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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方斋存稿二

方斋存稿卷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23 段

尹洗马挽诗序呜呼!此吾友防峰尹君舜弼既殁,而诸君哀挽之作也。防峰卒年四十三,志未及施,而中道殒殂,故凡与之逰者,皆伤悼之。此哀挽之什,所由作乎?防峰自始病至属纩,仅十五日。疾既亟,予数视之。每见来问其疾者,皆顔色凄然。其殁也,来吊者又皆哭尽哀,致赙襚有加焉。此岂尝受恩于防峰者哉?而防峰性寡合,亦曷尝与人厚相附结哉?所谓秉彛好徳,人心所同者,盖于此见之。然天不右善,使之遽止于此,岂造物者其所好恶与人异耶?是则不可知矣。诗既盈卷,其孤祖懋泣请一言,引诸首。予与防峰同举进士,同为翰林编修。防峰由侍读陟洗马,予承乏春坊,又同为宫僚而供事史馆,进讲经帷,又往往从防峰后。予以迂濶不合于时,防峰顾不予鄙谬,托为莫逆。呜呼!予何足以辱防峰之知哉?防峰学问淹贯,充养完粹,其为文章平淡典实,如其为人,而深疾流俗,士耻与之伍。吾与之交十七年,未尝见其一言一行不在于道也。呜呼!防峰讵意其止于此乎?虽然,人生享夀多不过百年,以夫宇宙无穷者视之,犹一瞬耳,是不足恃也。君子所恃以不殁者,道徳功业文章三者而已。防峰之学虽不及施于功业,而其道徳文章取重于世者,固足以不殁。况有子如祖懋,力学笃行,克世其家者乎?祖懋今将奉柩归窆,白马素车,千里防葬,吾愧范巨卿矣。他日致仕归,当过永新,哭酹墓下,解剑挂于树,而后去。

林文俊序

送景宁刘主簿考绩序景宁主簿刘君,某,南和人也。予从父畏轩公,成化中为南和教谕,以君才质可教,亲授之业,实与公从孙璿共笔砚。后三十余年,君来为景宁,而公殁久矣。君每对吾乡人言,公辄涕不止。又问璿在否,答曰无恙,即日走使赍书致之官邸,相见懽甚,昕夕徘徊,不忘雅素。将别,探囊中金赠之。君于师友之情,不既厚矣哉!推此以例他事,其不薄而厚可知。今年春,君将考绩上京,璿以君之命来征赠言。予未识君,夫固所谓贤者不累于俗耶?景宁在浙万山中,豪宗巨姓擅银冶之利,富拟封君。州县长吏有不可其意者,往往嗾人诬搆以罪去。故吏于此者,多所持不得展布,而获免于祸以秩满去者,什常不能二三。今君处此六年,上下信服,不闻有訾议之者,其故何也?盖君之才足以理棼,力足以抑强,而律已廉甚。职专督赋,民揺手相诚,莫敢以贿通于门,殆以是服其心。与予非能言者,然见人有善,亟欲为之表白。况君出吾畏轩门下,与予家有世讲之好,其奚忍辞于言也?于是乎序。

译《尹洗马挽诗序》唉!这是我的朋友冈峰尹君舜弼去世以后,各位为他作的哀挽诗。冈峰去世时四十三岁,志向还没有来得及施展,便中途死亡,所以凡是和他交游过的人,都为之悲伤哀悼。这些哀挽诗,大概就是因此作成的吧?冈峰从开始生病到临终,仅仅十五天。病势危急后,我多次去探望他。每次看见来问候病情的人,他们都神色凄然。他去世时,前来吊唁的人又都痛哭尽哀,所送助丧财物也格外丰厚。这些人难道曾经受过冈峰的恩惠吗?而且冈峰性情不善合群,又何尝和人深相交结呢?所谓秉持常性、喜爱道德,是人心共同具有的本性,大概可以从这里看出来。然而上天不保佑善人,使他突然止步于此,难道造物者的好恶竟然和人不同吗?这就无法知道了。诗已经装满了诗卷,他的遗孤祖懋哭泣着请我写几句话,置于诗卷开头。我和冈峰同年考中进士,同为翰林编修。冈峰由侍读升任洗马,我承乏任春坊官,我们又一同做宫廷属官、在史馆供职,进讲于经筵,而且我往往跟随在冈峰之后。我因为迂腐疏阔,不合时宜,冈峰却不认为我鄙陋荒谬,托付我做莫逆之交。唉!我哪里值得辱没冈峰对我的知遇呢?冈峰学问广博贯通,涵养充实而纯粹;他的文章平淡典雅而充实,正如他的为人;他又深深厌恶流俗,因此士人以同他为伍为耻。我和他交往十七年,从未见过他有一句话或一件事不是合乎正道的。唉!冈峰难道料到自己会止步于此吗?即使如此,人的寿命长的也不过百年,从无穷无尽的宇宙来看,仍然像一刹那,实在不足以凭恃。君子所凭恃而不朽的,只有道德、功业、文章三者。冈峰的学问虽然没有来得及施展于功业,但他的道德文章受到世人重视,本来足以使他不朽。何况还有祖懋这样的儿子,努力学习、笃实行道,能够继承他的家业呢?祖懋如今将奉父亲的灵柩归去安葬,白马拉着素车,千里奔丧,我惭愧不能像范巨卿那样。将来退休回乡时,我一定经过永新,在墓下哭奠,把佩剑解下挂在树上,然后离去。林文俊序 《送景宁刘主簿考绩序》景宁县主簿刘君名某,是南和人。我已故从父畏轩公,成化年间任南和教谕,认为刘君资质可以教导,亲自授给他学业;刘君确实和我从父的孙子璿同在一起学习。三十多年后,刘君来任景宁主簿,而我从父已经去世很久了。刘君每次面对我们乡里人谈起我从父,总是眼泪不止;又问璿是否还在,回答说没有灾恙,他当天就派使者带信到官舍送给璿,两人相见非常欢悦,早晚往来,不忘旧日情谊。将要分别时,他还从囊中取出金钱赠给璿。刘君对于师友之情,不是已经很厚了吗?由此类推其他事情,他不薄情而深厚有情,也就可以知道了。今年春天,刘君将上京考核政绩,璿奉他的命令来请我写赠言。我没有见过刘君,难道他正是所谓不受流俗牵累的贤者吗?景宁在浙江群山之中,豪强大族垄断银矿之利,富裕得可以比拟封君。州县长官有不合他们心意的,他们往往唆使人诬陷构罪,使其离职。所以在这里任官的人,大多受到牵制,不能施展;能够免于灾祸、任满离去的,十人中常常不到二三人。如今刘君处在这里六年,上下都信服他,没有听说有人非议他,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他的才能足以治理纷乱,力量足以抑制强暴,而约束自己又极其廉洁。他的职务专门督理赋税,百姓相互使眼色示意,谁也不敢拿贿赂到他门下,大概正因为如此才使人心服。我本来不是善于说话的人,但看见别人有善行,总急于替他表彰说明。何况刘君出自我畏轩从父门下,和我家有世代讲习的交谊,我怎么忍心不为他作文章呢?于是写下这篇序。

送陈子仲询守肇庆序国家设官,以为民也。试以在外言之,上而藩臬,下而郡邑,孰非为民而设?然藩臬势尊,去民逺,即有善政,必经郡邑以达。邑虽近民,然势卑力薄,或不得行所志。是故有邑令之亲民,而品秩名位,又稍与藩臬埓。事无掣肘之患,操纵伸缩,皆得由已而惠泽易于及民者,则惟郡守为然。我皇上践阼以来,于郡守之选,尤所慎重,而何得人若是艰也?予往来南北,所歴州郡多矣,得守之贤者,十不得二三。就其中所谓贤者,亦不过强敏明察,足以摄豪强,烛奸欺,取办于簿书期防而已。此仅谓之能吏耳,求如古之循吏者,槩乎未之有闻也。呜呼!岂循吏果无其人乎?抑予偶未之见乎?今年冬,三山陈子仲询自南京户部尚书郎擢守肇庆。夫肇庆,古端州也,于今为钜郡,然其地逺在岭外,多瘴厉之害。仕者始至,辄以屈指计归期,诚有南丰曾氏所云者。是以政多茍且,吏弊日滋。其民富者蚕食下户,贫则啸聚山谷,与溪狿洞獠更出没为民患。凡徃来于其境者,常借官兵持弓矢捍衞,然后敢行。盖岭南之俗,大率如此。或者谓陈子之为之也,宜以威强锄治之。若槩以循良之政施之,恐非所宜。予曰不然,言忠信,行笃敬,蛮貃之邦,行矣。况岭南之民,沾被国家声教百七十年,衣冠礼义之俗同于中州乆矣。间有未率教者,盖有司陋于拊循所致耳。顾可因是而槩以威猛施之乎?黄霸治颍川,以外寛内明,得吏民心,人不忍欺,治为天下第一,此循吏之效也。夫陈子所患者,政未如黄霸耳,吏民之欺,非所患也。渤海多盗,自龚遂至郡,结以恩信,民皆弃其兵弩而持钩锄,此亦循吏之效也。夫陈子所患者,政未如龚遂耳,盗非所患也。陈子起家进士,为松阳尹,转二守韶州,入为应天治中,所至皆有治绩,既去,民思之,庶乎有循吏之风者。今之往也,肇庆之民其防。休泽也,必矣。其将行也,正郎李子仲复偕其寅来征赠言,遂次第其说,书以为赠。送少司徒新山顾公致政还闽序。少司徒新山顾公,去歳以年七十,再上章乞致仕,不允。至是,因灾自劾,求去益切。上鉴其诚,特允休致命。下旬日即行,留都公卿大夫士莫不出祖,车马徒御填塞衢巷,往来观者交相赞叹,以为贤。虽汉史所称二疏之归,其荣不是过也。大司徒舆浦王公,于饮饯之次,授简于予曰:「必吾子序之。」予惟君子之行,出与处而已,然有道焉而弗可茍也。出而不能有以及物,比其老也,昧于止足之戒,乃或为人指摘,不得已而后去,则其于道何如也?始公为湖南少防,一言不合,拂衣径去,若将终焉。既而言路交章,荐起之,洊歴藩司,入长卿寺,遂晋贰司徒,列于九卿。盖自筮仕至是三十六年,歴十二官,所至视民如子,忧国如家,茍利于国与民,将忘其力之惫而为之也。至于正直介廉,恭勤而清俭,不知视古大臣何如耳。当路知其贤,尝拟以铨衡之职,而弗果用。然公自以年老,三上乞骸之章,竟得请以去。自始至终,无纤毫玷缺,节立而名完,呜乎难矣。夫以公出处焯焯,在人耳目者如此,斯其于道也不既合矣乎?或者以为今天子宵旰忧勤,方赖老臣共图治理,以公之贤,顾听其去,何也?予曰不然,大夫七十而致仕,礼也。上之听之,谓其既老不可勤以事,仁也。是故于是见公之有礼焉,于是见上之盛徳焉,此三代君臣之所以交相与也。况公之志虽不尽施于时,今之归以道徳淑后生,以礼让匡里俗,而风俗之厚必自兹始。盖君子出处虽殊,其道无往而不在也。譬之凤凰,或仪于庭,或鸣于郊,随寓而皆可以瑞世。知公者,当不以予言为过也。嘉靖甲午秋八月序。赠宫谕伦先生主试事竣还京序。国家养士于学校,而以科目收之。歳当大比,必礼聘师儒之良,以司考校。至于两畿,特简命翰林之臣往主其事,则尤重矣。今年秋,宫谕伦先生奉命来主南畿之试。其还也,公卿大夫饯之江上。京兆郭君援故事,请予言赠之。予闻人君之治,求贤为先;人臣之忠,进贤为大。然自成周选举之法废,所谓贤者,必阶科目以进。而科目之所取者,文耳。文果足以得士乎?虽然即是求之,而其人心术之邪正,材器之良窳,亦畧可见焉。故自设科以来,魁人杰士,率由是出。然非主司之公且明,不足以与于此。予昔承乏翰林,恒自念儒学之臣,受恩深厚,而职务颇闲,其所借以为报,讲筵史局之外,惟是抡才校艺,为国得贤,庶少禆区区耳。已丑礼闱,幸与先生同事,而先生之所惓惓私念者,犹夫予也。每至夜半参横,启户视之,而见先生之舍,寒灯荧荧,光漏牕隙。

译《送陈子仲询守肇庆序》国家设置官职,是为了百姓。只从外任官说起,上至藩司、按察司,下至郡县,哪一个不是为了百姓而设置的?然而藩司、按察司地位尊贵,距离百姓较远,即使有善政,也必须经过郡县才能传达到百姓那里。县虽接近百姓,但地位低、力量小,有时不能施行自己的志向。因此,能够亲近百姓,而品秩名位又稍稍可以和藩司、按察司相等;办事没有受牵制的忧虑,进退操纵都能由自己作主,恩泽容易施及百姓的,只有郡守是这样。自我皇上登基以来,对郡守的选任尤其慎重,但为什么得到合适的人又这样艰难呢?我往来南北,所经历的州郡很多,能够得到贤能郡守的,十个中不到二三个。即使其中所谓贤能的,也不过是刚强敏捷、明察秋毫,足以控制豪强、洞察奸诈,能够按期完成文书事务罢了。这只能称作能吏;要寻求像古代循吏那样的人,大概还从未听说过。唉!难道循吏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吗?还是我偶然没有见到呢?今年冬天,三山人陈子仲询由南京户部尚书郎升任肇庆知府。肇庆就是古代的端州,如今是大郡,但地处遥远的岭外,多有瘴疠之害。做官的人刚到那里,往往就屈指计算归期,确实有南丰曾氏所说的情形。因此政事多半苟且,官吏的弊病日益滋长。当地富人蚕食贫弱小户,贫民则在山谷中聚众呼啸,和溪狿、洞獠交替出没,成为百姓的祸患。凡是往来其境的人,常常要借助官兵手持弓箭护卫,然后才敢通行。岭南的风俗,大多就是这样。有人说,陈子治理这里,应当用威势强力铲除治理;如果一概施行循良宽厚的政治,恐怕不合适。我说:不是这样。言语忠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在蛮貃之邦也行得通。何况岭南百姓沾受国家声教已经一百七十年,衣冠礼义的风俗同中原一样,已经很久了。偶尔有不遵从教化的人,大概只是有司不善于抚循所造成的罢了,难道可以因此一概用威猛手段对待他们吗?黄霸治理颍川,对外宽厚、内心明察,取得了官民的信任,使人不忍心欺骗他,治理成绩成为天下第一,这就是循吏的效果。陈子所担心的,只是政绩还没有达到黄霸的程度,官吏百姓欺骗他并不是值得担心的事。渤海盗贼很多,龚遂到郡以后,用恩德和信义结交百姓,百姓都丢下兵器弓弩而拿起钩锄,这也是循吏的效果。陈子所担心的,只是政绩还没有达到龚遂的程度,盗贼并不是值得担心的事。陈子以进士出身,任松阳县令,转任韶州通判,入朝任应天府治中,所到之处都有治理成绩;离任以后,百姓都思念他,大概是有循吏遗风的人。如今他前往肇庆,肇庆百姓得到他的休养恩泽,是必然的。他将要出发时,正郎李子仲又和他的同僚一同来请我写赠言,于是我把这些话依次写下,作为赠送。《送少司徒新山顾公致政还闽序》少司徒新山顾公,去年因年满七十岁,两次上章请求退休,皇上没有批准。到这时,他因灾变自劾,请求离职更加恳切。皇上察知他的诚意,特意批准他退休。命令下达不到十天,他就要出发,留都的公卿大夫士人没有不出来为他设宴饯行的;车马和随从堵满街巷,往来观看的人交相赞叹,都认为他贤能。即使汉史所称二疏归乡的荣耀,也不过如此。大司徒舆浦王公在饯饮之时,把一篇文稿交给我说:“一定要让你来作序。”我认为君子的出处,不过是出仕和退处罢了,但其中自有道理,不可以苟且。出仕却不能有所作为、惠及万物,等到年老时又不明白知止知足的戒律,甚至被人指摘,不得已以后才离开,那么他对于道又怎么样呢?当初顾公任湖南少参时,一句话不合心意,便拂袖径直离去,像是准备终身不再出仕。后来谏官纷纷上章荐举他,重新起用他;他接连历任藩司,入朝主持卿寺,终于升任司徒副职,列于九卿之中。自从初次任官到今天,三十六年间历任十二个官职,所到之处把百姓看作子女,把忧虑国家看作忧虑家庭;只要有利于国家和百姓,即使力量疲惫也会忘却并努力去做。至于正直耿介、清廉自守,恭敬勤勉而清贫节俭,不知道与古代大臣相比怎么样罢了。当权者知道他的贤能,曾经打算让他担任铨选官员的职务,却最终没有任用。然而顾公自己认为年老,三次上章请求告老,最终得到批准而离去。从开始到结束,没有一点玷污和缺失,操守树立,名声完美,唉,实在难得。顾公出仕和退处都如此光明卓著,人人耳目所共见,那么他对于道不就已经相合了吗?有人认为,如今天子日夜忧劳,正要依赖老臣共同谋划治理;以顾公这样的贤能,为什么反而听任他离去呢?我说:不是这样。大夫七十岁退休,是礼制。皇上听从他的请求,是认为他已经年老,不可再劳苦于政事,这是仁德。因此在这件事上可以看见顾公守礼,也可以看见皇上的盛德;这正是三代君臣彼此相互成就的道理。何况顾公的志向虽然没有完全施展于当世,如今归乡后还可以用道德教化后辈,以礼让匡正乡里风俗,而淳厚的风俗必定从此开始。君子的出仕和退处虽然不同,但他的道无论在哪里都存在。譬如凤凰,有时在朝廷庭院中仪态端庄,有时在郊野鸣叫,随处都可以成为祥瑞。了解顾公的人,应当不会认为我的话过分。嘉靖甲午秋八月序。《赠宫谕伦先生主试事竣还京序》国家在学校培养士人,又通过科举选取他们。每逢大比之年,一定礼聘贤能的师儒主持考试。至于两畿,特别选派翰林臣前往主持考试,这就更加受到重视了。今年秋天,宫谕伦先生奉命来主持南畿考试。他返回时,公卿大夫在江边为他饯行。京兆郭君援引旧例,请我写话赠给他。我听说,君主治理天下,以求贤为第一要务;臣子的忠诚,以推荐贤才为最大。但自从成周的选举制度废弃以后,所谓贤能之人,必定要通过科举阶梯才能进身,而科举所选取的,只是文章。文章果真足以得到贤士吗?即使仅仅从文章来求取人才,一个人的心术邪正、才器优劣,也大略可以看出。因此自从设置科举以来,魁首和杰出之士,大多由此产生。但若主考官不能公正明察,也不足以达到这个目的。我过去承乏任翰林,常常想到儒学之臣承受国家恩典深厚,而职务相对清闲,能够用来报答的,除讲筵、史局之外,只有选拔人才、考核文章,为国家得到贤才,希望稍稍补益自己微薄的力量罢了。己丑年礼部会试时,有幸和先生共同任职,而先生心中殷切的私念,也和我一样。每到半夜参星横斜之时,我打开门观看,就看见先生的住所中寒灯闪烁,灯光从窗缝中透出。

先生校阅甚精,而去取甚严。其为心也,惟欲贤者同升,而窒不肖者之进,何其明且公也况今奉命主试于兹其责尤专且重其为心也岂有一毫之不至也哉?夫南畿人才之薮泽也,先生所取,吾不能尽知,而罢浮薄士之尚轧茁者,人皆称之曰「先生今之欧阳子也」。而知其所得,必皆正大光明、俊伟笃实之士。异时济济效用于时,致王道之雍熈,还风俗之淳厚,必将有赖焉。然则先生得士报国之忠,于是为大,而岂寻常之见所能窥也哉?先生先大夫宫谕公,由殿魁入翰林,尝典文于南畿,今先生一一蹑其迹,故人以为荣。其名位之所至,方未艾云。嘉靖甲午秋九月序。贺舆浦王公晋拜南京大司徒序。孟子云:「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夫贤者之于国,大矣。退之不可轻,而进之亦未可易。故必左右诸大夫、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我舆浦王公始为少司徒,督理仓储。当是时,公在卿佐中,资最深,又最贤。每尚书阙,廷臣辄以公名上,而辄不用。众莫之测。然公直躬守道,初不縁是而有疑沮。遇事敢为,奋不顾前后卓然有古大臣之风。一时士望翕然归之。前年冬,拜大都宪,掌南院事。至是,南京大司徒阙,又用公补之。盖未再期而荐膺简命,跻于上卿。于是佥乃贺公曰:「公之受知于上也,其自今始乎?」予曰:「不然。圣天子知人,同尧舜。以公之贤,立朝最久,岂俟今日而乃见知哉?」盖上慎于用人,虽知公之贤,犹必详稽而熟察之,而乃大用之。此正所谓「进贤如不得已」者,而岂常情所能测也哉?或曰:「上既知公之贤,则曷为不召以入,而顾置之南署优闲之地?此果所以处公乎?」予曰:「不然。夫南京者,国家之根本也。自文皇徙都于北,而宫府宿衞、典章仪物在南京者,至于今未之有改也。乃若金谷出入、赢缩之数,一切军国之需,皆隶于司徒。大司徒得人,则国用充而兵食足,九重免南顾之忧。此其所系,岂细故也哉?」尝闻宣庙欲得一老成忠直之人,缓急可恃者,置之南京根本之地,而难其人。一日宫中偶阅尚书,黄忠宣公章疏,出示辅臣,叹赏久之。翼日遂改南京尚书,其重是任如此。然则上之用公,其意或在斯乎?公之荣迁也,故事九卿有赠言。新山顾公以少司徒摄院,章于公有交承之分,因以属予。予不佞,谨述圣天子所以用公之意,以为之序,以为天下士大夫告。

赠大尹茅侯考绩上京序惟六合为京兆支邑,密迩南畿,号为雄望。然其地濒于大江,时有萑苻之警,兵民杂处,讼牒累兴,南北往来之使道其境者,轮毂相接,供亿频烦,为令于此者恒难之。山阴茅侯治卿,以名进士出宰于此,下车即有籍籍声。予在京师,尝闻其贤,而未暇谂其实也。今年承恩来贰南曺,时江南北荐罹旱蝗之灾,所经郡邑,田多污莱,民有饥色。既入六合之境,属春雨初霁,东作方兴,南亩西畴,緑秧弥望,夫耕妇馌,欣欣然若无不足之色者。予喜而问之曰:「此邦之民安乎?」答曰:「然。」「邑其有贤令乎?」曰:「然。」「其政云何?」有老父前对曰:「吾小人也,安能知政?然自吾侯之莅吾邑也,歳无厉疵,藏有积委,狴狱空虚,盗贼衰止。吾民力节而费省,赋平而讼理,男事犂锄,女治丝枲,老弱不至于展转,少壮获免于流徙。吾所知者如此而已,安能知侯之政乎?」予曰:「若而言,侯既贤矣。吾闻侯且满三载,脱天子夺侯以去,俾他令代于汝,何如?」则皆戚然咨嗟涕洟,若赤子之失其慈母也。予叹息而去。既至南都,邑幕宋君元朝,予婣也,以书来曰:「茅侯考绩且行矣,愿有赠也。」予惟侯之政焯焯在人耳目,今考最于朝,天子将处以台谏侍从之职,六合之民虽欲借寇而弗可得也。因述邑人思侯之意而代为之歌,俾歌以饯之。词曰:列筵兮江渚,羞殽兮酌醑。侯不留兮愁予,木落兮江臯,云飞兮浦溆,怅望兮不归,我思侯兮延伫。浪檝兮风樯,江路兮修长,侯之去兮双鳬翔,重入兮琐闼,新绾兮台章,怅望兮不归,我思侯兮徬徨。

译先生校阅得非常精细,取舍也十分严格。他内心所想的,只是希望贤能之人一同升进,而阻止不肖之人的进用,这是多么明察而公正啊!何况如今奉命在这里主持考试,他的责任尤其专一而重大,他的用心难道会有一丝不到位吗?南畿是人才聚集之地,先生所录取的人,我不能全部知道;但他罢黜那些浮薄、还崭露头角却互相倾轧的士人,人人都称赞说:“先生是当今的欧阳子。”由此可知,他所得到的,必定都是正大光明、俊伟笃实之士。将来他们济济一堂,为当世效力,使王道达到和乐兴盛,使风俗恢复淳厚,必定会有所依赖。那么先生选取人才、报效国家的忠诚,在这里就表现得最为重大了,哪里是寻常见识所能窥测的呢?先生的先父宫谕公,由殿试魁首进入翰林,曾经主持南畿文事;如今先生一一踏着先父的足迹前进,所以人们认为这是荣耀。他的名位所达到的地方,正远未到尽头。嘉靖甲午秋九月序。《贺舆浦王公晋拜南京大司徒序》孟子说:“国君进用贤人,好像不得不这样。贤人对于国家,关系重大。罢退贤人不可轻率,进用贤人也不能轻易决定。所以一定要左右大夫、国人都说他贤能,然后再考察他;见到确实贤能,然后才任用他。”我的舆浦王公起初任少司徒,监督管理仓储。当时,公在九卿副职中资历最深,也最贤能。每逢尚书职位空缺,朝廷臣僚总是把公的名字上报,却总是不被任用。众人都不能测度其中原因。然而公正直自守、遵循正道,起初并不因此疑惑沮丧。遇到事情敢于担当,奋勇向前而不顾虑前后,卓然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一时之间,士人的声望全都归向他。前年冬天,公被授为大都宪,掌管南院事务。到这时,南京大司徒职位空缺,又任用公补任。不到两年,公便再次蒙受简拔任命,升为上卿。于是众人都向公祝贺说:“公受到皇上的知遇,难道是从现在才开始吗?”我说:“不是这样。圣明天子知人善任,同尧舜一样。凭公的贤能,长期立朝任职,难道要等到今天才被皇上知道吗?”大概皇上任用人才十分谨慎,虽然知道公的贤能,仍然一定要详细考察、熟悉了解,然后才重用他。这正是所谓‘进贤如不得已’,哪里是常情所能测度的呢?” 有人说:“皇上既然知道公的贤能,为什么不召他入朝,反而把他安置在南京这个清闲的位置?这果真是安置公的办法吗?”我说:“不是这样。南京是国家的根本。自从文皇帝迁都北方以后,南京所保存的宫府、宿卫以及典章仪物,直到今天都没有改变。至于金钱谷物的出入、盈亏数量,以及一切军国所需,都归司徒掌管。大司徒得到合适的人,国家的财用就充足,军队粮饷就丰足,皇上也可以免除南顾之忧。这关系如此重大,难道是小事吗?我曾听说宣庙想要得到一位老成忠直、在紧急时可以依靠的人,安置在南京这个国家根本之地,却难以找到合适人选。有一天,宫中偶然读《尚书》,把黄忠宣公的章疏拿出来给辅臣看,长久地赞叹欣赏。第二天就改任他为南京尚书,可见对这个职位看重到如此程度。那么皇上任用公,意图或许就在这里吧?公荣升时,按照旧例,九卿应当有赠言。新山顾公以少司徒代理南院事务,和公有前后相承的交情,因此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不才,谨慎叙述圣明天子任用公的用意,写成这篇序,也用来告诉天下士大夫。《赠大尹茅侯考绩上京序》六合县是京兆府所属的县,紧邻南畿,号称形势雄要、声望显著。然而它地处大江边,时常有萑苻盗贼的警报,军民杂居,诉讼文书接连发生;南北往来的使者经过其境,车轮相接,供应和劳役频繁,因此在这里做县令的人总觉得困难。山阴人茅侯治卿,以著名进士出任这里的县令,刚到任就有交口称誉的声望。我在京师时,曾听说他的贤能,却没有时间查实。今年我承受恩典来到南京,任南部官员,正逢江南江北接连遭受旱灾蝗灾;所经过的郡邑,田地多已荒芜,百姓面有饥色。进入六合县境后,恰逢春雨刚停,春耕正开始,南边田地、西边田畴,绿色秧苗一望无际;男子耕作、妇女送饭,欣欣然全无匮乏之色。我高兴地询问说:“这个地方的百姓安定吗?”回答说:“安定。”“县里有贤能的县令吗?”回答说:“有。”“他的政绩如何?”有位老人上前回答说:“我是小民,哪里能知道政事?但自从我们县令来到本县,年年没有严重灾害,仓藏中有积存的粮物,监狱空虚,盗贼逐渐减少停止。我们百姓节省力量而费用减少,赋税平定而诉讼得到处理;男子从事耕作,女子治理丝麻;老弱不至于辗转流离,青壮年得以免于迁徙。” “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哪里能知道县侯的政绩呢?”我说:“照您这样说,县侯已经贤能了。我听说县侯将任满三年,假如天子夺取县侯使他离去,让另一个县令来代替您,怎么样?”众人便都忧伤叹息、流泪哭泣,像幼儿失去了慈母一样。我叹息着离开了。到了南京以后,六合县幕僚宋君元朝是我的姻亲,寄信来说:“茅侯考核政绩将要离任,希望您写一篇赠言。”我想到县侯的政绩光明显著,人人耳目共见;如今上朝考核上等,天子将要把他安排在台谏或侍从的职位上,六合百姓即使想挽留他,也不可能做到了。因此我叙述当地人思念县侯的心情,代他们作歌,让他们用来饯行。歌词说:排列宴席在江边,摆上佳肴斟美酒。县侯不肯留下啊,使我忧愁;树木凋落在江边,云彩飞过水湾,惆怅遥望你不归,我思念县侯而久久伫立。浪中划桨,风里张帆;江路遥远又漫长。县侯离去啊,如双鸬鹚飞翔;重新进入宫门啊,新任台谏章奏之职;惆怅遥望你不归,我思念县侯而徘徊彷徨。

送经宪林君序长乐林君道近始以名进士出宰临川,三年治最,征拜南京经宪。至是北经宪缺,征君入补之。君闻之,颇有忧色。予谂之曰:“夫仕以近君为荣,自古然矣,吾子独以为忧,何也?”君曰:“恕非不乐内徙也,顾才有所宜,茍不度所堪,冒而为之,是使蝱负山也。今两京都察院并设,幕职位均,体敌然职务惟此为甚。盖其章奏之达于上,檄牍之施于下者,视南京何啻数倍?事虽裁于院长,然文书必待幕而行,幕所署日无虑百十,丛委堆积,此非有敏达疏畅之才不足以应之。兹恕之所忧也。”予曰:“子之所忧者信矣,抑予闻之,幕之职不止于此。国家设都台,掌司风纪,所以贞百度,儆官邪,寄朝廷之耳目,谓之中执法,其重非百司比。故常于大臣中简其有威风、知大体者俾绾院章,而又选夫文学论议之士以为之幕。有大事,幕得以其职与之可否商确,求至当之归,非止奉行文书而已。盖其为职稍如古幕府记室之任,然非夫通经学古、有行义、为其长所敬信者,未易以行其志。故幕之难在此,不在彼也。”君起谢曰:“恕也乃今知所职矣,先生幸教恕,恕不敢不勉。”君之行也,侍御乔君伯藏辈以予与君有乡曲之好,来征予言,遂次第其说书以赠之。

赠大司成顺涯王先生序顺涯王先生与予同第进士,同读中秘书。既而顺涯丐学职去,寻以荐起至选部郎中。今少保西樵方公贤之,荐诸朝,谓其学行宜在劝讲之职,特擢春坊谕徳顺涯以疾力辞。既归,复以南雍祭酒即其家起之。顺涯又欲辞,所知者沮之,且移书趣其行,乃束装以来。既至,立诸生馆下,日以圣贤之学为之开奬,诱掖士欣欣然,皆若有所得者。至是以末疾恳乞休致,上不听,听归。寻医俾疾已,复来供职。报至留都,缙绅之士咸叹其贤而惜其去。予曰不然,士习之敝久矣。顺涯之归也,朝廷知士大夫中亦有不爱爵禄之人,既因之而益重天下之士。至于风声所感,又将使士大夫闻之,崇其恬退之节,而息其躁进之心,此其为益也大矣。其将行也,留都自九卿以下咸赋诗赠之。少司成南野欧阳先生以属予序。予闻顺涯讲圣人之学者也,夫圣人之学何学也?正其心,飬其性,约其情,盖自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伦,以至于辞受取与出处语黙事事物物处之而不失其所当然,而道在是矣。道岂外至哉?近世学者之于道也,讲说而已矣,而不反之于身以为归宿之地,是故知徳者鲜也。顺涯之学,予未暇深叩之,然观其出处之际,正大光明,无偷合茍得之行,要之为近道者,其他事皆类此,可推而知也。然则其为学也,岂专事乎讲说者哉?今之归也,静坐山中,精思力索,所造益以深矣。异时征起岩廊,必思以其学措之乎当世,使圣贤之道不徒托之空言,斯乃世道之幸。若乃以卧白云、茹紫芝为乐,而忘当世之治忽,非予之所望于顺涯也。

送杨君汝黙之河南宪幕序杨氏,建安巨姓。国初文敏公以宏博之才、经济之学,歴相三朝,功在彛鼎,与文贞公、文定公号为三杨,盛矣哉!二公之后不大显,独文敏公之子孙科第蝉聫多至大官。至偲庵公,遂为冢宰,又何其盛也!冢宰公立朝大节,天下莫不闻。至于居家,躬行节俭,虽贵为公卿,其子孙服勤儒素,无纨绮之习,则近世大臣鲜有及之者。汝黙为公之冡子,今年以太学需次京师,予数晨夕焉。视其居处服御,萧然寒士也;而与之论天下之事,则辨折商量,动中肯綮。盖汝黙生长世臣之家,习闻国朝典故,而又从公宦逰四方,人情政体,益以晓练。此岂迂儒俗士牵泥文义而昧于时变者所可同哉!冬十月,擢河南按察知事,将行,问赠言于予。予何以为吿哉?虽然,尝闻杨氏在汉莫盛于闗西,伯起号闗西夫子,以四知却故人之金,清徳显闻。其后子孙四世三公,并着清誉,汉史荣焉。今建安之杨,实祖闗西,盖能守其家法而不变,是以累公累卿,其盛如此,非偶然也。然则汝黙守此足矣!果然人将称之曰:“是不愧清白吏子孙者”,则于杨氏先世之美,不益有光矣乎?《诗》曰:“无念尔祖”,又曰:“永言孝思。”请为汝黙诵之。

林文俊序

译《送经宪林君序》长乐人林君道近,起初以著名进士出任临川县令,三年政绩考核为最优,征召授任南京经宪。到这时,北方经宪职位空缺,征召林君入朝补任。林君听说后,颇有忧虑之色。我询问他说:“做官以接近君主为荣耀,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您却把这看作忧虑,为什么呢?”林君说:“我并不是不愿意调入京城,只是才能各有所宜;如果不衡量自己所能承受的,冒然去做,就是让蚊子背负大山。如今两京都察院都设有这个职位,幕职的品秩相同,体制也相当;但事务只有这里最为繁重。因为章奏上达皇上、檄牍下行各处的数量,比南京不止多几倍。事情虽由院长裁决,但文书一定要经过幕职才能施行,幕职每天签署的文书不下百十件,丛集堆积;没有敏捷通达、疏畅明快的才干,就不足以应付。这正是我所忧虑的。”我说:“您所忧虑的确实如此;但我又听说,幕职的职责不止这些。国家设置都察院,掌管风纪,用来端正百官制度,警戒官场邪恶,寄托朝廷的耳目,称为中执法,其重要性不是一般各司可比。所以常常从大臣中选取有威望风采、懂得大体的人,使他掌管院中章奏;又选取有文学和议论才能的人来担任幕职。遇到大事,幕职可以凭借自己的职责同院长商议可否,寻求最恰当的处理结果,不只是奉行文书而已。大体说来,这个职位有些像古代幕府中掌管文书的记室,但如果不是通晓经学、熟悉古代、具有品行义理,并且受到长官敬重信任的人,就不容易施展自己的志向。所以幕职的困难正在这里,而不在前面所说的文书事务。”林君起身致谢说:“我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先生幸亏教导我,我不敢不努力。”林君将要出发时,侍御乔君伯藏等人因为我和林君有同乡交谊,来请我写赠言,于是我依次叙述这些话,写下来赠给他。《赠大司成顺涯王先生序》顺涯王先生和我同年考中进士,同在中书秘阁读书。后来顺涯请求辞去官职到学校任职,不久因推荐起用,升任选部郎中。如今少保西樵方公认为他贤能,向朝廷推荐,说他的学问和品行适合担任劝讲之职,特意擢升他为春坊谕德;顺涯因病坚决辞谢。回去以后,又以南京国子监祭酒的职位到他家起用他。顺涯又想辞职,知交们阻止他,并且写信催促他上任,他才收拾行装前来。到任后,他站在诸生的馆舍前,每天用圣贤之学开导勉励他们,诱导扶助士人,使他们兴致勃勃,都像有所收获。到这时,他因末疾恳切请求退休,皇上不允许,只准他回乡。不久寻访医生使病痊愈,他又回来供职。消息传到留都,士绅们都感叹他的贤能而惋惜他的离去。我说:不是这样。士人的习气败坏已经很久了。顺涯归去以后,朝廷知道士大夫中也有不贪恋爵禄的人,因而更加尊重天下士人。至于这种声望所感召的影响,又将使士大夫听闻此事,崇尚他恬淡退让的操守,平息他们躁进求取的心,这种益处实在很大。他将要出发时,留都从九卿以下都作诗赠送他。少司成南野欧阳先生把作序之事托付给我。我听说顺涯讲习圣人之学,那么,圣人之学究竟是什么学问呢?端正自己的心,涵养自己的本性,约束自己的感情;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伦理关系,到辞让、接受、取舍、给予,以及出仕、退处、说话、沉默等一切事情和万物,都能处置得当而不失其本来应然的原则,道就在这里了。道难道是从身外而来的吗?近世的学者对于道,只停留在讲说而已,却不把它落实到自身,作为归宿之处,所以真正懂得德性的人很少。顺涯的学问,我还没有时间深入叩问;但看他出仕和退处之际,正大光明,没有苟且迎合、侥幸求得的行为,总的说来是接近道的,其他事情也都可以由此类推。这样看来,他做学问难道只是专门从事讲说吗?如今他归去,在山中静坐,精心思考、竭力探索,所达到的境界会更加深厚。将来如果被征召起用,进入朝廷高位,他一定会想把自己的学问施用于当世,使圣贤之道不只寄托在空洞言语上;这才是世道的幸运。至于把躺卧白云、采食紫芝作为快乐,而忘记当世政治的治乱得失,那不是我对顺涯的期望。《送杨君汝黙之河南宪幕序》杨氏是建安的名门大族。国初文敏公凭借宏博的才华、经世济民的学问,历任三朝宰相,功业铭刻鼎彝,和文贞公、文定公并称“三杨”,真是盛大啊!两位公的后代没有显达,唯独文敏公的子孙科举接连不断,多做到高官。到了偲庵公,终于做到冢宰,又是多么显赫!冢宰公立朝时的大节,天下无人不知。至于在家中,亲自实行节俭,即使贵为公卿,他的子孙仍穿着朴素儒服,没有穿着华丽丝绸的习气,近世大臣很少有能比得上他的。汝黙是冢宰公的长子,今年以太学生身份在京师候选,我多次在早晚见到他。看他的居处和服饰,萧然如寒士;但和他谈论天下大事,他分析论辩、商量斟酌,往往都切中要害。大概汝黙生长在世代为臣的家庭,熟悉听闻本朝典故,又跟随父亲宦游四方,对人情和政体更加熟练明白。这哪里是拘泥文义、不了解时势变化的迂腐儒生俗士所能相比的呢?冬十月,他被擢升为河南按察司知事,将要出发,向我询问赠言。我拿什么来告诫他呢?即使如此,我曾听说杨氏在汉代没有比关西更加显盛的,伯起号称“关西夫子”,曾以“天知、神知、我知、子知”四知之说拒绝故人赠送的金钱,清白的德行显著闻名。后来他的子孙四代出了三位三公,都显著具有清廉声誉,汉史也以此为荣。如今建安的杨氏,确实以关西杨氏为祖先,大概能够守住家法而不改变,所以世代出公卿,兴盛到这种程度,并不是偶然的。那么汝黙守住这一点就够了!如果果真有人称赞他说:“这个人没有辜负清白官吏的子孙之名。”那么对于杨氏先世的美德,不是更加增添光彩了吗?《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又说:“永远思念孝道。”请让我把这两句诵给汝黙听。林文俊序

夀东泉先生姚公七十诗序予读崧髙之诗,有曰:「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又曰:「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夫自古贤哲,未有不本于天生者,而天之生之也,岂徒然哉?固将以为国家也。故其入而在朝,则必能股肱王室,而为国之藩屛;出而在外,则必能宣力四方,而为民之司命。如是斯可以为国之桢榦,而无愧于所谓「岳降」者。求之于今,若太子少保、左都御史、东泉先生姚公者,庶其人乎?公今年跻七十,仲春廿一日为岳降之辰。凡公宦逰之邦,其士大夫之在朝者,咸为诗若文。因其子宫谕君惟东寄以夀公。公之为提学、为右辖,皆在吾闽,其泽之在于闽者尤深,也可无祝乎?诸君诗既盈卷,持以示予,俾为序。予观公之为提学也,以成人才、厚风俗为急。士之经公鉴赏者,其后无弗成名。每曰:「公视我为有恩。」其署藩篆也,栉垢爬汚,百蠧窒穴。歳当大比,所须例赋于民,公斥官帑数千以给其费,而弛常赋之供。盖其所斥者皆可私之金,故人以为难。此则公在闽者如此,而予所亲睹者也。及以都御史出镇榆林,去之十余年,士卒言及辄垂涕。在广右平岑氏之乱,其绩尤伟,此又天下所共见闻者。然则公之德泽在天下,功业在边疆,亦既盛矣。而说者犹以公之功名为文章所掩,非定论也。若公者,所谓天生贤哲以为国家者,殆非耶?公致政六年,荐者至十五疏,天子鉴其忠,特诏起公。今海内之士方觇其出处,以卜世道之兴替也。然则公岂能终卧而不出者哉?况公龄未迈耳,聪目明,故人尺牍必自手出。予自留都两辱公书问,未尝不盥手读之。兹幸从宫谕君防得闻公起居,深以为慰。盖公之夀,非公一家之庆,乃天下之庆也。行将见公起践台衡,相明天子,以平四方,以奠社稷,仡然为国之桢榦,使天下昭然知我公如申甫之为岳降也,岂不伟哉?予不佞,因公之夀而思天之所以。生公有非偶然者,因本崧髙之诗而为之序,读者当以予为知言也。

送郡守黄君以诚之松江序守令皆系民重,而守官尊,所统地大而民殷,邑政令有所更张,必咨于守而后定,故守视令尤重。皇上临御以来,加意元元,每诏令之颁,惟守令是急,而尤重郡守之选焉。矧松为江以南巨郡,财赋所自出,歳漕数百艘以给京师,盖国家之命脉也,守于此者可弗择其人矣乎?今年秋,守缺,天官卿慎择焉,而得武选郎中黄君以诚,疏其名以请,从之。公由名进士出,宰武进,以治行被荐,召入,歴驾部、选部,皆有声绩。曩歳予过毘陵,君去此已久,邑父老谈君美政不絶于口,予喜君之为邑有循吏之风,惜其位卑而施狭也。今得大郡而治之,其泽之所及,宁有穷哉?抑予闻之,呉中民虽富而俗奢,田虽腴而赋重,夫入有限而出无经,赋有常而凶丰之无恒也,欲民之无病得乎?是故入其境而见其甲第之连甍也,行于市而见其百货之充肆也,接其人而见其霞绮雾縠之被体也,以为三呉之富盛固然而,岂知民之病有莫可殚状者乎?譬之人焉,视其外四肢百骸若无恙也,而其元气之受病,夫孰得而知之?是故善医民之病者,元气焉而已矣;善夀人之国者,命脉焉而已矣。非知几察防之君子,其孰能与于此?此予之所以望于黄君者也。君之行也,吾党之士合饯之,属予序,予辱交君而重诸君之请也,遂为之书。

译《寿东泉先生姚公七十诗序》我读《崧高》诗,其中说:“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又说:“维申及甫,维周之翰。”自古以来的贤哲,没有不是本于上天所生的;但上天生养他们,难道是徒然的吗?本来就是要让他们成为国家的人才。因此,他们入朝在朝廷任职,就一定能够辅佐王室,成为国家的屏障;出仕在外,就一定能够为四方效力,成为百姓的司命。像这样才可以成为国家的栋梁,无愧于所谓“岳降”。在今天寻求这样的人,像太子少保、左都御史东泉先生姚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公今年登临七十岁,仲春二十一日是岳降之辰。凡是公曾经任职和游历的地方,在朝的士大夫都作诗作文;他的儿子宫谕君惟东把这些寄来为公祝寿。公任提学、任右辖,都在我福建,他给福建留下的恩泽尤其深厚,难道可以不祝贺吗?各位的诗已经装满诗卷,拿来给我看,让我作序。我看公任提学时,把成就人才、厚重风俗作为急务。经公考察赏识的士人,后来没有不成名的;他们常说:“公把我看作有用之才,对我有恩。”公任藩司掌印时,清除污垢、铲除弊病,堵塞各种蛀虫般的弊端和漏洞。逢大比之年,按惯例应由百姓承担的费用,公拿出官府库银数千来供给这些费用,并且免除通常征收的赋税。因为他拿出的本来都是可以归自己使用的钱,所以人们认为这很难得。这就是公在福建任职时的事,也是我亲眼所见。后来公以都御史身份出镇榆林,离开福建十多年,士卒一提到他就流泪。在广右平定岑氏之乱时,他的功绩尤其伟大;这又是天下人共同看见、听闻的。因此说,公的德泽遍及天下,功业建立在边疆,也已经非常盛大了。然而议论者还认为公的功名被文章的声名掩盖,这不是定论。像公这样的人,正是所谓上天生养贤哲以供国家使用的人,难道不是吗?公退休已经六年,推荐他的奏疏达到十五道,天子察知他的忠诚,特地下诏起用公。如今海内士人正观察他出仕还是退处,以此占察世道的兴衰。那么公难道能够始终卧居而不出仕吗?何况公年纪还未衰老,耳聪目明,故人的书信一定亲自书写。我从留都两次收到公的问候信,每次都要洗手后才阅读。这次幸亏从宫谕君那里得知公的起居,深感欣慰。公的寿辰,不只是公一家人的庆事,也是天下的庆事。将要看到公重新登上台衡之位,辅佐明君,平定四方,安定社稷,昂然成为国家栋梁,使天下明白知道我公如同申、甫二公一样是上天降生的贤臣,岂不是伟大吗?我不才,因为公的寿辰而思考上天生养贤人的用意。上天生养公,绝不是偶然的;因此我依据《崧高》诗写下这篇序,读者应当认为我的话是知晓事理的。《送郡守黄君以诚之松江序》郡守和县令都关系到百姓的重大事务,但郡守官位尊贵,所统辖的地方广大、百姓众多;县里的政令有所更改调整,必须先向郡守咨询,然后才能决定,所以郡守比县令更加重要。皇上登基以来,特别关心百姓,每次颁布诏令,最急于处理的就是郡守和县令,尤其重视郡守的选任。何况松江是江南的大郡,国家财赋从这里出产,每年漕运数百艘粮船供给京师,是国家的命脉;担任这里的郡守,难道可以不选择合适的人吗?今年秋天郡守职位空缺,吏部尚书慎重选择,得到了武选郎中黄君以诚,便上疏请任,皇上批准了。黄公以进士出身,出任武进县令,因治理成绩被推荐,召入朝廷,历任驾部、选部,都有声望和政绩。过去我经过毗陵时,君离开那里已经很久了,县中父老谈起君的美政,口中一直不绝;我高兴君治理县邑有循吏的风范,又惋惜他职位低而施展范围小。如今得到大郡来治理,他的恩泽所及,难道会有穷尽吗?但我又听说,吴中百姓虽然富裕,风俗却奢侈;田地虽然肥沃,赋税却很重;收入有限而支出没有节制,赋税有定额而年成好坏却没有常数,这样想让百姓没有困苦,能够做到吗?所以进入当地,看见高大宅第栋梁相连;行走在市场,看见各种货物充满店铺;接触当地人,看见他们穿着霞彩般的绮、雾气般的縠,以为三吴的富盛本来就是这样,却哪里知道百姓的困苦有着无法完全描述的情状呢?这就像观察一个人,看他的外表四肢百骸似乎没有疾病,但他的元气已经受病,又有谁能知道呢?所以善于医治百姓疾苦的,关键只在于调理元气;善于使国家长治久安的,关键只在于保全命脉。不是见微知著、明察祸患的君子,谁能够参与这件事呢?这就是我对黄君的期望。君将要出发时,我们同道的士人一起为他饯行,托我作序;我有幸和君交往,又看重各位的请求,于是写下这篇文章。

送月溪黄君唯夫守兴化序今年夏,吾兴化缺守时,曺之彦以资当补。守者盖多,而吾郡之人独属意于月溪黄公。曰:「黄君,古君子也。且潮去莆近,其俗同也。君来守莆,政必近民矣。」既数日,命下,果然,则皆走相吿以喜跃跃如也。君志端而行洁,学博而识宏。以古人为必可及,以宇宙内事皆吾所当为。居闲于当世之务,黙计阴筹,具有成算。断断可见之施行,不徒为空谈而已。为户部尚书郎十余年,或监赋于外,或视篆于中。政务填委,而从容指挥,犂然就绪。若以为不可,虽九牛不能挽之回也。大司徒凤山秦公、松臯许公,每向予诵道其贤,以为可大用。而君顾恐恐焉,若弗胜一郡之寄者。间过予谈,因问吾郡之俗及其治之所宜。予曰:「吾郡濒海,民性脆弱,不乐讼。士力学农力耕,如是而已。」君昔过莆,尝以薄暮从导骑出城,过宿予家。当其时,君视于野有旷土者乎?入于耳有非▯诵之声者乎?夫农务修而狴狱省,儒学盛而礼义兴,此俗之所为美也。虽然,四五年来阨于水旱,困于征需,民之不得其所者多矣。君试再过焉,其俗虽未改,而闾里之憔悴,井邑之萧条,则已异于昔之所见矣。观吾一乡如此,则一郡可知。此岂得漠然不为之所乎?又况四境之内,利之未兴,害之未除,寃狱之未雪,幽滞之未宣,夫孰非有待于君者乎?是故政必平,讼必理,赋必节,令必不烦,刑必毋苛,嵗凶必有备,穷无吿者必有养也。君以是治郡,郡之民庶,其瘳乎?君起谢曰:「善哉先生之言!吾少迂愚,窃有志乎先王之所以治且教者。至于两汉循吏,固若所未暇也。今幸防恩假守大郡,纵才不逮,志敢不勉策其愚,以求不负圣明之简用哉!」于是郡人闻之,知君果贤守也。于其行,合饯之郊,属为序。

武举録后序嘉靖八年,武举乃骑步射,既如式试之,再矣。暨终场,当试策论。上命侍讲学士臣诰、右赞善臣文俊往主其事。臣文俊既拜稽首受命,退伏思之:将武臣也,试之射足矣,而复以文何也?《诗》不云乎:“文武吉甫,万邦为宪。”然则徒武而不文者,可以为将乎?晋谋帅,赵衰曰:“却縠可,说礼乐而敦诗书。”夫当列国用武之际,其为说如此,他可知矣。国家求将,兼用文武,于是乎深合古意。盖必欲得贤如吉甫而用之,至如却縠者,固所不数也。抑臣复有说焉:兵凶战危,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然必以正为主。故《易》曰:“师贞丈人吉。”《春秋》无义战矣。至于战国之言兵者,遂显言曰:“兵诡道也。”于是乎民不胜病矣。孟子伤之,故为之说以捄之曰:“征之为言正也。”呜呼,尽之矣!夫自其术之兴也,圣贤立论捄之,犹恐弗胜也。而后之求将,乃有所谓明习孙呉法者,则晓然示天下以所向在是。天下之人,恶得不争趋哉?然读其书而善用之,又存乎其人焉耳。今国家际雍熙之运,四方无虞。圣天子徳本好生,神武不杀,方务昭徳服逺,使天下复见虞廷干羽之治。然而求将于科目若是汲汲焉者,盖安不忘危之心也。夫其求之也,岂为今将帅中无有孙呉者哉?毋亦欲得文武真才焉耳。诸士自视文且武,与吉甫何如哉?其忍不以之自待乎?呜呼,出是科者,幸有若人焉,斯足以仰副皇上侧席之求。臣等以人事君者,其亦可以少自慰矣乎。

译《送月溪黄君唯夫守兴化序》今年夏天,我任兴化知府缺时,曹之彦按资历应当补任知府。知府人选本来很多,但我们郡里的人唯独属意于月溪黄公,说:“黄君是古代的君子。况且潮州距离莆田很近,风俗相同。您来治理莆田,政令一定会亲近百姓。”过了几天,任命下达,果然如此,于是众人奔走相告,个个喜气洋洋。黄君志向端正,操行清白,学问广博,见识宏大。他认为古人一定可以赶上,宇宙间的事情也都应当由自己承担。闲居时对于当世政务,默默筹划,暗中谋算,早已有完整的成算。只要断然决定,便能看见实行的效果,绝不是徒托空谈。他任户部尚书郎十多年,有时在外监督赋税,有时在中央掌管职务。政务堆积繁多,他却从容指挥,很快就安排妥当。若认为某事不可行,即使九头牛也不能把他的决定拉回来。大司徒凤山秦公、松皋许公常常向我称道他的贤能,认为他可以大用;但黄君反而惶恐不安,好像不能胜任治理一郡的责任。有时他来拜访我,便询问本郡的风俗以及适宜的治理方法。我说:“我们郡濒临海边,百姓性情柔弱,不喜欢诉讼;读书人努力求学,农民努力耕作,不过如此。”黄君以前经过莆田,曾在傍晚带着导骑出城,路过时住在我家。那时,您在田野中看见过有荒芜的土地吗?进入耳中的,难道有不是弦歌诵读的声音吗?农事得到整治,监狱案件就会减少;儒学兴盛,礼义就会兴起,这才是风俗之美。可是,四五年来,百姓受水旱灾害困厄,又被征发和索取所困,不能安居乐业的百姓已经很多了。您再来一次,风俗虽然还没有改变,但乡里的憔悴、村镇的萧条,已经与从前所见不同了。看见我们一乡如此,全郡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这难道能漠然置之而不加治理吗?何况全郡境内,利益尚未兴起,祸害尚未消除,冤狱尚未昭雪,幽闭困滞的人才尚未得到疏通,哪一件不是等待您来处理的呢?因此,政令一定要公平,诉讼一定要审理,赋税一定要节制,法令一定不能烦琐,刑罚一定不能苛刻,年成凶荒一定要有储备,穷困而无处申诉的人一定要得到养济。您这样治理郡政,郡中的百姓大概就能痊愈了吧?黄君起身致谢说:“先生说得好啊!我年轻时迂腐愚钝,私下里只对先王用来治理和教化天下的道理有所志向。至于两汉的循吏之道,本来还没有来得及学习。如今幸而承蒙皇恩,代理治理大郡,即使才能有所不及,志向难道敢不努力鞭策自己的愚钝,求得不辜负圣明的选用吗?”于是郡中人听到这些话,都知道黄君果然是贤能的太守。他将要出行时,众人在郊外会集为他饯行,嘱托我写这篇序。《武举录》后序 嘉靖八年,武举考试考骑射和步射,已经按照规定考过两次了。到了考试结束时,又应当考试策论。皇上命令侍讲学士臣诰、右赞善臣文俊前往主持此事。臣文俊拜谢叩头接受诏命,退下后伏地思考:武臣,考他的射技也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考文章呢?《诗经》不是说:“文武兼备的吉甫,是万邦的法则”吗?既然如此,只有武力而没有文才的人,可以担任将领吗?晋国谋求将帅时,赵衰说:“却縠可以,他能讲说礼乐,研习《诗》《书》。”在列国争相用兵的时候,尚且有这样的见解,其他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国家选求将领,同时采用文武之才,这正深合古人的本意。大概一定是想得到像吉甫那样的贤才来任用;至于像却縠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必屡屡计数了。不过臣还另有一番话:兵器凶险,战争危害极大,圣人不得已才使用它,但一定以正义为根本。所以《易经》说:“出师守正,有丈人统率才吉祥。”《春秋》中已经没有合乎义理的战争了。到了战国,谈论用兵的人竟公开说:“用兵是诡诈之道。”于是百姓就不堪其苦了。孟子对此感到悲痛,所以为此申说来挽救它,说:“征伐这个词,意思就是正义。”唉,这已经把道理说尽了!自从这种用兵之术兴起,圣贤树立学说来挽救它,尚且担心不能胜任。可是后来求取将领,竟有所谓明白熟习孙武、吴起兵法的人,于是明白地向天下显示,认为取胜的方向就在于此。天下人怎么能不争相趋附呢?然而读懂那些兵书并且善于运用它,仍然取决于人的自身。如今国家正处在太平兴盛的时代,四方没有忧患。圣明的天子以仁德为根本,崇尚生养而不轻易杀戮,正在致力于彰明德化、使远方归服,让天下重新看到虞廷以干盾羽舞而实现治理的盛况。然而在科举中如此急切地求取将领,大概是出于安定时不忘危险的心情。这样求取将领,难道是因为当今将帅中没有孙武、吴起那样的人吗?恐怕只是想得到真正兼具文武才能的人罢了。各位士人自己看一看,文才武略与吉甫相比怎么样?难道忍心不以吉甫自期吗?唉,参加这项科举而被选出的人,幸而有像吉甫这样的人,才足以仰承副合皇上侧席求贤的愿望。我们这些以人才侍奉君主的人,也就可以稍稍感到欣慰了吧。

送大总制东圃刘公诗序今年春,边警屡闻,议者请命大臣一人总制宣府、大同诸路军务,制可。下廷臣择所堪者,皆曰:“莫若宣府抚臣东圃刘公。”以其名上,上素闻公名,遂晋少司马兼中丞以行,所以委任之者益甚重矣。公初在宣府,忧边民之未知学也,为剏上谷书院,教之争自刮磨,遂有领荐者。及是,公将去,镇士之徳,公不忘者,咸作诗送之,而属予同年大中丞黄公伯魁以请序于予。予闻古者出征,必受成于学,比其返也,释奠以讯馘吿,故诗曰:“矫矫虎臣,在泮献馘。”夫三代之时,施于征伐与讲于庠序者,非有二道也。后世文武殊科,知之者鲜矣。公之所治,隣于巨寇,当﨑岖戎马之间,搜卒缮兵,计储给食,日不遑给,而顾汲汲于文教,如此,兹不谓之知所先务者乎?公起甲戌进士,初宰进贤,适宸濠倡逆,人心汹汹,公以孤危之城,誓死厉众,首衂其军,贼狼狈牵制,不敢遂东,而列郡得以为备矣。濠之败于安庆,以公在进贤先挫其锐也。事闻,召为御史,寻进大理丞,未几以都御史巡抚宣府。边臣有畜逆未发者,公以计擒之,立磔于市,于是边人畏威奉法,北敌闻之,亦相戒不敢入宼,盖五六年中,四境晏然,兵民安堵。公乃得以其间兴学崇文,暇则躬至书院,程课诸生,朂以忠孝大节,又请建褒忠祠,凡土之人没于王事者,咸祀之,以为忠臣烈士之劝。盖凡公之所为,皆忠义所发,论者往往以张睢阳为比,真实纪也。呜呼!方公之倡义讨濠也,出入以刃自随,妻子闭一室,环之以柴,度事不济,先焚其妻子,而后自引决耳。当是时,身与家皆不遑恤,而遑富贵之图乎?乃今身都重禄,位至列卿,开府统戎,拥旄秉节,功名之盛,几与古之出将入相者埓。将非公之忠义神明所扶,宁有偶然者乎?诗曰:“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谷以女。”其弗信矣乎?公兹行也,持平日忠。义之心而济之以不世出之才,其能有成功,归而羽仪天朝,也可必矣。序以俟之。

忠武録序予读史至汉诸葛忠武侯,未尝不反覆太息也。汉之末造,羣雄并起。曹操以鬼蜮之雄,逞其诈力以胁制天下。孙权乗间据有江东。当是时,一时材智之士争为之用,不复知有刘氏矣。侯独起从先主于三顾之后,曰:“将军帝室之胄也。”曹丕既篡汉,乃劝先主正位号于蜀,以绍汉统。而其为心,直以灭贼兴汉为已任。其言曰:“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侯之志盖可见矣。惜乎炎祚吿终,其功不克就。然千载之下,读出师二表,犹使人凛然知讨贼大义,而背君狥利者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其于纲常,岂不重有赖哉?南阳城西七里有岗,曰卧龙,即侯草庐所在。古今题咏甚富。唐府承奉魏君景仁,恐岁月寖久,散逸无传,属良医沈津编次成帙,名《忠武録》,将刻梓以传。而介大理寺副王君懋徳征予序。予不敏,谨以侯所以为心者为之论著,其他故不遑论也。魏君鄢陵人,事唐成王以恭谨闻。成王薨,遗令分赐府僚,君独不以自私。既以修国之养正书院,又以刻斯集,其志有足嘉哉!故并及。

倪氏重庆序予闻三山有戅庵倪公者,起进士,始为主事,以直忤巨铛,再系狱,后出为浙江少参,致仕覃恩,阶进亚中大夫。而其子罾浦先生,起乡贡,为江西靖安敎谕,念亲老,不乐仕防。宸濠逆谋寖露,弃官归。中丞孙忠烈公知其贤,移文趋之,还职,坚卧不起,卜筑西园,躬耕养亲,怡如也。盖予两慕之,而恨未之识。前嵗丙戌,乃识罾浦之子组缉焉。是年,组缉与其从父镜并举进士,时称三倪盛矣哉!而予知组缉之贤,实得之于祖若父也。亡几,缉授南京户部,组户部皆主事。而戅庵公之配林宜人,夀八十六。罾浦暨其配王氏,皆年逾六十,康彊无恙。今年秋,以尊号恩封罾浦如其子之官,王氏封安人。于是一门四代,衣冠珠翟,前后辉映,此近世贵富家所仅有者也。主事兄弟自以宦防南北,不得承娯膝下,每引领南望,怳然若失者。其在官所,恒约妻子之奉,而以禄入之赢,致甘毳为养。至是复征予言夀之,曰:“某将为大母及父母娯也。”予不佞,谨为述其祖孙父子,其贤有过人者如此,而林宜人、王安人之贤,即是有足征焉。然则倪氏贵富夀考,要非无因而幸致者,闻者庶其知所劝云。

译《送大总制东圃刘公诗序》今年春天,边境屡次传来警报,议论的人请求任命一位大臣总管宣府、大同各路军务,皇上批准了。朝廷下令让大臣们选择能够胜任的人,众人都说:“没有谁比宣府巡抚东圃刘公更合适。”把他的名字上报后,皇上素来听闻刘公的名声,于是晋升他为少司马兼都察院副都御史出行,对他的委任也更加厚重了。刘公当初在宣府时,忧虑边地百姓没有受到教育,便创建上谷书院,教导他们争相自我磨砺,于是有了考中乡试、取得荐举的人。如今刘公将要离开,镇中士人感念他的恩德,凡是没有忘记他的人,都作诗为他送行,并请我的同年、大中丞黄公伯魁来请求我写序。我听说古代出兵征伐,必定在学校接受成命;等到凯旋归来,又在学校举行释奠,以献俘和报捷告祭,所以《诗经》说:“威武勇猛的将军,在泮宫献上俘虏。”夏、商、周三代时,施用于征伐和讲习于学校的道理,并不是两条道路。后世文武分为不同科目,懂得这一点的人就很少了。刘公所治理的地方邻近强大的敌寇,在崎岖的战场之间,还要招募士卒、修缮兵器、筹划储粮供应,每天忙碌得没有闲暇,却反而急切地致力于文教,难道不能说他知道当前最重要的事务吗?刘公以甲戌年进士出身,最初任进贤县令,恰逢宸濠发动叛乱,人心汹汹;他凭一座孤危的城池,发誓死战以激励众人,首先挫败了叛军的锋芒,使贼军狼狈受阻,不敢继续东进,各郡也因此得以做好防备。宸濠在安庆失败,是因为刘公在进贤先挫败了他的锐气。事情上报后,刘公被征召任御史,不久升为大理寺丞,没过多久又以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抚宣府。边地臣属中有蓄谋叛逆、尚未发作的人,刘公用计将他擒获,立即在市上处以磔刑。从此边地百姓畏惧威严、奉行法令,北方敌人听说后也相互告诫,不敢入寇。大约五六年间,四境安宁,军民安居。刘公于是得以利用空闲兴办学校、崇尚文教;有空时便亲自到书院,考核督促诸生,用忠孝大节勉励他们;又请求修建褒忠祠,凡本地人为国事而死的,都加以祭祀,用来劝勉忠臣烈士。刘公所做的一切,都是忠义之心所发,评论者往往拿他与张睢阳相比,这确实是实录。唉!当初刘公倡导义举讨伐宸濠时,出入都随身带刀;妻子儿女关在一间屋里,四周堆上柴草,估计事情不能成功,就先焚烧妻子儿女,然后自己自杀罢了。那时连自身和家人都顾不上,哪里还顾得上谋求富贵呢?如今他自身享有丰厚俸禄,地位达到列卿,开府统率军队,手持旌节,功名的盛大,几乎可以和古代出将入相的人相提并论。若不是刘公的忠义得到神明扶助,难道会有这样的偶然吗?《诗经》说:“谨慎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只亲近正直的人;神明听见这些,就用福禄善待你。” 难道这话还不可信吗?刘公这次出行,怀持平日的忠义之心,再以世所罕有的才能来辅助它,他能够取得成功,归来后成为朝廷的仪表,看来是可以确定的。我写下这篇序等待着这一天。《忠武录》序 我读史书读到汉代诸葛忠武侯时,没有一次不反复叹息。汉朝末年,群雄同时兴起。曹操凭借像鬼蜮一样的雄诈,逞强施诈来胁迫控制天下;孙权乘机占据江东。在这个时候,一时的才智之士争相为他们效力,不再知道还有刘氏。唯独诸葛侯在刘备三顾之后出仕跟随,说:“将军是汉朝皇室的后裔。”曹丕篡夺汉朝以后,诸葛侯便劝刘备在蜀地正定帝王名号,以继承汉朝的统绪。而他的内心,直把消灭贼寇、复兴汉室当作自己的责任。他说:“汉贼不能并立,帝王事业不能偏安。”诸葛侯的志向由此大概可以看见了。可惜汉朝的国运终于告终,他的功业没能完成。然而千年以后,读诸葛亮《出师表》前后两篇,仍然使人凛然知道讨伐贼寇的大义,使那些背弃君主、追逐私利的人无法逃避天地间的责罚。这对于维护纲常,难道不是大有依赖吗?南阳城西七里有一座山冈,名叫卧龙,就是诸葛侯草庐所在的地方。古今题咏很多。唐府承奉魏景仁君担心年代渐久,这些作品散失而不能流传,便请良医沈津编次成卷,题名为《忠武录》,准备刻板印行流传;又通过大理寺副王懋德君请我写序。我才疏学浅,谨仅就诸葛侯内心所存的志向加以论述,其他方面就来不及谈了。魏君是鄢陵人,侍奉唐成王,以恭敬谨慎闻名。成王去世时,遗命把府中的财物分别赏赐给僚属,唯独魏君没有把它据为己有。他后来既修建国子监养正书院,又刻印这部文集,他的志向很值得赞美啊!所以一并写在这里。《倪氏重庆序》我听说三山有一位戆庵倪公,考中进士,最初任主事,因为刚直触犯权势宦官,曾两次被关进监狱,后来出任浙江布政使司左参政,退休后承蒙恩典,品阶升为亚中大夫。他的儿子罾浦先生以乡贡身份出仕,任江西靖安县教谕,想到父亲年老,不愿意安心做官。宸濠的叛逆阴谋逐渐暴露后,他弃官回家。中丞孙忠烈公知道他的贤能,发文催促他回来复职,他却坚决卧居不起,在西园择地筑屋,亲自耕作奉养父母,心情怡然。大概我对父子二人都十分仰慕,只遗憾未能结识。前年的丙戌年,我才认识了罾浦的儿子组缉。这一年,组缉和他的堂叔镜一同考中进士,当时人们称为“三倪”,盛况真是了不得!而我知道组缉的贤能,实在是从他的祖父和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不久,组缉被授任南京户部主事,堂兄弟都任户部主事。戆庵公的妻子林宜人,享年八十六岁;罾浦及其妻王氏,也都年过六十,身体健康。今年秋天,因尊号恩典,罾浦被封为与其子官职相应的官爵,王氏被封为安人。这样一来,一家四代,官服冠饰相互辉映,前后显耀,这是近世富贵人家中少有的。主事兄弟自认为在南北任官,不能侍奉父母膝下,每每伸长脖子向南眺望,惘然若有所失。他们在任官之处,总是节省妻子儿女的供养费用,把俸禄收入中的余钱买来甘甜柔美的食物奉养父母。到这时,他们又请我写文祝寿,说:“我将要替祖母和父母举行欢娱之事。”我没有什么才德,谨为他们叙述倪氏祖孙父子的事迹:他们的贤德超过常人就是这样;林宜人、王安人的贤德,也由此足以得到证明。既然如此,倪氏的显贵、富有和高寿,实在不是无缘无故侥幸得到的。听到这些事的人,大概都能知道应当受到什么劝勉。

贺余君受散官序奉新余君熼,字孔嘉,纯孝君子也。正徳五年,华林寇反,君奉母避居城中。明年四月,寇猝至,执母欲刃之。君跪泣曰:「请杀我乎,毋惊老母。」寇为感动,母得全。后又欲执之归寨,君泣请以身代,乃舍母系君去。君既去,恐伤母心,亟取金以赎,遂得归养。事载邑志。如此,邑孝行见于志者,有胜国时汤霖霖之后,则君也,才两人耳,可谓难哉。霖之孝,六月得氷,饮母疾为之瘳,其事异矣,然亦遭其常耳。若君当变故危急之际,而能不爱其身以脱母于危,其事之难,视霖殆过之矣。霖事闻朝廷,嘉之,授临江路儒学敎授。若君之事焯焯若此,倘闻于上,其褒表之,岂下于霖哉?而有司未遑及焉,何也?比者其子上舍光彝为输粟,司徒君始得受正七品散官。夫君之孝,足以感强暴,动同里,百世之下,与古孝子并美。史册虽布衣,终其身荣矣,而奚暇乎是哉?特念寇乱之日,邑之人骨肉不相保,有生为俘囚,死膏草野者矣,而君之母子独得保全。母夀九十终,而君之年今亦逾六望七,夷犹桑梓,服兹宠光。其子孙多贤,流祉未艾也。兹非所谓纯孝之报哉?《诗》云:「靡有不孝,自求伊祜。」予不佞,请为君诵之。

送林良辉知桂阳州序去歳予自春坊晋长成均于南都,深惟浅陋弗称,是惧。既至则喜,僚属多贤,有以禆予所不逮。如吾良辉,尤杰然不易得者。良辉三载秩满,予署其考曰:“官掩其才”,盖惜其未得试也。既逾年,擢知桂阳州。于是天子方留意太学,更新教法,慎拣师儒,以收作人之功。予于是时又恨不能留良辉以自助也。虽然,分教六馆不止一人,若知州专治一州,一州之民惨舒休戚,皆系于守,所系不尤重乎?矧桂阳为湖南钜州,其民之病久矣。兹欲涤其烦苛而苏其疗瘵,吏部以为非吾良辉莫可畀也,则予岂当以为私恨而不为此州得贤守喜哉?良辉之行也,其僚援故事,请予言赠之。予惟良辉为人,晓畅疏闿,事至能断。今之桂阳也,如出硎之刃,患不得虎豹犀兕而刺之耳。吾不忧其不能为也,所忧者不为古之循吏也。夫古之循吏,至诚以循物,寛仁以恤下,务徳缓刑,不设钩距,与其民相与如家人父子之唯诺者,此所谓良有司也。若夫恃明察以摘奸,峻刑罚以惩恶,使其吏民畏服而不敢欺者,此但谓之能吏耳。能吏可以邀一时之名,立致显位而已。循吏所居无赫赫名,而其民爱如父母,去而思之,烝尝之至于久弗忘也。以此视彼,其为优劣何如哉?良辉于此宜知所择也。予闻良辉有孝友之行,俸禄所入,悉以赡其兄弟,其于孤嫠者,至鬻田助之,可谓仁者之用心矣。今夫桂阳之民,孰非吾赤子也?夫不有孤嫠者乎?诚推是心及之,其民庸有失所者乎?勉哉良辉!他日有来言者曰:“桂阳有贤守,出自太学师者,则予也。”亦赖有光矣。

望枫亭诗序望枫亭者,南京户部郎中蕲水徐君子元之所建也。子元葬亲于东冲若干年矣。所居南有山,曰龙防。陟其半,西南望,则见东冲之垄,林木蔚然而中有枫特出。子元泣曰:“吾亲不可见矣,见枫庶见亲乎。”爰即其处构亭望之,扁曰“望枫”。缙绅大夫多为歌诗,子元萃成巨卷,间以示余,属予序之。予尝观于先王之制礼矣。夫人子于亲之终也,殓之,袭之,函之,坎之,涂之,薪之,厚其藏如此者,欲人弗得见也。夫既弗得见矣,孝子思亲之心将安寄乎?于是乎庙而妥之,主而祭之,尸而祝之。圣人之意盖曰:孝子即是求之亲,其在是矣。至于丘墓虽非神所依,而亲之体魄藏焉,于是乎又有展省之礼。故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比其返也,展而后入。吊去国者则曰:“奈何去坟墓也?”夫孝子于亲既殁而可以致其情者,庙与墓焉耳。其见之礼经者如此。然庙近而墓逺,惟近也则可以旦夕谒拜,惟逺也但以时展之而已。然孝子之心尤不忍顷刻防也。于是升髙以望,见夫丘垄之上,林木森然,葱蒨而思吾亲体魄之藏其下也,为之徬徨顾恋,涕出不能止,遂有作亭以望之,欲托此以时见其亲。若子元之为者,是虽先王制礼未之有,而其情益切,其志亦可哀矣。虽然,人子思亲之心,若必触于耳目而后动,则将有时而忘。惟爱根于心,则一出言一跬步,自不忍忘,而凡亏体僇亲之事,皆不忍为矣。子元发身贤科,践歴中外,所至有治绩,氷蘖之操初终不渝,一时翕然称之曰:“徐氏有子,是为孝之大者。”而非自其思亲之心推之,何以有是哉?予闻唐御史黄端尝构亭望其考,其后朱子居其地,今所称考亭是也。子元之志既与端同,茍充之以朱子之学,将所至愈不可量,而望枫之亭亦永有闻矣。

译《贺余君受散官序》奉新余君熼,字孔嘉,是一位纯孝的君子。正德五年,华林盗寇反叛,余君奉母亲躲避到城中。第二年四月,盗寇突然来到,抓住他的母亲,想要杀她。余君跪下哭泣说:“请杀我吧,不要惊吓老母亲。”盗寇被感动了,母亲得以保全。后来盗寇又要把他抓回寨中,余君哭着请求用自己代替母亲,于是盗寇放开母亲,把余君捆走。余君被带走后,担心伤了母亲的心,立即拿钱赎身,终于得以回来奉养母亲。这件事载于县志。像这样,县志所记载的孝行,在前代汤霖霖之后,就是余君了,只有这两个人,可以说很难得。汤霖霖的孝行,是六月得到冰来给母亲饮用,使母亲的疾病因此痊愈,这件事很奇异,但也是遭逢平常的病痛。至于余君,在变故危急之际,能够不爱惜自身来使母亲脱离危险,他的事情之难,比汤霖霖恐怕还要超过。汤霖霖的事迹被朝廷听闻,受到嘉奖,授予临江路儒学教授。像余君这样显赫的孝行,假如上达朝廷,朝廷对他的褒奖表彰,难道会低于汤霖霖吗?可是有关官吏还没有来得及办理,这是为什么呢?近来他的儿子上舍光彝缴纳粮米,司徒君才得以接受正七品散官。余君的孝行,足以感动强暴之人,使同乡人受到感化,百世以后也能与古代孝子相媲美。即使史册中记载的只是一个平民,他终身也已经荣耀了,哪里还会在意这个呢?只是想到盗乱之日,本县百姓有骨肉不能相互保全,有的活着成为俘虏,有的死后尸体被野草覆盖;唯独余君母子得以保全。余君的母亲享年九十岁去世,如今余君也已年过六十、接近七十,安闲地生活在故乡,享受这份恩宠光荣。他的子孙大多贤能,流传下来的福泽没有止境。这难道不是所谓纯孝的报偿吗?《诗经》说:“没有不孝的人,自己求取那福禄。”我没有什么才德,请让我把这句话吟诵给余君。《送林良辉知桂阳州序》去年我从春坊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深深想到自己的浅陋与职位不相称,因此感到忧惧。到任以后却很高兴,因为僚属中有很多贤能的人,可以补助我的不足。像我们良辉,尤其是杰出而难得的人。良辉任职三年期满,我在他的考语上写道:“官职掩盖了他的才能。”这是惋惜他还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过了一年,他被提升为桂阳州知州。这时天子正留意太学,更新教育方法,慎重选择师儒,以取得培养人才的功效。我在这时又遗憾不能留下良辉来帮助自己。可是,分掌六馆的教职不止一个人;如果知州专门治理一州,一州百姓的困苦和安乐、休养和忧患,都系于知州一人,所负的责任不是更加重大吗?何况桂阳是湖南的大州,百姓受困已经很久了。如今要革除烦苛政令,使病困的百姓苏醒,吏部认为除了我们的良辉没有人可以交付此任,那么我难道应当把这看成个人不能留他的遗憾,而不为本州得到贤能的太守感到高兴吗?良辉出行时,他的僚属援引旧例,请我写话赠送给他。我想到良辉为人,明白通达,疏朗开阔,事情一到就能果断处理。如今的桂阳,对他来说就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的利刃,只怕没有虎豹犀兕来让他刺杀罢了。我不担心他不能有所作为,所担心的是他不能成为古代的循吏。古代的循吏,以至诚顺应事物,以宽厚仁慈体恤下民,致力于施德而减缓刑罚,不设置钩距之术,与百姓相处如同家人父子,彼此唯唯诺诺,这才叫真正的良吏。至于依仗明察来挑出奸邪,严厉刑罚来惩治恶人,使属吏和百姓畏惧服从、不敢欺骗自己的,这只能称为能干的官吏罢了。能吏可以求得一时的名声,很快取得显赫的职位而已。循吏任职时没有显赫的名声,但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他离任后,百姓思念他,甚至在祭祀时长久不忘他。拿这两种人相比较,他们的优劣如何呢?良辉在这方面应当知道如何选择。我听说良辉有孝友的品行,俸禄收入全都用来供养兄弟;对于孤儿寡妇,甚至卖掉田地来帮助他们,可以说是仁人用心了。如今桂阳的百姓,哪一个不是我的赤子呢?其中难道没有孤儿寡妇吗?如果真能把这种心意推及他们,百姓怎么还会有失去安身之所的呢?努力吧,良辉!将来若有人来说:“桂阳有一位贤能的太守,是从太学老师门下出来的。”那么我也将感到增光了。《望枫亭诗序》望枫亭,是南京户部郎中蕲水徐子元君所建。子元安葬父母在东冲已经若干年了。他居所的南面有座山,名叫龙防。登到山腰,向西南望去,就能看见东冲的坟茔;林木郁郁葱葱,其中有一棵枫树格外突出。子元哭着说:“我的父母已经不能看见了,看见这棵枫树,或许就像看见父母吧。”于是就在这个地方建亭远望,匾额题作“望枫”。缙绅大夫多为此作歌诗,子元汇集成一大卷,间或拿给我看,并请我写序。我曾经考察过先王制定的礼制。子女对于父母去世,要给尸体入殓、加衣、装殓入棺、下葬、封土;把墓藏修筑得这样厚重,是想让人不能再看见尸体。既然已经不能看见了,孝子思念亲人的心将寄托在哪里呢?于是建庙安置神主,以神主祭祀,以尸象代替死者接受祝告。圣人的意思大概是说:孝子如果要在亲人那里寻求亲人,亲人就在这里。至于丘墓,虽然不是神灵凭依之处,但亲人的形体魂魄埋藏在那里,因此又有到墓地省视的礼仪。所以离开国都时,要先到墓前哭泣然后出发;回来时,要先到墓前省视然后入城。吊唁离开国都的人,便说:“怎么能离开祖先的坟墓呢?”孝子对于已经去世的亲人能够表达感情的地方,只有宗庙和坟墓而已。礼经中记载的见于亲人的礼制就是这样。然而宗庙近而坟墓远,正因为近,所以可以早晚前往拜谒;正因为远,只能按时前往省视。可是孝子的心尤其不忍片刻离开亲人。于是登高远望,看见丘坟之上林木森然、葱郁茂盛,想到自己的亲人形体魂魄埋藏在树木下面,便为之徘徊顾恋,眼泪流出不能停止,于是建亭远望,希望借此能够按时看见亲人。像子元这样做,虽然是先王制定的礼制中没有的,但他的感情更加深切,志意也更加令人悲伤。可是,子女思念亲人的心,如果一定要受到耳目触动之后才发动,就会有时忘记亲人。只有爱深深根植于内心,才会在每一句话、每一步行动中自然不忍忘记亲人;凡是损害自身德行、辱没亲人的事情,也都不忍去做。子元由贤能科目出身,历任中央和地方官职,所到之处都有政绩,清廉如冰蘖的操守始终不改变。当时人一致称赞他说:“徐家有这样的儿子,这就是最大的孝。”如果不是从他思念亲人的心推导出来,怎么会有这样的表现呢?我听说唐代御史黄端曾经建亭远望他的父亲,后来朱子居住在那里,如今称为考亭的地方就是那里。子元的志向既然与黄端相同,假如再用朱子的学问来充实自己,那么他将来所到之处的成就就更加不可估量,而望枫亭也将永远为人所知。

夀东麓沈公序锦衣指挥佥事东麓沈公,今年八月四日,春秋七十。公之子钟辈,将以其日称觞夀公,而属予序。予方有南成均之命,促装且行,不遑搦管,而钟辈苦不予释也。然公之贤,予所夙闻,奚忍以匆遽之故,喑无一言以为夀筵献哉?惟公为武庙贤妃之父,武庙临御十有六年,贵近之臣恃宠横行,威势熇熻,而公以椒房懿亲,独退然静处,若不欲以声迹闻于人者。暨今皇帝入绍大统,以公先朝贵戚旧臣,眷遇特厚,赉予骈蕃,而公处之愈自谦抑,屛居城东别业,非朔望朝谒不入城。府客至,豆觞壶矢以为乐,语不及时事。其于权贵,非素识未尝轻纳一刺也。惟我国家于外戚优以禄爵,而不假以权▯,为得保全之道。今观公之所以自处,务为韬晦如此,则古今戚畹之贤,如公者少矣。公既享介夀,其子孙亦多,而皆循循谨饬,礼度秩如车马衣服不改儒素,此又见公之教行于家也。继自今云仍世世,永享天禄,与国家相为无穷,可卜矣。然则沈氏之盛,其有既乎?沈氏自钱塘徙建康,世以医名家,公之考讳廉,尤有隐徳,活人▯多,呉越间称长者,而公又以积善承之,已而果生淑媛,被选宫闱,聨姻帝室,赐宅京师,髙门大第埓于公侯,穹阶厚禄传于奕代。夫天之于人,其报施之不爽也,固如此乎?予不佞,敢因叙公之夀而倂及之,用为天下吿,庶闻者咸有所劝云耳。

贺主事杨君叔用考绩序予读书,见舜命四岳、十二牧、九官,而继之以「三载考绩,三考黜陟」之法,为之叹曰:「兹二十二人者,在唐虞之时,皆极一时之选。舜咨命之既当矣,而复为是考核之法以维持之。古之圣人,其殆人法并任者乎?」然自今观之,九官之中,如垂、如益,所掌者百工之事及上下草木鸟兽耳。其事何琐委也?然舜必畴咨而命垂也、益也,又必再拜稽首而让。夫垂、益岂计其事之为琐委哉?惟见已之才不足胜任而已。此所以为圣世之才也。今之仕者,不量力之所堪,惟觊清峻之秩以为荣。如其不餍所望,辄艴然曰:「我分固如是耶?」至于钱谷之务,往往病其琐委而弗屑为之。呜呼!斯人也,去圣世人才不亦逺矣乎?今夫列职于朝,自侍从论思、封驳廵察,至于礼乐兵刑、金谷之属,各有攸司。茍治之而善,无往非学也。而亦奚必致择于其间哉?延安杨君叔用,始释褐为祁邑令,有能名。部使者屡荐之。知君者谓其必入为台谏。已而擢户部主事于南京。君语人曰:「吾治邑本无善状,今防恩拔擢至此,于吾过矣。」益秉公服勤不懈,莅官三年,出纳明慎,上下交誉之。嗟乎!今之仕者,使人人皆君若,将安有所谓逾涯之觊、旷职之刺哉?君将考绩入京,其乡人大廷尉中梁张公、苻卿泾野吕公属予言赠之。予既慕君之贤,而慨古今人材之逺也,于是乎序。

送大司徒华泉边公致政序大司徒济南华泉边公,前歳自太常卿进拜南京刑部右侍郎,便道过,家属有末疾,具疏乞休,坚不欲出,上降防勉留敦迫,就道,公不得已舁疾行,既至,进南京户部尚书,政益繁,劳益甚,疾益纒绵,复欲具疏请,同列固止之,公亦念上惓倚之厚,力疾图报,未敢遽言其私,今年之夏,廷臣偶有以公之疾闻上者,上不欲烦以政,特赐休致,公闻命感激且喜,其私之获遂也,既焚香北面稽首谢,越数日治装遂行,留都自公卿以下咸设饯于江之浒,少司徒新山顾公授简于予,俾为之序,予闻大臣之事君也,鞠躬尽力,不惮劳瘁,茍利于国,将忘其老且病而为之者,忠之至也,君之于臣,使之而不尽其力,用之而不强其难,或因病而予之吿,或未老而赐之闲者,仁之至也,今观公之事上与上之待公,何其两尽也哉,公自弱冠登进士,即以文章名天下,其后敭歴中外三十余年,位至六卿,而其政事宦业犹不免为文章所掩,然卒亦不能尽掩也,知公者以为公之学若得尽施于时,其勲烈之在天下者,殆未可量,而今归矣,此岂徒为公惜哉,虽然,盍亦观之华不注之泉乎,流则行,坎则止耳,泉则何容心哉,方其行也,余沥所沾,枯壤为润,百谷生焉,生民赖焉,利何溥也,方其止也,润物之体自具,及其既盈,则将出坎而流,而其为及盖以逺矣,公年方逾知命,既归山中,屛居静养,疾且勿药,倘上追念耆旧,手诏起公,公忍以老且病辞,而忘其所以及物者乎,予不佞,敬序以祝,海内大夫士,亦以是属望于公也。

译《寿东麓沈公序》锦衣卫指挥佥事东麓沈公,今年八月四日年满七十岁。沈公的儿子沈钟等,准备在这一天举杯为父亲祝寿,请我写序。我正奉命前往南京国子监,正在催促收拾行装准备出发,没有时间提笔;但沈钟等人苦苦请求,不肯放过我。可是沈公的贤德,是我早就听说的,怎么忍心因为仓促而一言不发,不在寿宴上献上一点祝辞呢?沈公是武宗贤妃的父亲。武宗临朝十六年,受宠的近臣依恃恩宠横行,威势炽盛;沈公作为后妃的至亲,却独自退居安静处所,仿佛不愿以声名行迹被人知道。如今皇帝继承大统,因沈公是前朝的贵戚旧臣,对他特别优待,赏赐格外丰厚;沈公对此更加谦抑自守,退居城东别业,除非朔望朝谒,不进入城中。府中宾客来了,便以饮酒和投壶为乐,谈话不涉及当时政事。对于权贵,如果不是平素相识的人,他从不轻易接受名帖拜访。我们国家对于外戚优厚地给予俸禄爵位,却不把权力交给他们,这是保全外戚的办法。如今看沈公自处,像这样专务韬光养晦,那么古今后妃外戚中的贤者,像沈公这样的人是很少的。沈公既享有长寿,子孙也很多,而且个个循规谨慎,礼仪法度井然;车马衣服都没有改变儒者的朴素,这又可以看出沈公的教诲已经施行于家庭。从今以后,子孙后代世世相传,永远享受上天的俸禄,与国家一同无穷无尽,这是可以预见的。那么沈氏的兴盛,难道会有终止吗?沈氏从钱塘迁到建康,世代以医术著名。沈公的父亲名廉,尤其有隐蔽而不求闻达的德行,救活的人很多,吴越之间称他为长者;沈公又承继积善,后来果然生了一个贤淑的女儿,被选入宫中,结为帝室姻亲,获赐京城住宅,高门大第可以与公侯相比,显贵的阶位和丰厚的俸禄传给后代。上天对于人,施报果真这样没有差错吗?我没有什么才德,谨借叙述沈公寿辰一事连带写出这些,用来告诫天下人,希望听到的人都能有所劝勉。《贺主事杨君叔用考绩序》我读书时,看见舜任命四岳、十二牧、九官,接着又规定“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决定升降黜陟”的制度,不禁感叹说:“这二十二个人,在唐尧虞舜时代都是一时之选。舜既然已经询问并任命得当了,却又制定这种考核制度来维持他们。古代圣人,大概是把人和制度都充分任用吧?”可是从今天看来,九官之中,像垂、益这样的人,所掌管的不过是百工事务以及水陆草木鸟兽罢了。他们的事情有什么琐碎繁重呢?然而舜一定要反复询问后才任命垂、益,他们又一定拜谢叩头推辞。垂、益难道会计较自己所做之事是否琐碎繁重吗?只是看见自己的才能不足以胜任罢了。这正是他们成为圣明时代人才的原因。如今做官的人,不衡量自己的能力所能胜任的事情,只希望得到清高显要的官阶来作为荣耀。如果不能满足自己的期望,便怒气冲冲地说:“我的身份本来就该如此吗?”至于钱粮事务,往往嫌它琐碎繁重而不屑去做。唉!这样的人距离圣明时代的人才,不也很远了吗?如今在朝廷任职,从侍从论思、封驳巡察,到礼乐、兵刑、钱粮等事务,各自都有主管的部门。如果能够把它治理好,哪里不是学问的体现呢?又何必一定要在这些职务之间有所挑选呢?延安杨君叔用,最初脱去布衣任祁县县令,很有能干的名声。部使者多次推荐他。了解他的人都说,他一定会入朝任台谏之官。后来他被提升为南京户部主事。杨君对人说:“我治理县邑本来没有什么优良政绩,如今承蒙皇恩提拔到这里,是超过我的实际情况了。”于是他更加秉持公心,勤勉不懈;任官三年,钱粮出纳清楚谨慎,上下官员都交口称赞他。唉!如今做官的人,假使人人都像杨君这样,哪里还会有超越本分的贪求和荒废职守的讥刺呢?杨君将要入京接受考核,他的同乡大廷尉中梁张公、苻卿泾野吕公请我写话赠送给他。我既仰慕杨君的贤德,又感慨古今人才相距遥远,于是写下这篇序。《送大司徒华泉边公致政序》大司徒济南华泉边公,前几年由太常卿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顺道经过家乡时,家中有小病,便上疏请求退休,皇上坚决不愿放他,降旨勉励挽留并催促他赴任。边公不得已,只好抬着病体上路。到任后,又升任南京户部尚书,政务更加繁多,劳苦更加严重,疾病也更加缠绵,于是又想上疏请求退休;同僚坚决劝止,他也想到皇上倚重自己的深厚恩意,勉强支撑病体图谋报效,不敢立即提出自己的私情。今年夏天,朝廷大臣偶然有人把边公的病情告诉皇上,皇上不愿再让他劳于政务,特意赐准退休。边公听到诏命,既感激又高兴,自己的愿望终于实现了;焚香面向北方叩头谢恩后,过了几天便收拾行装出发。留都从公卿以下都在江边设宴饯行,少司徒新山顾公交给我一张纸,请我为此写序。我听说,大臣侍奉君主,应当鞠躬尽力,不怕劳苦疲惫;只要有利于国家,就应忘记自己年老有病而去做,这是忠诚的极致。君主对待臣子,使他任事却不让他竭尽能力,使他任职却不强迫他承担艰难;有时因病准许他告退,有时未老便赐他闲居,这是仁爱的极致。如今看边公侍奉皇上和皇上对待边公,怎么会这样双方都尽到了极致呢?边公从二十岁左右考中进士起,就以文章闻名天下;此后历任中央和地方官职三十多年,官位达到六卿之一,但他的政事功业仍不免被文章名声遮掩,然而最终也不能完全遮掩。了解边公的人认为,如果他的学问能够完全施展于当世,那么他的功勋事业在天下所达到的程度,恐怕无法估量;如今他却要归去了,这难道只是替边公感到惋惜吗?不过,何不也看看华不注山的泉水呢?遇到平地就流动,遇到坑坎就停止;泉水又何必存心选择呢?它流动时,余下的水沾润到哪里,干旱的土地就变得湿润,各种谷物由此生长,百姓由此得到依赖,所施的利益多么广大!它停止时,滋润万物的本性仍然具备;等到水蓄满了,就会流出坑坎而继续流淌,而它所能滋润到的地方大概会更加遥远。边公年纪刚过五十,归居山中后,闭门静养,疾病也不必用药;假如皇上追念老臣,亲自下诏起用边公,边公难道忍心以年老有病为由推辞,而忘记自己惠及万物的本性吗?我没有什么才德,恭敬地写下此序为他祝愿,天下士大夫也将以此寄托对边公的期望。

送近渠野人西归序近渠野人张子徳馨,闗中老儒生也。乡人多腐视之,独与泾野吕子仲木往来相善。数日不见,辄巾履相过从。至语合意,辄抵掌相视,大笑竟日,忘归。今年春,以泾野子在金陵,不逺数千里来访。于是年六十矣。居数月,别去。泾野子请于留都诸士夫作诗送之,而属序于予。予曰:“先生奚取于徳馨也?”泾野子曰:“吾取其迂腐与吾合耳。”泾野子由抡魁入翰林,正徳中论事不报,退居田里。今上初年被荐再出,寻以言谪,久之乃得徙官至尚寳卿,闭户读书,不干荣政。此则泾野子之腐也。而吾既闻之矣,敢问徳馨之腐何如?泾野子曰:“徳馨始为邑庠生,防歳饥,侍其亲就食四方,久不能归,坐是除名。而徳馨不恚也,曰:‘某知养亲足矣。’其弟贾于外,积数千金以归,不以尺寸畀之,一无所问。其后弟死于蜀,犯险阻舁榇归葬于其赀,无毫髪私。其与人言,必依于孝弟忠信,而耻为脂韦防婀以媚于俗。此其为徳馨之腐乎?”予笑曰:“此其腐亦近于泾野子矣。”虽然,今之儒者患弗腐耳。腐于朝则必无干名幸进之刺,腐于乡则必无忘亲徇利之患。泾野子固不俟言,若徳馨之腐,世可少是人哉!徳馨之来也,计其道途所经,由河而淮而江,备歴风涛之险,而其年又且老矣。此与蜀之巢谷年七十余徒步访东坡兄弟于岭南者,其意无以异也。予闻而甚嘉之,况其行之卓然如此,故乐为之序。

送呉应韶长教亳庠序莆称兄弟好学,曰呉应韶、应时氏,既并举于乡,应时连第进士,官刑曺,应韶连试不利,今年以亲老丐受教职,就内廷试,出语惊诸公,寘名第一,元老石斋杨公延见私第,再三推奨曰:“甲科遗才也。”呜乎,以文行如应韶而艰于甲科之选,所谓命者非耶?予闻应韶在乡校,遇寻常试,名常右侪辈稍闗得失,辄左焉,盖于人所必竞之地而愈不敢竞焉,不大类其为人矣乎?应韶既得亳州学正之命,其友进士陈士翀、郭实夫以乡诸缙绅之意征文赠之,惟亳为凤阳属州,我太祖龙兴,一时王侯将相多里闬豪杰,而亳顾寥寥焉,及考前志所载,若曺植、夏侯湛诸人,又何其甚盛也?意数贤流风未冺,士崇文雅,不乐以甲胄効用,然比年荐书所録,又靳靳如是,何也?无乃深藏耻售,不乐竞于俗之所必竞,正投夫应韶所好乎?夫天不择地而生才,君子当因其地而施教,譬农之于田也,芜益甚其菑治宜勤,乃有获也,应韶往哉!吾将为亳人贺得贤师,而人才彬彬然出矣。

欧阳氏族谱重修序乡人欧阳庆字天祥,以掾吏从事京师,间持族谱请序于予曰:“惟我欧阳氏之谱,先祖伯舆公有志重修,未就而卒。家君汝芬命庆踵修之,且成矣,敢以序请。”谨按:欧阳氏本越王后,汉时讳伯生者,受古文《尚书》于伏生,传九世皆官博士,故有欧阳氏《尚书》学。唐初询字信本,洎子通字元素,皆工书法,号大小欧阳体。通季子昌字伯盛,为泉州判,因家晋江,闽之有欧阳氏,自昌始。昌子詹字行周,善古文,为观察使常衮所知。贞元八年,与韩愈、李观辈并登进士,皆极天下之选,时称龙虎榜。官至国子四门助教,始迁莆锦屛山下。九世孙杰字子俊,南唐保大元年徙居郡城凤山。宋嘉泰五年,彭友乱,莆士大夫家多絜族入海避难。杰六世孙爵字顺修,再徙赤岐山下濒海以居,是谓上欧。至庆盖十五世,又有讳伸字君直者,杰之四世孙,葬亲马腰山,庐墓下有紫芝白鸠之祥,因家焉。其孙沧又稍徙而南,是谓前欧。二欧皆自凤山来徙,至今通谱云。呜呼!古者图谱有局,官领其事,所以别贵贱,慎婚姻也。后世此法废,名为儒者,亦鲜有明于氏族之学。向非家乘时修,恐寖久寖讹,将不知其身所自出。故三世不修谱,谓之不孝。若汝芬氏祖孙父子,可谓孝矣。抑予有感焉:闽人登进士自四门始,四门尝与予族忠臣公蕴及二三同志讲学灵岩精舍,当时师友逰从之盛,至今可想也。予每过四门故居及精舍遗迹,辄立马低徊不能去,访其子孙曰:“散处二欧间,多秀而文,而居上欧者尤盛。”今观是谱,信欧阳氏有贤子孙也。贤者之泽,孰谓其不深且逺哉?故乐为之序。

译《送近渠野人西归序》近渠野人张德馨,是关中的老儒生。乡里人多把他看作迂腐之人,只有泾野吕仲木同他来往亲善。几天见不到面,便戴好头巾穿好鞋相互拜访。谈到投合心意的话题,常常拍掌相视,大笑一整天,忘了回去。今年春天,因为泾野君在金陵,他不远数千里前来拜访。这时他已经六十岁了。住了几个月,便要告别离去。泾野君请留都的士大夫作诗为他送行,又请我写序。我说:“先生为什么欣赏德馨呢?”泾野君说:“我欣赏他的迂腐,因为这与我的迂腐相合。”泾野君由科举第一名进入翰林,正德年间上疏议论政事没有得到答复,退居乡里。今上初年被推荐再次出仕,不久因言论获罪贬谪,过了很久才调任,官至尚宝卿;他闭门读书,不干预荣利政务。这就是泾野君的迂腐。我已经听说这些了,敢问德馨的迂腐怎么样呢?泾野君说:“德馨起初是县学的生员,遇到荒年,侍奉父母到四方谋食,长久不能回来,因此被除名。但德馨并不怨恨,说:‘我只知道能够奉养父母就够了。’他的弟弟在外经商,积累数千金后回来,却没有把一尺一寸的财产分给他,对此一句也没有过问。后来弟弟死在蜀地,他冒着险阻,靠弟弟留下的钱把灵柩抬回来安葬,自己没有侵占一丝一毫。他与人谈话,一定依据孝、悌、忠、信,耻于用圆滑逢迎、卑躬屈节的态度来讨好世俗。这就是德馨的迂腐吗?”我笑着说:“这种迂腐也很接近泾野君了。”不过,如今的儒者,恐怕忧虑的是自己不够迂腐。对朝廷迂腐,就一定没有求取名声、侥幸升进的讥刺;在乡里迂腐,就一定没有忘记亲人、追逐利益的祸患。泾野君本来不必多说,像德馨这样的迂腐,世上难道能少有这种人吗?德馨来这里时,计算他所经过的道路,要从黄河到淮河再到长江,经历各种风涛险阻,而且年纪又老了。这同蜀地的巢谷年过七十还徒步到岭南拜访苏轼兄弟相比,他们的心意没有什么不同。我听说后非常赞许,何况他的行为又这样卓异,所以乐意为他写这篇序。《送吴应韶长教亳庠序》莆田以兄弟好学著称,说的就是吴应韶、吴应时兄弟。他们一同考中乡试,应时接连考中进士,任刑曹官;应韶连续考试不利,今年因父母年老请求担任教职,参加内廷考试,答语使各位大臣惊叹,名列第一。元老石斋杨公在私宅接见他,再三推许说:“这是甲科遗留下来的人才啊!”唉,以应韶这样的文章和品行,却艰难于甲科的选拔,所谓命运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听说应韶在乡校时,遇到普通考试,名次常常在同辈前面;但一旦稍微关系到得失,名次就往往落后,大概是在人人必然争逐的地方,他反而越发不敢争,这不是很像他的为人吗?应韶既然接受亳州学正的任命,他的朋友进士陈士翀、郭实夫代表乡中缙绅请我写文章赠送给他。亳州是凤阳府所属的州,我太祖在这里兴起,当时王侯将相中有很多是乡里的豪杰;可是亳州如今却显得寥落。等到考察前代志书所载,像曹植、夏侯湛这些人,又是多么盛大啊!大概几位贤人的遗风还没有消失,士人崇尚文雅,不愿意凭借甲胄来效力;然而近年荐举文书中所记载的情况,却仍然这样寥寥,这是为什么呢?莫非他们深深隐藏才华、以显露才华为耻,不愿在世俗必然争逐的地方竞争,正好与应韶的志趣相投吗?上天并不选择地方才产生人才,君子应当根据当地情况施行教化,这就像农夫对待田地一样:田地越荒芜,开垦治理越应勤勉,这样才会有收获。应韶,去吧!我将为亳州人庆贺他们得到了一位贤能的老师,而人才也会文质彬彬地不断涌现。《欧阳氏族谱重修序》乡人欧阳庆,字天祥,以掾吏身份在京师任职,偶尔带着族谱请我写序,说:“我们欧阳氏的族谱,先祖伯舆公有志于重修,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家父汝芬命我接着修订,现在将要完成了,冒昧请求您写序。”谨考察如下:欧阳氏本是越王的后裔。汉代有一位名伯生的人,曾从伏生学习古文《尚书》,传到第九代,世世都任博士,所以有欧阳氏的《尚书》学。唐初欧阳询,字信本,及其儿子欧阳通,字元素,父子都擅长书法,号称大欧阳体、小欧阳体。欧阳通的幼子欧阳昌,字伯盛,任泉州判官,因而在晋江定居,福建的欧阳氏从欧阳昌开始。欧阳昌的儿子欧阳詹,字行周,擅长古文,受到观察使常衮的赏识。贞元八年,他与韩愈、李观等一同考中进士,都是天下极为优秀的人才,当时称为龙虎榜。欧阳詹官至国子监四门助教,才开始迁居莆田锦屏山下。其九世孙欧阳杰,字子俊,南唐保大元年迁居郡城凤山。宋嘉泰五年,彭友作乱,莆田士大夫家族多带领全族入海避难。欧阳杰的六世孙欧阳爵,字顺修,又迁到赤岐山下、濒临海边的地方居住,这一支称为上欧。到了欧阳庆,大概已是第十五世;又有一位名伸、字君直的人,是欧阳杰的第四世孙,因在马腰山安葬父母,墓旁搭庐守墓时出现紫芝、白鸠等祥瑞,于是便在那里定居。欧阳伸的孙子欧阳沧又稍稍向南迁徙,这一支称为前欧。上欧、前欧两支都是从凤山迁来,直到今天仍合用一部族谱。唉!古代设有图谱局,由官府掌管这件事,用来区别贵贱、慎重婚姻。后世这种制度废弃了,名义上称为儒者的人,也很少有人明白氏族之学。如果不是家谱时常修订,恐怕年代越久错误越多,最终会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因此三代不修族谱,称为不孝。像汝芬这一家祖孙父子,可以说是孝了。我又有所感慨:闽地人考中进士,是从四门助教欧阳詹开始的;四门曾经与我族忠臣公蕴以及二三位同道在灵岩精舍讲学,当时师友交游的盛况,至今仍可想见。我每次经过四门的故居和精舍遗迹,总是停马徘徊,不能离去;询问他的子孙,得知他们分散居住在上欧、前欧两支之间,才俊而有文采的人很多,而居住在上欧的尤其兴盛。如今看这部族谱,确实可以相信欧阳氏有贤能的子孙。贤人的恩泽,谁说不会深厚而长远呢?所以我乐意为此写序。

送挥使梁国用归岭南序岭以南兵之锐无如髙州,其帅臣之贤无如梁国用。国用名玺,自幼善骑射,勇畧过人,弱冠袭父职,以副千户守御髙州,筑城浚濠,治器械,练士卒。寇闻之,相戒不敢入境。兵备胡公永年奇之,调征海南贼有功,钦赏防币二匹。广西逋寇韦通天等刦掠郡县,君承委提兵往征,所向克捷,贺县平,以功陞正千户。俄栁州平,再陞指挥佥事,仍守御髙州。居无何,江西巨寇王浩八等据猺源洞、华林寨,相煽为乱,江右大震,至廑九重南顾之忧。总制陈公汝砺前在两广,熟君名,召征之。君既至,与太守李公立卿等合谋攻之,连破其寨,部下俘斩凡二百七十人,以功陞署神电卫指挥同知,佥书军政,兼管备倭。君在江西凡十有七月,久劳戎务,几致羸疾,比归须发有白者,今年甫五十,以老请致政,当道惜其才,难之,请益力,至于再三,乃许焉。君率其子希孔来京袭职,且奏给二代三品诰命,将捧归为母黄淑人乐君之父寳以战没未霑卹恩,人惜之,至是得膺赠典,盖善人之报云。君将归,介吾友茂名尹俞君静来征赠言。君静为余道其事如此。予惟承平日久,人不知兵,武臣子孙生长膏粱,不幸有事,往往不足赖,而君乃谙晓韬畧,亲履戎行,累立战功,荐陟穹阶,貤荣先代,可谓忠孝也已。至于年未及耄,辄求休致,视去荣利若敝蓰然,是又明止足之戒,审进退之宜,虽儒者奚以过之?予故乐道其事,使欲知君者有考焉。

送少司马山斋郑公致政序今年夏,少司马山斋郑公上章纳禄,既得请,自执政而下,咸惜其去。言路将合疏留之,公之车且国门之外矣。始公以江西左方伯为宁庶人所搆得罪以去,忠直之声闻于天下。宁庶人败,先帝采廷言,复公四川左方伯。今上嗣位,进右副都御史,廵抚江西。寻召为大理卿,逾年进兵部侍郎。公位遇既隆,益感激思报,每有大事,或抗疏于朝,或昌言于廷,侃侃无所顾忌。其摄部篆也,冦入于甘肃,兵叛于大同,羽书旁午,公昼夜区画,不辞劳瘁,卒平大患。而势家子弟攘功以邀官赏者,一切格不行。由是诸用事者稍稍不恱。防宁夏帅臣为公所劾者,持土物求解于当路,事觉,公自以本兵大臣入疏自白,因力求去。公既去,上命穷治其事,乃知在廷之臣莫有纳其贿者,而公则尤以严惮见至,不敢迩其门。于是闻者益叹公不可及。御史徐君世瞻请因公之归加恩典以劝廉,疏虽不报,时议韪之。夫大臣之义,在于难进易退。公以布衣致位卿佐,未及引年而去,其去也,皭然不汚如此,于公荣矣。然在廷诸君子咸以为不当去者,我皇上启运中兴,方图任旧人,共成维新之治。而近者起用遗老如我族丈见素诸公,则已相次归卧矣。今如公者,若之何又可去哉?公之行也,诸乡衮谓宜有赠,相与属笔于文俊。夫公是非于天下后世者,史职也,是以不辞而僭序之,使欲知公之出处者有考焉。

方斋存稿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方斋存稿卷四明 林文俊 撰

序

云屺遐瞻图序行人司正柯君奇征过予,请曰:「维熊自壬午使呉,假便过家,夀吾母蒋太孺人,今四年矣。兹七月十二日,惟六十四度之辰,我仲弟贡士维罴,季弟主事维骐,及诸弟幸在膝下,得奉觞为夀。独维熊羇官万里,南向颂祝而已。闲请待诏文先生为作《云屺遐瞻图》,以寄吾思。惟执事序之。凡吾母之行有足称者,盖其事舅赠评事筚亭公,姑洪孺人,能敬事我先君西坡公。于贫贱能俭以勤,先君由大理领郡,既贵矣,而吾母勤俭不改于素时,斥其赢以仁三族。维熊兄弟赖先人遗训,叨登科第。吾母每戒之曰:「惟孝惟忠,所以报也。毋迩于慝,以速官谤。」维熊等敬识之不忘,此其为行之大者如此。顾惟不肖,莫知所以为显扬者,愿执事教之。」予叹曰:「贤哉太孺人!斯固司正兄弟之所以贤乎?」太孺人诸子皆已贵显,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而司正君犹不能己于情,予请广图之意以为吿,可乎?夫陟屺之诗,泛言大夫之行役者耳。若狄梁公瞻云,则并州法曺时也。公后歴刺数州,皆有惠政,及为宰相,匡复唐祚,其忠尤着。故君子谓公能移孝也。司正兄弟诚孝矣,自是移之于国,使功业着于朝廷,惠泽加于生民,则天下后世称慕而钦服之者,必推本其父母之贤,愈久愈不泯。则所以夀其亲者,宁有穷哉?《诗》曰:「其徳不爽,夀考不忘。」太孺人之谓也。《礼》曰:「思贻父母令名,是在司正兄弟。」

译《送挥使梁国用归岭南序》岭南以南,军队精锐没有比得上高州的;统帅大臣的贤能,也没有比得上梁国用的。梁国用名玺,自幼擅长骑射,勇气谋略超过常人;二十岁时承袭父亲的职务,以副千户镇守高州,修筑城池、疏浚护城河、整治器械、训练士卒。盗寇听说后,互相告诫不敢进入境内。兵备胡永年公认为他奇异出众,调他去征讨海南盗贼,立有战功,钦赐赏银二匹。广西逃窜的盗寇韦通天等劫掠郡县,梁君奉命率兵前往征讨,所向克捷,贺县平定,因功升为正千户。不久柳州平定,又升为指挥佥事,仍然镇守高州。过了不久,江西大盗王浩八等占据猺源洞、华林寨,互相煽动叛乱,江右大为震动,甚至使皇帝忧虑南方。总制陈汝砺公以前在两广任职,熟悉梁君的名声,便召他前往征讨。梁君到达后,与太守李立卿公等共同谋划进攻,连续攻破盗寨,部下俘获、斩杀共二百七十人;因功升为署理神电卫指挥同知,参与掌理军政,并兼管备倭。梁君在江西共十七个月,长期劳于军务,几乎因此得了虚弱病;等到回来时,胡须头发已经有了白的。今年刚满五十岁,便以年老请求退休;当道者爱惜他的才干,感到为难,请他留下,反复请求了两三次,才答应了他。梁君带着儿子希孔来到京城承袭职务,并上奏请求颁给两代三品诰命,准备捧回去让母亲黄淑人高兴。梁君的父亲宝在战斗中阵亡,未曾得到抚恤恩典,人人都为此惋惜;到这时终于得到追赠的典礼,这大概就是善人的报应吧。梁君将要回去,托我的朋友、茂名人尹俞君静来请求赠言。君静把他的事迹这样告诉我。我想承平日子太久,人们不知道战争,武臣的子孙生长在富贵生活中,一旦不幸发生战事,往往不足以依赖;但梁君却熟悉兵法谋略,亲自奔走于战场,多次建立战功,屡次升至显贵官阶,并推恩使先代也获得荣耀,可以说是忠孝兼备了。至于年纪还不到老年,就屡次请求退休,把离开荣华利禄看得如同丢弃破草鞋一般;这又表明他懂得知足知止的训诫,审慎进退的时宜,即使儒者又怎么能超过他呢?所以我乐意叙述他的事迹,使想了解梁君的人有所考据。《送少司马山斋郑公致政序》今年夏天,少司马山斋郑公上奏章交还俸禄,获准退休。自执政大臣以下,都惋惜他的离去。言官准备联合上疏挽留他时,郑公的车已经到了国都城门之外。起初,郑公任江西左布政使时,被宁王朱宸濠诬陷而获罪离职,忠直的声名传遍天下。宁王失败后,先帝采纳朝廷言官的意见,恢复郑公四川左布政使的职务。今上继位后,晋升他为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不久召任大理卿,过了一年升为兵部侍郎。郑公地位和待遇已经很高,更加感激皇恩,想着报效国家;每逢大事,有时向朝廷抗疏直言,有时在朝廷公开发表意见,正直坦率,毫无顾忌。他代理兵部事务时,盗寇侵入甘肃,大同发生兵变,紧急军报接连不断;郑公昼夜筹划,不辞劳苦,终于平定大患。至于权势人家的子弟抢夺功劳来求取官职赏赐的,一概挡住,不予施行。因此当权者渐渐对他不满。后来宁夏的统帅大臣中有被郑公弹劾的人,拿地方土产来请求当权者替他解脱;事情被发觉后,郑公作为掌管军务的大臣,亲自上疏为自己申辩,并乘机竭力请求离任。郑公离职后,皇上下令彻底追查此事,才知道朝廷中的大臣没有一个收受他的贿赂,而郑公尤其严厉,使人畏惧,没有人敢靠近他的门。于是听到这件事的人更加感叹,认为郑公是无人能够赶上的。御史徐世瞻请求趁公回乡之际加赐恩典,以此勉励廉洁;奏疏虽然没有得到答复,当时的舆论却认为他的意见很正确。大臣的义理,在于难以进身而容易退处。公以平民身份达到卿佐的地位,还没有到按年资引退的时候便离职了;他离职时如此洁白无污,这对公来说是荣耀。然而朝廷中的诸位君子都认为公不应当离去,因为我皇上开创时运、复兴国家,正谋求任用旧臣,共同成就革新的政治。近来起用遗老,如我族丈见素诸公,却已经相继归隐了。如今像公这样的人,又怎么可以离开呢?公将要启程时,乡里的诸位乡绅认为应当有赠言,便共同请我作文。公的是非功过,留给天下后世评定,是史官的职责;因此我不顾才疏学浅,冒昧写下这篇序,使想了解公出仕和退处情况的人有所考察。《方斋存稿》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方斋存稿》第四卷 明代林文俊撰写 序 《云屺遐瞻图》序 行人司正柯君奇来向我告别,请求说:“维熊自壬午年出使吴地,借便回家,为我的母亲蒋太孺人祝寿,到现在已经四年了。今年七月十二日,正是母亲六十四岁生日,我的二弟贡士维罴、三弟主事维骐以及其他弟弟都幸在母亲膝下,能够举杯为她祝寿。唯独维熊羁身在万里之外,只能面向南方颂祝罢了。近来我请文待诏先生绘制《云屺遐瞻图》,寄托我的思念,希望您为它作序。我的母亲有值得称道的德行:侍奉舅父赠评事筚亭公和姑母洪孺人,能够恭敬地侍奉我的先父西坡公;家境贫贱时,她勤劳节俭。先父由大理寺官员出任郡守以后,已经显贵了,但母亲仍不改变从前的勤俭本色,还拿出多余的财物来仁爱地周济三族。我们兄弟依靠先人的遗训,侥幸考中科举。母亲常常告诫我们说:‘只要尽孝尽忠,才是报答父母的方法。不要接近邪恶,以免招来官场的毁谤。’维熊等恭敬地牢记不忘。她的这些德行,就是最重要的方面。不肖的我,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显扬母亲,愿您教导我。”我叹息说:“太孺人真贤德啊!这大概正是司正兄弟贤能的原因吧?”太孺人的儿子们都已经显贵,虽然有离别的忧愁,她的心志却是快乐的。司正君仍然不能抑制自己的感情,我请求把绘图的意义进一步阐发出来作为告语,可以吗?《陟屺》诗泛泛地说的,只是大夫出行服役之事罢了。至于狄梁公登山遥望白云,那是他任并州法曹时的事。狄公后来历任数州刺史,都有惠民政绩;等到做了宰相,又匡扶恢复唐朝国运,他的忠心尤其显著。因此君子说他能够把孝心转移到忠于国家上。司正兄弟确实孝顺,如果能由此把孝心转移到国家,使功业显著于朝廷、恩惠施加于百姓,那么天下后世称颂仰慕并敬服他们的人,必然会追溯到他们父母的贤德,而且越久越不会磨灭。这样用来为亲人祝寿,难道会有穷尽吗?《诗经》说:‘他的德行没有差错,长寿而令人不忘。’说的正是太孺人。《礼记》说:‘希望给父母留下美名,这在司正兄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