。又想到我守丧卧苫的日子,如今来写助祭的文辞;岁月还未久,老成之士却接连离去。可怜我余生独存,想展开新的墓兆却已没有缘分,悲怆之情比平常更加深切;哀诔不能完整陈述,只能恍惚追想。英魂没有消灭,请来享用这杯薄酒。《祭陈少卿几叟》人生谁没有知觉和才智呢?只有没有学问才是值得忧患的。束带执笏,谁不仰慕君王呢?能够实行义却是困难的。从前先觉之士称龟山为丈人,他实在是伊洛一带的杰出人物。公亲自奉行他的教诲,从少年黑发直到白发苍苍。又有谏大夫了翁,不顾自身而踏入艰难,始终不改变。说公是我贤良的后代,把尚未显露的志业托付给公。公的天资远远超越常人,上天又用百般艰难来玉成他。年轻时以英俊奇妙之才发迹,文章脱落华丽而雄健;中年从容涵泳,求取精纯深奥而穷究到底。探求幽深奥秘,揭示其中隐微,坦荡大道正是亲身践履。后来者纷纷横空而出,公年过五十才获得青绶。长期沉伏在百官之下,突然白天受冷落,吃粗菜饭。为了五斗米折腰,又哪里奢望九次升迁?严冬中万木战栗而凋零,只有长松苍郁翠绿。倘若匠石想用它建造大厦,难道会舍弃而不加以扶持吗?于是公在玉海般的典籍中显露珍贵,继而辅佐御史,执掌法纪;又进入七人之列,掌管礼乐和职司。皇帝清闲询问古道,又让公在讲筵前靠近座席。公把从老师那里承受的学问,专心致志地上陈;把从家学中承继的道理,恭敬地处理事务并加以辨论。为什么忽然离开国都?座席还没有坐暖。君主施加厚恩来酬答,然而道义不能被扭曲以求安稳。了解我的人把我当作国士相待,我怎么敢把自己当作众人来报答恩德?高洁的薄云飘在太空,轻尘袅袅地停留在柔弱的竹管上。难道位列钟鼎不是命运吗?于是回到故山采食薇菜。强健而高洁,不改变志节,也得以守正而死。我的先父珍爱公的器识,到了晚年情谊更加深厚;既在君王面前称说举荐,又以婚姻进一步加重关系。公归去了,遥远得再无缘相见;一旦诀别,只能书写缠绵情意。陈列这盘祭品,想象公正危坐、拍掌畅谈,难道还可能再见吗?活着时白昼明亮,死后长夜寂静;通达之人尚且不会悲痛失措,却也因此兴起叹息。只是善人已经逝去,令人惆怅这条道为何如此艰难。既然清美芳香已经飘散到无穷之处,身外之事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祭谭大夫焕之》公性情纯粹谦冲,天资早年便经历艰难;有才却没有施展的地位,只能徒然奋举空拳。隐约修养的德行,只有上天知道;上天确实帮助他,先使他辛苦劳累。纯净的金属要经受百次冶炼,合抱的大松要饱经岁寒;等到有所成就,便精纯坚实高峻挺拔。啊,我公难道不是这样吗?起初记住姓名,逐渐窥读简编,终于博通广览,听闻穷尽、见识完备;治理之道革除因循,事情的伦理探究根本;剖析分别,达到极致,仿佛不善言辞,却流溢为文字。一下笔就篇幅充盈,像串串明珠,像峡水倾泻、源流不绝。于是教育自己的儿子,在平坦道路上加鞭催促;让他们从诗礼中起身,留下忠烈的名声。于是建立家业在门江岸边,高大的粮仓和大囷,藏书楼高耸飞起。求取志向而不求仕进,甘心守着丘园;朱衣象笏、郎省同列,兄弟和睦,曾孙玄孙来往欢跃。眼中有国史,耳边没有管弦;处在富乐中如同处在困约中。木讷是仁,花言巧语不是贤;诚信实行,温厚通达,乡里欣喜赞叹。千古共同称道,没有间隔,也没有怨恨。李耳持有珍宝,子舆通达尊贵;旁参考察虚幻之说,如镜照物而忘掉言诠。众多福善已经具备,五福又得以完全;还希望享有期颐之寿,获得宪老恩典的宣示;赞礼进入馈食饮酒,折牲摆俎加上笾豆,以求取他的箴诲,彰明教化的根源。为什么忽然像流水一样逝去了?只有我和公,四代之间,从开始建立道义关系,直到成为姻亲。听到公考终,完全没有呻吟,放下形体也不悲痛,魂魄归于乾道。生命虽有终尽,天性却不会沉沦;公自己没有遗憾,我又为何泪流不止?只是用这篇文章叙述离别,洒酒祭奠这席肴馔。《祭刘待制彦脩》
人生大伦,朋友居一。交非其道,鲜不中失。风俗盛时,市价久要。及其既浇,士夫或恌。惟吾与公,邻里乡党,祖考而来,情好还往。识公王城,彼此壮年,杞国忧天,不逮周旋。厥后二载,相遇建业,缱绻初通,话言始接。我留震方,公行坤维,志各有在,宁嗟别离。骅骝腾骧,歴块而踬。道出衡山,见寻萧寺。时吾先子命启新尊,吾瀹园蔬,大白浮君。跨驴绁袢,夜饮达晨,举扇障日,气冲南云。丙辰之秋,吾为严州公守,温陵过而肯留。千峰映台,寒菊静悄,醉睨弓弯,呼扣窈▯。同时侍臣,而参而商,朝不并席,燕不聨觞。岂无爱憎,事靡相及;岂无谋议,言靡相拾。而我伯氏养亲,衡茅参乎羊枣,回也箪瓢。公曰:「惜哉!敬而礼之,悉力吹嘘,振而起之。」自情而论,本无暌疎;抚事而思,情既有余。逮于庚申,我归榆社,见公弟昆屏山之下,引之升堂,拜母夫人。尘榻解悬,主意仍频。水有湫源,山有岩巘,无髙不临,无胜不践,无唱不酬。约我重来,送我交溪,别首重回。及公晩年,复此展访。我懐坦尔,公语宣畅,因悟南华,凡有皆妄。开吐衿抱,有加于前。我见脱略,公欢则全。甲第翚飞,名园绣错,觥筹猬磔,棋响雹落,作以丝管,纷罗丽研,艳动华屋,辖投深泉。三日不瞻,巳辱诲戒。嘉肴我食,防酒我待。顷独恠公形色凋谢,凥轮欲行,神马弗驾。又复喜公气弱志强,忧在国家,病语忠庄。五十非夭,古人所称,曷为公悲?欲攘未膺。惟公英迈,受之间气,笃于施人,勇于为义。聱牙大论,众颈缩龟。公一奋髯,立决无疑。错节盘根,众所惮避。公一举手,防刃余地。其牧民也,所临去思;其总戎也,畏而爱之。光射斗牛,十步千里。俾为铅刀,干越所耻,匣而藏之。痛惜已矣!书公志业,国有史官,有诔有铭,炳如青丹。莫写我心,寓此鲑防。酌醴盈巵,公不举覆。祭外大舅翁殿撰伏以合姓所先,爰系宗祊之主。悼亡滋久,莫尸苹藻之羞。载择宜家,审谐名裔,仰师资于庠序,瞻贤范于省台。视先公为道义之交,潜大业同春秋之志。通津一棹,夷犹谁见其疾徐;虚室万籖,造诣孰窥其涯涘。夙以年家之子,进脩父执之恭喜,溢眉间意,防语外毎幸。摄齐而侍坐,未皇挟防而请疑。白玉精金,叹疵瑕之絶指;太羮元酒,知典则之尚存。回首八年,惊心一梦。有齐孙季,爰契我嫔。龟筮既同,川途弗碍。自始谋而迄事,咸率礼以无违。粤从靖节之庐,来访子云之宅。柏堂春静,空余隔叶之音;蕙帐宵阑,尚感鸣臯之怨。光尘虽杳,怆悼曷忘。愿惟钟爱之有归,钦想英灵之如在。谨率新妇某,具清酌庶羞之奠,陈于墓前。以故外大姑恭人余氏配,尚享。祭季弟妇唐氏维绍兴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伯寅姆姆翁氏同祭于三十四婶唐氏惟灵:生自名族,来嫔胡门,逮亊尊章,祗肃晨昏,燕及娣姒,情同友昆,相其夫君,克有诸孙,室家令仪,外无间言。歴时多难,翼翼辛勤,谓享晩福,以永其年。何期奄忽,命也难论!今当永归南山之原,酌此家醴,具此常餐,终天永诀,有泪盈巾。魂乎未冺,尚克有闻。祭孙判监竒父惟公敏健之才可以跻膴仕,该洽之识可以备讯究。雄词本乎骚诵,逸学穷乎篆籀。所交慎笃,非仁而不与;所守劲介,非义而不受。是谓缙绅之老成,非特荆州之耆旧也。中嵗念乱,孤愤心疚。支末虽废,精神自富。流离困踬,以逮皓首。懐不忘于故丘,志尚切于戎丑。毎临长风,对觞酒壮,气激烈以弥厉。吐壶已缺而重扣,葢犹足以乞言问政。欲见则就赐之几杖,加以笾豆,不使老至长饥,捉衿而肘见,突冷于永昼也。呜呼哀哉!我先君早嘉英秀,及观为政,晩意逾厚。俾自拔于瘴乡,来卜隣于衡岫。人事好乖,斯愿莫副。独予兄弟乃幸参▯,闻前言与往行,常发蒙而启覆。虽大药之乏资,在徳人则宜夀。忽不瞻而几日,俄敛藏于一匶。方公病革,隂阳交冦,了不怛化。出语无谬,有固穷之义。训遗诸子,以笔授卷,钓丝于七泽,▯孤风于遐宙。读先生之自传与斯文之奠侑,庶潄石之髙情,克绍乎简册之光,而断蛇之隂徳,燕翼于云来之后也。祭妻兄张抚干良臣
译人生最大的伦理关系中,朋友占有一项。交友不合正道,很少有不失败的。风俗兴盛时,买卖也能长久守约;等到风俗浇薄,士大夫有时也轻薄。只有我和公,是邻里乡党,从祖先以来,情谊相亲,往来不断。在王城认识公时,我们都正值壮年,只是像杞人忧天一样忧虑国事,没有来得及从容交往。后来过了两年,在建业相遇,情意缠绵才开始沟通,谈话才开始接续。我留在东方,公前往西南;各自都有志向,哪里能因离别而叹息?骅骝腾跃奔驰,经过险道却跌倒。公路过衡山,来萧寺看望我。当时先父命人开启新酿,我煮园中蔬菜,用大白酒招待公。骑驴系马,夜饮直到天明;举扇遮日,气势直冲南云。丙辰年秋,我做严州知州,公经过温陵而肯停留。千山映照楼台,寒菊寂静;醉眼斜视弯弓,呼喊着敲击幽深之门。同为侍臣,却像参星和商星一样彼此分离;早朝不能同席,宴饮不能同杯。难道没有爱憎,只是事情没有相及;难道没有谋议,只是言语没有互相承接。可是我兄长奉养亲人,住处虽简陋,却有羊枣可供;颜回安于箪食瓢饮。公说:‘可惜啊!应当敬重并以礼相待,竭力吹嘘帮助,使他振作起来。’从情感来说,本来没有疏远;抚触事情而思考,情谊实在有余。到了庚申年,我回到榆社,见到公的弟弟昆屏山,在山下引我登堂,拜见母夫人。尘榻解开悬挂的帷帐,主人的情意仍然频频流露。水有深潭和源头,山有岩峰;没有不高的山峰不登临,没有不佳的胜景不践履,没有歌唱不酬答。公约我再来,送我到交溪,临别时还回头相望。到了公晚年,我又来这里拜访。我的胸怀坦荡,公的谈论畅达;于是领悟《南华经》所说,凡是存在的事物都是虚妄。公敞开心怀,比从前更加深厚。我见到公不拘小节,公高兴时便完全显露本色。高大的宅第飞檐翚翚,名园错落如锦绣;酒杯筹码交错纷陈,棋子声如冰雹落下;丝竹乐器奏起,罗列着繁多华丽精美的器物,艳丽得震动华屋,投壶的箭投入深泉。三天没有来拜见,已经受到公的教诲和告诫。佳肴我来吃,防酒我来等待。近来独自惊怪公的形貌神色日益衰败,车轮将要转动,神马却不能驾驭。又为公气弱而志强感到欣喜;公忧虑国家,病中所说的话仍然忠诚庄重。五十岁并不算夭折,是古人所称许的,为什么要为公悲伤?想要排除忧患却未能如愿。只是公英明豪迈,承受天地间刚正之气,厚道地施惠于人,勇于实行正义。艰涩刚劲的大道理,使众人都缩颈如龟。公一抖胡须,便立即决断而毫不疑惑。遇到盘根错节的难事,众人所畏惧回避的,公一举手便能处理,刀刃仍有余地。公治理百姓,所到之处都留下百姓的思念;公统领军队,部众既敬畏又爱戴。公的光芒照射斗牛二宿,声名十步之内可闻、千里之外可知。即使把公看作铅刀,也是干将、莫邪所不齿的;也只能把它收入匣中收藏。痛惜啊,已经如此!记述公的志向事业,自有国家史官,有诔文和铭文,光明显耀如青丹。没有什么能写尽我的心情,只能把心意寄托在这篇祭文中。斟满甜酒一杯,公却不能再举杯饮用,只能倾覆在地。祭奠外大舅翁殿撰。伏想同姓婚姻中最先结成的亲属,正关系到宗族祭祀的主持者。悲悼亡故已经很久,却不能亲自陈列苹藻之祭。后来选择贤良的婚姻,审慎地与名门后裔结亲;在学校里仰赖师资,在省台之间瞻仰贤者的典范。先公把您看作道义上的朋友,暗中以建立大业、共同继承春秋之志相期许。渡过交通要津只需一叶扁舟,谁能看出您行进的快慢?空室里藏书万卷,谁能窥见您的学问造诣有多深?我早年作为与您同年家世的子弟,进修时承受您对父执辈的敬意;喜悦之情溢于眉间,平日听您谈话总觉得幸运。整理衣襟侍坐,却来不及携带简牍请教疑难。您如白玉精金,使人感叹瑕疵绝迹;又如太羹元酒,使人知道古代典章仍然存在。回首八年,惊心如同一场梦。我的齐孙季,正与我的妻子结为婚姻。龟卜和筮卜都相合,路途也没有阻碍。从开始谋划直到事情办成,全都遵循礼仪而没有违背。我们从陶潜的居所来到扬雄的宅第拜访。柏堂春日寂静,只剩下隔叶传来的声音;蕙帐夜深,仍然感受到鸣鹤在高冈上的哀怨。您的风采声誉虽然已经遥远,悲痛悼念怎能忘怀?愿您钟爱的子孙各有归宿,恭敬地想念您的英灵仿佛仍然在此。谨率领新妇某,准备清酒和众多祭品,在墓前陈设祭奠。并以故外大姑恭人余氏配享,请您来享用。祭奠季弟之妻唐氏。绍兴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伯寅、姆姆翁氏共同祭奠三十四婶唐氏,惟愿亡灵:您出身名门,嫁到胡家;侍奉公婆,早晚都恭敬肃谨;对待妯娌姊妹,感情如同朋友兄弟;辅佐您的丈夫,使他得以拥有几个孙子;家庭仪容美善,外面没有任何非议。历经多次艰难,始终小心勤劳,本以为可以享受晚年的福分,长久地延续寿命。哪里料到忽然去世,命运实在难以评论!如今将永远归葬南山原野,斟下这杯家酿美酒,备下这些日常饭食,从此终身永远诀别,眼泪已经沾满衣巾。愿您的魂魄尚未泯灭,还能听到这些话。祭奠孙判监奇父。惟公敏捷强健的才干,可以登上显贵的仕途;广博通达的学识,可以备受询问考究。雄健的文辞本于《楚辞》和《诗经》,高逸的学问穷究篆书籀文。交朋友谨慎而笃厚,不是仁人便不结交;操守刚劲耿介,不合义理便不接受。这可说是士大夫中的老成之士,并不只是荆州一地的耆旧。中年时忧念乱世,内心孤愤而忧伤。支派末流虽已衰废,精神却自然充沛。颠沛流离、困顿失意,直到头发全白。怀念故乡的心志始终不忘,对抗戎狄的意志更加迫切。每当面对长风,对着酒杯壮饮,气概激烈而更加刚强。酒壶已经敲破还要重新敲击,大概仍足以向您请教言论和政事。想要见您,便亲自前去赐给您几杖,又加上笾豆等食物,不让您到了老年还长久饥饿、衣襟被拉破而露出手肘,整日居室寒冷。呜呼,悲哉!我的先父早年便赞赏您的英秀,等到看到您治理政事,晚年对您的心意更加深厚。想让您从瘴疠之乡自行脱身,来衡山山岭附近择地为邻。人事偏偏多有乖违,这个愿望没有实现。唯独我兄弟有幸多次拜访您,听到您以前的言论和往日的事迹,常常由此启发蒙昧、纠正覆失。即使缺少大药的资财,对于有德之人来说,也应当长寿。没想到几天没有拜见,忽然已经收殓在一具棺木中。正当公病势危急、阴阳二气交相侵扰时,公却全然不因死亡而惊惧。说出的话没有错误,具有安于困穷的意义。又教诫遗嘱给诸子,亲笔授予书卷;如同在七泽垂钓,把孤高的风范留传于遥远的后世。读到先生的自传以及这篇祭文,愿先生像洗濯于石上的高洁情怀,能够继承简册所载的光辉;而您暗中行善如断蛇报恩的阴德,也能荫及将来的后代。祭奠妻兄张抚干良臣。
昔我冠年,羣试南宫,即以艺文受知,而翁收置门阑,妻以爱女,获交昆仲,竟嵗逰处。効官洛,杜君在定陶,匹马见过,意方逸豪,遗俗故家尚有存者,吊古搜竒,欢不忍舍。戎尘坌来,相与契濶。乙卯,防语丈人已殁,曽未三年,予复悼亡君之仲氏。丘木既长,庚申访君家山,萧寺悲笑杂集,如梦中事。丙寅之秋,予还武夷,未及寻君,君喜而来,留止弥旬,情好逾厚。观君气骨坚耐如旧,岂谓此别遽隔死生?一朝讣至,惊呼失声。笃实之资,朴茂之行,谨干之才,乐易之性,青衫下僚,迄不一施。徯克厥家,而止于斯。君幸有子,仍有季弟,武部之泽,庶其在是。望君千里遥遣此觞,畴昔之思,曷日而忘?祭张给事子猷昔在政和,学校賔兴,青衿誉髦,鲜或不升,贤士之聚,实始识兄。兄时遇厉力,弗自腾,日一溢米,有问莫譍。舍中诸生,春贡来盈,语诵嬉嘲,嘈嗷其声。兄虽卧病,静黙而聆。他日见谓:“子独爽灵,定交投分,相与以诚。”予方冠年,防气矜腾,荡潏词江,湛酣酒觥,髙视四海,孰为公卿?兄独温慎,期我有成。帘楼夜集,花市朝行,悠然云淡,漻尔氷清。曰:“此纷华罔堪,寄情与子出郊旷美,舒平。北望大河,西眺诸陵,东临汴泗,南想羌衡。春风融泄,秋气澄泠。短琴一弄,长笛时横。寻幽吊古,治乱常评。心忧禾黍,耳厌箫笙。”顾谓:“铜驼将埋棘荆。”嵗在辛丑,云海鶱鹏,龙门并进,雁塔同登。武部星郎,实司文程。于兄从祖有女琼瑛,遂以见妻。由兄推名,防迫告归,分袂征营,后合之艰,先以凄凝。各効一官,启明长庚。召冦者谁?中天欃枪,宗祏遂南,再立都京。绍兴五禩,同簉王庭。回首旧逰,恍如梦惊。简书是畏,防语何曽?阅日未几,又别江亭,十有四年,犹饭一蒸。书题虽数,心曲难形。但祝加飱,百禄具膺。岂谓小疾,奄嗟沉防?惟兄之学,演迤深闳,涉乎诸史,贯乎羣经。怡怡外容,肃肃中扃,有类坦率,了无巇倾。沂水之咏,虽则未赓,荆舒之説,早嵗已惩。孝养纯笃,夙师闵曽,口体为下,志意是承。故其为文,以▯以荣,而见于用;以敏以精,抚字称良,转输称能。入时从槖,近列华明,出殿藩维,逺俗绥宁。上主所知,清议所凴。奚不黄耉进班,疑丞俾究施为?以诘戎兵。云亡之痛,岂惟亲朋?我欲为志,述兄平生,传之悠逺,不在斯铭。姑遣长须,往荐芳馨。莫写予悲,有涕其零。祭郭提举子元呜呼!有道之后,其传逺矣。贤如立之志业可纪。予逰雒师,立之巳死。葢尝徘徊通徳之里,闻公纯厚操行懿美,欲见未遂。人逺室迩,衣冠南渡,邂逅湘水。公越耆年,予亦艾齿。山阳岳县相望甫尔,毎聆车音,欢笑倒屣,从咨往故。哀哀歴耳,粹气薫然,徳容静止,温恭是力,信顺是履。皓首箪食,萧斋隠几,玩意韦编,终而复始。谓言仁者,期頥乃已。何期奄忽一疾不起,回首曩者同数君子,到我碧溪,旬日逰徙。漾艇镜中,举觞竹里,谈笑清真,风度凝峙,似云无心,如泉无滓。徳星暂聚,髙躅谁跂?诸人好在,公独倾阤。盘有时蔬,尊有浮蚁。遣词叙情,魂尚来只。祭刘致中呜呼!天生百材,莫不有用。材之尤者,其用尤重。南金大贝,金玉明玑,惟或不好好则徳之。独吾致中乃异于此,百不一见,不夀而死。嗟嗟!致中早自贵珍,见贤必事,遇仁必亲。学无定师,叅以订证,濬其明頴,礲其亷劲。事亲笃孝,友于弟昆。政施厥家,肃雍闺门。其在友朋,忠益相告。其于乡党,善者所好徳义,积躬名闻于朝。公卿引重,弓旌是招。三揖而前,尚赴堂察。君以疾辞归,驭遄发。缙绅趣荣,快徃奔驰。岂有匹士重已如斯?士负知能,鲜克遵养。嵗不吾与,利有攸往。猗欤!致中术略疏通,若将终焉。一亩之宫,谓天艰之式。燕其晩而迄艰之,惟理之反。文木良徐,仆于嵚巅。有嵬者樗,乃终天年。切玉之刀,以贵弗取。铅胡能割?玩之在手。乡里之分,姻娅之情。胶庠之旧,磨琢之诚。别去再期,期复来防。我今来矣,君往安在?旅酒弗旨,豆笾不嘉。独有悲思,君其知耶?祭杨珣
译从前我二十岁左右时,群体应试于南宫,因文章才艺得到您的岳父赏识;岳父把我收为门下女婿,把爱女嫁给我,使我得以同您兄弟交往,终于整年相处游乐。我在洛阳任职时,杜君在定陶,骑一匹马来看我;当时意气放达豪迈,旧日的风俗和世家还留存着,于是凭吊古迹、搜访奇闻,欢乐得舍不得离开。战乱尘埃纷纷而来,我们彼此相隔而难以相见。乙卯年,听说岳父已经去世;还不到三年,我又为您亡故的二哥悲悼。坟丘上的树木已经长大,庚申年我到您家乡的山中拜访,在萧寺中悲伤与欢笑交集,如同梦中的事情。丙寅年秋天,我返回武夷,没有来得及寻访您,您却欣然前来,留住了十多天,感情更加深厚。看您气概骨力坚健如旧,哪里想到这次分别竟然隔开了生死?一天忽然讣告传来,我惊呼失声。您质朴厚实的资质,朴厚茂盛的品行,谨慎能干的才华,和乐平易的性情,身为青衫下层官吏,直到终身都没有施展。希望能够成就您的家业,却止步于此。您幸而有儿子,又有季弟,武部世家的恩泽,大概会延续在他们身上。愿从千里之外向您遥遥送上这杯酒,从前的思念,哪一天能够忘记?祭奠张给事子猷。从前在政和年间,学校选拔士人,穿青领的优秀学生,很少有不能升进的;贤士聚集,我正是在那时认识了兄长。兄长当时遭逢艰难,竭力自持而不肯自我腾达,每天只有一溢米,有人来问也不回答。学校中的诸生,春季贡举而来的人满屋都是,谈论、诵读、嬉笑、嘲弄,声音喧闹嘈杂。兄长虽卧病在床,却安静地听着。后来见到我时说:‘你独自心神爽朗,我们一定结交相投、情意相合,彼此以诚相待。’我当时正值冠年,意气凌厉而自负,放纵才思于文海,沉醉于酒杯,傲视天下,哪里把公卿放在眼里?唯独兄长温和谨慎,期望我有所成就。夜间在帘楼聚会,清晨同行于花市;神情悠然如淡云,心境清澈如冰。兄长说:‘这些繁华实在不值得留恋,不如把情怀寄托给你,一同出城到空旷美好的地方,舒展平和。向北眺望大河,向西远望诸陵,向东面对汴水、泗水,向南遥想羌山、衡山。春风温润舒展,秋气清澄寒凉。短琴偶尔弹奏一曲,长笛时时横吹。寻访幽境、凭吊古迹,常常评论治乱。心中忧虑禾黍,耳中厌恶箫笙。’又回头说:‘铜驼将要被荆棘埋没了。’辛丑年,云海中鹏鸟高飞,龙门同登,雁塔同题名。武部星郎实掌管文人的考核。兄长从祖有女儿名琼瑛,于是把她嫁给我。由于兄长推举我的名声,我因事被迫告归;在征营分别,后来重逢艰难,先已充满凄凉凝滞之情。我们各自取得一个官职,如启明星与长庚星相照。是谁召来了寇盗?中天出现了彗星,宗庙社稷于是南迁,又重新建立都城。绍兴五年,我们一同列于王庭。回首往日游历,恍惚如从梦中惊醒。我们畏惧公文约束,平日谈话又何曾中断?相隔日子没有多久,又在江亭分别;十四年过去,仍然只吃过一蒸饭。书信题写虽多,内心深处却难以表达。只愿您增加饮食,百般福禄都承受。哪里料到只是小病,忽然便沉重而去世?兄长的学问,像水流演进一样深广宏大,涉猎各代史书,贯通群经。外表和悦,内心严肃;近似坦荡率真,完全没有崎岖险恶。沂水咏歌的志趣,虽然没有来得及继承;荆舒之地的学说,早年就已经受到辨正。孝敬奉养父母纯厚笃实,早年以闵损、曾参为师;口体奉养只是下等,真正承继的是父母的志意。因此写文章,既宏大又光荣,能够见用于世;又敏捷又精密,安抚百姓被称为贤良,转运粮饷被称为能干。入朝时掌管内廷文书,接近显贵的班列;出任地方长官,镇抚藩镇,使远方风俗安宁。皇上所知晓,清正舆论所凭依。为什么不能在年老时晋升班列,任疑丞而进一步施展才干,以谋划和整治军务?您的去世之痛,难道只是亲朋的痛吗?我想撰写墓志,叙述兄长一生,流传于久远之后,不在于这篇铭文。姑且派遣长须奴仆前去进献芳香祭品。没有什么可以写尽我的悲伤,眼泪纷纷落下。祭奠郭提举子元。呜呼!有道德之人的后代,其德业传得久远。像立之这样贤能的人,志向事业足以记载。我游历雒师时,立之已经去世。曾经在通德里的附近徘徊,听说公纯厚的操守和美好的品行,想见而没有实现。人虽远而居室相近,衣冠之士南渡之后,竟在湘水相遇。公已经年过七十,我也长了艾白的头发。山阳和岳县相望不远,每次听到车声,公便高兴得倒屣相迎,向我咨询往事旧闻。那些令人哀伤的往事历历在耳,公的精粹气质芬芳四溢,德行容貌安静端正,以温和恭敬为努力,以诚信顺理为践履。白发高龄仍食粗饭,在萧条的书斋中倚着几案,玩味经书,始终如此。都说仁者应当长寿,希望能活到期颐,哪里料到忽然因一场疾病而不起?回首从前,曾有几位君子一同来到我的碧溪,游居十天。小船荡漾在镜面般的水中,在竹林里举杯;谈笑清雅真率,风度凝重挺立,仿佛云朵无心,泉水无垢。德星暂时聚集,高尚的足迹还有谁能追随?众人都还健在,唯独公却倾然长逝。盘中有时令蔬菜,杯中有浮着酒沫的酒。写下这些词句来叙述情怀,愿您的魂魄仍能前来享用。祭奠刘致中。呜呼!上天生育各种材质,没有一样没有用途。材质越出众,用处就越重大。南方的金、巨大的贝,金玉和明珠,只有有人不喜爱它们,才会埋没它们的价值。唯独我的致中却不同,百年难得一见,却没有享年长寿便去世了。可叹啊!致中早年便自重自珍,见到贤人一定侍奉,遇到仁人一定亲近。求学不限定老师,参照多方加以订正考证,使聪明才智更加深广,使廉正刚劲更加磨炼。侍奉父母笃实孝顺,友爱兄弟。治家有政,闺门肃穆和睦。对待朋友,忠诚地互相劝告补益;对于乡里,善良之人爱好他的德义;德行积累于自身,名声传闻于朝廷。公卿引以为重,拿弓旌前来招请。三次作揖而前进,正要赴堂接受察问。您却以疾病推辞归去,车马很快启程。士大夫竞相追求荣显,快马奔驰而往,哪里有一个士人能像这样被看重?士人有才干,少有人能够遵守并涵养它。岁月不肯等待我,利益又有它所归往的地方。可惜啊!致中的谋略疏通,仿佛将要由此终身施展。一亩大的住宅,却说上天使他艰难困厄;享受晚年却终于遭逢困厄,岂不是天理反常吗?纹理美好的木材和良材,即使优秀也可能倒在险峻山巅;高大的樗树虽然无用,却能终享天年。切玉的宝刀,因为贵重而不肯取用,铅刀又怎么能够切割?只能把玩在手中。乡里的交分,姻亲的情谊;学校中的旧交,彼此磨砺琢治的诚意。分别后两期,本约定还会再来。我如今来了,您又到哪里去了?旅途中的酒不美,祭器中的食物也不佳;唯有悲痛的思念,您可知道吗?祭奠杨珣。
人之生兮,浮萍随波,涛兮无垠,偶飘飖兮,值遇遂密,比兮依因。吾初来兮,新昌睨尔居兮,西隣方念咎兮,息交俄数面兮,成亲屈轮指兮,逮兹淹五冬兮,四春结茅屋兮,南郭尔来曽兮,逾旬不顾我兮,寂寥匪附炎兮,强臻或狂风兮,摇空或清月兮,挂旻或夜雨兮,萧瑟或春花兮,氤氲或髙台兮,写望或埜寺兮,怡神有好酒兮,必同班肴蔌兮,错陈或商讴兮,浩荡或齐谐兮,纷纶眷地角兮,徘徊忘天涯兮,悲辛予旧交兮,日疎尔既久兮,弥寅鼓尔箧兮,未冠尝簉足兮,成均中慷慨兮,投笔脱儒服兮,戎绅糊其口兮,一官竟何得兮,陨身赋才谞兮,可用祗碌碌兮,埃尘四十四兮,无儿絶新昏兮,室人甫不觌兮,七朝被微恙兮,永沦耿昭昭兮,就尽视死生兮,夜晨叹逝者兮,临川眇今古兮,同津吾庆吊兮,久隳乃酬尔兮,芳醇亦忘懐兮,怛化聊为尔兮,唏嚬祭顔翼嗟嗟!顔生,曷陨其身耶?抑恃妙龄,忽衞生之经耶?晨出夜归,冐犯瘴氛耶?酒焦水浴,寒侵而热蒸耶?昧彼药石,孰损益于吾身耶?延子外馆,敎我二孙,不纵不苛,训饬甚勤。见子所着《干禄之文》,为蝇头之细字,拟词塲之千军。我于尔时,追随人事,趋走频烦,未克自贵,方将迟以嵗月,感以诚意,劝使为已而学。凡致逺在识,趣天爽敏以赋汝,勿逐末而暴弃。何▯然之春花,遽陨霜而萎瘁?既殓殡,尔酧以薄祭,旅魂悠悠,岂能一至?祭妻兄翁主簿子光呜呼!子光何为夭折?方行万里,登车轴折。锦山霅水,道里数千。闻君之讣,惊心惨顔。昔在少卿,有言有徳,宜跻华近,终老岩侧。司戸秀杰,洵美令仪,不遐其骛九品之卑。再世所钟,谓在孙子。君齓而孤,克自峙嶷。既就师友,既敦诗书,孝弟祗祗,家庭愉愉,亲仁笃义,疎才弃怨,防约则甘,趋俗则倦。载此粹懿,宜福于天,宜富宜贵,宜得永年。理有难推,君奚不淑?凡百交逰,咸为君哭。而况北堂鹤发,慈亲哀哀。诸儿曷辜于神?吁嗟斯人,命孰长短?贪婪无厌,谿壑宁满。四福具矣,好徳靡称。展跖考终,亦曰茍生。诚能好徳,而贫而贱而不大耋,君子维燕,用是以商。子光奚尤?昔也若浮,今也若休。惟我摧頽,晩婿君媦。与君论心,百未十既。属以罪垢,跕堕南云。见君知难,何期永分?长号西风,佗傺郁结。寓词侑奠,聊以告别。祭范太监元礼惟公器质温良,材用肤敏,饬躬力学,服职靖共。门戸盛时,不自骄汰,循途平进,厥闻甚休。晩守衡阳,承郡凋困,竭意摩拊,民获少苏。上官弗仁,诋为慢事,退奉闲馆,亦无怨尤。顾予迂疎,托契先代,书问勤缛,情义甚敦。中经浏江,值公寓止,接语又欵,益窥所懐。毎及时难,词气感慨,许国之意不忘拳拳,尚期显荣以摅志业。有生遽尽,曷至于斯!闻讣失声,天不可虑。方此哀制,往哭不能,遥持一觞以写悲抱。祭龙王长老法讃呜呼!嵗在己酉,强敌内侵,予先君子航湖而南,小驻碧泉。莽野荒墅,冬郁湿薪,急雪堆戸。忽有僧至,草衣讃公。佛堂巍巍,步象音钟。与之坐谈,饭以乳【阙】惜其遁身,公材利用。厥后慈云虚席,生尘鱼鼓弗振。府州选人,遂以畀师。移锡来处,谁为证明?予有请语,自兹还往二十暑寒,毎辨异同,拊掌大欢。维师行事详缔稳实,公方无累,私语无失。梵宫之内,金碧煌煌,水云明润,山木葱苍。心虽不朽,生则有尽。示病寂如,埋骨弗烬。念我先子筑丘宫前,樵牧不犯。师勤则然,谁其嗣之?感旧兴怆,茗饵荐诚。目断青嶂。挽呉丞相妙龄一目了羣书,未壮声华众已孚。器逺况曽师旧徳,时来俄看献嘉谟。亲扶日毂升天路,不许金戈入帝都。大节已全名自永,讵同奸慝茍全躯。追念宣和国势孤,上公元宰导人谀,妖氛已觉前星暗,皇泽宁论少海枯?谁谓玉华传玉座,共知青琐伏青蒲。谗言一发堪流涕,祸在同升有鄙夫。黄扉清启,帝之初,俊乂招徕,念逺圗。桃李舒华,方雨露。鸳鸿戢翼,又江湖。当年举国蒙休烈,至死无人雪厚诬。圆觉妙明,何计此独疑?遗恨绕苍梧。挽刘忠显念昔京都昼掩关,黒云黄雾塞人寰。南城扫雪迎耶律,北道闻风拜禄山。不为身谋心皎皎,已终臣事意闲闲。何人得与髙名并?千古常山谅可班。未识堂堂玉立姿,已传薤露满山悲。空余父执修恭意,漫继词流纪徳诗。诸子尽贤门益大,万家余地塜初累。纷然尽夺三军帅,谁识公心死不移。挽陈几叟妙质曽挥匠石斤,久于其道,更超羣皂。貂破敝,头防雪,黔突凄凉,气吐云。忽上谏坡,规帝徳,又陪经殿,劝皇坟。事功难必,清名在未辱,先贤付托勤。挽杨训母荚氏
译人的一生啊,如浮萍随波漂流;波涛啊无边无际,偶然漂荡相遇,便渐渐亲密,彼此依靠结交。我初来这里啊,在新昌远望您的居所;西边邻舍正想着过失啊,我们停止交游后不久才见了几面;结成亲家屈指可数啊,到如今已经淹留五个冬天。四个春天里搭起茅屋啊,您曾来到南郭;超过十天也不顾来看我啊,寂寥并不是攀附权势;勉强相聚时有狂风啊,摇荡长空;有时清月啊,高挂在天空;有时夜雨啊,萧瑟凄清;有时春花啊,气息氤氲;有时登上高台啊,纵目远望;有时游览野寺啊,怡悦心神。有了好酒啊,必定共同摆设佳肴蔬菜;有时杂列而陈,有时唱商调歌曲;兴致浩荡啊,有时谈论《齐谐》;纷纷萦绕于地角啊,徘徊而忘却天涯。悲叹我与你的旧交啊,日渐疏远已经很久;更加勤勉地敲击你的书箱啊,你未冠时曾经在太学中列席;后来慷慨激昂,投笔脱去儒服啊,军旅生活只能糊口。一官到底得到了什么啊?耗尽自身而凭才智谋略啊,实际能够施用的不过是碌碌无为。年仅四十四岁便埋入尘土啊,没有儿子也没有新婚的妻子;家中人刚刚失去相见啊,七天早晚都遭受轻微疾病;永远沉沦于光明寂静之中啊,临终时直视死生。夜里和早晨都叹息逝者啊,来到临川,眺望古今;与你同渡津口、共同庆贺和凭吊啊,长久拖延之后才来酬答你。芳香醇酒也暂且忘却忧怀啊,哀悼你的死亡姑且为你而作,悲泣皱眉。祭奠颜翼。可叹啊!颜生,你为什么竟丧失生命?还是仗恃年轻,忽略了养生之道?清晨出门、夜晚归来,冒犯了瘴疠之气吗?饮酒焦渴、以水沐浴,寒气侵袭而热气蒸腾吗?不明白药物针石,哪一样损益了自己的身体吗?我请你住在外馆,教导我的两个孙子,不放纵也不苛刻,训诫督促十分勤恳。我看过你所著的《干禄之文》,字写得像蝇头一样细小,拟作的文章足以抵挡科场千军。我那时忙于追随人事,奔走频繁,未能自重,只打算用岁月慢慢等待、用诚意感动你,劝你为自己而学习。凡是要达到远大境界,都在于见识;上天把聪敏的资质赋予你,不要追逐末流而轻易放弃。为什么春花这样鲜明,忽然遭霜而凋萎憔悴?已经入殓下葬,我用薄祭酬答你;漂泊的魂魄悠悠荡荡,哪里还能来一次呢?祭奠妻兄翁主簿子光。呜呼!子光为什么早夭?正要行走万里,车轴却折断了。锦山、霅水之间,路程数千里。听到您的讣告,惊心惨然,面色失常。从前您的父亲少卿有言有德,本应登上显贵亲近的职位,却终老于山岩之侧。司户出身秀异杰出,确实具有美好的仪表,却没有远行而终于困于九品的卑职。两代积聚的福气,本以为会在孙子身上。您幼年丧父,却能自立而卓异。既已求学交友,又能敦厚地研习诗书;孝敬兄长恭敬谨慎,家庭和乐;亲近仁人,笃守道义;疏远无才之人,抛弃怨恨;约束简朴便甘心,追逐世俗却厌倦。具有这样纯粹美好的品德,本应得到上天的福佑,本应富贵并享有长寿。天理却有难以推求之处,您为什么不能善终?所有交游之人,全都为您哭泣;何况北堂白发苍苍的慈亲,正哀痛不已。那些孩子对神明有什么罪过?唉,这样的人,命运谁能决定长短?贪婪无厌,山谷沟壑也怎能填满?四种福分都具备了,却没有人称道好德。盗跖享尽天年,也不过是苟且偷生。真正喜好道德,即使贫穷、卑贱而不能活到大耋,君子仍然安乐;正可由此来商量人生。子光有什么过错?从前生命如浮云,如今又如休止。只有我日渐衰颓,晚年才成为您妹妹的丈夫。与您谈心,许多事情还没有说完十分之一。后来因为罪过污点,坠落在南方云岭。见到您时已经知道前途艰难,哪里料到竟成为永远的诀别?向着西风长声号哭,徘徊失意,忧郁郁结。把这些词句寄托在祭奠之中,姑且用来向您告别。祭奠范太监元礼。惟公资质温和善良,才能广博敏捷;修饰自身,努力学习;任职办事,安静恭谨。家门兴盛之时,您不骄傲放纵,循序渐进,声誉非常美好。晚年镇守衡阳,面对郡中凋敝困顿的局面,竭尽心意抚慰治理,百姓稍稍得到苏息。上级官员不仁,把您诋毁为怠慢政事;您退居闲馆,也没有怨恨责怪。只是我性情迂拙疏略,凭借先代的关系与您结交,书信往来勤密繁多,情义十分深厚。中途经过浏江,遇到公寓居在那里,交谈更加亲切,越发看见您的胸怀。每逢时局艰难,您的言辞语气便充满感慨;拳拳报国之心从未忘记,还期望获得显荣来施展志业。人生忽然终结,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听到讣告失声痛哭,苍天实在不可推测。正逢守丧期间,不能前往哭吊,只能遥举一杯酒来抒写悲痛胸怀。祭奠龙王长老法赞。呜呼!己酉年,强敌侵入内地,我的先父乘船南下,暂驻碧泉。荒野中的荒僻居舍,冬天阴湿,柴薪湿冷,大雪急骤地堆到门口。忽然有僧人到来,穿着草衣,赞美公。佛堂高大,脚步声与象征佛法的钟声相应。我与他坐下交谈,用乳【缺】饭食招待;可惜他隐遁自身,而公的才干本来很有用。后来慈云寺空缺住持,鱼鼓蒙尘而无人敲击,府州选拔人选,便把这个职位交给法师。法师移锡来到这里,谁来为他证明?我有所请教,从此往来二十个寒暑,每每辨析异同,拍掌大为欢喜。法师行事详细周密、稳妥诚实,公事方面没有牵累,私下言语也没有失误。梵宫之内金碧辉煌,水光云影明亮润泽,山林树木葱郁苍翠。心性虽然可以不朽,生命终究有尽。法师示现患病,寂然圆寂,埋葬尸骨而不使其焚毁。想到我的先父在寺宫前修筑坟丘,樵夫牧人都不侵犯。法师勤劳如此,谁来继承他呢?感念旧情而悲怆,献上茶和食物表达诚意。目光尽处只见青色山峰。挽悼吴丞相。年少时便一眼通览群书,尚未成年,声誉才华已经得到众人信服。器量远大,何况曾师从有旧德之人;时运到来,忽然看见您进献嘉谋。亲手扶持皇帝登上天路,不让金戈进入帝都。大节已经保全,名声自然长存,岂能同奸邪之人苟且保全躯体。追念宣和年间国势孤危,上公元宰却引导人们阿谀奉承;妖异的气氛已经使人察觉前星昏暗,皇帝的恩泽哪里还谈得上,难道会像少海一样枯竭?谁说玉华殿能把玉座传下去?众人都知道青琐门中伏着青蒲之祸。谗言一经发出便足以令人流泪,祸患就在那些一同升迁的卑鄙小人。黄扉清晨开启,皇帝刚刚即位;招揽俊杰,思虑长远谋划。桃李舒展花朵,正逢雨露滋润;鸳鸯鸿雁收敛翅膀,又漂泊于江湖。当年全国都蒙受您的美好功烈,直到死后却无人为您洗雪深重的诬陷。圆满觉悟、微妙光明的道理,为什么偏偏要怀疑这一点?遗恨萦绕苍梧山。挽悼刘忠显。追念往昔京都白昼关闭城门,黑云黄雾充塞人间。南城有人扫雪迎接耶律,北道听到声势便拜服于禄山。不替自身谋利,内心光明磊落;直到完成臣子的职责,心境始终闲适安然。谁能与您的高名相提并论?千古以来,确实可以同常山相等。尚未见识您堂堂玉立的身姿,已经听说《薤露》哀歌传遍山野,满山都在悲悼。徒然留下父亲朋友们表达敬意的心情,我也姑且继承文士的传统,写下这首追述您德行的诗。您的几个儿子全都贤能,使家门更加显赫;千家万户所剩的土地上,坟墓才刚刚堆起。众人纷纷痛失三军统帅,谁能知晓您的心志至死都不曾改变。挽悼陈几叟。高妙的资质曾经受到匠石挥斧般的雕琢,长期专心于自己的道路,更超越群中庸俗之士。貂裘破旧,头上满是风雪;灶台冷落凄凉,气势却能吐纳云气。忽然登上谏官之坡,规劝皇帝修明德行;又陪侍经筵,劝导皇帝研习经典。事业功名难以预先确定,清白的名声尚未受辱,先贤的嘱托仍须勤勉承当。挽悼杨训之母荚氏。
戚戚秋风,飐旐旌,送车千辆,咽佳城。令妻夀母,名兼美,孝子慈孙,礼备成。望士有诗歌绋綍,梵坊无侣献铙钲。更惭朴语书铭石,万一幽光久更明。挽某氏慈祥令淑,禀于天,宗族闺门共仰。贤中馈克脩,惟六二义方能敎,亦三迁。艺萱无复忘忧,日种栢,行看合抱年。旧欲升堂,今已矣。大招成些,重凄然。挽李太孺人桂水无情,日夜东空余丹旐泝西风。一经不负门闾望,五鼎端宜馈祀丰。茂渥出纶,观有炜芳。徽勒石播,何穷遥知。祖送诗千首,挽铎声悲大队中。挽端州黄大用,大用喜读书,有志行,数过予讲讨,虽未诣宗本,要自佳士,可尚也。心为形役,遂以病死,作二诗哭之。毎惜南冠懒读书,欣逢之子富三余。文章戸牖虽频闯,师友源流或未疏。底事个中纷侘傺,坐敎淫末费驱除。昭昭奄作▯▯去,悼尔能无一束刍。锯屑霏,谈涉往今,濡毫洒纸,掞词林。听歌鹿野三章后,怅下龙门九曲深。十口西畴贫索莫,一官南选晩侵寻。早知大易无思虑,应悔生前未洗心。挽黎承事北正黎司地,南来得姓,繁清时能敎子,余润必髙门,珠蚌他年誉,金籝晩嵗温,王师勤佐餽,乡鬭待平,反援手遗嫠,难酬心乐泮,恩凄凉投辖井,慨叹给孤园,萟槚平居近,攀松永慕敦,流年驹过隙,不辱付诸昆。挽谭邦鉴忠烈延康子,期頥致政,孙文词,金震荡,行治玉,纯温梦,熟黄粱,早名余绛旐,鶱伤哉!九京路,白日闷泉门,契好聨三世,交情晚更深,宦逰乖握手,书到岂论心,叹失超腾愿,愁闻相挽音,平生一尊酒,已矣不同斟。挽杨子川倾葢小冠,市论文,乔岳阳。一生能几屐,两鬓忽成霜。我尚栖南岭,君俄赴北邙。无因浇絮酒,回首重呻伤。
斐然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斐然集巻二十八宋 胡寅 撰
跋髙宗御笔建炎三年夏四月,上移跸建康。臣蒙赐对,为尚书郎。未几,擢司记注。是时,上鋭思致理,招徕贤俊。臣父安国,以给事琐闱,再被严召。六降敦促之命,申以使人。复因臣奏事,坐旁开借玉色,问及臣父造朝之期。宸翰宠颁,备形徳意。而臣父抱疴寖久,艰于入觐。臣继荷圣恩,曲从所请,退食祠馆,俾就色养。仰惟急贤愿治,多士倾心,孝爱之风形于四海。岂臣父子独受隆赐?谨以云汉之章写之琬琰。四年夏四月,宣义郎直龙图阁主管江州太平观臣胡寅谨记。
跋唐十八学士画像昔孔子语冉有曰:「衞庶矣。」冉有曰:「又何加焉?」曰:「富之。」曰:「富矣,又何加焉?」曰:「敎之。」唐文皇,不世出之君也;房、杜,宗臣之魁也。相与图治,至于斗米数钱,行旅不赍粮,则贞观之功极矣。其礼乐道化无传焉。千载一时,而所成就止此,可不深嗟而重惜哉?故予尝论三代而后,独汉光武、明、章之治,庶几于敎者,可一变而王也。因观罗湜所藏唐十八学士画像,遂书其巻末。
跋刘殿院帖自新法祸民,天下涂炭,独谋杀人者蒙首免之惠,至于令人习知夫按问欲举之便也。其不忌之寖酷矣。方王氏秉国之时,阖辟雷风,动揺山岳,抗议而变之,固难覩。祸败之后,追赏尽言,而于▯法则未之有改,岂特首免一事而已哉?此公卿大夫之耻也。寄语公嗣孙,骎骎万世,用尚克勉之。
跋唐质肃公诗巻质肃公父子以忠直为宋名臣,天下知之,不待赞誉也。尝闻道乡邹公语先君子曰:「子方送行诗,惟王介甫为最。独记其一聨云:『薄俗易髙名已重,壮图难就学须强』。谓不止于叹咏而已。」二公名节始终俱美,而介甫当权,面斥质肃公,使发愤而薨;窜逐谏院,使流落至死。介甫之学,非不强也,其行事乃尔,果孔孟之学耶?今临川集中此诗不存,然言不可以人废,故书以附诗刻之末。抑以见公于语言者,未必能践,而重厚简黙之人,其所立必有大过人者,如质肃公父子是,可师也。
跋陈谏议书杜少陵哀江头诗谏议陈公所书,公外亲临江,萧君建功得而藏之云。公之絶笔也。公学行文章,皆居第一流,而尤显白耸动于天下后世者,则以知蔡京奸慝祸国于未用之前也。此书信其絶笔,是乃忧思至痛之情,言不见用,身且窜逐,视国家将危而无可柰何。后之览者,犹欲恸哭流涕,而况其身亲之者乎?呜呼,悲夫!
译秋风悲切,吹动旌旗;送葬车辆有千辆,悲咽着驶向佳城。贤良的妻子、长寿的母亲,名声兼美;孝子慈孙,礼仪完备地送终。士人远望墓道,有诗歌咏唱挽歌;佛寺中没有同伴来献铙钲。更惭愧只能用朴拙的话书写墓铭,但愿万一能使地下的光辉长久而更加明亮。挽悼某氏。慈祥美善的品德,天生便具备,宗族和闺门都共同仰望。作为贤能的主妇能够修治家政,只有六二所说的义方足以教子,也有三迁择邻的美德。种植萱草也再不能忘忧,每天种下柏树,眼看着它们将来长到合抱之年。从前想登堂拜见,如今已经不可能了。大招之歌写成,心中更加凄然。挽悼李太孺人。桂水无情,日夜向东流去,只留下丹旐逆着西风漂行。一部经书没有辜负门闾的期望,五鼎之养正应当有丰盛的祭祀。深厚的恩泽出自诏令,观看之下光彩芬芳。美好的功德刻在石上流传,哪里有穷尽?遥想送葬时有千首诗,挽铎悲声响在大队人马之中。挽悼端州黄大用。大用喜欢读书,有志向和操守,曾多次来我这里讲习讨论;虽然还没有达到学问的根本,自然也是佳士,值得称许。他被形体所役使,最终因病去世,我作两首诗哭悼他。我每每惋惜南冠之士懒于读书,欣喜遇到您这样富有‘三余’的人。文章的门户虽然屡屡叩问,师友的源流或许还没有疏远。为什么内心这样纷乱失意,竟坐使淫末之学耗费力量去排除?光明昭昭的人忽然变得昏暗而离去,悼念您,难道能没有一束茅草作为祭品吗?锯木屑纷纷飘落,谈论涉及古今;润湿笔锋挥洒纸面,文辞灿然于词林。听完《鹿鸣》三章的歌唱之后,惆怅地走下龙门九曲的深处。十口之家在西边田地中贫困冷落,一任南方选官的职务,到了晚年才渐渐侵寻而来。早知《大易》的道理本无思虑,想来应当后悔生前没有洗涤心灵。挽悼黎承事。北方正是黎氏主管的土地,南来之后获得这个姓氏;在清平时代能够教导子弟,余下的恩泽必定使家门显贵。珍珠和蛤蚌,他日会获得声誉;黄金盈箱,晚年仍然温厚。辅佐王师勤劳运送粮饷,乡里争斗等待平息;反过来又伸手援助遗孀。难以酬答您心中乐于兴学的恩德,恩情凄凉,如同投辖留客、凿井济人。感叹孤儿园中的孤苦,平日种植的槚树近在眼前;攀援松树,永远追慕您的深厚恩德。流年如白驹过隙,您没有辱没先人交付给诸兄弟的事业。挽悼谭邦鉴。忠烈公延康之子,活到期颐才退休;孙辈文辞出众,声名如金石震荡,品行如美玉纯温,却像黄粱梦一样转瞬即逝。早早只留下余下的红色旐旗,令人悲伤啊!通往九泉的道路,白日也使泉门沉闷。三代相交,情谊晚年更加深厚;宦游在外,违背了握手相逢,书信到来又岂能尽诉心曲?叹息失去了腾达的愿望,愁听相互挽留的声音。平生的一杯酒,已经罢了,不能再共同斟饮。挽悼杨子川。初次相逢时戴着小冠,在市中谈论文事,像高山一样高远。人生能走多少路,两鬓忽然已经如霜。我还栖居在南岭,您却忽然奔赴北邙。无缘以絮酒祭奠您,回头再三悲叹哀伤。《斐然集》卷二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斐然集》卷二十八。宋胡寅撰。跋高宗御笔。建炎三年夏四月,皇上迁移车驾到建康。我蒙受召见应对,任尚书郎。不久,升任司记注。当时,皇上锐意谋求治理国家,招揽贤能俊杰。我的父亲安国以给事中掌管琐闱,再次受到皇帝的严切召见。皇帝六次降下敦促的命令,又派使者申明催促之意。后来又因我奏事,皇帝在旁边稍稍展露慈和的脸色,问到我父亲入朝的日期。皇帝亲笔书写的恩宠赐予下来,充分表现了皇帝的德意。然而我的父亲抱病日久,难以入朝觐见。我接着蒙受圣恩,皇帝曲意听从我的请求,让父亲退居祠馆,得以就近奉养。仰想皇帝急于求贤、勤于治国,众多士人都倾心归附;孝敬慈爱的风气显现在四海。难道只是我们父子独自受到这样的隆恩吗?谨以《云汉》之诗章来歌咏此事,并刻写在美玉上。四年夏四月,宣义郎、直龙图阁、主管江州太平观臣胡寅谨记。跋唐十八学士画像。从前孔子对冉有说:‘人口已经很多了。’冉有问:‘还要增加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冉有又问:‘已经富裕了,还要增加什么呢?’孔子说:‘教育他们。’唐文皇是世间罕有的君主,房玄龄、杜如晦是宗臣中的魁首。他们共同谋求治理天下,以至于米价低廉,行旅不必携带粮食;这样看来,贞观的功业已经达到极盛了。然而礼乐和道德教化却没有传留下来。千年难遇的时机,而成就仅仅止于此,难道不应当深深叹息并倍加惋惜吗?所以我曾评论,三代以后,只有汉光武帝以及明帝、章帝的治理,差不多达到教化的境界,如果再前进一步,就可以成就王道。因观看罗湜所收藏的唐十八学士画像,于是在卷末写下这些话。跋刘殿院帖。自从新法祸害百姓,使天下陷入涂炭,唯独谋杀人者蒙受首先免罪的恩惠,甚至让人熟知按问、告发的便利。这种毫不忌惮的行为越来越残酷。正当王氏掌握国政时,开合如雷风,动摇山岳,想要抗议并改变它,实在难以看到机会。祸败以后,追赏那些尽情进言的人;可是对于弊法却没有任何改动,难道只是首先免罪这一件事吗?这是公卿大夫的耻辱。寄语公的后嗣孙辈,愿此事流传万世,尚且努力自勉。跋唐质肃公诗卷。质肃公父子以忠诚正直成为宋代名臣,天下人都知道,不必等待别人赞誉。我曾听道乡邹公对先父说:‘子方送行诗,只有王介甫的最好。我还记得其中一联说:“浅薄的世俗容易使高尚的名声更加显重,宏大的事业难以成就,学习必须努力。”’邹公认为这不只是感叹吟咏而已。二公的名节始终都很美好,但王介甫掌权时,当面斥责质肃公,使他发愤而死;又把他贬逐出谏院,使他流落至死。王介甫的学问不能说不强,但他的行事却如此,果真是孔孟之学吗?如今《临川集》中没有收录这首诗,但言论不能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所以把它写下来,附在诗刻的末尾。或者也可以由此看出,有些人善于言语,未必能够践行;而那些厚重简默的人,他们所树立的事业必定有远超常人的地方,质肃公父子正是这样的人,值得作为老师。跋陈谏议所书杜少陵《哀江头》诗。这是谏议陈公所书,听说是陈公的外亲临江人萧君建功得到并收藏的。这是陈公的绝笔。陈公的学问、品行和文章,都处于第一流;尤其显著明白、震动天下后世的,是他在蔡京尚未被任用之前,就已经看出他奸邪并将祸害国家。这件书迹确实是他的绝笔,正是忧思极深、悲痛至极的心情:进言不被采用,自身又将遭到放逐,眼看国家将要危亡却无可奈何。后世观看的人尚且想痛哭流泪,何况亲身经历这些事的人呢?呜呼,悲哉!
跋毕文简与冦忠愍帖古者人君将有事于四方,必使知者虑,义者行,仁者守,澶州之功用此道也。夫应事于仓卒者,其难有甚于耳闻目见、切身经虑之熟也。文简诸公,文昭武烈,乃当晏粲右文之旦,伏观此帖,词平意和,不见凌遽,非有大过人者,必不能成天下之大事也。遐想其人,愿为之执鞭而不可得。题毕西台墓志后西台公与师垣恭氏为布衣交,有同年之好。蔡既擅国,亟欲引公助已,公谢絶之,遂坐党入籍。后又数寄声通殷勤,公终不荅,以此坎▯,竟不得试。彼富贵熏天,忽与草木俱腐,而公徳名义爵,皭然不缁。得丧荣辱,果安在哉?予晩生不及识,然髙山仰止,心诚好之。与其子季我逰,获见铭文,伏读三叹,因书其后。跋杨▯山李丞相送邓成材诗巻。君臣之义与节义之辨,在今日尤所当谨者。成材为盱江幕,金人檄至,守以城降,成材争之,不可,乃弃官归。成材为小官,所守已若是,是宜先觉,名臣深嗟而重赏之,行且为世用矣。愿卒此志。昔在仁祖时,朝臣送唐子方诗,皆誉其直谏之美,王介甫诗独曰:「薄俗易髙名已重,壮图难就学须强识者」,以为得古人相劝勉之意。予于成材亦云。
跋胡待制咏古诗前事之不忘,后世之师也。古人求多闻,将以建事;贵多识,所以畜徳。至圣贤犹不敢不勉,而后世之士有寸长片善,则裕然若不啻足矣。以儒士为无用,以古学为迂僻,非史洪肇之伦,则原伯鲁之流,反理▯行,身世两败,吁可悯矣。宗兄汝明,有志当世,不以材能自髙,又尚论古之人,形于咏歌。观其所否,可以知其所不为;味其所与,可以见其所景行。非特评史,葢言志也。如不用则已,用则吾知其无率意而行、扬已矜众之事。于昔人建立,必有所到矣。三复钦仰,题其巻末。跋李尚书路枢密送张元裕主簿序。某识徳余十有六年,毎见之口道古今,而未闻其论医。观李尚书路枢密所与序跋,则知徳余兼通神农岐扁之术,而有家学,葢耻以艺名耳。某曰:医已人病,救人死,君子之心,无足耻者。向使徳余既富且贵,而殃民害物,其可耻,岂不甚乎?今仕而不偶,曷若己人病,救人死,如君平卖卜,稍可药饥而止,斯亦贤于受禄居位而为人病者逺矣。徳余试思鄙言。
跋叶君论语解学者得一官,皇皇于进取,若不及,忽焉老死,莫知自怜,滔滔皆是也。超然年将六十,方且从事于童习之书,忘其饥寒之困,可不谓贤乎?著书既难,释圣人之言尤非易,要当多求博取,以防至当,验之于心,体之于身,则考诸前言往行而不谬矣。斯道也,有志者殁身而后已,超然其懋哉!
跋石洞霄传死生之际,为异学者名之曰一大事。至于刳心没齿而不能辨,而石虚一蹈履白刃,有守无惴,夫岂一日所能哉?观其被召不留,得官不居,见林生而不屈,对人主之问而不谄,其胸中葢有过人者,得非读南华之书而深造者耶?使其早得所从,知孔孟之正,其所成就,又岂止此哉?示张医一切有为法,不可以利存心。以利存心,虽善亦恶。务合于义,虽有小失,不害其为善也。观诸君誉张生者,谓其有活人之术,以济物为心,而无所取信,斯言也可以为良医矣。虽然,术无尽而心易倦,利能动人而义难终也。惟不以誉己者自足,而思进吾所未足,则岐和扁华亦将可及尔,尚勉之哉。题严子陵祠堂严子陵不屈于汉光武,其襟度髙逺,非世俗浅丈夫所知,姑置勿论。其告友人之词曰:「懐仁抱义,天下悦;阿谀顺防,要领絶。士大夫能奉此二言之戒,庶几往来祠下,不防污山水。它亦何足道?」示云瑞先祖父中大公隐约时,聚徒敎授。长老元嗣,方童丱在众中读书,最頴出。其后为僧,得法名振。禅林有诗二十篇,寄先君。虽灰心槁形,非欲以言语自名,然竒气秀发溢于翰墨,终不可掩。先君感旧叹今,以两絶句荅之。嗣没将十年,门人云瑞开堂于永之报恩。机縁密熟,意象恬逺,有师之遗风。乃録两絶句,使刻之石。则未知读之者,以为追随香山之人欤?抑以为不入莲社之客欤?绍兴十一年七月望日,武夷胡某书。题草衣寺松碧轩此轩旧为曲廊,趋恶浊之地,脩老断其去路,辟南壁为小牖。于是岭谷蟠互,大木森映,尽在目中。轩虽小,葢草衣之胜处也。林壑诸木,惟松尤盛。轩当树半,秀色如泼,故以松碧名之。凡材虽多,不足数也。胡明仲书。
斐然集巻二十八
译跋毕文简与寇忠愍帖。古代君主将要对四方用兵或办事,一定要让有智慧的人谋划,让有义气的人行动,让有仁德的人守持;澶州之功,就是采用了这个道理。应对仓促发生的事情,其困难比仅仅听闻、看见,或亲身思考熟虑过的事情更大。文简诸公,文才显著,武功刚烈;正当晏粲等人崇尚文治的早晨,我看这封信,辞气平和,意态安定,看不出慌乱。如果不是有远超常人的才干,一定不能成就天下的大事。遥想这些人,愿意替他们执鞭赶车,却已经不可得了。题写毕西台墓志之后。西台公与师垣恭氏是平民时代的朋友,有同年之谊。蔡氏已经专擅国政,急忙想引荐西台公来帮助自己,公却谢绝了,于是因党籍之事被列入名册。后来蔡氏又多次托人传话表示殷勤,公始终不回答,因此困顿不得志,最终不能应试。蔡氏的富贵熏天,忽然却要同草木一起腐朽;而公的德行、名声、道义和爵位,洁白明亮而不受污染。得失荣辱,究竟在哪里呢?我出生较晚,来不及认识公,但仰望高山般的德行,内心确实爱慕他。与他的儿子季我交游,得以看到这篇铭文;恭敬诵读,感叹三次,于是在后面写下这些话。跋杨龟山、李丞相送邓成材诗卷。君臣之义与守节道义的辨别,在今天尤其应当谨慎。成材任盱江幕职时,金人的檄文送到,守将准备凭城投降;成材据理争辩而未能改变,于是弃官归去。成材身为小官,所守持的节义已经如此,这正是先知先觉;名臣深深叹赏并重重奖励他,他将要被世间任用。希望他最终完成这个志向。从前仁祖在位时,朝臣送唐子方诗,都赞誉他直言进谏的美德;王介甫的诗却说:‘浅薄的世俗容易使高尚的名声更加显重,宏大的事业难以成就,学习必须努力。’有见识的人认为其中有古人互相劝勉的意味。我对成材也是这样说。跋胡待制咏古诗。前代的事情不能忘记,是后世的老师。古人追求广博见闻,是要用来建立事业;重视广泛见识,是为了积蓄德行。即使圣贤也不敢不努力,后世士人稍有一点长处和片点善行,便满足得仿佛远远不止这些了。把儒士看作无用,把古学看作迂腐偏僻;不是史洪肇一类的人,就是原伯鲁一流的人,反而违背道理、昏暗行事,使自身和家世都遭失败,唉,真是可怜。宗兄汝明有志于当世,不以才能自我夸耀,又推论古人,把心得表现在吟咏歌诗中。看他所否定的,可以知道他不肯做什么;体会他所赞许的,可以看出他所仰慕而愿意实行的品行。这不只是评论史事,大概也是在抒发志向。假如不用他也就罢了,若任用他,我知道他一定不会任意行事、夸耀自己而向众人炫耀。对于古人建立的功业,他一定会有所达到。我反复诵读,钦佩仰慕,于是在卷末题写这些话。跋李尚书、路枢密送张元裕主簿序。我认识德余已经十六年,每次见他都谈论古今,却从未听说他谈论医学。看李尚书、路枢密给他写的序跋,才知道德余兼通神农、岐伯、扁鹊的医术,而且有家学,只是大概以医术之名闻世为耻。我说:医生治愈人的疾病,挽救人的死亡,这是君子的心志,有什么可耻的?假使德余既富又贵,却祸害百姓、残害万物,那才是可耻,难道不是更加严重吗?如今做官不得志,何如治愈人的疾病、挽救将死之人?像君平卖卜一样,稍微能够医治饥饿便停止,这也远胜于接受俸禄、占据官位而使人受病害的人。德余请思考我的浅陋之言。题叶君《论语解》。求学的人得到一个官职,便惶惶然忙于进取,好像来不及;转眼间老死,也不知道怜惜自己,这种人到处都是。超然年将六十,才开始从事儿童所学习的书籍,却忘记饥寒的困苦,难道不可以称为贤者吗?著书已经很难,解释圣人的言语尤其不容易;应当广泛求取、博采众说,以防止遗漏最正确的道理;再在内心验证、在自身实践,那么考察前人的言论和行为就不会有错误。这条道路,有志之人应当终身努力直到死而后已;超然啊,你要努力!跋《石洞霄传》。在生死关头,异学之人把它称为一件大事。至于剖心至死也不能辨明,而石虚一却踏上刀刃,心有操守而毫不恐惧,这哪里是一日之内能够做到的?看他被征召而不肯留下,得到官职而不居任,见到林生而不屈服,面对君主的询问而不谄媚,他胸中大概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莫非是读了《南华经》并且深有造诣吗?假使他早年能够找到正确的师友,知道孔孟的正道,他的成就又岂止于此?示谕张医。一切有所作为的事情,都不可以把谋利放在心上。把谋利放在心上,即使做的是好事也会变成坏事。务必要合乎义理,即使有小的过失,也不妨碍它成为善事。看诸位称赞张生,说他有救活人的医术,以救济万物为心,却不取酬报;这些话足以使他成为良医。虽然如此,医术没有穷尽,而人的心志容易疲倦;利益能够动摇人心,而义理却难以始终坚持。只愿你不要因别人称誉自己而自满,而要想着增进自己尚且不足的地方,那么即使岐伯、和缓、扁鹊、华佗的境界,也将可以达到。还要努力啊!题严子陵祠堂。严子陵不向汉光武帝屈服,他的胸襟气度高远,不是世俗浅薄的男子所能理解的,姑且放在一边不论。他告诫朋友的话说:‘心怀仁德、抱持道义,天下人就会喜悦;阿谀奉承、顺从权势,就会身首异处。士大夫如果能够遵守这两句话的告诫,差不多可以往来于祠堂之下,而不至于玷污山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示谕云瑞。我的先祖父中大公隐居不仕时,聚集门徒教授。长老元嗣当时还是儿童,在众人中读书,最为聪颖突出。后来他出家为僧,获得法名振。禅林中有诗二十篇,寄给先父。虽然他已经心灰形槁,并不是想靠言语自我求名,但奇异的气质和秀美的才思洋溢在笔墨之间,终究无法遮掩。先父感慨旧事、叹息今时,作两首绝句答复他。元嗣去世将近十年,门人云瑞在永州的报恩寺开堂说法。机锋因缘精密熟练,意境形象恬淡高远,很有老师遗留下来的风范。于是抄录这两首绝句,让人刻在石上。却不知道读到它们的人,会认为他是追随香山居士的人呢,还是认为他是不加入莲社的客人呢?绍兴十一年七月望日,武夷胡某书。题草衣寺松碧轩。这座轩原来是曲折的走廊,通向污秽的地方;修老截断了它的道路,在南墙开了一扇小窗。于是山岭和谷地盘曲交错,大树森然映照,全都呈现在眼前。轩虽然很小,大概却是草衣寺的胜处。林壑中的各种树木,只有松树最为茂盛。轩正处在树木中部,秀丽的颜色仿佛泼洒而成,所以用‘松碧’来命名。其他树木即使很多,也不值得计数。胡明仲书。《斐然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斐然集巻二十九宋 胡寅 撰中书门下省试馆职防问葢闻士之处世,称于家者,其徳当周于一家;闻于乡者,其贤当葢于一乡。今有以事举,言扬达乎天子之听,而咨询之于禁省,则必其逺大之识,宏达之谋,固不可以小言片善取也。敢问今天下之吏员数众多,流品杂出,有司无缺以处之,欲置而不恤欤?则下有失职之叹;将使人得其欲欤?则闻为民设官,而不闻十羊九牧以残之也。天下之兵分统既久,欲因而不革欤?则末大必折,古人之戒;欲有所变制欤?则乗塞者以力寡为言,分阃者以不专为患,固难于改作也。天下之材调度既广,欲取于民欤?则利源已竭,民力已困,取之不已,露根可畏也;欲轻徭薄赋以休息百姓欤?则环数十万之师,荷戈被甲以捍冦敌,不可一日而无食,有功而不赏,不取于民,安所从出哉?是三者皆当今之急务,学士大夫究心于两説之间,谋其利,不蹈其害,而未知其术,渴伫崇论,愿茂明之将以告于上焉。零陵郡学防问问匠必以规矩为法,射必以正鹄为志,学必以圣人为师。孟子非亲见圣人者,其言曰:“乃所愿则学孔子。”然则能以圣人为师,不必亲见圣人也。仲尼道大而徳全,门弟子不能徧观而尽识之,故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今学仲尼者,将由其一言一行乎?抑将从其大体乎?从其大体,非生知上智,必有所不能;由其一言一行,则枝流▯别,何以防于有极?是皆学之所甚难也。敢问孟子学孔子之要,安在?其所以为亚圣,而于孔子有未及焉,何故?后之学者,其必循孟子所以学而学之欤?其亦谓入徳之门不一,书绅请事,皆可以进于道欤?诸君师孔孟于千数百嵗之上,当知规矩正鹄之所在,愿与闻之,以警不敏。问圣人之道,必有传受,然后不坠于世。尧之所以命舜者,舜亦以命禹。孟子泝流穷源,推其所传受,以汤、文、孔子、太公、伊尹之流,或见而知之,或闻而知之。葢以是为在已也。敢问见闻而知之者,果何事欤?由孟子而上,何为而得其传?由孟子而下,其有传耶?其无传耶?如失其传,则自秦汉以来,为道者众矣,其皆谬于圣人而无所折衷耶?若曰在,则人亡则书,求之经可也。彼亲炙乎圣人者,犹有好勇、货殖、短丧、学稼、聚敛、色庄之鄙,而况诵空言者耶?然则学圣人而不知其所传之事,虽缉词数万,读书五车,未免乎▯行也。诸君皆愿学孔子者,于此岂无所志?窃幸闻之。问:善学者必适时务,学而不适时务,是腐儒而已耳。今有人知盈虚,善敛散,取民而不害,民足国而不害,国可谓通财赋者矣。若冉求是也,其自言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可使足民。」今有人战必克,攻必取,据城则人不敢犯,对阵则敌不敢遏,可谓晓军事者矣。若季路是也,其自言曰:「千乗之国,加之以师旅,由也为之,可使有勇。」呜呼,其适时务者乎?彼曽防之言志,异此之撰,乃特在乎莫春之逰,咏歌之乐而已。此与抚时玩景,朋羣嬉逰者,亦何辨?其视由、求功效之及物者,絶不侔矣。夫子乃喟然叹而许与之,陋彼二子者,无称道焉。圣人生于周衰,列国并争之时,其敎人取才,固将以有用为急也。而不适时务,乃如此,无亦迂濶,为世笑耶?然仲尼所去取,万世信之,求其説而不得,今举以问。问儒衣冠者皆言学,学未易知也。孔子之自言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其称人曰:“有顔回者好学,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而未始言其所学者何事?后世之称好学者,或异于是:挟防读书,博习乎词艺之末务,以悦人之耳目,而取世资。故论明经者以拾青紫为志,称稽古者以得车马为荣。自圣人观之,必谓之未始学矣。今将捐记诵词艺之习,而求圣贤之所学,则当得其门而入,必有事焉。岂非吾徒之急务乎?二三子葢以圣人为师,而好回也之所好者矣。请问其目?问:论人物者,必以功烈着乎世,利泽加乎民,为大丈夫之能事。虽居仁由义,有致君尧舜之术,而穷不得施,亦何用矣?昔者,管夷吾相齐,尊戴宗周,攘斥夷狄,不以兵车之力,而九合诸侯,威令加乎四海,使斯人无左衽之患。仲尼称之曰:「如其仁,如其仁。」呜呼盛哉!彼子路,一学者耳,好勇行行,无保身之智,率尔而对,无为国之礼。为季氏宰,取具臣之讥,不知以正名为先,蒙「野哉」之诮,动輙得罪于圣人。其贤于管仲者,未闻也。使今学者尚友千载,而择所从,必以管仲比身,而仲父自许矣。然而曽西乃畏仲由,而艴然陋管仲。孟子取其説,以拒公孙丑曰:「管仲,曽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夫圣贤之志,尚去取乃如此。敢问其所以然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斐然集》卷二十九。宋胡寅撰。中书门下省试馆职防问。听说士人处身于世,在家族中得到称誉的,道德应当周遍于一家;在乡里闻名的,贤能应当覆盖一乡。如今有人因为事情被举荐,声名传达到天子的耳中,又在禁省受到询问,那么一定应当具有远大深厚的见识、宏阔通达的谋略,本来就不能凭片面的言论和一点善行来取用。冒昧请问:如今天下的吏员人数众多,流品混杂出身各异,有司没有空缺来安置他们,是想把他们搁置而不加体恤吗?这样下层就会有失职的叹息;还是要让人人都得到他们想要的职位吗?只听说设置官职是为了治理百姓,却没有听说让十只羊由九个牧人来放牧,反而残害百姓。天下军队分散统领已经很久,是想因循旧制而不改革吗?这样便会枝末强大而折断根本,这是古人的戒告;还是想改变编制吗?那么守塞之人会以兵力不足为理由,分掌军权的人会以权力不能专一为忧患,本来就很难改作。天下财材的调度已经十分广泛,是想从百姓那里征取吗?那么财利来源已经枯竭,民力已经困乏,再不停地征取,连树根都暴露出来,实在可怕;还是想减轻徭役、减薄赋税来使百姓休养吗?然而环绕数十万的大军,肩负兵器、身披铠甲来抵御寇敌,一天也不能没有粮食;有功而不奖赏,不从百姓那里取得,费用又从哪里来呢?这三件事都是当今的急务。学士大夫应当在两种说法之间深入思考,谋求它们的利益而不踏入它们的弊害;但我还不知道具体办法,正渴望等待高明的论说,希望您充分阐明它们,将以此告知皇上。零陵郡学发问。请问,工匠一定以规矩作为准则,射箭一定以正鹄作为目标,求学一定以圣人为老师。孟子并没有亲眼见过圣人,却说:“这正是我的愿望,我要学习孔子。”既然如此,能够以圣人为老师,并不一定非要亲自见到圣人不可。孔子的道大而德全,他的门徒不能把他的全部方面都观察并认识清楚,所以说:“孔子真伟大啊!他学问广博,却不以某一方面成名;这本来就是上天要使他成为圣人,又使他多才多能。”如今学习孔子的人,是要从他的一言一行学起吗?还是要把握他的总体精神呢?如果把握他的总体精神,不是生来就知道、天资极高的人,就一定有做不到的地方;如果只从他的一言一行学习,那么枝流分歧、各有所别,又凭什么防止它们走向极端呢?这些都是求学中最难的事情。冒昧请问,孟子学习孔子的要领,究竟在哪里?他之所以成为“亚圣”,却又有不及孔子的地方,是什么缘故?后世的学者,是否一定要依循孟子学习孔子的方式来学习呢?是否也可以认为,进入道德之门不止一条,把有关道理牢记在心并付诸实践,都可以进于道吗?诸位在一千几百年前以孔子、孟子为老师,应当知道规矩和正鹄究竟在哪里,希望能让我听闻,以此警醒我这个不敏之人。请问,圣人的道一定要有传授承受,才不会在世上失传。尧之所以把天下传给舜,舜也以同样的方式传给禹。孟子逆流溯源,追究圣道的传授关系,推及商汤、周文王、孔子、太公、伊尹这一类人;有的是亲眼见到而知道,有的是听闻而知道。大概是因为他把这种传授看作在自己身上。冒昧请问,那些通过见闻而知道圣道的人,究竟知道的是什么呢?从孟子以前的人来说,他们凭什么得到传授?从孟子以后的人来说,圣道究竟有没有传授下来?如果失去了传授,那么自秦汉以来,以道自任的人很多,他们难道都与圣人相违,而没有一个可以折中取正的吗?如果说圣道仍然存在,那么人虽已死,书还留下来,从经书中寻求也可以。那些亲自受圣人熏陶的人,尚且有好勇、货殖、服丧期限短、学习种田、聚敛钱财、外表庄严而内心不正等鄙陋行为,何况只是诵读空洞言语的人呢?既然如此,学习圣人却不知道圣道所传授的实际内容,即使编缀词句数万,读遍五车之书,也免不了盲目行事。诸位都愿意学习孔子,在这件事上难道没有自己的志向吗?我私下很希望听到你们的见解。请问:善于学习的人一定要适合当时的事务;学习却不能适应时务,不过是迂腐的儒生罢了。如今有人懂得财物的盈亏,善于收取和散发,取用于民而不伤害百姓,使百姓富足、国家也不受损害,这样的人可以说是通晓财赋之道了。冉求就是这样的人,他自己说:“方圆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小国,如果让我治理,可以使百姓富足。”如今有人作战一定取胜,进攻一定攻取,占据城池时别人不敢侵犯,列阵迎敌时敌人不敢阻挡,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懂得军事了。季路就是这样的人,他自己说:“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如果再加上军队,让我仲由治理,可以使它的人民勇敢善战。”唉,这才是适合时务吗?曾皙述说自己的志向,却与这些说法不同,只不过是暮春时节出游、吟咏歌唱的乐趣罢了。这同顺应时令、欣赏景物,与朋友们结伴嬉游,又有什么区别呢?拿他同仲由、冉求那种功业能施及万物的人相比,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孔子却长叹一声,赞许了他,反而鄙视那两个人,不称道他们。圣人生在周室衰微、列国争战的时候,他教人求取才干,本来应当把有实际用途作为急务。可是曾皙竟然不适应时务,难道不是迂阔而被世人嘲笑吗?然而孔子所取舍的,万世都相信是正确的;我想求得其中的道理却没有得到,所以现在拿来请问。请问,穿着儒者衣冠的人都说自己在学习,但学习的真实内容并不容易明白。孔子自己说:“即使是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像我这样喜好学习。”他称赞别人说:“有一个叫颜回的人喜好学习,如今却没有了;我没有听说还有喜好学习的人。”可是他从来没有说明自己所学习的究竟是什么。后世所称的好学之人,有的却与此不同:带着书,博览群书,广泛学习词章技艺这类末节,以取悦人的耳目,并借此取得世俗的资财。因此,谈论通晓经书的人把取得青紫官服作为志向,称道考究古事的人把获得车马作为荣耀。在圣人看来,这些人一定从来没有真正学习过。如今如果要抛弃记诵词章技艺的习惯,去探求圣贤所学习的内容,就应当找到门径而进入,并且一定要在实际事务上下功夫。这难道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当务之急吗?诸位大概是以圣人为老师,喜爱颜回所喜爱的东西了。请问,这些具体内容是什么?请问:评论人物,必定要看他的功业显著于世、利益恩泽施加于百姓,才算大丈夫的能事。即使居心仁厚、行事合义,有使君主达到尧舜境界的办法,但身处困穷而不能施行,又有什么用呢?从前管夷吾辅佐齐国,使周王室受到尊崇,排斥夷狄,不凭借兵车的武力,却多次会合诸侯,威令遍及四海,使百姓免受披发左衽、沦为夷狄的祸患。孔子称赞他说:“像他的仁德,像他的仁德!”唉,这是多么盛大啊!那个子路,不过是一个求学的人,喜欢勇武,性情刚直,却没有保全自身的智慧,率直地回答问题,不懂得治理国家应有的礼制。他担任季氏的家宰,受到“具臣”的讥讽,不知道应当先正名,遭到“野哉”的责骂,动不动就得罪圣人。没有听说他比管仲贤明。假如今天的学者向一千年前的人物学习,选择自己所跟从的人,一定会把自己同管仲相比,自许为仲父了。然而曾西却害怕仲由,愤愤然地鄙视管仲。孟子采纳他的说法,用来回答公孙丑说:“管仲,是曾西所不愿做的事;而你却要我做,你愿意这样吗?”圣贤的志向,竟然在取舍方面达到如此程度。冒昧请问,这究竟是什么缘故?
问学莫要于求仁,而仁之为道难言也。孔门问此者众矣,圣人亦语以为仁之方而已,未尝指名何者为仁也。韩退之乃以博爱尽之,是特圣人所以答樊迟者,不足以尽也。然自是而后,言仁者舍爱则无以命仁,吾信其不知夫仁也。学而不知仁,岂非阙典之甚乎?诸君其歴考圣贤之心,以要其极,而陈其大略。问仁、知、勇,天下之达徳也。缺一焉,不可矣。孔门弟子有问仁而无问知、勇者,独樊迟一问知而已。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莫难知于仁,而必问之,是何也?仁者不忧,而君子有终身之忧。知者不惑,夫子生而知之矣,何待四十而后不惑?勇者不惧,子路勇矣,而告使临事而惧,又何也?问世儒言,伊尹之任,其▯多进而寡退,茍得而害义,故伯夷出而救之。伯夷之清,其▯多退而寡进,过亷而复刻,故栁下惠出而救之。惠之和,其▯多污而寡洁,恶异而尚同,故孔子出而救之。至孔子之时,三圣人之▯各极于天下,故孔子集其行而大成,万世之法,使三圣人者当孔子之时,皆足以为孔子矣。予有疑焉。葢由汤至于文王,贤圣之君六七作,其成就人才之众,至其衰世犹有存者,使伊尹有▯,当时君臣独无以革之乎?由周至于战国,又百余嵗,文武周公之化不为不深,使伯夷之▯犹在,则周之一道徳以同风俗者,殆无补于世,而独俟一栁下惠耶?孔子去栁下惠未逺,若栁下惠能矫伯夷之清,使天下从之,其▯不应继踵而作,而孔子救之,又何遽也?且孔子之时,荷蒉、荷蓧、接舆、沮溺之流,必退者尚多也,则栁下惠所为果何益乎?以孟子之言考之,三圣人所同者,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而已。彼为任、为清、为和,一节之至于圣人者,其可以为孔子乎?幸推明之。问师者,人之模范也。模范孰加于孔子矣?其作《春秋》,恶诸侯之僣王,自立于其薨也,以大夫之礼卒之,不与其为诸侯也而己,乃逰乎其间,为之臣,是何也?恶世卿之僣君,自三家受氏之后,一讥而不足,再三致贬焉。不与其为大夫也而己,乃有见行可之仕,是何也?恶夷狄之猾夏,有能攘斥,使不侵中国者,则与之。方是时,楚最强,窥周问鼎,管仲相齐,兴召陵之师,楚自是帖服。圣人称之曰:「防斯人,吾其左衽矣!」而既失鲁司冦,遂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有若,谓是行为不欲速贫,是何也?夫所行如此,而立言埀后,俾人不得为尔,乌在其模范哉?吁!其慎思而明辨之。问:形寓数,不可逃也。后世有知命之术,以五行、支干、纳音推人之穷达、夀夭,其精者十不失一,故知其不可逃也。治乱废兴之在世,不亦犹是乎?周卜世三十,卜年七百;汉之兴也,五星聚东井,其衰也,当阳九之厄,其大致然矣。圣人作《易》,蔵徃而知来,其于治乱废兴,如指诸掌,不待推占而后明也。自周衰至汉,然后天下平,其间盖百有余年,人力所必不能扶持者,而仲尼方且区区歴聘诸国,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可,三年有成。”夫岂不知世无能用之者?不几于不知命耶?荷蓧、耦耕之徒,浩然长徃,其心殆亦非笑仲尼之所为矣。在圣人,夫岂茍然?是必有説,不可不知也。问鬼神之理,学者所当知也。樊迟问知,孔子语以敬鬼神。子路问事鬼神,孔子语以事人为先。何也?或不问而语之,或问而不语,是可疑也。中庸曰:“鬼神之为徳,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而舜之作乐也,祖考来格;周之作乐也,天神降,地▯出。何以知其格、其降、其出欤?是又可疑也。夫所谓视不见、听不闻者,为其无形声可接也。而易曰:“精气为物,逰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既有情,又有状,则非不可见、不可闻矣。而中庸云尔,是又可疑也。以天神地只言之,其情与状可得而言欤?孔子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葢亦诚心想其嗜欲貌象以致之,祖考可尔也。天神地只,若为而想之,是又可疑也。今释老二教皆言鬼神,且又绘事之、土木偶之,果得其情状乎?若以为是,则世人所不识也,安知其为是乎?若以为非,则圣人所未及言也,又安知其为非乎?是非有无,茫茫于吾心,以之亊祖考,祖考必不格矣,又况于凡为鬼神者乎?此学者所当精思而明辨之,不可以难知而遂止者也。
译请问,学习没有比求仁更重要的了,但仁作为一种道理却很难说清。孔门中询问仁的人很多,圣人也只是告诉他们实行仁的方法罢了,从未明确指名什么就是仁。韩退之却把“博爱”说成仁的全部内容,这只是圣人回答樊迟的一种说法,不足以穷尽仁的含义。然而从此以后,谈论仁的人如果舍弃爱,就没有办法说明仁是什么;我相信他们并不懂得仁。学习却不知道仁,难道不是学术上最严重的缺失吗?请诸位广泛考察圣贤的心意,探究仁的究竟,并陈述大略。请问,仁、知、勇,是天下共同遵循的三种德性,缺少其中任何一种都不可以。孔门弟子有询问仁的,却没有询问知、勇的,只有樊迟问过一次知。善于提问的人,就像砍削坚硬的木头,先处理容易的地方,后处理节疤。仁最难懂,却一定要先问它,这是为什么?仁者没有忧虑,但君子却有终身的忧虑。智者没有疑惑,孔子生来就知道一切,又为什么要到四十岁以后才不再迷惑?勇者无所畏惧,子路已经很勇敢了,孔子却告诫他遇事要心存畏惧,这又是为什么?请问,世俗儒者说,伊尹任事的弊端,是过多进取而很少退让,苟且求取而损害义理,所以伯夷出来纠正他。伯夷清高的弊端,是过多退让而很少进取,过分廉洁而流于刻薄,所以柳下惠出来纠正他。柳下惠随和的弊端,是容易混同污浊而少有洁净,厌恶不同而崇尚一致,所以孔子出来纠正他。到了孔子的时候,三位圣人的弊端各自在天下发展到极点,因此孔子汇集他们的行为而达到大成,成为万世的法则;假使三位圣人处在孔子的时代,也都足以成为孔子。我的心中有疑问:从商汤到周文王,贤圣之君先后有六七位兴起,他们造就人才很多,到了衰世仍有遗存。假如伊尹有弊端,当时的君臣难道独独没有办法改变它吗?从周代到战国又有一百多年,文王、武王、周公的教化不能说不深厚;假如伯夷的弊端仍然存在,那么周代用统一道德来同化风俗,几乎对世道没有补益,难道只等待一个柳下惠来挽救吗?孔子离柳下惠去世的时代并不远,假如柳下惠能够矫正伯夷的清高,使天下人都跟从他,那么他的弊端不应当接连出现;孔子又何必这么快就出来挽救呢?况且孔子的时代,荷蒉、荷蓧、接舆、长沮、桀溺这一类人,坚决退隐的仍然很多,那么柳下惠的作为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根据孟子的话考察,三位圣人共同之处在于:如果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而成为君主,都能够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即使杀害一个无罪的人可以得到天下,他们也都不肯这样做,仅此而已。他们各自成为任、清、和中的一种典型,虽然某一方面达到圣人的极致,但难道就因此可以成为孔子吗?希望请你们进一步推明其中的道理。请问,老师是人的模范,还有谁能超过孔子呢?孔子作《春秋》,厌恶诸侯僭越称王;他在鲁国国君去世时自立于其间,却以大夫的礼制为他办理丧事,只是不承认他是诸侯罢了,为什么后来又游走于诸侯之间,担任他们的臣子呢?他厌恶世袭卿大夫僭越君权,自三家获得氏族名号以后,一次责斥还不够,再三加以贬斥;只是不承认他们是大夫罢了,为什么又有遇到实行可行之道便出仕的行为呢?他厌恶夷狄侵扰中原,凡有能够排斥夷狄、使他们不侵犯中国的人,就予以承认。当时楚国最强,窥伺周室并询问九鼎的轻重;管仲辅佐齐国,兴兵于召陵,楚国从此服从。圣人称赞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发左衽了!”可是孔子失去鲁国司寇之职后,竟然前往楚国,先派子夏探路,又让冉有、有若申述意旨,说此行是为了不使自己很快陷于贫困,这又是什么缘故?他的行为如此,而所立的言论却流传后世,使人不能像他这样做,那么他的模范作用究竟在哪里呢?唉!应当谨慎思考并明辨这些问题。请问:人的形体寄寓于气数之中,是不能逃脱的。后世有推知命运的方法,用五行、干支、纳音来推断人的穷达、寿夭,其中精确的十次有九次不差,所以知道命运不可逃脱。世间的治乱兴衰,不也与此相同吗?周代占卜国运三十世,占卜年数七百年;汉代兴起时,五星聚于东井;它衰落时,正当阳九之厄,大体情形就是这样。圣人作《易》,藏往事而知未来,对于治乱兴衰的规律,明白得如同指掌,不必等到推算占卜以后才知道。自周室衰微到汉代,天下才重新安定;中间大约有一百多年,是人力必定无法挽回的时期,而孔子却还辛苦地周游聘问各国,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年之内就可以见效,三年便会有成就。”难道他不知道世上没有能够任用他的人吗?这岂不是近于不知道天命吗?荷蓧、长沮、桀溺一类人,浩然离去,他们心中大概也在讥笑孔子的行为。圣人怎么会这样随意行事呢?其中一定有道理,不能不弄清楚。请问,鬼神的道理,是求学者应当知道的。樊迟询问智慧,孔子告诉他要敬畏鬼神;子路询问侍奉鬼神,孔子告诉他应先侍奉人。这是为什么?有时对方没有问,孔子却告诉他;有时对方问了,孔子却不回答,这很令人疑惑。《中庸》说:“鬼神的德性,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可是舜作乐时,祖先来临;周代作乐时,天神下降,地祇出现。凭什么知道他们来了、降下来了、出现了呢?这又令人疑惑。所谓看不见、听不见,是因为没有形体和声音可以接触。可是《易》说:“精气形成万物,游魂产生变化。”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既然有情感,又有形状,就不能说完全看不见、听不见了。《中庸》却这样说,这又令人疑惑。若说天神、地祇,他们的情状能够说清楚吗?孔子祭祀祖先时如同祖先在面前,祭祀神灵时如同神灵在面前,大概也是诚心想象他们的嗜好、欲望、容貌和形象,以此达到感通;祖先可以这样。至于天神、地祇,如果也这样想象,又令人疑惑。如今释教、老教都谈论鬼神,而且还给鬼神画像、用土木塑像,他们果真知道鬼神的情状吗?如果认为那些就是鬼神,那么世人本来就不能认识它们,又怎么知道它们确实如此呢?如果认为那并不是鬼神,那么圣人从未说到的事情,又怎么知道它不是呢?是非、有无,在我心中茫然不明;如果凭这种疑惑去祭祀祖先,祖先一定不会降临,更何况一般所说的鬼神呢?这是求学者应当精心思考、明白辨析的事情,不能因为难以知道就停止探求。
问:圣人能知人,而尧不知鲧之绩,用弗成,何也?仁人于弟亲爱之而已,而舜封象于有庳,庳距舜都在五服之外,亲爱之固若是乎?启之贤必不若臯陶与伯益也,禹不为尧、舜之禅,而与其子,何以知其非私也?桀可放,则独夫耳;不可放,则事之。汤既放桀,而又有慙徳何也?无乃于心有未慊乎?大人者,能格君心之非,仲尼则进乎大人矣。行乎鲁、衞、陈、宋,不闻一君格其心者,何也?惟圣人为无过行。孟子称夷、惠曰圣人,而又议其隘与不恭,夫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而可为百世师,又何也?尚论古人,学者之事故,举以问。问:茍卿氏有言,“学莫便乎近其人”。昔七十子身逢元圣,得所依归,可谓近其人矣。其与生乎百世之下,希慕企望而不得见者,岂不异哉?然子路好勇,子贡好货,宰予昼寝,子张色庄,冉求为季氏聚敛,是皆常人之行,曽不少革,则何贵于近其人乎?圣人敎育,丕变之功,又安在乎?伯夷、栁下惠清和之徳,非若孔子集大成也。闻其风于百世之下,非若洙泗亲炙之者也。而亷贪立懦,敦薄寛鄙之效,靡然甚速。何夷、惠能之,而孔子不能?岂其兴起者,皆贤于由、赐之徒欤?二三子,其茂明之!问:自尧舜至孔子,几一千五百年间,何圣贤之多也?或君臣并立于朝,如唐虞之际;或父子同生于家,如姬周之盛。逮乎洙泗阙里,弟子贤哲至六七十人。孟子而后,五季而上,亦几千五百年。所谓圣人,何其不复生也?方仲尼未修经之时,学者固无书可读。若伊尹自▯亩而发,傅説自版筑而发,胶鬲自鱼盐而发,百里奚自市井而发,为圣为贤,何从而致之?六经传世既久,在七国则荀卿氏,在汉则毛董子云,在隋唐则王通、韩愈,皆号大儒,相望如晨星然。其孰为知道者耶?夫以古之时未有经书,而圣贤接武于世;后世经书备具,而旷千百嵗,求一人如顔闵而不可得。然则六经有益于世乎?其无益乎?问事莫大乎祀,祀莫重于天。周监于二代,其文备而可考矣。惟明堂之礼,学者疑焉。《孝经》载仲尼答曽子之言曰:“昔者周公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而《周颂》‘我将’则其诗也。”然以其礼属之周公欤?是严父也。严父,则武王所当为周公事。武王时未尝摄政,胡为而严父?以其礼在摄政之时欤?是摄成王也。摄成王,则武王乃当祭,而文王为祖矣。礼未闻严祖,其曰“周公其人也”?又考之《戴记》,则明堂者,乃周公负斧扆朝诸侯之地也。考之《孟子》,则明堂者,乃王者之堂,行王政之所也。皆不及宗祀之事,是皆可疑者,幸辨明之。问文之为用,大矣!尧、舜、禹、文王之圣,咸以文称,曰“文思”,曰“文命”。説者曰:“经天纬地之谓文。”其用之大,乃如此。仲尼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葢以斯文为己任矣。自孟子而后,左氏、荀卿、太史公、司马相如、扬雄、刘向、班固之流,各擅文章之誉,后世莫得班焉。如唐韩愈、栁宗元,皆竭力希慕,仅成一家。夫此八九子者,其建立与古所谓文,同耶?异耶?如其同,则经天纬地之效,安在?如不谓之文,则末世执笔缀言之士,皆师法于八九子者,自谓文之至矣,而未尝知尧、舜、禹、汤、文王、仲尼之大业。有潜心于尧、舜、禹、汤、文王、仲尼之大业,则笑之曰:“是古学耳,安得为文?”夸多鬭靡,至于支青配白,騈四俪六,极笔烟霞,流连光景,举世好之,有司亦以是取士,为日久矣。其得失是非,愿从二三子闻之,且观所志。问:昌黎文公,唐之钜儒也。著书立言,有《原道》之篇焉。其意欲扶皇极,尊帝王,明孔孟之敎,而攘斥佛老也。呜呼!亦可谓特立不羣之杰矣。即其《原道》之论曰:「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徳。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是六言者,古未之有也。」而愈断然笔之。敢问二三子:夫愈之为六言,其尽善矣乎?其槩诸仲尼、孟子所谓仁义道徳者,同乎?异乎?佛老氏髙谈性命,自以为至矣。是六言者,其足以破其术,服其心乎?
译请问:圣人能够识别人,尧却不知道鲧治理水土的才能,用他而没有成功,为什么?仁人对弟弟只不过是亲近爱护而已,可舜却把象封在有庳;有庳在舜都之外五服之远,亲近爱护竟然做到这种程度吗?启的贤能一定不如皋陶和伯益,禹不把帝位禅让给他们,却传给自己的儿子,凭什么知道这不是出于私心呢?桀可以放逐,那么他就是独夫;如果不能放逐,就应当侍奉他。汤已经放逐桀,却又有惭愧之德,这是为什么?难道他心中仍有未能满足之处吗?大人能够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孔子就已经超过一般大人了。他行走于鲁、卫、陈、宋之间,却没有听说有一个君主因他而纠正内心,这是什么缘故?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行为没有过失。孟子称伯夷、柳下惠为圣人,却又批评他们狭隘和不恭敬;狭隘和不恭敬,是君子不应当走的道路,但他们为什么仍然可以成为百世的老师?评论古人,是求学者的职责,所以把这些问题一并请教。请问:荀卿说过:“学习没有比接近有德之人更便利的了。”从前七十名弟子亲身遇到至高的圣人孔子,得以有所依归,可以说是接近有德之人了。他们同生在百世之后,只能仰慕、希望、企求而不能见到圣人的人,难道不是很不相同吗?然而子路喜好勇武,子贡喜好财货,宰予白天睡觉,子张外表庄重而内心不实,冉求替季氏聚敛财物,这些都是普通人的行为,却一点也没有改变,那么接近圣人又有什么可贵呢?圣人教育弟子的巨大感化功效,又在哪里呢?伯夷清高、柳下惠随和的德行,不像孔子那样集大成。百世之后听闻他们的遗风,也不像在洙水、泗水之间亲自受孔子熏陶的人那样直接。然而使贪者廉洁,使懦者立志,使薄者敦厚,使鄙陋者宽大,其感化效果却迅速而普遍。为什么伯夷、柳下惠能够做到,孔子反而不能做到?难道那些受到感化而奋发起来的人,都比子路、子贡之流贤明吗?诸位,请把其中的道理充分说明。请问:从尧、舜到孔子,将近一千五百年间,为什么圣贤这样多?有的君臣同时在朝廷上出现,如唐尧、虞舜之际;有的父子同时生在一家,如姬周盛盛之时。到了洙泗、阙里之间,贤能的弟子竟有六七十人。孟子以后直到五代以前,也差不多又过了一千五百年。所谓圣人,为什么不再出生呢?当孔子还没有整理经书时,学者本来没有书可以读。伊尹从田野中被发掘出来,傅说从版筑之间被发掘出来,胶鬲从贩卖鱼盐中被发掘出来,百里奚从市井中被发掘出来;他们成为圣人、贤人,是从哪里获得这些才能的呢?六经流传世间已经很久,战国时有荀卿,汉代有毛公、董子、扬子云,隋唐时有王通、韩愈,都号称大儒,接连出现如同晨星。究竟谁真正知道圣道呢?古代尚未有经书时,圣贤接踵出世;后世经书齐备,却空过千百年,连一个像颜回、闵子骞那样的人也找不到。既然如此,六经究竟对世道有益,还是没有益处呢?请问,事情没有比祭祀更大的,祭祀没有比祭天更重要的。周代取法夏、商二代,礼制完备而且有文献可考。只是明堂的礼制,学者对此有疑问。《孝经》记载孔子回答曾子的言语说:“从前周公在明堂以文王配祀上帝,这就是《周颂》中的《我将》诗。”然而,这种礼制应当归属于周公吗?那就是尊奉父亲。既然是尊奉父亲,就应当是武王所做的事,而不是周公所做的事。武王在位时从未摄政,为什么要尊奉父亲?如果这种礼制发生在周公摄政时呢?那么摄政的是成王,武王才应当主持祭祀,而文王就是祖先。礼制中没有听说尊奉祖父的做法,难道说“周公就是主持此礼的人”吗?再考察《戴记》,明堂是周公背负斧扆、朝见诸侯的地方;考察《孟子》,明堂是君王施行王政的殿堂。这些都没有涉及宗庙祭祀之事,都是令人疑惑的地方,希望加以辨明。请问,文章的作用太大了!尧、舜、禹、文王的圣德,都以“文”来称说,分别说“文思”“文命”。解释的人说:“能够治理天地、贯通四方,就叫作文。”它的作用之大,竟然如此。孔子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道难道不在我这里吗?”大概是把传承这种文道看作自己的责任。从孟子以后,左氏、荀卿、太史公、司马相如、扬雄、刘向、班固这一类人,各自享有文章的声誉,后世没有人能够同他们并列。到了唐代,韩愈、柳宗元也都竭尽力量仰慕追求,仅仅形成一家之言。这八九个人的成就,同古人所谓的“文”相同还是不同?如果相同,那么治理天地、贯通四方的功效在哪里?如果不称他们为文,那么后世执笔缀连词句的人,都以八九人为师法,自以为文章已经达到极致,却从来不知道尧、舜、禹、汤、文王、孔子的伟大事业。有人专心研究尧、舜、禹、汤、文王、孔子的伟大事业,便讥笑他说:“这只是古代的学问,怎么能叫作文章?”他们夸耀辞藻繁多,竞相炫耀华丽,甚至讲究青白相间、四字对四字、六字对六字,笔墨极尽烟霞景色,流连于光彩景物;全天下都喜爱这种文章,主管官员也凭此选取士人,已经很久了。其中的得失是非,希望听听诸位的见解,也借此观察你们的志向。请问:昌黎文公是唐代的大儒。他著书立说,写有《原道》一篇。他的用意,是扶持皇极,尊崇帝王,阐明孔子、孟子的教诲,并排斥佛教、老教。唉!也可以说是一个特立独行、不随流俗的杰出人物了。就拿他的《原道》来说,其中写道:“博爱叫作仁,实行而合宜叫作义,沿着仁义去做叫作道,内在自足、不依赖外物叫作德。仁与义是确定的名称,道与德是空泛的位置。这六个字,古代从来没有这样说过。”韩愈却断然把这些话写下来。冒昧请问诸位:韩愈所说的这六个概念,已经尽善尽美了吗?同孔子、孟子所说的仁、义、道、德相同还是不同?佛、老两家高谈性命之理,自以为达到了极致。这六个概念足以破除他们的学说、使他们心服吗?
问鳯皇来仪,虞史美焉。其不至也,仲尼叹之。是为太平之瑞,章章信矣。三代盛际,圣君继出,治功之极,至于兵寝刑措。越裳氏以无疾风暴雨,占中国之有圣人也,重译而献白雉。于斯之时,鳯何为隐乎?厥后汉孝宣乃独防嘉应,或集于郡国,或降于京师,其数甚众。孝宣何以得此?以其治考之美,政固多矣,而粃政亦岂少乎?大将军以元勲而灭族,夏侯胜以正言而被囚,王成以虚伪而蒙赏。葢韩、杨二良臣死,皆非其罪也。而魏相之奏,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嵗中且二百二十余人。若夫日食、地震、雨雹、饥馑之变,史亦未尝絶书,不可谓之太平决矣。然则鳯凰胡为乎而来哉?夫休咎之证,有国大事也,尚论古之时,是非真伪,奚可以不辨。问扬子有云:「祭莫重于地,地莫重于天。古者祭天,其名曰郊,百代之所不变也。而未闻祭地之礼,其名何谓也?」考之《周官》,「祭天于圜丘,祭地于方泽」;考之《祭法》,「燔柴于泰坛,瘗埋于泰折」;考之《郊特牲》,「郊所以明天之道也,社所以神地之道也」;考之《中庸》,「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考之《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然则《周官》《祭法》《郊特牲》分为二祭,《中庸》及《周颂》举天地而合祫。而《礼记》《毛诗》所载,则「社者,祭祀之名耳」。欲断以「社」为祭地之名乎?则古者之社,本以祀后土,后土者,共工氏之子也。又有亳社见于《礼》,夏社见于《书》,则「社」非祭地之名矣。周公成洛邑,用牲于郊,越翼日社于新邑,举郊举社,则又类社以祭地,而天地不合祫者。故凡天地之祭,合欤?不合欤?祭地之名,社欤?非社欤?若其社也,而《周官》《祭法》不言何也?若非社也,则祭地当何名也?后世以为北郊者,是耶?非耶?既错见于羣经,而未有折▯愿与诸君论之。问四科之目,非惟品次门弟子之为人,抑谓人才无能外此而有品也欤?孔子以学为贵,其言多矣,未有不须学以成之者。徳行而无学,不亦质朴而少通乎?言语而无学,不亦口给而少稽乎?政事而无学,不亦莅政而墙面乎?然则三科者,皆当学以成之者也,而文学殊科何也?世之言者,以政事、文学为两途,其原葢出于此。而古人之论则皆不然,曰:「闻学而后从政,未闻以政学也。」举此一语,彼言语、徳行何独不然?而四科之别,乃吾圣门所设,敢问如前之所疑也?问宗庙之礼,尚矣。礼乐庶事,尤备于周。则后世言礼乐者,舍周何以哉?然于宗庙之制,有未喻焉者。武王既宅镐京,宗庙之建,必先宫室,无可疑矣。及周公营洛,又作清庙,朝诸侯,率以祀文王。而书曰:「王在新邑,烝祭嵗,文武骍牛各一。」是镐京既立庙,洛邑又立庙。且庙必有主,其奉镐庙之主而祀洛庙乎?抑别立主乎?故凡成周之庙制,分建于镐洛,一可疑也。或徙主,或作主,二可疑也。天子七庙,洛邑独祀文武,而舍王季而上,三可疑也。成王祀于洛,则镐使谁祀之?四可疑也。周公岂欺我哉?其必合于礼矣。愿推明之,以释所疑。问:道果一乎?而易有天道、地道、人道于其中,又有隂阳、刚柔、仁义之异名,而非一也。果二乎?孔子、孟子皆曰:“道一而已。”何也?果不异乎?则仁与不仁之道二,君子之道三,圣人之道四,天下之达道五。后世又有黄老之道、西佛之道,学士大夫宗师,或以为贤于仲尼。如其果二乎?则损之六三,其致一也。先圣后圣,其揆一也。三子不同,其趋一也。孟子排杨墨,董氏絶申韩,昌黎辟佛老,周公诛竒言异行,惟恐道术之为异端裂,又何也?幸茂眀之问,留武二侯,秦汉以来竒才防士之冠也。髙祖与楚解羽,归太公吕后,引而东矣。良复请袭之,可谓信乎?先主羁旅公安,孔明劝使跨有荆益,遂夺刘璋之国,可谓义乎?失信违义,乡党自好者不为,而二子为人建立邦家,厥功巍然。后世至许以三代之佐而为此,何也?荀彧为曹操谋取天下而沮其九锡,杜牧以盗方之,司马文正称其死节于汉,冯道歴事五代,欧阳氏讥其无耻,而临川先生以知道许之。夫孰为当?
译请问,凤凰来而起舞,虞舜的史官赞美它;凤凰不来,孔子便为此叹息。这是太平时代的祥瑞,显然确实如此。夏、商、周三代盛盛之际,圣明的君主接连出现,治理功业达到极点,甚至到了兵器止息、刑罚搁置的程度。越裳氏因为没有狂风暴雨,便占卜中国有圣人,于是经过多重翻译来献白雉。在这样的时代,凤凰为什么反而隐而不至呢?后来汉孝宣帝时却独自多次得到祥瑞,有的聚集在郡国,有的降临京师,数量很多。孝宣帝凭什么得到这些?考察他的政绩,治理确实有很多可称道之处,但弊政难道就少吗?大将军因为有大功而被灭族,夏侯胜因为说正直的话而被囚禁,王成因为虚伪而得到赏赐。大概韩延寿、杨恽两位良臣被杀,也都不是他们的罪过。魏相的奏疏却说,一年之中子弟杀父兄、妻子杀丈夫的案件就有二百二十多人。至于日食、地震、雨雹、饥荒等灾变,史书也从未停止记载,不能断然说这是太平时代。那么凤凰为什么还要来到呢?祥瑞与灾祸的征验,是国家的大事;评论古代的事情,对于是非真伪,怎么可以不加辨析。请问,扬子说过:“祭祀没有比祭地更重要的,祭地没有比祭天更重要的。古代祭天,名称叫郊祭,历代都没有改变;却没有听说祭地的礼仪,它的名称叫什么呢?”考察《周官》,说“在圜丘祭天,在方泽祭地”;考察《祭法》,说“在泰坛燔柴祭天,在泰折瘗埋祭地”;考察《郊特牲》,说“郊祭是为了彰明天的道,社祭是为了尊崇地的道”;考察《中庸》,说“郊社之礼,是用来侍奉上帝的”;考察《昊天有成命》,说“郊祭是祭祀天地”。既然如此,《周官》《祭法》《郊特牲》把祭天、祭地分为两种祭祀,《中庸》和《周颂》却总举天地而合祭。而《礼记》《毛诗》所记载的,只说“社,不过是祭祀的名称罢了”。那么,是否要断定“社”就是祭地的名称呢?可是古代的社本来是用来祭祀后土的,后土是共工氏的儿子。又有《礼》中所见的亳社、《书》中所见的夏社,那么“社”就不是祭地的名称了。周公建成洛邑时,在郊外用牲祭祀;第二天又在新邑祭社。既然同时举郊祭和社祭,这又类似于把社当作祭地之礼,而天地并没有合祭。所以,凡是祭祀天地,究竟应当合祭,还是不合祭?祭地的名称究竟是“社”,还是不是“社”?如果是社祭,《周官》《祭法》为什么不说明呢?如果不是社祭,那么祭地应当叫什么名称?后世所谓北郊祭地,是正确的,还是不正确的?这些说法错杂地见于群经,却还没有可以折中的结论,希望同诸位讨论。请问,“四科”的名目,难道只是品评、排列孔门弟子各自的为人,还是说人才不能超出这四类而另有品类呢?孔子把学习看得很重要,这样的话说过很多;没有谁不是依靠学习才成就自身的。一个人有德行却没有学问,不也是质朴而少通达吗?一个人善于言语却没有学问,不也是只有口才而缺少考察吗?一个人长于政事却没有学问,不也是身临政务却如同面对墙壁、什么也看不见吗?既然如此,前三科都应当依靠学习来成就,为什么文学却另列为一科呢?世俗的说法把政事、文学看成两条道路,源头大概就出在这里。可是古人的说法并不是这样,说:“只听说学习以后才从政,没有听说凭借从政来学习。”既然如此,言语、德行两科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而四科的区别又是我们圣门所设置的,冒昧请问,是否正如前面所疑惑的那样?请问,宗庙的礼制由来已久。礼乐以及各种事务,周代尤其完备;那么后世谈礼乐,除了周代还能依据什么呢?然而对于宗庙的制度,有些地方我还不明白。武王已经定居镐京,建造宗庙必定先建宫室,这没有什么可疑。等到周公营建洛邑,又建造清庙,召集诸侯朝见,并率领他们祭祀文王。《书》又说:“王在新邑,每年举行烝祭,文王、武王各用一头赤色公牛。”这样看来,镐京已经建有宗庙,洛邑又建有宗庙。况且宗庙必定有神主,那么是奉着镐京宗庙的神主去祭祀洛邑宗庙,还是另外制作神主呢?因此,成周的宗庙制度分建在镐京、洛邑两地,这是第一个疑问;有时迁移神主,有时另作神主,这是第二个疑问;天子有七庙,洛邑却只祭祀文王、武王,舍弃王季以上的祖先,这是第三个疑问;成王在洛邑祭祀,那么镐京由谁祭祀,这是第四个疑问。周公难道会欺骗我们吗?其中一定合乎礼制。希望把它推究明白,以解除这些疑惑。请问:道果真只有一个吗?《易》中却有天道、地道、人道,又有阴阳、刚柔、仁义等不同名称,似乎并不是一个。道果真有两个吗?孔子、孟子都说:“道只有一个。”这又是为什么?如果道果然没有不同,那么仁与不仁的道就是两种,君子的道是三种,圣人的道是四种,天下共同遵行的道是五种;后世又有黄老之道、佛教之道,学士大夫奉为宗师,有的人甚至认为它们比仲尼高明。如果果真有两种道,那么《易》中“损卦”六三爻所说的归宿就是一致的,先圣后圣的法度也是一致的,三个人的具体做法不同,归趋却是一致的。孟子排斥杨朱、墨子,董仲舒抛弃申不害、韩非,昌黎排斥佛教、老教,周公诛除奇谈异行,唯恐道术分裂成异端,这又是为什么?希望诸位充分说明。问:留侯张良、武侯诸葛亮,是秦汉以来奇才谋士中的杰出人物。高祖同项羽交战时,带着太公、吕后向东撤退。张良又请求袭击他们,这可以说是守信吗?先主刘备寄居公安时,孔明劝他跨有荆州、益州,后来便夺取了刘璋的国家,这可以说是合义吗?失信违义,是乡党中自爱的人都不肯做的,而这两个人却为人建立邦国,功业又如此伟大。后世甚至许以他们为三代辅佐之臣,却做出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呢?荀彧替曹操谋取天下,却阻止他接受九锡;杜牧把这比作盗贼,司马文正却称许他为汉朝守节而死;冯道历事五代,欧阳修讥讽他没有廉耻,而临川先生却称许他懂得道理。究竟谁的说法正确?
问扬子云:汉儒之贤者也。富贵,人之所欲,彼不汲汲焉;贫贱,人之所恶,彼不戚戚焉。文采,人之所喜,彼悔词赋之作焉;古道,人之所忽,彼好而乐之,有深沉之思焉。卒之著书立言,以自表见,至于今千有余嵗矣,而名不冺没,可不谓之贤矣乎?然以其言行考之,《法言》取模仿之讥;《太▯》有重屋之诮。所以发挥圣学,错综易数,必不可缺者,未闻君子与之也。方王莽盗汉时,或洁身去之,或守死不屈,葢多有其人。雄号为知数,岂不知死生之有命?奚至于惶怖投阁哉?且作《美新》之文,谓莽过于伊尹,是何言也?或曰:亦逊言讥之耳。莽之罪,族诛而不足,何讥之云乎?临川王文公、温国司马公议论未尝同,独于子云则皆谓孟子之后一人而已。于雄果何取而云尔也?诸公其深考而详着之。
斐然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斐然集巻三十宋 胡寅 撰
陆棠传陆棠者,建州建安县人。家素贫,棠长不满五尺,坚刻精悍。既冠,负书逰学,至邹鲁间,入阙里,拜孔子墓尽恭,访藏书旧宅,眷焉徘徊,遂登防山,夜上天门,观日初出,慨然有逺举意。其乡人异之曰:「小陆故善角抵戯击,薄相,今乃折节如是耶?」棠乃入太学,一试中髙等。闻有得道于河南夫子者,曰杨公驾,説荆楚,则赢粮往从之。舍于逆旅,朝暮执弟子礼,过市不徒行,不忤目,衣冠甚庄貌惟谨。居数月如一日。杨公使与诸儿处,家人毎从屏户间聆其讲读,喜谓公曰:「陆秀才脩洁博习,士也。」以次女妻之。棠既托身君子之门,见闻日増,声称籍籍。然有口才,善机巧术数,作严冷面,坚坐谈説,原经证史,引物连类,考古据今,纵横摆阖,责数人过失,据道理衮衮无疑误。听者悚然。一时交逰多已通显,而棠连蹇塲屋,然出入公卿间,知识甚广。亦以杨公有道而棠为之婿,必有所谓耳。棠乃年逾四十未得第,时时转贩以归养且自给。识者非之。棠固安行,而杨公不知之也。宣和末,罢三舍法,复科举取士。棠自度迟暮,恐终蹉跎。防中官梁师成窃主文柄,网罗遗书,充御前文籍,置官设属,有白衣试员。棠往预焉,居一嵗,补迪功郎。未几,孝慈皇帝履极,尽召遗贤,将革宿▯,兴太平。中丞许公建白,请汰杂流冗滥者。棠既羞悔其前举,又惧见夺,奔走权要,自营日不暇食。防王门耿南仲力沮言者曰:「人主务施恩,行此必失人心。」事遂寝。棠又大喜,然终不敢就铨选。值国有戎事,起东南兵。棠念惟军功可取赏,持久献言当路,谓福建枪杖手趫捷,名天下,倘使为竒翼正兵,何忧乎鉄骑哉。权要人主之得行。是冬敌大入东南,勤王之师格不得进。
译请问扬子云:他是汉代儒者中的贤人。富贵是人所欲求的,他却不急切追逐;贫贱是人所厌恶的,他却不忧戚。文采是人所喜爱的,他却后悔写作辞赋;古道是人所忽视的,他却喜爱并以此为乐,具有深沉的思考。最终著书立说,以此表明自己,直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名声仍未泯灭,难道不能说他是贤人吗?然而考察他的言论和行为,《法言》有取法、模仿的讥刺,《太玄》又有“重屋”的讥诮。至于阐发圣学、错综《易》的数理,这些著作似乎不可缺少,却没有听说君子称许他。正当王莽篡夺汉朝时,有的人洁身离去,有的人守死不屈,这样的人大概很多。扬雄号称懂得数术,难道不知道死生有命吗?为什么竟至于恐惧慌乱而投阁自尽呢?况且他写《美新》一文,说王莽超过伊尹,这是什么话?有人说,这也是用谦逊的言辞来讥刺王莽罢了。王莽的罪行,即使灭族诛杀也不足以抵偿,难道还要用这种话来讥刺他吗?临川王文公、温国司马公的议论从来不相同,唯独谈到子云时,都说他是孟子以后第一人。他们究竟从扬雄身上看中了什么,才这样说呢?请诸位深入考察并详细说明。《斐然集》卷二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斐然集》卷三十。宋代胡寅撰。《陆棠传》。陆棠,是建州建安县人。他家一向贫穷,陆棠成年后身高不到五尺,性情坚毅刻苦,精明强悍。行冠礼以后,他背着书到各地游学,来到邹鲁之间,进入阙里,恭敬地拜谒孔子墓;又访问孔子藏书的旧宅,眷恋徘徊,便登上泰山,夜里登临天门,观看太阳初升,慨然生出远行求取功名的志向。同乡人对此感到奇怪,说:“小陆过去一向擅长角抵、戏击,轻薄浮夸,如今竟然能这样改变志节吗?”陆棠于是进入太学,一次考试便考中高等。听说河南夫子门下有人得道,叫杨公驾,便谈论荆楚之事,带着粮食前去跟从他。他住在旅舍,早晚都按弟子的礼节侍奉杨公;经过市场不徒步行走,不让杂乱之物进入眼目,衣冠非常整齐,容貌也十分谨慎。这样住了几个月,每天都如同第一天一样。杨公让他同自己的几个儿子相处,家人常常从屏风和门户之间偷听他的讲读,欣喜地对杨公说:“陆秀才修养清洁、博学多习,是个读书人。”于是把次女嫁给他。陆棠既然托身于君子之家,见闻日益增长,声誉也逐渐显著。然而他有口才,擅长机巧术数,摆出严肃冷峻的面孔,稳坐谈论,援引经书、考证史实,触类旁通,考察古事、根据今事,纵横开合,数说他人的过失,依据道理滔滔不绝,似乎没有差错。听见的人都为之悚然。当时与他交往的人大多已经通达显贵,而陆棠却在科场屡屡困顿,不过他仍出入公卿之间,交游见识十分广博。人们也认为杨公有道,而陆棠又做了他的女婿,其中一定有特别的缘故。陆棠直到年过四十仍未中第,常常辗转贩卖货物,以供养父母并维持自己的生活。了解他的人都非难他,但陆棠仍然安然行事,杨公也不知道其中的情形。宣和末年,废除三舍法,恢复科举取士。陆棠自知年事已高,恐怕终身蹉跎。当时中官梁师成暗中掌握主文权力,搜罗遗失书籍,充作御前文籍,设置官署和属员,甚至让白衣之人充任试员。陆棠前往参加,过了一年,补授迪功郎。不久,孝慈皇帝登上帝位,广泛召用遗落的贤才,准备革除旧弊,兴盛太平。中丞许公上奏,请求淘汰杂流和冗滥人员。陆棠既为自己先前的举动感到羞愧悔恨,又害怕被夺去职位,奔走于权贵之间,为自己的利益经营,每天忙得无暇进食。当时王门中的耿南仲极力阻止进言的人,说:“君主正致力于施恩,实行这件事一定会失去人心。”事情于是搁置。陆棠又非常高兴,但最终仍不敢接受铨选。正逢国家发生战事,起用东南的军队。陆棠想到只有军功可以获得赏赐,便长期向当权者进言,说福建的枪杖手轻捷善战,名闻天下,如果让他们作为奇翼正兵,何必忧虑铁骑呢?权贵和君主采纳了他的主张。这年冬天,敌军大举侵入东南,勤王的军队被阻挡,无法前进。第二年五月,黄潜善等人说敌军已经远去,天下无事,可以停止武备,于是停止派遣各道入援的军队。
明年五月,黄潜善等言敌已逺去,天下无亊,可偃武,遂罢遣诸道入援之师。棠又不得志,还乡部摄局资斗禄。居久之,辇跸驻钱。塘棠与时相范宗尹有一日之旧,得广西提刑司属官,未肯赴也。值范汝为弄兵闽中,拥众数十万,屠郡邑,据城郭,势揺呉越,官军数不利。建人有詹时升提举者,里居信厚士,尝挺身説贼,使无动朝廷,必抚尔,贼然之,方少戢。棠黙念此竒货可居也。一日歴见台省诸君,輙蹙额惨然,若有大忧者。或问之,则曰:闽越重不幸,詹公长者以空言绥数十万虓虎,寛朝廷南顾,今乃闻死矣,将奈何?传口喧喧,语达廊庙,无不震恐。间一二日,棠又见徐曰:此至难事,谁可继詹公者?闽越地岩险,人素善鬭,兵精甚,况今羣凶大合,势若烈火,恐讨之未易得志。独有説谕使欣然离其巢穴,乃在我耳。有朝散郎谢向,胆略过人,棠尝与同部枪杖手,乡人信服之。今欲不劳师,不害民,而坐弥连城旅拒之剧冦,莫若使向以朝命往,其贤于詹逺矣。诚使向,棠也父母之邦,不敢爱其死,请从而后防。时相桧言兵偷安,尚姑息,俾向衔命以旂牓行,棠副之。詹实不死也。棠既入贼中,宣上防,贼即日驯帖,凡事必禀而后行,掠得太守部使者仪物,尽以归向。棠且献馈丰给,延日引月,而实无降意。棠迟留不忍释手。向复以闽王潮故事导汝为,自欲佐命,严兵拒险,以抗王旅,谓宰相甚庸,破其胆如触浮沤耳。棠心亦难之,然终恋恋弗决也。闽中重官好夸胜,快恩怨,棠假使者权,出入旌旂弓刀,前后甚盛可畏,堂皇幄衞耽耽然,附趋者盈塞賔次,谒入有时以得见为幸。平日一饭必酬,睚眦必报,择良田美货多自封殖。其父读书谨厚,至是莫知其子之非。其妻旧闲图史,安处贫约,既习化于棠,亦谓良人者如是乃可仰望而终身也。亲知素与厚者,虽疾恶之,又哀而危之,遣书譬晓,令乗间脱身去,棠不一荅。贼势益张,翦剽及旁郡,防朝廷罢宗尹,更用相臣思振国威,乃发神武军三万捕。击断斩大将韩世忠,介马率众亲冐矢石,仅乃克之。建之余民追恨祸败,惟向与棠之怨,痛刻骨髓。御史以闻,有防命槛车致两人者,廷尉皆瘐死圄中。出其尸道上,数日无收者。家财尽没入县官,其父年埀八十,谓其子死无罪,为文祭之而缢。其妻寡独归宗。自棠由宦竖得官,以书白妇翁杨公。公三日寝食无味,他日不复向之解頥。杨公简易奥黙,学者非坚恳扣问,终不发言。至棠陷身,独三书招之,苦言反复,棠竟不用。棠既坐槛车,度必死,乃从守者乞纸作书,复向所与书者,▯心自伤,欲存活为建安布衣,疏食不可得,投笔雨涕,其词甚悲。
译陆棠又没有实现志愿,只好回到乡里,代理某局,领取微薄俸禄。过了很久,皇帝车驾驻跸钱塘。陆棠同宰相范宗尹有一日的旧交,得到广西提刑司属官的职位,却不肯赴任。正逢范汝为在闽中发动兵乱,聚集数十万人,屠杀郡县,占据城郭,势力震动吴越,官军多次失利。建州有个叫詹时升的提举,是居乡而有信誉、厚道的人;他曾挺身劝说贼众,使他们不要惊动朝廷,朝廷一定会安抚你们,贼众认为他说得对,才稍稍收敛。陆棠暗自想到,这是一个值得占有的奇货。一天,他遍见台省诸位官员,总是皱眉神情惨然,好像有很大的忧患。有人问他,他便说:“闽越又遭到重大不幸,詹公这样的长者,凭空言安抚数十万如虎狼般的贼众,使朝廷宽心,不必南顾;如今却听说他死了,这可怎么办?”消息口耳相传,传到朝廷,没有人不震惊恐惧。过了一两天,陆棠又去见徐某,说:“这是一件极难的事情,谁能接替詹公呢?闽越地势险要,当地人一向善于战斗,兵力精锐;何况如今群凶聚合,势如烈火,恐怕出兵讨伐不容易成功。只有用言辞劝说,使他们高兴地离开巢穴,这件事才在我们手中。有个朝散郎谢向,胆略超过常人,我曾同他一起统领枪杖手,乡人都信服他。如今若想不劳军队、不伤百姓,坐使连城拥兵、抗拒朝廷的剧贼自行离散,没有比派谢向奉朝命前往更好的办法;他的贤能远远超过詹公。” 如果确实派谢向前往,那是我的父母之邦,我不敢吝惜自己的性命,请让我跟随在他后面。宰相秦桧说这是用兵时偷安、仍然姑息,于是让谢向持着诏令和旗榜前往,陆棠作为副使。其实詹时升并没有死。陆棠进入贼营以后,宣布皇上的诏意,贼众当天就驯服顺从,凡事都必须禀报以后才行动;他们抢掠得到的太守、部使者的仪仗物品,全都交给谢向。陆棠又献上丰厚的馈赠,拖延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而实际上并没有投降的意思。陆棠迟迟留在那里,不忍放手。谢向又用闽王王潮的旧事劝导范汝为,想要亲自辅佐他成就大业,严整军队据守险要,以抵抗朝廷军队;他还说宰相非常庸弱,击破他的胆量就像触碰水上浮沫一样容易。陆棠心里也觉得这样不妥,但最终仍然留恋不决。闽中人重视官位,喜欢夸耀胜势,快意于恩怨;陆棠假借使者的权力,出入时旌旗、弓刀前后排列,声势盛大而令人畏惧,堂堂皇皇的帐幕和护卫威严森然,前来依附趋奉的人挤满宾客之处,求见者有时能见到他便觉得幸运。平日里别人请他吃一顿饭,他必定报答;对他稍有触犯,他必定报复;良田美货,多数都据为己有。他的父亲读书谨慎厚道,到这时却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做错了事。他的妻子从前熟悉图书史籍,安于贫困俭约;受到陆棠影响以后,也认为所谓好丈夫就应当这样,才值得仰望而终身依靠。亲朋旧交中一向同他关系深厚的人,虽然憎恨他的恶行,也为他悲哀担忧,写信劝告,叫他趁机脱身离开,陆棠却一封也不答复。贼势越来越强大,劫掠扩展到邻近郡县。恰逢朝廷罢免范宗尹,改用宰相来振作国威,于是派神武军三万人前往捕讨。韩世忠大将军披甲上马,率领众人亲自冒着箭石,最终才将他们击败。建州百姓追恨这场祸乱和失败,唯独对谢向、陆棠的怨恨痛入骨髓。御史把情况上报,朝廷有诏命用囚车押送两人,廷尉把他们关在狱中,最终都死在那里。把尸体抛在道路上,几天也没有人收殓。家产全部没收入县官;他的父亲年近八十,认为儿子死得无罪,写文章祭奠他后便自缢而死。他的妻子成为寡妇,独自回到娘家。陆棠当初因为依附宦官而得到官职,曾写信把这些事告诉岳父杨公。杨公三天之内寝食无味,此后再也没有对着陆棠开颜。杨公为人简朴平易而深沉少言,求学者若不坚诚恳切地反复请问,他终究不肯开口。等到陆棠陷身以后,他唯独写了三封信招呼劝说他,苦口婆心地反复陈说,陆棠最终还是不听。陆棠既然坐着囚车,估计自己一定会死,便向看守乞求纸张写信,回复从前谢向给他写的信,内心极度悲伤,想要活着做建安县的平民,哪怕粗食也求不可得;他投笔落泪,言辞十分悲哀。有人因
或以咎杨公,是大不然。虽古圣人尚不能化其子弟,岂可必杨公能化棠?然棠薫炙仁义,涉一世乃不少变,又有甚焉。
译此责怪杨公,这是大错特错。即使古代圣人尚且不能感化自己的子弟,怎么能一定要求杨公感化陆棠呢?然而陆棠受到仁义的熏陶,经历一生却一点也没有改变,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质亦太薄矣。迹其狡黠诡秘,将为奸慝,兆于谒孔林、登泰山、抠衣问道之时,而破败僇辱乃在三十年后。匿情矫行以自立,厉色辩口以行之。士大夫为所笼惑者,比迹而是。不幸不早死,遂彰丑末,路人固不易知也。嗟乎!棠以谲健之才,无形势之资,掉舌覔官,意欲乗轩车、纡緼绶,夸耀乡里,以快意一时,卒于身诛族殒,为士类笑,何也?力行诈谖,孳孳为利故也。彼之才实有过人者,终犹如此,况又不逮者乎?夫圣至于舜,恶至于跖,霄壤絶矣。其发端殊趣,乃在善利一念之间。大哉,间乎!君子之所甚谨也。不谨于是,而有毫厘之差,虽不为龙断穿窬,而谒孔林、登泰山、抠衣问道,终无救于毁则而为贼也。如其不然,盍以棠鉴,作《陆棠传》。叙古千文太和氤氲,二仪肇分,清浊奠位,乾坤为门,品物流形。睿哲超羣,维河出图,显道之原,伏羲画卦,爰始斯文。俨埀衣裳,下臣上君。轩辕通变,成于华勲,意诚心正,万化生身神。禹胼胝疏濬,汩堙底别九州,拯防垫昏,贡赋包篚,多寡适均。沐浴咏歌,逮今攸遵。弃稷厥初,夙震姜嫄,秬秠穈芑,茀种耕耘,暨益播食,燔烈饔飱,字育蒸黎,余庆茂繁。契掌邦敎,修叙彞伦,由己敬敷,丕革顽嚚,孝慈友弟,贱卑贵尊,寛宏悠久,帝风雍醇。臯陶矢谟,秋杀春温,钦恤象刑,信顺协存。共鲧驩苖,讨而弗论,蛮貊賔服,治俗愈敦。岳牧代工,洪造何言,三辰珠粲,四序环循,鸟兽咸若,草木殖蕃,箫韶鳯凰,焜耀典坟。夏承虞禅,咨称俭勤,启听讴讼,付畀后昆。战廿▯扈,威赏讵烦,洛汭荒畋,驰骋十旬,御毋述戒,祖训忍闻。羿射擅朝,寒浞又因,戡歼浇豷,少康兴纶,癸坠令绪,鼎迁于殷。汤聘莘畆,伊尹戮力,征徂自葛,畏爱无敌,徯来其苏,鸣条倒防,俾后尧舜,匹夫必获速戾,放桐遂终,允徳予弼,梦赉武丁,恭黙营求,郊野筑岩,説得对敭,休声鬼方,是克总福,骏厖贤主,六七悼监,辛纣凶矜,骄溢师箕,囚奴忠谏,焚炙邠岐,积累文谟,寖赫重演,爻繇端本,衽席孚佑,缉熈西顾,与宅肆武,观政旄钺,麾斥盟津,约誓附国八百,钓渭非熊,皓首凴轼,殪戎漂杵,祝断丑厯。嗣王幼冲,旦岂履籍,植璧秉圭,金縢纳防,管蔡挟庚,往差罪辟,斧斨卒完,绣衮赤舄,康持既盈,囹圄閴寂,穆耄喜游,遐骛辙迹,厉仍板荡,宣续愤惕,侧躬厉行,俊髦任职。猃狁侵镐,徐土骚绎,迅霆燀焞,虓虎緜翼,恢复疆境,雅颂谐激。平王徙居,俯就里绌,宗庙黍离,过者闵恻,伯业纷更,周纲竟失。尼父将圣,休明皇极,魋围莫害,陈馁蔡厄,删诗定书,系辞黜索,晩潜奥思,笔削史册。姚姒以降,斟酌凖的,日星炳焕,千古昭则,麟瑞应期,妙感。孰测乐育英才,升堂入室?伋蹈前轨,轲禀絶识,标示中庸,攘距杨墨。王泽息传,独頼遗编。嬴秦讫赧,惆怅卜年,烹灭列侯,废壊井田,杂烧简牍,耽惑佺仙。良遇刘祖,婴颈拘牵,再报仇讐。楚羽戕咽,炎汉开基,规模广延。勃诛产禄,光拥昭宣,董相仲舒,儒术穷研,请罢僻邪,乃绩巍焉。贼莽窃玺,冦佩豭豜,白水龙翔,荣取青毡,燮洽敉宁。吾奚间然?志宏朽驭,奄寺聨翩,党锢缙绅,傕汜兵纒,许都曹操,鄂保孙权。亮兮翊汉,据蜀当天。司马欺孤,炽邺连颠,导建江表,安摧苻坚。南北判裂,圻甸腥羶。隋暂混并,炀恶罔悛。秦王雄视,资受勇智,除残涤暴,慕仁劝义,斗米数钱,外戸不闭。丞辅畴功,鉴亡一魏,玩凟句骊,犹横壮气。牝鸡遽晨,枝干披瘁,狄杰扶倾。唐统荐继,霓曲喧轰,鼙鼔骇沸。临淮汾阳,泛扫氛翳。贽斩簒泚,度枭叛济。貂珰专命,霜凝氷至。藩镇交拏,虐悖狂恣,鱼烂丝棼。吁嗟五季!猗与我宋,尽美全懿,坱圠难名。普率纯被,乔松孕秀,顔孟并辔,私淑诸人,追配洙泗。庄老虚谈,佛释空谛,申韩惨刻,朱翟偏蔽。璞辂考占,黥彭击刺,篆籀末习,词章小技,肯涉波澜,致逺恐泥,探頥钩隠,涵养精粹,达理制事,酬酢经纬,举此加彼,兼善博施,参乎覆载,可谓大器。中兴十事,家君被召,命子侄軰分述所见。一曰:定都建康,以系民望。昨来未分镇,问中原有可归之理。今南北既分,事当从宜,必有国都。定基立本,东南都防,莫如建康。宜还六飞,龙蟠虎踞,立宗庙社稷。百官有司,贡赋有常程,朝觐有定所。江淮险阻,坚守不移,则天步无艰,而形势成矣。二曰:选用贤徳,以修民纪。昨来败国,皆营私失节之人。今当登进忠良,而黜退奸邪;表章亷耻,而屏逺顽顿。推广仁术,而勿用掊克;崇奬端亮,而斥去佞谀。君子渐多,各举其类;小人无并进之幸,贤者无在野之遗。则天心自回,而杏运革矣。
译他的资质也实在太浅薄了。考察他狡猾诡秘、将要成为奸邪之人的迹象,在他拜谒孔林、登上泰山、整理衣襟求教道理的时候就已经显现;而他的败亡和受辱,却在三十年以后才发生。他隐藏真实情感、矫饰行为来树立自己,以严厉的脸色和强辩的口才推行这一套。被士大夫笼络迷惑、同他行为相似的人,接连都是这样。不幸的是他没有早早死去,于是最终显露丑恶的结局,路人本来就不容易看出来。唉!陆棠凭借诡谲强悍的才能,却没有任何权势背景,靠动舌游说来求取官职,心中想要乘坐轩车、佩戴缨绶,夸耀乡里,以满足一时的快意,最终却落得本人被诛、家族覆亡,成为士人中的笑柄,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竭力实行欺诈,孜孜不倦地追逐利益。他的才能确实有过人之处,最终尚且如此,何况才能不及他的人呢?圣人之高到了舜,恶人之恶到了盗跖,两者相差如天地;然而他们最初的发端和趋向不同,竟只在最初一念是趋向善还是趋向利。这个关节点多么重大啊!正是君子最应当谨慎的地方。如果在这里不谨慎,稍有毫厘之差,即使没有做拦路抢劫、钻穴偷盗之事,即使拜谒孔林、登上泰山、整理衣襟求教道理,最终也不能挽救自己毁坏法则而成为贼人。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不把陆棠作为鉴戒呢?于是写成《陆棠传》。《叙古千文》。太和之气弥漫充盈,天地两仪开始分开;清气与浊气各自确定位置,乾坤成为门户,万物因此显现形体。睿智圣哲超越众人,正是黄河出图,显明大道的源头;伏羲画出八卦,于是开始有了这种文化。圣人庄严地垂衣而治,使臣下居下、君主居上。轩辕氏通达变化,功业成就于华勋;意念真诚、内心端正,于是万物化生,人身与精神也由此完善。禹辛劳得足生胼胝,疏通水道,排除淤塞,使九州各有界限;拯救洪水困厄中的昏昧百姓,贡赋和包篚各有制度,数量多少都恰当均衡。百姓沐浴在教化中,歌咏赞美,这些制度直到今天仍为人遵循。后稷最初被弃置,却很早便使姜嫄受到震动;他种植秬、秠、穈、芑等谷物,清除草莱,开垦耕耘;后来益播种粮食,烧煮食物,养育众多百姓,余下的福庆繁盛无穷。契掌管国家教化,整治并排列人伦常理;从自身开始恭敬地施行教化,大大改变顽固愚昧之人,使人孝顺慈爱、友爱兄弟,卑贱者有其位置,尊贵者受到尊重;宽厚广大而长久,帝王的风教和谐淳厚。皋陶陈述谋略,使秋天如刑杀般严明、春天如气候般温和;慎重怜悯百姓,采用象征性的刑罚,诚信和顺、协和共存。共工、鲧、驩兜、三苗等受到讨伐而不再论罪;蛮夷都来宾服,治理下的风俗更加敦厚。四岳、州牧代行百官之职,洪大的功业哪里说得尽;日月星辰如珠玉般灿烂,四季循环运行;鸟兽都顺从,草木繁茂滋生;箫韶之乐使凤凰来仪,光耀典籍坟典。夏代承接虞舜禅让,称说节俭勤劳;启听取民间歌谣和诉讼,把帝业交付给后代。大战二十次讨伐有扈氏,威严和赏赐哪里需要烦劳;在洛水弯曲处进行荒野畋猎,驰骋了百日;却没有听从御者劝诫,祖先的训诫怎忍心听闻。羿以善射专擅朝政,寒浞又乘机而起,诛灭浇、豷;少康兴起而承继大业,帝癸失坠祖先遗绪,国鼎迁于殷。汤聘请莘国的伊尹,伊尹竭力辅佐;征伐从葛国开始,威严与仁爱无人能敌,百姓盼望他来而得到苏息;鸣条一战击溃夏军,使后世达到尧舜般的治理。即使是平民,也必定会因罪迅速获刑;放逐太甲于桐宫,终于使他悔悟;确实有德之人辅弼成汤。武丁梦见贤臣,恭敬默默地寻求,终于在郊野筑岩之处找到傅说;傅说受到任用,声名休美传到鬼方,于是能够总摄福祉。夏、商相继有贤明君主,历经六七代而逐渐衰败;辛纣凶暴自矜,骄纵泛滥,师尚父、箕子等直谏之臣被囚为奴;邠、岐之地遭到焚烧,而文王积累的治国谋略逐渐显赫,周道重新兴盛。通过卦爻辞探究治本,安居之中获得神明扶佑;继续光大德业,向西顾念,与宅地共同施展武功。观察政事,掌握旄钺;挥军斥退敌人于盟津,约誓使八百诸侯归附。姜太公在渭水垂钓,果然不是熊罴之兆,而是得遇文王;周文王白首仍凭轼而行,消灭戎敌,敌尸漂杵;祝史断定丑年为厄。继位的君王年幼,周公旦难道会践履成王的帝籍吗?他树立璧玉,执持圭器,收入金縢之书以作防备;管叔、蔡叔挟持庚王,周公平定罪罚;斧钺最终完成使命。身穿绣衮,脚着赤舄;康王持守成业而使国势充盈,监狱空寂。穆王年老仍喜好游历,远行留下车辙踪迹;厉王之后仍然动荡,宣王继续怀抱愤懑而警惕,反躬自厉,努力行事,任用俊杰。猃狁侵扰镐京,徐地骚动不宁;迅疾的雷霆发出光热,猛虎般的军队振翼而进,恢复疆土,雅诗颂歌也随之和谐激越。平王迁居,委曲迁就而国势日蹙;宗庙衰败如黍离,经过的人都忧伤怜悯;伯业纷纷更替,周朝纲纪终于丧失。孔子将成为圣人,光明彰显皇极;即使被围困于魋地也不能伤害他,在陈国挨饿、在蔡国受困;删定《诗经》,厘定《尚书》,系说《易经》,排斥烦琐的索隐;晚年潜心深思,笔削整理史册。自姚、姒以来,他斟酌裁定准则,使之如日星般灿烂,成为千古昭明的法则;麒麟出现以应祥瑞之期,妙不可测。谁能测知他乐于教育英才,使人登堂入室?子思遵循前人的轨迹,孟轲承受绝伦的见识,标举中庸之道,排斥杨朱、墨翟。王者的恩泽中断流传,只能依赖孔门遗编。秦始皇至周赧王,令人惆怅地占问国运;烹杀、消灭列侯,废坏井田,杂乱焚烧简牍,沉溺迷信仙人。刘邦祖上际遇良好,刘邦被拘牵而系颈,后来再次报了仇。项羽杀死楚怀王,炎汉由此开创基业,规模广远绵延。周勃诛灭吕产、吕禄,汉光武帝拥立昭帝、宣帝之治;董仲舒穷究儒术,请求罢黜偏邪之说,于是儒学功业巍然。王莽这个贼臣窃取玉玺,盗寇佩带豕肩和野猪獠牙;白水之地龙飞而起,刘秀恢复旧业,重新取得汉家青毡般的基业,使天下协调安宁。我还有什么可间离的呢?志向宏大却驾着朽车,宦官成群结队;党锢禁锢缙绅,李傕、郭汜的兵乱纠缠不休;曹操据许都,孙权保有鄂地。诸葛亮光明地辅佐汉室,据有蜀地而当天下之任。司马氏欺凌孤弱的魏帝,邺都一带相继倾覆;王导经营江东,谢安平定并击败苻坚。南北分裂,郊野充满腥膻。隋朝暂时混一天下,隋炀帝凶恶而不知悔改。秦王李世民雄视天下,凭借勇力与智慧,除去残暴,涤荡乱政,仰慕仁德,劝勉义行;斗米只需数钱,城外门户也不必关闭。辅佐大臣论定功业,鉴于魏国灭亡;他轻慢侮辱高句丽,却仍横行而有壮盛气势。牝鸡忽然报晓,枝干凋零衰败;狄仁杰扶助倾危的唐室。唐朝统绪接连继承,霓裳曲声喧闹轰鸣,战鼓声惊骇沸腾。临淮王李光弼、汾阳王郭子仪,横扫弥漫的妖氛。裴度诛斩篡逆的朱泚,马燧斩首叛乱的李希烈。宦官专擅发号施令,寒霜凝结、冰冻降临;藩镇彼此争斗,暴虐悖乱而狂妄放肆,国家如鱼腐烂、丝线纷乱。唉,五代啊!美盛啊,我大宋,尽善尽美,广大深厚而难以名状。普天之下都蒙受纯厚教化,乔松般的贤才孕育而出;颜回、孟子并驾齐驱,私下取法众人,追踪并匹配洙泗圣学。庄子、老子的虚妄谈论,佛教、释氏的空寂义理,申不害、韩非的惨酷苛刻,朱翟学说的偏执蒙蔽,都不足取。即使考察璞玉车辂、占卜之学,研究黥布、彭越的攻战,学习篆籀末流,精习辞章小技,也应当肯涉历世事波澜;若想达到长远境界,恐怕会拘泥。应探究深奥,钩取隐微,涵养精纯之气,通达义理而裁制事务,周旋应对而经纬万端,举一反三,由此及彼,兼善天下,广施恩惠,参赞天地运行,这样才可称为大器。中兴十件大事:家父被召入朝,命令子侄们分别陈述自己的见解。第一,确定都城在建康,以凝聚民众的期望。过去南北尚未分裂时,还可以询问中原是否有回归的道理;如今南北既已分开,事情应当因时制宜,必须有一座国都。要确定根基、建立根本,作为东南都城的屏障,没有比建康更合适的。应当迎回皇帝车驾,使建康成为龙盘虎踞之地,建立宗庙社稷。百官各司其职,贡赋有固定的章程,朝见有确定的处所。江淮地势险阻,只要坚守不动,那么天运便无艰难,形势也就形成了。第二,选用贤德之人,以整顿民间纲纪。过去败坏国家的,都是营求私利、丧失节操的人。现在应当提拔忠良,贬退奸邪;表彰廉耻,屏退远离顽劣愚钝之人。推广仁爱之术,不要任用搜刮民财的人;崇尚奖掖正直刚亮之士,斥退谄媚奉承之徒。君子逐渐增多,各自荐举同类;小人没有一同进用的机会,贤者没有遗落在野的。这样天意自然会回转,国运也就革新了。
三曰:改纪国政,以便民心。昨来欲复嘉祐之政,事有名无实。今专置一司,讨论稽时之▯,叅酌前制,勒成令甲,攽降行用。盐利归官,茶收其税,官务买扑,度牒住卖,科敛无名,一切蠲减。不数降赦,以幸小人,则仁心善政,皆由是出。而疲民致冦之端,不劳而自息矣。四曰修明军制以为民防,昨来娄经巡幸,军心益骄。己酉钱塘迫胁乗舆,庚戌四明击逐宰相。今宜以枢密院并归三省,宰相领使,量置属官,敷求将帅,申严纪律。卒伍有功者,赐以金帛而不必转资;见在尺籍者,更加料简而不必招刺。信赏必罚,勿行姑息,讨论府兵营屯之制,以省厚敛转饷之劳,则武经渐修,而兵庶乎其可用矣。五曰:击捕盗贼以阜民生。昨来用招安之防,偷安目前,人习为冦之利,故盗贼日滋,苍生涂地。今宣司控制闗中,诸镇分屯淮泗,朝廷稍间,自可互遣诸将,申严号令,以殄灭为期。击贼者,捕获斩首为功,则重加禄赏。其有革心愿自新者,以肯渡河杀强敌为约,则听以众行。讲民团社兵之法,为之纲目,以合兵民之判,而暗销黥湼。使州县自有备御,则桴鼓可以不惊矣。六曰:増重上流,以存民基。昨来分画湖北,归之藩镇,形势不便。今宜仍遵旧制,归之朝廷。襄阳、武昌皆宿重兵,荆南防府付之重臣。视诸路则加畀事权,比列镇则不皆专制。上流之势既固,则金陵之宅可安,而国祚有维新之命矣。七曰荐举县令以安民俗。昨来不择亲民之吏,贪虐恣行,民怨而冦兴。今宜刻意县令之选,委自从臣荐举。人上两名,监司郡守人上一名。资序至通判,官品至正郎,皆听充举。中书籍记差注,以流散归业,盗贼不作,耕桑日众,戸口充溢。为殿最,有不如举,重罚举者。所举称职,举者受赏,则实才见用,而黎元受赐矣。八曰久任守宰以固民志。昨来二千石贤者不久任,久任非其人流转如织,坐困百姓,是以民无定志,所在不守。今宜考古守宰,以六期为断,慎选于未用之先,勿轻罢遣于既任之后,以省送迎,以考功罪,使得尽其心,民主相安,尊重坚固,下难危也。有殊效者増秩赐金,亦不遽加移用,则郡县可保,而国基无城复于隍之忧矣。九曰开辟言路以通民情。昨来数降求言之诏,未闻安邦御敌,其事出于某人者,而鲠亮之臣屡闻赐罢。今宜弃故忘怨,招徕四方忠直敢言之士,充满台谏之员,其言之当,小加赏赉,大加擢用,其不当者亦姑置之,以劝来者。时遣忠信使臣分行诸路郡县,问民疾苦,事有不便立变易之,则闗隔通达,上下交济,而国平泰矣。十曰网罗遗逸以收民才。昨来访求文武全才,又两命从官举其所知,而举者非其人,故真才实能愈晦而不出。今宜以时开文武举塲,申明制防,大科又复元祐十科之目,州郡必置学校,选择师儒以育后学,购求图书,辟册府以处英俊而待上之用。取才之路既广而不壅,则智谋才略各思自奋,不得于此必得于彼,无沉沦之叹息,飞扬之心而太平之基立矣。右件十事,亦今日中兴之大略也。窃谓天下之治,以人才为急;百官之众,以宰相为先。治乱之变,不逃乎天时;兴亡之防,全系乎人主。天之未丧斯文也,则启帝之心,锡以贤辅,握机处要。人材皆防,国强师壮,政治日新,而成康之俗可坐致矣。尚何胶扰之云乎?
贾寳学记顔赞眉宇兮清扬,和气兮至刚,无施兮不宜,紫霄兮褰翔。或欲系夫单于,而笞夫中行。公抗疏兮忤奸,于表饵兮有光。比珠厓兮请弃之,兹孔武兮言更昌。服闲兮无悔,逍遥兮襄羊。尘外兮超然,壶中兮未央。防图形兮凌烟,为夀俊兮乐康。贾谊请以五饵三表系单于,而笞中行说,后世讥其疏。贾捐之请弃珠厓,专忧山东,君子与之公。昔使朔部,值权臣开燕山,尝奏陈不可,坐此取怨。久奉祠馆,所言虽不用,然当是时,以军法钳士大夫之口,无敢言者,则公之奋然不顾,是为难矣。岂不有光于西京二子耶?故賛中表而出之。
译第三,改革整顿国家政务,以便于民心。过去想恢复嘉祐年间的政治,却只是有名无实。现在应当专门设置一个机构,讨论并考察时政的弊病,参酌前代制度,制定成法令,颁布施行。盐利归官府,茶叶只征收其税;官府事务实行买扑,度牒停止出售;没有名目的科敛,一概减免。不要屡次颁降赦令,使小人侥幸获利。这样仁心善政都由此产生,而疲敝百姓导致盗寇的根源,不必劳力便会自行平息。第四,修明军制,以作为百姓的防卫。过去屡经巡幸,军心更加骄纵。己酉年钱塘发生逼迫皇帝车驾之事,庚戌年四明又击逐宰相。现在应当把枢密院并入三省,由宰相兼领其职,酌量设置属官,广泛访求将帅,申明并严格军纪。士卒有功,赏赐金帛,不必因此转升资序;现有尺籍登记的士卒,进一步考核精简,不必重新招募刺字。赏罚必须信实,不可姑息;讨论府兵、营屯的制度,以减少重额赋敛和转运军饷的劳苦。这样武备渐渐修整,军队或许就可以使用了。第五,攻捕盗贼,以使百姓生活富足。过去采用招安的办法,只图眼前偷安,人人都习惯于从作盗中获利,所以盗贼日益滋长,百姓死伤遍地。现在宣抚司控制关中,诸镇分别屯驻在淮、泗一带;朝廷稍得空隙,自然可以互相遣派诸将,申明严格号令,以彻底消灭盗贼为期限。攻打盗贼的人,以捕获、斩首为功,重重加以禄赏。其中有悔改而愿意自新的,以肯渡过黄河杀死强敌为约束,便听任他们带领众人行动。讲求民团、社兵的办法,为之制定纲目,使军队和百姓的界限相合,并暗中消除刺字、黥面的做法。使州县自己拥有防备,那么战鼓和报警鼓就可以不受惊动了。第六,加强上游地区,以保存百姓的根基。过去划分湖北,把它交给藩镇,形势很不便利。现在应当仍遵循旧制,把它归于朝廷。襄阳、武昌都驻扎重兵,荆南防御一职交给重臣。与各路相比,给予它更多事权;同列镇相比,又不能让它完全专制。上游形势既然稳固,金陵的居处就可以安定,国祚也将有重新振兴的命运。第七,荐举县令,以安定民间风俗。过去不选择亲近百姓的官吏,贪婪暴虐,任意施行,百姓怨恨而盗寇兴起。现在应当特别慎重地选择县令,委托侍从之臣负责荐举。每人上荐两名,监司、郡守每人上荐一名。资序达到通判、官品达到正郎的,都听任其充任荐举者。中书登记记录并差遣注授,使流散的人回归本业,盗贼不再发生,耕作养蚕日益增多,户口充实繁盛。考核县令的优劣,如有不如被荐者,便重罚荐举人;所荐之人称职,荐举者得到赏赐,那么真正有才干的人就会被任用,百姓也会受到恩惠。第八,长期任用郡守、县令,以坚定民心。过去二千石官员中贤能的不能长期任职,长期任职的又往往不是合适的人,官员调转像织布一样频繁,使百姓坐困,因此民众没有安定的志向,所居之地也不能守固。现在应当考察古代守宰任期,以六年为限;在任用之前慎重选择,任用之后不要轻易罢免遣调,以节省送迎之劳,考核功过,使他们能够尽心尽力,官民相安,威望尊重而根基坚固,下面就难以危乱。若有特别显著的功效,增加官秩、赏赐金钱,也不要立即调任重用;这样郡县便可保全,国家根基也不必担忧城墙倾圮、再筑于城壕之中。第九,开辟言路,以通达民情。过去多次颁布求言诏书,却没有听到有人提出安定国家、抵御敌人的办法;凡事情出自某人之手,刚直敢言的臣子却屡屡听到被赐罢职。现在应当抛弃旧怨,招来四方忠诚正直、敢于进言的人,充实台谏官员。他们的意见正确,小则加以赏赐,大则提拔任用;即使不正确,也暂且搁置,以此鼓励后来的人。应当不时派遣忠信使臣分赴各路郡县,询问百姓疾苦;事情有不便之处,立即改变它。这样隔绝就会变为通达,上下彼此救济,国家便安平康泰了。第十,搜罗遗逸,以收纳民间人才。过去访求文武全才,又两次命令侍从官荐举自己所知的人;可是被荐者不是合适的人,所以真正有才干的人反而更加隐晦而不出。现在应当按时开设文武科举,申明制度防范;大科又恢复元祐十科的科目。州郡必须设置学校,选择师儒来培育后学;购买征求图书,开辟册府安置英俊之士,等待朝廷任用。取才的道路既然广阔而不堵塞,那么有智谋、有才略的人都会想着奋发自进;在这里不能得到,也一定能在别处得到,不会有沉沦的叹息。飞扬奋发的志向由此产生,太平的根基也就建立了。以上十件事,也是今天实现中兴的大略。我私下认为,治理天下,急务在于人才;众多百官之中,应以宰相为先。治乱的变化不逃脱天时,兴亡的关键全系于君主。上天尚未丧失这套文化,那么就会开启皇帝的心智,赐给他贤能的辅佐,让他掌握关键、处在要位。人才都得到任用,国家强盛,军队壮大,政治日新月异,那么成王、康王时代的风俗便可坐而致之。还忧虑什么纷扰呢?《贾宝学记颜赞》。眉宇清秀高扬啊,和气之中又有至刚之气;无论施行什么都合宜,像在紫霄之上舒展飞翔。有时想要把单于拘系起来,也想鞭笞中行说。公上书抗谏而触忤奸臣,表章如同诱饵,却光彩照人。比照珠崖之事请求放弃它,像这样勇武刚烈,言论更加昌盛。身处闲散而无所悔恨,逍遥自在地徜徉。超然于尘世之外,壶中天地无穷无尽。应当把您的形貌绘入凌烟阁,为俊杰祝愿长寿安康。贾谊曾请求用五种诱饵、三种表辞来拘系单于,又主张鞭笞中行说,后世讥笑他见识疏略。贾捐之请求放弃珠崖,专心忧虑山东,君子认为他是正确的。过去您出使朔方,遇到权臣开拓燕山,曾上奏陈说不可,因此招来怨恨。您长期奉职于祠馆,所说的意见虽未被采用,但在当时,朝廷以军法钳制士大夫的言论,没人敢说话,那么您奋然不顾忌讳,实在是难能可贵。难道不比西汉的贾谊、贾捐之二人更有光彩吗?所以我在赞辞中表彰您,并把这件事写出来。
清寐记吾毎食已,必有欲寐之状。比就枕而交睫,则皎皎未尝寐也。虽未尝寐,而向来欲寐之意,既已洒然爽然,若熟寐而初觉者。葢至真完实,内外一如。其欲寐与人同,而终不寐与众异。寐与不寐,相与为适,是寐而不瞑,瞑而不寐。以昏藏觉,神不离形;以觉破昏,动不违静。其不寐而寐也,犹日之韬乎夜;其寐而不寐也,犹月之隠乎昼。开目闭目,幽显混融。鼾息雷鸣,而本心澄黙;灵台焕照,而四体嗒然。殆进乎晦息之随,而超乎昼寝之表矣。砚铭四猗,仙李墨,笔纸滃云雾,走蛟虺,为世珍,出自此。下岩之珍,名闻四方。物贵有用,慎无匵藏。石不自知,繄人取不幸,或与哙等伍,嘘云滃雾,走龙蛇,归于刘子,乃得所。骐骥之肝,石色之正兮,活眼死眼,均石之病兮,燥润悍柔,虽石之性兮,宜笔与墨,斯石之令兮,明▯净几,四友相命兮,丰词珍翰,于研为称兮。严州祝文岳东方主生,岳司其权。今苗日槁,民将陨坠。虽吏之责,亦神之羞。爰遣官僚奔走以告,盍佐上帝大发隂机,起行西风,遏雷无动。一雨三日,嵗尚有秋。当饰牲醪,防修报事。龙惟龙舒巻二,江此邦所仰,用兴祠宇,丕赫神功。方此亢阳,大命遂殄,潜卧不恤,岂非龙羞?谨陈芳馨,遣吏昭愬。蜿蜒御气,霈泽四方。非龙所难,跂立而俟。风发达飞动,扬云四施,惟神之功,万物所仰。今旱已甚,云兴油然,风輙散之,反为物病。起自东北,与云西南,披拂沾濡,实在俄顷。反讼为徳,岂非神休?雷惟神所司,上帝号令,当与惠泽俱及于民。雨未及施,大声遽发,风云披败,民用怨咨。谨陈洁蠲,愿閟车皷,隂气腾聚,商羊纵行。是则神休永享,明祀。雨旱既太甚,云汉日髙。嘉生焦然,闵雨如渴。神明自閟,不恤有生。用欵明坛,恳俟隂泽。御云而播,不问迩遐。三日为霖,万物咸遂。民用归徳,何日忘之?永州谯门上梁文潇江拱抱,永阜盘环,画境为州。西汉以来,甚久择人分土,南邦之寄亦髙。独愧非才,屡膺此选。爰念兵民之辑云何,土木之兴惟是。侯门尝罹贼炬,因循既久,圮剥滋多。仰形势于丽谯,茅茨仅在;属往来于轨道,风雨莫除。当揆理以不然,愿劳民而非厉。聚财诸县,鸠役弥旬,农畎告成,众情胥劝。秋阳应候,素计防愆。瞻轮奂以干霄,瞰闾阎而扑地。长州通浦,能消王粲之忧乎?平野浮云,聊写少陵之望耳。修梁乍举,善祝斯陈。抛梁东,髙岭翚飞,有頖宫。莫学齐人知管晏,好追沂上舞雩风。抛梁西,遥望连山接九溪。要使弦歌兴雅俗,渐令忠信革雕题。抛梁南,天下知名。淡竹岩,应有髙人潜。板筑巨川,何日驾云帆?抛梁北,两江下合。浯溪色,溪边有石尚齐天。大业载歌,还此刻。抛梁上,岌岌崇墉,兼大壮,天际乌蟾自晓昬,楼头皷角常清亮。抛梁下,太守无才,宣徳化,但祈方域屡丰年,自叶流根固,宗社。伏愿上梁以后,官方清正,人物泰通常使斯楼永为壮观。永州天申节功徳疏四首生民推尊,爰及诞弥之月,天保报上,共输归美之情,用集胜縁,恭陈多祝。皇帝陛下,伏愿则天之大,如日之升,舞干羽以格苗,灭浇豷而祀夏。玉楼问寝,逺追文武之踪,金匮纪年,更过商周之厯。仰祈十号,俯鉴一心,盛徳在火,欣逢震风之期,至仁如天,宜享延洪之筭。诵西佛之无量,賛南山之不骞。臣子之诚,日月所照。皇帝陛下,徳载恭俭,孝通神明,安乐延年,不用求仙之方士,勤劳享国,自占无逸之元龟。伏愿如日方中,后天难老,复文武之境土,大防东都,埀尧舜之衣裳,永瞻北极。盛徳在火,载逢震夙之期,至仁如天,宜享延洪之筭。诵西佛之无量,賛南山之不骞,符生民推尊之诗,效天保报上之意。伏愿皇帝陛下,防张文武,广运圣神,黄钺白旄,静扫神州之氛祲,金枝玉叶,永恢圣祖之基图。端拱辨朝,仰侔穹覆,万年是颂,八表所同。弥刀应期出,抚中兴之运,后天称夀,共输下报之诚。恭惟皇帝陛下,躬秉圣资,绍隆寳祚,履风尘于初载,尝极焦劳;燮氛祲于太和,遂臻闲暇。惟神心之炳炳,照几事之源源。治乱相因,安危倚伏,方且修明徳政,寤想英才。放郑声而逺佞人,好善言而恶防酒。不以一身之逸豫,而忘四海之困穷,必防后患于未然,思建元功于不世。文王赫怒,终駾昆夷;吕后遄归,即枭项籍。际普天而丕冐,罄寰宇以荣懐。协气无乖,咏歌有实,又岂待缁黄之诞祝,自然膺尧舜之遐龄。臣迹逺江湖,心存轩陛,缙绅跄跻,逖闻万嵗之呼,丹赤恳勤,愿献千秋之鉴。永州天申节锡宴致语口号
译《清寐记》。我每次吃完饭,一定有想睡觉的样子。等到靠着枕头、眼睑相交时,却明明亮亮地从未真正睡着。虽然从未真正睡着,但先前想睡的意思已经清爽通透,好像熟睡后刚刚醒来。大概这是最真实、最完整的状态,内外完全如一。想睡与常人相同,最终不睡却与众人不同。睡与不睡彼此都适宜,这是睡着却不闭目,闭目却不入睡。以昏昧包藏清醒,精神不离开形体;以清醒破除昏昧,活动不违背寂静。它不睡而如同睡,正像太阳隐藏在夜里;它睡着而又不睡,正像月亮隐藏在白昼。睁眼闭眼,幽暗与显明混融为一。鼾声如雷,而本心清澄寂静;心灵的台地明亮照耀,而四肢身体寂然无动。大概已进入随着晦暗和息止而变化的境界,超越了白天小睡的范围。《砚铭四》。美啊,仙李墨砚!笔和纸上云雾蒸腾,蛟虺奔走,成为世间珍宝,正是从这里产生的。下岩所产的珍品,名声传遍四方。物品贵在有用,千万不要把它藏匿起来。石头本身并不知道,幸亏有人取用它,否则就会不幸,或许只能和樊哙之流同列;如今它能吐纳云雾,使龙蛇奔走,归于刘子,才算得到合适的归宿。像骐骥的肝一样,石色纯正;无论是活眼还是死眼,都是石头的毛病;干燥或滋润、刚悍或柔和,虽是石头的本性,却应当适合笔与墨,这才是砚石的职责。明窗净几,文房四友彼此相召;丰美的文辞、珍贵的书翰,与这方砚台相称。严州祝文。岳神。东方主掌生长,岳神掌握着这项权力。如今禾苗一天天枯槁,百姓将要坠入困苦。虽然这是官吏的责任,也同样是神明的羞耻。于是派遣官员奔走来禀告此事,为什么不辅佐上帝大发阴机,兴起西风,制止雷声不要发动?下一场雨连续三日,年成还可望有秋收。到时当整治祭牲和美酒,准备修饰祭祀之事以作报答。龙神。龙神舒展、蜷曲,江水是本州所仰赖的;因此兴建祠宇,彰显神明盛大的功劳。正逢亢阳大旱,天命将要断绝,龙神却潜伏不顾,难道不是龙神的羞耻吗?谨陈献芳香之物,派遣官吏来明白诉说。愿您蜿蜒驾御云气,使甘霖遍及四方。这并非龙神难以做到的事,我们踮足站立等待。风神。风发动而飞扬,吹散云气遍施四方,这是神明的功劳,万物都仰赖它。如今旱灾已经十分严重,云气油然而生,风却总是把它吹散,反而成为万物的灾害。请从东北方兴起,和云气一同向西南吹去,吹拂滋润大地,实在只在片刻之间。这样把原本的罪责转成恩德,难道不是神明的美善吗?雷神。神明所掌管的,是上帝的号令,应当和恩惠雨泽一同施及百姓。雨还没有来得及降下,巨大的雷声却突然发出,风云被吹散破败,百姓因此怨恨叹息。谨陈洁净的祭品,希望暂时停止车鼓之声,使阴气升腾聚集,让商羊鸟尽情飞行。如此,神明的恩惠就能长久享有,光明地接受祭祀。雨神。旱灾已经太严重了,银河日日高悬。嘉禾等生长之物焦枯,人们盼望雨水如同口渴求饮。神明自行闭藏,不顾有生命的万物。于是来到明净的坛场,诚恳等待阴润的雨泽。请驾御云气播施雨水,不论远近;连续三日降下甘霖,万物都得到成全。百姓因此把恩德归于您,哪一天会忘记呢?永州谯门上梁文。潇水环抱,永山盘旋,绘成一片州治景象。自西汉以来,选择人才、划分土地已经很久,寄托南方的责任也很重大。只是惭愧自己没有才干,却屡次承受这样的任命。于是想到如何使军民和谐,只能兴修土木。侯门曾遭受贼军火焚,因循日久,墙垣坍塌剥落得更加严重。仰望形势高耸的丽谯楼,茅草屋顶仅仅存在;临近往来车道,风雨侵袭也无法除去。应当按照事理改变这种状况,又愿意劳作百姓而不使他们受害。集合各县财物,聚集役夫达十多天,农田沟渠告成,众人的心情都受到鼓舞。秋日阳光应时而至,原先的筹划可以防止过失。仰望楼阁高耸入云,俯瞰闾巷平铺在地。长州通连水浦,能够消解王粲的忧愁吗?平野浮云,姑且寄托少陵的远望罢了。新梁刚刚举起,美好的祝辞就在此陈述。抛梁东:高岭如飞鸟舒翼,那里有学校。不要学齐国人只知道管仲、晏婴,应当追随沂水之上舞雩台的清风。抛梁西:遥望连绵群山,连接着九条溪流。要使弦歌之声兴起雅正风俗,逐渐使忠信之道改变雕题般的旧俗。抛梁南:天下闻名的淡竹岩,应当有高人隐居其中。修筑板筑之堤横跨大川,什么时候才能驾着云帆而来?抛梁北:两条江流向下汇合。浯溪的景色,溪边的石碑至今还高与天齐。歌咏大业的诗篇,还要在这里重新刻下。抛梁上:高墙巍峨高耸,又兼具《大壮》卦的气势。天边的乌鸦和蟾蜍自有晨昏,楼头的鼓角声常常清亮。抛梁下:太守没有才干,只能宣布德化;只祈愿本地屡获丰年,使枝叶从根本发出,根基牢固,宗庙社稷安定。敬请愿上梁以后,官府清明正直,人物安泰通达,使这座楼永远成为壮观。永州天申节功德疏四首。百姓共同推尊皇帝,正值诞生之月;上天保佑、报答君上,我们一同表达归美之情,借此聚集殊胜因缘,恭敬陈述许多祝愿。皇帝陛下,愿您效法上天的广大,如太阳升起;舞动干羽使苗民归服,消灭浇、豷而祭祀夏王。愿您在玉楼接受问安,远远追随文王、武王的踪迹;愿在金匮中记载年数,超过商、周的历数。仰望祈求十种尊号,俯下鉴察一片忠心;盛德如火,欣喜逢遇震动万物的时节;至仁如天,应当享有延长洪福的寿算。诵念西方佛的无量寿命,赞美南山永不倾颓。臣子的一片诚心,日月都能照见。皇帝陛下,德行承载着恭敬节俭,孝心通达神明;愿您安乐延年,不必寻求求仙的方士,勤劳享有国祚,自然占得《无逸》所说的吉兆。愿您如太阳正当中天,像后天一样难以衰老;恢复文王、武王的疆土,大规模防守东都;垂衣而治如尧舜,永远仰望北极。盛德如火,再逢震动万物、天明初出的时节;至仁如天,应当享有延长洪福的寿算。诵念西方佛的无量寿命,赞美南山永不倾颓,以符合百姓推尊之诗,效法《天保》报答君上的心意。愿皇帝陛下,张扬文治武功,广运圣明神智;执掌黄钺,树立白旄,安静地扫除神州的灾气;使金枝玉叶永远扩展圣祖的基业。端庄地临朝听政,仰望可以与苍穹覆盖相匹;歌颂万年长寿,八方都同声称颂。弥刀应时出世,正逢中兴的运数;后天称颂长寿,共同献上下相报的诚心。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亲自秉承圣明资质,继承并昌隆宝贵国祚;即位初年经历风尘,曾经极度焦劳;后来调和灾气而达到太和,于是获得闲暇。只因您的神心光明昭著,能够照见事务的源流。治乱相互因循,安危彼此依伏;如今正修明德政,醒悟般思求英才。放弃郑声,远离奸佞;喜好善言,厌恶沉溺于酒。不会因为一己的安逸享乐,就忘记四海百姓的困穷;一定在祸患尚未发生时预防后患,思考建立不世之功。周文王赫然震怒,最终驱逐昆夷;吕后迅速回师,立即斩杀项籍。天下都受到覆盖,整个宇宙都怀抱荣光。和顺之气没有乖违,歌咏都有实际内容,又哪里需要等待僧道妄自祝祷?自然会享有尧舜那样的长寿。臣身在遥远江湖,心却存念朝廷;缙绅大臣整齐趋朝,远远听到万岁之呼;我以赤诚恳切之心,愿献上千秋长寿的鉴戒。永州天申节赐宴致语口号。
律中防賔,爰记诞弥之月,卦通离气,嗣开丕赫之祥,敷湛露于椅桐,拜需云于觞豆。恭惟皇帝陛下,聪明比舜,勇智如汤,中御至权,启辟榛芜之运,外分良牧,昭苏疲瘵之民。精诚期格于髙穹,治化欲跻于富夀。是以斋居决政,旰食储思,放郑声而逺佞人,光昭孔训,好善言而恶防酒,茂建禹功。俯察舆情,不违故典,均镐京之余沥,犒侯服之具僚。緑绮朱▯,播仁风而解愠;黄葵金盏,依化日以倾心。臣等谬忝伶伦,因知律吕,敢陈口号,上祝天龄。门开阊阖,晓霞鲜。剑佩称觞,玉座前。五福惠心,敷下土。三呼稽首,望层天。龙旂已荡淮濆祲,狼燧行清朔塞烟。复防东都,临四海。众星环拱,万斯年。新州鹿鸣宴致语口号圣主右文,师臣论道,继虞、夏、商、周之盛,扬诗书礼乐之风。贤闗既本于行都学校,遂弥于率土四方。子佩城阙,同归千里;诸侯藻芹,交采韦布,动缙绅之念,斧斤无棫朴之遗。乃眷新州,实惟古郡。自古地灵而气淑,于今俗易以风移。圣贤之道满门,▯诵之声盈耳。属膺科诏,大阐词塲,无哗羣战士之衔枚,下笔响春蚕之食叶。填然一鼔,作者七人。賔兴难驻于车徒,燕享式陈于觞豆。恭惟知府学士,词林大手,画省名郎,崇儒继常衮之规猷,兴敎有文翁之忠厚。坐观荐送,喜溢顔容。元龟在前,同庭实之旅;百鸣鹿食,野听工歌之拜三。某等叨习乐音,幸逢髙防。槐花已过,无烦举子之忙;菊蕊方新,宜尽贤侯之意。敢陈口号,上賛清欢。秋气清髙,肃雁行。贤侯劝驾,防黄堂。賔朋满坐,曳珠履。鼔吹喧天,飞羽觞。题柱弃繻,俱有志。班荆折桂,正相望。明年春色,催行李。衣锦荣归,耀故乡。慈云长老开堂疏佛灯无尽,祖鉢有传,必属当仁,乃扬胜事。讃公长老,全提心印,早擅法航。变草衣为鹫▯之雄,蹴湘楚以象王之步。水澄月现,草偃风行。眷流叶之名蓝,久虗猊座。契拈花之密意,徯阐潮音。所集妙縁,仰祈皇筭。严州报恩长老开堂疏浙江西部,严瀬名州,千嶂回环,宛是寳华之座,两溪交防,无非舍筏之津。乃眷精庐,久虚法席,欲兴废坠,谁与流通?某人性海澄明,道机纯熟,悟一花于微笑,付百念于寒灰。心在定中,人见慧花之起,名浮实表,众求甘露之滋。当契因縁,勿劳防挹。钟鸣鼔震,大宏临济之家声;花发莺啼,同住报恩之佛地。光孝长老请疏拯后学之迷津,既资悟彻;賛先皇之觉路,尤頼精修。自非当仁,孰堪髙座?某人编叅已罢,黙契无余。清风久播于三湘,甘露合沾于四众。属闻戾止,那尚隠沦?五叶开花,况接锦山之寳地;千灯续焰,幸提龙穴之宏纲。时节因縁,善来善往。光孝抄题疏循行乞食,本如来之素规;欢喜布金,由长者之余裕。禅腹已萎于败鼓,恳诚当叩于髙门。或捐贯朽之青蚨,或施廪余之白粲。但繄恻闵,何计少多?不拒细流,终成大浸。虽一鉢香饭,未能遍饱于河沙;而三时呗音,庶可少资于飇驭。俾尽报恩之职事,勿孤光化之道塲。仰冀深仁,慨埀芳号。龙山长老请疏人皆具足,无疮何用于伤之?或乃冥迷有路,必资于指者。以是义故,爰求导师。某人心地澄圆,信根纯熟,不滞方所。如善财之遍叅,迥超见闻;同迦叶之微笑,属以国恩无主,大鉴畴依允赖。当仁幸毋谦避,地无尽藏,为西方东道之主人。拈一瓣香,祝北极南山之夀筭。龙山长老开堂疏法无可説,谁为师利之声?人各开堂,何预龙山之事?欲知来处,可徂黙然。某人家印,全提机锋不滞,虽屡膺于公选,或尚閟于师承。智闲无酧,乃臻击竹之悟;希运有得,不知牧牛之歌。宗▯所同,举扬斯是。法筵龙象,众看取令行时。
斐然集巻三十
译律吕与防宾相应,正值记述诞生之月;卦象通于离火之气,继而开启盛大显赫的祥瑞。把甘美的露水铺陈在椅桐之间,在酒杯和食器前拜迎如云的祥瑞。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聪明如舜,勇敢智慧如汤;在内掌握至高权力,开启开辟草莽、清除荆棘的时代;在外分任贤能的牧守,使疲惫困苦的百姓得到复苏。因此斋戒居处而裁决政务,直到日暮仍不进食,积蓄思虑;放弃郑声,远离奸佞,以发扬光大孔子的教训;喜爱善言,厌恶沉溺于酒,以盛大建立禹的功业。俯察民情,不违背旧典;让镐京的余泽均匀流布,犒劳侯服地区的众位官员。用绿绮琴和朱弦,播扬仁风,解除人们的烦闷;举起黄色葵花形金盏,依随着教化之日倾心归向。臣等不才而忝列伶伦之职,因而懂得律吕,冒昧陈述口号诗,向上祝愿皇帝长寿。宫门打开,清晨的霞光鲜明。臣下佩剑佩玉,举杯站在玉座之前。愿五福惠泽人心,遍布天下;臣下三次呼喊、叩首,仰望高天。龙旗已经荡涤淮水边的妖氛,狼烟将要清除北方边塞的烟尘。恢复东都,君临四海;群臣如众星环绕拱卫,愿长享万年。新州鹿鸣宴致语口号。圣明的君主尊崇文治,师臣讲论道理,继承虞、夏、商、周的盛美,发扬诗书礼乐的风气。贤才之关既以京城学校为根本,于是遍及天下四方。士子佩带的饰物映照城阙,大家同归于千里之内;诸侯荐举的人才交相采纳平民贤者,触动缙绅之士的心意,斧斤之下没有遗漏棫朴之材。于是顾念新州,实在是古老的郡治。自古以来这里地灵气和,如今风俗改变、教化转移。圣贤之道充满门户,弦歌诵读之声盈满耳畔。恰逢科举诏令,大大开设文场;群体作战的士子静默无声地下笔,笔声仿佛春蚕食叶。鼓声填然一响,已有七位作者。宾兴礼难以久留车马,于是设宴陈列酒杯食器。恭敬地思念知府学士,是词林中的大手笔、尚书省的名郎;尊崇儒学,继承常衮的规制谋略;兴办教育,具有文翁的忠厚。坐看荐送人才,喜悦溢于脸上。前有吉祥的龟兆,如同庭中陈列贡物;群鹿鸣叫进食,野外听到乐工三献之歌。我们这些人承蒙学习乐音,有幸遇到盛会。槐花时节已经过去,不必再忙于应试;菊花花蕊刚刚开放,正宜尽情满足贤侯的心意。冒昧陈述口号诗,向上赞美这场清雅的欢宴。秋气清高,雁阵肃然。贤明的侯爷劝客登车,来到黄堂。宾朋满座,拖曳着珠履;鼓吹声喧天,飞传羽觞。题柱、弃繻的人,都各有远大志向;班荆相坐、折桂登科,正在相互期待。明年春色催促行装,愿衣锦荣归,光耀故乡。慈云长老开堂疏。佛灯永不熄灭,祖师衣钵有所传承;这件事必定要托付给当仁不让的人,才能宣扬殊胜事业。赞美长老公,全面传授心印,早已擅长佛法之舟。使身穿草衣者成为鹫峰雄杰,踏遍湘楚而有象王般的步伐。水澄澈则月影显现,草随风而倒。顾念流叶之地的名刹,法座已经空置很久;契合拈花的密意,等待宣说如潮的法音。将所集殊胜因缘,仰祈皇帝长寿。严州报恩长老开堂疏。浙江西部,严濑是著名州郡;千山环绕,宛如宝华之座;两条溪水交汇,无不是舍筏登岸的渡口。顾念这座精舍,法座已经空置很久;想要振兴废弛的事业,谁来使它流通发扬?某人心性之海澄明,道术根机纯熟;从微笑中悟得拈花之旨,把百般杂念付与寒灰。心处于定中,人们看见智慧之花绽放;名声超越实际、显扬于外,众人都求取甘露的滋润。既然契合因缘,就不必劳烦推辞。钟声响起、鼓声震动,大大弘扬临济宗的家风;花开莺啼,共同住在报恩的佛地。光孝长老请疏。拯救后学迷失的渡口,既有赖于彻悟;赞助先皇觉悟之路,更依靠精勤修行。若不是当仁不让的人,谁能承当高座?某人参禅游历已经结束,默契真理而无所遗漏。清风早已传遍三湘,甘露正应当沾润四众。恰逢听说您将到来,哪里还能隐遁沉沦?五叶开花,何况又接续锦山的宝地;千灯续焰,幸而提举龙穴的宏大宗纲。正是因缘时节,善来善往。光孝抄题疏。循例行走乞食,这是如来的旧规;欢喜布施黄金,是长者富裕有余的表现。禅门如同破败的鼓腹已经枯萎,恳切诚心应当叩问高门。有的捐出积久不用的钱财,有的施舍仓廪剩余的白米。只要出于怜悯,哪里计较多少?不拒绝细小的水流,终究能汇成大水。虽然一钵香饭还不能使恒河沙数的众生都吃饱,但一日三时的梵呗之声,或许可以稍稍资助疾风般的法驾。使报恩的职事得以完成,不要使光化的道场孤单。仰望祈求深厚仁慈,慷慨垂赐美好的名号。龙山长老请疏。人人本来都具足佛性,没有疮疤,为什么还要用药物去伤害它?只是有人昏暗迷惑而找不到道路,必须依靠指引。因此,特来寻求导师。某人心地澄明圆满,信根纯熟,不拘滞于方所;如善财童子遍访诸善知识,远远超越见闻;又如迦叶微笑,恰逢国恩无主,大鉴禅师将依从谁、仰赖谁呢?既然当仁不让,希望不要谦让回避。此地有无尽宝藏,正是西方佛法、东方主人。拈起一瓣香,祝愿北极、南山般的长寿。龙山长老开堂疏。佛法本来无可言说,谁来发出师利菩萨般的说法之声?人人各自开堂说法,关龙山什么事?想知道来处,可以前往默然体会。某人承继宗门法印,全面发挥机锋而不滞碍;虽然屡次接受公选,或许还没有完全显露师承。智闲因无以应答,终于因击竹而悟道;希运有所领会,却不知道牧牛之歌。宗派旨趣彼此相同,举扬的就应当是这个。法筵上的龙象,请大家看取法令施行之时。《斐然集》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