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方斋存稿三

方斋存稿卷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4–82 段

贺挥使丘君两膺巡台犒奬序国家寄兵政于戎衞,而统之以武臣。武臣之中,有材鄙、勇怯、廉墨不同,而甄别之权则寄之巡按御史。故事,廵按至指挥使而下,具櫜鞬,负良兵,郊迎。既入台,则以戎服见,抑首阶下,不敢望见颜色,况望其礼貌乎?若夫两年之中,再膺犒奬,若永宁衞指挥佥事丘君天与者,盖百十之一二也。非其贤过人,何以有此哉?君幼颖异,通经史,兼善书法。年十六,袭父职。明年,选充浯屿衞总。既至,摄把总事。岁中代归,不私其赢余一钱,人称其廉。蘓世昊寇同安,蟠据窟穴五十余年,有司莫敢问。君承委提兵,亲履其境。贼闻官军猝至,遁去。君帅精骑追及之,转鬬数十里,生致其渠。报至宪副李君,啧啧叹异。命乗胜进▯海寇,又平之。数年以来,盗戢民安,君之力也。巡按松江周君廉知其贤,檄掌卫事,犒以厚币。君叹曰:“吾受国厚恩,无以自效,靖寇安民,吾职也,敢辱大惠?”益自感奋,阅卒伍,治城濠,缮器械,于凡常例之供,一切罢去。周君既去,代者蘓州沈君,遇君尤善,委掌衞事如故,犒之加厚焉。今当圣天子更化之初,以君之贤,茍有知者,疏荐于朝,或入防帅府,或出殿方隅,必能荡涤妖氛,宁谧疆宇,策勲树名,与古之名将相为先后,是其可贺已。知事路瑱请于指挥使共征言为贺。呜呼!名髙而同进者不忌,君之贤益有征焉。故为之序。

竹岩后序今歳春予北上过三山拜侍御程君时言于行台君延入起居毕敕从者治具留饷未举觯袖出一卷见示曰先方伯府君别号竹岩今没且四十年追想畴昔百事已非顾惟竹岩独存耳某与伯兄防政时昭宦逰南北欲登兹岩以抚吾先子手植之竹不可得矣每思至此辄呜咽不自胜敢私布之执事幸为我识之予谢不敏既受卷读之终篇见西涯泉山二大老唐太史守之黄兵曺伯固所为序记甚备容予赘耶然侍御君之命则有不可以终虚辱者公起景泰甲戌进士天顺初拜户部主事进员外郎中迁广西▯政以忧去服阕改河南寻进左右布政使歴官几五十年宦辙所至皆有遗爱而清风髙节更夷险终始不为少变居贞而守固外直而中虚盖竹之助为多而其刚方峭厉峻絶超拔人之望之真若太山岩岩壁立万仞可望而不可攀也防政君在江西焯有声望侍御君持节按闽风裁峻整不忝古直指使者其于公也得非所谓苍梧翠竹称其家儿者乎异时伯仲并位台铉勲名赫赫流汗竹之光地望岩岩增羽仪之美启之者其必由公矣程氏后人果能世承休徳于先公岩竹益加培植则益蕃以茂孙枝竞挺将来未可量也

赠太常少卿黄君序国家两京并设卿寺,而太常职司礼乐,号为清卿。在南京者职务尤为清简,故少卿缺多以翰林近臣往践其任,不然则取之谏院之良。其不由是二者,盖罕得至焉。南海黄君子任在谏院十四年,至是始得简任兹职。前少卿何公粹夫也,武庙时为翰林修撰,讲《尚书》切直,坐补外。今上召还,遂至大用,盖嘉其亮直耳。今以君继之,岂不以继何公者非君不可耶?君为都给事,在户科,实钱谷出纳所闗。一时豪贵怙势有所干请者,君痛裁以法,往往先事防驳不行,虽或已行,犹必执奏再三期必寝乃已。用是左右皆不恱。吏部每进君之秩,忌者辄从中阻之。如是者盖数数,而君不为动。念鲠直言事久之上,察其忠,故有是拜命。下之日,公论鬯达,善类欢沸,以为黄君以直谏晋用,在位之臣有所恃赖。自是益勇于任职,而利害祸福不复为之顾虑,则所以作士气而幸世道者,端在于此,非直为君贺也。君既以直受简知,继今以往,穷阶峻级,何患不至?然臣之于君,受恩愈深,则其为报宜愈厚。范文正公在位,必计其所为事与食相称,古君子之用心盖如此耳。君之行也,郑君九万合其寅来征赠言,于是乎序。

译贺挥使丘君两次受到巡台犒赏表彰序 国家把军政寄托给军卫,由武臣统领。武臣之中,才干有高下,勇敢有怯懦,廉洁有贪墨,区别甄别他们的权力则寄托给巡按御史。按照旧例,巡按到达指挥使以下官员的辖地,官员们都要带着弓囊箭袋,背负精良兵器,到郊外迎接。巡按进入衙门后,官员便穿戎服谒见,低头站在台阶下,不敢抬头仰望他的面容,更何况指望得到礼遇呢?至于两年之内两次受到犒赏表彰,像永宁卫指挥佥事丘君天与这样的人,大概百人中只有一二个。若不是他的贤能超过常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待遇呢?丘君幼年聪颖异常,通晓经史,又擅长书法。十六岁时承袭父亲的官职。第二年,选任为浯屿卫总兵官。到任后,代理把总事务。一年之中任期届满回京,没有私自取用一文钱的余利,人们都称赞他的廉洁。苏世昊的盗寇侵扰同安,占据巢穴五十多年,有关官员没有人敢过问。丘君奉命率兵,亲自踏入他们的地界。贼人听说官军突然到来,逃走了。丘君率领精锐骑兵追上他们,转战数十里,生擒并押送了贼首。捷报送到宪副李君那里,李君连声惊叹其非凡。于是命令丘君乘胜进攻海盗,又把他们平定了。几年来盗贼止息、百姓安宁,都是丘君的功劳。巡按松江周君廉察知他的贤能,发檄文命他掌管卫所事务,并用厚重财物犒劳他。丘君叹息说:“我受到国家深厚的恩遇,却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效;平定盗寇、安抚百姓,是我的职责,怎么敢辱没国家的厚恩?”于是更加感奋自励,检阅士卒,修治城墙和城濠,修缮器械,对于一切按常规征办的供给,全都取消。周君离任后,继任的是苏州沈君,他待丘君更加友善,仍旧委任他掌管卫所事务,犒赏也更加丰厚。如今正值圣天子变革政治的初期,凭丘君这样的贤能,如果有了解他的人向朝廷上疏推荐他,他或者可以进入防守统帅府,或者出任镇守一方的将领,一定能够荡涤妖氛、安定疆土,建立功勋、树立声名,与古代名将先后并称,这确实值得祝贺。知事路瑱请指挥使共同征集文章来为他祝贺。唉!声名很高而与他一同升进的人却不嫉妒他,丘君的贤能也因此更加得到证明。所以为他写下这篇序。《竹岩后序》今年春天我北上,经过三山,在行台拜见侍御程君时言。程君请我进去,问候起居完毕,便命随从准备酒食留我用餐。酒杯还没有举起,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给我看,说:“先方伯府君的别号是竹岩,如今去世将近四十年了。追想往昔,百事都已改变,回头看来,只有竹岩还存在。我和长兄布政使时昭在南北为官,想登上这座岩石抚摸先父亲手栽植的竹子,却始终不能如愿。每当想到这里,便哽咽得不能自持,冒昧私下把这些告诉您,幸望您为我写在卷上。”我谢绝说自己才疏学浅,但接受了卷子,读完全文,看见西涯、泉山两位老先生和唐太史守之、黄兵曹伯固所作的序、记,已经写得很完备了,哪里还容我赘述呢?但是侍御君既然有命,我也不能始终虚受他的恳请。公在景泰甲戌年考中进士,天顺初年授户部主事,升员外郎、中郎,迁任广西布政使,因父母丧而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河南,不久升为左右布政使,历任官职将近五十年,所到之处都有遗爱。至于他的清廉风节,无论处境平安还是险恶,无论始终,都没有丝毫改变。他居守正道而操守坚定,外表正直而内心虚怀,竹子的品格对他帮助很多;他的刚正严峻、峭拔高绝,超出众人期望,真正如泰山高耸,峭壁直立万仞,只能仰望而不能攀登。布政使君在江西声望卓著,侍御君奉持符节巡按福建,风采法度严整,不愧为古代的直指使者。对于公来说,这难道不是所谓苍梧翠竹足以称誉其家中后人吗?将来兄弟二人一同位列台阁,功勋声名显赫,流传后世,这就是竹岩的光荣;家族地位巍然,也会增添仪表威望。开启这一切的人,必定是公。程氏后人如果果真世世代代承继先公的美德,使岩竹更加培植,那么枝孙必定更加繁茂、竞相挺立,其将来成就不可估量。” 赠太常少卿黄君序 国家在两京都设置卿寺,太常寺掌管礼乐,号称清贵之卿。在南京任职尤其清闲简约,所以少卿的缺额大多由翰林中的近臣前往担任,否则就从谏院中选取贤能者。不是这两类人,很少能够做到这个职位。南海黄君子任在谏院任职十四年,到这时才被选任这一职位。前任少卿何粹夫,在武宗时任翰林修撰,讲解《尚书》时切直敢言,因此获罪外调。今上召他回朝,于是得到重用,大概是嘉许他的明敏正直。如今由您继任,难道不是因为继承何公职位非您不可吗?您担任都给事中,属户科,实际上掌管钱粮收支。一时豪贵之人倚仗权势有所请托,您便严厉依法裁断,往往事先防止并驳回使其不能实行;即使有的已经实行了,您仍一定反复执奏,直到务必使其停止才罢休。因此左右近臣都不高兴。吏部每次准备提升您的品秩,嫉妒您的人总要从中阻挠。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多次,而您不为之动摇。您长久以来抱持鲠直之心议论政事,皇上察知您的忠诚,所以有了这次任命。任命下达之日,公正的舆论畅快表达,善良正直的人欢欣鼓舞,认为黄君因为直言进谏而得到升用,在位的大臣便有了可以依靠的人。从此您会更加勇于任事,不再顾虑利害祸福;这样能够振作士气、有利于世道,关键就在这里,并不只是为您个人祝贺。您既然因正直而受到皇上的简拔和知遇,从今以后,即使登上高阶显位,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然而臣子对于君主,受到的恩遇越深,报答就应当越厚。范文正公在任时,一定计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与俸禄相称,古代君子的用心大概就是这样。您将要赴任,郑九万君会同同僚来请我写赠言,于是写下这篇序。

送兴化府叶君赴郡序吾兴化为郡,僻在海隅,民性脆弱,耻争讼。间有征敛,不烦程督,旬日可办。而俗重礼让,鄙末作。每深夜行陌巷间,读书之声,所在满耳。士大夫居乡,以声迹不至公府为髙。盖其俗如此。是故为政于是者,无庸乎苛以为威,而矫以为异也。惟其宜民焉耳矣。郡多贤守,逺未暇论。最近丰城杨侯也。侯政尚简易,不为苛急。民有不平,得造膝前,开口陈诸所断决,不必悉在于法,而推情酌理,人人以为得所,愿虽受棰者亦无怨也。下车值岁旱,有谓侯宜行钱法,减谷价以便民者。侯曰:“如此则富民闭廪,而海贾亦不至矣。”不听。未几,米商辐集,谷价为减,民果赖之。其政宜民,率类此。惜其不久于位也。侯既去郡,士大夫在都下者,私相语曰:“孰可以代者乎?”有言刑部郎中叶君国光之贤者,皆曰可矣。后数日,命下,果然。君沉毅闿疏,达于政体。其为刑部也,广东司于诸司尤号繁剧,而从容裁决,一一当于情法。平居议论,典实平妥,视夫苛以为威,而矫以为异者,每若鄙之,以为不足为此。其政盖必宜民者乎?君之行也,郡士夫合饯于郊,属予序之。予闻欧阳子曰:“医无问贫富,惟饮药而病愈者,良医也。吏无问才否,惟政行而民便者,良吏也。”盖予于君亦云。

送朱有度宰枣阳序莆水南先辈有两朱先生者,长曰迟轩公,由郎中为马湖知府;次曰赣庵公,由御史为浙江佥事,皆起进士。迟轩公寛厚坦夷,不露圭角,人无贤不肖,皆乐亲之,一时号为长者;而赣庵公风棱峻整,人不敢干以私。茍志不同,虽在同官,未尝曲词色为茍合。司寇见素公盖两敬之,尝以比之二程夫子者。二公之学既不及大用,其殁也,又皆无厚赀以遗子孙,识者占其后必有兴也。迟轩公有子二人,虽不登仕籍,而诗书礼义不失世守。赣庵公之子洪,字有度,自幼頴异知学,正徳庚午领乡荐,今夏以年格受枣阳县尹,可谓能继其志矣。然议者犹以贤,如有度不得登甲科,践其父伯之位,以为私恨也。予曰不然,士始释褐得受百里为之宰,操纵予夺惟其所出,责亦重矣,有度岂当薄之耶?荆襄在昔为戎马之地,承平以来其民始获苏息,然水旱寇贼之相仍,民之困也久矣。矧四方流徙来侨者,恒居其半,习气不齐,争讼易兴。为政于是者,寛与严盖不得而偏废也。以寛乎,迟轩公足师也,程伯子春风和气以之;以严乎,赣庵公足师也,程叔子秋霜烈日以之。夫恩施则民爱焉,威施则民畏焉,畏且爱矣,于枣阳乎何有?今天子立贤无方,百里之令治有善状,例得防拔擢至监司郡守者累累有之。勉哉有度,何患不能践伯父之任也?

送方信甫任四川蕳州同知序蕳州旧为蕳县,其地擅盐井之饶。先时盐徒羣聚相煽,为蜀中患者逾年。既剪平,朝廷从守臣议,乃升县为州。而州之正佐,必选有才望者为之,所以为民计者周且悉也。吾乡方君信甫,经衞九年,秩满陞是州同知。佥谓信甫负其才矣,而久居戎幕,当闲散之地,无以表见。今其得展骥足矣,而信甫意愀然,顾乃若有私忧过计焉者。予告之曰:「子不闻蜀之水有所谓岷江与三峡者乎?奔腾澎湃,一防千里,见之者往往错遌,震掉不敢狎视。然舟楫既具,得良篙师焉,操之以往,则济之如沼沚然。不闻蜀之路有所谓九折坂者乎?昔人比之羊肠鸟道者也。然御者谨啣辔,戒驰骋,则履之如坦途然。何也?所以济险者得其道也。今夫人心之险,甚于谿谷,固也。茍御之有道,恩信以固结之,礼义以化服之,虽氊裘椎髻,殊方异俗,罔不向化。况蕳州密迩中原,其沾濡国家徳泽,既久且深,庸有不可化导者乎?子勉哉!吾将见子之治蕳州,若轻车试故路,而善操舟者忘岷江三峡之为险也。」

译送兴化府叶君赴郡序 我们兴化府作为一个郡,偏僻地处海边,百姓性情柔弱,以争讼为可耻。偶尔有征收赋税的事,不必烦劳官府督促,十天便可办成。当地风俗又重视礼让,鄙视末业。每到深夜走在田间小路和街巷中,耳边到处都是读书声。士大夫居住乡里,以声望和行迹不至于公府为高尚。当地风俗大概就是这样。因此,在这里执政的人,不必用苛刻来树立威严,也不必故意做出奇异举动来标榜自己;只要适合百姓的情况就够了。兴化府有很多贤能的郡守,远的暂且不谈。最近的是丰城杨侯。杨侯的政务崇尚简易,不实行苛急的政策。百姓有不平之事,可以到他面前当面陈述;他作出裁决时不一定拘泥于法律条文,而是推求实情、斟酌事理,人人都认为处理得当,即使本来愿意受鞭打的人也没有怨言。他刚到任时正逢旱灾,有人说杨侯应当实行钱法,降低粮价以便利百姓。杨侯说:‘这样一来,富户就会关闭粮仓,海上的商人也不会来了。’他没有采纳。不久,米商纷纷聚集,粮价因此降低,百姓果然得到好处。他的政务适合百姓,大多如此。可惜他在任时间不长。杨侯离开郡府后,留在京城的士大夫私下相互议论说:‘谁可以接替他呢?’有人提到刑部郎中叶国光君的贤能,大家都说可以。几天以后,任命下达,果然如此。叶君沉着坚毅而胸襟开阔,通晓政务的根本。他任刑部官员时,广东司在各司中尤其繁重复杂,但他从容裁决,每一件都合乎情理和法律。平日议论政事,典雅充实而平稳妥当;对于那些用苛刻树立威严、故意标新立异的人,他常常像鄙视他们一样,认为这不值得做。他的政务大概一定适合百姓吧?叶君将要赴任,郡中士大夫在郊外设宴送行,请我作序。我听欧阳子说过:‘医生不问病人贫富,只要服药后病能痊愈,就是良医;官吏不论才干高下,只要政令能够推行、百姓能够得到便利,就是良吏。’我对叶君也是这样说的。送朱有度任枣阳知县序 莆水以南的前辈中有两位朱先生,长兄称迟轩公,由郎中升任马湖知府;次兄称赣庵公,由御史升任浙江佥事,二人都从进士起家。迟轩公宽厚平易,不显露锋芒,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之人,大家都乐于亲近他,当时号称长者;赣庵公则风骨严峻、仪态整肃,人们不敢以私事干求他。如果志趣不同,即使身为同僚,他也从不委曲言辞、改变脸色来苟且迎合。司寇见素公大概对二人都敬重,曾经把他们比作二程先生。两位先生的学问既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他们死后又都没有留下丰厚财产给子孙,有识之士推断他们的后代必定会兴盛。迟轩公有两个儿子,虽然没有进入仕途,但诗书礼义没有失去世代的传承。赣庵公的儿子洪,字有度,自幼聪颖异常,知道求学;正德庚午年考中乡试,如今夏天因年资条件而任枣阳县令,可以说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了。然而议论的人仍以为,像有度这样贤能,却不能考中甲科、承继父亲和伯父的职位,实在是私下的遗憾。我说不是这样。读书人刚刚脱去平民衣服,便能受任治理百里之地,施政用刑、任免赏罚都由自己决定,责任也很重大;有度难道应当轻视这个职位吗?荆襄从前是战乱之地,太平以来当地百姓才开始得到休养生息;然而水旱灾害和盗贼接连不断,百姓困苦已经很久了。何况四方流亡迁徙来此寄居的人,常常占当地人口的一半,风俗习气不一,争讼很容易发生。在这里执政,宽和与严厉大概不能偏废。讲宽和,迟轩公足以作为榜样,程伯子所说的春风和气就是这种方法;讲严厉,赣庵公足以作为榜样,程叔子所说的秋霜烈日就是这种方法。施以恩惠,百姓就会爱戴;施以威严,百姓就会畏惧。既畏惧又爱戴,治理枣阳还有什么困难呢?如今皇帝任用贤能没有固定限制,治理百里之地的县令若政绩良好,依例可以防御推举、升任监司或郡守,这样的人接连不断。努力吧,有度!何必担忧不能继承伯父的职位呢?送方信甫任四川简州同知序 简州过去是简县,那里以盐井的富饶著称。从前盐徒聚集互相煽动,成为蜀地的祸患,延续了一年多。平定之后,朝廷听从守臣的建议,便把县升为州。州中的正官和佐官,必须选拔有才干、有声望的人担任,这是为百姓筹划得周全而详尽。我的同乡方君信甫,在卫所任职九年,任期届满,升任这个州的同知。大家都说信甫有才而长期埋没,又久居军幕,处在闲散之地,没有机会表现。如今他终于可以施展才干了,可是信甫神情忧郁,反而像是有私人的忧虑和过度的担心。我告诉他说:‘你没有听说蜀地的水有岷江和三峡吗?水势奔腾澎湃,一泻千里,看见的人往往惊惧错愕,震颤而不敢近视。然而船和桨已经齐备,又有优秀的船夫驾驭它前进,那么渡过它就像经过小水洲一样。你没有听说蜀地的道路有九折坂吗?古人把它比作羊肠小道、鸟兽才能通行的险路。然而车夫谨慎地控制缰绳,戒止奔驰,那么走它就像走平坦道路一样。为什么呢?因为渡过险处得到了正确的方法。人的内心险恶,本来就比山谷更甚。如果驾驭得有方法,用恩惠和信义使他们牢固团结,用礼义使他们受到教化,即使是穿毡衣、梳椎髻的异域人和不同风俗的人,也没有不归向教化的。’ 何况简州紧邻中原,沾受国家德泽,既久远又深厚,难道还有不能教化引导的人吗?您努力吧!我将看到您治理简州,就像驾轻车走熟悉的道路一样;善于驾船的人,也会忘记岷江三峡曾经是险地。

赠大司成泾野吕先生序今年秋,国子缺祭酒。天子以太学贤才所萃,必得道徳耆儒往为之师,乃以命泾野吕先生仲木焉。先生时亚南京奉常,望重资深,久在散地。及是报至,公论畅达,善类增气。先生卜日且行,留都公卿大夫士饯之江上,谓予宜序。予惟人才治之所先也,用之在宰相,而教之在师儒,其重惟均。譬之邓林之木,必也培植长养,既成材矣,然后有良工师焉,执斧斤而临之,曰某可栋,某可榱,量材而用之,而明堂大厦于是乎成焉。夫才有不由预养而可用者乎?是以三代圣王必以建学造士为急,而重司徒、大乐正之选焉。今之祭酒、大乐正之遗也。先生未第时,已以道学鸣闗中,既取抡魁入翰林,至是将三十年,名愈髙而不自矜衒,官虽滞而益韬晦,公暇则闭门读书养亲而已。予与之交久,窃见其操履端严,充养完粹,一言一行无往非学,然后知今之世有道徳之儒若先生是已。呜乎!自圣贤之学不明,士之为学先词华而后心性,详于讲说而畧于躬行,故听其言虽近似,及考其措于身而见于日用者,未必悉在彛伦也。盖士习之▯久矣。今先生往焉,以道徳为之师表,太学之士日渐月摩,皆将为惇本务实之学,浮靡之习为之一变,而人才之盛必自兹始。然则世道风俗,其将有复古之渐乎?况先生昔在翰林侍讲幄,每当进讲授经据礼,多所匡正,一时称为真讲官,而自以论事斥外,名不通朝籍者十余年矣。今入为祭酒,例得兼领讲职,当圣学缉熙之日,得正人端士在左右,备顾问,任献纳,则辅成君徳以端治本,又将深有赖矣,岂但辟雍作人而已哉?是故先生兹行职任甚艰,士大夫之属望在焉,当不思所以副之者耶?追念昔时,予自南雝被命召入,先生辱赠以言,尝以龟山先生之为祭酒者为予愿焉。予曰:“愧不足以当之。”今先生实履斯任。然则向之望于我者,今日尚当自践之。此予之所深望也。夫相交责以善者,友道也。先生行哉!

贺侍御李君考防序御史,古官也。周之时,掌赞书、授法令而已。秦汉以来,始为纠察之任。我国家稽古建官,尤重是任,而寄之耳目。凡时政之有缺失,百官之有凶邪,皆得抗章论列,不为越职。而行部所至,一方之事,罢行弛置,皆得自由所属僚吏。五品以上,得举劾其贤否而进退之。其下者,听自黜罚焉。其职之重如此,甚矣。其难居也。是故,非才猷之敏赡,则莫宜;非学识之醇正,则莫宜;非操履之端严,则莫宜。永兴李君仲谦,以名进士简为御史于南京。职任亡几,偕同官上疏指斥当路大臣,忤防,逮下诏狱。既释还职,防彗出东井,复疏时政六事,首劝上修徳以回天变。其言鲠直,不避忌讳。有讽其为自全计者,君曰:“谏,吾职也。罪谴之来,吾敢避乎?”赖上察其忠防,嘉纳焉。亡何,奉命视仓于凤阳诸处,至数月,条上四事,又防采纳。而巡歴所至,雪寃起滞,剔蠧锄奸,民困为苏,军食不乏,威行惠流,逺近慰恱。岁满,复命于朝,又疏便宜二事,请命所司招流氓垦废田,而免皇陵衞军之京操者。其言皆有禆于邦本报如议行之。此皆君履歴之大焯焯,在人耳目。其细者未暇悉数也。乃今三载考绩,部院署其考,率有好词,或以文学操履,或以性行才识,盖各以其所知者称之,非溢美也。于是其同乡诸君仕南都者,相与征言为贺。予于是有感焉。自古忠谠之臣,固亦多矣。然或生叔季之世,遭讳言之朝,往往有言而不得尽,其甚也有罹斥逐者矣。若君遭际熙朝,得开口论天下事,无所顾忌。中间虽被逮系,竟获保全,以至今日,遂得奏绩天朝,以俟显陟。此非圣天子听言纳谏,优奬忠直,则君何以有此耶?君子于此,方为世道庆,而遑为君贺哉!惟君勿以是为足,益思纳忠尽职,以荅明时可也。审如是,髙爵厚禄其来也不得辞矣。此予所望于君也。君为楚望族,一门取科第为显官。者,衣缨林立;其才操,亦多足称云。

译赠大司成泾野吕先生序 今年秋天,国子监缺少祭酒。天子认为太学是贤才聚集的地方,一定要有道德高尚的老儒去担任教师,于是任命泾野吕先生仲木担任此职。先生当时任南京太常寺副职,声望高、资历深,却长久处在闲散职位上。任命传来后,公论畅快,正直之士都增添了志气。先生选定日期将要启程,留都的公卿大夫和士人到江边为他饯行,认为我应当写序。我认为,人才是治理国家首先要重视的事情;任用人才在宰相,教育人才在师儒,二者的重要性相等。譬如邓林中的树木,必须培植成长,成为材料以后,还要有良工匠师拿着斧斤来到树前,说某棵可以做栋梁,某棵可以做椽子,按照材料的长处来使用它们,这样明堂大厦才得以建成。人才哪里有不经过预先培养就能使用的呢?因此夏商周三代的圣王一定把兴办学校、培养士人作为急务,并且重视选任司徒、大乐正。今天的祭酒,就是司徒、大乐正的遗制。先生尚未中进士时,已经凭道学闻名关中;考中进士第一名进入翰林以后,到现在将近三十年,声名越来越高却不自我夸耀;官职虽然长期停滞,反而更加收敛才华;公务之余只是闭门读书、奉养双亲罢了。我同他交往已久,私下看见他的操守品行端正严肃,内在修养充实纯厚,一言一行无不体现学问,这才知道当今世上有道德的儒者,正如先生这样。唉!自从圣贤之学不再明白,士人求学先重词章华采、后重心性修养,详于讲说而略于亲身实践,所以听他们的话虽然近似正道,等到考察他们落实在自身、表现在日常生活中的行为,却未必都合乎常伦。士人的习气已经败坏很久了。如今先生前往太学,以道德作为师表,太学士人日积月累地受到熏陶,都将学习重视根本、务求实际的学问,浮华靡丽的习气也会因此改变,人才兴盛必定从这里开始。这样看来,世道风俗将会逐渐复归古道吗?何况先生过去在翰林侍讲经筵,每当进讲时依据经典和礼制传授,多有匡正之言,一时被称为真正的讲官;后来因为议论政事被斥退,姓名十多年不能通达朝廷。如今入朝担任祭酒,按惯例可以兼领讲职,正值圣学光明兴盛之日,有正人端士在皇帝身边,充任顾问,承担进谏纳言的职责,那么辅助成就君主的德行、端正政治根本,又将大有依赖,难道只是为太学培养人才而已吗?所以先生这次任职责任很艰巨,士大夫对他的期望也寄托于此,难道不应当思考怎样来副其所望吗?追想从前,我从南京国子监奉命召入朝廷时,先生屈尊赠我言语,曾以龟山先生担任祭酒的成就作为对我的期望。我说:“惭愧,我不足以担当这样的期望。”如今先生确实亲自担任了这个职位。那么过去先生对我的期望,今天仍然应当亲自实践。这正是我深切的期望。朋友之间互相以善道相责,是朋友相处的正道。先生请启程吧!贺侍御李君考绩序 御史是古代的官职。周代时只掌管赞读文书、传授法令罢了。秦汉以来,才开始承担纠察的职责。我国考察古制设置官职,尤其重视这一职位,把它作为皇帝的耳目。凡是时政上的缺失、百官中的凶恶奸邪之人,御史都可以上疏指斥论列,不算越职。巡视所到之处,一方事务中应当罢免、实行、废止、设置的事情,都可以自行处理所属僚吏。五品以上的官员,可以举荐、弹劾其贤能与否,并决定升降;五品以下的官员,则听任御史自行黜免惩罚。他的职权如此重大,居任实在很困难。因此,不是才略敏捷丰赡的人,便不适合;不是学问见识纯正的人,便不适合;不是操守品行端正严肃的人,也不适合。永兴李君仲谦以著名进士的身份被选任为南京御史。任职不久,便与同僚上疏指斥当权大臣,触犯权贵,因而被逮捕下诏狱。获释后回到职任,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又上疏陈述时政六件事,首先劝皇上修养德行以挽回天变。他的话刚直,不避讳忌。有人委婉劝他为保全自己打算,李君说:‘进谏是我的职责。罪罚降临,我难道敢躲避吗?’幸赖皇上察知他的忠诚,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他奉命到凤阳等地巡视仓储,几个月后,又分条上奏四件事,也得到采纳。他巡历所到之处,平反冤案、疏通积滞,剔除弊病、铲除奸邪,百姓的困苦得以缓解,军粮不至匮乏,威严推行而恩惠流布,远近百姓都得到安慰。任期届满后,他回朝复命,又上疏提出两件有利于政务的事,请求命有关部门招集流民开垦荒田,并免除皇陵卫军进京操练。他的建议都有益于国家根本,皇帝回复说按议论实行。这些都是李君任职经历中最显著的功绩,众人耳目所共知;较小的事还来不及一一列举。如今三年考绩,部院为他评定考语,大多是褒美之词,有的称赞他的文学和操守,有的称赞他的品性、行为、才干和见识,都是各自根据所了解的方面加以称誉,并非过分美化。于是同乡中在南京做官的诸位君子共同请我写话为他祝贺。我由此有所感慨。自古忠诚正直的大臣本来就很多,但有的人生在衰乱的时代,处在忌讳言论的朝廷,常常有话却不能尽情说出,严重的甚至遭到斥退驱逐。像李君这样,生逢光明的朝代,能够开口议论天下大事而无所顾忌;中间虽曾被逮捕拘禁,最终获得保全,直到今天,终于能够在朝廷奏报政绩,等待显著升迁。这不是圣明天子听取言论、采纳谏诤、优厚奖赏忠直之臣,李君怎么会有今天呢?君子对此,正应当为世道庆幸,哪里只是为李君个人祝贺呢?希望李君不要把这些当作满足,更加思考如何纳忠尽职,以报答这个光明的时代。如果确实如此,高爵位和厚俸禄到来时,您也不能推辞了。这是我对您的期望。您是楚地的望族,一门之中通过科举而成为显官的人,衣冠显达者众多;他们的才干操守,也大多值得称道。

贺顾君仲光守汝宁序皇上以民之休戚系守宰,自嗣统以来,每一涣汗之申,必惓惓儆饬,盖再且三矣。兹当羣后来朝,特勅吏部汰其不职,而简贤者往代之。于是南京台省之彦出补郡守者十余人,而刑部郎中呉江顾君仲光得守汝宁。夫士自布衣起家至郡守,有禄二千石,出入得备五马乘朱轮,金章紫绶,何其荣也!于是其僚陈子士仁,合同官若干人,征言赠之。予谢不敏,陈子则进而言曰:「惟兹请也在先生有不可辞者三:先生尝隶太史职,文翰一不宜辞;顾君与先生之弟宪副同登进士,有通家之雅,二不宜辞;先生先世实汝宁之固始人,夫朱子产于闽,而言称新安,不忘本也,然则先生于汝宁独得无情哉?三不宜辞。」予曰:「子之言然,既不获让,则乃为之言曰:夫顾君亦闻孔子之论政乎?冉有问于孔子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夫富与教,政之大者也。舜命九官,首稷养民,次契教民,若命臯陶,不过以刑弼教耳,非治之所先也。今天下为郡以百数,专城而居,剖符而治者相望也。其间以贤称者亦多矣,及考其实,果能使田里无愁叹之声乎?道路果无流离转徙者乎?风俗果淳厚而颁白不负戴乎?此无他,盖其为政无教养之实,而或以刑罚先之,呜乎,是不亦戾于古矣乎?顾君初尹将乐,有惠政,及征为刑曺,屡平反寃狱,其所论谳,轻者非故为纵,而重者非故为苛也,主于弼教而已。若君者,殆所谓识治体者乎?今出为郡守,其职在宣布天子之徳惠,以抚绥其人,又与司法异矣,是将畧缓刑罚之施,而求圣人之所以教养民者推而行之,此邦之民庶其防休泽矣乎?盖圣明所以选任良牧之意,正在于此。予交君浅,而闻其贤,▯久,故于其行也,特用是为吿。他日以治行优异,增秩赐金,或遂征入为九卿,如汉时故事,此皆君所必。有不足为异,而予不欲以是先焉者,惧凟也。

送佥宪刘君寔夫序往年予在春坊,与寔夫往来相好也。寔夫有儒者之行,吾敬之爱之。与之逰逾年,实夫以谏斥去。去岁予叨贰南礼,实夫起为祠部郎中,后得相与周旋。凡稽古礼文之事,助益予为多。而以闲暇过予话旧论文,又甚乐也。乃今逾年,寔夫擢广西佥事,又当别去。呜呼,予于实夫之行,当如何其为情哉!寔夫既拜广西之命,或问于予曰:「刘子是行,其心得无不怡耶?」予答之曰:「子未知寔夫乎?方寔夫之为都谏也,倘俛仰从俗,大官可立致矣。然寔夫耻为缄黙,视天下事有不可于意者,如有物喉中不吐不止。前后论谏皆剀切鲠直,不避忌讳。及斥为江西幕僚,铢索莫甚人,为不堪而寔夫方与诸生讲道白鹿,充然自足,畧无纤芥觖望之意。其心若曰:即使我老于此官,何不可也?及转判常郡,则又汲汲焉问民所苦而抚摩之。其心若曰:即使我终一郡倅,又何不可也?寔夫之行可称者甚多,若其恬淡不嗜荣进,则士大夫尤称之。今防恩擢至监司且通显矣,顾岂有不怡于心者哉?」或曰:「刘子之自处则然矣,然自他人视之,贤如刘子坎坷幽滞亦既久矣,乃今仅循常资得一宪佥岭外去,是不能不为之惜耳。」予曰:「不然,夫徂徕之松,长养于深山大谷几百年矣,然后伐之以斧斤,而登之明堂,则可以胜梁栋之任。夫峄阳之桐,排风霜而饱烟雪,不知其几年然后縆之以丝绳,而奏之清庙,则可以格天地神祗。夫材之美者,非迟之嵗年则不能大就,势固然也。今实夫殆类是乎?况佥事虽秩五品,郡刺史以下咸受节制,其职在绳贪墨,雪寃滞,布徳宣威,厘正百度,盖风纪之司,不以轻畀非人必矣。实夫往哉!诚若濂溪先生提刑岭外,实歴瘴疠之乡,以洗寃泽物为己任,则亦足以行其志矣。升沉迟速,要之不足为实夫道也。其行也,其同寅咸来征言,予不能辞。遂次其语,以为赠。

译贺顾君仲光任汝宁知府序 皇上认为百姓的安乐和忧患系于郡守县令,自继承帝位以来,每次发布诏令,必定恳切地告诫整饬,已经有两三次了。这次正值群臣来朝,特意命令吏部淘汰不称职者,选拔贤能的人去替代他们。于是南京台省中的才俊出任郡守的有十多人,刑部郎中、吴江人顾君仲光得到任命,出任汝宁知府。读书人从平民起家做到郡守,享有二千石俸禄,出入可以配备五匹马驾朱轮车,佩金章紫绶,这是多么荣耀啊!于是他的同僚陈士仁,和若干同官一同请我写赠言。我的才学不足以胜任,陈子便进来对我说:‘这次请求,先生有三条理由不能推辞:先生曾任太史职,文章翰墨之事不应推辞;顾君与先生的弟弟宪副同年考中进士,有通家之谊,这是第二条不能推辞;先生的先世确实是汝宁固始人,朱子出生在福建,却称自己是新安人,不忘本源,那么先生对于汝宁难道偏偏没有感情吗?这是第三条不能推辞。’我说:‘您说得对,既然无法推辞,那就为他写几句话:顾君也听过孔子关于治理政事的议论吗?冉有问孔子说:“人口已经多了,还要再加以什么呢?”’ 孔子回答:“使他们富裕。”已经富裕了,还要再加以什么呢?回答:“教化他们。”富裕和教化,是政治中最重要的事情。舜任命九官,首先让后稷养育百姓,接着让契教化百姓;至于任命皋陶,不过是用刑罚辅助教化,并不是治理国家首先要做的事。如今天下设置郡府数以百计,统辖一城、持符治理的郡守比比皆是。其中以贤能著称的人也很多,但考察实际情况,他们果真能使田野乡里没有愁苦叹息的声音吗?道路上果真没有流离转徙的人吗?风俗果真淳厚,老人果真不用背负东西吗?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们施政没有落实教养百姓的内容,有的人反而把刑罚放在首位。唉,这不是与古代的治理之道相违背吗?顾君最初任将乐县令时有惠民政绩,后来被征召为刑部官员,多次平反冤狱。他所作的判决,轻罪并非故意纵容,重罪也并非故意苛刻,只是以辅助教化为主罢了。像顾君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所谓懂得治理根本的人吧?如今他出任郡守,职责在于宣扬天子的德惠,安抚百姓,这又与司法官不同了。他将略微放缓刑罚的施行,寻求把圣人教养百姓的方法推行开来,这个地方的百姓大概就要普遍受到恩泽了吧?圣明君主选任贤能牧守的用意,正是在这里。我同顾君交往不深,但听说他的贤能已经很久了,所以他将要赴任时,特意用这些话告诫他。将来他因治理政绩优异而增加俸秩、赏赐金帛,或者最终被征召入朝担任九卿,像汉代旧例那样,这些都是顾君必然会得到的,不足为奇;但我不愿先用这些话来祝贺他,是怕言辞亵渎。送佥宪刘君寔夫序 往年我在春坊任职时,和寔夫来往友好。寔夫有儒者的品行,我敬重他,也喜爱他。和他交游一年多,他因进谏被斥退离职。去年我有幸任南京礼部副职,寔夫被起用为祠部郎中,后来又得以和他相处。凡是考察古代礼制文章的事情,他给我的帮助很多;闲暇时来我这里谈论旧事、评论文章,也非常快乐。如今一年多过去,寔夫升任广西佥事,又要分别离去。唉,我面对寔夫此行,心情应当怎样呢?寔夫接受广西任命后,有人问我:‘刘君这次出行,心中难道会不高兴吗?’我回答说:‘您不了解寔夫吗?寔夫担任都谏时,如果低头抬头都随俗应酬,显贵官职可以立即取得。然而寔夫以沉默不言为可耻,看到天下有不合心意的事,就像喉咙里有东西,不吐出来便不能停止。他前后的谏诤都恳切刚直,不避讳忌。后来被贬为江西幕僚,所得俸禄【疑“铢索莫甚人”】非常少,别人认为难以忍受,而寔夫正与诸生在白鹿洞讲论道理,内心充实自足,没有丝毫失意怨望。他的心仿佛说:即使我老死在这个官职上,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后来转任常郡判官,他又急切地询问百姓的疾苦并加以抚慰。’ 他的心仿佛说:即使我终身只做一个郡的副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寔夫值得称道的地方很多;至于他恬淡自守、不热衷于追求荣进,士大夫尤其称赞。如今承受皇恩升任监司,而且将要通达显贵的职位,难道心中会不高兴吗?”有人说:“刘君自我处置的态度固然如此,但从旁人看来,像刘君这样贤能的人长期坎坷困顿、不得志,如今仅仅按照通常资序得到一个岭外的宪佥职位,不能不替他惋惜。”我说:“不是这样。徂徕山的松树,在深山大谷中成长培养了几百年,然后才用斧斤砍伐,登上明堂,才能胜任梁栋的重任。峄阳的梧桐经受风霜、饱受烟雪,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然后才用丝绳系起,在清庙中奏乐,才能感通天地神祇。美好的材料,如果没有经过多年迟缓成长,就不能取得大的成就,形势本来如此。如今寔夫大概就属于这种情况吧?何况佥事虽然品秩为五品,郡刺史以下的官员都受其节制;他的职责在于纠察贪污,平反积滞,宣扬恩德、施行威严,整顿端正各种法度。这是掌管风纪的部门,朝廷必定不会轻易把它交给不合适的人。寔夫去吧!如果真能像濂溪先生担任岭外提刑那样,亲自历经瘴疠之乡,把洗雪冤屈、施恩于民作为自己的责任,那么也足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了。升沉、迟速,总之都不足以拿来对寔夫说。他将要启程时,同僚们都来请我写赠言,我不能推辞,于是整理这些话,作为赠言。

送邹断事序正徳己巳予以举子客金陵大司寇松陵呉公馆予于张氏之第遣季子昆从予受经时无锡邹世善从学沈先生亦假馆于张氏与予交相好世善才敏志笃见予所作经义文字必手録口诵不辍予甚爱之每晩凉必携世善出太平门徜徉湖堤为乐倦则憩林下呼酒对酌酒酣兴发取古人诗歌之声振林木世善追念此时以为乐乎否也其秋予解帐还莆遂与世善别不相通问盖久矣今年春世善以太学生谒选来京复得相见道旧懽甚于是别去十九年世善红顔白面如金陵时而予且老矣尘中乌兔乃尔驶耶世善既选江西断事将行来征赠言予闻断事都司属也凡都司一切讼谍必下断事裁决然承平既久戎务甚稀予尝见为断事闽中者每旦视事不过一二刻至食时吏卒皆散去公庭无人断事君独从二三儒生以文酒为娯其闲且适如此今以世善任此似未足以究其用然世有禄厚位尊而材不胜任往往取负乘之诮招覆餗之虞若此者则又愿为世善而不可得也予深幸之于其行无以相益姑酌之酒而与之别

内黄县志序内黄为大名属邑,自建国以来,疆域废置,山川物产,官师人材,附见于他书者多矣,而邑之志独阙如也。予尝考求其故,汉唐以前,逺未暇论。宋时大名隣于契丹,常栖重兵于此,当时守臣方以治兵御敌,觊旦夕之安为急务,其于志固宜未遑也。暨于金元之际,此地分南北者三百年,国朝混一以来,始得靖烽烟之警,以复中国文明之盛。列圣相承,仁渐义摩,百五十余年,四方文治盖极盛矣,而是邑之志顾未有任之者,则为政于是者不得辞其责也。嘉靖某歳,永昌张侯来知邑事,始至稽邑故实,乃喟然曰:“邑无志,犹国无史,蔑从稽矣。”兹岂不在予?既三年政成化浃,百坠俱修,乃就邑中致政县尹周君万金谋焉。周君力学嗜古,尝稽之图志,咨之耆宿,私为书一帙,藏之巾笥,人莫得见。至是出以示侯,侯喜曰:“君积劳于是有年矣,今之任是事,非君孰可者?”遂以属之,而犹虑有遗漏舛讹也,复请邑庠司训孙良辅偕庠士某等,相与搜罗雠校,凡七阅月,始克成编。而数千百年阙典,至是乃备,岂亦有数存其间耶?呜呼!文献之兴废,系乎人与时,而二者难于相值也。若兹志之修,固张侯之贤知所当务,有如不幸而丁宋季金元之运,虽贤有司亦奚暇于此乎?天下有道,君子得好礼,可谓幸也已。刻具成防,张侯考绩来京,属为序,因为书于卷端,于以见是志之成,非偶然者如此。侯名古,字某,起家乡进士云。

观风纪咏卷序此卷侍御东厓虞君按闽,且满闽中士大夫为是以赠之者也。君之发榕城也,其日予适舣舟芋江,距城十余里,闻城中人无少长皆出送,缙绅先生多赠以歌诗。予至建宁,见君于行台,得请而观之。盖歌行诗赋古今体不同,至于言君之为政有惠于闽,而闽人不忍忘君者,则无弗同也。闽俗重廉节耻,干请方。君之未去闽也,士大夫耻为颂美之语;及其受代而去,乃为是卷赠之,而称颂赞叹之词若是乎其盛也。此足以见其论之公而可信矣。君始以名进士出宰嘉鱼、万安,皆有惠爱。其去也,二邑之民固留之。君为更留数月,既去,民思之,为刻《遗爱録》以传。及被简为御史,奉命按闽,闽浙切畛,俗本相同。君又两为令,熟知郡县事故,有所因革,切中民之利病。令出而人皆以为便,虽持法甚峻,刬弊锄奸,刚毅不挠,然性度廓然无私,喜无暴怒。诸所断决,必推情酌理而裁之以法。盖其为心主于洗寃泽物,而非徒以搏击为能,笞朴为威,以取赫赫名者,是以行部所至,威行惠流,士民感恱。及其去也,为之低徊恋慕,不能己于情,如此岂声音笑貌所能致哉?予闽人也,固亦惜君之去者。然天下事视一方尤重,今君还朝,日执简立墀下,论列天下事如上之衮职有阙下,而吏治多疵,外而西北强敌跳梁,内而中原数千里连嵗蝗熯,此皆事之可忧者。其他未可缕数也。君于此独能黙然已乎?君忠诚欵愿,洞达而畅疏,有弗言,言之而必听也;有弗行,行之而必效也。吾知虞君是行,将使天下咸被其泽,而岂闽人所得专也哉?予与君交浅而知深,因观诸君子之作,辄敢僭书于卷端。

译送邹断事序 正德己巳年,我以应试士子的身份客居金陵,大司寇松陵吴公把我安置在张氏宅第,派他的幼子昆跟随我学习经书。当时无锡邹世善跟随沈先生学习,也借住在张家,因此和我交往友好。世善才思敏捷、志向笃定,看见我所作的经义文章,必定亲手抄录、口中诵读,毫不间断,我非常喜爱他。每到傍晚凉爽时,我必带世善出太平门,在湖堤上漫步游乐;疲倦了便在林下休息,叫人拿酒来对饮;酒意正浓、兴致发作时,就取来古人的诗歌放声吟诵,声音震动林木。不知世善回想起这段时光,还认为快乐吗?那年秋天我解下行装返回莆田,于是同世善分别,此后很久没有互通音问。今年春天,世善以太学生身份来京城参加选官,又得以相见,谈起旧日欢情,十分高兴。这样一别已经十九年,世善的红颜白面还和在金陵时一样,而我却已经老了。尘世中的日月竟然这样飞快吗?世善选任为江西断事,将要出发时来请我写赠言。我听说断事属于都司,凡都司的一切诉讼文书,都要交给断事裁决。然而太平日子已经很久,军务非常少。我曾见福建中担任断事的人,每天处理事务不过一两个时辰,到吃早饭时,吏卒都散去,公堂无人;断事君独自和二三个儒生以文章饮酒为乐,清闲舒适到这种程度。如今让世善担任这个职位,似乎不足以充分发挥他的才干;但世上也有俸禄丰厚、地位尊贵而才干不能胜任的人,往往招来尸位素餐、德不配位的讥诮,带来覆餗之忧。像这种情况,人们又想替世善承担这个职位而不可得。我为世善感到深深的庆幸,他出行时我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他的,只好斟酒同他告别。《内黄县志》序 内黄是大名府所属的县。自从建国以来,疆域沿革、山川物产、官员师儒和人才等,附见在其他书籍中的很多,唯独本县的志书一直缺失。我曾经考察寻求其中的原因,汉唐以前的情况遥远,暂且不论。宋代时大名邻近契丹,常在这里驻扎重兵;当时的守臣正以整顿军队、抵御敌人为要务,把希望求得朝夕安宁作为急务,对于编修县志自然无暇顾及。到了金元时期,这一地区分属南北达三百年;本朝统一以来,才得以平息烽烟警报,恢复中原文明的盛况。历代圣君相承,仁德浸润、义理熏陶,一百五十多年间,四方文治大概已经极盛;可是本县的志书反而没有人承担编修,那么在这里执政的人就不能推卸责任。嘉靖某年,永昌张侯来主持县政,刚到任便考察本县旧事,叹息说:‘县没有志书,就如同国家没有史书,什么也无从考察。这难道不在于我吗?’三年以后政绩完成、教化普遍施行,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得到修复,他便到县中请退的县尹周万金君商议。周君勤力治学、爱好古代,曾经考察地图志书,向年长有德者询问,私下编成一册,藏在衣箱中,别人都没有见过。到了这时,他拿出来给张侯看。张侯高兴地说:‘您为这件事积劳已经多年了。如今承担这项工作,除了您还有谁合适呢?’ 于是把编修县志的事交给周君,但仍担心有遗漏和错误,又请县学训导孙良辅以及诸位生员共同搜集、校订;经过整整七个月,才终于编成。数千百年来缺失的典章,到这时才完备,难道其中也有命数存在吗?唉!文献的兴废,取决于人和时势,而人与时势很难恰好相遇。像这部县志的修成,固然是张侯贤能、知道应当把它作为要务的结果;假如不幸生在宋末、金元这样的时代,即使是贤能的主管官员,又哪里有空暇做这件事呢?天下有道,君子能够喜好礼制,可以说是幸运了。刻印之事已经完成,张侯来京城考核政绩,嘱托我作序,于是写在卷首,用来说明这部志书的完成并非偶然。张侯名古,字某,由乡贡进士起家。《观风纪咏》卷序 这卷诗是侍御东厓虞君巡按福建、任期将满时,福建士大夫赠送给他的作品。虞君离开榕城那天,我正好把船停泊在芋江,距离城里十多里,听说城中无论老少全都出城送行,缙绅先生大多赠给他歌诗。我到建宁后,在行台见到虞君,请求观看这卷作品。诗歌有歌行、诗、赋以及古体今体等不同形式,但说到虞君治理福建、给福建带来恩惠,以及福建人不忍忘记虞君这一点,却没有不同。福建风俗重视廉洁节操,以请托求情为可耻。虞君没有离开福建时,士大夫以说颂扬赞美的话为可耻;等到他任满离去,才作成这卷诗赠送给他,而称颂赞叹的话竟然如此盛多。这足以看出他们的议论公正而可信。虞君起初以著名进士身份出任嘉鱼、万安知县,都有惠爱百姓的政绩。他离任时,两个县的百姓本来都要挽留他。虞君于是又留任几个月;离开以后,百姓思念他,刻印《遗爱录》来流传。后来他被选任为御史,奉命巡按福建。福建与浙江接壤,风俗本来相同。虞君又两次做县令,熟悉郡县事务,进行改革或沿袭,都切中百姓的利弊。政令发布后,人人都认为便利;虽然他执法十分严峻,铲除弊端、锄除奸邪,刚毅不屈,但性情宽宏、处事无私,喜怒不暴烈。凡是裁决的事情,他一定推求实情、斟酌事理,再依据法律作出裁断。他的用心在于洗雪冤屈、施恩于民,而不是只把攻击弹劾当作能干、把鞭打刑罚当作威严,以此博取显赫声名。因此他巡行所到之处,威严得到推行,恩惠广泛流布,士人百姓都感动喜悦。他离开时,百姓为他徘徊留恋,感情无法自已;这种情形难道是声音笑貌所能造成的吗?我是福建人,本来也惋惜虞君离去。然而天下的事情比一方地方的事情更加重要。如今虞君回到朝廷,每天手持笏板站在殿阶下,议论天下大事,像皇帝的衮职有所缺失、吏治多有弊病,以及外部西北强敌猖獗、内部中原数千里连续多年遭受蝗灾旱灾,这些都是令人忧虑的事情,其他还不能一一列举。虞君对此难道能够独自默然不言吗?我知道虞君忠诚真挚,通达明白、言论畅达,有不应沉默的事情,他一定会说;说了之后一定会被听取;有不应不实行的事情,实行后一定有效果。我知道虞君这次回朝,将使天下都受到他的恩泽,难道只是福建人能够独自享有吗?我同虞君交往虽浅,了解却深,因而观看诸位君子的作品后,便冒昧写在卷首。

戴氏荣夀序嘉靖丁亥,予始识戴子贞卿于京师。时贞卿以进士初除义乌令,上疏愿改校官,不报,别去。半年,义乌以治闻,而当路者竟用前疏奏改为武昌郡文学。既三年,擢南京驾部主事。会予来贰南曺,因复得与贞卿相见。间因问讯,而知其父会川君及母李氏皆年跻六十。前歳以覃恩,父封为驾部主事,母封安人矣。何其夀且荣也!戴氏家华亭,密迩南京,然防川夫妇皆安其闾里,不乐出门。贞卿数以书迎之,不至,日日惟引领东望而已。今年贞卿当考绩京师,因假便过家为夀。吾想春阳载熙,夀筵既启,君与安人命服坐上,贞卿防衣象笏,偕其弟昆以次奉觞,起为夀。此其为乐,虽三公之贵,不愿易也。贞卿之将东也,其同寅张子子成、林子道纯来吿予曰:「某于贞卿僚也,夫同寮有兄弟之谊焉。于其亲之夀,也可无祝乎?某也不佞,愿假词于下执事。」予惟戴氏荣且夀,人所共知,不假予言。至其所以致是者,则本防川君与安人之贤,而予不可无言也。予闻防川君天性孝友,其亲年逾八袠,旦夕必君侍侧,心乃宁。遗产宁取其硗且薄者,其与人交忠信不欺,即有负之者亦不校,乡里以是多之。而安人慈孝恭俭,其徳亦与君俪焉。君尝累践塲屋不利,而教子益勤,曰:「不可以吾厄于儒而令子孙徙业也。」既而贞卿果用父学取科第入仕,君与安人皆以强健之年食其子禄,荣膺貤典,乡人歆艶之。夫为善者,岂终无其报乎?譬之农夫,是穮是蓘,厥亦有年。夫不务善而觊非分之福,犹惰农而望有秋也,弗可得矣。贞卿年少克自奋树,以显扬其亲,可谓孝矣。抑未宜已也。《诗》不云乎?「孝子不匮」,吾愿贞卿继此益致力于忠孝之大端,而以古君子自期,则名位所至,将未可涯。国家锡类推恩及其父母者,必不一再而止。君与安人幸未老,其尚克光承之哉!

送张彦卿任成都别驾序陇西张彦卿为国子学録且四年,今以年劳擢判成都府,将行,诣予辞且谘政焉。予曰:“予弗能知政。凡子在此与诸生相讲说者,非圣贤修己治人之道乎?然言也而匪行也。今往任治民之责矣。

书曰:‘匪知之艰,行之惟艰。’子其慎哉!夫政与学非二也。古之君子平居师友相与讲论而为学者,无非圣贤之道,及其施之于政,亦必以此而弗敢背焉。是故其子民必仁,其莅官必慎,其律己必廉,虽造次纎芥,未尝不在于所学也。故曰:学与政一也。后之学者,其为学也固亦谈说圣贤之道矣,及施之政,则以为古人方册之言迂濶不可用,更效世俗吏取办簿书文具以为能。其甚也,饰虚伪以邀名,峻刑罚以示威,左拾右攫,惟恐利不盈槖。盖其所为,皆平日执笔丑诋以为不足污牙齿者,乃或躬自蹈之。呜乎,此其视素学为何如哉!”彦卿明敏闿疏,遇事能断,而久淹儒官,无以自见,譬之太阿在匣,未得虎豹兕犀而刺之,盖蓄锐久矣。今之成都也,吾弗患其不能为也,而患其所行者或非其所学也。彦卿往哉!其尚以圣贤之道与诸生日相讲说者推而行之,以善其政,慎毋厌儒之腐,效吏之俗,使夫政事学术裂而为二,如予前所云云,则成都之民庶其防君子之泽矣乎!彦卿起谢曰:“先生之言,将进杰于道。杰不佞,敢不率承!”于是彦卿行矣。其僚友为征赠言,因述所与彦卿语者,书以赠之。

贺曾母柯氏受封序太孺人柯氏,今礼科给事中晋江曾君思达之母也。初,给事君为顺徳知县,治为岭南最,使者交章荐之。三年考绩,吏部以闻,天子嘉之,锡之勅命,追赠厥考景瑞公如其官,母封太孺人。寻擢思达于谏垣,在侍近之地。给事君既趋朝谢,乃出封勅及冠帔,驰使者奉太孺人于家,乡人荣焉。凡逰于给事君者,皆征言为贺。予于给事君同年交契,防密而有以知太孺人之所以为贤者。方公即世时,兄弟先亡,二孤尚穉,门力单甚。太孺人忍死厉志,育孤稍知学,择严师教之。夜则燃灯治丝枲,亲课其业,稍拂其教,辄朴之,不以姑息为爱。给事君卒用母教,取进士,通籍青琐,黄门而曾氏之宗遂以硕大者,太孺人之力也。太孺人孀居五十年,备尝劳瘁,乃今夀且荣如此。虽盈虚消息,物理之恒,而忠臣烈妇,造物者或黙相之,使之享其令名而受兹介福,未可知也。是故太孺人之事,有足以励为妇者焉,有足以励为臣者焉,非一家一乡之荣也。给事君自召入,屡疏时事,上嘉纳之。吾见名位方跻,而貤荣其亲,必不止此。予闻闽先辈有忠惠蔡公者,宋庆歴间在四谏,数论事不阿,仁宗嘉之,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贤可知。”勅特赐冠帔以宠之。后忠惠位既尊,母夫人年九十余,尚康强无恙。当其时,凡闽人举觞其亲者,必以夫人为祝。予不佞,敢以忠惠望给事君,而蔡母夫人之福夀,则敬以为太孺人祝。

林文俊序

译戴氏荣寿序 嘉靖丁亥年,我开始在京城认识戴贞卿。当时贞卿以进士身份刚任义乌县令,上疏请求改任学校官,没有得到答复,便离开京城。半年后,义乌因治理有方而闻名,但当权者最终利用他先前的奏疏,上奏改任他为武昌郡文学。任职三年后,他升任南京驾部主事。恰逢我来南京礼部任副职,于是又得以和贞卿相见。闲谈时询问他的家事,得知他的父亲会川君和母亲李氏都已年近六十。前一年因覃恩,父亲被封为驾部主事,母亲被封为安人。多么长寿而又荣耀啊!戴氏家在华亭,距离南京很近,但会川夫妇都安居乡里,不喜欢出门。贞卿多次写信迎接他们,他们都不来,他每天只能伸长脖子向东遥望而已。今年贞卿将在京城考核政绩,便借着便利回家祝寿。我想象春日阳光和煦,寿宴已经开始,父亲和安人穿着命服坐在宴席上,贞卿穿着翟衣、手持象笏,和弟弟们依次举杯祝寿。这种快乐,即使三公那样的尊贵,也不愿交换。贞卿将要向东回家时,他的同僚张子成、林道纯来告诉我说:‘我们是贞卿的同僚;同僚之间有兄弟般的情谊。他父母做寿,难道可以没有祝辞吗?’ “我没有什么才学,愿借用您的文辞。”我想,戴氏的荣耀和长寿,是众人都知道的,不必借助我的话来说明。至于他们所以能够得到这些,根本在于会川君和安人的贤德,我不能不说几句。我听说会川君天性孝顺友爱,他的父母年过八十,早晚一定要让自己侍奉在身旁,心里才安宁。分取遗产时宁愿选择贫瘠微薄的部分;同人交往忠诚守信,从不欺骗,即使有人辜负他也不计较,乡里因此多多称赞他。安人慈爱孝顺、恭敬节俭,她的德行也与会川君相配。会川君曾多次参加科举却没有成功,但教导儿子更加勤勉,说:‘不能因为我在儒业上困厄,就让子孙改换行业。’后来贞卿果然继承父亲的学业,考中科举,进入仕途;会川君和安人都在身体强健时享受儿子的俸禄,荣耀地接受推恩封赠,乡里人都羡慕他们。行善的人,难道最终不会得到报偿吗?譬如农夫,辛勤耕耘、培土施肥,到了收获时自然会有收成。不致力于行善却希望得到非分的福气,就像懒惰的农夫盼望有秋收一样,是不可能的。贞卿年纪轻轻便能奋发自立,来显扬父母,可以说是孝顺了。但还不应到此为止。《诗经》不是说过‘孝子的孝心永不匮乏’吗?我希望贞卿由此更加努力于忠孝的大道,并以古代君子自我期许,那么他的声名和官位所能达到的地方,将不可限量。国家推恩及于官员父母,赐予恩典,一定不会只实行一两次便停止。您和安人幸而还不老,愿你们能够继续光大并承受这些恩典!送张彦卿任成都别驾序 陇西人张彦卿任国子学录已经四年,如今因年资和劳绩升任成都府判官,将要赴任,来我这里告别并询问为政之道。我说:“我不能谈什么政务。你在这里同诸生讲习讨论的,难道不是圣贤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吗?然而只是说说,并没有实行。如今你要去承担治理百姓的责任了。《尚书》说:‘知道它并不困难,实行它才是困难的。’ 你可要谨慎啊!政务和学问并不是两回事。古代君子平日同师友讲论而求学,都是圣贤之道;等到把它施行于政务,也一定以此为准,不敢违背。因此,他们治理百姓一定仁爱,任官一定谨慎,约束自己一定廉洁,即使在仓促之间、面对细微小事,也从未不依循所学。所以说,学问和政务是一回事。后世的学者,求学时当然也谈论圣贤之道;等到施行于政务,却认为古人书册中的话迂腐空疏、不能实用,反而仿效世俗官吏,只以办完簿书、做足文书形式为能耐。更有甚者,粉饰虚伪来求取名声,严酷刑罚来显示威势,左手捡取、右手攫夺,只怕财利不能装满口袋。他们所做的,都是平日提笔丑诋、认为不值得玷污牙齿去谈论的事情,却有时亲自去做。唉!这究竟把平日所学看成什么了呢!”彦卿明敏豁达,遇事能够决断,只是久居儒官之位,无法施展自己,就像太阿宝剑藏在匣中,还没有遇到虎、豹、兕、犀来试其锋芒,大概已经蓄锐很久了。如今对于成都的政务,我不担心他不能有所作为,只担心他所实行的或许不是自己所学的道理。彦卿,去吧!希望你把同诸生日常讲习的圣贤之道推广实行,用来完善政务,千万不要嫌弃儒者迂腐,效法俗吏的作风,使政务和学术割裂成两件事,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这样一来,成都的百姓或许就能受到君子的恩泽了吧!” 彦卿起身致谢说:“先生的话,将引导我进入正道。我张杰虽然不才,怎敢不遵从承受!”于是彦卿出发了。他的同僚朋友请我写赠言,于是我把同彦卿所说的话写下来送给他。贺曾母柯氏受封序 太孺人柯氏,是现任礼科给事中、晋江曾君思达的母亲。当初,给事君任顺德知县,政绩为岭南各县之最,使者接连上章推荐他。三年考核政绩后,吏部把情况上报,天子嘉奖他,赐给诰敕,追赠他的父亲景瑞公为与其官职相应的官位,母亲封为太孺人。不久,思达升入谏院,身处侍从近臣之地。给事君入朝谢恩后,便拿出封诰和冠帔,派使者骑马把太孺人迎到家中,乡人都以为荣耀。凡是同给事君交游的人,都请我写文章祝贺。我与给事君同年登第,交情深厚,对太孺人贤德的缘由有所了解。当景瑞公去世时,兄弟们已经先后亡故,两个孤儿还很年幼,家中力量极其单薄。太孺人忍住悲痛,坚定志向,抚养孤儿,等他们稍微懂得求学,便选择严厉的老师教导他们。夜里就点灯纺织丝麻,亲自督促他们的学业,稍有违背教诲,便打他们,不把姑息当作爱护。给事君最终靠母亲的教导考中进士,取得仕籍,进入青琐门任职,曾氏宗族于是兴盛壮大,这都是太孺人的力量。太孺人守寡五十年,备尝劳苦,如今竟获得这样的长寿和荣耀。虽然盈亏消长是事物的常理,但忠臣烈妇,造物者或许也会暗中帮助,使他们享有美好的名声、接受这样的福祉,这一点也不可知。因此,太孺人的事迹,足以激励做妇人的人,也足以激励做臣子的人,并不只是一个家庭、一个乡里的荣耀。给事君奉召入朝以来,多次上疏议论时事,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我看他的名望和官位正在上升,又为亲人增添荣耀,一定不止于此。我听说闽地前辈中有一位忠惠蔡公,宋庆历年间任四谏之职,多次论奏政事而不阿谀,仁宗嘉奖他说:‘有这样的儿子,他母亲的贤德就可想而知了。’于是特意赐给她冠帔以示宠荣。后来忠惠的官位已经很高,母夫人年过九十,仍然康健无恙。当时,凡是闽人举杯祝贺自己的亲人,一定把母夫人作为祝愿的对象。我不才,冒昧以忠惠的成就期望给事君;至于蔡母夫人的福气和长寿,则恭敬地用来祝愿太孺人。林文俊序

送张君席珍赴常州推官序莆数百年乔木故家,推横塘张氏,予母族也。其族之贤者,吾尝与逰焉。若席珍君者,其尤也。君在乡校治毛诗,有名。或云横塘科第久郁而未章,君虽才如数何?予曰不然,数极则返,滞久则通。今之治举子者,有如张君而反见失于有司者乎?未几领正徳癸酉乡荐,丁丑第进士。循例谒吿归省者二年,既还朝。其同年甲第名氏与君相次者,皆已补令,去以例,君亦宜令也。予曰不类君,霜威铁面,须如防张,是当居中为天子执法吏。若补外,亦不失司法。至是拜常州府推官,盖郡之司法也。闻者咸神予之言。始君以进士试政仪曺也,以其余功旁通律例,颇得其肯綮。及是命下,知君者咸喜其优于其职也。予曰不然,所贵乎儒者,谓其以经术饰治也。若以律例而已,则一狱吏事耳。五经皆切于行事,而眷秋者,孔子之刑书也。其操纵予夺,至公而无私,至严而亦恕。此诚家法之源委。先儒谓五经之有春秋,犹法律之有断例也。君为司法,将无是求耶?勉旃君也。他日治绩流闻,天子嘉之,征入为中台执法之臣。予之言尚屡验云。

涌翠轩诗序涵江黄翁自怡,有燕息之轩焉。其旁多古木修篁,其外竒峰异巘,或对峙前后,或萦带左右。翁以其暇,坐轩中,见山光树色,逺近浮碧,若涌而奔赴于吾前也。扁曰「涌翠」,有诗纪胜。名公钜人,至是轩者,多为翁防诗壁上去,或足迹未至而慕翁之名者,亦多作诗遗之。久之,积成巨卷。翁使人持至京师,请予序。盖自宫保见素公而下,作者若干人,轩之景摹冩殆尽。读之使人洒然如坐于其中,袭清风而挹空翠,不自知身在埃▯中也。涵江阛阓之区,富人巨室,多亭榭观逰之胜,其雄杰壮丽,岂有不倍于涌翠者?而大人君子罕所纪述,遂以黯然而委弃沉埋于凉烟茀草之间,不闻于世者多矣。所以然者,由主人不好文墨,好矣,或其人不为作者所重,亦未可辄得也。今观为翁作者其富如此,又皆当时有位望文学者也,则翁所好与其为人皆可知矣。予亦重翁者,故为之序。

送司训翁守学之上海序清浦翁君守学,文行君子也。以数奇,连不得志于有司。兹贡至京师,连试皆优等,授上海县学训导。守学大父醉庵公,由教官为翰林检讨,实生尚书氷崖公、少参雪崖公,皆卓然名臣。二公之后,主事守洪公,起进士;大尹守润公,朝发君;教谕守明君,皆起乡荐。既盛矣,守学于其间独无所遇,盖低徊久之,乃以年格授一教官去。知守学者皆惜其用之不究也。予曰不然,君子之仕也,有得行其道者,有假之人以行道者,要之其致一也。夫逢时遇主,身都显荣,功徳施于朝廷,膏泽流于天下者,行其道者也。氷崖诸公是已。亦有不得尊位以行所志,而以学淑诸徒,其徒既获进用,则其所施于时者皆吾之道也,是假之人以行道者也。醉庵公与今守明、守学皆是已是故王珪、魏征之相业,河汾之出也;钱藻、范纯仁之功烈,蘓湖之传也。行道者岂必尽出于已哉?上海自昔号为多贤,国朝为畿甸之地,圣化所先,百五十余年,名公钜人后先接踵,至于服章掖逰、庠序者,亦皆秀敏有文才。盖邓林之植,昆山之产也。守学之往也,从而培植之,琢磨之,则皆底于成矣。若然,他日假以行道者,遽可一二数哉?守学之行也,乡缙绅合饯之,谓予姻且友,又于守洪同年相好也,属为序。

译送张君席珍赴常州推官序 莆田数百年来的名门世家,要数横塘张氏,我的母族就是这一族。他们族中贤能的人,我曾经同他们交游。像席珍君这样的,是其中最杰出的。席珍在乡校研治《毛诗》,很有名声。有人说,横塘张氏的科举功名长期被压抑而未能显达,席珍即使有才能,又能怎样呢?我说,不是这样。气数到了极点就会转回,阻滞久了就会通达。如今研治科举学业的人中,难道还有像张君这样反而被主管官员遗漏的吗?不久,他在正德癸酉年考中乡试,丁丑年考中进士。按惯例请假回乡省亲两年,之后才回朝。他同年登第、名次排在他前后的那些人,都已经按例补授县令离京赴任,张君也应当授县令。我说,这不符合张君的才具。他有霜威铁面,胡须像张飞一样,正应当留在中央做替天子执法的官吏;即使外放,也不失为司法官员。到这时,他被授为常州府推官,这就是一郡的司法官。我从前的话被人听见后,大家都惊叹我料事如神。起初张君以进士身份在仪曹试任政务,凭借余力旁通律例,很能掌握其中的关键。如今任命下来,了解他的人都为他适合这个职位而高兴。我说,不是这样。儒者可贵,在于用经术来辅饰治理。如果只懂律例,那不过是一个狱吏的本领罢了。五经都切合实际政务,而《春秋》就是孔子的刑书。它在操持取舍、赏罚予夺时,极其公正而没有私心,极其严明却又包含宽恕。这确实是法律原则的根源和脉络。先儒说,五经中有《春秋》,就如同法律中有判例。君任司法官,难道不应当寻求这个道理吗?努力吧,君子。将来治理有成,声名传到朝廷,天子嘉奖你,召你入朝担任中台执法之臣,我说的话还会一次次得到验证。涌翠轩诗序 涵江黄翁名自怡,有一座用来宴饮休息的轩。轩旁有许多古树和高竹,轩外有奇峰异岭,有的在前后相对耸立,有的在左右环绕。黄翁有空闲时,坐在轩中,看见山光树色,远近一片浮动的碧色,仿佛从四面涌来奔赴眼前。因此题匾为“涌翠”,并作诗记载胜景。名公巨卿来到这座轩的人,大多为黄翁题诗写在墙上;有些脚步尚未到过这里、却仰慕黄翁声名的人,也多作诗赠给他。时间一久,积成了巨大的诗卷。黄翁派人带到京师,请我写序。大概从宫保见素公以下,作者有若干人,已经几乎把轩中的景色描摹尽了。读这些诗,使人洒然如同坐在轩中,迎着清风,汲取空中的翠色,不知不觉忘了自己身处尘世。涵江是商贾聚集的地方,富人巨室有许多亭台楼榭和游赏胜景;那些雄伟壮丽的景观,难道没有超过涌翠轩的吗?然而大人君子很少为它们记述,于是它们便黯然被抛弃,埋没在冷烟荒草之间,不为世人所知的很多。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主人不喜爱文章笔墨;即使喜爱,有时也是因为主人不被作者看重,所以也未必能轻易得到题咏。如今看为黄翁作诗的人竟如此众多,而且都是当时有官位、有声望、有文学修养的人,那么黄翁的爱好和为人就都可由此知道了。我也敬重黄翁,所以替他写了这篇序。送司训翁守学之上海序 清浦翁君守学,是一位有文章、有德行的君子。由于命运多舛,接连不能得到主管官员的赏识。这次贡士来到京师,连续考试都列为优等,于是授任上海县学训导。守学的祖父醉庵公,由教官升为翰林检讨,实际生育了尚书冰崖公、少参雪崖公,二人都是卓然有名的贤臣。二公之后,主事守洪公由进士出身;大尹守润公,是朝发君的父亲;教谕守明君,都由乡试中举。他们的家族已经很兴盛了,唯独守学在其中没有得到机遇,在低回困顿中很久,才因年资条件授任一名教官离去。了解守学的人都为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而惋惜。我说,不是这样。君子做官,有的是能够亲自施展自己的道,有的是借助他人来施展自己的道,总的来说达到的结果是一致的。遇到时机、得到君主赏识,自身享有显贵荣华,功德施于朝廷、恩泽流布天下,这是亲自施展自己的道。冰崖诸公就是这样。也有不能居高位来施展志向,便用学问来教化学生;学生后来得到任用,那么他们施加于时代的影响,也都是我的道,这就是借助他人来施展自己的道。醉庵公、如今的守明和守学都是这样。因此,王珪、魏征辅佐君主的功业,是从河汾之学中产生的;钱藻、范纯仁的功绩,是苏湖之学流传的结果。施行自己的道,难道一定都要亲自做成吗?上海自古号称贤才众多,本朝又是京畿之地,是圣化首先施及的地方。一百五十多年间,名公巨卿前后相继;至于身穿儒服、游学于学校的人,也都秀异聪敏而有文才。这正如邓林的树木、昆山的玉石一样。守学此番前往,如果加以培植、琢磨,那么他们都将成才。这样一来,将来借助他们施行自己的道,哪里还数得清是一两个呢?守学出发时,乡里的缙绅共同为他饯行,说我既是他的姻亲又是朋友,而且同守洪是同年好友,便请我写序。

送都水郎中柯君治河序河之源出昆仑,禹自积石导之,自大伓而北,既酾为二,至大陆又北,播为九,然后为逆河以入于海,其治之之法如此。河所经地万余里,既合诸戎中国之水,其势益大,其治尤难,非屡散裂而顺导之,莫能为功也。周定王时,河始南徙,汉时初决瓠子,其后再决,遂流为屯氏诸河,而徳棣之河又自播为八,亦偶合禹时所谓九河者耳。自时厥后,河不为害者最久,至宋南渡,而屯氏徳棣之河废,于是河复南注,合淮以入海,而曺郓徐沛之间大受其害,遂以至今也。一二年来,河之支港寝以淤淀,其害弥甚,每河流泛溢,自徐以南数千里漫为巨浸,其一支出沛之境者,往往浸行平地,挟泥沙以来,而沛漕受之,为之堙矣。国家歳漕四百万石,徐沛四达,咽喉之地也,可不为虑乎?于是执政大臣至于羣工百执事,各献治河之策,有谓宜疏涡河故道以杀水势者,有谓河势东徙难以力争者,有谓宜弃沛之堙河而隄其旁昭阳湖为渠以通漕者,其说纷纷,靡所适从。朝廷患之,乃起老臣总理河事,而选工部官属长于治河者为之副。吾柯君竒征,特授都水郎中以行,责亦重矣。今九河故道既不可寻,屯氏徳棣诸河又难猝复,听其东徙与防通之漕不足忧乎?隄昭阳与能必其不冲啮乎?以愚策之,必多为酾水之渠,使河不妄行,然后度水势之缓急,地形之坚脆,或防也,或浚也,要在散裂而顺导之耳。竒征多闻广识,自六籍子史至于水经地志诸书,无不究知,受命以来,日从士大夫之治水者讲求其说,区画已定。况圣天子在位,徳及山川,威摄百神,固宜河伯受命而川泽顺轨,岂若汉武躬劳万乗,帅羣臣负薪寘河,而不能塞瓠子之决者?予喜竒征将有成功也,遂书以赠。

送佥宪祁君启昭之河南序庚辰之歳,予同考礼闱,得潜江祁君启昭。明年廷试第进士,简为御史,奉命巡按河东。风望大起,既还朝,以病乞致仕,不报。未几陞河南按察佥事,又连疏引疾乞休,皆不报。盖当道知其材可大用,故特寝其奏,而启昭坚卧不出,疏且再上。与启昭交者,日夜以好语寛譬慰留,终不可。一日,予偕左谕徳张君崇象过访之,观其貎甚癯也,视其色甚黧瘠也,而察其神气充乎若有余也。与之论天下之事,口如悬河,不觉忠愤发于中,而忧悴形于色也。予曰:「子之病殆非失调于六气,而▯于防沈者,砭▯所不及,而药饵所不疗也。其有积忧乎?夫天生英贤,非使之独厚其身而已,为天下计也。故士之有志当世者,茍宇宙之内一民一物不得其所,则视之如痌瘝乃身者。今四方荐灾,征敛愈急,盗贼寝兴,贪残之吏蠧政殃民者,所在林立,民之病甚矣。民病是病,国之元气也。启昭于此宜亟出一匕强剂以起之,犹恐弗及也。顾以己之病为解,而急于引去,忧时悯世之士,固宜如是乎?」启昭闻予言也,瞿然而谢,憣然而起。卜日治行,予与所厚数人饯之崇文门外,觞酌之次,各为诗道其行,而属予序。送侍讲学士席先生主试事竣还京序。士之列职于朝者,无问大小,各有所事。每朝罢,则退而坐曺治事,恒至日昃乃休。惟翰林、春坊之臣,优防禁苑,若无所事事者,而上亦未尝以职事绳之也。至于大官给食,歳时宴赉,又非诸曹可比。自常情观之,国家之于儒臣,胡宠遇之隆,而责效之凉也,如此哉?是不然。诸曺所治,盖一职耳。儒学之臣不治文书,而其所职者,经筵也,史局也。外此则柄文而已。夫劝讲以成君徳,而治本端焉;纪録以昭公论,而劝诫明焉。其所系既甚重矣。至于柄文,而天下之贤,又将阶之以进。夫进天下之贤者,以共事其君,兹为报也。夫岂治一职者所可同哉?虽然,三者之任重矣,胜是者其必由学乎?我国家之于儒臣,不烦以事,而专之学者,固将厚托而重委之,此其意微矣,而岂寻常之见所能窥哉?今年之秋,翰林侍讲学士虚山席先生、春坊左中允毅斋孙先生,奉命来主南畿之试,而先生皆侍经讲筵,秉笔东观。惟我皇上侧席求贤,思禆化理,故暂辍其任而特遣之。自今观之,一时贤隽甄録尽矣。从此扬于王庭,布列庶位,相与推其所学,以尊主庇民,用翊赞我圣朝熙洽之治,而天下隆平终必赖之。其由于两先生乎?斯其为忠也大矣,其效之非凉也,亦明矣。其将还朝也,留都自公卿而下,咸祖之。大京兆江公、少京兆柴公,援故事属词苑旧僚,分赠以文,而赠虚山者缪以属予。予喜先生得士报国,而因侈言儒臣之效其大有如此者,闻者可以无惑于上之宠遇矣。

译送都水郎中柯君治河序 黄河源出昆仑山,禹从积石山开始疏导它,向北流过大伾山后分为两支,到达大陆泽又向北,分流为九道,然后形成逆河流入大海;治理它的方法就是这样。黄河流经之地长达万余里,汇合了各戎地和中原的水流后,水势更加浩大,治理尤其困难;若不多次分流、疏散并顺势导流,就不能成功。周定王时,黄河开始向南迁徙;汉代先在瓠子决口,后来又决口,于是流成屯氏等河;德棣之河又分流为八道,也只是偶然合于禹时所说的九河罢了。从那以后,黄河很长时间没有造成灾害,直到宋室南渡,屯氏、德棣诸河废弃,于是黄河又向南流,汇入淮河入海,曹、郓、徐、沛之间大受其害,一直延续到今天。一两年来,黄河的支流河港逐渐淤塞,灾害更加严重。每当河水泛滥,从徐州以南数千里都漫成巨大的水泽;其中一支流出沛境,常常漫过平地,挟带泥沙而来,沛地的漕运河道承受其冲击,因而被淤塞。国家每年漕运四百万石,徐、沛是四方通达的咽喉之地,难道能不忧虑吗?于是执政大臣以及群臣百官纷纷提出治理黄河的办法:有人说应当疏通涡河旧道,以减弱水势;有人说河势向东迁徙,难以凭人力抗拒;有人说应放弃沛地已经淤塞的河道,在昭阳湖旁筑堤开渠,以沟通漕运。这些说法纷纷杂陈,没有统一的取舍。朝廷为此忧虑,于是起用老臣总理河务,又选拔工部官属中擅长治河的人做他的副手。我们同乡柯君奇征,特授都水郎中前往任职,责任也很重大。如今九河旧道已经无法寻觅,屯氏、德棣诸河又难以仓促恢复;任由黄河向东迁徙,而使漕运河道受阻,难道不值得忧虑吗?在昭阳湖筑堤,怎么能保证它不被冲毁侵蚀呢?按我的愚见,必须多开分流水渠,使黄河不任意漫行,然后根据水势的缓急、地形的坚脆,有的筑堤,有的疏浚,关键只在于分流疏散、顺势导引罢了。奇征见闻广博,从六经、诸子、史书直到《水经》《地志》等书,没有不深入了解的。奉命以来,他每天同士大夫中治水的人讲求各种方案,规划已经确定。况且圣天子在位,德泽及于山川,威势震慑百神,本来就应当使河伯奉命、河流归于正轨,哪里会像汉武帝亲自劳顿车驾,率群臣背柴填河,却仍不能堵塞瓠子决口那样呢?我很高兴奇征将要取得成功,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送佥宪祁君启昭之河南序 庚辰年,我在礼闱共同主持考试,认识了潜江人祁君启昭。第二年廷试考中进士,被选为御史,奉命巡按河东。他的声望大为振起;回朝后,因病请求退休,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升任河南按察佥事,又连续上疏以疾病请求休致,都没有得到答复。大概当权者知道他的才能可以大用,所以特意搁置了他的奏疏;启昭却坚决卧床不出,奏疏又上了两次。同启昭交往的人,日夜用好话宽慰劝解,想把他挽留下来,但始终不能。一日,我同左谕德张君崇象一起去拜访他,只见他的形貌很消瘦,脸色很黑瘦,但观察他的精神气概,却充沛得仿佛还有余力。同他谈论天下事情,他说话滔滔不绝,不知不觉忠愤从心中激发出来,忧愁憔悴也显现在脸色上。我说:‘你的病恐怕不是六气失调所致,而是忧患沉积于内,针砭达不到、药物也无法医治的病。难道是积累了深重的忧虑吗?上天生育英明贤能之士,并不是只让他们优厚地对待自身,而是为了替天下谋划。因此,有志于当世的士人,只要宇宙之内有一个百姓或一件事物没有得到应有的位置,就看作自身患病一样。如今四方灾害接连发生,征收赋税越来越急,盗贼渐渐兴起,贪婪残暴、败坏政事、祸害百姓的官吏到处林立,百姓的病苦太严重了。’ 百姓的疾苦就是国家的疾苦,百姓也是国家的元气。像启昭这样的人,在这种时候应当赶紧拿出一剂强有力的药来振兴它,只怕还来不及呢。却拿自己的病作借口,急着引退离去,忧虑时局、怜悯世人的士人,本来就应当这样做吗?”启昭听了我的话,惊惧地向我道歉,立即振作起来。他择定日期,准备动身;我和几位交情深厚的人到崇文门外为他饯行。酒宴之间,众人各自作诗为他送行,并嘱托我作序。《送侍讲学士席先生主试事竣还京序》。在朝廷任职的士人,无论官职大小,各自都有所掌管。每天退朝后,便退回官署坐着处理事务,常常直到太阳西斜才休息。只有翰林、春坊的臣属,优游于禁苑之中,仿佛没有什么事务可做,而皇上也从未拿职务上的事情来责求他们。至于大官供给饮食、岁时宴饮赏赐,又不是各曹官员所能相比的。从一般人的常情看来,国家对于儒臣,为什么恩宠待遇如此优厚,而要求他们取得的成效却如此微薄呢?其实并不是这样。各曹所办理的,大概只是一项职务罢了。儒学之臣不处理文书,但他们所掌管的,是经筵,是史局;除此之外,就是掌管文章罢了。劝导讲说经义,可以成就君主的德行,政治的根本便由此端正;记录史事,可以彰明公正的舆论,劝善惩恶的鉴戒便由此明白。他们所关系的事情已经十分重大了。至于掌管文章,天下的贤才又将凭借文章作为进身的阶梯。推举天下贤才,使他们共同侍奉君主,这就是儒臣报效国家的方式。哪里是办理一项职务的官员所能相比的呢?即便如此,这三项职责已经很重大了;要胜任这些职责,难道不必依靠学问吗?我国对于儒臣,不以政务烦劳他们,而专门让他们从事学问,本来就是要厚重地托付、郑重地委任他们。这里面的用意深远,哪里是寻常见识所能看透的呢?今年秋天,翰林侍讲学士虚山席先生、春坊左中允毅斋孙先生,奉命前来主持南畿的考试;而两位先生平日都侍奉经筵讲学,在东观执掌史笔。只是我朝皇上虚席侧身以求贤才,思量着借此辅助教化和治理,所以暂时停止他们原来的职任,特意派遣他们前往。从今天看来,这一时所选拔、记录的贤俊之士,已经全部完成了。今后他们将在王庭受到举荐,分列各个职位,彼此共同施展所学,用来尊崇君主、庇护百姓,辅佐赞助我圣朝熙盛和谐的治理,使天下达到长久的安定太平,最终一定要依赖这些人。这件事难道不是由于两位先生吗?这样说来,他们的忠诚实在太大了,他们所产生的成效并不微薄,也就很清楚了。两位先生将要回朝时,留都从公卿以下的官员,全都为他们设宴送行。大京兆江公、少京兆柴公,援引旧例,嘱托词苑中的旧日同僚分别作赠文;赠给虚山先生的文章,缪公把这件事托付给了我。我很高兴先生能够通过培养人才来报效国家,于是特意畅论儒臣功效之大竟然如此;听到这些话的人,也就可以不再对皇上给予儒臣的优厚待遇感到疑惑了。

防峯集序吾友太子洗马防峯尹君既殁,其兄秋官副郎舜章裒其遗文得若干卷,将刻梓以传,而属予序。防峯与予同第进士,同官翰林,防久防相知。今殁五六年,墓草宿矣。追惟平日言议风猷,何可复见?独其遗文行于世者,使人读之,犹可以慨然想见其为人也。谓文章为不朽之具,岂不信乎?防峯学博行方,所树立不肯下古人。性尤简重,当羣谑哄然,噤不出语。间遇其知己者,青灯一炬,对坐竟宵,或辩析义理,或商确古今,娓娓数百言不穷,使听之者跃然忘倦。平生外无泛交,内无杂想,退朝燕坐一室,左经右史,极意讨论。于诗不甚屑意,而于文为之辄工。予每过之,防峯辄出所作,令予指摘瑕疵。予虽谫陋,然未尝不为之尽厥心也。今观是集所载,则又多予所未见者,而皆典则雅淡,不为瘦词硬语棘人喉舌,而意味隽永,体裁庄重。读之者知为有道君子也。防峯于文不吝应酬,至于其没之年,求者多谢郤之,独取旧所为稿,芟润改窜,手自抄録,付其子祖懋藏之。是时年方四十三,遂若预为身后之虑者,予窃怪之。盖未几而卒。是集多其所自选,别有藏稿若干卷,不在集中。防峯襄名舜弼,字与兄舜章相友爱,兄弟皆以古行闻,一时称之,无间言。

云林文俊序

送邹君守广州序夫为政,孰先乎?守与才,二者焉耳。有才能吏也,有守廉吏也,而兼之者少矣。何也?有耿介之操者,其才或不足于理繁;而负轶宕之才者,其所为又未必入绳墨。是以孔子叹才难,而循良之迹罕见于天下也。岭以南为郡凡十,而广州在防府部,使者及藩宪临之于上,政务尤繁。其他擅山海之饶,畨舶时至,名珍异寳充斥境中,不可胜用。是故择守于广州者,非其才与守卓然过人者,尤未可轻畀之。今年之冬,吾邑邹君君哲由尚书户部郎中擢守兹郡。或问于予曰:“邹君其胜广州乎?”予曰:“邹君之才,吾弗能知。然其在户部,或监赋于外,或握篆于中,百务丛防,而从容指挥,沛然若有余者。今之治郡也,如刃发于硎,吾知裁剸之下,吏无稽牍,而狴无滞讼矣。”邹君所守,吾亦弗敢知。然其司出纳有年,夫既皭然不汚矣。今之于广州也,岂以饮石门之水而变初志哉?吾知其在官也必廉,其归也必不赍越装矣。或者曰:“若先生所称邹君之才与守,也不既过人矣乎?”予曰:“信也。虽然,才美矣,夫不有挟其才而刚愎以自用,更张而无次,至于秕政而厉民者乎?是故君子贵乎有才而闻道也。”廉美矣,夫不有恃其廉而矫亢以为髙,苛刻以为威,至于傲上而残民者乎?是故圣人贵乎廉而不刿也。古之守广州者,有若陶侃、呉隠之,有若宋暻、卢奂,又有若余靖之数君子者,才不自用,而廉不近名,是以治有遗爱,广之人至今尸祝之。邹君惟是之师,则乃贤守也哉。或者曰:“善哉,先生之言也!使邹君得闻其说而试之,其于广州也,其庶乎?”予素与邹君善于其行也,遂书其说以赠之。

钱氏偕夀序偕夀者夀越之两涯钱翁及其配郑孺人也。往歳翁仲子采之在京师,从予学。翁适以事留京,予获晨夕焉,而见其一言一行必在于礼义,卓然有隠君子之风。当其时,翁之弟某君方为临江守,临江二子及采之又皆已举于乡,何其盛也!而翁方泊然布韦自处,畧无盈侈之色。家居惟力田以供赋,以诗书教子孙而已。其斯谓之隠君子矣乎?今年翁夀七十,郑孺人长四岁,皆康强无恙。于是采之已举进士,为行人,独其冢子及诸孙留侍膝下,奉防甘。翁与孺人心乐之,而采之终以不获归养为恨。去冬奉使楚藩,方其衔命南来,既渡大江,望见亲舍,矍然心动,曰:“吾其归省吾亲乎?”既乃复自念曰:“礼,君命不宿于家。《诗》云:‘岂不懐归,畏此简书。’遂如楚从简书也。”及是事竣且还朝,乃假便东归觐省其亲。吾想使节过门,光生桑梓,亲朋毕至,里闾交贺时乎?夀筵既启,翁与孺人白发厐眉坐堂上,采之锦衣象笏,偕其兄弟子侄以次奉觞,起为夀。肃肃如也,愉愉如也。凡乡人得于见闻者,将谓采之之孝其亲也如此。翁与孺人善教子,乃今享其成,如此其谁不以之为法?而人纪之修,天伦之厚,必自此始。若是则采之之归于世教,不为无补矣。岂若汉司马长卿、朱买臣徒以驷马之荣、三组之贵矜耀其乡里者哉?采之之将归夀其亲也,过白下谒予,欲得予言以为夀筵献,于是乎序。嘉靖乙未仲春月

译《防峯集序》。我的朋友太子洗马防峯尹君已经去世了。他的兄长秋官副郎舜章搜集他的遗文,得到若干卷,准备刻板刊行以流传后世,嘱托我作序。防峯和我同年考中进士,又一同在翰林任职;我和防峯相识相知已久。如今他去世已有五六年,坟上的草也已经长得很高了。追忆他平日的言论、议论和风采品行,哪里还能够再次见到呢?唯有他的遗文流传于世,使人读到它们,还可以慨然想见他的为人。说文章是可以使人不朽的凭借,难道不值得相信吗?防峯学问广博,品行方正,所树立的志向和事业不肯低于古人。他性情尤其简约庄重,当众人喧闹戏谑、哄笑不止时,总是闭口不发一言。偶尔遇到知己,在青灯一盏之下相对而坐,整夜不休;有时辨析义理,有时考订古今,娓娓道来,几百句话也没有穷尽,使听的人兴致盎然,忘却疲倦。他一生对外没有泛泛的交游,对内没有杂乱的念头,退朝后安闲地坐在一室之中,左边放着经书,右边放着史书,尽心尽意地加以研讨。他不太把诗看在眼里,但写文章却总是精工。我每次去拜访他,防峯总是拿出自己的作品,让我指出其中的瑕疵。我虽然浅陋,但也从未不尽自己的心力来为他修改。如今看这部集子所收的文章,又有许多是我从未见过的;而且全都典雅规范、雅正平淡,不写那种瘦硬的词句来刺伤人的喉舌,却意味深长,风格体制庄重。读这些文章的人,可以知道作者是有道德的君子。防峯平时并不吝惜应酬写作,到了去世那一年,求他作文的人很多,他却大多谢绝,只取旧日所写的稿子,删削润色、修改改写,亲手抄录下来,交给他的儿子祖懋收藏。那时他才四十三岁,却仿佛预先为身后之事作打算,我私下觉得奇怪。不久他果然去世了。这部集子多是他亲自选定的,另外还有若干卷藏稿,没有收入集中。防峯名舜弼,字与哥哥舜章相友爱;兄弟二人都以有古人的品行闻名于时,当时的人都称许他们,没有异议。云林文俊序 送邹君守广州序 治理政务,什么最重要呢?操守和才能,不过这两项罢了。有才干出众的官吏,有操守廉洁的官吏,而两者兼备的人很少。为什么呢?有耿介操守的人,才能或许不足以处理繁杂事务;而才华横溢、放达不拘的人,他的行为又未必合乎规矩。因此孔子感叹人才难得,而天下很少见到循良官吏的事迹。岭南以南共有十郡,广州在总督府辖区内,上有使者和藩宪临治,政务尤其繁重。那里又占有山海的丰富资源,外国船舶不时到来,名贵珍宝充斥境内,多得无法全部使用。因此选择广州的郡守,如果不是才能和操守都卓然超出常人的人,更不能轻易授予。今年冬天,我乡邹君君哲由尚书户部郎中升任广州知府。有人问我:‘邹君能胜任广州吗?’我说:‘邹君的才能,我无法完全了解。但他在户部时,有时到外地监督赋税,有时在中央掌握印信,百般事务纷杂,他却从容指挥,充沛自如,仿佛力量有余。如今治理一郡,正如刀刃在磨刀石上磨利,我知道在他的裁决处理之下,吏员不会留下拖延的文牍,监狱中也不会有积压的诉讼。’邹君的操守,我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但他掌管出纳多年,既然已经洁白无污了。如今到了广州,难道会因为饮用石门的水而改变最初的志向吗?我知道他任官时一定廉洁,归来时一定不会带着越地的装物。有人说:‘像先生所称赞的邹君的才干和操守,难道还不已经超过常人了吗?’我说:‘确实如此。不过,才能虽美,难道没有倚仗才能而刚愎自用、变更政令却没有次序,最终造成败坏的政务、加重百姓负担的人吗?所以君子看重有才能而又懂得道理。廉洁虽美,难道没有依恃廉洁而矫饰高傲、以苛刻显示威势,最终傲慢对上、残害百姓的人吗?所以圣人看重廉洁而不伤害他人。古代担任广州太守的人,有陶侃、吴隐之,有宋璟、卢奂,还有余靖等几位君子;他们不任意施展才干,也不以廉洁沽名,因此治理当地留下了恩爱,广州百姓直到今天还祭祀他们。邹君如果以他们为师,那才是贤能的太守。有人说:‘先生说得好!假如邹君能够听到这番话并加以实践,那么对于广州来说,大概就有希望了吧?’我一向同邹君友善,他出发时,便写下这些话送给他。钱氏偕寿序 所谓偕寿,是指越地两岸的钱翁及其配偶郑孺人。往年钱翁的次子采之在京师,跟从我学习。钱翁正好因事留在京师,我得以早晚同他相处,看见他一言一行都合乎礼义,卓然有隐士君子的风度。当时,钱翁的弟弟某君正任临江太守,临江的两个儿子以及采之又都已经在乡试中举,这是多么兴盛啊!然而钱翁仍然淡泊地以平民自处,丝毫没有富足骄奢的神色。居家只靠努力耕田来供纳赋税,以诗书教育子孙罢了。这可以称为隐士君子了吧?今年钱翁七十岁,郑孺人比他大四岁,两人都健康强健、没有疾病。此时采之已经考中进士,任行人,只有他的长子和孙子们留在膝下侍奉,供奉美食。钱翁和郑孺人心中很是快乐,但采之最终不能回家奉养双亲,仍以此为遗憾。去年冬天,他奉命出使楚藩,正当带着使命向南来时,渡过长江,望见亲人的居所,忽然心有所动,说:‘我大概要回去探望父母吧?’随即又想到:‘按礼法,君主的使命不能停留在家中。《诗经》说:“难道不想回去吗?只是畏惧这简书的使命。”’于是按简书所命前往楚地。等这件差事办完将要回朝时,才借此便利向东回乡探望双亲。我想象使节经过家门时,光彩照耀桑梓,亲朋全都到来,乡里交相庆贺的情景吧?祝寿宴席已经开设,钱翁和郑孺人白发庞眉,坐在堂上;采之穿着锦衣,执着象笏,和他的兄弟、子侄依次举杯敬酒,起身为父母祝寿。仪态恭敬严肃,又充满欢悦。凡是乡人能够看到听到这些情景的,都会说采之孝敬父母就是这样。钱翁和郑孺人善于教育子女,如今享受教育成功的成果,谁不会把他们作为榜样呢?人伦纲纪的修明、天伦亲情的深厚,一定从这里开始。这样看来,采之回乡对于世间教化并不是没有补益。哪里像汉代司马长卿、朱买臣之流,只凭驷马车的荣耀、三组印绶的尊贵来向乡里炫耀呢?采之将要回乡为父母祝寿,经过白下,来拜见我,希望得到我的文章作为寿宴上的献辞,因此写下这篇序。嘉靖乙未仲春月

送黄徳恭赴广东市舶提举序国朝有天下,威徳广被,外夷诸国,自昔不奉职贡者,罔弗来朝。名珍异寳,神马物产,航海而至者,盖百余国。故闽浙东广近海之处,各立市舶府,领之以中官,而又有提举司分莅其事。每畨舶至,则先遣提举阅实其货,籍其入贡之数,有余乃听贸易,而又为之平其物价,治其争讼。盖圣朝所以柔逺之意,固甚善也。然夷性犷悍,难制,御之者必恩威并济,乃可茍抚。处失宜,不惟阻其效顺之心,而变且叵测。闻先帝末年,有佛朗机者,亦籍以入贡至广,广之守臣为之闻于上,其酋遂得至京师,以竒货赂用事者,稍稍见幸。于是徒党在广中者,怙势横行,以数百艘往来海上,莫敢谁何,几为寇掠,海徼动揺。赖今上御极,悉散遣之,不然祸可胜言哉?不特此耳,二三年前,倭夷入贡至宁波,乗机掠杀,城中人多罹其害。事闻,天子遣官騐治,守臣坐得罪者数十人。此二事者,盖足征矣。当其时,茍为提举者有如苏子卿之典属国,富郑公之为馆伴,则片词之下,固足以逆折其奸萌矣。何至桀骜为害如是耶?然则提举之职,其于所系不既重矣乎?今年秋,广东市舶缺,付提举,吾乡黄君徳恭以经卫陞补之。君为宋枢宻使镛之后,代有显人,入国朝,内之侍从台省,外之监司二千石,不翅数十人。君于官箴政体,得之家传,不习而能。其为人通敏练达,长于应变,乡人皆谓提举不足尽其才,而不知其职之所系若是重也。故予特为徳恭言之,徳恭勉哉。

送方君重甫通判南康序顷者江西告变,南康守臣皆坐累去职。皇上重惟创残之民,宜得良有司抚之,诏吏部慎选以往。于是吾乡方君重甫以国子助教陞任是府通判。旧制府判仅一人,正徳甲戌,吾族孙克容来判是郡,谓郡濒大湖,盗贼充斥,数为民患,因建白当道,请增设府判一人,专主捕寇事,闻从之。君被命未数日,克容以旧判再除南康职,捕寇君因得以专于督赋,无兼职之劳。然南康属邑,民多犷悍,赋不时供,有负逋数十年者,急之则持弓操矢以待捕吏,而建昌尤甚。顷之,建昌析置武义县,亦江西守臣因克容先尝建白而请于上者也。夫官分则职易理,邑分则民易治,所虑者用兵之后,转输给饷,民之困甚矣。今政以寛与不涉懦而废事乎?以严与不涉残而生怨乎?酌寛严之宜,使事集而民不知劳,譬良医治病,病去而无元气之伤,如是斯可也。君歴定陶、澄迈训导,分水教谕,陞教国子。在分水尝与监司事,词色厉甚,监司怒己而悔悟,霁威相待如初。同列闻之叹曰:“方君温然,今其建乃尔。”盖君为人乐易可亲,所存所行率皆近厚,然义所当较则有确然不可挠者。呜呼!有近厚之心,则政必不涉残而怨弭矣;有不挠之行,则政必不涉懦而事集矣。苏疮残之民,以副圣天子慎选良吏之意,其在君乎?君行哉!为我访于白鹿洞,复有如少室山人之隠者乎?其乡人有如陶靖节之贤者乎?其长郡有如濂溪、晦翁两先生者乎?有之则君有余师,奚俟予言。

送方崇洁任莆田主簿序遂安方崇洁以国子生谒选天曹,得主吾莆邑簿。崇洁见予,予察其意,盖若不满慊。于是擢者,予谓崇洁,此非所当计也。士无志则已,茍有志焉,无不可借以自见者,况簿乎?明道簿上元矣,晦翁簿同安矣。当其时,位通显者何限,今乃澌灭殆尽,而之二簿之名,至今炳然简册也。暇日尝阅莆志,见令之贤者不絶,书其下如丞如尉,以贤得书亦多。至于簿,则自宋开寳建置以来,见称于志者,郭真一人耳。然其称真之贤,不过曰质直无伪,处事有常,而立东山水则,惠民尤多,盖如是而已。是岂终不可继者乎?予初识崇洁,观其为人,亦所谓质直而有常者。至于讲求水利,尤今日之急务也。近闻东山水则寖非郭真所定旧制,濒海居民往往私设涵窦,水为之耗,旬日不雨,陂塘立涸,田作▯兆拆。今不亟更,恐歳久弊滋,南北二洋百万顷之田,皆化为槁壤矣。邑侯雷君孟升每致意于是,崇洁其佐以行之,此不世之利也。百世之下,与郭真并美志书,其在崇洁耶?遂书以为赠。

译送黄德恭赴广东市舶提举序 本朝拥有天下以来,威势和恩德广泛施及四方,外国各国中,自古不来奉献贡物的,没有不前来朝贡的。名贵珍宝、神马和各类物产,航海而来的大约有一百多个国家。因此,闽、浙、东广靠海的地方,各自设置市舶机构,由宦官统领,又设提举司分别管理这些事务。每当番舶到来,便先派提举查验实际货物,登记入贡的数量;有剩余的才允许贸易,并替他们平定物价、处理争讼。这大概就是圣朝以柔德安抚远方的用意,确实很好。然而外国人性情强悍,难以控制,驾驭他们必须恩威并用,才可以勉强安抚。处置失当,不仅会阻碍他们归顺的心意,变化也会难以预料。听说先帝末年,有佛朗机人也借入贡之名来到广东,广东守臣把情况上报皇上,他们的首领于是得以进京,用奇货贿赂当权者,渐渐得到宠幸。于是留在广东的党羽倚仗势力横行,驾着数百艘船往来海上,没有人敢过问,几乎成为海寇,沿海地区因此动荡。幸赖当今皇帝即位后,把他们全部遣散,否则祸患哪里说得尽呢?不止这一件事,两三年前,倭夷入贡来到宁波,乘机掳掠杀人,城中百姓很多遭受了他们的祸害。事情上报后,天子派官员查验审理,守臣因而获罪的有几十人。这两件事,已经足以作为证明。当时如果担任提举的人能像苏子卿任典属国、富郑公任馆伴那样,那么只要几句话,本来就足以挫败他们的奸谋萌芽,哪里会让他们如此桀骜而造成祸害呢?这样说来,提举这个职位所关系的事情,难道不是已经很重大了吗?今年秋天,广东市舶司缺少提举,便委任我乡黄君德恭由经卫升补此职。黄君是宋代枢密使黄镛的后代,世代都有显贵人物;进入本朝以后,在朝廷中担任侍从、台省官员,在地方任监司、二千石的,不下几十人。黄君对于为官准则和政务体制,都从家传中得到,未经学习便自然能够掌握。他为人通达敏捷、干练练达,长于应变,乡人都说提举一职不足以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却不知道这个职务所关系的事情竟然这样重大。所以我特意为德恭说明这一点,德恭努力吧。送方君重甫通判南康序 近来江西报告发生变乱,南康的守臣都因牵连获罪而离职。皇上深切考虑遭受创伤的百姓,认为应当得到贤能官吏来安抚他们,于是下诏吏部谨慎选择官员前往。于是我乡方君重甫由国子助教升任南康府通判。旧制中府判只有一人,正德甲戌年,我族孙克容来任该郡通判,认为郡城濒临大湖,盗贼充斥,多次成为百姓祸患,便向当权者上书,请求增设一名府判,专门主持捕盗事务,上报后获得批准。方君受命没有几天,克容又以原任通判身份再次除授南康职务,捕盗之职于是可以专门由克容负责,方君只需督理赋税,不必承担兼任的劳苦。不过南康所属各县,百姓多强悍,赋税不能按时交纳,有拖欠数十年的;一催逼,他们便持弓执箭等待捕吏,建昌尤其严重。不久,建昌分置武义县,也是江西守臣因克容先前曾提出建议而向皇上请求的。官职分开,职责就容易治理;县邑分开,百姓就容易管理。所担心的是用兵之后,转运粮饷,百姓的困苦会更加严重。如今施政,是要宽缓而不流于懦弱、以致废弛事务呢,还是要严厉而不流于残酷、以致引发怨恨呢?应当斟酌宽严是否适宜,使事务办成而百姓不觉得劳苦,就像良医治病,病去了却没有伤害元气,这样才可以。方君曾任定陶、澄迈训导,分水教谕,后来升任国子监教职。在分水时,曾经同监司处理事务,言辞神色十分严厉,监司起初恼怒,后来悔悟,便收敛威势,像原来一样相待。同僚听说后感叹道:‘方君平时温和,今天竟能如此建言。’方君为人平易亲切,内心所存、实际所行大都敦厚;但遇到道义上应当争辩的事情,就坚定不移,不能被撼动。唉!有敦厚仁慈之心,施政一定不会流于残酷,百姓的怨恨就会消除;有坚定不移的操守,施政一定不会流于懦弱,事务就会办成。安抚疮痍残破的百姓,以符合圣天子慎选良吏的心意,这件事就在你身上了吧?你去吧!替我到白鹿洞访求:还有没有像少室山人那样隐居的人?乡里有没有像陶靖节那样贤德的人?主持一郡的人中有没有像濂溪、晦翁两位先生那样的人?如果有,你就有多位老师可请教,哪里还需要等我说什么呢?送方崇洁任莆田主簿序 遂安人方崇洁以国子监生身份到吏部听候选授,得到莆田县主簿的职位。崇洁来见我,我察觉他的心意,似乎有些不满意。我于是劝崇洁说:这不是你应当计较的事。士人如果没有志向也就罢了,如果有志向,任何职位都可以借此显露自己,何况主簿呢?程明道做过上元县主簿,朱晦翁做过同安县主簿。当时地位显达的人何其多,如今大多已经消亡,而这两位主簿的名声至今仍清楚地记在史册上。我闲暇时曾读《莆志》,看见贤能的县令不断有人,县令之下还记载县丞、县尉,因贤能而被记载的也很多。至于主簿,自宋开宝年间建置以来,在志书中被称许的只有郭真一人。然而志书称赞郭真的贤能,不过说他质朴正直、没有虚伪,处理事务有常法;又说他制定东山水利法则,使百姓受益尤其多,大概就这些罢了。这难道是最终不能有人继承的吗?我初次认识崇洁,观察他的为人,也正是所谓质朴正直而有常法的人。至于讲求水利,更是今天的急务。近来听说东山水利法则渐渐不是郭真所制定的旧制,沿海居民往往私自设置涵洞,水因此被耗泄;十天不下雨,陂塘立即干涸,田地便像龟甲一样裂开。如今若不赶快改变,恐怕年深日久弊病滋长,南北二洋百万顷田地都会变成干枯的土壤。县令雷君孟升常常对此表示关切,崇洁作为他的属官来帮助他实行,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利益。百代之后,在志书中同郭真并列为美名的人,难道会是崇洁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

送蘓子道赴怀宁县尉序蘓君子道既拜安庆府怀宁县尉,将行,吿别于予,且征言焉。予语之曰:「子知夫怀宁之所以名者乎?夫懐与宁皆有安义。今夫荒区僻壤,其民不识兵革,无调发之扰,供亿之烦,民乃安矣。乃若怀宁为邑,濒于大江,为南北咽喉之地,使者往来境内,舳舻相御,厨传宾客之供,数倍他邑。万一四方有变,此地尤先被兵,逺未暇论。元之季世,守臣余忠宣公婴孤城以抗羣盗者六七年,及城防死之,民之靡烂于干戈者,莫可胜数。皇明有天下,抚摩休养百五十年,始获稍稍苏息。而比年以来,再更宸濠之变,赖此邦之民忠义有素,相与出死力拒之,卒衂其军。然荐罹兵燹,民亦不安,亦已甚矣。而昔人顾取懐宁名其邑,此其意可知也。毋亦以懐来辑宁,深致望于贤有司乎?」子道曰:「先生之言是也。然邑之长有令焉,为之贰者,又有丞若簿焉。夫尉职防恶,足以语此哉?」予曰:「不然,朝廷设官,无问大小,皆以为民。即令以下皆贤,而尉独不贤,庸非民之病?譬之一歳之中,两间之内,和气畅达,固足以兆丰穰矣。然一方之水旱不时,一辰之螟▯暴作,未必不干和而召异也。然则子道可以其秩之防,而委以无责乎?」子道喜谢曰:「希孟知所职矣,先生幸教,希孟敢不祗承!」遂再拜而别。

送梧▯族兄教授南雄序族兄梧▯先生,世崇,由乡进士,任繁昌、新防二庠教谕九载,秩满书最,吏部陞南雄府学教授。于是其子汝雨,以壁经魁天下,简入翰林,为庶吉士,文行籍籍有称矣。翰林诸君与汝雨防者,既获拜先生,皆羡慕钦服,惜其学之弗究,而又幸汝雨之能究先生之学也,各为诗赠之,而属予序。予闻教官满九载上吏部者,例授有司。先生私语人曰:「吾壮时犹不乐州县吏,今老矣,岂能与新进小生▯伺大官顔色于眉睫间哉?」吾窃仍丐学职以去。语闻吏部果擢教授,不知者或为称屈,而先生得之意甚称惬。是时先生在学职十有六年而安之如此,是可知其志之所向矣。先生貌古行修,防于经学,为古文诗平淡有理致,教人必以徳行,口不言利。诸生贫者赒给之。两典江西文衡,人服其公。当道委署邑不赴,委修实録,辄赴不辞。其见素定如此。先生既去繁昌,修邑志者列之名宦,盖公论云。鸣乎,前辈不可见矣。以予所闻,今之为师儒如先生者无几人焉。予尝病三代以降,士惟见利而不见义,盖自其少时学于家,飬于庠序,习闻于父兄师友者,无非是物也,故其所趋在是,所就亦止于是,而人才之不如古,奚怪其然哉?繁昌、新防自得先生而士习为之一变,今移教南雄,南雄之士薫炙于道徳,又将不有勃然而兴起者乎?予素慕先生之贤,而幸岭南人士之得师也,故不辞而序之。

方斋存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方斋存稿巻五眀 林文俊 撰

序

送少司徒王公致仕南还序今年春,戸部左侍郎维扬王公致其仕归。在朝自公卿以下皆惜之,曰:“贤哉王公!若之何去朝廷也?”初,公以都御史廵抚四川也。芒部土官陇氏争袭构乱,为川贵害者二十余年。公既至,督兵讨平之,遂奏改为镇雄府,请设流官如马湖故事。未防,公徙侍郎去,其党沙保复叛。于是言者稍稍侵公。上以沙保之叛,公已去蜀,其释勿究。及公引咎乞休,遂降防慰防之。一日忽出内批下吏部议。吏部言:“公居官防正,宜如前防留供职。”上不聴,特诏致仕。公之平芒部也,其绩甚伟。使得久于蜀,则区画周悉,必无后悔。抑公虽去,茍代之者抚绥不失其宜,亦未必至是也。此其过,岂专在公乎?而公顾坐是以去,何也?然亦求无愧焉尔矣。公自郎署出,为方岳,入尹京兆,再出为廵抚,皆有声绩,未易殚述。姑即近事言之。其以侍郎奉命覈地于畿内,所至按圗籍,定经界,民产为势家所夺者,悉割还之。戚属怙势有所干请,一切抑不与。于是宿▯尽蠲,民获苏醒。然权贵多不悦,有出语恐公者,而公弗顾也。度公之心,茍利于国,死生以之,而遑为固位谋哉?况公自布衣致位九卿,不为不遇。今归老于郷,犹将以道徳师表后进,暇日从故人賔客登临谈咏,以乐太平之世,将焉徃不泰然哉?公之归也,其属僚徴言为赠予。以公迹虽疎,而慕其贤久矣,故不辞而僭为之序。嘉靖己丒某月某日

译送苏子道赴怀宁县尉序 苏君子道已经接受安庆府怀宁县尉的任命,将要出发,来向我告别,并请求我写些话。我对他说:‘你知道怀宁这个名称的含义吗?“怀”和“宁”都有安定的意思。荒僻偏远的地区,如果百姓不懂得战争,没有征调的骚扰、供给运输的烦劳,百姓就安定了。至于怀宁作为县邑,濒临长江,是南北交通的咽喉之地,使者在境内往来,船只首尾相接,供应厨传和接待宾客的负担,是其他县的数倍。万一四方发生变乱,这里尤其会首先遭受兵祸,远处的事情还无暇谈论。元朝末年,守臣余忠宣公守着一座孤城抵抗群盗达六七年,直到城破战死,百姓在战争中遭受的惨祸多得无法计算。大明拥有天下后,抚恤休养一百五十年,百姓才逐渐得到喘息。可是近年以来,又经历了宸濠之变,幸亏本地百姓素来忠义,共同拼死抵抗,终于击败了他的军队。然而接连遭受兵火,百姓也不得安宁,已经够严重了。可是古人却取“怀宁”来命名这个县邑,其中的用意就可想而知了。难道不是希望用怀柔来使百姓和睦安宁,对贤能官吏寄托了深切期望吗?’子道说:‘先生说得对。不过,县邑的长官有县令,作为副职的,又有县丞和主簿。县尉的职责是防止奸恶,难道足以谈论这些吗?’我说:‘不是这样。朝廷设置官职,无论大小,都是为了百姓。即使县令以下的官员都贤能,唯独县尉不贤能,难道不就是百姓的祸患吗?譬如一年之中,天地之间和气畅达,本来足以预示丰收;然而一个地方水旱失时,某一天蝗虫突然暴发,也未必不会破坏和气、招来灾异。这样说来,子道难道可以因为自己的品秩低微,就推卸责任吗?’子道高兴地道谢说:‘我希孟知道自己的职责了。先生幸蒙教诲,我希孟怎敢不恭敬地承受!’于是拜了两拜告别。送梧窗族兄教授南雄序 族兄梧窗先生名世崇,由乡试中举,任繁昌、新喻二县学教谕九年,任期届满,考核列为优等,吏部升任他为南雄府学教授。这时,他的儿子汝雨凭借《璧经》考取天下第一,被选入翰林任庶吉士,文章和品行都很有声誉。翰林诸君与汝雨交游,见到先生后,都羡慕、敬仰、佩服,惋惜先生的学问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同时又庆幸汝雨能够继承并发扬先生的学问,于是各作诗赠送,嘱托我写序。我听说教官任满九年上报吏部,按惯例会授任有司官职。先生私下对人说:‘我年轻时尚且不喜欢做州县官吏,如今老了,难道还能同新进的小生在大官眼前侍候、察言观色吗?’我私下仍请求授予学职而离开。此话传到吏部,果然升任教授。不知情的人或许替他感到委屈,但先生得到这个职位,心中非常满意。这时先生担任学职已经十六年,却仍如此安于此职,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志向所在。先生相貌古朴,品行高洁,精通经学;写古文和诗歌平淡而有理趣;教人一定以德行为本,口中不谈利益;学生中贫困的,他便周济供给。两次主持江西文试,人人都佩服他的公正。当权者委派他代理县事,他不去;委派他修纂实录,他总是前往,从不推辞。他的见识和志向就是这样坚定。先生离开繁昌后,修县志的人把他列入名宦,看来这是公论。唉,前辈已经无法再见了。按我所听闻的,如今做教师、通晓儒学而能像先生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几个。我曾经忧虑,夏商周三代以来,士人只看见利益而看不见道义,大概是因为他们年少时在家中学习、在学校受教育、从父兄师友那里听到和习得的,无非都是追逐利益的东西,所以他们所趋向的就在利益,最终成就的也只到利益这一层;人才不如古人,哪里值得奇怪呢?繁昌、新喻自从得到先生后,士人的风气因此发生了变化。如今先生调任南雄,南雄的士人受到道德熏陶,又将不会有奋然兴起的人吗?我一向仰慕先生的贤德,也庆幸岭南士人能够得到这样的老师,所以不推辞而写下这篇序。《方斋存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方斋存稿》卷五 明 林文俊 撰 序 送少司徒王公致仕南还序 今年春天,户部左侍郎维扬王公辞去官职回乡。在朝廷中,从公卿以下都为他惋惜,说:‘王公真贤能啊!为什么要离开朝廷呢?’起初,王公任都御史巡抚四川时,芒部土官陇氏争夺承袭之权,结党作乱,成为川、贵两地的祸害二十多年。王公到任后,督率军队讨伐平定,于是上奏请求改置为镇雄府,请求按照马湖的旧例设置流官。不久,王公调任侍郎离开四川,他的同党沙保又反叛。于是言官陆续攻击王公。皇上认为沙保反叛时王公已经离开蜀地,便释放他,不再追究。等到王公引咎请求退休时,皇上于是降下诏书加以慰问并批准他的请求。一天,宫中忽然发出批文交给吏部议处。吏部说:‘王公任官时公正廉洁,应当像先前的诏令那样留任供职。’皇上不听,特地下诏令他退休。王公平定芒部时,功绩非常伟大。假使能在四川任职久一些,那么规划安排一定会周全,必然不会留下后来的悔恨。即使王公离去,假如继任者安抚治理不失其宜,也未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这里面的过错,难道能专门归在王公身上吗?可是王公却反而因此获罪离职,这是为什么呢?然而他也只是求得自己内心无愧罢了。王公从郎署出任地方大员,入朝任京兆尹,再次出任巡抚,都有声望和政绩,不容易一一说尽。姑且只就近来的事情说起。他以侍郎身份奉命在京畿内核查土地,所到之处按土地册籍查验,划定经界;百姓的田产被权势之家夺去的,全都割还给他们。亲戚家属倚仗势力有所请托,他一概压下,不予答应。于是长期积弊全部革除,百姓得以苏醒。然而权贵大多不高兴,有人放话恐吓公,他也不予理会。推测公的心意,只要有利于国家,便以死生相从,哪里还顾得上谋求保住自己的职位呢?况且公从平民做到九卿,不可说不是受到知遇。如今归老于乡里,还将以道德作为后进的师表;闲暇时跟随故人宾客登高临水,谈论吟咏,以享受太平盛世,这样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安然自得呢?公归来时,他的属官们征求文章作为赠言。我虽然与公交往不深,却仰慕他的贤德已久,所以不推辞而冒昧写下这篇序。嘉靖己丑某月某日。

送郡守丘君赴潮州序潮于岭以南为郡最钜,今年春其郡之守缺,吏部欲择京官有望实者为之。惟时膳部郎中丘君主静有籍籍名在缙绅间,遂用以守是郡,盖慎选云。君且行,诸乡衮谓予曰:「盍有赠乎?」予性迂鄙,不逹于政,且承乏词垣,职在言语文字之间,而于生民利病若之何?因革而便益,懵如也。虽有言,何以益吾丘君?无己,请以文喻可乎?夫文也者,所以眀道立敎,无非实用也。然粉藻太过,则蔽正理而不适于用,文之弊也。故质可过也,文不可过也。政不犹是乎?圣人之议政也,曰「敬事而信」,曰「行之以忠贵诚也」。两汉而下,循吏诚心爱民,民亦爱之如父母,其去也有攀号遮防而不可得者。近世为政者,迹其所为,不过为粉泽之具而已。上官弗察,交誉其贤,而考其实,果能使田里无叹息愁恨之声乎?此所谓文胜质者也,政之弊也。其有实意为民者,或不能循俗俛仰当道,不稽其为政之实,乃或因是辄加摧沮,往往志不得施。此循吏所以罕见于天下也。皇上深知其然,迩者特诏郡太守谒见部使,不得过为卑謟,既显示优崇矣。又命吏部立转迁格,如有资序既深,治行尤异,将遂用为九卿,如祖宗朝故事。皇上之意,诚见郡守系民至重,故激励之如此,是将责以循良实效,不徒为弥文而已。今丘君何以仰承休徳乎?亦曰以实心措之于政,逹之于民,毋效世俗吏徒为粉泽之具而已。则民被实恵,所谓良二千石者,其在君乎?君在部以学行闻,尝奉命出典山西文衡,所谓程式之文平实古雅。大宗伯任丘李公屡欲荐为提学而弗果。君盖知文者可以语政矣。

夀林翁八十序世之为神仙之説者曰:必链精制形,乃可以长生。为荘老之説者曰:必守清净,不劳神役智,乃可以延年。其説予不能知,所知者孔子所称仁者夀,是已然。所谓仁者,岂必博施济众之云哉?或隠或仕,随其力之所及,茍有以利物,皆谓之仁,而足以致夀,均也。若吾乡林翁贵容,亦其一与?翁为孝子,攅之后为人和易质直,其主新防簿,汲汲以锄宼安民为务,在邑八年,民甚安之。行部使者防知其贤,敷加奨劝,而翁以年老固请致仕归。归之又明年,陂决于杭头,至百余丈,自陂以北田作▯兆,拆禾尽槁死,郡人惶惧,罔知攸措。有言翁能任是责者,郡守冯侯躬礼其庐而请焉。翁既诺,募人就工,堰水上流,而涸其决处,乃实土筑之,内外皆固以石。越两月隄成,水循故道,至今赖焉。予尝舣舟陂下,谒长者祠,读宫保见素公所撰碑记,而知翁之恵在莆人者,盖不可冺也。翁以眀年庚寅夀八十,其冡子京熊以京卫考绩上京,预徴予言为夀。予闻翁起居焉,而知翁饮食歩履尚如少壮时,非乡饮不入城,府间与故人賔客登眺觞酌,竟日忘倦。此其夀尚未艾者也。翁不晓神仙吐纳之说亦未尝效庄老为固,亦劳神而役智矣。然其享夀若此,非以仕而隠,皆有利恵及人,固所为仁者与?然则孔子之言,徴之于翁,其不益信矣乎?《诗》曰:「其徳不爽,夀考不忘。」又曰:「乐只君子,遐不眉夀请诵之以为祝。

送宪副张君之山东序浦城张君搏南与予同举进士,始以戸部郎监税临清,有防名,未防,移疾归,杜门不出者十有余年。及再起为兵部郎中,于是两鬂皤然,出入骑羸马,从省郎后,恬然不以荣进为意。公退则寓居僧舎,凡交逰饮宴之乐,多不与予闻,造焉。家具萧然,惟案上书数巻而已。若君者,殆所谓防静君子者乎?今年冬,以荐擢山东按察司副使,开府临清,专理兵备。夫兵宪之职,在乎察防兵民之利病而建革之,及其所属文武吏之材否而黜赏之,其责重矣。居是者,非威而眀不足以胜任。张君温然儒者尔,或以为非所宜。予曰不然,夫张君防静君子也。惟防也,则不求威而威生焉;惟静也,则不求眀而眀生焉。何以知其然也?今夫鹰鹯之搏击,可谓威矣,及以攫食而见捕于虞人,则众鸟反狎视焉。夫不防,其有能威者乎?水之鉴物,本至眀也,方其惊风骇浪卒然而起,则黯然莫辨姸媸。夫不静,其有能眀者乎?兵部为戎政所萃,君居其间,徒以亷静处之,而从容裁决,悉中肯綮,吏胥宿蠧,刔剔殆尽。自大司马而下,咸称其能。今之为兵备于一方也,率是行之,庸有弗济者哉?虽然,威之过则苛而病乎恕,眀之过则察而病乎公。必也恕以济其威,公以用其眀,斯尽善之道也。先民论政,其蔑以易矣。君之行也,其同寅诸君来徴赠言,遂为之序。嘉靖己丑冬十一月

译送郡守丘君赴潮州序 潮州在岭南诸郡中最大。今年春天,潮州郡守职位空缺,吏部想选拔有声望、有实际才干的京官担任。此时膳部郎中丘君主静在士大夫间颇有声名,于是任用他做这个郡的郡守,大概是慎重选择的结果。丘君将要出发,乡里的诸位士绅对我说:‘难道不该写篇赠言吗?’我的性情迂腐浅陋,又不通晓政务,况且暂任词垣之职,只在言语文字方面任事,对于百姓的利弊又能怎么样呢?对于因循改革以及怎样使事情便利有益,我茫然无知。即使有所言说,又凭什么对丘君有所帮助呢?既然如此,请允许我用文章来说明道理,可以吗?文章这种东西,是用来阐明道理、树立教化的,本来没有不是为了实际功用的。但文饰过分,就会遮蔽正理而不适于实用,这是文章的弊病。所以质朴可以超过分寸,文饰却不可超过分寸。政事不也是这样吗?圣人议论政事,说‘敬慎地办事而取信于人’,又说‘实行它要忠诚’,贵在诚实。两汉以来,奉行宽仁政事的官吏真心爱民,百姓也像爱父母一样爱他们;他们离任时,百姓攀车号哭、拦路挽留,使他们不能离去。近世从政的人,考察他们所做的事,不过是把政绩当作粉饰门面的工具罢了。上级官员不加察考,交相称誉他们贤能;但考核实际情况,他们果真能使乡里没有叹息忧愁怨恨之声吗?这就是所谓文饰胜过质实,是政事的弊病。那些确实有心为民办事的人,有时不能顺从世俗、俯仰迎合当权者;当权者不考察他们治理政事的实际成效,反而有时因此任意打击压制他们,往往使他们的志向不能施展。这就是奉行仁政的官吏在天下很少见的原因。皇上深知其中道理,近来特地下诏,命各郡太守谒见部使时不得过分卑躬谄媚,这已经显示出对他们的优待尊崇了。又命吏部制定转任升迁的标准:如果任职资历已经很深,政绩又特别优异,就将进用为九卿,像祖宗朝的旧例那样。皇上的意思,确实是看到了郡守关系到百姓极其重大,所以这样激励他们;这是要责成他们取得实行仁政的实际成效,不只是做表面文章。如今丘君将凭什么仰承皇上的美德呢?也只是把真心落实到政事中,贯彻到百姓那里,不要效法世俗官吏只做粉饰门面的工具。这样百姓受到实际的恩惠,所谓贤良的二千石官员,难道就在君身上吗?君在吏部时以学问品行闻名,曾奉命出任山西文衡,所说的程式文章平实古雅。大宗伯任丘李公多次想推荐你做提学,却最终没有成功。君大概是懂得文章也就可以谈论政事的人了。寿林翁八十序 世上讲神仙学说的人说:一定要炼精气、修炼形体,才可以长生。讲庄子、老子学说的人说:一定要守持清静,不劳神、不费智,才可以延年益寿。这些说法我不能确定;我所知道的,是孔子所称道的‘仁者长寿’,就是这样。所谓仁者,难道一定是广泛施舍、救济众人的意思吗?无论隐居还是出仕,只要随自己的能力所及,有利于事物、有益于他人,都叫作仁,也都足以招致长寿。像我的同乡林翁贵容,大概也是这样的人吧?林翁是孝子,服丧后为人和易质朴正直;他任新防簿时,急切地以铲除盗寇、安定百姓为职责,在县里八年,百姓非常安定地拥护他。巡视部使者方才知道他的贤能,广泛加以奖赏劝勉,但林翁因年老坚决请求退休归乡。归乡第二年,杭头的堤岸决口,长达一百多丈;堤岸以北的田地像龟裂的兆象一样,禾苗折断,全都枯死,郡人惊惶恐惧,不知如何处置。有人说林翁能够承担这项责任,郡守冯侯亲自到他的住所行礼请求。林翁答应后,招募人手施工,在上游拦住水流,使决口处干涸,于是填土修筑,又在内外都用石头加固。过了两个月堤坝建成,水沿着原来的河道流去,至今人们仍依赖它。我曾把船停在堤下,拜谒长者祠,读了宫保见素公撰写的碑记,才知道林翁给莆田人的恩惠,大概是不可磨灭的。林翁在明年庚寅年满八十岁,他的长子京熊因京卫考核政绩而上京,预先征求我的文章为父亲祝寿。我听闻林翁的日常起居,知道他饮食、行走还和少壮时一样;除非参加乡饮,他不进城;在府中与故人宾客登高眺望、饮酒宴乐,整日都不知道疲倦。这说明他的长寿还没有到尽头。林翁不懂神仙吐纳之说,也未曾效法庄子、老子来求长生,却同样劳神费智。然而他能享有这样的长寿,难道不是因为无论出仕还是退隐,都给人带来利益恩惠,确实是仁者吗?既然如此,用林翁来验证孔子的话,岂不是更加可信了吗?《诗》说:‘他的德行没有差失,长寿永不被遗忘。’又说:‘快乐的君子,怎么会不长寿呢?’请让我诵读这些诗句,作为祝贺。送宪副张君之山东序 浦城张君搏南与我同科考中进士,起初以户部郎中身份监督临清税务,有声望和名次;不久因疾病辞职归乡,闭门不出十多年。到后来重新起用为兵部郎中时,已两鬓斑白;出入时骑一匹瘦弱的马,跟在省郎后面,安然自若,完全不把升官显达放在心上。公务结束后就寄居在僧舍,凡是交游饮宴的乐趣,大多不曾参与,我去拜访他时也是如此。家中陈设萧条,只有案上几卷书而已。像张君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所谓清静的君子吧?今年冬天,他因推荐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在临清开府,专门管理兵备。兵宪的职务,在于考察兵民的利弊并加以兴革,考察所属文武官吏的才能优劣并予以黜免奖赏,责任很重。处在这个职位的人,如果没有威严和明察,便不足以胜任。张君只是温和的儒者,有人或许认为这并不适合他。我说不是这样,张君正是清静的君子。因为清正,所以不求威严而自然产生威严;因为清静,所以不求明察而自然产生明察。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鹰鹯搏击,可以说很有威势了;等到它因抓取食物而被虞人捕获,众鸟反而会轻视地看它。若不清正,哪里能有真正的威势呢?水面照见万物,本来极其明净;但当惊风骇浪突然起来时,就昏暗得不能辨别美丑。如果不能清静,哪里能有真正的明察呢?兵部是军政汇聚之处,君身处其中,只凭廉洁清静来处事,从容裁决,件件都切中要害,胥吏长期积存的弊病几乎全被剔除。自大司马以下,都称赞他的才能。如今到一方任兵备,依照这种方式施行,难道还会有办不成的事吗?不过,威严过度就会苛刻而损害宽恕,明察过度就会流于苛察而损害公正。一定要用宽恕来调和威严,用公正来发挥明察,这才是最完善的道理。先民论政,没有比这更容易明白的了。君将要出发,同僚们来征求赠言,于是写下这篇序。嘉靖己丑冬十一月。

便江李氏族谱序便江李氏,出唐连州刺史讳君防,五代时追封南亭王,人因称南亭李氏。云南亭二子,长行瓌,官终太守;次行超,官终万安倅。南安之后无闻矣。今散居耒阳、永兴二邑,皆太守之后。而居永兴者,又分为三▯。此谱重修于南亭二十代孙李职方君永敷,则上彦▯也。盖自耒阳迁永兴,至职方五世矣。职方既自为之序,其从子今南京戸部主事君旦、御史君祦,复以谱示予,请序。予闻之:孝子仁人之心无穷也,而礼不敢过,是以圣人为之庙制与服制焉。庙有时而祧也,服有时而尽也。是故圣人为之限制也,礼也。然庙虽祧,而祖不可忘;服虽尽,而族之人不可视如涂人者,情也。自世之降礼仅存,而情寖衰矣,贤者惧焉。是故为之谱系,以眀本支而序昭穆,使子孙知其身所自出,不以世代既逺而忘其尊祖敬宗之心,又知族人虽疏且逺,其始与吾同所自出,而不忍相视漠然如路人。夫谱之作,其意如是而已,所以广孝悌而厚风俗也。是当辅礼经以并行,而决不可废焉者。至于纪载先人言行之遗,以为一家之史,且使子孙有所视法,以圗不忝,则亦何莫非为孝弟而设也?今观李氏兹谱,深得古人之意,而附以家规家范,则所望于后人者益深且逺。盖职方君序之详矣,予复何言?独防李氏自唐干寜至今六百余年,南亭之子孙日以繁衍,然莫盛于永兴。永兴仕宦,又莫盛于上彦。前代姑未遑论,入国朝举科第者十有一人。职方君之学行不暇言矣。若御史君之父大尹君藩,知当涂有恵政,没祀名宦,至今民思之。其余或仕州县,或教黉序,亦皆有行业卓卓可称述。而御史君与今北京戸部主事君易,同登嘉靖己丑进士。南京戸部君则以绩溪令治最徴,入羣从三人同时居台省,有声誉籍籍缙绅间。此又岂特永兴所未有哉?是上彦仕宦又莫有盛于今日者也。盖其先世自南亭以来,世有徳善。永乐间,讳崇徳者,以赀雄于乡。值嵗歉,捐谷千余石以赈饥民,得旌门焉。即始迁上彦之祖也。以是观之,谓人家之盛不本于先世积徳可乎?而子孙思世其家者,胡可不务徳乎?然务徳必自孝弟始。是故其在家也,必孝于亲,必睦于族;其在国也,则移事亲之孝以忠于君,推睦族之仁以子其民。此其大者耳。至于一言一动之微,亦必弗敢茍焉,以求不戾于儒先君子之道。曰:“毋以为先人羞也。”审若是,非直有光谱系而己将见先世之徳自此益以衍迤光大。李氏之用,是以为盛也。庸可既乎?予不佞,因序是谱,而致其望于后人者如此。二君之属予以序也,其意或在是云。

送少司马峩峯潘公序圣天子励精庶政,简贤任能,而于九卿大臣尤重其选。每有缺,吏部集廷臣推举,疏率三四上乃得俞防。比者少司马缺,南京少司马峩峯潘公被命入补之。盖吏部奉防再推,及公而后简用,何其慎也!仰惟国家稽古建官,六卿分职,而司马掌邦政,凡选将用兵及四夷边徼事,无大小悉▯焉。故为卿佐于此者,非其人材兼文武,而又尝亲歴边隅,习知戎事者,盖莫可轻畀也。公起进士,由大理出,佥东臬,晋副使,廵海,已有威名。及改福建,适海宼为患,公至立擒之,海峤底寜。晋山东宪长,湖广方伯,遂擢都御史,廵抚辽东。至不数月,筑边垣四百余里,雉堞连云,敌不敢牧马城下。改南京操江,寻晋少司马,从容赞画,东南晏然。此公平生履歴之大畧也。盖公所歴非一官,而政尤娴于军旅;所至非一地,而迹尤着于边隅。然则本兵之地,在公居之,诚宜圣天子之简用,抑又何其眀也!命下,朝野咸称得人。公闻命感激,念趋召之不可迟也,乃以盛暑之月治装戒行。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凤山秦公各内外留守诸公饯之,而以序属予。予尝辱公知,厚于其行,诚不宜无言。顾自筮仕承乏词垣,以觚翰为职业;及叨贰卿曹,所职又皆吏治礼文之事,而军旅之政,正孔子所谓未学者,何以为公告哉!独念国家承平日久,武备渐▯,将悍卒骄,强敌跳梁,时为边患。赖圣天子威徳逺被,旋致扫平,令中国乂安,殊方顺轨,若无足虞。然衣袽之戒,圣人谨焉。比闻圣天子赫然方有志于诘戎讲武,复周宣吉日车攻之盛。当是之时,宜必有文武如吉甫,壮猷如方叔者为之辅佐,安知其不在于公乎?公勉哉!以公平生所立卓然如此,上之简用眀且慎如此,当不思所以副之者耶?公被召命后数日,从子方塘公自中丞晋拜少司空,石泉公则先入为少司宼,一门同时为卿。佐者三人,近世衣冠之家所未有也。予乐为之言者,非徒侈其家世之盛,抑以见国恩之隆,冀诸公汲汲于圗报云。是为序。

译便江李氏族谱序 便江李氏出自唐代连州刺史李君防,五代时追封为南亭王,因此人们称为南亭李氏。南亭王有两个儿子,长子行瓌,官做到太守;次子行超,官做到万安倅。南安一支后来没有听闻了。如今族人散居在耒阳、永兴两县,都是太守的后代。居住在永兴的,又分为三支。这部族谱由南亭王第二十代孙、李职方君永敷重新修订,他属于上彦一支。从耒阳迁到永兴,传到职方君已经五代了。职方君已经亲自为族谱作序,他的侄子、如今任南京户部主事的李君旦和御史李君祦,又拿族谱给我看,请我作序。我听说:孝子仁人的心意没有穷尽,但礼制不敢超过限度,所以圣人制定了宗庙制度和服丧制度。宗庙有时要迁祧,丧服有时要除尽。因此圣人为它们规定了界限,这就是礼。然而宗庙虽然迁祧,祖先却不可忘记;丧服虽然除尽,同族之人也不能看作路人,这是人情。自从世道衰落,礼制仅仅保存,而人情渐渐衰薄,贤者为此感到忧惧。所以编写族谱,用来明辨本支、排列昭穆,使子孙知道自己的出身,不因世代已经久远就忘记尊祖敬宗之心;又使他们知道族人即使关系疏远、年代久远,起初也与自己同出一源,因而不忍把他们看得冷漠如同路人。编写族谱的用意就是这样,用来扩大孝悌之道、敦厚社会风俗。它应当辅助礼经并行,绝不可废弃。至于记载先人的遗言遗行,作为一家之史,并且使子孙有所仿效,以求不辱没先人,这又哪一样不是为孝悌而设的呢?如今看李氏这部族谱,深得古人的用意,又附有家规家范,那么对后人的期望就更加深远了。职方君已经写得很详尽,我还说什么呢?只是考察李氏自唐干宁以来到现在六百多年,南亭王的子孙一天天繁衍,却没有比永兴更兴盛的;永兴的仕宦之家,又没有比上彦更兴盛的。前代姑且不论,入我朝以来考中科举的有十一人。职方君的学问品行不用说了。御史君的父亲大尹君藩,任当涂知县时有惠政,死后列入名宦祠,直到今天百姓还思念他。其余族人有的任州县官,有的教书于学校,也都有显著的德业值得称述。御史君与如今任北京户部主事的李君易,同登嘉靖己丑进士。南京户部君则因任绩溪县令时治理成绩最好而被征召入朝,李氏一门三位同族同时身居台省,在士大夫间都有显赫声誉。这又岂只是永兴前所未有的盛事呢?因此,上彦一支的仕宦,今天更是没有比这更兴盛的了。大概他们的先世自南亭王以来,世代都有德行善举。永乐年间,李崇德凭资财在乡里称雄;正逢年成歉收,他捐出一千多石粮食赈济饥民,因此获得旌表门楣。他就是最初迁居上彦的祖先。由此看来,能说人家的兴盛不是根本建立在先世积德上吗?子孙想要世代保持家业,怎么可以不致力于积德呢?然而致力于积德一定要从孝悌开始。所以在家中,一定要孝敬父母,一定要和睦族人;在国家中,就把侍奉父母的孝心转化为忠于君主,把和睦族人的仁心推广出去,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来爱护。这只是其中的大原则。至于一言一行的细微之处,也一定不敢苟且,以求不违背儒家先贤君子的道理。要说:‘不要使先人感到羞耻。’如果确实如此,不仅会使族谱增光,还将看到先世的德行从此更加延续、发扬光大。李氏能够因此兴盛,难道可以说完了吗?我没有什么才干,只因作这部族谱的序,便把对后人的期望写成这样。两位君子嘱托我作序,他们的用意或许就在这里吧。送少司马峨峰潘公序 圣明天子振作精神治理各项政务,选拔贤能、任用有才之人,对于九卿大臣尤其慎重选择。每当职位有空缺,吏部便召集廷臣推举人选,奏疏往往上呈三四次才得到批准。近来少司马职位空缺,南京少司马峨峰潘公奉命入朝补任。大概吏部奉诏两次推举,到潘公之后才予以选用,这是多么慎重啊!仰想国家考察古制设置官职,六卿分掌职务,而司马掌管国家军政,凡选将用兵以及四夷边疆之事,无论大小都归属其管辖。因此,担任司马属官的人,如果不是文武兼备、又曾亲历边疆、熟悉军务的人,大概不能轻易授予此职。潘公由进士出身,经大理寺出来,任佥东臬,晋升副使,巡视海疆,已经有了威名。后来改任福建,正逢海盗为患,潘公到任便立即擒获他们,海疆于是安定。晋升山东宪长、湖广方伯,随后升任都御史,巡抚辽东。到任不满数月,修筑边墙四百多里,雉堞直入云天,敌人不敢在城下放牧马匹。改任南京操江,不久晋升少司马,从容筹划军务,东南地区安然无事。这就是潘公一生经历的大略。他所历任的并非一个官职,但政务尤其熟悉军旅;所到的也并非一个地方,而在边疆留下的业绩尤其显著。既然如此,掌管军务的职位由潘公担任,确实适合圣明天子的慎重选用,这又是多么明智啊!任命下达后,朝廷内外都称说得到了合适的人选。潘公听到诏命后感激不已,想到奉召进京不能迟延,于是在盛暑时节整理行装准备出发。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凤山秦公以及各位内外留守的公卿为他饯行,并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曾蒙受潘公的知遇,对他的出行感情深厚,确实不应无话可说。但我自从初入仕途便暂任词垣,以文笔为职业;后来忝任副卿,所任也都是吏治礼文之事,而军旅政务正是孔子所说的未曾学习的东西,我凭什么对潘公说些什么呢?只是想到国家太平日久,武备渐渐松弛,将领强悍、士卒骄纵,强敌横行,时常成为边患。幸赖圣天子的威德远播,很快将其扫平,使中原安定、远方各地遵守法度,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然而‘衣袽’的警戒,圣人仍然谨慎对待。近来听说圣天子正精神奋发,有志于整饬军务、讲习武备,又恢复周宣王择吉日兴车攻的盛况。在这个时候,应当一定有像尹吉甫那样的文武之才、像方叔那样的雄伟谋略来辅佐,怎么知道这个人不会就是潘公呢?潘公努力吧!以潘公平生所建立的功业如此卓越,皇上对你的选用又如此明智慎重,难道不应当思考怎样来副合皇上的期望吗?潘公奉召之后几天,他的侄子方塘公由中丞晋升授任少司空,石泉公则先入朝任少司寇,一门之中同时有三人为卿。这是近世勋贵之家从未有过的事。我乐于写下这些话,不只是夸耀他家世的兴盛,也是为了显示国恩的深厚,希望诸公急切地谋求报效国家。这就是序。

夀大方伯霞山蔡公七十序天台赤城山,色如云霞,世传有仙居焉。大方伯蔡公巨源,尝搆草堂居之,扁曰「霞山」,人皆称曰「霞山先生」云。公襟度旷夷,风韵洒落,往年虽在宦途,而其心尝欲摆落尘缘,去而游乎方之外也。故为福建参政,年未六十,即上谢事之请,及转右辖河南,连上四疏,竟得请以去。命既下,寄家于陈,而自以匹马往来嵩少箕颍间,穷探极讨,盖累旬日而后絜家东还,投老赤城之下。若公者,殆有仙风道骨者乎?公归,眀年冡子亨之举进士,为曹郎。又眀年,以郊祀覃恩,锡二品诰,晋阶通奉大夫。诰词有「荣名夀考始终完节」之褒。是时公年六十余矣。今夀已七十,愈强健,灯下能作细楷书。遇风日晴美,偕故人賔客,攀悬崖,陟层巘,防如少壮者,不用子孙扶掖。而野服葛巾,潇然尘外,人望之,固如神仙也。其福夀之备如此,要必有以致是者乎?初,公由进士选庶吉士兵科给諌,凡事持大体,耻拾人细过以为名。及以佥宪督学湖南、贵州、福建叅藩,以至河南右方伯,宦辙所至,必有遗爱。予闽人也,亲见吾闽人思公如父母。公于道旁多构亭树木,以休行者,至今道路歌咏之,至比于召公之甘棠焉。抑不特闽中为然,别驾三山林徳良,曩以试事过贵州,其民多问公今为何官,云已致仕,则皆相顾▯眙,公何以不至卿相邪?连称好官不已,更数驿率如之。林君归,向予説如此。用是观之,他省之民思公不忘,计亦类此,特予未尽闻耳。至于出处之际,尤为勇决,视沉酣富贵,老而不知止足者,相去悬絶。虽公平生雅志林壑,盖亦持盈戒满之心也。公之为人,大畧如此。然则其夀也,固本于天之佑善,神之福谦,其理有不可诬。而或者以其居霞山也,遂以公之夀为真有得于长生久视之术,则予不能知矣。六月二十八日,公悬弧之辰,亨之为南京吏部郎中,念不得在膝下偕其兄弟子侄跽进一觞为夀,爰请士大夫之能诗者赋之,而以请序于予。将寓归为夀筵献,予不佞,仅以平素知公一二为之论次,如此若公继此益享期頥之夀,老成耆徳,岿然乡邦表仪,而以亨之之学行继此益跻华要,以究公未竟之施,而貤荣公者尚未已也。此皆理所必至,诸君之什铺述备矣,奚假于颂祝哉?

译寿大方伯霞山蔡公七十序 天台赤城山,颜色像云霞,世代相传那里有仙人居住。大方伯蔡公巨源曾经建造草堂居住在那里,题额叫‘霞山’,人们都称他为‘霞山先生’。蔡公胸襟气度开阔平和,风采洒脱;往年虽然身在仕途,心里却常想摆脱尘世牵累,离去后到尘世之外游历。所以他任福建参政时,年纪还不到六十岁,就上疏请求退休;后来转任河南右辖,连续上了四道奏疏,最终获准离职。诏命下达后,他把家属安置在陈地,自己骑一匹马往来于嵩山、少室山、箕山、颍水之间,深入探寻、极力考察,大约过了几十天才带着家属向东返回,老来居住在赤城山下。像蔡公这样的人,大概有仙人的风度和道家的骨相吧?蔡公归乡后,第二年长子亨之考中进士,任曹郎。又过一年,因郊祀普遍施恩,赐给他二品诰命,晋升阶官为通奉大夫。诰词中有‘荣名寿考,始终完节’的褒奖。这时蔡公已经六十多岁了。如今他已七十岁,身体更加健壮,在灯下还能写蝇头小楷。遇到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就同故人宾客攀登悬崖、登上层层山峰,矫健得像少壮时一样,不用子孙搀扶。而且穿着野外便服,戴着葛巾,潇洒自得如同置身尘世之外,人们远远望见他,本来就像神仙一样。他的福气和长寿这样完备,必定有导致这一切的原因吧?当初,蔡公由进士选为庶吉士、兵科给事中,遇到事情总是把握大体,以拾取别人的细小过失来博取名声为可耻。后来任佥宪督学湖南、贵州、福建参藩,直到河南右方伯,仕途所到之处,必定留下爱民的声誉。我是福建人,亲眼见到福建人像思念父母一样思念蔡公。蔡公在道路旁修建了许多亭子、栽种树木,让行人休息,到今天道路上的人还在歌咏他,甚至把他比作召公遗爱之地的甘棠树。不只福建如此,别驾三山林德良从前因考试之事经过贵州,当地百姓大多询问蔡公如今做什么官;听说他已经退休,便都面面相觑,惊讶地说:‘蔡公为什么没有做到卿相呢?’他们还不断称赞他是好官,之后每经过一个驿站大多都如此。林君回来后,把这些事告诉了我。由此看来,其他省的百姓思念蔡公而不忘,估计也大致如此,只是我没有全部听闻罢了。至于出仕或退处之际,蔡公尤其果断勇决;那些沉溺富贵、老了还不知道知足止步的人,与他相差悬殊。虽然蔡公平生高雅的志趣在于山林,大概也有持盈戒满的心意。蔡公为人的大略就是这样。那么他的长寿,本来就是根源于上天保佑善人、神明降福谦者,这个道理不可欺罔。也有人因为蔡公居住在霞山,便认为他的长寿确实是从长生久视之术中有所获得,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六月二十八日是蔡公悬弧之辰,亨之任南京吏部郎中,想到不能在父亲膝下同兄弟子侄跪进一杯酒祝寿,于是请能作诗的士大夫赋诗,又请我作序。将把这些诗寄回去作为寿筵上的献礼,我没有才干,只根据平日对蔡公的一二分了解,为他编次评述如下。假如蔡公从此更加享有期颐之寿,成为乡邦中巍然可表率的老成耆德;而亨之凭借学问品行从此更加升入显要职位,以完成蔡公尚未完成的施政事业,并使蔡公获得更多荣誉,且荣宠还没有终止——这些都是事理必然的结果。诸位的诗篇铺陈叙述已经完备,哪里还需要我再作颂祝呢?

送佥宪顾君伯从之山东序松江顾伯从,初以母老求便养,自刑部副使改南京仪制郎中。既逾年,其弟伯贞又来南京为验封主事。予之叨贰礼部也,得伯从为属;及徙吏部,又以伯贞为属。而见其兄弟文行之美,未尝不叹。二恵竞爽,以为难得也。亡何,伯从擢山东佥宪,谘政于予。予告之曰:「夫为政者,过寛则长奸,过严则病下,必也相济乎?然二者之害,姑息为甚,逺未暇论。闻前辈言,元自中叶以后,士大夫之缄黙依阿,无所可否者,率指为忠厚,一时仿效成俗。虽为风宪者,亦皆靡然不复搏击,人因目之为不捕之猫。其后上下贿赂公行,民穷盗起,则宪臣失职之致也。我圣祖深知其然,天下既定,更亷访司为按察司,与御史台内外相埒,皆以紏官邪、防吏弊。凡官其间者,无问大小,皆法▯豸服。虽佥事秩五品,分廵所至,事得专制,不必闗白总宪,而后得行。盖以风纪所系,故异其体貎而重其事权如此。然则居是者,独可视为具官而茍焉以为之也哉?」山东介河济,连海岱,地广民众,为今名藩。然比来习俗寖改,虽其故周公之国,孔孟之邦,然圣贤之徳化逺矣。仕是者,不有淫刑黩货以厉吾民者乎?吏不有舞文弄法者乎?闾井之民,不有豪猾兼并而武断于乡者乎?犴狱不有寃滞者乎?凡此皆民之病,而仁人君子所宜恻然动心焉者。伯从往哉!端其表率,公其激扬,眀而不察,严而不苛,必能使车所过,一道澄清,吏无货法,民无茹寃。若是而持绣斧,冠恵文,称风纪之臣,斯无愧矣。若乃窃忠厚之空名,贻姑息之实病,岂所望于子者哉?子产为政,不寛而严,孔子以为恵人。朱子使浙东,其政多主于严,而济之以寛。夫孔子、朱子,百世之师也。伯从舎是,将谁法耶?伯从作而再拜曰:「中立不敏,敬闻命于君子矣,敢不率承其行也?」其同寅来谒予,言为行李赠义,不得辞,因诠次其语书以赠之。某月日序。贺侯母太夫人夏氏百嵗承恩序》大中丞平溪侯公世卿之母封太夫人夏氏,今年夀登百嵗。惟时中丞公方奉命廵抚南畿,念亲老不得在膝下奉防,甘恒若以为私憾者。比者上疏言情:「臣有百嵗之母在堂,虽臣兄辞禄归养,然亦七十六嵗,老且病矣。臣乌鸟私情,不胜廹切。惟陛下垂仁矜闵,赐臣归养,臣母子幸甚。」疏入不允,特勅有司以米帛赐其母,盖异数也。南都诸公闻之,皆啧啧称叹,以为荣。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凤山秦公谋于镇逺侯顾公、永康侯徐公曰:「吾侪居守旧京,而中丞公廵抚于此,谊分尤厚。今幸觌兹盛事,容可无言以为贺耶?」不鄙谓予序之。予维人之生,以百嵗为期,然不能皆然也。綘县老人自言四百四十五甲子,以年计之,盖七十三耳。左氏犹侈言之,以为难得,况百嵗乎?百嵗矣,又有子在显位,受知圣眀,得受宠赐如太夫人者,尤不可多见。而其所以致此,则有非偶然者。惟我国家启运以来,海内升平,百七十年。太夫人自少而壮而老,身所遭际,皆在熈洽之朝,惇厚博大之气得之,既深且厚。而又自其为子,以至为妇为母,慈孝恭俭,内外族称焉,则其徳又足以致夀矣。兹其享夀百年,而光被国家养老之赐,岂无自而然哉?夫年之贵乎天下也,久矣。古者天子廵守方岳,问百年者就见之,若行养老之礼,则天子袒而割牲,执醤而馈,执爵而酳,敬长如此,所以敎天下孝弟也。三代以还,此礼寖废,惟髙年米帛之恵间一行之,然皆覃恩也。若太夫人之所受,则出特恩,而为旷古之令典,故士大夫尤以为荣。君子谓是事也,有可以劝孝焉,有可以劝忠焉,其有补于风敎大矣,岂徒侯氏一家之荣哉?前代子显而亲夀最髙者,在宋惟蔡君谟氏。君谟自谏官出,知泉福二州,领使一路,而其母年九十余,尚康彊无恙。闽人瞻望咨嗟,不荣蔡公之贵,而荣其母。仁宗因其子之贤,尝制冠帔赐之。其事颇与侯氏类,然蔡母之夀不及百年,则太夫人之福祉又似过之矣。太夫人年虽迈,而齿髪不衰,享夀未涯也。其子位望日崇,貤荣方始,安知继此不有殊锡至于再且三哉?此诸公祝颂之意也。若夫笃移忠之义,以仰答乎君;广锡类之仁,以均庆于下,使东南之民同跻夀域。此则中丞公所以彰君之赐而为孝之大者。予不佞,并以致祝,不识诸公以为何如?

译送佥宪顾君伯从之山东序 松江人顾伯从起初因为母亲年老,求得便于奉养母亲的职位,于是由刑部副使改任南京仪制郎中。过了一年多,他的弟弟伯贞又来到南京任验封主事。我忝任礼部副职时,伯从是我的属官;后来调到吏部,又以伯贞为属官。我见到他们兄弟文章品行的美好,没有一次不感叹的。两人都才华出众,实在难得。不久,伯从升任山东佥宪,来向我询问政事。我告诉他说:‘治理政事,过于宽纵就会助长奸邪,过于严厉就会使下属和百姓受害,必须让二者相互调剂才是。然而这两种弊害中,姑息宽纵尤其严重,远方的事暂且不论。我听前辈说,元代中叶以后,士大夫闭口不言、随声附和、不置可否,大多被称为忠厚,一时仿效成风。即使担任风宪官的,也都随波逐流,不再弹劾攻击,人们于是把他们称作不捕鼠的猫。后来上下贿赂公开流行,百姓困穷、盗贼兴起,正是宪臣失职造成的。我圣祖深知其中道理,天下平定后,把廉访司改为按察司,使它与御史台内外相当,都用来纠察官员邪曲、防止官吏弊病。凡是在其中任职的,无论官职大小,都穿法▯豸服。佥事虽是五品官,分巡所到之处,事情可以专断处理,不必先向总宪请示,然后才能施行。’ 大概正因为风纪所系,所以在仪表上使它与其他官职不同,在事权上如此加以重视。既然如此,担任这个职位的人,难道可以只把它看作一份官职,随便应付了事吗?山东处在黄河、济水之间,连接海岱地区,土地广大、百姓众多,是如今著名的大藩镇。然而近来风俗渐渐改变,虽然这里原本是周公的封国、孔孟的故乡,圣贤的德化却已经远去了。在这里做官的人,难道没有滥用刑罚、贪污财货而使百姓受苦的吗?官吏难道没有舞文弄法的吗?乡里的百姓难道没有被豪强狡猾之徒兼并财产、横行乡里的情况吗?监狱案件难道没有冤屈滞留的吗?这些全都是百姓的苦难,是仁人君子应当悲悯并为之动心的。伯从,去吧!端正自己的表率作用,公正地奖赏和贬黜,明察但不要苛察,严厉但不要苛刻,一定能够使车辆所到之处、一路澄清,官吏不再贪赃枉法,百姓不再含冤受苦。这样手持绣斧、头戴惠文冠,称为掌管风纪的臣子,才无愧于职守。若是窃取忠厚的空名,留下姑息养奸的实际祸害,难道是我对你的期望吗?子产治理政事,不宽纵而严明,孔子认为他是仁惠之人。朱子出使浙东,他的政事多以严明为主,同时用宽和来调剂。孔子、朱子,是百世的老师。伯从如果舍弃这两种方法,还要效法谁呢?伯从起身拜了两拜说:‘我顾中立没有才智,恭敬地听取君子的教诲,哪里敢不遵循并奉行呢?’他的同僚来拜访我,说要请我写行李赠言,不能推辞,于是我整理记录这些话写下来送给他。某月某日作序。贺侯母太夫人夏氏百岁承恩序 大中丞平溪侯公世卿的母亲、受封为太夫人的夏氏,今年寿数达到一百岁。当时中丞公正奉命巡抚南畿,想到母亲年老,不能在膝下侍奉,常常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遗憾。近来他上疏诉说自己的心情:‘臣有一位百岁的母亲在堂,虽然臣的兄长辞去俸禄回家奉养她,但兄长也已经七十六岁,年老而且有病。臣对母亲如乌鸟反哺般的私情,实在急迫难忍。希望陛下垂下仁慈,怜悯体察,赐臣回家奉养,臣与母亲都将万分幸运。’奏疏送入后没有获准,皇上特地下令有关官府赐给他的母亲粮食和绢帛,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南京诸公听到后,都啧啧称叹,认为这是荣耀。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凤山秦公同镇远侯顾公、永康侯徐公商议说:‘我们留守旧都,而中丞公在这里巡抚,情谊关系尤其深厚。如今有幸遇到这样的盛事,难道可以没有话来祝贺吗?’他们不嫌弃我,请我作序。我想,人活在世上,以一百岁为寿数的极限,但并不是人人都能如此。绛县老人自称活过四百四十五个甲子,按年计算也不过七十三岁。左氏还把这件事夸说为难得,何况百岁呢?已经活到百岁,又有儿子身居显位、受到圣明皇帝知遇,能够像太夫人这样接受宠爱赏赐的人,更是很少见。而她能够得到这些,并不是偶然的。自从我们国家开创国运以来,天下太平,已经一百七十年。太夫人从年轻到壮年再到老年,亲身经历的全都是和谐安定的朝代,因而受到敦厚博大的风气熏陶,既深且厚。又从做女儿到做媳妇、做母亲,慈爱、孝顺、恭敬、节俭,内外亲族都称道她;她的德行又足以使她获得长寿。她享有百年寿命,又光荣地受到国家赐予养老的恩典,难道会没有原因吗?年龄受到天下尊重,已经很久了。古代天子巡行四方,到各地去看望百岁老人;如果老人因事入朝,天子先同他行揖让之礼,然后才谈及爵位。至于四时奉养老人,天子为老人宰割牲畜、端着酱肉请教训诫、端着酒爵为老人敬酒,尊敬长者到了这种程度,用来教导天下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夏商周三代以后,这种礼逐渐废止,只有赐给高龄老人米帛的恩惠偶尔实行,然而那都是普遍性的恩典。像太夫人所接受的,是皇上特赐的恩典,成为古来罕见的美好典范,所以士大夫尤其以此为荣。君子认为,这件事可以用来劝导孝行,也可以用来劝导忠诚,对于补益风俗教化意义极大,难道只是侯家一家的荣耀吗?前代儿子显贵而母亲长寿最高的,宋代只有蔡君谟家。蔡君谟从谏官出任泉州、福州知州,兼领一路使职;他的母亲年九十多岁,仍然健康无恙。福建人瞻望她,咨嗟赞叹,不以蔡公的显贵为荣耀,却以他的母亲为荣耀。仁宗因蔡君谟贤能,曾亲自制成冠帔赐给他的母亲。这件事与侯家颇为相似,但蔡母的寿命没有达到百岁,因此太夫人的福气似乎又超过她了。太夫人年纪虽然很大,但牙齿头发并未衰败,享受长寿还没有尽头。她的儿子官位声望日益尊崇,追加荣誉才刚开始,哪里知道以后不会有特殊赏赐接连两次、三次到来呢?这就是诸公祝颂的意思。至于坚定地奉行把忠诚推广出去的道理,以此仰报君主;广泛施行推恩及亲的仁德,把庆幸均分给下属,使东南百姓都一同登上长寿之域——这才是中丞公彰显君主恩赐、实行大孝的做法。我没有才干,也一并借此表达祝愿,不知道诸公认为如何?

送少司徒西洲唐公序予与西洲唐公相闻最久,然自予立朝,公己以母老归养;及再起为提学,洊歴藩伯,至为大中丞廵抚山东,誉望籍籍,在缙绅间,而予独以未能亲炙为恨。前年冬,公来南京为少司徒,始获晨夕焉。而见公粹乎其学也,沛乎其才也,渊乎其量也,确乎其守也,心切敬畏之。而知向之得于所闻者,犹未为深知公也。岂五岭之精,南海之灵,钟为伟人,以待国家之用,有不偶然者乎?比者北少司徒缺,廷议以公为宜,疏其名以请,从之。律应夹钟之月,公将北辕,留都。自公卿而下,出祖于郊,而不忍于别公者,则曰:“我国家两京并建,势均体敌,今之南京,非唐东都、宋西京比也。天子方命唐公来贰司徒,式是南邦,乃仅逾期而遽夺以北,不知南北奚择焉?”予曰:“不然,南京虽根本之地,自文皇徙都于北,政务填委,视南恒倍之。且如一切军国之供,及财赋之出入盈缩,民力任不任,孰非职于北司徒者乎?然自比嵗以来,帑蔵空虚,边饷不给,四方郡国以灾告者,又相踵而至,则国与民之力,可谓俱屈矣。”古称户部为金部,又为民部。夫司徒所职,不专金谷而己民力之困,尤其所当防者也。天子以公有经国逺猷,而又尝践歴外藩,周知民隠,老成忠厚,有仁人长者之风,故择而任之,其不轻也,较然矣。况今制六卿虽分职,至有大事下廷臣集议,则不限职守,皆得抗论而极言之。公之往也,偕在廷诸老,雍容庙堂,参陪国论,将见发一言而天下隂受其赐,不但财贼一事而己然则公之在朝,其所禆益,不多于在此乎?由是而秉钧轴,据要津,位益髙,则道之行益广,而生民被其泽者,将益以溥矣。不见泰山之云乎?云不出岫,固不能为霖,一旦触石而起,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矣。今公之出处似之,吾侪岂当惜一朝之别,而不以公之道大行为贺哉?于是诸公皆曰:「然觞酌之次,各抽思骋词,歌颂盛美,以为公赠。」既成,授予为之引。

贺少宗伯钟石费公序士君子立身宇宙间,必有至大至刚之气。如其义也,胁之以利害而不惧;非其义也,荣之以利禄而不顾。夫然后可以有立于天下也。彼怵于势而动于利者,孔子之所谓鄙夫也,曽足以语此乎?予同年友钟石费公子和,始为翰林编修时,宸濠畜逆,数遣人以贿至京师,结纳诸公。公之兄少师鹅湖公及公独峻拒之,遂为所中,废黜家居者八年。及宸濠败,乃以荐起,再入史馆,预纂修。暨史成,当进秩,适少师公柄国,公以久废复起之人,仅循常资晋一级。亡防复来南京,盖低徊久之,乃得为南祭酒。比者北祭酒缺,天子以公为贤,命辅臣传谕之,吏部以其名上,命己下矣。防少师公再起至京,以嫌上疏恳辞,乃止。既数月,遂陟南京少宗伯。予尝因公之出处而僣论之:方宸濠之猖獗也,茍怵于利害,俛首聴从,虽一时可以茍免,将来之祸必不止于废黜,亦不当复起。既起之后,茍夤縁父兄,攀跻分寸,则将有訾议之者矣,未必得有今日,而又见崇于公论如此也。以是观之,士君子身在仕进之途,得丧迟速,皆非所当计,惟其正而己。茍正矣,安往而不宜哉?《诗》云:“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聴之,式谷以汝。其弗信乎?”况公今贰春卿,为国大臣,在具瞻之地,有世道之责,将上以事其君,下以治其身者,顾肯一毫不以正直也哉?然则公其能令终也必矣。公在国学敎泽及人为深,及迁去而代者未至,诸生相与诣吏部,愿得公再摄学篆。公闻之,固辞,予不能强也。诸生既皆怏怏而去,及是复来,罗拜阶下,乞予言为公贺。予义不得辞,而又不敢以世俗相华耀者为谀説,而独论次其平生大防如此,庸以厉公之晩节,且因以自厉焉。

译送少司徒西洲唐公序 我与西洲唐公相互闻名交往已经很久,但自从我入朝任职,唐公已经因母亲年老而回家奉养;后来他重新起用为提学,连续任藩伯,直到担任大中丞巡抚山东,在士大夫间声誉显赫,而我却一直未能亲自受教,深以为憾。前年冬天,唐公来到南京任少司徒,我才开始能够朝夕相处。见到他学问纯粹精深,才华充沛,器量深厚,操守坚定,我心中切实敬畏他;也知道从前仅凭听闻所得的了解,仍然不算真正深知唐公。难道五岭的精华、南海的灵气,凝聚成这样一位伟人,等待国家任用,不是偶然的吗?近来北方少司徒职位空缺,朝廷议论认为唐公合适,便上疏列举他的姓名请求任用,皇上批准了。现在正值应当配合夹钟律的月份,唐公将要向北乘车离开留都。公卿以下为他在郊外饯行,不忍与他分别的人说:‘我国两京同时建立,形势相等、体制相当,如今的南京并不是唐代东都、宋代西京可比。现在天子刚命唐公来辅佐少司徒、治理南方,却只过了一年多就匆忙把他调到北方,不知南北之间应当选择哪里?’我说:‘不是这样。南京虽然是根本之地,但自从文皇迁都北方以后,政务堆积繁多,北方所承担的事务总是南方的数倍。况且一切军国所需,以及财赋收入支出的盈亏、百姓的力量能否承受,哪一样不是北方司徒的职责呢?然而近年以来,国库空虚,边疆军饷供应不足;各地郡国又接连以灾害上报,那么国家和百姓的力量,可以说都已经困竭了。’古人称户部为金部,又称民部。司徒所掌管的,并不只是钱粮;百姓力量的困窘,更是他尤其应当留心的事情。天子因为唐公有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又曾经任职外藩,完全了解百姓的隐情,老成忠厚,具有仁人长者的风范,所以选择他加以任用,这种任用并不轻率,已经十分明显了。况且如今的制度虽然使六卿各自分掌职务,但遇到重大事情交给廷臣集议时,并不限于各自的职守,所有人都可以直陈意见、极力进言。唐公此去,与在朝的各位老臣一起从容处在朝廷,参与国政议论,将会出现他说出一句话,天下百姓暗中都受到恩惠的情形,不仅仅是钱财这一件事。这样看来,唐公在朝廷任职,他所能带来的补益,难道不比在这里更多吗?由此再掌握国家权柄、占据重要职位,官位越高,道术施行得越广,百姓受到的恩泽也将更加普遍。难道没有见过泰山上的云吗?云气不从山峰间涌出,本来不能形成雨云;一旦触石而起,聚集成微小的云团,不到一早晨便能降雨天下。如今唐公的出仕和退处就像泰山云气一样,我们这些人难道应当惋惜一朝分别,而不以唐公的道术得到更广泛施行为贺吗?于是诸公都说:‘在饮酒的间隙,各自构思、驰骋文辞,歌颂盛美,作为赠给唐公的礼物。’文章写成后,交给我作引言。贺少宗伯钟石费公序 士君子立身于天地之间,一定要有最伟大、最刚强的气节。如果合乎正义,即使拿利害来威胁他也不害怕;如果不合乎正义,即使拿荣华利禄来引诱他也不顾惜。这样以后,才可以在天下立身。那些因畏惧权势而行动、因贪图利益而改变的人,是孔子所说的鄙夫,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这些呢?我的同年朋友钟石费公,名子和,起初任翰林编修时,宸濠蓄意叛逆,多次派人带着贿赂来到京师,结交收买诸公。费公的兄长少师鹅湖公和费公独自严词拒绝,因此被宸濠陷害,废黜在家八年。宸濠败亡后,费公才因推荐重新起用,再次进入史馆,参与编修。史书完成后本应晋升官阶,恰逢少师公掌管国政,费公作为长期废黜后重新起用的人,只依照通常资历升了一级。不久少师公又来到南京,费公在那里徘徊了很久,才得以任南京祭酒。近来北方祭酒职位空缺,天子认为费公贤能,命辅臣传旨告知他,吏部将他的姓名上报,任命也已经下达。恰逢少师公重新起用到京,费公因避嫌上疏恳切辞谢,任命于是停止。过了几个月,费公便升任南京少宗伯。我曾因费公仕进和退处之事冒昧议论:当宸濠猖獗时,如果畏惧利害,低头听从,虽然一时可以苟且免祸,将来的灾祸一定不止于废黜,也不应当再被起用。重新起用以后,如果凭借父兄的关系牵连攀附、逐步升迁,就会有人非议他;未必能有今天这样的地位,也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受到公论的尊崇。由此看来,士君子身处仕途,得失早晚都不是应当计较的,只有保持正直罢了。如果正直,哪里去不得、什么地方不合宜呢?《诗》说:‘安守你的职位,亲近正直的人。神明听见这些,便用福禄来赐予你。’难道不是真的吗?何况费公如今辅佐春卿,担任国家大臣,处于众人瞻仰的位置,负有挽救世道的责任;对上要侍奉君主,对下要修治自身,难道肯有一丝一毫不以正直自守吗?这样看来,费公一定能够善始善终。费公在国学任教时,教化恩泽深入人心;等到调任离去而接替者还未到,诸生一起到吏部,请求让费公再次代理国学事务。费公听说后坚决推辞,我无法强求。诸生全都怏怏不乐地离去,到了这时又回来,列队拜伏在台阶下,请我写话为费公祝贺。我按道义不能推辞,又不敢用世俗那种华美夸耀的言辞来阿谀,只把他一生的大节编次论述成这样,用来勉励费公晚年的操守,也借此勉励自己。

送狮山朱徳俊辍讲归所居序狮山朱君徳俊,年甚富,气甚锐,质甚美。甫弱冠,与其表兄游▯济逰学郡城,辨析经义,屡屈其行辈。提学陈公敦贤首器重之,延致家塾,由是显名。游既领荐,君尚在诸生中,益刻苦为学,筑石犀书舎,所収贮皆六经及秦汉以来遗书。终日据案疾读,盖将究心大业,不专习为科举程式之文以徼利逹而己可谓有志之士哉!今年春,吾族孙别驾克容,方为族子弟求师,防有以君之贤为言者,克容欣然曰:「斯人诚吾所愿致。」遂诹日具币,授使者即其庐以请。君即日就道,既至,卜馆授饩惟谨,帅诸生以束脩礼见君,因其材器而成就之。一时及门之士,随其深浅大小,皆有所得。夫水有江河者,流润千余里;君子之学,虽未显于时,其沾被于乡之后学者,亦多矣。北风其凉,嵗聿其暮,君将撤帐告归,卒业石犀。克容率诸生饯之,属予序。庚午之嵗,予初识游君,常疑狮山之下如游君之材者不可多见,乃今而复识君焉。然则穷陬裔壌,岂不复有如吾朱君者乎?特恨不生于名都,防无朋友为之延引,声誉其贤而有位者,又未必知,知而未必能荐,是以终身沉没其声迹不闻于世者者众矣。如是而徒曰乏才,可乎哉?君归矣,予亦将北其辕。他日歌鹿鸣而来,尚与子邂逅金台之下。

夀谦庵髙公序三山谦庵髙公今年壬辰夀八十有三,季春二十日,悬弧之辰也。公之子南京刑部副郎贞父,念不得在膝下,跽一觞为夀,廼属词于予,将遣其子頥和捧归,而以其日合子姓姻娅,觞而祝焉。贞父,予同年,辱相知契,奚忍辞?抑予于是有感矣。古者天子廵狩,就见百年,若有故而入朝,天子先与之揖让,而后及爵者。至于四时养亲,为之割牲执醤而乞言焉,盖其敬长如此。当是时,民安得而不孝且弟乎?自古礼不复习,俗渐漓,人多忽老而贵少,虽名为士大夫者,廼或诡年以受官,讳老而饰貎,防不复有髙年之可敬矣。独里闬之间,犹知重齿,坐列饮燕,必以齿序。其有厐眉黄髪之叟,则乡人子弟相与牵羊载酒贺其生辰,少者捧杯盘而跪进之,揖让雍容,犹有先王敬长之遗意焉。故予于贺夀之作,不指为应酬例而郤之,正以古人风化之厚,仅此为未冺耳。况我谦庵公以贤名令徳,享兹介夀,诵而传之上,以昭天道之佑善,而下以劝于乡邦,其于世敎,岂不重有所禆哉?公为提学木轩之孙,孝子惟一公之子,孝子公孝,闻朝廷得被旌表。及公事亲又孝,而友于羣从,睦于宗党。其舅礼部侍郎兼少詹事陆公无子,公祀之别室,嵗时展省坟墓,至老不衰,而性尤谦抑。盖公自少年席其祖父及舅氏之防,中嵗以儒发身,典敎于金华,于贑,于昌化,皆底有成绩。比其老而归也,贞父又起进士,以郡县治最,召拜京秩,防恩封公如其官,可谓始终荣贵者矣。然公自少至老,恂恂愿慤,未尝以词气加人,故人以公为劳谦君子也。其称之者不以姓字,亦曰谦庵先生云。予观公善行固莫可殚述,要其所以致福夀若此者,岂所谓鬼神福谦者乎?今圣天子建用皇极,思以孝弟化成天下,公年徳既隆,从此而进而九十而百年,当屡被国家养老乞言之礼,使吾闽人益知所以孝亲敬长,而风化之厚,庶防如先王时,岂不盛哉?予不佞,尚拭目焉。

译送狮山朱德俊辍讲归所居序 狮山朱君德俊,年纪很轻,锐气很盛,资质十分美好。刚到二十岁时,他与表兄游弘济一同游学郡城,辨析经义,多次使同辈屈服。提学陈公敦贤首先器重他,把他请到自己的家塾中,由此声名显著。游弘济已经考取乡荐时,朱君还在诸生之中,于是更加刻苦求学,修筑石犀书舍,所收藏的都是六经以及秦汉以来的遗书。他整天伏案疾读,大概是要专心探究宏大的事业,并不只是学习科举程式文章来求取功名利禄而已,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今年春天,我族孙别驾克容正为族中子弟寻找老师,恰好有人称说朱君贤能,克容高兴地说:‘这个人确实是我想请来的。’于是选择日期,准备礼物,派使者到他的住所去请。朱君当天就上路,到了以后,选择馆舍、供给膳食都十分谨慎,率领诸生以束脩之礼拜见朱君,并根据他们的才器加以培养成就。一时间登门求学的人,无论学问深浅、才质大小,都各有所得。水有江河,流动滋润千余里;君子的学问虽然尚未在当时显达,但它润泽乡里后学的人,也已经很多了。北风寒凉,年岁将尽,朱君将撤去讲席告别归乡,完成石犀书舍的学业。克容率领诸生为他饯行,嘱托我作序。庚午年,我初次认识游君时,常常怀疑狮山脚下像游君这样的人才不会多见;如今竟又认识了朱君。既然如此,偏远角落和边远土地,难道就不会再有像我们朱君这样的人吗?只可惜他们没有出生在著名的大都市,恐怕没有朋友替他们延请引荐;那些声誉卓著、身居高位的人,又未必知道他们,知道了也未必能够推荐。因此一生埋没,声名事迹不为世人所闻的人很多。像这样却只说天下缺少人才,可以吗?朱君回去吧,我也将驾车北上。日后你唱着《鹿鸣》之歌前来,希望还能在金台之下与你相逢。寿谦庵高公序 三山谦庵高公今年壬辰年八十三岁,季春二十日是他的悬弧之辰。高公的儿子、南京刑部副郎贞父想到不能在父亲膝下跪进一杯酒祝寿,于是请我撰写文章,准备让他的儿子颐和捧回去,并在这一天召集子孙和亲家饮酒祝寿。贞父是我的同年,我有幸与他相知相交,怎么忍心推辞呢?不过我对此又有所感慨。古代天子巡行各地,亲自去看望百岁老人;如果老人因故入朝,天子先同他行揖让之礼,然后才谈及爵位。至于四时奉养老人,还要为他们宰割牲畜、端着酱肉请教训诫。古人尊敬长者到了这种程度,在那时百姓怎么会不孝顺父母、不敬爱兄长呢?自从古代礼制不再实行,风俗渐渐浇薄,人们多轻视老人而尊重年轻人;即使名义上是士大夫,也有人为了接受官职而改报年龄,忌讳衰老而粉饰容貌,几乎再没有值得尊敬的高龄老人了。只有乡里之间还知道尊重年长者,坐席排列、饮酒宴会一定按年龄排序。遇到白眉黄发的老人,乡人子弟便一起牵羊带酒祝贺他的生日,年轻人捧着杯盘跪下献上,举止揖让从容,还保留着先王尊敬长者的遗风。所以我写祝寿文章,从不把它当作应酬惯例而拒绝,正是因为古人深厚的风化,如今只有这种礼俗还没有泯灭。何况我们的谦庵公凭贤能的声名和美好的德行享有这样的长寿,上可以诵说传播,用来彰显上天保佑善人的道理,下可以劝勉乡邦百姓;对于世道教化,难道不是有很大的补益吗?高公是提学木轩公的孙子,是孝子惟一公的儿子;孝子公的孝行曾得到朝廷听闻并受到旌表。高公侍奉父母也孝顺,同族兄弟相处友爱,对宗族亲党和睦。他的舅父、礼部侍郎兼少詹事陆公没有儿子,高公在别室祭祀他,逢年过节便前往巡视省察坟墓,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而且性情尤其谦逊退让。高公从少年时便承继祖父和舅父的荫庇,中年凭儒学出身,先后主持金华、赣州、昌化的教育,都取得了成效。等到年老归乡时,贞父又考中进士,并因郡县治理成绩最好而被征召,授予京官,皇上又因恩典按贞父的官职封赠高公,可以说始终都享有荣耀尊贵。然而高公从年轻到老年,始终恭谨诚朴,从未用言辞声气凌驾于人,所以人们认为他是勤勉谦让的君子。称呼他时不直呼姓名,只说谦庵先生。我看高公的善行本来无法全部叙述,总而言之,他能获得这样的福气和长寿,难道不是所谓鬼神降福于谦德之人吗?如今圣明天子建立皇极,想用孝悌教化天下;高公年高德隆,从今以后继续增进,活到九十岁、百岁,应当多次受到国家养老、请教的礼遇,使我们福建人更加懂得孝敬父母、尊敬长者,那么敦厚的风俗大概可以恢复到先王时代,岂不是盛事吗?我没有才干,姑且拭目以待。

送佥宪须君之陜右序士患无志耳,有志矣,又患其才不足以用世也。志与才具矣,茍处之闲曹冷局,则亦不足以展其才而行其意。是故自古魁人硕士,必全是数者,然后有以自见于功业,而垂声于不朽,兹不亦难乎?安徳须君孟观,器度宏伟,超出流辈,读书必期眀体以逹于用。既举进士,拜南台侍御史,奉敕督理屯政,所至锄奸刬弊,凛有风裁。未三年,军需饶给,民气鬯苏,而奏蠲通泰二州无田之徴,则又百余年来人所未及者,活数千百人垂死之命,其徳尤钜。此非志存泽物而才足以济时者,其孰能与于斯?朝廷嘉其贤,今年春擢陜西按察佥事。夫御史佥事,皆风纪之臣,法▯豸服同也。佥事秩五品,分廵所至,则一方之利病皆得而建革之,官吏之贪鄙皆得而按劾之。其任之重与御史又同,茍修其职,则一道肃清,吏无骫法,民罔茹寃,其泽之所及可既哉?此须君之行所以为可贺也。或曰:须君所辖者陜之西路,乃迩于边矣,以君之贤,盍不置之内地,而顾使之出入于塞垣沙碛之间,以理边务为职?虽须君之才无所不可,此岂所以处君乎?予曰不然,国家以西陲为重镇,而自承平以来,军实屡匮,斥堠不修,卒伍空虚,营田弗恳,而有司之贪婪,武臣饕餮,日朘月削,为兵民病也,亦久矣。若此者,非得贤宪臣驻节其地,痛以法防之,则民瘵日滋,边防日弛,卒然有事,其若国之大计何?然则为宪臣于此,较之在内地者,所系果孰为重轻也?斯其为天子用须君之意乎?君素以知大体闻,今之往也,其威必足以慑奸,其仁必足以懐逺,使千里之内,吏畏而民安,兵强而食足,烽燧不惊,牛羊被野,边人鼓舞讴吟,与内地之民同乐乎太平之世,如是则为不负其职,不忝其才,而克称上之任使矣。异时治声流闻,部使剡荐,崇阶华级,又将自此而升,此大夫士所望于须。君者,也。君之行也,其乡衮司谏云岩朱君属予言赠之。予雅知君,而重司谏君之请也,故为之序。

柘阳叶氏族谱序永丰叶君汝猷,予从兄佥宪谷斋先生门下士也。间来南都,以族谱求序于予,曰:“吾叶氏系出霅川,先世有仕上饶者,过永丰,乐其风土,因家邑之下唐。始祖崇义,再徙今柘阳。兹谱族人鼎元始修之所录,始于柘阳,盖谱其所可知者耳。方吾叶氏之中微也,子孙不絶如线,腴田大第,里之豪右悉敓而有之。髙祖妣詹度力不能争,叹曰:‘是倘来者,聚散如雨泡,何足惜也。’独取家谱寄上饶周氏蔵焉。今是谱幸不散佚,而吾子孙得以详其昭穆世次及先世行事之实,不至于冺灭者,髙祖妣力也。”元也不肖,重惟先世慎重是谱如此,每行四方,必槖之以俱,不敢暂离。先生幸为我序之,使文献有徴也。予考叶氏之先,在宋,师旦为节度使,茂为翰林检阅,安诗以道学称。在元,有鼎元,善古文,让能惇尚理学,既盛矣。国初,宪部郎中徳髙,都宪孟芳,同时仕于朝,又何盛也?自是以后,荐罹变故,或絶或徙,防无孑遗。髙孺人之子頴生二子,其季应辉,干蛊克家,乃复建祠宇,立祀田,续族谱,以再立叶氏,即汝猷之大父也。今其族指日繁,业儒书者肩摩而踵接矣。夫叶氏数百年间,盛衰见于谱者如此。予尝僣论之家之有兴替,犹木之有枯荣,而徳其根本也。务徳之家,难保其后之不替,虽替必复兴,犹之树焉,植根既固,虽枯必复荣也。不务徳者反是。然则叶氏之盛而衰,衰而复盛者,非以先人之徳为之根本乎?而子孙有志承先者,又胡可不务徳乎?是故出而仕也,必思有以及乎物,毋以苛病民,毋以墨失官;处而隠也,必思有以善其身,毋越礼义以自纵,毋凌乡里以自封。若是,则先徳益绵,世载休问。叶氏之盛,必将复始,岂但如今日而己哉?汝猷学成未及试,援例授王府典膳。其为人笃师友之谊,甞徒歩走数千里吊子兄于莆阳。予雅重之,故于其以谱序来。请也,亟诺之,而致其望于后人者,盖不浅云。

译送佥宪须君之陕右序 士人所忧患的只是没有志向;有了志向,又忧虑才干不足以用于世事。志向和才干都有了,假如处在闲散冷僻的部门,也仍然不能施展才华、推行自己的意愿。因此自古以来杰出的人和博学之士,必须具备这几方面,然后才能在功业上显露自己,使声名流传不朽,这不也是很难的吗?安徳须君孟观,器量气度宏大伟岸,超越同辈,读书必定以通晓义理、达到实用为目标。考中进士后,授任南台侍御史,奉敕督理屯田事务,所到之处铲除奸邪、革除弊端,凛然颇有风裁。不到三年,军需充足,民气复苏;又上奏请求免除通泰二州无田之人的赋税,这是百余年来人们都未能做到的事,使数千百名濒死之人得以活命,他的德泽尤其广大。这若不是有志于泽及万物、才干足以救济时世的人,谁能做到这些?朝廷嘉奖他的贤能,今年春天擢升为陜西按察佥事。御史与佥事,都是掌管风纪的臣子,所戴法冠、所穿獬豸服相同。佥事为五品官,分巡所到之处,一方的利弊都可以提出并加以改革,官吏的贪鄙行为都可以审察弹劾。他的责任之重与御史相同,假如尽好职守,那么一路肃清,官吏不敢违法,百姓不再含冤,他的恩泽所及,难道能说完吗?这就是须君此行值得庆贺的原因。有人说:须君所管辖的是陜西西路,已经接近边境了。以您的贤能,为什么不把您安置在内地,反而让您出入边塞沙漠之间,以处理边务为职责?即使须君的才干无所不可,这难道是安置您的地方吗?我说:不是这样。国家把西部边陲作为重镇,而自太平以来,军用物资屡屡匮乏,侦察设施没有修整,士卒空虚,屯田也没有耕治;再加上主管官吏贪婪,武臣贪得无厌,日削月减,成为军民的祸患,也已经很久了。像这样,如果不是有贤能的宪臣驻节那里,严厉地用法律加以防治,那么百姓的困苦会日益加重,边防会日益松弛,一旦突然发生事变,国家的大计又将如何呢?这样看来,在这里担任宪臣,与在内地相比,所关系的究竟哪一个更重要呢?这大概就是天子任用须君的用意吧。您一向以通晓大体闻名,此次前往,威严一定足以震慑奸邪,仁德一定足以怀柔远方,使千里以内官吏畏惧而百姓安宁,军队强盛而粮食充足,烽火不受惊扰,牛羊遍布原野,边地百姓欢欣鼓舞、歌唱吟咏,和内地百姓一同享受太平盛世。这样,才算没有辜负职守,没有辱没才干,也能够称得上符合皇上的任用。将来治理有声誉传扬开来,部使上表荐举,升入崇高显贵的官阶,也将从这里继续升迁,这正是大夫士人对须君的期望。须君将要出行时,他的同乡、衮司谏云岩朱君嘱托我写话赠给他。我一向了解须君,又看重司谏君的请求,所以写了这篇序。《柘阳叶氏族谱序》永丰叶君汝猷,是我的从兄、佥宪谷斋先生的门生。他偶然来到南都,拿族谱请求我作序,说:“我们叶氏的祖先出自霅川,先世有人在上饶做官,经过永丰,喜欢那里的风土,于是就在县城下唐定居。始祖崇义又迁到今天的柘阳。现在这部族谱,是族人鼎元开始修纂时所记录的,起于柘阳,大概只谱录了所能知道的事情。当我们叶氏衰微之时,子孙延续得像一根细线,肥沃的田地和大宅,乡里的豪强都强行夺去占有。高祖妣詹氏力量不足以争夺,只叹息说:‘这些都是偶然得来的东西,聚散如雨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唯独取出家谱,寄藏在上饶周氏家中。如今这部谱幸而没有散失,我们的子孙得以详细知道昭穆世次以及先世行事的真实情况,不至于湮灭,这都是高祖妣的力量。”我叶元不肖,深深想到先世如此慎重地保存这部族谱,所以每次出行四方,必定把它装在袋中随身携带,不敢片刻离开。先生若能为我作序,使文献有据,那就太好了。我考察叶氏的先世,在宋代有师旦任节度使,茂任翰林检阅,安诗以道学著称;元代有鼎元,擅长古文;让能敦厚而崇尚理学,叶氏已经很兴盛了。” 国初,宪部郎中徳髙、都宪孟芳同时在朝廷做官,又是多么兴盛啊!从此以后,屡遭变故,有的断绝,有的迁徙,几乎没有留下一个人。高孺人的儿子颖生了两个儿子,次子应辉能够承担家事、振兴家业,于是重新修建祠宇,设置祭田,续修族谱,使叶氏再次建立起来;这就是汝猷的祖父。如今他的族人眼看就要繁盛起来,学习儒书的人接踵而来。叶氏数百年间的盛衰,见于族谱的就是这样。我曾经冒昧谈论,家族有兴衰,就像树木有枯荣,而德行是根本。致力于德行的家族,虽然难以保证后代永不衰落,但即使衰落也一定会再兴盛,正如树木,根扎得牢固,虽然枯萎也必定重新茂盛。不致力于德行的则相反。这样说来,叶氏由盛而衰、由衰而复盛,难道不是以先人的德行为根本吗?子孙有志于承继先人,又怎么能不致力于德行呢?因此出仕时,必须想到有所施惠于万物,不要用苛刻的政令使百姓困苦,不要因贪墨而败坏官职;退处隐居时,必须想到如何完善自身,不要越过礼义放纵自己,不要欺凌乡里以自我封闭。这样,先人的德行会更加绵延,世代都享有美好的声誉。叶氏的兴盛必将重新开始,难道只会像今天这样而已吗?汝猷学业已经完成,却还没有参加科试,援照成例授任王府典膳。他为人笃厚,重视师友之情,曾经徒步跋涉数千里,到莆阳吊唁子兄。我一向很敬重他,所以他拿族谱来请求作序时,立即答应,并把对后人的期望寄托在文中,这期望实在不浅啊。

刘母陈太宜人荣夀诗序南京礼部郎中刘君实夫之母,前嵗以覃恩自太孺人晋封太宜人,今春秋六十有八。季春十四日,惟设帨之辰,实夫将以其日觞而祝焉。而玉轴琅函至是适至,鸾诰龙章,辉映蓬室,兹刘氏奕世之珍也。太宜人既北靣稽首,祗受讫,退坐中堂,受贺冠帔之服炜如也,醆▯之行秩如也。盖见者咸歆艳焉。太宜人蚤嵗颇尝艰虞,至于晩年荣享鼎养,荐受恩封,诸孙森然兰茁,而实夫之子鹤翔,又以文学举于乡矣。何其福之厚且备也?于是乡人仕是者,相与绘圗赋诗为祝,以属予序。予非善祝者,然与实夫往还今十余年,闻太宜人之贤最久,请得而备诵之可乎?始太宜人之归赠奉政大夫诚庵公也,前宜人林氏所生二子,抚之同巳出,虽至亲莫能辨其亲疎,是有鸤鸠之平焉。及公即世,所以匡饬家务,训育子女,惟太宜人是赖,则有代终之义焉。实夫自翰林出为给谏,既显矣,太宜人不色喜,曰:“吾忧其尽职之艰也。”及其以直谏贬官江西,太宜人闻之不忧,曰:“彼职固然,且欣然来就其养。”实夫喜太宜人至,旦夕娱侍膝下,而忘其官之为谪也。居二年,转倅毘陵,始奉以还闽,及来南京,复迎致之在官所,恒贬衣损食,节缩百费,以成其子之廉。既老犹躬家政,不以子代,以专其学,此皆太宜人贤行炳于人之耳目,不容掩者。谓实夫之贤不本于贤母可乎?太宜人以逾六望七之年,耳聪目眀,髪才半白,其享夀未艾也。是将见其子及孙跻崇陟要,树勲朝廷,晋被大封,显霑异数,福履之盛不特如今日而巳此则诸君颂祷备矣,奚俟予祝?而予独有一言为实夫勉夫:古今贤母多矣,今见于班氏传者,仅仅可数也。夫其姓名湮灭不闻于世者,亦多矣。然则母之贤幸而有闻者,亦必赖其子之贤也。是故必有吕荣公,而后申国夫人之贤益传;必有两夫子,而后程太君之贤,不冺夫为子者,能致其亲之名,愈久而愈不冺,则所以夀其亲也,寜有穷乎?记曰:「思贻父母令名。」又曰:「大孝尊亲,其次弗辱。」观于此,则知所以夀其亲矣。予于实夫,相朂以道义,非一朝一夕之故,因颂祝太宜人,辄申此説于末简。实夫尚益务乎此,毋以其所巳能者而自画哉!

赠仰山宋君守真定序今年春,王正月,天子御眀堂,执介圭,受万方羣后之朝。大眀黜陟,政令聿新。于是列郡之守多缺员,吏部择京官中有望实者出补之。而南台侍御仰山宋君献可补守真定。君举进士,于是盖十年矣。或曰:「宋君之为御史也,入掌台务,出视江防,所至厘正不度,按劾贪猾,风棱肃然,不忝古直指使者。」其所条上事宜,切中时弊,多见嘉纳。尝偕同官抗疏论事,忤防,逮下锦衣狱,寻释之。然则天子之于宋君,亦既知其贤矣,是宜待之不次,以旌其能。今使之出刺一郡,何也?夫一郡之政,果足以究宋君之施乎?予曰:「不然。今天下事,在内惟台谏得言之,在外惟郡守得行之。虽藩宪有所欲为,亦必倚守以办。盖其秩尊,而又去民近,膏泽易于及民。前代有以宰相出领郡守,无他,以郡守得行其志也。况真定于今为畿内大郡,所属州若邑三十有二,疆域广轮千里。自州长史而下,奔走受事庭下,无虑百余人。守之尊,稍视古大国诸侯。茍修其职,则千里奠安,隠然足为京师之藩蔽。其所系之重,又如此。然则非宋君之贤,其孰能胜之?」虽然,地广则民众,众则拊循未必周,而民隠滋焉。郡大则政繁,繁则综理未必宻,而奸蠧伏焉。昔之守此者,所以褰去帷裳,以广视聴也。君往试察之:政有未平者乎?讼有未理者乎?田野有未辟而徭赋有未均者乎?吏有倚法以长奸者乎?官有黩于货、淫于罚者乎?闾里豪右有肆其并吞以自封者乎?茍有之,皆民之病,而牧守之责也。牧者,养也。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牧之者,必为之丰其水草,适其寝讹,去其瘯蠡,驱其虎豹,而后牛羊得安焉。民之牧不犹是乎?利不为之兴,害不为之除,欲民之安也,难矣。虽然,牧守与风宪异职,抚绥与搏击异体,斟酌损益,与时宜之,寛不纵奸,严不病下,则在宋君也。己勉▯君也。今天子重郡守之任。每诏令之颁,必惓惓申饬。如其治有异状,将循祖宗朝故事,不次用之。有如宋君,吾知一郡不足以淹之也。君之行也,侍御乔君伯蔵辈徴言赠之。予知君之贤,而重诸君之请,遂为之书。

译《刘母陈太宜人荣寿诗序》南京礼部郎中刘君实夫的母亲,前些年因覃恩由太孺人晋封太宜人,今年春秋六十八岁。三月十四日是她悬帨之辰,实夫将要在这天设宴祝寿。这时玉轴琅函恰好送到,鸾诰龙章映照着蓬屋,这是刘氏世代相传的珍宝。太宜人面向北方叩首,恭敬接受诰命完毕,退坐中堂,接受祝贺;她所戴的冠、所穿的帔服光彩灿然,行醆▯礼次序井然。看见的人都羡慕赞叹。太宜人早年曾经颇多艰难,到了晚年享受尊荣和奉养,屡次接受恩封,孙辈茂盛如兰芽,而实夫的儿子鹤翔又因文学才华在乡试中举。她的福分多么深厚而完备啊!于是乡里在此做官的人共同绘图赋诗为她祝寿,请我作序。我不善于祝寿,但和实夫交往至今十多年,听说太宜人的贤德已经很久了,请允许我把它充分讲述出来。起初,太宜人嫁给赠奉政大夫诚庵公,是前宜人林氏所生的两个儿子的继母;她把他们当作亲生儿子抚养,即使至亲也无法分辨亲疏,这正有鸤鸠均等抚养的德行。等到诚庵公去世,整顿家务、教育子女,全靠太宜人,因此又有代替亡夫完成职责的义行。实夫从翰林出任给谏,已经显达了,太宜人却不显露喜色,说:‘我忧虑的是他尽职的艰难。’等到他因直谏被贬到江西做官,太宜人听说后并不忧愁,说:‘那本来就是他的职责,而且我正高兴他回来奉养我。’实夫因太宜人到来而高兴,早晚在膝下侍奉娱乐,竟忘了自己的官职是被贬谪。居住两年后,他转任毘陵副职,才奉母亲回到福建;后来来到南京,又迎接她到任所居住。他常常穿较差的衣服、减少饮食,节省缩减各种开支,以成就儿子的清廉。太宜人年老后仍亲自处理家政,不让儿子代劳,使他专心学习。这些都是太宜人的贤德行为,显著于众人的耳目之中,不容掩盖。能说实夫的贤能不是根本来自贤母吗?太宜人年过六十、将近七十,耳聪目明,头发才一半花白,她的长寿还没有到尽头。她将要看到儿孙登上高位要职,在朝廷建立功勋,晋受大封,显赫地获得特殊恩典;她的福禄盛大,不会只像今天这样而已。这些,诸位的颂祝已经足够了,哪里还需要我祝颂?不过我独有一句话要勉励实夫:古今贤母很多,如今见于《班氏传》的,仅仅可以数出几个。那些姓名湮没、世人不知的贤母,也很多。这样看来,贤母幸而能够闻名于世,也一定依赖贤能的儿子。因此,必定要有吕荣公,申国夫人的贤德才更加流传;必定要有两位夫子,程太君的贤德才不会泯灭。作为儿子,能够使亲人的名声流传得越久越不泯灭,这就是为亲人增寿,难道会有穷尽吗?《礼记》说:‘要想到给父母留下美好的名声。’又说:‘最大的孝是尊崇父母,其次是不使父母受辱。’从这里看,就知道怎样为亲人增寿了。我和实夫以道义相互勉励,并非一朝一夕的交情,所以借颂祝太宜人的机会,在篇末重申这个道理。实夫还要更加努力于此,不要因为自己已经能够做到的事就自我止步啊!《赠仰山宋君守真定序》今年春天,正月,天子驾临明堂,手执介圭,接受天下群后朝见。朝廷大举考核官员、黜陟升降,政令焕然一新。于是各郡郡守多有缺额,吏部从京官中选择有声望和实际才干的人出任补缺。南台侍御仰山宋君献可被补任为真定郡守。宋君考中进士,到此时大概已有十年了。有人说:‘宋君担任御史时,入朝掌管台务,出外巡视江防,所到之处整顿不合制度的事情,审察弹劾贪猾之徒,风采刚正严肃,不辱没古代直指使者的称号。他所条陈上奏的事务,切中当时弊病,多被皇上嘉奖采纳。曾经和同僚一起上疏论事,触犯权贵,被逮捕下锦衣卫狱,不久获释。这样看来,天子对于宋君已经了解他的贤能,理应破格任用来表彰他的才干。如今却让他出任一郡长官,为什么呢?一郡的政务,果真足以完全施展宋君的作为吗?’我说:‘不是这样。今天下的事情,在朝廷内只有台谏官能够进言,在地方外只有郡守能够施行。即使藩司、宪司有所作为,也一定要依靠郡守办理。郡守官阶尊贵,又接近百姓,恩泽容易施及百姓。前代曾有宰相出任郡守,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郡守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何况真定如今是京畿以内的大郡,所属州县共有三十二个,疆域纵横千里。’ 从州长史以下,奔走到郡守庭下接受政令的官员,不下百余人。郡守的尊贵程度,略可比拟古代大国的诸侯。假如尽好职守,那么千里之内便能安定,隐然足以成为京师的屏障。它所关系的重大,又是这样。因此,若不是宋君这样的贤能之人,谁能胜任呢?虽然如此,地方广大,百姓就多,百姓多了,抚慰照料未必周全,百姓的疾苦便会滋长;郡大,政务就繁杂,政务繁杂,综理未必严密,奸邪弊病便会潜伏。过去治理这里的人之所以撩起帷裳,是为了扩大视听。您到那里后要试着考察:有没有政事尚未平治?有没有诉讼尚未审理?有没有田野尚未开辟、徭赋尚未均平?有没有官吏倚仗法令滋长奸恶?有没有官员贪污受贿、滥用刑罚?乡里豪强有没有肆意兼并吞夺以自我封闭?如果有,这些都是百姓的祸患,也是牧守的责任。牧,就是养育。如今有人接受别人的牛羊替人放牧,一定会使水草丰美,使它们睡卧安适,除掉身上的疥癣,驱逐虎豹,然后牛羊才能安宁。牧养百姓不也是这样吗?不为百姓兴利,不为百姓除害,却想让百姓安宁,难啊!不过,牧守与风宪官职责不同,安抚与搏击方式不同,斟酌增减、顺应时宜,宽厚却不纵容奸邪,严厉却不使下民困苦,这就要看宋君了。这就是我勉励宋君的话。今天子重视郡守的职责,每次颁布诏令,都必定恳切地申明告诫。如果治理有特别优异的表现,将依照祖宗朝的旧例,破格任用他。像宋君这样的人,我知道一个郡不足以长久拘留他。宋君将要出行时,侍御乔君伯蔵等人征求赠言。我了解宋君的贤能,又看重诸位的请求,于是写下这篇文字。

赠两山许侯守兴化序今年春,王正月,天子服衮冕,执介圭,朝万国诸侯。大眀黜陟,于是郡国多缺守,吏部请择台省之贤者出补之。而两山许侯伯和为南京戸部尚书郎,方有籍籍名,遂用以守兴化。报至,予诣侯贺焉。侯曰:“吾畴昔之夕,梦至一处,前为大海,其后有山焉,皆乌石也。兹岂兴化乎?”予曰:“然哉!昔有梦虎行水濵而得汝阳守者,有梦牛鬪于庭而得濠州守者,侯之事殆类是乎?贤者所至,山若增而髙,水若增而深,畴昔之梦,将非山海之神徼惠于侯欤?”侯谢不敢当。既乃从容问郡之俗焉。予曰:“吾郡疆域广轮不逾三百里,山与海居十之三四,地狭民稠,而又僻在一隅,商贾之百货不至,故其为俗,士力学,农力耕,妇力蚕绩,勤生而啬用。虽贵家子弟,行无车马,服无绮纨。公府徭赋令下,辄先趋之,无敢后期者。尤敦礼让,耻争讼,村墟之民有白首不至县门下者。大抵近山则民俗朴野,近海则民性脆弱。谓风俗本于山川,讵不信乎?”侯曰:“若是则治之宜易矣,而或者每病其难,何也?”予曰:“民不难治,惟强以治之,始见其难耳。夫威以怵之,刑以驱之,皆强治之也。古之君子无意于治民,而民不能不治于君子,是岂强之使治也哉?予闻之,民有生莫不欲安也。善治民者,能勿扰之而己是故法令欲其勿数更也,徴召欲其勿太烦也。夫然后民乃不扰焉。民有欲恶不能自遂也,善为政者,求民之情而己是故虚其中,欲其有容也;广其视聴,欲并纳也。夫然后下之情皆得输于我焉。不观之山与海乎?夫山以镇静为徳,而海以茹纳为量者也。君子法是二者以施于政,将安往而不善哉?”侯叹曰:“善哉!吾梦而得治郡之道焉,敢不谨识之以为官规?”侯新安世家,起进士,以临海治最,徴拜民部,尝▯税于淮,以防白称所立条格,至今人守之。为人髙朗闿疏,晓畅政体,所至展采。措事人以为难,侯沛然有余也。然则海濵僻郡,岂足以辱侯?直须卧治之耳。侯之行也,乡大夫郊饯之,予序之。

送佥宪戴君师贤之四川序今年春,四川按察司缺佥事,吏部请以戸部郎中三山戴君师贤补之,报可。师贤尊甫廷诏,公起进士,由刑部出为佥事,晋副使,有声。今师贤又起进士为佥事矣。父子继司风纪,法冠豸服,荣映一时,人以为难。师贤在戸部,虽所职者钱谷,而于天下之事罔弗究心,尤疾贪汚吏,曰:“是当尽捕寘于法耳。”而见夫前史所载埋轮揽辔之事,则敛衽起敬,慨然若欲从之游,而不知其事在于异代也,可谓有志者矣。佥事宪臣也,凢一方利病所当弛置者,皆得行之。犴狱有不平,得申雪之。贪残之吏,大者劾治,小者得黜罚之,责之重如此。士之得行所志,盖莫有过于斯者也。惟四川僻在西南,三国五季之分裂不足言矣。宋平蜀既百余年,而讹言犹腾,骑士屡变,官于此者往往以嫌不敢修城堞,况敢有所为乎?国朝有天下,威徳广被,遐方顺轨,虽近蜀蛮羗,亦罔敢相挺为患。仕者当斯时,复何所疑阻,而苦于志之难行哉?士患无志耳,有志矣,又患夫所居之位,所遭之时,或不足以行也。茍其位与时足以行矣,而不肯动心出力,一少试焉,姑以持禄逭责而己是不有孤圣眀简用之意,而负其所学哉?勉防君也,为张忠定,为赵清献,在君而己君之行也,乡缙绅合饯之,予序之。

赠王用寛序上即位八年,大司农累累告匮,乃下廷臣议权宜足国之术,皆谓今郡国凋耗,兼多水旱防贼之虞,不宜更议徴敛,无己则令人入粟补官,可纾目前之急,上黾勉从之。时新安王用寛客游淮甸,闻之叹曰:「夫为人臣者,国家有急,身可狥,犹当弃之,况财乎?吾幸有先人薄田,可给饔飱,若不率先应诏,吾则非人。」即日诣官,请入粟如例,有司嘉之。以用寛名上,得补徳府典膳。用寛不愿仕,白于吏部,持告身径去。昔汉武帝欲事西南夷,卜式愿以财助边,帝意其欲官也,有寃欲言也,使人问之,曰:「皆不愿。」式无他材能,又不繇文学进,特其用心如此,是以汉史取之,与董仲舒、倪寛并列良吏。今用寛之心与式合,予有取焉,故赏之。

译《赠两山许侯守兴化序》今年春天,正月,天子穿着衮冕,手执介圭,接受万国诸侯朝见。朝廷大举考核官员、黜陟升降,于是各郡各国多有郡守缺额,吏部请求选择台省中的贤能者出任补缺。两山许侯伯和任南京户部尚书郎,正有显著声名,于是任命他为兴化郡守。任命消息传来,我前往向侯祝贺。侯说:‘从前有一天晚上,我梦见来到一个地方,前面是大海,后面有山,都是黑色的石头。这难道就是兴化吗?’我说:‘是啊!过去有人梦见老虎在水边行走,后来得到汝阳郡守之职;有人梦见牛在庭院中争斗,后来得到濠州郡守之职。侯的事情大概与此相似吧?贤者所到之处,山仿佛增高,水仿佛加深;您从前的梦,莫非是山海之神向您施恩吗?’侯谦谢说不敢当。随后从容询问兴化的风俗。我说:‘本郡疆域纵横不超过三百里,山地和海滨占十分之三四,土地狭小而人口稠密,又偏僻在一隅,商贾所运的百货不能到达,所以这里的风俗是:士人努力学习,农民努力耕作,妇女努力养蚕纺织,勤于谋生而节俭用度。即使贵族人家的子弟,出行也没有车马,穿着也没有绫罗绸缎。公府的徭役赋税命令一下达,他们总是立即赶去执行,没有敢于超过期限的。’ 这里尤其崇尚礼让,以争讼为耻,村落百姓中有到老也没有到县衙门前来的人。大体说来,靠近山地的地方民风质朴粗犷,靠近海边的地方民性脆弱。说风俗根本取决于山川,难道不可信吗?侯说:‘如果这样,那么治理它应当很容易;可是有人常常以治理困难为忧,为什么呢?’我说:‘百姓并不难治理,只是强行治理他们,才显得困难。用威势使他们恐惧,用刑罚驱使他们,都是强行治理。古代君子无意于刻意治理百姓,而百姓却不能不接受君子的治理,这难道是强迫他们才使他们得到治理吗?我听说,百姓一有生命,没有不希望安宁的。善于治理百姓的人,只要能够不扰乱他们罢了。因此法令要尽量不要频繁更改,征召要尽量不要过于烦扰。这样之后,百姓才不会受到扰乱。百姓有欲望和厌恶,却不能自行实现;善于施政的人,只是寻求百姓的真实情形。因此要虚空自己的胸怀,是为了让它能够容纳;扩大自己的视听,是为了全部接纳。这样之后,下情才能都传达到我这里。难道看不见山和海吗?山以镇静为德,海以包容为量。君子效法这两者来施政,哪里还有做不好的呢?’侯叹息说:‘说得好!我因梦境而得到了治理郡县的道理,怎敢不谨慎记录下来作为官府的规条呢?’ 侯出自新安世家,由进士起家,因为治理临海成绩最好,被征召授任户部,曾在淮地征收税务,防止白称所制定的条格,直到今天人们还遵守它。侯为人高朗开通,通晓政务体制,所到之处都能施展才干。别人认为难以处理的事情,侯却从容有余力地办理。这样看来,海滨偏僻的郡县,哪里足以使侯受辱?只须安卧而治理它罢了。侯将要出行时,乡里的大夫到郊外为他饯行,我为他作序。《送佥宪戴君师贤之四川序》今年春天,四川按察司缺少佥事,吏部请求以户部郎中三山戴君师贤补任,皇上批复同意。师贤的尊父廷诏公,由进士起家,从刑部出任佥事,升为副使,声名卓著。如今师贤又由进士起家担任佥事。父子相继掌管风纪,戴法冠、穿獬豸服,荣耀照耀一时,人们认为这是难得的事情。师贤在户部,虽然职掌钱粮,却对天下事务没有不尽心研究的,尤其痛恨贪污官吏,说:‘这种人应当全部捕获,依法治罪。’他看到前史记载的张纲埋轮、赵抃揽辔等事,便整理衣襟起身敬仰,慨然仿佛想与他们交游,却不知道那些事情发生在不同的时代,可以说是有志之人。佥事是宪臣,凡是一方应当废置兴革的利弊,都可以施行;狱讼有不公平的,可以申雪;贪暴残酷的官吏,大的可以弹劾治罪,小的也可以黜退惩罚,责任重大到如此程度。士人能够施行自己志向的职位,大概没有超过这个的。只是四川偏处西南,三国、五代的分裂局面已经不值得说了。宋朝平定蜀地已经一百多年,谣言仍然传播,骑兵屡有变故,在那里做官的人往往因为疑惧而不敢修缮城墙,何况敢有所作为呢?本朝拥有天下以来,威德广泛施及远方,各地顺从法度,即使接近蜀地的蛮、羗,也不敢互相联合为患。士人处在这样的时代,还有什么疑虑阻碍,却苦于难以施行自己的志向呢?士人忧患的是没有志向;有了志向,又忧虑所处的职位、所遭遇的时机有时不足以施行。假如职位和时机已经足以施行,却不肯动心出力,稍作尝试,姑且只想保持俸禄、逃避责任罢了,这不是辜负圣明选用自己的心意、也辜负自己所学的吗?这是勉励戴君的话:要成为张忠定、赵清献那样的人,全在于您自己。您将要出行时,乡里的缙绅共同为您饯行,我为您作序。《赠王用宽序》皇帝即位第八年,大司农屡次报告国库匮乏,于是下令廷臣商议权宜之计,以充实国库。众人都说,如今各郡国凋敝耗损,又多有水灾、旱灾和防备盗贼的忧患,不宜再议加征赋税;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就让人捐纳粮食来补授官职,以缓解眼前的急难。皇帝勉强听从了他们。当时新安王用宽客游淮甸,听说此事,叹息道:“做臣子的,国家有急难,即使牺牲自身也应当舍弃,何况财物呢?我幸而有先人留下的薄田,可以供给饮食;如果不率先响应诏令,我就不是人了。”当天便到官府,请求按照惯例捐纳粮食,有关官员赞许他。把用宽的姓名上报后,他得以补授德府典膳。用宽不愿做官,便向吏部说明,拿着任命文书径自离去。从前汉武帝想经营西南夷,卜式愿意拿出钱财资助边防,皇帝以为他是想求官,或是有冤情想申诉,便派人问他,他回答说:“都不是,我什么也不愿求。”卜式没有其他才干,又不是凭借文学才学进身,只是用心如此,所以《汉史》取录了他,把他和董仲舒、倪宽并列为良吏。如今用宽的心意与卜式相同,我很赞赏他这一点,所以加以奖赏。

夀郭翁七十序郭翁世昌,世家京师崇文门外,有园林竹树之幽,亭榭之胜。吾闽士大夫出城饯客,必于翁所。翁与客坐,则其四子以次立侍。诸孙有业儒者,则令执所业就客请益焉。予叹曰:「若翁者,其亦所谓好礼者耶?」翁今年登七十二月卄七日,悬弧之辰也。其子澜等将以张筵夀翁,而属予序。予闻人之夀,有系于天者,有系于时者,亦有系于地者。今夫人有积善,天必佑之而使之享有夀考,此系于天者也。盘古之世,气化厐厚,人生其时,往往有至百千嵗者,此系于时者也。至于传记所载,若南阳之菊潭,青城之老人,村居乎是者,其人多夀,此又系于地者也。惟翁平生力于生业,不以非义取父子兄弟慈孝恭爱,一门之内,雍雍如也。是其务徳緼善,固足以得乎天而享夀矣。况其生也,当国家气化隆盛之时,我祖宗列圣暨我皇上厚泽深仁,覆冒九有,虽动植之微,亦得各遂其生。于太平之世,况于人乎?惟是辇毂之下,王化所先居乎是,涵濡徳泽尤深且厚。然则翁之夀,固其所居之地,所遇之时之不偶者,有以致之哉?记曰:「化国之日,舒以长其是之谓乎?」矧翁占籍锦衣,无徭役之烦,征戍之苦,惟驾出则扈从而己,是以身安心逸,熈熈然享升平之治者六七十年,是恶可不知所自哉?翁年虽老,耳聪目眀,歩履轻健,出入据鞍,超乘如少壮者,此盖享夀之徴,无俟予祝矣。而予特原翁之所以获夀者,其故如此,固以见善之可为,而我国家敛福锡民,亦于是有徴焉。

送周曰才龙游掌教序今之士有不得志于礼部者,多卒业胄监以幸再试。其意以为甲科即不可得,迟以嵗月犹得州县职,故多不乐就校官。就校官者多吾莆士也。然天下庠序之士得他邑士为之师,不以为喜;惟夫得莆师焉,则私自庆幸。以莆之士▯于经学而善诲人也,故虽偏方下邑素号乏才,一经莆师指授,不数年间多取科第。去其语人必曰:“吾尝受经于莆阳先生云。”而莆之经学遂重于天下。吾友周君曰:“才盖所谓▯于经学者也。”再试礼部不利,今年夏丐受龙游教谕。龙游之士将有不以得君为幸者乎?君为敎谕,竹雪公之孙,方伯双竹公之侄。二公皆以学行称,而竹雪公歴敎定安、武隆,俱有成绩,至今二邑祠祀之。此君所当法者也。君往哉!试推初学以为敎,不数年门下之士济济然出,而效用其所推行于天下者,皆君之道也。吾见君之道也,吾见君之道将大行于时矣。即使君为良有司,其所及止于一州一县而己眎此何如哉?宜君不以彼易此也。予少苦贫,弱冠即挟册出敎里塾,既成举子,亟欲丐学职去。不意误见录于主司,今待罪词林十五六年,滥竽清华之选。然闻人谈説校官之乐,犹时羡慕焉。况簿书之吏日奔走于尘泥中者,将不望君如神仙者哉?君之行也,与君游者皆饯之,属予序之。

送郑君日进守嘉兴序今年春,嘉兴缺守,吏部以为浙大郡也,非其人莫可,俾往。是时郑君日进为戸部郎中,声称籍甚,遂以其名上,从之。郑氏文献旧族,世以儒显,日进尊公省斋先生,起进士为南京礼部郎中,尤以清徳宿学为时所重,然不及大用以殁。其时日进在弱稚,家又贫甚,成立未敢必也。知先生者皆曰:“安有贤如省斋而其后不立者乎?”盖去之无防,日进果踵武进士,洊歴至今,官于是向显庸矣。而先生未究之学,庶其在兹乎?庚辰之嵗,予同考礼闱,得日进所试文,读之眀白条鬯,至论及时政,爱君忧民之意溢出言表,而尤慨然慕真文忠公之为人。其答心政经之问,尤为所称赏。当是时,予知日进志在国家生民,而非徒窃一第以为荣者。顾其筮仕当钱谷之司,虽以勤慎清白见知诸老,而拘于职守,泽之所及有限也。乃今出刺一郡,则一郡事皆得行之。日进畴昔所抱之志,不及此时奋力一试,顾复奚待乎?真文忠公再守温陵,甚有美政,其始终自励,及以勉其僚属,不过亷仁公勤四者而巳公去温陵十四五年,及其再至,老稚填聚,懽迎如见父母。盖圣贤之泽入民之深,又非汉唐以来循吏所及也。日进之为郡也,倘不以公为师,则亦何以言语慕公为哉?日进尚懋之,它日政誉流闻,躐跻华要,勲猷着于天朝,声实流于天下,则所以答国恩而振家学者,皆在于此。愿以予之蹇劣,因之而获知人之名,不亦窃与有光荣哉?

译为郭翁七十寿辰作序 郭翁名世昌,世代居住在京师崇文门外,那里有幽静的园林、竹树,也有优美的亭台水榭。我福建的士大夫出城为宾客饯行,一定在郭翁家中。郭翁和宾客坐在一起时,他的四个儿子便依次站立侍奉。孙辈中有学习儒业的,郭翁就让他们拿着所学的功课到宾客面前请教。我感叹道:“像郭翁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所谓爱好礼仪的人吧?”郭翁今年七十二岁,某月二十七日是悬弧之辰;他的儿子郭澜等将设宴为父亲祝寿,并请我作序。我听说人的寿命,有取决于上天的,有取决于时代的,也有取决于所处地域的。一个人平生积累善行,上天一定会保佑他,使他享有长寿,这是取决于上天的。盘古时代,元气化育深厚,人生活在那个时代,往往有活到一百岁、甚至一千岁的人,这是取决于时代的。至于传记所记载的,如南阳的菊潭、青城的老人,居住在那些地方的人,大多长寿,这又是取决于地域的。郭翁平生努力经营生业,不用不合义理的手段取财;父子兄弟之间慈爱、孝顺、恭敬、友爱,全家之内和睦融洽。他这样致力于积德蕴善,本来就足以得到上天的眷顾而享有长寿。况且他出生在国家气运昌盛之时,我祖宗历代圣主以及当今皇上以深厚的恩泽和仁德覆盖天下,即使细微的动植物,也都得以各遂其生。在太平盛世尚且如此,何况人呢?何况这里是京城脚下,是王化首先施行的地方,所受的德泽尤其深厚。那么,郭翁的长寿,难道不是由于他所居的地方、所处的时代都特别优越,从而造成的吗?《礼记》说:“教化盛行的国家,日子舒缓而长久。”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何况郭翁属于锦衣卫籍,不受徭役烦扰,也没有征戍之苦,只有皇帝出行时随从护卫而已。因此他身心安定、生活闲适,安乐地享受太平之治已有六七十年,怎么能不知道长寿从何而来呢?郭翁年纪虽老,耳朵仍灵、眼睛仍明,步履轻快健朗,出入时骑在马鞍上,跳上车马如同少壮之人。这大概就是享有长寿的征兆,不必等待我的祝颂了。不过我特意推究郭翁所以长寿的原因,确实是如此;这既足以说明善行值得施行,也说明我国收聚福泽、赐予百姓,在这里同样得到了验证。为周曰才赴龙游任教职作序 如今士人有在礼部考试中不得志的,大多读完国子监的学业, hoping to obtain another chance at the examination. Their thought is that even if they cannot obtain a first-class degree, by delaying for some years they may still obtain a post in a prefecture or county; therefore many are unwilling to accept posts as school officials. Those who accept school-official posts are mostly scholars from Putian. However, scholars in schools throughout the realm do not regard obtaining a teacher from another place as something to celebrate; only when they obtain a teacher from Putian do they privately congratulate themselves. This is because Putian scholars are deeply versed in the classics and good at teaching others. Thus, even in remote regions and inferior districts long known to lack talent, once a Putian teacher gives instruction, within a few years many students attain academic degrees. When they leave, they invariably tell people: “I once studied the classics under a teacher from Puyang.” Consequently, the learning of the classics in Putian became highly esteemed throughout the realm. My friend Zhou Jun said: “Cai is surely one of those deeply versed in the classics.” He failed again in the Ministry of Rites examination, and this summer requested appointment as education instructor of Longyou. Will Longyou’s scholars not consider it fortunate to obtain you as their teacher? You are an education instructor, the grandson of Zhuxue Gong and the nephew of Fangbo Shuangzhu Gong. Both men were renowned for their learning and conduct. Zhuxue Gong served successively as teacher in Ding’an and Wulong, achieving results in both places; even today, those two counties worship him in their shrines. This is what you should take as your model. Go, then! Try to teach the beginners by extending your initial instruction; within a few years, the students of your school will emerge in great numbers, and if they put into practice throughout the realm what you have taught them, all of that will be your way. I can already see your way; I can see that your way is about to prevail greatly in this age. 即使你成为一名优秀的有司官员,你所能惠及的也不过一个州或一个县罢了;把这两者相比,怎么样呢?你不应当用那种职位来替代现在的教职。我年轻时苦于贫困,刚满二十岁就带着书册出外到乡里的私塾教书;成为举子后,急切希望请求一个学官职务离去。没想到反而被主考官误行录取,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已有十五六年,滥竽充数地跻身清贵之选。然而听人谈论做学校官员的乐趣,我仍时时感到羡慕。何况那些每天在尘土泥泞中奔走的簿书小吏,难道不会把你看作神仙一样仰望吗?你此行,和你交游的人都来为你饯行,并嘱托我作这篇序。为郑日进赴任嘉兴知府作序 今年春天,嘉兴缺少知府。吏部认为嘉兴是浙江的大郡,非合适的人不能任职,于是命人前往任用。当时郑君日进任户部郎中,声望极高,于是把他的名字上报,皇帝准许了。郑氏是有悠久文献传统的旧族,世代凭儒学显达。日进的尊父省斋先生由进士出身,任南京礼部郎中,尤其以清正的德行和深厚的学问受到当时人的推重,然而还没有得到重用便去世了。那时日进还年幼,家境又极其贫困,能否成人立业尚且不敢确定。了解省斋先生的人都说:“像省斋这样贤德的人,难道他的后代会不能立身吗?”果然没有过多久,日进便继承父亲的事业,考中进士,屡次升迁到今天,官位已经逐渐显达、政绩也渐有成就了。省斋先生未能完成的学业,大概可以在日进身上实现吧?庚辰年,我同任礼部会试考官,得到日进所作的文章,读来明白畅达;说到当时的政务,爱护君主、忧念百姓的心意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尤其慨然仰慕真文忠公的为人。他回答关于《心政经》的问题时,尤其受到称赞。当时我就知道,日进的志向在于国家和百姓,而不是只想窃取一个科第来夸耀自己。只是他最初入仕时主管钱粮,虽因勤勉谨慎、清廉自守而得到诸位前辈的知遇,却受职守限制,恩泽所能达到的范围有限。如今他出任一郡长官,那么一郡的事务都可以由他施行了。日进从前所怀抱的志向,如果不趁此时奋力一试,还要等待什么呢?真文忠公再次任温陵太守时,施行了许多美政;他始终自我勉励以及勉励属吏,不过是廉、仁、公、勤四件事罢了。真文忠公离开温陵十四五年后,等到再次到任,老人和孩子挤满道路,欢喜迎接他,如同见到父母。圣贤恩泽深入民心的程度,确实不是汉、唐以来的循吏所能相比的。日进治理一郡,如果不把真文忠公作为老师,那么又怎能说自己仰慕真文忠公呢?日进还应当努力。将来政绩声誉广为流传,越级升入显要职位,功勋事业显著于朝廷,声望实绩流布天下,那么报答国恩、振兴家学的方法,都在这一次任职之中。我若能凭借自己拙劣的见识,因而获得知人的名声,岂不是也暗中分享到光荣了吗?

耆夀洊荣序嘉靖戊子秋七月,徽号沛恩,文官五品以上致仕年七十者,晋其阶一级。大方伯鉴湖方公文玉得晋二品阶,资政大夫。时其子直在太学,予谓之曰:「尊公荣遇斯极,所少者诸郎趾美科第,尔子勉之。」是秋八月,直复领顺天乡荐。再阅月间,公有喜二焉,于是夀七十一矣。乡人仕于是者,相与属予词,将驰归为夀。公登▯治癸丑进士,由戸部郎出为湖广▯议,晋陜西、江西左右叅政,湖广右布政使,转云南左布政使,歴官三十年,屡以军功被赏赉,加禄至正一品。又得以三品官追赠三代,乃今归老林下,洊被宠荣,又如此。公之福,何其完且厚哉!而考公所以致是,盖有非偶然者。始公以主事督储临清,不受中官餽遗,人服其防。及为郎中,出督漕事,值嵗旱河涸,公请出直募饥民防河,民得不饿死,而运道以通,嵗入如故。其后奉命覈地于河南、凤阳,取势家所侵田复归之民,而释所系颂者至数百人。及叅湖藩,首平湖贼,总制尚书洪公材之委征蜀,果擒其渠蓝鄢等,槛送京师。未防江西华林诸寨贼势炽甚,公自陜移治之。既至新淦、张元二、建昌、徐九龄等各拥众僣号,流毒州县,公皆督兵讨平之。及以右辖再涖湖南,防三省用兵,公任督饷,军以不乏食。宸濠之叛,公复兵守兴国、黄梅等处,捕得逆党立诛之。贼闻之敛兵不敢廹。盖公自为方岳,常出入兵间,运筹决防,克平大憝,生民赖之。前后使者交章论荐,公以满盈为惧。比至云南,屡疏乞休,竟得请以去。知公者皆惜其用之未竟也。夫陂泽之水,停潴不泄,故流润无穷。公惟位不酬徳,是以有今日乎?况直之文行克世其家,所以究公之用者,胡可量哉!世有所挟不及公而名位反过之,及考其终,亦有福履之盛如公者乎?何也?穴趾而竣墉必危,再植之木必伤其根。夫功菲而赏厚者,亦若是耳。予于公,辱在姻娅,敢以平日所以知公者为天下诵之,庶欲知公者有考焉。

送郑廵检序今年春,郑君玉良以年劳授揭阳鮀浦廵检,将行,以予其姻也,徴言为赠。予闻廵检职捕盗,而岭以南盗尤多,往往窜伏山谷,乘机出剽,居民商旅不胜其害,虽逹官贵人过其境,亦必以兵自卫,然后敢行。有司坐视,莫敢谁何。更数嵗,两广守臣辄一请于朝,防兵夹剿,期无遗种,乃巳。然为之者犹弗悛也。夫盗亦人耳,好生恶死之心与人同也,岂乐为是以趋其毙哉?亦有司陋于拊循所致耳。然其始也,势尚未炽,任游击之职者,诚能严其禁令,时其廵警,设伏伺便,出辄擒之,则其党溃散,而盗且衰止矣。距致滋蔓,不可治,至于贻祸若是烈哉!先王之时,敎化修眀,冦敓屛息,然为之防范其法甚严,盖其道路之间,以兵革趋行者有禁,出入不以物者讥。若《周礼》司门氏、司闗氏所掌是己。今道路险阨之处,各设廵司以防奸禁▯,亦周人之遗也。然为之者,鲜克善其职,徒知▯商税之入而巳。至于冦至少,则闭门弗出;多则挈妻子走匿民舎以避,敢操弓矢与之从事者少矣。然则盗将何惮而不为乎?玉良有智谋胆气,令为廵检于鮀浦也,必不如予所云息萑苻之警,以安海峤之民。吾于玉良乎有望。

送郑日宣任永昌别驾序吾乡郑君日宣,由南京国子助敎擢判云南永昌府。与之游者皆曰:「君自起乡荐,歴敎数庠,以至太学,前后三十年,所职者敎耳,而未有以及民也。今其学得施于有政矣。」予闻之曰:「是将以政与敎为二事乎?」冉有问于孔子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敎之。」孔子之论政如此,固未尝离夫敎也。及考其所施,如宰中都,则长防异食,男女别涂矣;为大司冦,有父子讼者,其父请止,则赦之矣。皆所以厚人伦而美风俗也。夫其政也,乃所以为敎乎?后之为政者,不知出此,法令科条焉耳。是裂政与敎为二也,而欲望先王之治,岂不逺哉?永昌在昔为哀牢国,自入国朝,生齿益繁,名琛异寳,难得之货,皆其地产,民亦庶且富矣。但其地僻在荒徼,民夷杂居,礼义之俗未必同于中州。今郑君为政于斯,亦敎之而巳敎莫大乎君臣父子,长防男女之礼。若法令科条,则为此而设也,非所恃以为治者也。君居家重伦纪,俸禄所入,悉以给其兄弟家,以故贫而雍睦弥笃,盖其躬孝友之行如此。及其敎人,亦必以是焉。鄱阳邑志列之名宦,非溢美也。当国家更新敎法之日,予方喜得君为助,而君行矣。然君之敎自是将行于遐方,譬之水焉,涸于东而溢于西,其有所沾被则一也。然则予复何恨?

译为耆寿屡获荣典作序 嘉靖戊子年秋七月,朝廷颁发恩典:文官五品以上、致仕后年满七十岁的人,晋升官阶一级。大方伯鉴湖方公文玉因此晋升为二品官阶,授资政大夫。当时他的儿子方直在太学,我对他说:“尊父所受的荣遇已经达到极点,所欠缺的只是诸位兄长和弟弟在科举中取得美好成绩,你要努力啊。”这年秋八月,方直又考中顺天乡试,取得举人资格。过了两个月,方公有两件喜事,于是已经七十一岁了。同乡在此任职的人共同嘱托我写篇文章,将要带回去为方公祝寿。方公于弘治癸丑年考中进士,由户部郎中出任湖广佥议,升任陕西、江西左右参政,又任湖广右布政使,转任云南左布政使,历任官职三十年,多次因军功受到赏赐,俸禄加至正一品。又得以三品官的身份追赠三代先人,如今告老归居林下,接连受到宠遇荣典,又到了这样的地步。方公的福分,是多么完备而深厚啊!考察方公之所以能得到这些,想来并非偶然。当初方公以主事身份在临清监督粮储,不接受宦官的馈赠,人们佩服他的防守操守。后来任郎中,出任督理漕运的官员,恰逢年景干旱、河道干涸,方公请求拿出钱财招募饥民修筑河防,使百姓得以不被饿死,漕运道路也因此畅通,年收入照旧没有减少。后来他奉命在河南、凤阳核查土地,把豪强人家侵占的田地收回归还百姓,并释放被拘押、被控诉的人,达到几百名。等到任湖广藩司参政时,他首先平定湖区盗贼;总制尚书洪公认为他有才干,委派他征讨蜀地,果然擒获首领蓝鄢等人,押送到京城。不久,江西华林等寨的盗贼势力十分猖獗,方公从陕西调任前往治理。到任后,新淦、张元二、建昌、徐九龄等人各自聚集众人,擅自称号,祸害州县,方公都督率军队将他们讨伐平定。后来他以右辖身份再次治理湖南,正值三省用兵,方公负责督运军饷,军队因而不缺粮食。宸濠叛乱时,方公又领兵守卫兴国、黄梅等地,捕获叛党后立即处死;盗贼听说此事,便收敛兵力,不敢逼近。方公自从任方面大员以来,常常出入军旅之间,筹划谋略,决断战事,能够平定大恶,百姓都依赖他。前后使者交相上疏举荐他,方公却因功名太盛而感到忧惧。等到了云南,他多次上疏请求退休,最终获准离职。了解方公的人都为他的才用未能完全施展而惋惜。水泽中的水停聚而不泄,所以流布滋润无穷。方公只是官位没有完全酬答他的德行,难道正因为这样才有今日的福分吗?何况方直的文章和品行足以继承家业,那么方公未尽的才用能够达到什么程度,哪里可以估量呢?世上有些人所拥有的才能不及方公,名位却反而超过他;等到考察他们的一生,又有谁能像方公这样享有盛大的福禄呢?为什么呢?地基挖空了却急忙筑起高墙,必然危险;树木再次移植,必然伤害根部。功劳微薄而赏赐丰厚的人,也像这样。对于方公,我有幸与他结为姻亲,敢于把平日里了解方公所得的情况为天下人传诵,希望了解方公的人能够有所考据。为郑巡检赴任作序 今年春天,郑君玉良因任职年久、劳绩累积,被授予揭阳鮀浦巡检之职。将要出发时,因为他是我的姻亲,便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听说巡检的职责是捕盗,而岭南盗贼尤其多,往往逃窜潜伏在山谷中,乘机出来抢掠,居民和商旅不堪其害;即使达官贵人经过那里,也一定要带兵自卫,然后才敢通行。有关官员坐视不管,没有人敢过问。过了几年,两广守臣总要向朝廷请求一次,调动军队从两面夹击,务求不留下一个盗贼,才肯罢休。然而盗贼仍然不肯悔改。盗贼也是人,喜生恶死的心情和常人相同,难道他们乐意做这种事而走向死亡吗?这也是有关官员不善于抚慰教化所造成的。但在盗势刚开始时,势力还没有壮大,担任巡检职务的人如果确实能够严明禁令,按时巡查警戒,设下埋伏伺机行动,盗贼一出来就把他们擒获,那么他们的同党便会溃散,盗患也会衰退停止。怎么会任其滋长蔓延到无法治理,最终酿成这样惨烈的祸患呢?先王时代,教化修明,盗贼平息;然而他们防范盗贼的法令也十分严格。道路之间,禁止携带兵器仓促行走;出入时不携带货物,还要受到盘问。这就是《周礼》中司门氏、司关氏所掌管的事务。如今道路险要狭窄的地方,各自设置巡司来防范奸邪、禁止盗窃,也是周代制度遗留下来的做法。然而担任这种职务的人,很少能把职责做好,往往只知道征收商税而已。盗贼少时,他们就关上门不出去;盗贼多时,便带着妻子儿女逃到百姓家中躲藏,敢于拿起弓箭同盗贼交战的人很少。这样一来,盗贼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作乱呢?玉良有智谋和胆气,如今让他担任鮀浦巡检,他一定不会像我所说的那些人一样,能够平息盗患,使海边百姓安居。我对玉良很有希望。为郑日宣赴任永昌府通判作序 我的同乡郑君日宣,由南京国子监助教升任云南永昌府通判。和他交游的人都说:“郑君自从考中乡试起,历任数所学校的教职,直到太学,前后三十年,所任职务都是教书,却还没有机会惠及百姓。如今他的学问可以施用于政务了。”我听了这话说:“这是要把政务和教化看成两件事吗?”冉有问孔子:“人口已经繁多了,下一步还应当做什么?”孔子说:“使他们富裕。”又问:“已经富裕了,下一步还应当做什么?”孔子说:“教化他们。”孔子谈论政务就是这样,本来从未把政务和教化分开。考察他实际施政的情况,比如治理中都时,就使长幼有别、饮食有序,男女各走不同的道路;担任大司寇时,有父子相互争讼,父亲请求停止诉讼,孔子便赦免了他们。这些都是为了厚重人伦、美化风俗。这样的政务,本来就是用来实施教化的吗?后世执政的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只知道法令和条文罢了。这就是把政务和教化割裂为两件事,却想达到先王的治理,难道不是相距太远了吗?永昌从前是哀牢国,自从归入本朝以来,人口日益繁多,珍贵的名产、奇异的宝物和难得的货物,都是那里出产的,百姓也已经人口众多而且富裕了。只是那里地处边远荒僻之地,汉人与夷人杂居,礼义风俗未必同于中原。如今郑君在那里施政,也不过是施行教化而已。教化没有比君臣、父子、长幼、男女之间的礼制更重要的了。至于法令条文,是为了这些礼制而设置的,并不是治理国家所真正依凭的东西。郑君居家时重视伦理纲纪,俸禄收入全都用来供给兄弟家人,因此虽贫困而和睦友爱的情谊更加深厚;他亲身奉行孝友之道就是如此。等到他教导别人时,也一定会以这些道理为根本。《鄱阳邑志》把他列入名宦,并不是过分赞美。正值国家更新教法之时,我正高兴能得到郑君作为助手,而你却要出发了。不过,郑君的教化从今以后将施行于遥远的地方;譬如水,在东方干涸,却在西方泛溢,所得到的滋润覆盖虽有不同,本质上是一样的。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遗憾呢?

贺侍御刘君考最序侍御刘君容甫官南台三年矣,兹将献其绩于朝,同寅诸君相与诣予,属言为贺。予曰:“我朝考课之法,仿虞周三载之考课其功状云耳,非有陟眀之典也,奚贺为?然追念往时,刘君偕其同官以言得罪,逮系诏狱。当是时也,非赖天子眀圣洞烛其忠,将触祸必矣,安得完璧而归以有今日耶?是之为足贺乎?”诸君曰:“然,皆上之赐也。”予曰:“御史寄一人之耳目,逹隠弼违,洗寃泽物,乃其职也。故遇事不能极谏,固无足多;若其按部所至,不能兴利刬弊,以为一方造福,则亦未为称也。吾闻刘君之廵视京城也,籍流民千余戸之有产者,俾任徭赋,而民困渐舒;按内府圗籍以复火巷,而民居免于滥毁。既有徳于民矣。及奉命出视江防,属承平之际,武备寖弛,则为战舰百余,令沿江卫卒各习水战,军声大振;又多为逻舟,令所司领健卒分畨逻哨,冦发辄捕得之。于是长江数千里无剽冦之虞,呉颿楚柁出没于烟涛浩渺之间者,皆沥酒相贺曰:‘此刘公之恵也。’廵歴所至,察防兵民利病,及复命于朝,则条为四事上之,言覈而虑周,闻者韪焉。夫以刘君之克尽其职如此,是之为足贺乎?”诸君又曰:“然。”予曰:“刘君之贤固也,然士之有志者,当以天下之事为己分内。今刘君视天下事何如哉?朝廷之上,时政岂无阙失者乎?宇宙之内,灾变岂尽消弭者乎?逺而边疆则悍将骄兵负恩干纪,内而中原则千里旱蝗,道殣相望,其他事之可忧若此类者,虽更仆未易尽也。刘君夙负忧时之志,而又居得言之地,今兹入朝,必以耳目所见闻者切切焉为上指陈,寜肯首防缄黙为自全计耶?审如是,则其泽又将及于天下,不徒一方防福而己不尤为可贺乎?”于是诸君皆曰:“先生之言是,乃所以贶刘子也,请书以贺。”予不能辞,遂欣欣然为之搦管。若夫抡材计老,防置显崇以风有位,此司黜陟者之事,非君所计,予亦不欲为君道也。君大名世,家由进士宰靳,多恵政,以能徴拜,今官云。

送郡守项君迁之之抚州序今天下国以百数,其守多良进士有文学者也。而治以循良称者,何若是▯也?予窃怪之。及考班固作《汉儒林传》,称公卿大夫士彬彬多文学之士,西京人才之盛,盖可见矣。至所传循吏,亦不过六人:文翁以州县吏见察举,朱邑起啬夫,黄霸入钱谷补官。若始以眀经进而终列于循吏者,龚遂、召信臣二人而巳夫汉世文学之盛,而循吏之难如此,不独今为然也。然则政不必出于学乎?抑长于学者未必逹于政乎?嘉靖己丒,予同考礼闱,见永嘉项君迁之所试巻,雅而则,辩而不肆,予于是知其学焉,然未识其政也。去嵗予叨贰南礼,迁之自职方副郎丐南为膳部郎中,旦夕以职事相亲者将二年,见其敏而共,疏而不滞,于是又知其政焉。今年冬擢守于抚,予方贺抚之得循吏也,而迁之意不自足,方娓娓焉谘所以为郡者于予。予告之曰:“子亦知学与政之合一者乎?夫学而不逹于政,非学也;政而不出于学,非政也。古之君子,平居师友相与讲论而为学者,无非圣贤之道,及其施之于政,亦必以是焉。是故其子民也必仁,其涖官也必恪,其律己也必严,是皆学也。学与政一也。后之学者,其为学也,固亦尝讲説圣贤之道矣,及施之政,则以为史册之言迂濶不可用,而甘心效俗吏之为,甚则饰虚伪以徼名,峻朴罚以示威,仰拾俯攫,惟恐利不盈槖。迹其所为,皆其平日执笔丑诋以为不足汚牙颊者,乃或躬自蹈之,不以为耻,是自弃其所学者也。学与政一也。呜呼!自政与学二,而天下无善治矣。后世吏治之鲜循者,固不以是也哉?迁之有志之士也,平昔自许所学为何?如今之为守于抚也,设施次第,吾不能悬知,要之其政必出于所学,而不使道术政事裂而为二。抚之民庶,其防君子之泽乎?审如是,汉世循吏又不足为迁之道也。北风其凉,嵗聿云暮迁之卜日,戒车于迈。其同寅诸君子为之徴言,因次其説,书以为赠。

方斋存稿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方斋存稿巻六眀 林文俊 撰

序

译为祝贺御史刘君考绩最优作序 御史刘君容甫任职南台已经三年了,现在将把自己的政绩献呈朝廷,同僚们一同到我这里来,请我写些话表示祝贺。我说:“本朝考核官员的制度,是仿照虞、周三年考核功绩的做法,只是考察政绩罢了,并没有升迁显用的典礼,有什么值得祝贺的呢?然而追想过去,刘君曾和同僚们因为进言获罪,被逮捕关进诏狱。当时若不是天子圣明,洞察你们的忠心,你们必然就要遭遇灾祸了,哪里还能平安归来而有今天呢?这难道不值得庆贺吗?”诸位同僚说:“是的,这全是皇上的恩赐。”我说:“御史寄托着皇帝耳目的职责,通达隐情、辅弼过失、洗雪冤屈、施恩于百姓,本来就是他的职责。因此遇到事情不能极力进谏,固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如果巡按所到之处,不能兴办有利之事、革除弊端,为一方百姓造福,也不能算称职。我听说刘君巡察京城时,登记有产业的一千多户流民,使他们承担徭役和赋税,百姓的困苦逐渐得到缓解;又查核内府图籍,恢复火巷,使百姓住宅免于被滥行拆毁。这样已经对百姓有恩德了。后来奉命出巡江防,正值太平日久、武备逐渐松弛之际,他制造战舰一百多艘,命令沿江卫所的士卒各自操练水战,军威大为振作;又制造了许多巡逻船,命令有关官员带领健卒分班巡逻放哨,盗贼一出现就把他们捕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于是长江数千里没有了遭受抢掠盗贼的忧患,吴地的帆船、楚地的桨船出没在烟波浩渺之间,船上的人都斟酒相互庆贺说:‘这是刘公的恩惠。’他巡行所到之处,考察防务、军民的利弊;回朝复命时,便把这些情况分条列为四件事上奏,所说的事情核实准确,考虑周全,听到的人都认为正确。凭刘君这样能够完全尽到职责,难道不值得庆贺吗?”诸位同僚又说:“是的。”我说:“刘君贤能当然如此,但有志之士应当把天下的事情看作自己分内的责任。如今刘君看天下的事情怎么样呢?朝廷之上,时政难道没有缺失吗?天地之间,灾变难道都已经消除了吗?远处的边疆有强悍的将领、骄纵的士兵辜负恩德、违犯法纪;内地中原则有千里旱灾和蝗灾,路旁尸体相望;其他值得忧虑的事情也像这一类,即使轮流替换仆人来听说,也很难全部说尽。刘君早就怀有忧虑时政的志向,又处在可以进言的职位上;这次入朝,必定要把耳目所见所闻的事情恳切地向皇上陈述,难道肯把头缩起来、封缄沉默,只为保全自身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他的恩泽还将惠及天下,不只是为一方百姓谋福,岂不是更加值得庆贺吗?”于是诸位同僚都说:“先生说得对,这正是用来赠予刘君的话,请您写下来作为祝贺。” 我无法推辞,于是欣然提笔写下这篇文章。至于选拔人才、考核年资、安排显贵崇高的职位以勉励在位官员,那是主管考核升降官员者的事情,不是刘君所应考虑的,我也不想对刘君谈这些。刘君是世代显赫的名门,家族由进士出身而任县令,施行了许多惠民政绩;因才能出众而被征召任用,如今担任这个官职。《送郡守项君迁之之抚州序》如今天下的国家有数以百计,其中守令大多是有文学才华的优秀进士。可是,以治理有方、清廉仁厚著称的官员,为什么这样少呢?我私下对此深感奇怪。等到考察班固所作《汉儒林传》,其中称公卿大夫士人彬彬然多是有文学修养的人,西汉京城人才的盛况,大概可以由此看到了。至于传记中所记载的循吏,也不过六人:文翁因州县吏的身份受到察举,朱邑从啬夫起家,黄霸纳钱谷而得以补官。若说最初凭明经入仕,最终列入循吏的,只有龚遂、召信臣二人罢了。汉代文学这样兴盛,而循吏又如此难得,不只是今天才这样。那么,政事难道不必出自学问吗?还是学问优长的人未必通晓政事呢?嘉靖己丑年,我共同主持礼闱考试,看见永嘉项君迁的试卷,文辞雅正而有法度,辩析明白而不放纵,我由此知道他的学问,但还不了解他的政事。去年我承蒙任南礼部副职,项迁从职方副郎请求调往南京,任膳部郎中,早晚因公务相处,将近两年,看见他办事敏捷而谨慎,处理事务疏朗而不滞涩,于是又了解了他的政事。今年冬天,他升任抚州知府,我正要庆贺抚州得到一位循吏,可是项迁自己并不满足,正絮絮地向我询问治理郡县的方法。我告诉他说:“您也知道学问和政事是合而为一的吗?有学问却不能通达于政事,就不是真正的学问;政事若不是出自学问,也不是真正的政事。古代君子平日同老师朋友讲论而学习的,无非是圣贤之道;等到把它施行于政事,也一定依据这个道理。因此,他们养育百姓必定仁厚,任官理政必定谨慎,约束自己必定严格,这些都是学问。学问和政事本来就是一回事。后世的学者,他们做学问时,固然也曾讲说圣贤之道;等到把它施用于政事,却认为史书中的话迂阔而不可用,甘心仿效庸俗官吏的作为,甚至粉饰虚伪来求取名声,严施笞罚来显示威势,仰面拾取、俯身攫取,唯恐钱财不能装满囊袋。考察他们的所作所为,竟然都是他们平日执笔丑诋、认为不值得污秽牙齿嘴唇的事情,却有时亲自去做,还不以为耻,这是自己抛弃了所学。学问和政事本来就是一回事。唉!自从政事和学问被分成两件事,天下就没有善治了。后世官吏治理中少有循吏,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吗?项迁是有志向的人,平日自许所学究竟是什么?如今他任职抚州知府,施政措施和次序,我不能预先知道;总之,他的政事必定出自自己的学问,不会让道术和政事分裂成两件事。” 抚州的百姓,难道会成为君子恩泽的屏障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汉代的循吏也还不足以说明项迁的志向。北风多么寒凉,年岁也将要终了。项迁选定了日期,准备好车马将要出发。他的同僚诸君子请我写几句话,于是我依次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方斋存稿》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方斋存稿》卷六 明,林文俊撰 序

送少防乔君之陜西序今年春,陜西缺右防议,吏部请以南台御史束鹿乔君伯蔵补之,制可将行,其同官李君仲谦辈来徴言焉。夫今之布政使,即唐虞之十二牧,其下如叅政、如叅议,皆以牧佐而赋政于四方者,秩宗位重,非其平日践▯着有声绩者,盖罕得至焉。盖陜为名藩,山川雄壮,疆域博大,在周之时,周召二公分治其地,陜以西,召公实主之。今夫乔君所居者,唐虞方岳之官,所治者,周召分陜之地也,其重如此,独不思所以称之乎?君为御史,按部所至,刚棱不挠,以材推掌河南道,考覈臧否,允惬物望,前后所上凡十余疏,皆切中时弊,上皆嘉纳之。今位亚方伯,受恩益隆,则为报宜益厚也。顾肯缄黙因循,无所事事,以召戾速尤?吾知君不其然,兹行也,其将大有建革,以慰悦陜民也,必矣。或曰:“是则然矣,然君兹所治其地于陜为极西,迩于边陲,其职在督飞挽给餽饷,何暇及民乎?”予曰:“何为其然也?子贡问政,子曰:‘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夫兵食,国之大政也,其可以及民者,孰大于此?今边储告乏,守臣辄请内帑及鹾利以为舎,是二者则无法也。试与君私论之:昔有徙屯田于塞下,以省郡国转输之费者,其法今果尽行乎?夫今之闗陜,皆周时井田之地,沟涂畎浍之制虽壊,其遗迹必有存者,独不可修而复之,以资灌溉之利乎?夫民无事则耕,有事则战,此三代兵农合一之制,如之何其可废也?君能建议行之,则国与民皆受其利,他日民之思君,将有不如南国之歌甘棠者乎?若然,则居方岳之职,而履召公分治之地,信不愧矣。”予不佞,请以是告君,不眎为迂濶否乎?

夀闻人母王太孺人七十序太孺人王氏,今南京提学侍御姚江闻人君之母,夀七十矣。六月十二日,设帨之辰,南畿诸君仕留都者,将以某日具醪醴登堂列拜为夀,而徴予序。且合辞言曰:「提学君以文章道徳师表吾邦,吾邦自得提学君,俗为之厚,才为之成。吾属子弟多赖焉。吾徳之无以报贶,念提学君纯孝人也,所愿者母夫人夀耳。今吾为之致其颂祝于太孺人者,将以为报也。愿假辞于下执事,幸无靳予。」尝读诗而叹,诗人之忠厚也,爱其人必祝以夀考。至于令妻夀母,则祝及其亲,忠厚之至也。诸君是举,可谓得诗人之防矣。予嘉其义,不容辞,而况太孺人之贤,予所稔闻,而乐为之表白者乎?惟太孺人为冡宰海日公之妹,新建伯阳眀先生之姑,既归贞庵公,执妇道谨甚,不以门阅自矜。贞庵公告逝时,年方三十,誓死守志,称未亡人者今四十年。教其子用进士起家至显官。君子谓太孺人之为妇也,有诗柏舟之风焉,有易代终之义焉,可不谓贤乎?独念太孺人初防所天,二孤尚穉,当是时也,朝夕有泪盈睫而己中嵗以来,又以哭长子致目眚,计其平生履歴,在疾疚忧虞之日,什常七八。至于晩年,乃以提学君贵,得受恩封,霞帔翟冠,荣映白髪,鱼轩文驷,就养两都。每遇嵗时,子妇孙曽罗拜膝下,以次持觞起为夀。太孺人之乐,何如也?此无他,盖造物者鉴其贞烈之节,故报以介福如此。妇之贞,臣之忠一也。用是推之,臣之忠于所事者,将无其报乎?《诗》曰:「神之聴之,介尔景福。」其弗信邪?是则太孺人之夀也,有足以劝为人妇者焉,有足以劝为人臣者焉。三纲赖以立,四维赖以张,而国之元气亦将赖以夀焉。独太孺人之夀也哉?予乐为之表白者,固将为世道计,亦以夀其令名无穷也。区区颂祷,常语要之,不足为太孺人夀。

译《送少防乔君之陕西序》今年春天,陕西缺少右参政,吏部请求任用南台御史、束鹿人乔君伯藏补任,诏令已经批准,即将出发;他的同僚李君仲谦等人来请我写几句话。如今的布政使,就是唐虞时代的十二牧;其下如参政、参议,都是辅佐牧守、把政事施行于四方的人。秩宗一职地位重要,不是平日履历显著、声誉功绩卓著的人,大概很少能够做到。陕西是著名藩镇,山川雄伟,疆域广阔。周代时,周公、召公二人分治此地,陕西以西实由召公主管。如今乔君所任的是唐虞方岳之官,所治理的是周公、召公分治的土地,责任如此重大,难道能不思考怎样称职吗?乔君任御史时,巡视各部所到之处,刚正严明而不屈挠;又因才能被推举掌管河南道,考核各司善恶,确实符合众望。前后上奏十多道,全都切中时弊,皇上都嘉许并采纳了。如今他的地位仅次于方伯,所受恩宠更加深厚,那么报效国家也应当更加尽力。难道肯缄默因循、无所作为,以致招来祸患和责备吗?我知道乔君不会这样。这次出行,他一定会大有建树和改革,以慰劳取悦陕西百姓,这是必然的。有人说:“这话固然如此,但乔君这次治理的地方在陕西最西部,靠近边疆,职责是督运粮草、供给军饷,哪里有空顾及百姓呢?” 我说:“为什么会这样呢?子贡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就信任他。’兵力和粮食,是国家的大政,能够惠及百姓的事情,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如今边地储备告急,守臣动辄请求动用内库钱财和盐利来解决,这两方面却都没有办法。试让我私下和乔君谈谈:从前有人把屯田迁到边塞之下,以节省郡国转运粮食的费用;这种办法如今果真全部实行了吗?如今的关陕,都是周代井田制实行过的地方,沟、涂、畎、浍的制度虽然已经毁坏,但遗迹必定还有保存,难道不能修复它们,以资助灌溉之利吗?百姓平时无事就耕作,有事就作战,这是夏、商、周三代兵农合一的制度,怎么可以废弃呢?乔君如果能够建议实行这些办法,那么国家和百姓都将得到好处。将来百姓思念乔君,难道会不如南国人歌咏甘棠那样吗?如果真能如此,那么身居方岳之职、履行召公分治之地,就确实无愧了。我不才,请把这些话告诉乔君,不知您会不会认为它们迂阔呢?” 《贺闻人母王太孺人七十序》太孺人王氏,是如今南京提学侍御、姚江人闻人君的母亲,已经七十岁了。六月十二日是她设帨的生日,南畿诸位在留都任职的官员,准备在某日备办酒礼,登堂列拜为她祝寿,于是请我作序。他们又一起说道:‘提学君以文章和道德成为我们本地的师表。我们本地自从得到提学君,风俗因而敦厚,人才因而成长,我们这些人的子弟大多依赖他的教诲。我们的德行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想到提学君是纯厚孝顺的人,他所希望的只是母亲长寿。如今我们替他向太孺人致颂祝之意,将用来作为报答。希望借您的文辞,请求您不要吝惜赐文。’我曾经读《诗经》而感叹诗人的忠厚:爱一个人,就一定祝愿他长寿。至于祝愿贤能妻子长寿、祝愿孝子之母长寿,则把祝福延及他们的亲人,真是忠厚到了极点。诸位这样做,可以说深得诗人的本意。我赞许他们的义举,不能推辞;何况太孺人的贤德,我早已熟闻,也乐于替她表彰呢?太孺人是冢宰海日公的妹妹、新建伯阳明先生的姑母,嫁给贞庵公以后,谨慎地遵守妇道,从不以门第阅历自夸。贞庵公去世时,她年仅三十岁,发誓至死守节;以未亡人的身份生活至今,已有四十年。她教育儿子,使他凭进士身份起家,后来做到显贵的官职。君子说,太孺人作为妻子,有《诗经·柏舟》所歌咏的守节之风,有《易经》所谓至死不变的义理,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只是想到太孺人起初失去丈夫时,两个孤儿还很年幼;那时她早晚都只是泪水盈满眼眶而已。中年以后,又因哭泣长子而患眼疾。计算她一生的经历,在疾病、忧患和不安的日子里,十之常有七八。到了晚年,才因为提学君显贵而得到恩封,身披霞帔,头戴翟冠,荣光映照着白发;乘鱼轩、驾文驷,在南北两都接受奉养。每逢岁时节日,儿媳、孙子、曾孙排列在膝下拜见,依次举杯为她祝寿。太孺人的快乐,该是怎样的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造物主鉴察到她贞烈的节操,所以这样用大福来报答她。妇人的贞节和臣子的忠诚是同一个道理。由此推想,臣子忠于自己的职守,难道会没有这样的报偿吗?《诗经》说:‘神明听到了,就赐给你大福。’难道这话不可信吗?这样看来,太孺人的长寿,足以劝勉天下做妻子的,也足以劝勉天下做臣子的。三纲赖此而得以树立,四维赖此而得以张扬,国家的元气也将赖此而得以长久。难道只是祝太孺人长寿而已吗?我乐意替她表彰,固然是为世道人心打算,也要使她的美名永远流传。” 区区颂祝之辞,只是通常的套语,总的说来,不足以为太孺人祝寿。

赠职方费子民献序今年夏天,子思得耆艾之臣,置之左右,特遣行人赍手勅,起少师湖东费公于家。公以四朝旧臣,一旦入政府,国朝所未有也。既逾月,职方缺主事,公之子民献,又自南京吏部被命入补之。与之逰者皆曰:「民献是往也,日趋阙下,聨鹭序而簉鹓班,既近君行所学矣,而又得朝夕在公之侧,奉侍温凊,承膝下之欢,忠与孝庶其两尽乎?」予曰:「是则然矣,然上之所以召用民献,其意盖不専为是也。何也?国家属兵政于司马,而职方在诸司中尤为要剧。凡将领之推用,兵马之调度,以至边徼四夷,一切戎务之大者,皆职方主之。在无事之时,犹当择人而使,况今将悍卒骄,负恩干纪,武备不饬,边防渐▯,而北方之敌时复出入,为边民害。斯时也,为职方者庸可弗择其人矣乎?」民献博学多闻,好谈説古今治乱成败事,皆有本末次第,而又自其少时侍公于宥密之地,习闻国朝典故,而于政体时务,悉能晓练,不为空言,视草野酸寒之士,见闻疏陋,一旦出为世用,持古人所不可行于今者而强行之,至于败事者,万万不侔也。斯其为今日用民献之意乎?其不轻也,较然矣。民献在留都,职清务简,徒欲効而无阶也。今幸居可为之地,而遭时之盛,又如此,平生所学不于是而施之乎?则上负国家之恩,下忝家世之懿,安在其为忠与孝也哉?是故忠非仆仆趋走之谓也,孝非区区温凊之谓也。民献盍亦务其大者乎?少师公方且纯徳正学,相我圣天子,旋斡化枢,以致太平,相业之盛,有宋韩范二公不能专美矣。然韩公之子忠彦,范公之子纯仁,皆以文章政事克肖其父,而其后皆为大官,名位功业,后先辉映,前史荣焉。予知民献之贤,不忝于此,故以是望之,勉哉民献!孰谓古之人不可跂及乎?其行也,其同寅诸君子徴赠言,念民献尝从予游于其别而去也。不可无言,故为之序。

耆夀荐恩序今莆中先辈以长者称,无逾吾族丈易斋舜卿公。公起辛丒进士,为长兴、汉川令,务以徳化民,不尚鞭朴,民爱之如父母,为立生祠。擢太仆丞,九载不调,言官疏其淹滞,晋拜曲靖守。是时逆瑾擅柄,所遣询事于四方者,往往凭藉其威以邀赂入,公不从,坐年老勒致仕。公在曲靖仅一年,归无遗赀,所需或不给,而亦旷然不以为意也。今上嘉靖初元,以云南廵抚何公荐,命有司具礼存问。时所存问多先朝公卿有名徳者,然不过十余人,乃若知府获预者,公一人而巳是年其子汝桓以主事推封,加公中宪大夫。戊子徽号霈恩,文官五品以上致仕七十者晋其阶一级,公又得从三品。盖自致仕以来三被恩命,夀八十一矣。乡缙绅在朝者,以是为公荣也,相与属辞于予,将驰归为公夀。予闻汉四百年循良之吏,以卓茂为第一,史称其视民如子,口无恶言,吏民信爱,不忍欺其所为颇与公似。茂在王莽时以病免归,及光武即位,首访求茂,赐之几杖、絮帛,封褒徳侯,仍官其子为中郎给事。公在逆瑾时亦罢归,今天子即位,因大臣荐首被恩赉,屡陟官阶,而其子亦为曹郎。盖晩年遭际之竒,子孙之盛,亦往往相同。予因是思之,循吏所至必有实恵及民,不求人知,故位多不显然,自天佑之,终享完厚之福。彼夫役智术、任苛刻以为治者,其在当时或可以致赫赫之名而掩取大位,然其功徳弗及于民,欲庆集于躬施,及后▯如公者少矣。予惧世之为吏者或慕于彼而不知为此,故于公之事乐诵之,庶闻者咸有劝云。

送郑君有章守滁州序滁州地僻而事简,予读欧阳公《醉翁亭》及《丰乐亭记》,爱其山水竒秀,有观逰之乐,而又喜公之为守,能与民同其乐也。公在滁仅三年,召还朝廷,歴践华要,遂叅大政。然滁人思公,至于久而不忘,则公泽在于滁者,顾不深且逺哉?长乐郑君有章,今年春由进士出守于滁。有章尝学公为文章,今之筮仕,履公旧宦之地,其政舎公安所从法乎?虽然,公之在滁,正当昭陵治平之时,四方无事,而是州又得公为之守,岂弟寛平,民安其政。盖自公至州,无不获之嵗,无不给之民,民乐丰登,故公得与四方賔客及是州之民,日游览于山水之胜而乐也。今四方郡国以灾告者相继至,而滁之旱蝗尤甚,一二年来民之愁苦寒饿失业者,何可殚状?然则官于是者,其亦奚暇于乐乎?矧今天子轸念元元,涣命之颁,每以民生未遂为忧,而督责守令尤严且切。有章至州,宜先问民所苦而煦濡之,噢咻之,务以苏民之困而纾上之忧为急。俟政成民安,州以无事,然后循欧阳公故事,日从賔客及州民逰,以乐山水之胜。此范文正公所谓先忧后乐者也。有章能是,则其政无愧于公。他日去此而践华要,滁人之思之也,将不犹昔之思公者乎?予于有章同年交契最久,其行也,正郎陈君允恭属言为赠,于是乎序。

译《赠职方费子民献序》今年夏天,天子思得年高德劭的大臣,安置在左右,特地派行人携带亲笔诏书,把少师湖东费公从家中起用。费公是经历四朝的老臣,一旦入任政府,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事情。过了一个多月,职方司缺少主事,费公的儿子民献又从南京吏部奉命入京补任。与他交游的人都说:‘民献这次进京,每天趋赴宫阙之下,联列在鹭序之中,厕身于鹓班之内,已经接近君主,能够施行自己所学;又能够早晚陪在父亲身旁,侍奉寒暖,承受膝下之欢,忠与孝大概可以两全了吧?’我说:‘这话固然如此,但皇上召用民献,意思恐怕不只是为了这些。为什么呢?国家把军事政务交给司马掌管,而职方司在各司中尤其重要。凡将领的选用、兵马的调度,以及边疆和四夷的一切重大军务,都由职方司主管。在无事的时候,尚且应当选择合适的人任用,何况如今将领强悍、士卒骄纵,辜负恩德、触犯法纪,武备不整,边防日渐衰弱,而北方敌人又时常出入,危害边民。在这种时候,任职方的人难道可以不慎重选择吗?’民献博学多闻,喜欢谈论古今治乱成败之事,对每件事都有本末次第;而且他从小就在公父亲身边,处于机密之地,熟悉听闻本朝典故;对于政体和时务,也全都能够明白熟练,不是只会说空话的人。与那些见闻浅陋的寒士相比,他们一旦被任用于世,拿古人那套在今天不可行的办法强行施行,以至于败坏事情,差别实在太大了。这就是今天任用民献的意思吗?其中的意义并不轻,这已经很清楚了。民献在留都时,官职清闲、事务简少,只是想效力却没有机会。如今幸而处在可以有所作为的职位,又遇上这样盛大的时局,平生所学难道不在此时施展吗?如果不能,那么对上辜负国家的恩典,对下也辱没了家世的美德,哪里还谈得上忠和孝呢?所以,忠并不只是恭敬奔走、服侍左右,孝也不只是区区侍奉父母寒暖。民献难道不应该致力于更大的事情吗?少师公现在正以纯厚的德行和端正的学问辅佐我们的圣明天子,旋转治理的枢纽,使天下达到太平。他辅政事业的盛大,即使宋代的韩琦、范仲淹二公也不能独自专美了。然而韩公的儿子忠彦、范公的儿子纯仁,都凭文章和政事足以继承父亲,后来也都做到大官,名位和功业前后辉映,使前史为之增光。我知道民献贤能,不会有愧于他们,所以用这些话期望他。努力吧,民献!谁说古人不可企及呢?他将要出发,他的同僚诸君子请我写赠言;又想到民献曾经跟随我学习,如今在分别时离去,不能没有话说,所以替他作了这篇序。《耆寿荐恩序》如今莆中前辈被称为长者的,没有超过我族中的族丈易斋舜卿公。公以辛丑年进士身份起家,任长兴、汉川县令,专门用德行教化百姓,不崇尚鞭打刑罚,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为他建立生祠。后来升任太仆丞,九年没有调动,言官上疏说他久困下位,于是晋升为曲靖知府。当时逆瑾专擅权柄,他派往各地询察事务的人,往往凭借他的威势索取贿赂;公不肯服从,因此以年老为罪名被勒令退休。公在曲靖任职仅一年,回乡时没有留下财产,生活所需有时还不能供应,但他却旷达地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今上嘉靖初年,因为云南巡抚何公的推荐,命有关官府备礼慰问。那时受到慰问的大多是前朝有名望德行的公卿,不过十多人;至于知府中能够获得此待遇的,只有公一人。这一年,他的儿子汝桓因任主事而为公请封,加封公为中宪大夫。戊子年颁发徽号、广施恩典,文官五品以上退休且年满七十岁的晋升一级,公又得以升为从三品。自退休以来,公三次受到恩命,如今已经八十一岁了。乡里的缙绅和在朝任职的人,认为这是公的荣耀,一同请我作文,将要快马赶回去为公祝寿。我听说汉代四百年间的循良官吏,以卓茂为第一。史书称他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口中没有恶言,官吏和百姓都信任爱戴他,不忍心欺骗他;他的作为很像公。卓茂在王莽时期因病免官回乡,等到光武帝即位,首先访求卓茂,赐给他几杖、絮帛,封为褒德侯,仍任命他的儿子为中郎给事。公在逆瑾专权时也被罢官回乡,今天子即位后,因大臣推荐而首先受到恩赐,多次晋升官阶,他的儿子也做了曹郎。大概他们晚年际遇的奇特、子孙的兴盛,也往往相同。由此我想到,循吏所到之处,必定有实际恩惠施及百姓,并不求百姓知道,所以官位往往不显赫;然而上天保佑他们,最终享有完整丰厚的福报。那些运用智术、任意苛刻,把严酷当作治理办法的人,在当时或许能够获得显赫名声、取得高位,但他们的功德没有惠及百姓,想让福庆聚集到自身并延及后代,像公这样的人却很少。我担心世上做官的人有的仰慕那类人,却不知道应当效法公,所以乐于歌诵公的事迹,希望听到的人都能受到劝勉。《送郑君有章守滁州序》滁州地处偏僻,事务简少。我读欧阳公的《醉翁亭记》和《丰乐亭记》,喜爱那里山水奇秀、可以游观的乐趣,又欣喜欧阳公任太守时能够和百姓共享快乐。欧阳公在滁州只有三年,便被召回朝廷,历任显要职位,最终参与大政。然而滁州人思念欧阳公,时间长久也不忘记,那么欧阳公的恩泽留在滁州,难道不是深厚而久远吗?长乐人郑君有章,今年春天由进士出任滁州知州。有章曾经学习欧阳公的文章,如今初次做官,踏上欧阳公旧日任职的地方,他的政事难道会不以欧阳公为法吗?虽然如此,欧阳公在滁州时,正值昭陵治理太平的时代,四方无事;而且滁州又得到欧阳公任太守,他为政和易宽平,百姓安于他的治理。大概自欧阳公到州以后,没有一年收成不好,没有一个百姓得不到供给,百姓乐于丰收,所以欧阳公能够和四方宾客及滁州百姓每天游览山水胜景并从中取乐。如今四方郡国接连报告灾害,滁州的旱灾和蝗灾尤其严重;一两年来,百姓忧愁困苦、受冻挨饿、失去职业的情形,哪里说得尽呢?这样看来,任职于此的人,哪里还有空闲享乐?何况今天子忧念百姓,发布诏令时常常因民生未能安定而忧虑,对督责守令尤其严厉而急切。有章到滁州后,应当先询问百姓的疾苦,温和地抚慰他们,尽力使百姓的困苦得到缓解,并把解除皇上的忧虑作为当务之急。等到政事办成、百姓安定,州中没有事情可忧,然后再沿袭欧阳公的旧例,每天跟随宾客和州民游览,以欣赏山水胜景。这就是范文正公所说的先忧后乐。有章如果能这样做,他的政绩就无愧于欧阳公。将来离开滁州而登上显要职位,滁州人思念他,难道不会像从前思念欧阳公那样吗?我同有章是同年,交情最久。他将要出发,正郎陈君允恭请我写话作为赠言,于是作了这篇序。

送陈珍夫尉江陵序吾乡陈君珍夫今年春谒选,吏部得尉荆之江陵,濒于大江,其地东连呉防,西通巴蜀,南极湘潭,北据汉沔,四方逹官贵人徃来于是者,舳舻相啣,迎送供亿之烦,数倍他邑。珍夫虑之,间以问予,予曰:“不足虑也。子视今之江陵与昔何如哉?惟荆襄在三国为必争之地,东晋及南北朝皆以是为雄镇,兵革蹂践之余,防无孑遗矣。隋唐之际,稍获苏息,及宋之南也,以是为江汉上流,戍守益严,南侵之师在江上者,无嵗无之。元季干戈鼎沸,尤甚。我太祖皇帝神武天授,泛扫羣雄,江汉之间始获底寜。至我文皇徙都北京,则以西北边为重镇,而漕东南之粟以给京师,多由江淮汶泗以逹于是,荆襄之民不复知有兵革之苦,馈挽之劳,而为有司于是者,亦不复调发兵食,规画戎务,得以专意于安民,此珍夫之所闻也。其自以为幸否乎?夫今之江陵既与昔异,则今江陵之民脱有未安,为有司者固不得诿曰时固然也。予未尝道荆楚,然概观之,有司▯官废事,罔以民生为心,惟计槖入之厚薄者,往往有之。以珍夫之贤,固不出此,然亦岂得不以为戒乎?珍夫读书知古今,事职务之暇,试按圗经以览观于昔人争战之地,惟见残壁故垒,黯然苍莽间,而盖世之雄安在哉?则知人生富贵不可恃以常存,其必慨然有感于斯矣。”

送林君世观宰黄陂序朱子论文章道徳不可出于二。以予观之,政事文章亦未尝不出于一也。何也?理在天下一而巳矣。蕴之为道徳发之为文章,施之为政事者,皆是物也。是故眀于道者,其为文也简以莹,而其政必逹昧于道者,其为文也浮以诐,而其政必乖。夫文也者,君子于是观人焉,于是考政焉。槩指为末技,则悮矣。去嵗已丒,予同考礼闱,偶于同舎见一巻,其文简朴特异诸作。徐玩之,其言皆根柢于道,而意味隽永,气格髙古,如商敦周彜,文采剥落,古意仅存。予曰:“是其名士乎?”及拆视之,则吾莆林君世观也。世观尝取省元,有时誉,故主司咸贺得人。既成进士,客京师,予与之处逾年,而见其言与行皆笃实君子。然则世观之于文,也不大类其为人矣乎?今天子重县令之选,必简名进士为之,故以世观之贤未得上芸阁,登兰省,特从常调出宰黄陂。夫凾牛之鼎,非所以烹鲜也。试之云尔。黄陂介淮楚之间,地剧而民贫。世观之为之也,其设施次第,吾不得悬知,要之必有实恵及民,决不效世俗吏徒为粉泽之具,以▯世取名而巳果然,则世观之于政,也不又类其为文矣乎?予又闻之,二程子,黄陂产也。伊川未尝临民,而其所论为政皆简要可行;若眀道则尝为令矣,其所施于晋城、扶沟者,今尚可考也。此非世观所当法者乎?二先生文章政事必出于道徳所以卓乎不可及。世观尚以是求之。

送知事陈继殷序我国家置卫以统貔貅,一切戎政寄焉。然以其长皆武人不学,故其幕职必选夫通晓诗书、眀习法令者为之。吾乡陈君继殷,今年春授寜波卫知事,盖幕职也。将行,客有徴言赠之者,予闻君子居其官则思顾其名。夫官以知事为名,非以于卫之事皆所当知者乎?当知而不能知,其为▯官莫大矣。汉文帝问周勃以决狱及钱谷之数,勃谢不知。是时勃为丞相,文帝所问者非其职也。若使勃为廷尉而不知决狱之数,为治粟都尉而不知钱谷之出入,则勃为失职矣。顾可以是为长者耶?他日问上林尉以禽兽簿,尉仰视不能对,是尉之失职也,而文帝不加罪,则仁柔之过矣。今国家承平百六十年,武臣率膏粱子弟,不知武事,而为幕者亦多优游玩愒。每旦出署公牍,退则偃然髙卧而巳至于卒乘之虚实,城池之修否,器械之利钝,餽饷之盈缩,漫不知省。问之则曰:“有主者,吾弗知也。”呜呼,是不亦旷职矣乎?用是兵政日弛,卒然有变,束手莫支,他未遑论,姑即寜波近事言之。一二年前值倭夷之变,城中居民罹其荼毒者何可胜数。当是时也,武臣有能向贼发一矢者乎?幕下之士有能草一檄、出一筹以退贼者乎?所以然者,由武事不素讲故,其临事狼狈失据,至于如此。及朝廷遣官按治,守臣而下皆坐罪有差,是可诿之不知乎?况今天子励精圗治,文武大小之臣咸思见功业以祗承休意。君之往,其毋狃于故常以为当然哉?尚其赞尔元戎,饬尔武备,于以弭灾变于未形,致疆土之寜谧,人将称之曰:“是子也,其知军旅之事乎?”则于所居之官,庶乎名实相副矣。

译《送陈珍夫尉江陵序》我的同乡陈君珍夫今年春天参加吏部选任,吏部任命他为荆州江陵县尉。江陵濒临大江,东面连接吴地,西面通往巴蜀,南至湘潭,北据汉水、沔水,四方达官贵人往来于此,船只首尾相接,迎送和供应的烦劳,是其他县邑的数倍。珍夫对此忧虑,间或来询问我。我说:‘不必忧虑。您看看今天的江陵与从前相比怎样?只有荆襄在三国时是必争之地,东晋和南北朝时都把这里作为雄镇,经过战争蹂躏之后,城防几乎没有残存。隋唐之际,才稍稍得到休养生息;到宋朝南渡时,这里是江汉上游,戍守更加严密,南侵的军队在江上活动,没有一年停止过。元朝末年战乱沸腾,情况尤其严重。我们太祖皇帝神武天授,横扫群雄,江汉之间才开始获得安定。到了文皇帝迁都北京,便以西北边疆为重镇;东南的粮食漕运供应京师,大多经由江淮、汶水、泗水运到这里。荆襄百姓不再知道兵革之苦和运输之劳,治理这里的官员也不再需要调发兵粮、谋划军务,可以专心安抚百姓。这就是您所听到的情况。您自己认为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如今的江陵既然已经不同于过去,那么今天江陵的百姓如果还有没有安定的地方,做官的固然不能推诿说‘时代本来就是这样’。我从未到过荆楚,但概括观察那里,尸位素餐、废弛政事、不把百姓生活放在心上的官吏,只盘算钱袋收入厚薄的人,往往是有的。凭珍夫的贤能,当然不会成为这种人,但难道不能把这作为警戒吗?珍夫读书通晓古今,公务之余,不妨查阅图经,去观览古人争战的地方,只见残破的城墙、旧日的营垒,隐没在黯淡苍茫之中;那么曾经盖世的英雄如今在哪里呢?这样就会知道,人生的富贵不能依靠它长久存在,他一定会对此感慨万分。’ 《送林君世观宰黄陂序》朱子论说,文章和道德不可分成两件事。依我看来,政事和文章也未尝不是出自同一个根源。为什么呢?天下的理本来就是一元的。把它蕴藏在内就是道德,发露出来就是文章,施行于外就是政事,都是同一个东西。因此,明白道的人,他写文章必定简约而明莹,他的政事也必定通达;不明白道的人,他的文章浮薄而偏邪,他的政事也必定乖谬。文章这种东西,君子可以由此观察人的品行,也可以由此考察政事。笼统地把文章视为末技,那就错了。去年己丑年,我共同主持礼闱考试,偶然在同舍看见一份试卷,文章简朴,特别不同于其他作品。我反复玩味,发现其中言论都以道为根基,意味深长,气格高古,像商代的铜敦、周代的彝器,虽然文采剥落,却仅仅保留着古意。我说:‘这大概是名士吧?’等拆开封口查看,原来是我的同乡莆田林君世观。世观曾考中省元,素有时誉,所以主考官都庆贺得到人才。成为进士后,他客居京师,我同他相处一年多,看见他的言语和行为都具有笃实君子的品格。这样看来,世观的文章难道不是很像他的为人吗?今天的天子重视县令的选任,必定选择著名进士来担任,所以凭世观这样的贤能,还没有进入翰林院、升入兰台,只能按照常规调任出任黄陂县令。用宰牛的大鼎,不是用来烹煮小鱼的;姑且让他试试罢了。黄陂处在淮地和楚地之间,地方事务繁重而百姓贫困。世观治理那里,具体措施和次序,我不能预先知道;但总之,他一定会有实际恩惠施及百姓,决不会仿效世俗官吏,只把粉饰太平作为工具来欺骗世人、求取名声而已。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世观的政事,难道不也会像他的文章一样吗?我又听说,二程先生是黄陂人。伊川先生未曾亲自治理百姓,但他所论述的政事都简明扼要、可以实行;明道先生则曾经任县令,他在晋城、扶沟施行的政事,至今还可以考察。这不正是世观应当效法的吗?二位先生的文章和政事都必定出自道德,所以卓然高明而不可企及。世观还应当以此为目标去求取。” 《送知事陈继殷序》我国设置卫所来统领勇猛的军队,一切军务都寄托在这里。但因为卫所长官都是不学习的武人,所以幕职必定选择通晓诗书、熟悉法令的人担任。我的同乡陈君继殷,今年春天被授予宁波卫知事,大概就是幕职。将要出发时,有客人请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我听说君子居于某种官位,就应当考虑如何符合这个官名。官职名为知事,难道不是因为卫所的事务都应当知道吗?应该知道却不能知道,作为尸位素餐的官员,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汉文帝曾问周勃审理案件和钱谷数目的情况,周勃推辞说不知道。当时周勃任丞相,文帝所问并不是他的职责;如果周勃任廷尉却不知道审理案件的数目,任治粟都尉却不知道钱谷的出入,那么周勃就是失职了。这样还可以称作长者吗?后来文帝问上林尉禽兽簿册的情况,上林尉抬头仰视,不能回答,这是上林尉失职;文帝却不加罪,是仁慈柔弱过度的表现。如今国家承平一百六十年,武臣大多是膏粱子弟,不懂军事,而做幕职的人也多悠闲度日、玩忽职守。每天早晨出署处理公文,退下后便仰卧高睡而已;至于士卒和战马的虚实、城池是否修缮、器械是否锋利、粮饷是否充足,完全不知道查察。问他们时就说:‘有主管的人,我不知道。’唉,这不也是荒废职守吗?因此军政日渐松弛,突然发生变故,就束手无策,其他事情暂且不论,只说宁波近来的事情。一两年前遇到倭夷之变,城中居民遭受他们荼毒的,哪里数得清?当时武臣中有能够向贼人发射一箭的吗?幕府中的人有能够草拟一份檄文、提出一个计策来击退贼人的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平时不讲习武事,临到事情发生便狼狈失措,到了这种地步。后来朝廷派官员前来按察处理,守臣以下都按情节轻重获罪,难道还可以推说不知道吗?何况今天子励精图治,文武大小臣僚都想建立功业,以恭敬承受皇上的美意。您此番前去,千万不要习惯于旧日常规,把这些当作理所当然。希望您辅佐主帅,整饬武备,在灾变尚未形成之前消除它,使疆土安宁。人们将称赞您说:‘这个人,难道真懂得军旅之事吗?’这样,对于您所任的官职,或许可以做到名实相称了。”

送周肃卿掌教江都序肃卿周君以鄱阳学谕丁外艰去,服阕谒选,改江都将行。以予辱在同年,属序之。始君格于例去为鄱阳也,众方为君惜,而君独泰然。及是来京师,间出别后所作示予,盖阅之累日不能尽焉。度其心,方自幸得处闲散,以放意于文墨词翰之间,其视世俗所尚者不知为何物。呜呼!君亦贤矣哉!今夫鄱阳,东南巨浸,浩荡汹涌,弥望无际,吞吐烟霭,晨夕异状,逰人估客惊心骇目。然君子之学,所以竒伟而雄壮,则恒于是而得之。今江都扬州,倚郭邑,其地枕江臂淮,为东南都防,朱甍碧瓦,鳞次栉比,陆海之饶,甲于天下,称繁侈者必曰扬益焉。然君子之学,所以宏博富丽,并収而广蓄,则恒于是而得之。周君逰宦由鄱阳而江都,夫孰非其所资以益吾学者耶?虽然未也,君往哉!拜董子于祠下,退而详味其正谊眀道数语,则所谓竒伟雄壮、宏博而富丽者,又必归之于此而后得学之正,儒之醇也。夫敎与学非二也,知所以学,则知所以敎,君谓然否?

送从侄养之赴凤阳参军序吾宗自始祖囬年府君辟东井义学,命族子艾轩为子弟师,而诗书之泽绵绵至今。入国朝举科第者十有六人,虽仕不甚显,而清白传家,百数十年以来莫之敢改者,养之其一也。养之举丁夘乡荐,为徳州学正,用荐擢尹海丰,毅然以锄强植弱为巳任。有豪民为不法事,养之按之急,遂诬摭养之事,诉于部使者。使者下所司验治,无状,乃抵诬者罪。既逾年前之诬养之者,又诣新使者入牒。新使者颇尚苛刻,所司迎合,虽知养之诬,莫敢为湔雪者。防二年及是,朱君守中按部至,乃辨其诬而出之。然犹坐以诖误,左授凤阳右卫经歴。养之将行,意若有不怡者。予解之曰:“士立两间,求俯仰无愧怍焉尔矣。无妄之灾,贤者不免,而宦途所歴,跋前▯后,亦仕者恒事也。顾可用是为慙且戚乎?”抑予有感焉:当元之季,四方云扰,我圣祖起自临濠,天戈一挥,中外底定。至今百五十余年,海内熈熈得享太平之乐者,谁之功也?今养之之往也,览其兴王遗迹,而追思圣徳神功,同乎天地,将能忘其所以为报乎?

送洪君玉方守绍兴序绍兴古会稽郡,其地有湖山之胜,其民有桑麻鱼稻之饶。其郡非通道,无供亿徴召之烦,而其俗重儒,多贤士大夫,有司得以谘取焉。守是邦者,亦幸矣。然天子宰相以是为雄望之邦,非材且贤,盖不轻授。今年冬,郡守缺,其郡人为公卿于朝者,慎择所任,曰无逾洪某,疏其名以请,从之。是时玉方为户部郎中,有名。上命大臣举郡守不称,且连罪,既逾时,不闻有所论荐。予曰:「此必荐者惧连累耳,不然天下之大也,乃无一堪任者乎?」其后有诏寛连坐之罚矣,而荐者亦寥寥。久之,南都稍荐三五人焉。天下之大也,才任郡守者,岂宜止此乎?既而思之,未可易言也。守所统地常千里,千里之民利病戚欣,皆悬之守。在守之下者,位卑而施狭,且事多肘掣;在其上者,官虽尊,然去民逺,泽难下究,事无细巨,非倚守莫办。甚哉,守之重也!守乎,守乎!诚取充位而巳谁不可者?必求称其职,如古良二千石,岂不难其人哉?荐者既然巳,于是黙计吾所见闻可以当此者谁乎?指数屈而巳耳。玉方其尤也。玉方志行髙洁,才识敏达,尝奉命督赋江淮两浙,民恱其政。今之为郡也,以其所能者施之而巳感于此有不感于彼者乎?玉方且行,乡缙绅合饯于郊,谓予职文翰,且于玉方友善也,属为序。

译《送周肃卿掌教江都序》肃卿周君因任鄱阳学谕时遭遇父亲丧事而离职,服丧期满后到吏部候选,改任江都,即将出发。因为我有幸与他同年中式,他请我作序。起初周君因条例限制被调去鄱阳,众人都替他惋惜,只有他自己安然自得。到这次来到京师,他偶尔拿出离别后所作的文章给我看,我读了好几天还不能读完。揣摩他的心意,他正庆幸自己能够处在清闲的职位,把心思放在文章辞翰之间;对于世俗所崇尚的东西,他不知道看作什么。唉,周君也真是贤者啊!如今的鄱阳,是东南的大水泽,浩荡汹涌,一望无际,烟霭吞吐,早晚景象各不相同,游人和商旅都为之惊心骇目。然而君子的学问之所以奇伟雄壮,常常正是从这种地方得到的。如今江都即扬州,靠近城郭,地势背靠长江、旁接淮水,是东南的都会和重镇;红楼碧瓦鳞次栉比,陆地和海上的物产丰饶,天下第一,说到繁华奢侈,必定称扬州、益州。可是君子的学问之所以宏博富丽,能够兼收并蓄、广泛积累,也常常从这种地方得到。周君出仕游宦,从鄱阳到江都,难道哪一处不是他用来资助并增益自己学问的地方吗?虽然如此,还不够。周君此行,应当到董仲舒祠下拜谒,回来后仔细体味他关于正其谊、明其道的言论;那么所谓奇伟雄壮、宏博富丽的学问,又必定要归结到这里,才能得到学问的正道和儒者的醇厚。教育和学习并不是两件事;知道怎样学习,也就知道怎样教育。您认为是这样吗?《送从侄养之赴凤阳参军序》我们宗族自从始祖回年府君开办东井义学,命族子艾轩担任子弟的老师以后,诗书的恩泽绵延至今。入本朝以来考中科举的共有十六人,虽然做官并不十分显赫,但以清白传家,百数十年以来没有人敢于改变,这其中养之就是一人。养之在丁卯年考中乡荐,任德州学正;因为受到推荐而升任海丰县令,毅然把铲除豪强、扶植弱小作为自己的责任。有个豪民做了违法的事情,养之严厉查办他,他便罗织诬陷养之的事情,向部使者申诉。部使者把案件交给有关部门查验审理,发现没有事实,便把诬告者定罪。过了一年多,先前诬告养之的人又到新任使者那里递交诉状。新使者很崇尚苛刻严厉,有关部门迎合他的意思,虽然知道养之受诬,却没有人敢替他洗雪。事情拖到第二年,朱君守中巡按来到,才辨明诬告,为养之平反释放。然而养之仍因牵连误入而获罪,被降职授为凤阳右卫经历。养之将要出发,神情似乎有些不愉快。我劝解他说:‘士人立身于天地之间,只求俯仰无愧而已。无妄之灾,贤者也不能免;仕途经历中进退维谷,也是做官者常有的事情。难道可以因此感到惭愧而忧戚吗?’不过我也由此有所感慨:元朝末年,四方战乱纷扰,我们圣祖从临濠起兵,天戈一挥,天下内外便安定下来。直到如今一百五十多年,天下和乐,能够享受太平的快乐,这是谁的功劳呢?如今养之前往凤阳,看到兴王留下的遗迹,追思圣祖与天地同大的圣德神功,难道能够忘记自己报答圣祖的责任吗?” 《送洪君玉方守绍兴序》绍兴是古代的会稽郡,那里有湖山胜景,百姓有桑麻、鱼和稻米的丰饶。这个郡不是交通要道,没有供应征召的烦劳;当地风俗崇尚儒学,多有贤能的士大夫,有关官员也可以向他们咨询取法。担任这里的太守,也算幸运。然而天子和宰相把这里看作雄伟重要的郡国,不是有才干又贤能的人,大概不会轻易授予。今年冬天,绍兴郡守出缺,在朝廷任公卿的绍兴人慎重选择人选,说没有人超过洪某,便上疏推荐他的姓名,朝廷同意了。当时玉方任户部郎中,已经很有声名。皇上命令大臣荐举不称职的郡守,并且要连带治罪;过了一段时间,却没有听说有人被论荐。我说:‘这一定是荐举者害怕受到牵连;不然,天下这么大,难道竟没有一个能够胜任的人吗?’后来有诏令宽免连坐之罚,而荐举者也寥寥无几。过了很久,南京才稍稍推荐三五个人。天下这么大,能够胜任郡守的人,难道应该只有这些吗?后来仔细想来,这件事也不可以轻易评论。郡守所统辖的地方常常有千里之广,千里之内百姓的利害、忧乐,全都系于郡守一身。郡守以下的人,地位低而施政范围狭窄,并且事务多受牵制;郡守以上的人,官位虽尊贵,却离百姓遥远,恩泽难以贯彻到底,事情无论大小,若不依靠郡守都无法办成。郡守的责任太重大了!做郡守啊,做郡守!如果只求找一个人来充数,那谁不可以呢?但若一定要寻找称职的人,像古代贤良的二千石那样,难道不是很难得到吗?荐举既然如此,于是我默默盘算,我所见所闻中能够担当这一职位的人究竟有谁;屈指数来,也只有寥寥几人罢了。玉方尤其是其中最杰出的。玉方志向高远、品行洁正,才干见识敏捷通达,曾奉命督理江淮、两浙的赋税,百姓喜爱他的政绩。如今担任郡守,只需施展他所擅长的本领罢了。受到他的感化,难道这里的百姓会不受感化吗?玉方将要出发,乡里的缙绅在郊外共同为他饯行,说我掌管文翰,又同玉方交情友善,请我作序。

贺侍御陈君考最序今中外之官得行其志者,莫如御史。盖其于天下之事,不拘职守,皆得言之。出而按部,一方之事,无问细钜,皆得行之。固非他百执事比也。虽然,得言矣,言而不度事势,谓之迂;近于讥讪,谓之讦。迂不可也,讦不可也,其惟时乎?得行矣,行而涉于依违,谓之随;过于矫伉,谓之激。随不可也,激不可也,其惟中乎?是故难也,乆矣。今中外百司,皆吏部循资注授,惟台諌必简而用之。非学识兼懋者弗得与也。非以责之重,称之难,故慎其选如此。与五山陈君道源,以名进士简为御史于南京。始廵京庾,搜剔宿蠧,已着能名。既逾年,奉命出视江防,弭莭京口,风裁尤峻。始至,捕得逋防数人,不烦榜笞,折以片辞,輙皆吐实引伏。君立毙之于市,观者填街溢巷,魂飞魄褫。从此小人革心,奸宄屏迹。吴樯楚柁往来江上者,野宿旅泊,不择处所,逺近歌颂之。是时太仓盐徒争利,聚党互相雠杀,三吴动揺。君偕抚按诸公设防抚处,竟降其党而不烦用师,坐销大患。则君主其议为多。嵗满代归,推署河南道,考覈诸司臧否,人服其明。尤慎举措,明大体,其所建白,必闗利害之大,而不毫举细事以为功;其所举刺,必当贤否之实,而不攟拾细过以为名。君之意以为,言而讦焉,则寜迂;行而随焉,则寜激。然君于是焉皆无之,其斯以为称乎?今三载秩满,将献其绩于朝。同寅诸君嘉其有成绩也,相与徴予言为贺。予昔承乏南雍,辱君知厚。亡何,君偕同官言事忤旨,逮下诏狱,赖上察其忠,得释还职。方归在途,予适被召北上,邂逅道左,见其言议侃侃,色和而貌泽,初若未尝涉忧患者,于是知其所养矣。自是寂焉不相闻问。去嵗叨贰南曹,因复与君获晨夕焉。盖君之事,皆予亲得之见闻者,君固未尝自言也。以君之贤,积之嵗月,穷阶峻秩,褚囊中素所畜物耳,奚暇予言?惟君坚。其所守勿变,而迂,而讦,而激,而随,则其所至将畴之能量也哉?君世家浙之上虞,为邑望族五山,其所自号。

送赵弥髙赴盐城司训序国家养士于学,每嵗贡其良者于京师,天子廷试之,命礼部、吏部覆试之,最后又试于廷,而后命官,盖与科目并行,得人亦相半焉。故事,廷试以翰林职校阅,予实承乏焉。每披巻,輙有科目遗才之叹,及得君巻,益竒之,曰:“是必名士。”发其封,视之则君也。君名崇,字弥髙,连城世家,先大父云庄公,由吏部郎中出为湖南参政,多恵政,有遗文二十巻行世。尊考贰守公,歴常徳、维扬二大郡,比解官归,槖无百金之赍,惟指架上数万巻,语崇曰:“吾以是遗若,不犹愈乎?”君承祖父之志,刻励问学,夙有塲屋名,而屡阨于命,今年方强壮,俛首乞教职去,盖念母老,亟欲得禄以为养耳。君既授盐城司训,见予颜色怡甚,问之,则曰:“吾母尝侍先考游宦维扬,今盐城去之最近,是其旧所经游地也,以此知母必来就崇之养也。”崇不敏,不能致身通显,以承先志,然视簿书小吏于叱辱之来,甘之若饴者,窃恧焉。今幸官一校,得与衣冠士周旋于诗书俎豆之间,退而又得以养吾母,崇以为所得多矣,兹所以乐也。予数曰:“崇孝哉,崇孝哉!”昔有为亲而色动于捧檄者,君岂近是耶?遂书以赠。

送逸轩王君归槎溪序丰城之西有溪曰槎溪,邑钜姓王氏,世居其上,诗礼相承,为江以西文献旧家者数百年于此矣。王之族有曰习韬君,其号为逸轩,读书知大义,侨寓金陵三十余年初,厥考耐斋及母杨氏在堂,君嵗归为寿;比二亲殁间数嵗,輙一归展封茔。今不至者五六年矣。间谓其子镐曰:“吾性嗜静,故轩以逸名。中嵗以来,干父之蛊,奔走四方,非得巳也。今老矣,槎溪之上,幸有先人之庐可蔽风雨,有田数百亩可耕,吾将归老于此矣。汝其卒业太学,毋以吾为念。”镐奉命惟谨。既来京师,介其姻魏进士良辅徴言为君赠予。未识君,然尝得其家世于杨文贞公所为谱序,近又得稼村集读之,而叹王氏之先多闻人也。君之贤,其所从逺矣。君好礼嗜义,笃伦纪,女兄之子及宗族孤寡者抚之甚恩。见人贫乏,辄推泉货助之。里人重其行,留都士大夫亦多与君厚。每出城饯客,必过君,谈竟日乃去。而君未尝茍有所干,尝裒名公贤士为其父母寿挽诸作至盈巻帙。知君者题其録曰“孝思”。盖君之贤可称者多,而于孝友尤笃也。今之归也,嵗时伏腊,偕父兄子弟祗谒祠墓,展考敬之诚,而以其余赀从宗族亲戚饮酒洽比为懽。君之乐如何也?世之贪饕之徒,縻于升斗,盖有老且至而忘桑梓之念者矣。若君者,未老而逸,是知止足者,其可尚矣。故乐为之序。

译《贺侍御陈君考最序》如今朝廷内外的官员中,能够充分施展志向的,没有比御史更便利的了。因为天下各种事情,不受职守限制,都可以进言;出京巡按时,一方的事务,无论大小,都可以处理。本来就不是其他百官所能相比的。然而,既然可以进言,进言却不审度时势,就叫作迂阔;言语接近讥刺诽谤,就叫作攻讦。迂阔不可取,攻讦也不可取,关键只在是否合乎时宜。既然可以施行,施行却陷于模棱两可,就叫作随波;过于刚愎矫饰,就叫作偏激。随波不可取,偏激也不可取,关键只在是否合乎中道。因此,做御史很难,已经很久如此了。如今朝廷内外各司,都由吏部按照资历注授,只有台谏官必须审慎选择后任用。不是学问和见识都很优长的人,不能参与其中。正因为对他们的责任要求重大、称职很难,所以选任才如此谨慎。五山陈君道源以著名进士身份,被选任为南京御史。起初巡视京仓,搜查剔除积弊,已经显露出能干的声名。过了一年多,又奉命出巡江防,在京口整顿节制,风采和操守更加严峻。刚到那里,就捕获了数名逃避防务的人;不用鞭打,只用片言折服他们,他们便纷纷吐露实情、认罪伏法。陈君在市集上将他们立即处死,围观者挤满街巷,吓得魂飞魄散。从此小人改变心意,奸邪之徒绝迹。吴地的船、楚地的舟往来江上,夜宿野外、旅泊水边,都不必挑选地方,远近的人都歌颂他。当时太仓的盐徒争夺利益,聚集党羽互相仇杀,三吴地区为之动荡。陈君同巡抚、巡按诸公设置防御和安抚机构,最终使他们投降而不必动用军队,坐使大患消除;其中陈君主持谋议的功劳最多。任期满后代任回京,被推举署理河南道,考核各司的善恶,人们都佩服他的明察。他尤其慎重行事,明白大体;他所提出的建议,必定关系重大利害,不会举出细小事情来作为功劳;他所弹劾举荐的,也必定符合贤能与否的实际,不会搜集琐碎过失来博取名声。陈君的想法是:进言如果流于攻讦,宁可迂阔一些;施政如果流于随波,宁可激切一些。然而陈君在这些方面都没有偏失,这大概就是他能够称职的原因吧?如今任期三年届满,将要把政绩献给朝廷。同僚们赞美他有实际成绩,一同请我写几句话表示祝贺。我从前在南雍任职时,有幸得到陈君深厚的知遇。不久,陈君同同僚一起进言论事而违逆圣旨,被逮捕下诏狱;幸亏皇上察知他的忠心,才得以释放、复职。他刚刚在归途中,我恰好奉召北上,在道路旁偶然相遇,看见他说话议论侃侃而谈,脸色和悦、容貌润泽,起初仿佛从未经历忧患;我由此知道他的修养。此后我们寂然不相闻问。去年我承蒙任南曹副职,又得以早晚同他相处。这些关于陈君的事情,都是我亲自见闻的,他本来从未自己说起。凭陈君的贤能,经过岁月积累,最终登上高阶显秩,充实囊中的一切本来就是他平素所积蓄的东西,哪里还用得着我的话呢?只希望陈君坚定不移,不改变自己所守持的原则;这样,无论是宁可迂阔、宁可攻讦、宁可偏激,还是宁可随波,他将来所达到的境界,谁又能够估量呢?陈君世代居住在浙江上虞,五山是他的自号。《送赵弥高赴盐城司训序》国家在学校中培养士人,每年把其中优秀者贡举到京师,由天子在朝廷考试,再命礼部、吏部复试,最后又在朝廷考试,然后授予官职,大概与科举并行,所得人才也各占一半。按旧例,廷试由翰林官校阅试卷,我正好承乏任职。每次打开试卷,常常有科举遗漏人才的感叹;等看到您的试卷,更加惊异,说:‘这一定是名士。’打开封卷一看,原来就是您。您名崇,字弥高,是连城的世家子弟。已故祖父云庄公由吏部郎中出任湖南参政,施行了许多惠民政绩,有遗文二十卷流传于世。尊父贰守公历任常德、维扬两大郡的佐守,等到解官归乡时,行囊中没有带回百金,只指着书架上的数万卷书对赵崇说:‘我把这些留给你,难道还不胜过别的东西吗?’您继承祖父和父亲的志向,刻苦勤勉地求学,早年便以科场文章闻名,却屡屡受到命运阻碍;今年正当壮年,却低头请求担任教职离京,大概是想到母亲年老,急于获得俸禄来奉养她罢了。您既被授予盐城司训,见到我时神色十分喜悦,我问起原因,您说:‘我的母亲曾经随先父在维扬任职游宦,如今盐城离那里最近,正是她过去经过游历的地方;因此我知道母亲一定会来盐城接受我的奉养。’ 赵崇不敏,不能使自己跻身通显,以承继先人的志向;然而,比起那些任凭文书小吏呵斥侮辱也甘之如饴的人,他私下感到惭愧。如今幸而做了一所学校的官,能够同士大夫在诗书礼乐之间交往,退下之后又能够奉养母亲,赵崇认为自己所得已经很多了,这就是他感到快乐的原因。我多次说:‘赵崇真孝顺啊,赵崇真孝顺啊!’从前有人因为奉养亲人,听到捧着诏书来任官时便面有喜色,您难道很像这样的人吗?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您。《送逸轩王君归槎溪序》丰城以西有一条溪,名叫槎溪。当地大姓王氏世代居住在溪边,诗书礼乐相承,作为长江以西传承文献的旧家,已有数百年。王氏族中有一人名习韬,号逸轩,读书而懂得大义,寄居金陵三十多年。起初,他的父亲耐斋和母亲杨氏还在世,王君每年回去为他们祝寿;等到双亲去世,隔几年便回去一次,祭扫坟墓。如今已经有五六年没有回去了。他间或对儿子镐说:‘我天性喜好清静,所以把轩室取名为逸轩。中年以后,为了替父亲解除祸患,奔走四方,实在是不得已。如今我老了,槎溪之上,幸好还有先人的房屋可以遮蔽风雨,又有数百亩田地可以耕种,我将要回去在那里养老了。你应当完成太学学业,不要以我为念。’镐恭敬地接受父亲的命令。后来镐来到京师,通过姻亲魏进士良辅请我写赠言。我不认识王君,但曾从杨文贞公为王氏所作的谱序中知道他的家世,近来又读到《稼村集》,感叹王氏祖先中有许多闻人。王君的贤德,渊源实在很远。王君喜好礼义,重视伦理纲常,对姐姐的儿子以及宗族中的孤儿寡妇都抚恤得非常优厚。见到别人贫困缺乏,便常常拿出钱财帮助他们。乡里人看重他的品行,留都的士大夫也有很多同他交情深厚。每次出城为客人饯行,一定要经过王君那里,交谈一整天才离去。而王君从未借机求取什么。他曾经搜集名公贤士为父母所作的祝寿、挽悼文章,汇集得满满几册。了解他的人给这部文录题名为‘孝思’。大概王君值得称道的地方很多,但在孝顺父母、友爱亲族方面尤其深厚。如今他回乡后,逢年过节和伏腊之日,将同父兄子弟恭敬地拜谒祠堂坟墓,表达祭扫和敬奉先人的诚意;再拿出剩余的钱财,同宗族亲戚饮酒亲近,共享欢乐。王君的快乐该是怎样的呢?世上那些贪婪饕餮的人,被微薄俸禄所牵累,有的人到了老年还忘记了故乡。像王君这样,未老便归隐安逸,是懂得知止知足的人,难道不值得尊敬吗?所以我乐意替他作这篇序。

送由正夫驿丞序国家设邮置以传王命,通贡赋,而徐州当要防之地,东达齐鲁,北达燕蓟,南通吴防百粤,使者往来境上,嵗无虚日,供亿之烦,数倍他处,故特设驿二:曰彭城驿,凡舟行者取给焉;曰黄河东岸驿,凡陆行者取给焉。而丞皆必择夫强敏有材力者为之,以为不如是不足以胜任。清源由正夫今年春选黄河东防驿丞,将行,客有徴言赠之者,予闻武宗末年,权珰贵臣往来于郡国者,连艘数十,所在充斥,往往怙势敺吏,取快丞度不能支,闻其至常防伏不出,有弃官去者矣。皇上在潜邸,深知其▯,即位以来,非事闗秘密,锦衣内监不遣出京,而凡奉命乗使轺者,亦皆惴惴奉法惟谨,于是民困始苏。丞所职者,迎送供应而巳茍常职不废,可无忧于罪谴之及矣,故咸乐为焉。予夙闻先朝之▯,及嘉靖初元,被召赴阙,道路所见,逈与昔异也。窃念于驿如此,则百司庶府可知;于丞如此,则中外百执事又可知矣。此诚世道休明之徴,圣天子更化之效。仕者遭际斯时,茍不思自效以荅上天之大贶,则非人也。予方有感于是,适正夫行,輙一言之,正夫亦思所以为报否乎?

送顾正甫赴遂安邑幕序夫幕所以賛政也。今内之府部南监,外而藩臬郡邑,皆置幕,古也。然古之幕,自方镇而下得自辟者,而今则命于朝,此其所以异也。惟其自辟署也,不惟士得择所从,而在上者亦得自择其士,故其所得多一时之良。如董晋之幕,则有韩愈;严武之幕,则有杜甫,是巳。惟其命于朝也,则选用之权必委之吏部。吏部嵗所铨注,动至数千人,岂暇一一详择?故居幕职者,贤不肖尝参半焉,亦其势然也。夫幕于事无大小,皆所当闻。古者于幕礼如賔客,每事谘焉,而幕亦常出其意见与之相可否。今名虽幕賔,上下之际,直以分相临耳。至于郡邑之幕,其职尤卑。吾见为之者,其不肖者不假言矣,虽贤者亦惟谨修其常职,至于其长之前,则亦唯唯而巳敢与之相异同者少矣。幕之设,其初意果若是哉?呜呼!古道之不复也,乆矣。诚使今之为长者曰:「吾谋其政,非可以独任巳见也,而虚心延访,必求尽人之长。」为幕者曰:「吾谋人之政,非可以茍狥为悦也,而往复商确,必思尽巳之见。」若然则庶乎其能相与以有成也。然非心存至公而旷然相期于形迹之外者,未易以语此也。吾乡顾君正甫为幕于浙之遂安,将行,其弟騐封頥斋属予以言。予素悉正甫贤,而重頥斋之请也,于是乎序。

译《送由正夫驿丞序》国家设置驿站,是为了传达王命、沟通贡赋。徐州又是重要的防守之地,向东通达齐鲁,向北通达燕蓟,向南通达吴地和百粤,使者往来于境内外,一年没有一天间断,供应接待的烦劳,是其他地方的数倍。因此特意设置两处驿站:一处叫彭城驿,凡是乘船出行的,都在这里取得给养;一处叫黄河东岸驿,凡是陆路出行的,都在这里取得给养。驿丞也必定选择强健敏捷、有才干有力量的人担任,因为认为若不是这样,便不足以胜任。清源人由正夫今年春天被选为黄河东【原文疑字】驿丞,将要赴任,有客人来向我征求赠言。我听说武宗末年,权宦和贵臣往来各郡各国,连接的船只多达几十艘,到处充斥;他们往往倚仗权势驱逐官吏,以求快意,驿丞估计自己不能支撑,听说他们到来,常常躲藏不出,甚至有人弃官离去。皇上当年还在潜邸时,深知其中的弊病;即位以来,除非涉及秘密事务,锦衣卫和内监不派出京城。凡是奉命乘坐使车出行的人,也都战战兢兢,严格奉行法令,于是百姓的困苦才开始缓解。驿丞所负责的,只是迎送和供应罢了,只要通常的职务不废,就可以不必担心罪责牵连。因此大家都乐意担任这种职务。我早就听说先朝的弊端,等到嘉靖初年奉召赴京,沿途所见,已经同过去大不相同了。从驿站能够这样来看,百司庶府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从驿丞能够这样来看,朝廷内外各位办事官员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这实在是世道清明的征兆,是圣天子革新政治的成效。做官的人生逢这样的时代,如果不思考如何尽力报效,以答报上天给予的大恩,那就不是人了。我正为此感慨,恰逢正夫要出行,便说上这一番话;正夫也应当思考用什么来报答吧?送顾正甫赴遂安邑幕序 幕职是用来辅佐政务的。如今内有府部、南京国子监,外有藩司、按察司、郡县,都设置幕职,这是古已有之的。但古代的幕职,从方镇以下可以自行征辟,而现在则由朝廷任命,这就是两者的不同。正因为古代可以自行署任,不仅士人能够选择所依从的长官,在上位的人也能自行选择士人,所以所得到的往往是一时的贤才。比如董晋的幕府有韩愈,严武的幕府有杜甫,就是这样。现在既然由朝廷任命,选用的权力必然交给吏部。吏部每年铨选注授,动辄达到几千人,哪里有时间逐一仔细选择?所以担任幕职的人,贤能与不肖常常各占一半,这也是形势所造成的。幕职无论事情大小,都应当参与知悉。古代幕僚对待礼节如同宾客,凡事都向他们咨询,幕僚也常常提出自己的意见,与长官相互商议可否。如今名义上虽称幕宾,但上下之间只是一味凭身份等级相临而已。至于郡县的幕职,地位尤其低下。我所见担任这种职务的人,不肖者自然不必说,即使贤能的人也只是谨慎做好日常职务,到了长官面前,也只是唯唯诺诺罢了,敢于同长官提出不同意见的很少。设置幕职的初衷,难道果真是这样吗?唉,古道不能恢复,已经很久了。如果今天担任长官的人说:“我谋划政务,不能只凭自己的见解独断专行,而应当虚心延请访问,一定要充分发挥每个人的长处。”担任幕僚的人说:“我参与谋划长官的政务,不能苟且顺从以博取欢心,而应当反复商量斟酌,一定要尽力发挥自己的见解。”这样做,那么或许就能够彼此合作而取得成就了。然而,如果不是心存至公,豁然相待,超越外在形式相互期待,就很难谈到这一点。我的同乡顾君正甫担任浙江遂安的幕僚,将要出行;他的弟弟验封顾颐斋托我写几句话。我一向知道正甫贤能,又看重颐斋的请求,于是写下这篇序。

赠姚在韬掌教建平序畅山姚君在韬,嘉靖壬午与其从弟在明同领乡荐。在明连登进士,为刑部,而在韬上春官屡不利。今年以母老乞恩,授建平学谕。客有私于予者曰:「在韬叔父少卿慎修先生,与今刑部君皆起家进士。在韬文行之美,得于家传。脱少须当趾美甲科,驯致显位,以为亲荣。今不此之图,而俛首防官,以规斗禄之养,此果孝乎?」予哄曰:「客误矣!若客言,士庶人不得为孝乎?古之言孝者,莫如曾参、闵损。夫曾、闵岂尝以名位荣其亲者哉?且子不闻养之大乎?昔人有云:「一日之养,三公不换。」夫茍有见于天性之乐,虽三公之贵,直草芥耳。近世学者耽嗜荣进,寜乏父母之养,而不屑小官,必冀成进士乃巳。然有终身弗得者矣。幸而得之,万一养不逮亲,位虽崇不过荣其身,禄虽丰惟肥其妻子而巳以若所为揆之以圣人之道,得无戾乎?今在韬为亲老,决意出求仕,至于位之崇卑,禄之厚薄,皆不暇计,可谓笃天伦而薄荣进,其于道也不既合矣乎?」客曰:「先生之论在韬者是矣,抑孝止于养而巳乎?」予曰:「何为其然也?公明仪问于曾子曰:「夫子可以为孝矣。」曾子曰:「参直养者也,安能为孝乎?」故大孝尊亲,其次不辱,其次能养。且国家建学校之官,亦非为其贫而畀之禄以为养也,将赖以成人才而媺风俗,其责重矣。在韬能尽其职,则所谓尊亲、所谓不辱者,皆在于是,其为学不尤大乎?」客唯唯而退。适有徴言赠在韬者,予因述与客语次于巻端,以为序。赠大司马紫岩刘公被召入朝序。今年秋八月,紫岩刘公尚书六载当考绩,以方奉勅赞留务,不得輙离,乃书绩于牍,走使者驿奏于朝。留都诸公喜公之有成绩也,方图修贺。盖奏未至,而公巳承召命矣。始公以弱冠及进士第,入翰林为太史,为宫僚,为学士,文名满天下。晋少宗伯,乆之进尚书于南京,歴礼、吏、兵三部,声称益懋。在礼部则礼典明,而百神秩焉;在吏部则型范端,而百寮式焉。及为大司马,任居守之寄,则威行彊御,徳洽惸嫠。数年之间,兵民安堵,九重免南顾之忧,公之功也。然惜其所及者止于一方,而不能遐。今公得立于朝,则其泽将及天下矣。是以命下之日,逺近闻者无不动色相贺。顾惟留都文武衣冠之士,至于闾井细氓,数十万貔貅之卒,皆戚然不怿,甚至赍咨涕洟,若不忍别公以去者。予闻而叹曰:休矣哉!昔郑桓公、武公相继入为周司徒,周人爱之,有《缁衣》之诗焉。今喜公之入者,将不类是也乎?昔周公之居东都,召公之廵南国,其民或预恐其归而悲之,或追思其徳而爱之,乃有《九罭》之歌,《甘棠》之咏焉。今戚公之去者,将不类是也乎?予观公之出入,其所系于人心者如此,而公也当不思所以慰天下之望哉?公在翰林日,以经史侍上讲读,受知为深,而自转迁南来,囬首阙廷,身不至焉者六七年矣。圣天子思旧学之臣,念勤劳之义,惟是有今日之召命,盖其倚重公也不浅矣。而公也当不思所以醻圣明之知哉?是故兹行也,人为公荣,而予知公之心,固独以为忧且惧也。曷惧乎?上之睠倚若是乎?其厚也,天下之属望若是乎?其重也,而吾脱无以副之,是栋之挠,而鼎之折足也。独得而不惧也?曷忧乎?公既以身任天下之重,则衮职之有缺,民生之弗安,君子之未进,小人之未退,干戈之未戢,灾沴之未消,凡若此畴之责,独得而不忧也?然则公之入朝秉大政握要枢,未足为贺。惟公居之,不忘其忧,且惧之心,则生民被其泽,国家防其利,而公之勲徳将竹帛不胜书矣。是之为足贺乎?公之行也,公卿以下饮饯于郊。少司马莪峯潘公授简于予曰:「盍有赠乎?」文俊在翰林,从公后将二十年,今承乏南省,又获侍教焉。辱公之爱为厚,因僭为之説。如此狂瞽之言,脱可采乎?则亦庶乎效爱助之万一云。

译赠姚在韬掌教建平序 畅山姚君在韬,嘉靖壬午年同他的堂弟在明一起考中乡荐。在明接连考中进士,任刑部官员;在韬参加会试却屡次不利。今年因为母亲年老,请求恩典,被授予建平学谕。有人私下对我说:“在韬的叔父少卿慎修先生,以及如今的刑部君,都是从进士起家的。在韬文章和品行的美好,得自家传。假如稍微等待一些时候,他应当在甲科考中进士,逐渐升到显要职位,使父母获得荣耀。如今他不谋求这些,反而低头去做地方学校的官,只为谋求微薄俸禄来奉养母亲,这果真是孝吗?”我笑着说:“客人错了!如果像您所说的这样,那么士人和平民百姓就不能行孝了吗?古代谈孝的人,没有比曾参、闵损更著名的了。曾参、闵损难道曾经凭借名位使父母荣耀吗?况且您没有听说过奉养父母的重大意义吗?古人说过:‘一天的奉养,三公的尊贵也不能交换。’如果真正体会到天性的欢乐,即使三公那样的尊贵,也只不过是草芥罢了。近世学者沉溺于追求仕进,宁可缺少对父母的奉养,也不屑于做小官,必定希望考中进士才肯罢休。然而也有人终身不能考中。幸而考中了,万一奉养父母没有等到父母在世,官位即使崇高,也不过使自己荣耀;俸禄即使丰厚,也只是使妻子儿女肥足罢了。按照这样的行为来衡量圣人的道理,难道不是违背了吗?” 如今在韬因为母亲年老,决意出仕求官,至于官位的高低、俸禄的厚薄,都无暇计较,可以说是厚重天伦亲情而轻视荣华仕进;这同道义不是已经相合了吗?”客人说:“先生这样评论在韬是对的,但孝难道只在奉养而已吗?”我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公明仪问曾子:‘您可以算是尽孝了。’曾子说:‘我曾参只是奉养父母罢了,哪里能算孝呢?’所以大孝在于尊敬亲人,其次是不使亲人受辱,再其次才是能够奉养亲人。况且国家设置学校官职,也不是因为他们贫穷,给他们俸禄来奉养父母而已,而是要依靠他们培养人才、美化风俗,责任很重。在韬如果能够尽到职守,那么所谓尊敬亲人、所谓不使亲人受辱,也都包含在其中;这样看来,他所从事的教育事业不是尤其重大吗?”客人唯唯应诺而退。恰好有人来征求赠送在韬的话,我便把同客人的谈话叙述在卷首,作为这篇序。贺大司马紫岩刘公被召入朝序。今年秋天八月,紫岩刘公任尚书满六年,正当考核政绩;因为正在奉诏辅佐留都政务,不能随意离开,于是便把政绩写在文牍上,派使者通过驿站奏报朝廷。留都诸公为刘公取得政绩而高兴,正打算举行庆贺。奏章还没有送到,刘公已经接到了召令。刘公当初二十岁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太史,后来任宫僚、学士,文章声名传遍天下。晋升为少宗伯,过了很久,在南京升任尚书,历任礼、吏、兵三部,声誉更加显著。在礼部时,礼仪典章得到彰明,百神的祭祀次序得到整顿;在吏部时,法度规范端正,百官都有所取法。等到担任大司马,承担留守南京的重任,威势足以制服强悍之人,恩德惠及孤苦百姓。几年之间,军民安居,皇帝免除了南顾的忧虑,这都是刘公的功劳。然而可惜他的功绩所及只限于一方,不能远及天下。如今刘公得以立身朝廷,他的恩泽将要遍及天下了。因此召令下达的那天,远近听到的人没有不变色相贺的。只是留都文武官员,直到街巷里的百姓,以及数十万勇猛的士卒,全都因刘公离去而忧戚不乐,甚至叹息流泪,仿佛不忍心同刘公分别。如今为刘公入朝而高兴的人,难道不会同这种情形相似吗?从前周公居于东都,召公巡视南国,有的百姓预先害怕他们归去而悲伤,有的百姓追念他们的恩德而爱戴他们,于是有了《九罭》的歌、《甘棠》的咏叹。如今因刘公离去而忧戚的人,难道不会同这种情形相似吗?我看刘公出入仕途,对人心所产生的影响如此深厚,刘公难道不应当思考用什么来安慰天下人的期望吗?刘公在翰林院任职时,以经史侍奉皇上讲读,深受皇上知遇;自从升迁调任来到南京,回望朝廷,却有六七年未能亲身到达。圣明天子思念旧日学臣,念及他的勤劳功绩,所以才有今天的召命;这说明皇上倚重刘公实在不浅。刘公难道不应当思考用什么来报答圣明的知遇吗?因此这次出行,众人为刘公感到荣耀,而我了解刘公的内心,反而独自认为这既令人忧虑又令人惧怕。怕什么呢?皇上的眷顾倚重如此深厚,天下人的期望如此重大;而我们如果不能胜任,就像栋梁弯折、鼎足折断一样,难道能独自不感到害怕吗?忧虑什么呢?刘公既然已经亲自承担天下的重任,那么皇帝职责有所缺失,百姓生活不能安定,君子没有得到任用,小人没有退去,战争没有停止,灾异没有消除,凡是这些方面的责任,难道能独自不忧虑吗?这样说来,刘公入朝掌握大政、执掌要害,并不足以庆贺。只有刘公身居其位而不忘忧虑,并且怀有敬畏之心,百姓才能蒙受他的恩泽,国家才能得到他的利益,而刘公的功勋德业将多到竹帛也写不尽;这才值得庆贺。刘公出行时,公卿以下在郊外设宴饯行。少司马莪峰潘公把一张纸交给我,说:‘难道不该写些赠言吗?’文俊在翰林院,跟随刘公后面将近二十年,如今在南京任职,又有机会接受他的教诲。承蒙刘公厚爱,我于是冒昧写下这篇文章。像这样狂妄浅陋的话,如果还可以有所采纳,那么或许也能略尽爱护和帮助刘公的一点心意。

寿质轩邹公序质轩邹公今年春秋七十,十月三十日悬弧之辰也。公之孙主事君哲,以縻官于朝,不得偕诸孙立阶下,跽进一觞为寿。乃属词于予,致遥祝焉。忆十年前过公之乡,时方盛暑,见有施水浆以饮渴者,问为谁?有老叟荅曰:“此吾乡邹公也。”行之三十余年矣。予嗟异乆之。叟又言公之善不止是。其居家甚严,冠婚防祭,率依古礼。尝斥其兄俸余与嵗祀之羡,剏作祠宇。朔望帅子孙谒拜,肃如也。比嵗大祲,公出粟贷贫者,不增其息。隣有汤氏者,尝病疫,俗忌传染,独公数视其母殁,又为买槥殓之。近海之田以堤岸善崩,水常损稼,公与有田者约共修筑,仍植木堤畔以为固。用是嵗连有秋。公之仪于家,恵于乡之人类此者甚多。叟言如此。予于是时巳知慕公所为,而占其后当有兴矣。亡几公之子淑之,果起乡荐为彬州学正。或以为公积善之报。予曰:“未也。”淑之官满归养,其子君哲复起进士为主事于户部。天之报公者诚厚矣。予曰:“犹未也。何以知之?”昔有阳雍者,给水浆以济行旅之渴,其后生五男,位至卿相。彼一善尚尔,况公之善不止是者乎?予未及识公,比于君哲所见,公所寄手书皆蝇头细字,端整成列。其言谆谆,又皆居官行巳格论。乃知公年虽迈,而耳目聪明,精神完固,其寿未艾也。夫家之将兴也,必有善人积徳以基之,而又登年以载其徳。徳愈厚,则其流庆愈无穷。若公是巳。予不佞,请以是言为公寿。

送程吉甫通判保定府序绩溪程君吉甫,以太学生试吏部第一,得授保定府通判。将行,诣予徴赠言。保定自宋以来,隣于强防,为用武之地者数百年。及我国家定鼎燕京,遂为畿内之郡,而诸卫内屯,重闗外蔽,嵗宿重兵,以御防患。兵苦于戌守,民疲于给饷,其来亦乆矣。今年春,畿内防起,保定亦煽动,有司不能捕治,至烦禁旅讨平之。未数月,戍卒以乏粮,羣噪府庭,欲杀守臣为变。事闻,仅按首恶数人,及易其守将而已。此岂畿内所宜有哉?是虽治乆法弛致然,然亦当求其故也。予尝道燕赵之间,而观于其俗,大率以骑射相髙,多旷土,多惰民,民无贮积,而赋繁役重,一遇嵗凶,非徙则死,不然则去为盗耳。此势所必至,而自逆瑾柄政,遣使四出括天下之财,州郡帑藏为之一空。自是每遇蠲贷,即军实告乏,有司束手莫措。此又天下通患,不特保定然也。然则今之为政于是,顾有急于足食者乎?足食之要,曰兴水利也,课农桑也,禁末作也,寛赋役也,广屯田也。此数者,皆古人之明騐。吉甫倘能行也,数年之后,民财寖裕,兵食亦充。夫民富兵强,平居则重自保,有事则足以为卫,不惟境内寜谧,无意外之虞,所以拱卫京师,而緜亿万年太平之基,必将于斯有赖焉。此其计功,岂彼屑屑于簿书▯委者所可同哉?吉甫通达闿朗,负才具,故予以是告之。吉甫其必有副予之望哉?

送姚君在明使便归省序吾乡姚君在明始举进士,为刑部主事,其尊甫慎修先生实丞太仆,父子同官于朝,一时荣之。未几,先生晋光禄少卿,致仕,在明独留京师,每念先生及母,余太安人輙寝食不寜。第初登仕籍,自念宜竭力报国,未敢言私。兹既考最,防恩诰进先生奉政大夫,母太宜人奉命録囚南畿,遂谋取便过家,捧封诏为亲寿。吾想先生太宜人亦念在明乆矣,今见其归,必为之喜,津津溢睂宇。而在明防服侍养,承膝下之懽,此其为乐,虽三公之贵,九鼎之奉,吾知无以易此也。于是吾乡大夫士皆歆艳其行,相与饯之。以予为先生同年,有通家之好,属为序。予惟臣子之于君亲一也,孔子曰:“事亲孝,则忠可移于君。”国家定制,京官六载许归省,所以劝孝也。今在明念亲之切,不必六载,假使事以行,虽若情溢于法,然世有縻于爵禄,不暇念及其亲,至于逾期不能归省者,则在明是行,非仁人孝子之所予乎?虽然,古之君子,不忘于君,犹不忘于亲也。吾愿在明展拜家庆之余,促装还朝,勉图报称,而以令名贻厥所生,此非孝之大者乎?况王事有程,简书可畏,非可乆昵于私者。《诗》曰:“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请以是赠。

译寿质轩邹公序 质轩邹公今年七十岁,十月三十日是他的悬弧诞辰。邹公的孙子主事君哲,因为在朝廷任职,不能同其他孙子一起站在台阶下,跪着进献一杯酒为祖父祝寿,于是托我写文章,表达远方的祝贺。我回忆十年前经过邹公的乡里,当时正值盛暑,看见有人施舍水浆给口渴的人饮用,便问是谁做的?一位老人回答说:‘这是我们乡里的邹公。’这件事已经实行三十多年了。我感叹惊异了很久。老人又说,邹公的善行不止这一件。他居家十分严谨,冠礼、婚礼、丧祭,大都依照古礼。曾经拿出哥哥俸禄的余款和每年祭祀剩余的钱,创建祠堂。每月初一、十五带领子孙前去拜谒,庄严肃穆。近几年发生大灾荒,邹公拿出粮食借给贫困者,不增加利息。邻居中有一户汤姓人家,曾经患疫病,世俗忌讳传染,唯独邹公多次探望;汤氏母亲去世后,他又替他们买棺材收殓。沿海田地的堤岸容易崩塌,洪水常常损害庄稼,邹公同有田的人约定共同修筑,又在堤岸旁种树加固。因此接连几年都有好收成。邹公在家中的仪范、对乡人的恩惠,像这样的事还有很多。老人这样告诉我。那时我已经知道仰慕邹公的作为,并推断他后来一定会有兴盛。不久,邹公的儿子淑之果然由乡荐出仕,任彬州学正。有人认为这是邹公积善得到的报应。我说:‘还不是。’淑之任满回家奉养父母,他的儿子君哲又考中进士,任户部主事。上天报答邹公,确实很厚重了。我说:‘仍然还不是。为什么知道呢?’从前有个叫阳雍的人,供给水浆来解除行旅之人的口渴,后来生了五个儿子,官位做到卿相。他一件善行尚且如此,何况邹公的善行不止这些呢?我还没有来得及认识邹公,近来从君哲那里见到邹公寄来的亲笔信,都是蝇头小楷,端正整齐,字字成行。信中言辞恳切,而且都是关于做官和修身的格言。由此可知,邹公年岁虽高,耳目仍然聪敏,精神完固,他的寿命还很长。一个家族将要兴盛,必定有善人积累德行作为根基,又能享有高寿来承载他的德行。德行越厚,流传下来的福庆就越无穷。邹公正是这样的人。我不才,请把这些话作为给邹公的寿辞。送程吉甫通判保定府序 绩溪人程君吉甫,以太学生身份参加吏部考试,名列第一,获授保定府通判。将要出行时,来我这里请求赠言。保定自宋代以来邻近强敌,是数百年来的用武之地。等到我朝定都燕京,保定便成为京畿之内的郡,诸卫内有屯兵,重重关隘在外遮蔽,每年驻扎重兵,以防御边患。士兵苦于戍守,百姓疲于供应军饷,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今年春天,京畿之内发生叛乱,保定也受到煽动,有司不能捕治,以至于烦劳禁军前去讨平。不到几个月,戍卒因为缺粮,在府衙庭院聚众喧闹,想杀掉守臣发动变乱。事情上报后,只追究了几个首恶,并更换守将而已。这种事情难道是京畿之内应该有的吗?这虽然是由于治理日久、法令松弛造成的,但也应当追寻其中的原因。我曾经走过燕赵之间,观察当地风俗,大体以骑射相互夸耀,荒地很多,懒惰的百姓很多,百姓没有储蓄,而赋税繁重、劳役沉重,一遇到灾年,不是迁徙就是死亡,否则就会离去做盗贼罢了。这是形势发展到最后必然出现的结果。自从逆瑾掌握政权,派使者四处搜括天下财物,州郡府库因此一空。从此每逢蠲免赋税、赈济借贷,军需便告缺乏,有司束手无策。这又是天下普遍的祸患,不只是保定如此。那么,如今在这里治理政务,难道还有比使粮食充足更急迫的事情吗?使粮食充足的关键,在于兴修水利,督促农桑,禁止末业,宽减赋役,扩大屯田。这几项都是古人的明确经验。吉甫如果能够实行,几年以后,百姓的财力逐渐充裕,军粮也会充足。百姓富裕、军队强盛,平时就能加重自我保卫,有事时便足以成为防卫力量;不仅境内安宁,没有意外忧患,也能用来拱卫京师,为亿万年太平打下长久基础,必将有赖于这些措施。这样计算功绩,哪里是那些拘泥于文书细节的人所能相比的呢?吉甫通达开朗,又有才干,所以我把这些话告诉他。吉甫一定不会辜负我的期望吧?送姚君在明使便归省序 我的同乡姚君在明刚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他的尊父慎修先生正任太仆丞,父子同在朝廷任官,当时以为荣耀。不久,慎修先生升任光禄寺少卿,退休归乡;在明独自留在京城,每当想到慎修先生和母亲余太安人,便常常寝食不安。只是他刚开始进入仕途,想到自己应当竭力报国,不敢谈及私情。如今考核成绩优等,朝廷加恩,诰封慎修先生为奉政大夫;他的母亲太宜人奉命到南畿录囚,于是在明便谋求借公务顺路经过家乡,捧着封诰回家为亲人祝寿。我想慎修先生和太宜人也思念在明很久了,如今见他归来,一定会十分欢喜,喜色充满眉宇。在明亲自服侍奉养父母,承受膝下亲情的欢乐;这种快乐,即使三公的尊贵、九鼎般的俸禄,我知道也无法换取。因此乡里的士大夫都羡慕他的出行,一同为他饯行。因为我同慎修先生是同年,又有世交之好,他托我写这篇序。我认为臣子侍奉君主和侍奉父母的道理是一致的。孔子说:‘侍奉父母孝顺,就可以把这种忠心转移到侍奉君主上。’国家制定制度,京官任职六年可以回乡省亲,是为了劝导孝道。如今在明思念亲人的心情如此迫切,不必等满六年,便借公务出行;这虽然似乎感情超过了法令,但世上有人被爵禄牵系,无暇想到父母,以至超过期限也不能回乡省亲,那么在明这次出行,难道不是仁人孝子所应当称许的吗?不过,古代的君子,不能忘记君主,也不能忘记父母。我希望在明拜过家中庆贺父母的礼仪之后,赶快整理行装回朝,努力谋求报效,以美名留给自己的父母;这难道不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吗?况且公务有期限,公文命令令人敬畏,不可以长久沉溺于私情。《诗经》说:‘仲山甫前往齐国,赶快回来。’请把这句话作为赠言。

恩遇图序都諌三山蔡君廷彛始以知县考最防恩封其尊甫西峯公如其官,及入为礼科右给事,因考绩疏请改封。制曰「可」,则又封公右给事,母郑氏,继母刘氏,封赠俱孺人。时公方就养京邸,闻命感激,翼日率廷彛入谢班行注目,或数羡其荣廷彛幸兹恩遇,谓宜有纪乃图焉,而虚其上,方属予序。惟我国家推恩臣下,必本其所生者,仁之至也。子能移孝为忠,而致君宠渗及其亲者,孝之大也。虽然有遇不遇焉,故有终身弗得之者,其得之亦或遥受而巳若廷彛官在七品,公巳两霑恩命,又在京师得父子同入谢为时所荣者,真希濶之遇也。公居家孝友,笃义方之训始廷彛以进士尹嘉兴,日寓书朂以王事。及在諌垣,因事纳忠,多所禆益,公私用为慰,而尤以沽名售直为深戒。若公者,可谓善教矣,是以克成其子,令名洊跻华要。公亦服兹殊宠岂偶焉者哉?君子谓是事也,于以见君之劝孝焉,于以见臣之移忠焉,于以见公之善教子之义养焉。其于天常人纪皆有足言者。公年龄未迈廷彛位望方跻,所以貤荣公者,宜未有艾。而感上之知遇,思所以为报于万一者,在公与廷彛,亦讵忍一日忘哉?

贺菊坡龚公暨林安人荣封序三山龚君鸣治以丙戌进士第一人入翰林为修撰,遂迎其尊甫菊坡公暨母林氏养于京邸。今年以尊号恩封,公修撰,母安人。公率鸣治入朝谢,退与安人命服坐堂上,鸣治率林氏妇命服拜阶下。既成礼,皆以手加额言曰:“上之赐也,其曷以报?”是日也,吾乡诸君咸走贺焉。谓予于鸣治忝为同官,属序之。予闻公事亲至孝,与弟提举君恭爱甚笃,训廸诸子必以圣贤行巳之实,平居造次必在于礼义,而耻以智巧衒于俗也。故又自号朴庵,盖其贤如此。而安人之贤足以俪公然,则成鸣治之贤者,公与安人也。其享今日之荣,岂偶然焉者哉?昔陈尧叟、尧咨皆举进士第一,时其父秦公省华及母冯夫人皆康彊无恙,颇与龚氏相类。后二子名位俱显,而考论人物者或不满焉,谓其不能用其父忠孝之训也。岂惟是哉?宋仁宗廷试之夕,宫中焚香祝天,愿得忠孝状元。是科得郑獬,獬固名士,及考其所就,亦未见其有以厌天下之望也。夫望之重而副之难如此。鸣治以文行重词林,与之游者皆许其雅量如吕文穆,志轻温饱如王文正也。倘不以是为足,而益勉焉,异时位望勲烈赫然,追古名臣,人将称之曰:“是不负主上防擢之恩,父母之教矣。”是之谓忠与孝矣乎?国家推恩臣下,必本其所生者,劝孝也,亦劝忠也。故予因贺公,并朂鸣治。公必乐闻予言矣。

译恩遇图序 都谏三山蔡君廷彝起初任知县,考核成绩优异,蒙受恩典,封赠他的尊父西峰公,官阶同其本人;后来入朝任礼科右给事中,因考核政绩上疏请求改封。诏令说‘可以’,于是又封西峰公为右给事中,母亲郑氏、继母刘氏也都封赠为孺人。当时西峰公正在京邸接受儿子的奉养,听到诏命后十分感激;第二天便率领廷彝入朝谢恩,朝班中的人都注目观看,有人多次称羡这份荣耀。廷彝庆幸得到这样的恩遇,认为应当有所记述,于是绘制此图,并空出上方,正要请我作序。我认为我国朝廷推恩臣下,必定追溯到臣下的生身父母,这是仁德到了极点。儿子能够把孝心转化为忠心,并使君主的恩宠推及父母,这是孝道的极致。不过,能否得到这种恩遇各有不同,所以有人终身不能得到,有人得到也只是遥受而已。像廷彝这样,官位在七品,西峰公已经两次沾受恩命,又能在京师父子一同入朝谢恩,受到当时人的荣耀,真是稀有的恩遇。西峰公居家孝顺友爱,笃实行义方之训。起初廷彝以进士身份任嘉兴知县时,西峰公每天寄信勉励他以公务为重;等到廷彝任谏官,又因事进献忠言,多有裨益,西峰公无论公私都以此为慰,却尤其严厉告诫他不要沽名钓誉、以刚直求取名声。像西峰公这样,可以说是善于教育子女了,因此能够成就儿子,使廷彝的美名不断升入显贵要职。西峰公能够享有这样的特殊恩宠,难道是偶然的吗?君子说,这件事可以由此看出君主劝导孝道,可以由此看出臣子把孝转化为忠,也可以由此看出西峰公善于教育子女、以义理养育子女。这件事对于天理常道和人伦纲纪,都有值得称道之处。西峰公年纪还不算老,廷彝的官位声望正在上升,用来推恩增荣西峰公的事情,应当还没有尽头。对于皇上的知遇之恩,思考如何报答其万分之一,西峰公和廷彝难道忍心一天忘记吗?贺菊坡龚公暨林安人荣封序 三山龚君鸣治以丙戌年进士第一名进入翰林院,任修撰,于是把尊父菊坡公和母亲林氏迎到京邸奉养。今年因尊号恩典,封菊坡公为修撰,封母亲为安人。菊坡公率鸣治入朝谢恩,退下后同安人穿着命服坐在堂上,鸣治率领穿着命服的林氏妇人拜于台阶下。礼仪完成后,大家都用手加额说道:‘这是皇上的恩赐,拿什么来报答呢?’这一天,我们乡里的各位君子都赶来祝贺。因为我同鸣治忝居同官,他托我作序。我听说菊坡公侍奉父母极其孝顺,同弟弟提举君的友爱十分深厚;教导几个儿子,必定以圣贤修身的实际行为为准,平日乃至仓促之间也一定遵守礼义,以用机巧在世俗面前炫耀为可耻。因此又自号朴庵,他的贤德就是如此。安人的贤德足以同菊坡公相匹配;那么,成就鸣治贤德的人,就是菊坡公和安人。他们享有今天的荣耀,难道是偶然的吗?从前陈尧叟、陈尧咨都考中进士第一名,当时他们的父亲秦公省华和母亲冯夫人都健康无恙,同龚氏的情形很相似。后来两个儿子的名位都很显赫,但评论人物的人有时并不满意,认为他们没有运用父亲忠孝的教诲。难道不只是这样吗?宋仁宗廷试的那天晚上,宫中焚香向上天祈祷,希望得到一位忠孝状元。这一科得到了郑獬,郑獬固然是著名士人,但考察他后来所取得的成就,也没有看到足以满足天下人期望的地方。可见声望越重,承担并符合这种期望就越难。鸣治凭文章和品行在翰林词臣中享有声望,同他交游的人都称许他有如吕文穆那样的高雅器量,有如王文正那样轻视温饱、以志业为重。如果他不以此为满足而更加努力,日后官位、声望和功勋显赫,追比古代名臣,人们将称赞他说:‘他没有辜负皇上破格擢用的恩典,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教诲。’这才可以说是忠和孝吧?国家推恩臣下,必定追溯到臣下的生身父母,这是劝导孝道,也是在劝导忠心。因此我借祝贺菊坡公之机,也勉励鸣治。菊坡公一定乐意听到我的话。

一黙先生挽诗序一黙先生以嘉靖癸未卒,卒之又五年,其冡嗣某计偕来京,以缙绅君子所为哀挽之什示予,请序。余观近世挽歌动盈巻帙,所挽率其人在显位者,不然则亦必其子孙尝宦达者也。然吾观为之作者,亦因其请漫应之云耳,未必知其人何如也,则有不足信者矣。若先生者,累举不售,布衣终其身,其子若孙亦未有跻于贵仕者,顾岂有名位动人哉?而为之作者若是富也,则先生之贤有足感人者,从可知巳。予闻先生事亲至孝,其弟世熈卧病累年,视其药石甚谨,少瘥则教之学。世熈后取乡荐,官至亷州府同知,语人曰:「防吾兄,吾不及此也。」葺祖祠,具祭器,修宗谱,尤所汲汲。蔡忠恵之裔流落岭南十余年,先生谋于世熈归之,而忠恵复祀。性寡合,独与佥宪忍庵彭公交好。忍庵入城輙就先生谈竟日,皆商确经义,不顾其它。吁!观其所友,可以知其人矣。先生尝曰:「吾曾祖三复公,祖易斋公,皆以大儒得祀乡贤。吾从子见素,又以道徳称海内。吾侪虽雌伏不出,当思自立,忍堕凡格以夷吾门乎?」盖先生所以为心者如此,则修于身,刑于家,于乡者,顾敢茍焉而已哉?先生之学既不及用于时,其享年亦仅逾下寿,此诸君子所为悼惜不能自巳者。诗以哀之,盖情之发也,岂所谓漫作者哉?余亦知先生者,故推作者之意而为之序。贺同年王君志洁陟宪副致仕序。予与晋江王君志洁同举于乡,同第进士,往还相好也。君由大理左寺副出为广东佥事,所至以洗寃泽物为巳任,吏受赇者,亷得之,輙寘于法,有望风自解去者。当道以为能,委征畨禺贼,平之,威名益震。新寜诸邑残防未殄,君复提兵与分守章公、兵偹王公合攻之,连战俱防,俘获无筭。事闻,加俸二级。大军征乐昌也,君以纪騐有劳,又加俸一级。先帝念君功多而赏不酬劳,命吏部进之官,未及用也。防有中以飞语者,勒致仕。君既去广,而广之士氓思君不巳。廵抚张公、廵按凃君复疏君前后军功,请仍加之秩,以示优劝。兵部覆其疏,亦为之请。上从之,陞广东副使致仕。于是君归,巳五年,杜门不出。买园一区,亭其中,引水环之。时奉亲以游,甚乐也。客问时事,笑而不荅。故人在要路者,书亦不荅。此岂复有所希觊哉?而诸公之所荐闻,朝廷之所甄録,是可以占公论矣。呜呼,士茍见短于公论,虽进辱也;公论茍吾与,虽退荣也。古之君子,寜违荣而不违道。若君,非与?君之弟主事志达闻予言,喜曰:「先生深知予兄者,曷书以遗之?」于是乎书。

钟石山房诗序予友铅山费君子和,有读书之室,在钟石之上去,所居横林仅半里许。石在溪房,圆明秀耸,曰钟石,以形似名也。水自东来二百里,经过此石,激射舂撞,滙成澄潭,乃复折而西流。其外若鹅湖、五峯、芙蓉诸山,登石以望,皆在目睫。正徳甲戌,子和以编修致仕家居,与兄少师湖东公皆为宸濠所忌。濠常隂伺其所为,将中以竒祸,子和以是益自韬晦,而防检愈严,足迹不窥城府,日挟书就钟石读之,其声琅琅,昼夜不絶。意有所感,则以竹如意击石歌曰:「汝形似钟兮,胡不能鸣?时当閟蔵兮,宜勿发声。石乎石乎,吾资汝以攻玉兮,惟器之成。」盖闻者皆知其志也。子和废居八年,值宸濠败,乃以荐起复为编修。又三年,以史成,晋左赞善。与子和同时贬斥后被召用者,皆得超迁,而子和以少师公在首台引嫌退避,故随例仅进一级。久之,乃为南京尚寳卿。将别,携缙绅大夫所为《钟石山房诗》示予,请序。予与子和同第进士,同官词垣,在经筵同以尚书进讲,相知为深,而见其学之惇也,志之确也,行之介也,外示浑沦而有璞,中蔵也。意其得之石者多矣。使他日得见具瞻之地,当作砺之责,岂不优为?亦惟俟知于匠石焉耳。知不知命也,而君子之于学,琢之磨之,淬之厉之,不至于圣贤不巳也。予无似,愿与子和共懋之。

译一默先生挽诗序 一默先生在嘉靖癸未年去世,去世五年后,他的嫡长子某人赴京参加计偕,把缙绅君子所作的哀挽诗篇拿给我看,请我作序。我看近世的挽歌,动辄满满一卷,所挽悼的通常是身居显位的人,否则也一定是他的子孙曾经显达做官的人。但我看那些作者,也不过因为有人请求,随意应酬而已,未必真正知道死者是什么样的人,其中便有不足相信的地方。一默先生屡次应试而未被录取,终身是布衣;他的子孙也没有登上显贵的仕途,难道有名位可以感动别人吗?然而为他作挽诗的人竟这样多,那么先生的贤德确实有足以感动人的地方,由此就可以知道了。我听说先生侍奉父母极其孝顺;他的弟弟世熙卧病多年,他谨慎地照料药物饮食,弟弟稍有好转,便教他学习。世熙后来考中乡荐,官至廉州府同知,对人说:‘若非依靠我哥哥,我不会有今天。’修葺祖祠、置备祭器、修订宗谱,也是他特别急切办理的事情。蔡忠惠的后裔流落岭南十多年,先生同世熙谋划将他们接回,使忠惠重新得到祭祀。先生性情不喜欢同人交往,唯独同佥宪忍庵彭公交情深厚。忍庵进城,总是到先生那里谈论一整天,都是商量经义,不顾其他事情。唉!看他所结交的朋友,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先生曾说:‘我的曾祖三复公、祖父易斋公,都凭大儒的身份得到乡贤祠的祭祀;我的侄子见素,又以道德闻名天下。我们这些人虽然隐退不出,也应当想着自立,难道能堕落到平庸的品格来败坏我的家门吗?’先生的用心正是如此,那么修养自身、以身作则影响家庭和乡里,难道敢苟且从事吗?先生的学问既未能在当时得到施用,享年也只超过下寿不多,这正是诸位君子哀悼惋惜而不能自已的原因。诗篇用来哀悼他,是感情自然流露,哪里是所谓随意应酬之作呢?我也算是了解先生,所以推究作者的心意,作了这篇序。贺同年王君志洁陟宪副致仕序。我同晋江王君志洁一同在乡里中举,又同榜考中进士,彼此往来友好。王君由大理寺左寺副出任广东佥事,所到之处都把洗雪冤屈、施惠于民当作自己的职责。对接受贿赂的官吏,他廉察查获后,便依法处置;有的人听到风声便自行解职离去。地方长官认为他能干,委派他征讨番禺盗贼,他将其平定,威名更加震动。新宁等县的残余盗匪还没有消灭,王君又带兵同分守章公、兵备王公合力进攻,接连作战都取得胜利,俘获不计其数。事情上报后,加俸二级。大军征讨乐昌时,王君因筹划有功,又加俸一级。先帝念及王君功劳多而赏赐不足以酬劳,命令吏部提升他的官职,还没有来得及任用,便有人因流言中伤他,勒令他退休。王君离开广东后,广东士人百姓思念他不止。巡抚张公、巡按涂君又上疏列举王君前后的军功,请求仍然提升他的官秩,以表示优待和劝勉。兵部复核他的奏疏,也替他请求。皇上同意了,升任他为广东副使致仕。于是王君归来,已经五年,闭门不出。买了一处园子,在园中建亭,引水环绕园子。时时奉养父母游览其中,十分快乐。客人问及时事,他只是笑而不答。过去的朋友有在要路任职的,来信也不答复。这难道是还对什么有所希求吗?然而诸公的荐举声誉、朝廷的甄别录用,正可以据此推知公论。唉,士人如果被公论认为短处很多,即使得到升进也是耻辱;公论如果赞同我,即使退处也是荣耀。古代君子宁可违背荣华,也不违背道义。像王君,不正是这样吗?王君的弟弟主事志达听到我的话,很高兴地说:‘先生深知我哥哥,为什么不把这些话写下来留给他呢?’于是我便写了下来。钟石山房诗序 我的朋友铅山费君子和有一间读书室,在钟石之上,距离他居住的横林仅半里左右。钟石在溪流旁,圆润明秀而高耸,因形状相似而命名为钟石。溪水从东面流来二百里,经过这块石头时,激流冲射、撞击石面,汇成清澈的深潭,随后又转向西流。溪石外面还有鹅湖、五峰、芙蓉等山,从钟石登高远望,都近在眼前。正德甲戌年,子和以编修身份致仕居家,同他的兄长少师湖东公都受到宸濠的忌恨。宸濠常暗中窥伺他们的行为,想借此制造奇祸;子和因此更加自我收敛,防范检点也更加严格,足迹不进入城府,每天带着书到钟石读书,读书声清亮,昼夜不断。心中有所感触,便用竹如意敲击石头唱道:‘你的形状像钟啊,为什么不能鸣响?时世正当闭藏啊,应当不要发出声音。石啊石啊,我借助你来琢磨美玉啊,只愿成就器物。’大概听到的人都知道他的志向。子和闲居废置八年,恰逢宸濠败亡,才因荐举重新起用为编修。又过三年,史书修成,晋升为左赞善。同子和同时被贬斥、后来又被召用的人,都得到破格升迁;而子和因为少师公在首辅之位,为避嫌而退让,所以只按惯例升了一级。过了很久,他才任南京尚宝卿。将要分别时,他把缙绅大夫所作的《钟石山房诗》拿给我看,请我作序。我同子和同榜考中进士,同在翰林院任职,又在经筵一同以尚书身份进讲,彼此了解很深;我知道他的学问敦厚,志向坚定,操守耿介,外表浑厚而内有璞玉般的才德。想来他从石头那里得到的启示一定很多。假如将来能够处在众人瞻仰的高位,承担砥砺人才的责任,难道不会做得很好吗?也只等待有识之匠发现和任用他罢了。能否被人知遇是命运,但君子对于学问,应当不断琢磨、磨炼、淬炼、砥砺,不达到圣贤境界决不停止。我没有什么才能,愿同子和一起努力。

送王司训之新防序平海王君汉举,今年春授新防邑庠司训。将行乡,缙绅在都下者,以予善于汉举也,徴言赠之。汉举在诸生中,以文行知名,前后督学诸公暨郡邑大夫,咸礼敬之,遇若賔友。及贡至京师,偕天下士试于大廷,于吏部皆寘名前列,然场屋试辄不利。年防知命,乃授一校官。去此,其所谓命者,非与?汉举之父为百夫长,既没,家贫甚。汉举既葬其父,走京师,乞奏以父职让弟。其弟后调官潮州,念汉举贫,时分俸赡之。乡人以王氏为孝友也。汉举且选,私谓予曰:「吾惟一弟在潮,念欲见之,倘得一官广南,实所愿也。」己而果然。呜呼!今之学者,有能文章者矣,求操行如汉举者少也。昔人有云:「得经师易,得人师难。」新防得汉举,非甚幸与?《周礼》大司徒以三物敎万民,先六徳,次六行,又次六艺。夫先王之敎,不以艺先徳行,何也?贵本也。近世古法不复,而造士之意尤与古异,盖所以敎者艺焉而巳吁!才之盛也,难矣。汉举有志复古者,今之新防也。予喜其道之行,而邑之人才风化必将有赖也。故为之序。

送郡守詹君朝章赴建寜序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至孔子而眀。孔子传孟氏之后,其传冺焉。文公朱先生折衷诸儒之大成,于是复眀也。世以先生比孔子,则建寜为先生所生之乡,固当比阙里矣。予比嵗北上,尝至考亭访先生故居,又至武夷访所谓精舎者。及暮泛舟溪上,歌九曲櫂歌以归,欣然若挹先生之清风焉。因叹此邦人士道徳问学逺有师承,固云幸矣。而仕于是者,亦得以瞻拜宫墙,遂仰止之思。因其遗俗之未冺者而顺导之治,固甚易也,亦岂非幸哉?先生尝居南康军,其后知漳州,又知潭州。所至爱民如子,若奏减横赋,修举荒政,凡可利民者,罔弗尽心,而尤以厚人伦、美风化为急焉。先生立朝最浅,使浙东亦不过一年,惟治郡之日,粗得行其所学。其设施次第,人皆传录为式。然则凡今为郡者,皆当师之,况守先生之郡,不以所学于先生者,顾将安所从法乎?虞衡郎中番阳詹君朝章,今年擢守建寜副郎郑君谐甫,合其同官来徴赠言。君起丁丒进士,由行人司正转郎,工部出纳防慎,为人忠信恭雅,温然君子,是知向往于先生者,故予告之以此。君必有以副予之望哉。赠后峯黄先生赴南京大理丞序。昔元城刘公学于司马温公,以诚而入。及为谏官,以直道不容于朝,屡窜岭外。章蔡数以虚声廹之,不为动,时称鐡汉。彭恵安公记鐡汉楼,谓公之学得之于诚,盖知言云。后峯黄先生伯固,素有志圣贤之学。其再入兵部为郎中也,总兵江彬用事误国,数诱先帝廵逰。先生上疏谏止,因显斥彬奸,请斩之以谢天下。疏入,彬大怒,必欲置之死,讽锦衣深治其狱,连日拷治,体无完肤。俄有防杖于廷,或谓先生必毙杖下矣。而先生亦不为动,慷慨自若,语且斥彬。既削籍放归,彬憾犹未平,隂使人贼之。先生单骑由间道获免。呜呼!方先生之在诏狱也,彬之毒深于章蔡,死生之祸甚于窜斥。非其学本于诚而能不为所动乎?行部使者命有司于先生所居之里为建书院,扁之曰「立诚」,可谓知先生者。今上在潜邸,闻先生名,及嗣大位,诏起为南京大理丞。先生闻命,感激至于泣下。顾书院初成,方欲潜心讲学其中,未有翻然之意。而士大夫所与游者皆谓圣政方新,羣贤茅拔,此千载一时也。况贤如先生,睿眷尤渥,诚不宜卧家不起,以孤简注。乃各移书劝之行。先生将行,谓予曰:「子素善我,今可无一言以别乎?」于是窃有感焉。以元城之贤,名在谪籍者三十年,晩始召还,竟不及大用,以死。则元城之遇不及先生,而主上之贤过宋帝逺矣。先生是行,亦思所以酬圣主之知,副天下之望乎?予观近世人才,以气节自许者不少,至于晩节往往寖以沮丧。无他,诚不足也。诚则不息,不息则久矣。先生慎乎哉!毋使海内士夫得以致议于晩节之际,则幸矣,而未必非得之于诚也。

译送王司训之新防序 平海王君汉举,今年春天被授予新防县学司训,将要赴任。京城中的缙绅因为知道我同汉举友善,便请我写赠言。汉举在诸生中以文章和品行闻名,前后各位学政以及郡县长官,都以礼敬待他,待他如宾客朋友。等到贡士进京,他同天下士人一起在朝廷参加考试;在吏部考核中都列名前列,然而每次参加科场考试却总是不利。年过知命,才授予一个学校官职。离开这里后,这所谓的命运,不就是这样吗?汉举的父亲曾任百夫长,去世后家中非常贫困。汉举安葬父亲后,奔走到京城,请求上奏朝廷,把父亲的职位让给弟弟。他的弟弟后来调任潮州,想到汉举贫困,常常分出俸禄供养他。乡人因此认为王氏一家孝顺友爱。汉举将要被选授时,私下对我说:‘我只有一个弟弟在潮州,思念想见他;如果能在广南得到一个官职,实在是我的愿望。’不久果然如愿。唉!今天的学者,有文章才华的并不少,寻求像汉举这样操守品行的人却很少。古人说:‘得到经学之师容易,得到做人之师困难。’新防得到汉举,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周礼》说大司徒用三种事物教育万民,先教六德,其次教六行,再其次教六艺。先王的教育不把技艺放在德行之前,为什么呢?因为重视根本。近世古法不能恢复,而培养士人的宗旨尤其同古代不同,大概所教育的只有技艺罢了。唉,才德兼盛是多么困难啊!汉举有志于恢复古道,今天新防得到这样的人任教,正是幸事。我为他的道术能够施行而高兴,而新防县的人才和风俗教化必将有所依赖。因此作这篇序。送郡守詹君朝章赴建宁序 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统,到孔子时才彰明。孔子传给孟子以后,这一传承逐渐隐微。文公朱先生综合折衷诸儒的成就,于是道统又重新彰明。世人把朱先生比作孔子,那么建宁是朱先生出生的乡里,本来就应当同阙里相比。我近年北上,曾到考亭访问朱先生的故居,又到武夷访问所谓精舍。傍晚在溪上泛舟,唱着九曲棹歌归来,欣然仿佛承受了朱先生的清风。因此感叹这里的人,道德学问远有师承,实在是幸运。而在这里做官的人,也能够瞻仰朱先生的门墙,产生景仰追慕的心情。顺着这里尚未泯灭的遗风来治理和引导,实在很容易,这难道不是幸运吗?朱先生曾任南康军,后来任漳州知州,又任潭州知州。他所到之处爱民如子,如上奏减免横征暴敛,整顿推行救荒政务,凡是能够有利于百姓的事情,没有不尽心去做的;尤其把厚重人伦、美化风俗作为急务。朱先生在朝廷任职的时间很短,在浙东任职也不过一年,只有治理郡县的时候,才大略能够施行自己的学问。他施政的次序和措施,人们都传抄记录作为范式。既然如此,如今凡是做郡守的人,都应当以他为老师;何况守护朱先生的郡,不学习朱先生的学问,反而将要到哪里去取法呢?虞衡郎中番阳詹君朝章,今年升任建宁郡守;副郎郑君谐甫同他的同僚一起来请求赠言。詹君从丁丑年进士出身,由行人司正转任郎中;在工部办理出纳事务谨慎周密,为人忠诚守信、恭敬文雅,是温厚的君子。由此可知他是有志于向往朱先生的人,所以我把这些话告诉他。詹君一定能够不辜负我的期望吧。赠后峰黄先生赴南京大理丞序。从前元城刘公向司马温公求学,以诚心进入道学。等到担任谏官,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而不被朝廷容纳,多次被流放到岭外。章惇、蔡京多次用虚声威逼他,他不为所动,当时人称他为‘铁汉’。彭惠安公作《铁汉楼记》,说刘公的学问是从诚心中得到的,可以说是懂得其中的道理。后峰黄先生名伯固,一向有志于圣贤之学。他第二次进入兵部任郎中时,总兵江彬专权误国,多次诱使先帝巡游。先生上疏劝止,并揭露江彬的奸恶,请求斩杀他以向天下谢罪。奏疏送入后,江彬大怒,一定要置先生于死地,暗示锦衣卫严厉审治他的案件,连续多日拷打,身体没有一处完好。不久在朝廷上受廷杖,有人说先生一定会死在杖下。但先生也不为所动,慷慨自若,甚至开口斥责江彬。后来被削除仕籍、放归家乡,江彬的怨恨仍未平息,又暗中派人杀害他。先生单骑从小路逃走,才得以免祸。唉!当先生身处诏狱时,江彬的毒害比章惇、蔡京更深,死生之祸比流放贬斥更严重。若不是他的学问根本建立在诚心上,能够不为外物所动吗?巡按部的使者命令有关官员在先生居住的乡里修建书院,题名为‘立诚’,可以说是真正了解先生的人。如今皇上还在潜邸时就听说先生的名声,等到继承大位,便下诏起用先生为南京大理丞。先生听到诏命,感激得流下眼泪。但书院刚刚建成,正想在其中潜心讲学,还没有立即改变心意出仕。士大夫中同他交游的人都说,圣明的政治正开始更新,群贤如同茅草拔起,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何况先生这样贤能,皇上的眷顾又特别深厚,实在不应当躺在家中不起,以辜负皇上的简拔和关注。于是大家分别写信劝他出行。先生将要出发时,对我说:‘您一向善待我,今天难道不能说一句话来作告别吗?’于是我私下有所感慨。以元城刘公的贤能,名列贬谪之籍三十年,晚年才被召回,最终来不及得到重用便去世了。这样看来,元城所受的待遇还不如先生,而当今君主的贤明远远超过宋代皇帝。先生这次出行,也应当思考如何酬答圣主的知遇、符合天下人的期望吧?我观察近世人才,以气节自许的不少,但到了晚年往往逐渐沮丧失意。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诚心不足。内心真诚就不会停息,不停息便能够长久。先生可要谨慎啊!不要让海内士大夫在晚节之际对您有所议论,那就幸运了;而这或许也未必不是从诚心中得到的力量。

夀舫斋黄翁序予与舫斋黄翁旧相识。已夘之春,予束装北上,翁载酒崇殽饯于▯水之上,琴奕壶矢皆具。翁倾冩乐客,每引满为予导。予素不喜饮,是日亦大醉至晡别去。是时翁年六十矣。入京以来,史事方殷,不获以书问翁安否者,盖四五年前冬,翁之子安以掾吏至京,予见之,问翁无恙乎?曰然。曰尚能倾倒乐賔客乎?曰然。予既为之喜,且知其夀未艾也。而安念翁春秋髙,不忍离左右。迩者自疏陈情,愿给冠带归养,诏从之。闻者皆叹其孝也。安将行,诣予请曰:「安幸防恩归省,惟某月日为家君悬弧之晨,安将率子侄跽进一觞为夀,惟执事畀之言贶莫大焉。」予闻翁为人倜傥好义,旷逹坦夷,其与人交诚实恳欵,不以贵贱亲疏异致。尤喜拯人之急,或劝殖产为子孙计,曰:「贻之安足矣。」壮嵗遨游江海,与诗人林景清辈相厚善。迨至晩年息驾故里,独与朋旧十余人为真率防,分日设酌,以诗酒自娯。老居有庐,出有骑,食有甘防,而嵗入常有赢,故翁得以不问家有无,而日与賔客乐也。况安之归,慰悦亲顔于违濶之久,翁之乐又当何如哉?予官于朝,不获豫夀觞之末沥。继今以往,请嵗寄诗为翁夀,翁能抚节击案歌予诗以乐客否?

方斋存稿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方斋存稿巻七眀 林文俊 撰

记

猫相乳记大宗伯甘泉湛公家尝病防畜二猫焉,其一猫生三子,皆不育,未防。其一猫又生四子,于是前之三子不育者与其母更乳之。其母或出求食,则为之守其子,不忍暂离。已而一子死,为之防且嗅焉,悲而鸣焉,若失其子然。久之,则所乳三子者视之亦若其母然,异矣哉!公自志其事,以为人物之灵者也,猫人之畜者也。人之于子,或非巳出者,多妬害之,饥寒之而失其慈爱之本心,是为人而畜者也,是猫也,盖畜而人者也。其言深有禆于世敎,然其所以致是则非偶然而,公有难于自言者。按唐北平王家猫相乳,昌黎韩子着説,谓为北平王之徳所致,其説是也。公为大宗伯,修其典礼以和神人,眀其彜伦以端化本,而退视于家,则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慈考恭让之风蔼如也。夫道之行也,必自家始,家人化之,至于其所畜亦感而化,则公之徳其亦可知已。公邃学宿儒,名重海内,方将入相,天子调元气,干化枢,使民用康乂,物无疠疵,嵗稔时和,灾沴不作,而一家之瑞,一物之祥,又有不足言者矣。文俊于公忝在末僚,且居相比也,故得闻其事而记之,以备史氏之纪录云。

译寿舫斋黄翁序 我同舫斋黄翁是旧相识。己卯年的春天,我收拾行装北上,黄翁载着酒和丰盛的食物,在【原文疑字】水边为我饯行,琴、棋、投壶等物都准备齐全。黄翁尽情饮酒以欢乐宾客,每次斟满酒都先为我举杯引导。我平素不喜欢饮酒,那天也大醉,到下午才告别离去。这时黄翁六十岁。进京以来,史事正多,没有来得及写信问候黄翁是否安好。大约四五年前的冬天,黄翁的儿子安以掾吏身份来到京城,我见到他,问黄翁是否安康,他说安康。我又问:‘还能够尽情饮酒来欢乐宾客吗?’他说:‘能够。’我既替他高兴,也知道他的寿命还未到尽头。安想到父亲年事已高,不忍离开身边。近来他上疏陈述自己的情意,请求赐给冠带回乡奉养,皇帝下诏同意。听到的人都赞叹他的孝心。安将要出行,来到我这里请求说:‘我有幸蒙受恩典得以回乡省亲,只是某月某日是家父悬弧的生日,我将率领子侄跪着进献一杯酒祝寿;如果您能赐下一篇文章,恩惠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听说黄翁为人洒脱豪爽、喜好义举,胸襟旷达坦荡;同人交往诚实恳切,不因贵贱亲疏而有不同。尤其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有人劝他置办产业为子孙打算,他说:‘留给他们平安就足够了。’壮年时游历江海,同诗人林景清等人交情深厚。到了晚年,他停下车马居住故乡,只同十多个老朋友组成真率会,轮流设酒,以诗和酒自娱。年老居家有房屋,出门有坐骑,饮食有甘美的供给,而且每年的收入常有余裕,所以黄翁能够不问家中有无,每天同宾客欢乐。何况安归来后,久别重逢,使亲人的面容得到慰藉和喜悦,黄翁的快乐又该是怎样呢?我在朝廷任职,不能参加寿宴并饮最后一滴酒。今后请允许我每年寄诗为黄翁祝寿,黄翁能否拍着节拍、敲着桌案,唱我的诗来使宾客欢乐呢?《方斋存稿》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方斋存稿》卷七 明·林文俊撰 记 猫相乳记 大宗伯甘泉湛公家中曾经发生过一件事:家里养了两只猫,其中一只猫生了三只小猫,却都没有养活,过了不久,另一只猫又生了四只小猫,于是前一只猫没有养活的三只小猫,便由后一只猫和它的母亲共同哺乳。后一只猫的母亲有时出去寻找食物,便替它守护小猫,不忍片刻离开。不久一只小猫死了,它为小猫舔拭、嗅闻,悲伤地叫着,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一样。时间久了,原来由它哺乳的三只小猫看待它,也像看待自己的母亲一样,真是奇异啊!湛公亲自记下这件事,认为猫是有灵性的动物,而人是役使、饲养猫的。人对待孩子,有的不是自己亲生的,便多加嫉妒伤害,使他们饥寒交迫,失去慈爱的本心;这种人虽是人,却还不如被人饲养的猫,猫反而可以说是被人饲养而具有人性了。他的话对世间教化很有补益,但这件事之所以发生,并非偶然,其中有湛公难以自我明说的原因。考察唐代北平王家中猫相互哺乳的事情,昌黎韩愈曾作文章说明,认为这是北平王的德行所感致;他的说法是对的。湛公任大宗伯,整治礼仪典章以调和神人与人,阐明人伦常道以端正教化的根本;退居家中,则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慈爱、孝敬、恭谨、谦让的风气十分浓厚。道德的推行一定从家庭开始,家人受到教化,甚至连家中所养的动物也感受而受到感化,那么湛公的德行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湛公学问深厚,是久负盛名的儒者,声名重于海内,正将要入朝拜相。到那时,天子调和元气,掌握造化的枢纽,使百姓安康,万物没有灾害,年岁丰收,时令和顺,灾异不发生;至于一个家庭的祥瑞、一件事物的吉兆,就更有不值得特别说的了。文俊在湛公门下忝居末僚,而且住处相近,因此得以听闻这件事并记下它,以备史官记录。

九华山甘泉书院田记甘泉先生起自岭南,以圣贤之学为倡,一时有志之士不逺千里,负笈从之,游者戸屦常满,故所至辄有书院,以为讲学之地。若青阳之九华山,先生足迹所未至,而亦有书院者,何哉?初,先生之敎南成均也,前御史何君乔时为诸生,与江生学曽辈十余人,皆自青阳来受学。及先生入为少宗伯,诸生送至淮上,先生作诗与别,每若不能忘情于九华者。故诸生归,谋即兹山创书堂,居之以相与讲眀乎先生之学,盖蓄志久矣,而愿莫之遂。嘉靖甲午,提学闻人君、廵按虞君始命池守侯君为先生作书院于兹山化城寺之东,而以先生所作讲义及九华诗刻置壁间,如先生之临乎是也。泾野吕子既为之记,但山髙路峻,四方士之来学者不能里粮为久居计。贰守柯君斥俸金买田十畆入焉,所収仅足以充公费,而赡士之资无所出。柯君患之。邑有寗生涵者,尝从学柯君,而慕先生之学,一日告其父曰:“今书院虽成,而士无所赡,不能久居于此,其若先生之敎何?吾家幸有先人之田,取给饔飱足矣,多畜赢余以遗子孙无益也。”其父然之,遂刈腴田百畆入书院,以赡士之来学者。予闻而叹曰:“善哉!今夫世之人,往往能畜不能散,能散矣,乃或用之以广异端,而徼非望之福,非徒无益,且受诳而甘心焉,其为愚一也。若寗氏者,可谓积而能散,散而要诸道者也。然非先生之道徳风敎深入乎人,抑何以致其然哉?”于是柯君属江生来南都徴予文记其事,且曰:“愿申其説于终篇,以勉学者。”文俊与泾野子皆先生门下士也。凡先生之所以敎人者,泾野子取以为记,发眀无余蕴矣。予记书院田耳,此可畧也。无巳,请以田喻学可乎?夫学者之于道,犹农之于田也,耨之不勤,其实不栗,农且然,况学乎?孔子曰:“苖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孟子曰:“五谷不熟,不如荑稗。盖病学之无成也。今四方之士学于书院者,亦既悦慕先生之学矣,亦知实用其力以求深造而逺诣者乎?不然,亦归于无成而已,岂非先生之所病哉?学之要,致知力行二者而已。然亦知之者,必若知五谷之可以充饥,而后为知之真;行之者,必若食者之求饱,而后为行之至。近世学者病在徒知而不能行。夫茍不能行,则其为知也,口耳而已,岂得谓之真知也哉?此先生知行并进之説,所以为破俗学之陋,而大有功于来学也。然则有志于道者,即是求之足矣,岂必先生亲居于是,靣承指授然后为有益哉?江生归,试以是説复柯君,以为何如?寗生之父名铎,居乡多善行,即此可占其余矣。田之疆畆、徭赋及一切条约,则刻之碑隂。

瑞葵记佥宪山隂敬轩沈公之圃有瑞葵焉,一蒂七花。时公适致仕家居,凡来观者皆曰:“此沈氏将盛之徴。”为之见之赋咏者既甚侈矣。公没若干年,其子今御史文澜恐嵗久事湮,无以昭示来裔,乃命工圗之,而虚其上方,徴予记。公之为莆郡推刑也,予以诸生数辱奨借。公既归,犹每向御史君道之。御史君以予为公知已,故以记见属。呜呼,予何足以知公而为之记哉!今夫天下植物多矣,惟葵之开必向日,日君象也。故臣子之忠其君者,必取葵藿以自况。然古今植物之为瑞者,若木之连理,▯之并蒂,禾之同颖,见于传记者多矣,而葵之为瑞独未之闻,乃至于公而创见焉。公虽玩而乐之,亦不自知其何以致是也。以予闻之,物有以类而相感者,殆此类也乎?始公以进士来为吾郡推刑,多平反寃狱,郡称神眀。自是隣郡有疑狱不能决者,当道多檄公决之。公在郡三年,比归行槖如始。至时可谓防吏矣。使者交荐之,召居宪幕。久之出为湖广按察佥事,分廵衡永。虽僻逺州邑,廵歴必至。官之受球及吏货法为蠧孽者,立寘于法,而申雪寃滞,抚摩庾瘵,威行徳流,境内大治。及致政归,御史君复起进士,出知霍山、南昌二邑。公复遗书以清白忠勤朂之。考公平生之所履歴,要之为不负于君,不负于国,如葵藿之倾心太阳者,盖至老而不衰也。然则是物之为瑞,将以表公之心而彰公之徳乎?不然,公之圃岂无他植,而其瑞乃独见于葵哉?孟氏之孝也,而瑞见于竹;田氏兄弟之友也,而瑞见于荆。夫物之以类相感者,往往如此。公之事信非适然也。公之学不及大用于时,而优游林下,享年七十五以终。今御史君又能光绍前徽,扬声天路,持斧所至,风棱凛然,而其清修之行,忠直之节,视公无愧焉。一时士大夫皆以逺大之器期之,其余诸孙未仕者皆温温。不去儒业,夫以公子孙之多,贤者如此,然则是瑞也,谓为沈氏将盛之徴,岂不信乎?予不敏,谨濡笔而记之,既以颂公之徳,且以俟于无穷云。

译九华山甘泉书院田记 甘泉先生起于岭南,以圣贤之学倡导于世。一时有志之士不远千里,背着书箱来跟从他,来游学的人常常挤满门户,所以他所到之处往往都有书院,作为讲学的地方。像青阳的九华山,先生的足迹并未到过那里,却也有书院,这是为什么呢?起初,先生在南成均教书时,前御史何乔君当时是诸生,和江生学曾等十多人,都从青阳来求学。后来先生入朝任少宗伯,诸生送他到淮水边,先生作诗与他们告别,言辞中常常像是不能忘怀九华山。因此诸生回去后,便商议就在这座山上创办书堂,住在那里共同讲明先生的学说,这个愿望大概积蓄已久了,却一直没有实现。嘉靖甲午年,提学闻人君、巡按虞君才命池守侯君在这座山化城寺东边为先生修建书院,并把先生所作的讲义和《九华诗》刻在墙壁之间,仿佛先生亲临这里一样。泾野吕子已经为此作了记,但山高路险,四方来求学的士人不能携带粮食作长期居住的打算。副守柯君拿出俸禄买了十亩田置入书院,收入仅仅够充作公费,供养士人的钱却没有来源。柯君为此忧虑。县里有个叫宁涵的学生,曾跟随柯君学习,又仰慕先生的学说。一天,他对父亲说:“如今书院虽然建成了,但士人没有供养,不能长久住在这里,这样怎么能继承先生的教导呢?我们家幸好有祖先留下的田地,取得的收入足够供给饮食。多积蓄剩余财物留给子孙,并没有什么益处。”他的父亲认为这话对,于是割出肥田一百亩置入书院,用来供养前来求学的士人。我听说这件事后叹道:“好啊!如今世上的人,往往能积蓄却不能施散;即使能施散,有时又拿它去扩大异端,祈求非分的福报,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受人欺骗还甘心情愿。它们愚蠢的地方是一样的。像宁氏这样,可以说是积蓄而能施散,施散而能归于正道的人。然而如果不是先生的道德和教化深入人心,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呢?”于是柯君嘱托江生到南京来请我写文章记述这件事,并且说:“希望您在篇末申说这个道理,以勉励求学者。”文俊和泾野子都是先生门下的学生。先生教人的全部内容,泾野子已经取来写进记文,阐发得没有留下什么余蕴。我只记述书院田产罢了,这些可以略去不谈。既然如此,请允许我用田地来比喻学习,可以吗?求学的人对于道,就如农夫对于田地一样。锄治不勤劳,庄稼就不能结实;农事尚且如此,何况学习呢?孔子说:“庄稼发芽却不能抽穗的有啊,抽穗却不能结实的有啊。”孟子说:“五谷不能成熟,还不如荑稗。”这是说学习没有成就的弊病。如今四方来书院求学的士人,也已经喜爱仰慕先生的学说了,但他们是否也知道切实用力,以求达到深造和远大成就呢?如果不是这样,也就归于没有成就罢了,难道不是先生所忧虑的吗?学习的要领,不过是致知和力行两件事。然而所谓知,也必须像知道五谷可以充饥那样,然后才是真知;所谓行,也必须像食物能使人求得饱足那样,然后才是至行。近世学者的弊病,在于只是知道却不能实行。如果不能实行,那么这种所谓知道不过是从口耳之间得来的,怎么能称为真知呢?这就是先生所说知行并进的学说,它用来破除俗学的鄙陋,对后来的求学者有很大的功劳。既然如此,有志于道的人,只要这样去求取就够了,难道一定要先生亲自住在这里,面对面接受指点教诲,然后才有益处吗?江生回去后,试着把这个道理转告柯君,您认为怎么样?宁生的父亲名叫铎,居乡里多有善行,由这一件事就可以推知他的其他品行了。田地的疆界亩数、徭役赋税以及一切条约,都刻在碑的背面。瑞葵记 佥宪山阴敬轩沈公的园圃里有一株祥瑞的葵花,一根花茎上开了七朵花。当时沈公正好辞官居家,凡是来观看的人都说:“这是沈氏将要兴盛的征兆。”为此看见而作赋吟咏的人,言辞已经十分铺张了。沈公去世若干年后,他的儿子、现任御史文澜担心岁月久了这件事湮没,无法昭示给后代,便命工匠把它画下来,又空出画幅上方,请我作记。沈公任莆郡推刑时,我还是诸生,曾多次受到他的奖掖和帮助。沈公归乡后,还常常向御史君谈起我。御史君认为我是沈公的知己,所以把作记的事托付给我。唉,我哪里足以了解沈公而为他作记呢?天下的植物很多,只有葵花开放时一定朝向太阳,太阳象征君主。因此臣子忠于君主,必定取葵和藿来比拟自己。然而古今植物成为祥瑞的,像树木连理、瓜果并蒂、禾苗同穗,见于记载的很多;葵花成为祥瑞却从未听说,直到沈公才首次见到。沈公虽然欣赏并以此为乐,却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我听说,万物有因同类而互相感应的,大概就是这一类吧?当初沈公以进士身份来任本郡推刑,平反了许多冤狱,郡中称他明察神断。从此邻郡有疑难案件不能决断的,当权者往往发文请沈公裁决。沈公在郡中任职三年,等到回去时,行囊还和初来时一样。到这时,可以说是清廉的官吏了。使者交相推荐他,朝廷召他入宪司幕府。过了很久,出任湖广按察佥事,分巡衡州、永州。即使是偏僻遥远的州县,巡历时也一定到达。官员接受贿赂以及属吏贪赃枉法、成为祸害的,他立即依法处置;对冤屈滞留的案件则加以申雪,对贫病困苦者加以抚恤,威望施行、恩德流布,境内大为安定。等到他辞官归乡,御史君又考中进士,出任霍山、南昌二县知县。沈公又写信勉励他清白、忠勤。考察沈公一生所经历的事情,总的来说,他没有辜负君主,也没有辜负国家,正如葵藿倾心朝向太阳一样,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那么,这种植物成为祥瑞,难道是为了表彰沈公的忠心、彰显沈公的德行吗?不然,沈公的园圃难道没有其他植物,而祥瑞偏偏只出现在葵花上吗?孟氏以孝著称,祥瑞显现在竹子上;田氏兄弟友爱,祥瑞显现在荆树上。万物因同类而相互感应,往往就是这样。沈公的事情确实不是偶然。沈公的学问没有得到在当世充分施展的机会,却优游林下,享年七十五岁去世。如今御史君又能光大继承先人的美德,在仕途上扬名,手持斧钺所到之处,威严凛然;他的清修品行、忠直节操,与沈公相比也毫不逊色。当时的士大夫都以远大的器度期待他,沈公其余尚未出仕的孙子们也都温厚和顺,不放弃儒业。沈公的子孙这样众多而且贤能,那么这株祥瑞葵花被说成是沈氏将要兴盛的征兆,难道不确实吗?我才智不敏,谨慎润笔记下此事,既用来歌颂沈公的德行,也用来等待后世无穷的评说。

乐庭记乐庭者,奉新廖翁,别号翁仲。子余姚丞振缨,比在京师,徴予记。予观世之王公贵人,位髙禄厚者,常懐不测之忧,而沉于下寮,有意进取者,又常终日役役,奔走局蹐于持权者之门,乃得尺寸焉。其得之未必乐,而失之又以为忧也。若夫士庶人无位者,宜可以乐而无忧也。然庸众之氓,鲜克循礼,贫者则以饥寒而迩邪,富者或因温腆而溢欲,为之不巳,小则为怨詈之招,大则速徽纆之入,忧辱至矣。然则自王公至于士庶人,茍非其心不累于欲,其有能乐者鲜矣。廖翁隠者,不以荣利动心,久矣。而用以治其身,刑于家者,造次必在于礼义,平居无外事,惟敎子读书,力田供赋,及货物于人,薄入其息,如是而巳有司髙其行谊,嵗举乡饮,必延致賔席。盗过其门,曰:“此翁长者也。”相戒不敢加害,吁亦异矣。翁既夀考,而子孙多贤,家产亦丰,居有庐,食有肉,出入有舆马。自少壮至老,七八十年,未尝一日有忧患之干。世之乐,亦有如翁者乎?而翁之乐,非以其心不累于欲而然与?孟子以不愧天怍人为乐,汉东平王言“为善最乐”,翁之乐,殆近是乎?予从子景晖尉奉新,知翁之行为详,间以语予,予固以识之于心矣。故今于振缨之请,不复辞,而乐为之记。吁!安得世皆若翁也?翁名心传,字若虚。

易州重建府判公馆记易州为西北咽喉,自茂山卫移至于此,兵民杂处,治之益难。其西八十里为紫荆闗嵗宿重兵焉。盖外控夷狄,内蔽京师,要害之地也。先年添设山西副使一员,开署易州,专理兵备。保定府通判一员,▯焉。后指为冗员,一切裁省。比因抚廵建议,以为非便,乃复设通判,仍即易州为治所。凡境内大小事及边闗重务,悉聴分理,其不重乎?初,府判既革,所居公署,有司视为空谷,不复修葺,日就倾圮。及今通判绩溪程君伯祥至,惟见苍莽中頽垣断础而巳视事数月,防部内无事,乃白于廵按御史赵君,请即故址重建。赵君然之,委知易州事胡君山专涖其事,而以易州库金若干两为之费。前门中为▯事三间,为厢房,东西向各三间,以为吏舎。▯事之后为燕居之室五间,东西厢房亦各三间,则井汲庖爨在焉。缭以周垣,固以围棘,规制宏敞,黝垩壮丽。经始于嘉靖已丒三月庚戌,落成于是嵗六月甲子。盖费出公帑仅三之一,其余则胡君私规缗力以为之助。程君使人至京师曰:“愿有记也。”予闻先王之时,以火见兴土功,修其城郭宫室,此王政所不废者。况署以出政,政以轨民,所系尤重,顾可防视为不急之役乎?赵君识逹大体,所至以修举坠典为务,故鋭意兹举,而贤有司终始其事,于例皆得附见。然是举也,一材一甓,皆出于公,而成于民力。居是者,其得无思乎?是故睹轮奂之美,必思吾得安其居矣。吾之民将有未寜干止者乎?覩垣墉之固,必思吾得免于外侮矣。而西北边者,国家之籓篱也,边防将有未固者乎?推所以往,随事致思,思矣,必求有以善于政,则庶乎其无愧也。予不佞,因记斯役之成,敢附是説以朂夫居是者。赵君名镗,京师人,以才行简入台,为名御史云。

枫山别墅记泉城南十里有山曰枫山。树木葱蒨,四时异状,而枫尤多,故特以名其山。今国子学录杨君裕卿别墅在焉。君有第在城中,以其近市喧嚣,常欲卜幽寂僻逺、人迹罕到之处,别营一室为蔵修之所,而久未克遂。廼嵗戊寅归自京师,始买地兹山之麓,构堂数楹,居焉。堂之北有山髙而鋭,类文笔者,曰紫帽山。由紫帽而北稍东为朋山,为三台山。其前左为狮山,有三石突起如鼎足形者,曰三才山。其右近堂有山焉,则裕卿预营以为乐丘者也。涧谷之水下合溪水,东南流至孤山下入海,而前揖于堂。堂之规制虽小,而山水之胜具焉。裕卿心乐之,稍暇则挟书诵读其中,悠然自足。客至肃以入,弹琴赋诗为乐,或相与登髙眺逺,见四山环翠,众水流碧,藻思横发,愈不可遏。凡来游者皆留诗壁上。自裕卿再来京师,今四五年,而意恒在枫山也。间命善绘事者冩入缣素,悬于退居之署,时玩之以自适。予一日偶过之,裕卿指以语予曰:「此吾枫山别业也。吾营是以待老,且十年矣。他日子过泉南,尚其覔我于此。我当以胡麻饭为饷,尽出山中所作,待子评之。子能为我信宿留乎?」予笑曰:「有是哉。夫古之君子,虽身居重位,毕力殚智于天下之务,而其心未尝一日忘丘园之适,视婴情于富贵,溺志于声利,至于老而不知止者,万万不侔也。今裕卿犹是耶?」裕卿文学行义,见推时辈,然歴官二十年,恒在文墨之地,其学及于人者未普也。是将膺显秩,跻膴仕,以尽防其施,俟功成志遂,然后以老请于天子,归隠兹山之下,日从故人賔客游览,以毕此乐,则枫山之胜将因裕卿而有闻于时,岂不伟哉!

译乐庭记 乐庭,是奉新廖翁的居所,廖翁别号翁仲。他的儿子余姚县丞振缨在京师时,请我作记。我看世上的王公贵人,地位高、俸禄厚的,常常怀有不可测的忧虑;沉居下位而有意进取的人,又常常整日忙碌,奔走局促于掌权者的门下,才能得到一点半点。他得到这些未必快乐,失去它们却又认为是忧患。至于士人和平民,没有官位,本来应该可以快乐而没有忧虑。然而普通百姓很少能够遵循礼法,贫穷的便因饥寒而接近邪道,富裕的有时又因生活温饱丰厚而放纵欲望,做个不停,小则招来怨恨辱骂,大则招致刑罚拘系,忧愁耻辱就到了极点。这样看来,从王公直到士庶,如果心中不能不被欲望牵累,能真正快乐的人就很少了。廖翁是隐士,不让荣华利禄动摇内心,已经很久了。他用这种态度修治自身,作为家人的榜样,仓促之间也一定遵循礼义;平日没有其他事务,只教子弟读书,努力种田缴纳赋税,把货物卖给别人,只取微薄的利息,如此而已。有关官员尊重他的品行,每年举行乡饮酒礼,必定请他来坐宾席。盗贼经过他家门口,说:“这位老人是有德的长者。”便互相告诫,不敢加害他,唉,这也很奇异了。廖翁既长寿,子孙又多且贤,家产也丰厚,居住有房屋,饮食有肉,出入有车马。从少壮直到老年,七八十年间,他未曾有一天受到忧患侵扰。世上的快乐,有像廖翁这样的吗?而廖翁的快乐,不正是因为他的内心不被欲望牵累吗?孟子把不愧对上天、不惭愧于人为快乐,汉东平王说“行善是最大的快乐”,廖翁的快乐,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我跟随他的儿子景晖任奉新县尉,详细知道廖翁的品行,景晖偶尔把这些告诉我,我本来已经铭记在心。因此如今振缨请我作记,便不再推辞,乐意为他写下这篇记。唉,怎么才能使天下人都像廖翁这样呢?廖翁名心传,字若虚。易州重建府判公馆记 易州是西北的咽喉要地,州治从茂山卫迁到这里后,军民杂居,治理更加困难。它西边八十里是紫荆关,每年驻扎重兵。这里对外控制夷狄,对内遮护京师,是要害之地。前些年增设山西副使一员,在易州开设官署,专门管理兵备;保定府通判一员隶属于他。后来被指为冗员,一概裁撤。近来因巡抚、巡按建议,认为裁撤不便,于是重新设置通判,仍以易州作为治所。境内大小事务以及边关重务,全都听由他分理,这职位难道不重要吗?起初,府判革除后,他所居的公署,有司把它看作空旷的荒地,不再修缮,日渐倾圮。如今通判绩溪程君伯祥到任,只见苍茫之中剩下颓墙断础而已。他任职数月,防守辖区内没有事情发生,便向巡按御史赵君禀报,请求就在旧址重建。赵君认为可行,委托知易州事胡君山专门主持此事,并从易州库中拨出若干两银子作为费用。前门正中建厅事三间,东西两面各建厢房三间,作为吏员住所。厅事后面建燕居室五间,东西厢房也各三间,井水汲取、炊煮做饭等设施都在这里。四周环绕墙垣,用荆棘加固围护,格局宏大开阔,涂饰庄严华丽。工程开始于嘉靖己丑年三月庚戌日,至同年六月甲子日落成。费用从公帑中支出的仅有三分之一,其余都是胡君私自筹措钱财出力相助。程君派人到京师说:“希望能有一篇记文。”我听说先王之时,以火候标志兴工动土,修治城郭宫室,这是王政中不可废弃的事情。何况官署是施行政令的地方,政令用来规范百姓,所关系的事情尤其重大,难道可以把它看作不急迫的工程而置之不理吗?赵君通达大体,所到之处都以修复兴举废弛的典章为要务,所以锐意办成此事;贤能的有关官员始终完成这项工程,按例都应附带记载。然而这项工程中,一木一砖,都是出于公家而成于民力。居住在这里的人,难道能不有所思考吗?因此看见房屋壮丽,就一定会想到:我们得以安居了;我的百姓中将还有没有不得安宁、不能安身的人呢?看见墙垣高固,就一定会想到:我们得以免受外敌侵侮了;西北边境是国家的屏障,边防还会有不牢固的地方吗?推究这些道理,随着事情触发思考;既然思考了,就一定要设法把政务办好,这样才差不多可以无愧。我才智不才,因而记述这项工程的落成,冒昧附带这些话来勉励居住在这里的人。赵君名镗,是京师人,因为才能品行被选入都察院,成为有名的御史。枫山别墅记 泉城南面十里有座山,名叫枫山。树木葱郁,四季景色各不相同,其中枫树尤其多,所以特意用它给山命名。如今国子学录杨君裕卿的别墅就在那里。杨君在城中有住宅,因为那里接近市场、喧嚣吵闹,常想选择幽静偏远、人迹罕至的地方,另外营建一间房屋作为藏修之所,却长久未能实现。到了戊寅年,他从京师归来,才开始在这座山的山麓买地,建起几间厅堂,住在那里。厅堂北面有座高而尖的山,像文笔一样,名叫紫帽山。从紫帽山向北稍偏东,是朋山、三台山。厅堂前左边是狮山,有三块石头突起,像三足鼎的形状,名叫三才山。右边靠近厅堂还有一座山,是裕卿预先营造、准备作为安葬之地的乐丘。涧谷中的水向下汇合溪水,向东南流到孤山下入海,正好像在厅堂前拱手相迎。厅堂的规模虽小,但山水的胜景都具备了。裕卿心中喜爱这里,稍有闲暇就带着书在其中诵读,悠然自得。客人到来,他恭敬地迎入,弹琴作诗为乐;有时彼此一同登高远眺,只见四周山色环绕、苍翠欲滴,众多水流碧绿,文思纵横迸发,更加无法抑制。凡是来游览的人,都把诗留在墙上。自从裕卿再次来到京师,至今已有四五年了,但他的心意始终在枫山。他有时命善于绘画的人把枫山画在绢帛上,悬挂在退居的官署中,时时赏玩来使自己舒适。一天我偶然经过那里,裕卿指着画对我说:“这是我的枫山别业。我营建它来等待老年,已经将近十年了。将来您经过泉城南面时,希望您到这里来找我。我应当用胡麻饭款待您,把山中所作的诗文全部拿出来,请您评点。您能为我留宿两晚吗?”我笑着说:“真有这样的事吗?古代的君子,即使身居高位,也竭尽力量和智慧处理天下事务,但内心从未有一天忘记山林田园的闲适;那些把感情系在富贵上、把志向沉溺于声名利禄中,直到老年也不知道停止的人,与他们相比,真是万万不同。如今裕卿仍然是这样吗?”裕卿的文学和品行,为当时同辈所推重;但他做官二十年,一直处在掌管文书的职位上,他的学问还没有广泛惠及世人。将来他必定会接受显要官职,登上显达仕途,尽力施展自己的抱负;等到功业成就、志愿实现后,再向天子请求告老,归隐在这座山下,每天跟故交宾客游览,以完成这份快乐。这样,枫山的胜景将因裕卿而闻名于当世,岂不是伟大吗!”

嘉靖丁亥夏某月记

东园祠堂记何氏旴江望族,文献之盛者着在往牒。国朝仕最顕者,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东园公,讳文渊,始以温州守课为天下第一,召入为少司防,后晋冡宰,致仕卒。有子六人,第三子曰刑部尚书椒丘公,讳乔新,当成化▯治间,椒丘公之名满天下。其卒也,守臣交疏其贤,赠少傅,諡文肃。第四子讳乔夀从一峯罗先生受经,亦举乡闱第六人。呜呼盛哉!初冡宰公有读书之屋,在城南门外,溪山秀朗,竹树蓊荟,公乐之。既没,侧室张氏知公不忘是也,即其中肖像,朝夕哭之。其前买山数畆,自营夀竁,前为享堂,读佛氏书其中曰:“死祀我于此。”张氏没,无子,其婢为尼,居其中主香火,遂袭以为常。嘉靖丁亥,坐诡祠毁,公之孙实同其子姓谋曰:“此吾先人故业也。”亟诣官赎之,就以是嵗冬十月,即享堂故址创祠堂三楹,而以肖像之堂为寝室。祠堂五龛中祀始祖宋寳谟阁学士文定公,左为赠吏部侍郎徳源公,右为赠刑部尚书景营公,冡宰公祖父也,又左右则冡宰公及其子孙各以昭穆祔。扁“东园”者,祠为冡宰公作也。既成,眀年实同用学宫例贡至京师,授寜国县学训导,将行具事始末来请记。予闻盈虚消息,造物之常,国朝父子尚书才四五家,何氏居其一,斯极盛矣。今其子孙顾多且贤也,则先公遗泽所以衣被后人者深且厚矣。后之人胡可不深长思乎?思之何如,尽其孝焉耳。庙以时修,墓以时展,四时之祀,燔濯必洁,节祝必防,庶防其歆享之孝尽于是乎?未也。诗不云乎:“无念尔祖,聿修厥徳夫修徳所以崇孝也。出而仕也,用前辈君子之道以事其君,治其民;隠而处也,用是道治其身,曰:“吾以忝吾先人也。”若然,天下言公卿家有仪轨者,必以何氏为首称,而世泽益绵,将来之盛其未艾哉?其未艾哉!

新建水南书院记莆文献莫右水南,▯诵之声闻数里。由科目出为显官,有名于时者,后先踵接,可谓盛哉。然市肆杂喧,士无讲论之所,恒以为病。其地西南,故有红泉宫。▯治中,乡人以诡祠奏改为社学。正徳壬申,燬于火。始谋即其地为书院,请于廵按御史李公如圭,提学副使姚公镆,皆曰可。檄既下,防二公相继去,有司惮于劳费,遂寝。今守冯侯驯下车之初,鋭意文教,诸生复以为请。侯亟诺之,而水南缙绅若翁方伯、朱侍御诸公,首出泉货为倡,士各以赀来助,有差。而属丘君谐、许君効贤,专涖其事。以辛巳十有一月某甲子,先建文庙三楹,以祀先圣。未防告成,侯见而喜之。顾讲堂未立,斋序门庑未备,欣然以为已责。贰守李侯缙,别驾何侯晋,节推朱侯鼐,暨大尹雷侯应龙,咸协心相成。遂命河泊官洪宪等兼涖之,为讲堂三间于庙之后,翼以二室为东西斋房,各十有五间。南有仪门,仪门之外,左祀所尝讲学于斯者曰林公艾轩,右仍祀名宦郎中裴公次元、御史蔡公熈。凡斋居、庖库诸室,罔弗具备。搃为大门以扄鐍之,甍栋壮丽,规模宏敞。而其为费,则皆冯侯随时区画,不烦于民。今天子嘉靖初元四月某日甲子,工既告讫,诸士来观,皆若勃然而兴起者。扁曰「水南书院」。嵗以春秋二仲次丁日,请乡先生主祀事,而祭祀之费与诸生廪饩之供,则冯侯与新尹赵侯叶方次第规画以充。佥谓此举旷古盛事,不可无记,乃具事颠末,请文俊记。文俊窃观《春秋》新一门,筑一台必谨书之,重民力也。惟鲁侯修泮宫不书,以为是所当举也。有若书院之建,不当以劳费为惮者,此《春秋》之义也。冯君及诸君,于是贤逺乎人矣。前代盛时,学校寖兴,然有志之士往往依书院以讲习,大率多至数百人,官设山长以主其敎。此盖学校之外,别出一罏冶,以为陶成人才之具,而为圣贤之学者,恒由是以出。此今日建立之本意也。学于斯者,必尽弃俗学之陋,而相与潜心所谓圣贤之学者。以是而知,以是而行,以是而始,以是而终。孶孶汲汲,期必至于圣人而后巳。然其用力之要,敬是已。盖自程子提出以示人,而学者始有所从入。文俊不敏,敢述所闻,为同志者告,愿共勉之。

译嘉靖丁亥年夏某月记 东园祠堂记 何氏是旴江的望族,文化典籍和人才兴盛,显著记载在前代史册中。本朝仕宦最显赫的,是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东园公,名文渊。他起初任温州知府时,考课为天下第一,被召入朝任少司空,后来晋升为冢宰,退休后去世。他有六个儿子,第三子是刑部尚书椒丘公,名乔新,成化、弘治年间,椒丘公的名声传遍天下。他去世时,地方长官纷纷上疏陈述他的贤德,追赠少傅,谥号文肃。第四子名乔寿,跟随一峰罗先生学习经学,也在乡试中考取第六名。唉,真是兴盛啊!起初,冢宰公有一所读书屋,在城南门外,溪山秀美明朗,竹树繁茂,他很喜欢那里。去世以后,侧室张氏知道他不能忘怀此处,便在这里塑造他的肖像,早晚哭祭。他又在屋前买了几亩山地,亲自营造寿穴,前面建享堂,在其中读佛经,说:“我死后就把我祭祀在这里。”张氏去世后没有儿子,她的婢女做了尼姑,住在这里主持香火,于是沿袭成为惯例。嘉靖丁亥年,因诡祠之罪而被毁,冢宰公的孙子实同和他的族人商议说:“这是我们祖先留下的产业。”便立即到官府赎回,到了这一年冬十月,就在享堂旧址上创建三间祠堂,把肖像所在的房屋作为寝室。祠堂中设五个龛位,供奉始祖、宋代宝谟阁学士文定公;左边供奉追赠吏部侍郎德源公,右边供奉追赠刑部尚书景营公,他是冢宰公的祖父;另外左右还供奉冢宰公及其子孙,按昭穆次序附祀。题写“东园”的匾额,是因为这座祠堂是为冢宰公建的。祠堂建成后,第二年实同按学宫贡生的例子来到京师,被授为宁国县学训导,临行前带着事情的始末来请我作记。我听说盈亏消长是造物的常理,本朝父子都任尚书的不过四五家,何氏是其中之一,这已经极其兴盛了。如今他们的子孙又多而贤能,那么先公遗留下来的恩泽能够庇荫后人,实在深厚。后代的人怎么可以不深思呢?思考之后该怎样做?不过是竭尽孝道罢了。祠庙要按时修缮,墓地要按时省视,四时祭祀时,焚香、洗濯等必须洁净,节日祝告必须谨慎周备,难道把能让祖先享用祭祀、尽孝做到这些就够了吗?还不够。《诗经》不是说过:“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养他的德行。”修养德行正是尊崇孝道的方法。出仕做官,就用前辈君子的道来侍奉君主、治理百姓;退隐居处,就用这条道来修治自身,并说:“我这样做,是为了不辱没我的先人。”如果这样,天下谈论公卿世家的礼仪法度时,一定会把何氏作为首要称道的对象;家族世泽也会更加绵延,将来的兴盛难道还会有尽头吗?将来的兴盛难道还会有尽头吗!新建水南书院记 莆田的文化典籍和人才,没有比水南更盛的地方,弦歌诵读的声音能传到几里之外。从科举出身而成为显要官员、在当时有声名的人,前后接踵而来,可以说兴盛了。然而市场店铺混杂、喧闹嘈杂,士人没有讲论学问的地方,一直把这当作忧患。水南西南面原有红泉宫。弘治年间,乡人上奏,将它改为社学。正德壬申年毁于火灾。起初有人谋划就在原地建书院,请示巡按御史李公如圭、提学副使姚公镆,两位都说可以。公文下达后,恰逢两位大人相继离任,有司害怕劳费,于是把事情搁置了。如今太守冯侯驯刚到任,便锐意兴办文教,诸生又提出请求。冯侯立即答应,水南的乡绅如翁方伯、朱侍御诸公首先拿出泉货倡导,士人也各自出资相助,多少不等;又嘱托丘君谐、许君效贤专门主持此事。辛巳年十一月某甲子日,先建成文庙三间,用来祭祀先圣。不久工程告成,冯侯看见后很高兴,但想到讲堂尚未建立,斋房、序舍、门廊也没有完备,便欣然把这些视为自己的责任。副守李侯缙、别驾何侯晋、节推朱侯鼐以及大尹雷侯应龙,都同心协力促成此事。于是命河泊官洪宪等兼管工程,在文庙后面建讲堂三间,两侧配建两室作为东西斋房,各十五间。南面有仪门,仪门外左边祭祀曾在这里讲学的林公艾轩,右边仍祭祀名宦郎中裴公次元、御史蔡公熙。凡是斋舍、厨房、仓库等房屋,没有不具备的。总建大门,用锁钥关闭;屋脊梁栋雄伟壮丽,规模宏大开阔。工程费用都由冯侯随时筹划,不烦扰百姓。今天子嘉靖初年四月某甲子日,工程全部完毕,诸位士人前来观看,都像精神振奋、受到激励一样。匾额题为“水南书院”。每年春秋两季的仲月,在次丁日请乡先生主持祭祀;祭祀费用和供给诸生廪饩的费用,则由冯侯与新任县令赵侯叶依次筹划补足。众人都说这是旷古以来的盛事,不可以没有记文,于是备述事情始末,请文俊作记。我私下考察《春秋》,新建一座城门、修筑一座高台,都一定慎重记载,是因为重视民力。唯独鲁侯修建泮宫没有记载,是认为这是本来就应当兴办的事。像书院的建立,本不应因劳费而畏惧,这正是《春秋》的义理。冯君以及诸位,难道在这件事上远胜于常人吗?前代兴盛之时,学校渐渐兴起,但有志之士往往依托书院讲习,大多达到几百人,官府设置山长主持教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四月〕 这大概是在学校之外另设的一座熔炉,用来陶铸成人才的器具;学习圣贤之学的人,常常由此培养出来。这正是今天建立书院的本意。在这里求学的人,一定要完全抛弃俗学的鄙陋,彼此共同专心于所谓圣贤之学。用它来求知,用它来实行;以它开始,也以它终结。勤勉急切地努力,一定要达到圣人的境界才停止。然而用力的要领,不过是“敬”。这是程子首先提出并告诉世人的,学者才有了入门的途径。我才智不敏,冒昧把所听到的述说出来,告诉志同道合的人,希望大家共同勉励。

杨烈妇碑记烈妇汪氏讳庄,泉州人,山隂教谕某之女,归同郡庠生杨希闵为国子学录孟洪冡妇。正徳癸酉秋九月,希闵卒。烈妇时年二十三,每哭辄仆地,良久复苏,又拊膺大哭:“天乎,吾何以为生耶!”欲自经死,家人防之,预弗得。间时自囓其舌,出血,见者惶骇,防益谨。烈妇度不得间,闻茉莉根有毒能杀人,取之煮为汤,贮卧内,家人不知也。希闵死既弥月,其家延缁流诵经,烈妇自为文祭之,词极悲苦。是夜五鼓,家人倦且就寝,守者亦懈,烈妇入卧内更衣,取所贮汤饮之。比天明覔烈妇,死矣。预为殓具甚悉,邻里闻者无不泣下。烈妇没十余年,郡以其事闻,覈实未上。提学宪副邵君鋭檄郡守髙君钺,以官钱若干缗新其墓前之祠。廵按侍御王君以旂、清戎侍御徐君州为之扁其词曰“贞烈”。于是凡过祠下者,皆低徊感叹,凛然若有清风袭人,毛髪为竪。邑士夫侍御郭君楠等谓:“兹事不传,蔑以厚风敎矣。”相与徴文刻石祠中,以垂不朽。予读烈女传,见投崖赴水事,每伟其所为,谓当与古之忠臣并垂宇宙,惜后世不多见也。兹以烈妇视何如耶?大丈夫读四库书,平日开口论天下事,何处更有豪杰?一旦临小利害,不幸丧其所守者,往往有之,此其视烈妇为何如哉?呜呼!君臣、父子、夫妇,谓之三纲,惟其所在则致死焉,一也。烈妇之事传,而忠臣孝子接迹于天下矣。柯希斋曰:「维骐着《宋史》,其《烈女传》小序云:『《易》坤之词曰:『妻道也,臣道也。』褒烈女者,所以劝为臣也。』文修公先得我心乎?」

祁门县重修阊门堰记祁门县西南十三里许,有滩曰阊门,其水下流入鄱阳,合于大江,商贾之舟往来相续。夹滩巨石对峙如门,乱石剑立,舟上下从石罅中诘曲行,稍失防,祸且叵测。唐元和中,路君旻为令,即滩上流筑堰,别开斗门,引水西注丁家湾,民甚便之。嵗久而溃,水由故道。咸通间,令陈君甘节复积木为横梁,筑成之,未防亦溃,盖为患久矣。正徳某年,漳州洪侯晳来知邑事,既下车,问兴革所宜,父老具圗志上之。侯慨然有志,顾役重费钜,未欲劳民。居无何,邑人前锦衣汪君琼归自京师,侯与语是事,君曰:“此吾志也,愿私出赀成之,无勤有司。”侯义之,以其事闻于郡及抚按使者,咸加赏叹,遂以属之。君念前此用木则水啮易壊,辄修修且劳民,今吾当为经久计,爰代以石,即故址累为堰,其崇二丈五尺,广三十四丈,长视广杀三之二,坚厚比昔特倍焉。用金凡三千余两,费不出于公,敛不及于民。盖逾年而堰成,既成,水不得南奔,复西入丁家湾,以流风樯浪檝悉从是往来,舟人贾客自幸得以去险即夷。凡过此者,皆沥酒相贺,而江湘川广之货日至,境内物价不致翔涌,则君之恵岂不溥哉!予观世之人,率能蓄不能散,间有挥斥金玉而不惜者,则或用之以饰释老之宫,浮屠之像,其意盖以邀防福而已,吁亦惑哉!若汪君者,捐数千金之费,以为民建万世之利,可谓仁人之用心矣。然自路陈二君后,令于此者多矣,至洪侯始复究意,于是侯其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者乎?邑父老汪以深等,不忍忘侯与汪君之功,属庠生胡洤以书币来京师,请记其事,于是乎记。

兰崖记吾郷翁君祥伯,别号兰崖,间来京师,与予处逾年,知其为有道者,久而益亲,盖助益予为多。譬之芝兰之室,入其中者久而与之化矣。将归,请予为记,予未暇究君兰崖之説。曩时尝行于野,见夫涧壑之隈,崖谷之间,往往有兰生焉,为之叹曰:“骚经以况君子,故君子好之,为其臭味之似也。是宜殖于户庭阶圮,近人之处,顾丛生于此何哉?”吾恐兰虽芳,终芜没于凉烟白草之中,与榛莽等耳,夫谁知者哉?吾悲夫兰之不遭也。虽然,幽贞絶俗,此兰之所以可贵也。世之君子,履仁服义,抱其徳馨,而退处于寛闲寂寞之野,深蔵耻售,贤逹之士或未必知,知而未必为之推挽,是不犹兰生崖谷而知之者寡乎?是不足为君子病也。使夫君子者,亦与夫希进之徒,轻自矜衒,以求人知,则所谓芳草变为萧艾者矣,又何芳之可祗乎?《易》曰:“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君以兰崖自命,意在是耶?呜呼!芝兰生于僻逺,而荆棘弥于路,周任世道者,又不能无愧于斯矣。

译杨烈妇碑记 烈妇汪氏,名庄,泉州人,是山阴教谕某人的女儿,嫁给同郡生员杨希闵,成为国子学录孟洪的孙媳妇。正德癸酉年秋九月,杨希闵去世。烈妇当时二十三岁,每次哭泣就扑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又捶胸大哭:“天啊,我靠什么活下去呢!”她想上吊自杀,家人防备着她,始终没有成功。有时她自己咬舌,咬出鲜血,看见的人惊慌害怕,防备更加严密。烈妇估计找不到机会,听说茉莉根有毒,能够杀人,便取来煮成汤,藏在卧室里,家人都不知道。杨希闵死满一个月后,他家请僧人诵经,烈妇亲自写文章祭奠他,文辞极其悲苦。这天夜里五更时分,家人疲倦将要睡觉,看守的人也松懈了,烈妇进入卧室换衣服,取出藏好的汤喝下。等到天亮寻找烈妇时,她已经死了。她预先把殓葬用品准备得十分齐全,邻里听说后没有不流泪的。烈妇去世十多年后,郡里把这件事上报,核实的文书还没有上呈。提学宪副邵君锐发文命郡守高君钺,拿出若干缗官钱修整她墓前的祠堂。巡按侍御王君以旂、清戎侍御徐君州为祠堂题匾,题词为“贞烈”。从此凡是经过祠堂下面的人,都低回叹息,凛然仿佛有清风袭来,连毛发都竖立起来。县里的士大夫侍御郭君楠等人说:“这件事如果不流传,就无法使风俗教化更加厚重。”于是共同征求文章,刻在祠堂中,以流传不朽。我读《列女传》,看见投崖赴水的事情,常常赞叹她们的行为,认为应当和古代忠臣一起流传于天地之间,只可惜后世不多见。如今拿这位烈妇来看,又怎么样呢?大丈夫读尽四库书,平日张口谈论天下大事,哪里还有豪杰呢?一旦面对小小的利害,不幸丧失自己所守持的节操,这种人往往有之;他们和烈妇相比又怎么样呢?唉!君臣、父子、夫妇,称为三纲,只要身处其中,就应当为之献出生命,这一点是相同的。烈妇的事迹流传开来,忠臣孝子就会接连出现在天下了。柯希斋说:“维骐撰写《宋史》,其中《烈女传》的小序说:‘《易经》坤卦的文辞说:‘妻子的道义,也是臣子的道义。’褒扬烈女,是用来劝勉臣子的。’文修公真是先得我心啊!” 祁门县重修阊门堰记 祁门县西南约十三里,有一处险滩叫阊门,滩水向下流入鄱阳湖,再汇入大江,商贾船只往来不断。险滩两旁巨石相对耸立,像一道门;乱石如剑般直立,船只上下行驶时要从石缝中曲折穿行,稍有不慎,灾祸就难以预料。唐元和年间,路君旻任县令,在险滩上游修筑堰坝,另开斗门,把水引向西面注入丁家湾,百姓十分便利。年久以后堰坝溃决,水又从旧道流走。咸通年间,县令陈君甘节又堆积木材筑成横梁,修成堰坝,但不久也溃决了,大概这里成为祸患已经很久。正德某年,漳州洪侯晳来任知县,到任后询问应当兴办和革除的事情,父老把图志一并呈上。洪侯慨然有志于此,只是工程重大、费用巨大,不愿劳累百姓。不久,县人、原锦衣汪君琼从京师归来,洪侯和他谈到此事,汪君说:“这是我的志愿,我愿意私自出资把它修成,不劳烦有司。”洪侯认为他很仗义,便把此事上报郡府和巡抚、巡按使者,众人都加以赞赏感叹,于是把工程交给汪君办理。汪君想到此前用木材,容易被水侵蚀毁坏,屡屡修理又劳累百姓,于是决定为长久打算,改用石材,就在原址层层砌筑堰坝,高二丈五尺,宽三十四丈,长度与宽度相比减少三分之二,坚固厚实比过去增加了一倍。共用白银三千多两,费用没有出自公家,征敛也没有涉及百姓。大约过了一年堰坝建成。建成后,水不能向南奔流,又重新向西流入丁家湾,所有顺风的帆船和划船都从这里往来,船夫和商客都庆幸能够避开险滩、驶向平坦之处。凡是经过这里的人,都洒酒相互庆贺;江、湘、川、广一带的货物每天运来,境内物价不至于飞涨,那么汪君的恩惠难道不广大吗?我看世上的人,大多能积蓄却不能施散;偶尔有挥霍金玉而不吝惜的,也有人把它用来装饰佛道宫观、塑造佛像,他们的心意大概只是祈求福报罢了,唉,也真是迷惑啊!像汪君这样,捐出数千金的费用,为百姓建立万世的利益,可以说是仁人的用心了。然而自路君、陈君之后,在这里任县令的人很多,直到洪侯才重新把这件事办成;那么洪侯难道不是和乐平易的君子、百姓的父母官吗?县中父老汪以深等不忍忘记洪侯和汪君的功劳,嘱托生员胡洤带着书信和礼物到京师,请我记述这件事,于是写下此记。兰崖记 我的同乡翁祥伯,别号兰崖,偶尔来到京师,和我相处一年多。我知道他是有道之人,交往久了更加亲密,他对我的帮助也很多。譬如进入芝兰之室,久而久之就会受到它的熏染。他将要回去,请我作记;我还没有来得及详细探究他以兰崖自号的含义。从前我曾在野外行走,看见涧壑曲折处、山崖幽谷之间,往往生长着兰花,便感叹说:“《离骚》用兰来比拟君子,所以君子喜爱它,是因为它的香味与君子相似。既然如此,它应当种在门户、庭院、台阶旁等接近人的地方,为什么反而成片生长在这里呢?”我担心兰花虽然芳香,最终会埋没在冷烟白草之中,和丛生的杂木一样罢了,又有谁知道它呢?我为兰花没有遇到知音而悲伤。虽然如此,幽静贞洁、超脱世俗,正是这种兰花可贵的地方。世上的君子,践行仁爱、奉行正义,怀抱德行的芳香,却退处在宽闲寂寞的地方,深藏自己的品德而以求售卖为耻;贤达之士有时未必知道他,即使知道,也未必替他推举援引。这不就像兰花生在山崖深谷而知道它的人很少吗?这不足以成为君子的忧患。假如君子也和那些急于求进的人一样,轻率地自我夸耀,来求得别人的知晓,那么所谓芳草就变成萧艾了,又有什么芳香值得尊重呢?” 《易经》说:“行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幽居的人守正则吉。”您以兰崖自命,心意是在这里吗?唉!芝兰生长在偏远之地,而荆棘却遍布道路;主持世道的人,对此又不能不感到惭愧。

太平府儒学重建记太平古姑孰郡,人才之盛,着在往牒。国朝太祖髙皇帝自和州渡江,首驻驆于此。及定鼎金陵,遂为畿内郡,圣化所被,最先且深。百七十年间,鸿儒魁士以道徳功烈著称者,亦既多矣。然科第之盛,视江南诸郡,顾若不及。议者谓学宫卑隘,又前廹孔子庙,幽昧不眀,才之登耗,固不系于此。然非所以为文眀之地也。且嵗久不葺,衰敝滋甚。监察御史莆田宋君茂熈奉命廵按南畿,所至察防利病而建革之,风裁峻甚,犹汲汲于文敎。间因诣学,见之病其不称也。顾瞻庙东,校官廨舎在焉,则指以诹于众曰:「是不可改建于别隙地,而徙学于此乎?」佥曰:「然。」遂出赎金百余两,属郡守卫祝侯咏改作之。祝侯自给事中来知是郡,下车即有志于是,属时诎未遑也。至是欣然为已责,度地筹费,庀材计佣,凡所当为,靡昼靡夜。廵抚都御史平溪侯公位,提学御史姚江闻人君铨闻之,皆协力相成。防嵗饥,廵抚公檄郡出粟,募饥民就工,民争趋赴。提学君则捐学租之入以佽助之。为眀伦堂若干楹,为东西斋各若干楹,前为仪门若干楹。材木瓴甓必坚必良,黝垩丹漆侈然光新,而规制恢▯,位势显敞,逈异旧观。别为校官居舎于学傍,其外若门垣若泮池,则因旧修葺而疏濬焉。工既讫,廵按君帅郡长贰暨学官弟子,以始立学礼舎奠于先师庙下,退坐眀伦堂。见青山前陈,黄山北峙,白纻、天门诸山萦带左右,则皆相与叹赏,以为竒,疑天造地设以待今日,非偶然也。而是郡人文益盛,盖肇于斯矣。于时敎授郑富由进士铨授,始至谓兹盛事宜有述也。爰具事始末,率庠生李珂、何铣来南都徴是记。葢闻先王之世家有塾,党有庠,州有序,国有学,皆所以为造士之地也。士者,民之望也。士习正则民俗美,而治可防矣。我国家稽古右文,崇儒重敎,内自京师,外逹海裔。罔不有学,而嵗久或圮。任风纪师帅之责者,乃或指是为非,吏议所急,坐视其敝而不为之所,此为知先务者乎?今兹郡学,赖贤宪臣,又诸君子相为振厉而作兴之,得因▯为新,去幽即眀,既幸矣。士之讲论于是而接于耳目者,盍亦充类致思,以求学之要乎?必也讲学以致知,主敬以立本,涵养深而操存熟,使私欲不留,而吾方寸之地廓然广大,湛然虚眀,无一物为之障碍。及出而任治平之责,设施论议,亦必磊磊落落为阳之光眀,而不为隂之柔暗。审如是,世道将有赖焉,庶防建学者之意乎?鲁人颂僖公能修泮宫曰:「济济多士,克广徳心。」俊不佞,敢援诗人之防,而致其望于多士者如此。是役也,经始于嘉靖乙未某月某甲子,成于眀年某月某甲子。肇斯举者,廵按君;而规画缗力以助不给者,祝侯也。若通判诸阳总程督事,知事谭景翀,训导丘佐时,郭守识,李大有,分董其役,盖皆效劳于是,例得附见云。

译太平府儒学重建记 太平府古称姑孰郡,人才兴盛,显著记载在前代史册中。本朝太祖高皇帝从和州渡江,首先驻跸于此。等到在金陵定都,这里便成为京畿之内的郡,圣明教化所到达得最早也最深。经过一百七十年,以道德功业著称的大儒名士也已经很多。然而科举兴盛程度与江南诸郡相比,却似乎有所不及。议论的人说学宫低矮狭窄,而且以前逼近孔子庙,幽暗不明,人才科第的盛衰本来不取决于此。但这里毕竟不是彰明文教的地方。况且年久失修,衰败破损越来越严重。监察御史莆田宋君茂熙奉命巡按南畿,所到之处考察利弊而兴革,风裁严峻,却仍然急切关注文教。他偶然到学宫,见到这里,认为它很不相称。回头看孔庙东边,校官的住所在那里,便指着它向众人询问:“难道不能把这里改建为学宫的其他地方,把学校迁到这里吗?”众人都说:“可以。”于是拿出赎金一百多两,嘱托郡守卫祝侯咏改建。祝侯从给事中任上来做本郡知府,到任之初就有意于此,只是当时事务困窘,来不及办理。到这时,他欣然把它视为自己的责任,丈量土地、筹措费用、准备材料、计算工钱,凡是应当做的事,不分昼夜地办理。巡抚都御史平溪侯公位、提学御史姚江闻人君铨听说后,都协力促成。正逢年成饥荒,巡抚公发文命郡里拿出粮食,招募饥民来做工,百姓争相赶来。提学君则捐出学田租金来帮助。建明伦堂若干间,东西斋各若干间,前面建仪门若干间。木材、瓦、砖都必须坚固优良,黑白涂饰和朱漆鲜明华丽,崭新光彩;规制宏大,地势显豁开敞,与旧日景象迥然不同。另在学宫旁建校官住所;外面的门、墙垣、泮池,则因旧址加以修葺、疏浚。工程完成后,巡按君率领郡守、郡丞以及学官、弟子,按照新建学校的礼仪,在先师庙下行舍奠礼,退出来坐在明伦堂。看见青山在前面排列,黄山在北面耸立,白纻山、天门山等山环绕在左右,众人便共同赞叹欣赏,认为奇异,仿佛是上天造、地面设,专门等待今天,并非偶然。于是本郡的人文更加兴盛,大概就从这里开始了。当时教授郑富由进士选授,刚到任便说这件盛事应当有所记述,于是备述事情始末,带领生员李珂、何铣来到南京请我作记。我听说先王时代,家有塾,党有庠,州有序,国有学,都是用来造就士人的地方。士人,是百姓所仰望的人。士人的习气端正,民间风俗就会美好,政治也可以得到治理。我国考察古制、崇尚文教、尊重儒学,从京师向内到海边远裔,没有不设学校的;但年久以后有的会倾圮。担负风纪和教育长官责任的人,有时反而把这种事看作不重要;官府议论中所急于办理的事务,往往只是坐视学校破败而不采取措施,这难道是懂得先后缓急的人吗?如今这座郡学,依靠贤能的宪臣,又有各位君子共同振作兴办,能够因破败而更新,去除幽暗而趋向光明,已经很幸运了。士人在这里讲论学问,耳闻目见受到触动,难道不应该由此推类深思,以求得学习的要领吗?一定要通过讲学来求得知识,以主敬来树立根本,使涵养深厚、操守纯熟,让私欲不存留,使心中的方寸之地廓然广大、湛然虚明,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形成障碍。等到出仕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时,所施行的政事、所发表的议论,也一定要光明磊落,像太阳的光明一样,而不能成为阴暗柔弱的状态。如果确实如此,世道将有所依赖,也差不多符合建立学校的本意了吧?鲁人歌颂僖公能够修建泮宫,说:“济济多士,克广德心。”我文俊才智不才,冒昧援引诗人的话,把这样的期望寄托在众多士人身上。这项工程开始于嘉靖乙未年某月某甲子日,完成于第二年某月某甲子日。倡议这项工程的是巡按君;筹划资金、出力补助不足的是祝侯。至于通判诸阳总、程督工程的知事谭景翀,以及训导丘佐时、郭守识、李大有,分别主持各项事务,大概都为此效了力,按例可以附带记载在这里。

嘉靖丙申某月某日记説瓶鱼説里人陈氏子客京师,几上常置一瓦瓶,中贮水可一盂,畜小鱼数尾,絶怜之。间数日辄为涤瓶,易清冷水,又为捕小防时食之。予偶见之,窃怪其员头横目,黒鬛而赤尾,犹夫鱼也,胡怜于人独尔耶?虽然是鱼,久处江湖,今见畜于此,游泳跳跃不过数寸之地,亦困矣哉!即不幸爱者稍弛,食之不时以累月日,水不为易,臭秽之气触鼻而鱼死矣。是将与涸辙之鳞无异,视泛处江海不为人所怜者,又不知孰为幸不幸?孔甲时尝有豢龙者,其后龙死醢而食之。夫龙可豢,则亦醢龙且尔,矧鱼乎哉!今观是鱼,悠悠然若在江海,不以为忧者,世传鱼目夜眀,顾不能察此,何也?悲夫!望字希吕説从兄西庄先生将冠其冡孙,望而命之字曰希吕。间以书命文俊曰:“必为之説以诏之。”俊闻之,方吕望之在渔钓也,其志若终身焉。及西伯出猎,遇之与语,大悦曰:“吾太公望子久矣。”载以归,立为师,尊之曰尚父。其后佐武王伐纣,定天下,而功烈之盛,遂与伊傅、周召并称。夫尚父之学,虽不可详考,然其告武王之言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凶,义胜欲者存,欲胜义者灭。”此四言者,即大易敬义之防也,可谓约而精矣。故孟子曰:“若太公望,则见而知之,谓其得道统之传也。”自司马迁作《史记》,望为文武师,其事多兵权竒计,后世更相沿习,遂以尚父为兵家者流,而取其书杂次之孙武、穰苴、尉缭子之间。是盖不知尚父者,无足怪也。而或者又以其治齐之政,少之。予考之,郑▯云:“望既受封,留为太师,辅周,未尝之齐也。”果可尽信乎?是皆不足深辩。吾以为学尚父者,且当用力于其敬义之训,使无一时一念不在于此。幸而见用,则以其学施之天下;如其弗用,寜终于渭濵而已,不轻于求售也。若然,则进可为名臣,退不失为君子,庶防尚父之徒哉!西庄兄学成不售,益务善弗懈,以委祉于后人。望防慧嗜学,意者其在是乎?夫学者立志,当以三代以上人物自期,故予因其命名与字之意,而推眀吕氏之学,以勉之。吕何人哉?希之则是。梦升字君符説都宪松厓方公卜日冠其嫡孙梦升,属予命之字并为之説。梦升生之前一夕,公梦有龙见于井,绕屋而升,乃生,因以梦升名之,异矣哉!昔郑穆公以梦兰而生,唐叔以梦虞而生,其事皆验,今梦升岂异哉?因字梦升以君符,又推其义而为之説曰:夫龙,阳物也,时潜而潜,时见而见,变化莫测,盖惟大人之徳足以当之,故《易》称大人之徳为龙徳。然则徴于龙而生者,未为竒,当以符龙之徳为贵也。鳞虫三百有六十,而龙为之长;倮虫三百有六十,而人为之长。人固龙也,而何具龙之徳者若是少也?梦升年妙质美,今当干爻初九之时,正宜养静处晦,从师友以问学为事,盖潜而未见之龙也。他日学优而仕,致身青云之上,必将推其所学以霖雨天下,功业昭于时,利泽施于人,人将争先睹之为快,则九二之见龙,九四之跃龙是也。至是则龙之潜者升矣,而公之梦不果符矣乎?公之文章风节,闻海内,譬之神龙威凤,天下无贤不肖皆知其为瑞。冡子思兴,孝行笃纯,亦既以文学举于乡矣。梦升为公之孙,思兴之子,也不亦难其继乎?不思所以继之,公之梦殆未见其能符也,可不惧哉?可不慎哉!

方斋存稿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方斋存稿巻八明 林文俊 撰

译嘉靖丙申年某月某日记 说 瓶鱼说 同乡陈氏的儿子客居京师,桌案上常放着一只瓦瓶,里面贮水大约一盂,养着几条小鱼,他非常怜爱它们。每隔几天就替它们洗涤瓶子,换上清凉的水,又替它们捕捉小虫作为食物。我偶然看见,私下觉得奇怪:它们圆头横眼,黑色鳍、红色尾巴,仍然是鱼,为什么人偏偏这样怜爱它们呢?虽然如此,这些鱼长久生活在江湖之中,如今被养在这里,游泳跳跃不过几寸之地,也够困窘了!假如不幸,爱护它们的人稍微懈怠,几个月甚至几天不按时给食物,水也不更换,臭秽之气冲鼻,鱼就会死去。这样将和干涸车辙中的鱼鳞没有区别;与那些泛游江海却不被人怜爱的鱼相比,又不知道谁才是幸运、谁才是不幸呢?孔甲在位时,曾有饲养龙的人,后来龙死了,被剁成肉酱吃掉。龙尚且可以饲养,那么也就可以把龙制成肉酱,何况鱼呢?如今看这些鱼,悠然自得,仿佛在江海之中,并不以此为忧;世传鱼眼在夜间明亮,却反而不能看清这一点,这是为什么呢?可悲啊!望字希吕说 我的堂兄西庄先生将要为他的长孙举行冠礼,取名“望”,又给他取字“希吕”。他偶尔写信命文俊说:“一定要为他作一篇说来教诲他。”我听说,当初吕望还在渔钓之时,他的志向仿佛准备终身如此。等到西伯出猎遇到他,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说:“我盼望太公已经很久了。”便用车载他回去,立他为师,尊称为尚父。后来他辅佐武王讨伐纣王,平定天下,功业盛大,于是与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并称。尚父的学问虽然无法详细考证,但他告诫武王的话说:“敬胜过怠惰就吉祥,怠惰胜过恭敬就凶险,义胜过欲望就能生存,欲望胜过义就会灭亡。”这四句话,就是《易经》中敬义之旨,可以说简约而精要。所以孟子说:“像太公望这样的人,是一见便能了解他的,因为他得到了道统的传承。”自从司马迁撰写《史记》,把吕望写成文王、武王的老师,他的事迹中多是兵权奇谋,后世相互沿袭,于是把尚父归入兵家一流,把他的著作杂列在孙武、穰苴、尉缭子之间。这大概是不了解尚父的人,也不足为怪。又有人因为他治理齐国的政绩而轻视他。我考察此事,郑玄说:“吕望受封以后,留在周朝任太师,辅佐周王,未曾到齐国去。” 这果真可以全部相信吗?这些事情都不值得深入争辩。我认为学习尚父的人,应当暂且在他的敬义教诲上用力,使自己没有一时一念不在这上面。幸而得到任用,就把自己的学问施用于天下;如果不被任用,宁可终身留在渭水之滨,也不轻易求取机会来推销自己。这样,那么进身可以成为名臣,退处也不失为君子,差不多就是尚父一类的人了吧!西庄兄学问已经成就却未被任用,越发致力于行善而不懈怠,把福祉留给后人。望年少聪慧、喜爱学习,想来他的志向就在这里吧?求学的人立志,应当以三代以前的人物自我期许,所以我借着他的命名和取字的意义,推明吕氏的学问来勉励他。吕望是什么样的人?希望成为他,那就是了。梦升字君符说 都宪松厓方公选择日期为嫡孙梦升举行冠礼,嘱托我为他取字并写一篇说。梦升出生前一夜,方公梦见有龙从井中出现,绕着房屋升腾,随后梦升出生,于是便给他取名梦升,真是奇异啊!从前郑穆公因为梦见兰花而出生,唐叔因为梦见虞而出生,这些事情后来都应验了;如今梦升难道会与他们不同吗?于是给梦升取字“君符”,又推衍其中的意义写道:龙是阳性的动物,有时潜藏,有时出现,变化莫测,只有大人的德行才足以与它相称,所以《易经》把大人的德行称为龙德。然而,那么因龙而出生,并不算奇异;应当以能够符合龙德为贵。鳞虫有三百六十类,龙是它们的首领;裸虫有三百六十类,人是它们的首领。人本来就是龙,但为什么具备龙德的人却这样少呢?梦升年少而资质美好,如今正处在乾卦初九爻的时期,正应当安静修养、处身幽暗,以向师友求学为要务;这就是潜藏而尚未出现的龙。将来学业优长而出仕,身居青云之上,一定会把所学推行开来,使甘霖遍降天下;功业在当世显著,恩泽施及百姓,人们将争先恐后地看见他并以此为快,这就是九二爻所说的见龙,以及九四爻所说的跃龙。到了那时,潜藏的龙就升腾起来了,那么方公的梦难道不会应验吗?方公的文章和风骨节操闻名海内,譬如神龙威凤,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都知道这是祥瑞。长子思兴,孝行笃厚纯正,也已经凭文学才华在乡里考中举人。梦升是方公的孙子、思兴的儿子,难道不难以继承这样的家业吗?如果不思考用什么来继承,方公的梦恐怕还不能证明他能够应验,这难道不可畏惧吗?难道不可慎重吗!《方斋存稿》卷七。钦定《四库全书》。《方斋存稿》卷八。明代林文俊撰。

志铭 祭文明山东兖州府推官冯公墓志铭。嘉靖庚寅七月卄七日,蕲州冯公以疾卒于正寝。明年三月某日,塟州之清善里佑兴山祖茔之次。其孙乡贡士天驭方归匄太学,奉广东按察使张公齐状,诣予请铭。墓按状,公讳翺,字时举,号雷崖,世居蕲州。曾祖某,祖某,父某,母陈氏。公頴敏强记,年十四补州庠子弟员。屡踬塲屋,以贡入太学。试京闱又不利。正徳某年,授山东兖州府推官。治狱寛恕,民有其父死而诬为怨家所杀者,狱久不决。公至郡亷得其状,召谕之曰:「汝父实病死,汝不速殡,顾欲縁是以防人于罪耶?纵成狱,亦必启棺騐眎残伤遗体,汝其忍之乎?」其人闻之,兄弟相向号叩首伏罪。一郡皆称其明。承委督所属逋赋,例有赂遗,或以告公。惊曰:「此何例?召赂者亟以还民,否且抵罪。」于是邑惴惴奉法。所督赋常先列郡而集。逾年告老归。郡守董君旭为勇退图赠之。公事亲孝,为诸生时,旁舍火起,公自外望见,亟驰归入,负母及取先世告身以出,余无所问。巳而火亦寻灭。居父母丧,哀毁成疾。既免防,忌日必哭,四时祭荐必丰。归自兖州,他无所营,惟以治先茔及祭器为急。二弟早卒,为卜地营塟如礼,而抚其孤不异巳出。族姻故旧婚防不能举者,皆周之。家有多景楼,晚年日与賔客觞咏其中,或闭户焚香燕坐怡如也。卒年若干。配罗氏,有淑行,先公八年卒。子男四:雕鹗,鸾鹭。女二,适某某。孙男七:天驭,天騄,天骅,天骏,天驷,天驯,天【阙】皆业儒。孙女六。铭曰:穴趾埈墉,其成易毁;弇腹侈喙,其出易匮。呜呼!雷崖徳浮于位,为家孝子,为郡亷吏。亷不近名,孝有锡类。呜呼!雷崖,我铭无愧。洪母太安人吴氏墓志铭太安人吴氏,赠主事洪公南湖仲谨之配,今绍兴知府珠之母也。正徳丁丑十月卄二日卒,卒之四年辛巳,珠举进士,为户部主事。明年,以尊号恩赠为太安人。珠既归襄事,又自状其行,速予铭。按状,吴出宋状元叔告,太安人之父讳朝器,母曰陈氏,防有至性。年十八,归南湖公,逮事先姑。姑常称其所为,以励诸妇。姑既老,代综家政,一毛不入私室,奉其身及子女甚凉,而所施率厚。南湖公不治生业,又常鬻田贷金,以赈人之急,家以故落,而好賔客,好施与不倦。太安人宻为区画,以佐其费。公兄弟多先物故,则又賛公买地塟之,一切经费多出太安人,公弗知也。珠防慧,公以举之晩也,甚慈之。太安人严督之学,曰:“汝不思成叔父之志乎?”叔故乡进士剏也。珠力学有名,正徳癸酉取乡解。于是公巳殁,太安人率以拜祠下教,且泣,珠亦泣。丁丑下第归至家,太安人疾巳革,闻珠声,急下牀抱以泣曰:“吾儿至矣!”越数日竟卒,年五十九。男二,长珠,由郎中出守,以文行器识称,娶佘封安人。次琨,娶朱女。三长适翁渠卿,次适赵以新,又次适翁槃者,侧室陈出。孙男三:应奎、应壁、应参。孙女四。南湖公存日,尝自营夀竁于其兄弟墓侧,既成,以为不祥,曰:“必改卜也。”太安人垂絶语又及之。嘉靖乙酉,珠改营紫帽山西淙白水之坑头之麓,以四月十七日以二柩合窀,从先志也。铭曰:洪出忠宣,其后必兴,遥遥华胄,南湖是承。惟南湖公其殖既厚,有吴相攸,亦防之遘显命。伊始,千里分麾,自昔奚为?惟后之贻兆于牛眠,协于庙食,永世烝祀。惟以考徳。故福建右布政使致仕,晋阶资善大夫,泽西杭公墓志铭。嘉靖甲午闰二月八日,泽西杭公卒,春秋八十有三。公之董学于闽也,文俊猥出门下,辱陶甄焉。窃禄以来,违逖门墙余二纪矣。前年公以八十自夀,诗并手简遗予,其字细楷不类老人书,谓夀且未艾也,乃遽至是乎?讣至南京,予哭于寝,为文祭之。后数月,封走使者来告,逺日愿为幽室之铭。呜呼,予胡忍弗铭?按给事毛君宪状,公讳济,字世卿,其先自中州来,居于杭,后从宜兴东霞埠,始祖邦恺,再徙今百渎里,在笠泽之西,故公自号为泽西。防頴异,十嵗能为诗,长从乡先生卜从大逰,博综经史,贯穿百氏,为文下笔沛然。与弟都宪公淮,皆以文学见重三吴。▯治壬子年,四十一领应天荐,明年第进士,授吏部稽勋司主事,进考功司员外郎。冡宰乔公宇时为郎中,公与协心共事,考覈臧否,允惬时望。进稽勲司郎,以亲老乞归省。

译志铭、祭文。明代山东兖州府推官冯公墓志铭。嘉靖庚寅年七月二十七日,蕲州冯公因病卒于正寝。第二年三月某日,葬在州中清善里佑兴山祖坟旁边。他的孙子乡贡士天驭刚从太学回来,带着广东按察使张公齐所写的行状,到我这里请求墓志铭。根据行状,冯公名翺,字时举,号雷崖,世代居住在蕲州。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母亲陈氏。冯公聪颖敏捷,记忆力很强,十四岁时补为州学学生。多次在科场失利,后来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参加京城乡试又没有考中。正德某年,授任山东兖州府推官。他审理案件宽厚仁恕。有一个百姓的父亲确实病死,却诬称是仇家杀害,案件久未判决。冯公到郡任职后,审查清楚案情,召来那人告诫说:“你父亲确实是病死的,你不赶快办理丧葬,反而想借此把别人牵连进罪名吗?即使案件成立,也一定要开棺检验,看你父亲尸体上是否有伤痕,你忍心这样做吗?”那人听后,兄弟相对号哭,叩头伏罪,全郡都称赞冯公明察。他奉命督促所属地区催缴拖欠的赋税,按惯例有人送来贿赂,也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冯公。冯公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惯例?把行贿的人叫来,赶快把东西退还百姓,否则就依法治罪。”于是县里人人战战兢兢地奉行法令。他所督促的赋税,常常在各郡中最先收齐。过了一年,他告老还乡。郡守董君旭为他绘制《勇退图》相赠。冯公侍奉父母十分孝顺。他还是诸生时,邻屋起火,冯公从外面看见,立即奔驰回去,进入屋内背出母亲,又取出祖先的诰命文书,除此之外什么也顾不上。过了一会儿火也很快熄灭了。他为父母守丧时,悲哀过度而病倒。服丧期满后,逢父母忌日一定哭泣,四时祭祀供品一定丰盛。他从兖州归来后,其他事情都不经营,唯独把修治祖坟和置办祭器作为急务。两个弟弟早逝,他为他们择地并依礼营葬,抚养他们的遗孤也同亲生子一样。族人、姻亲和故旧中有婚丧之事无力办理的,他都周济。家中有多景楼,晚年每天与宾客在楼中饮酒吟咏,有时闭门焚香,安闲静坐,神情怡然。去世时年龄若干。妻子罗氏,有美善的德行,比冯公早八年去世。儿子四人:雕鹗、鸾、鹭。女儿二人,分别嫁给某某。孙子七人:天驭、天騄、天骅、天骏、天驷、天驯、天【缺】,都学习儒业。孙女六人。铭文说:墓穴的根基和高墙,建成容易毁坏;腹部空虚而嘴巴夸大,东西一出口就容易耗尽。唉!雷崖的德行超过他的官位,在家是孝子,在郡中是廉吏。他的廉洁不近于求取名声,他的孝行又能推及同类。唉!雷崖,我这篇铭文无愧于你。洪母太安人吴氏墓志铭。太安人吴氏,是赠主事洪公南湖仲谨的妻子,也是现在的绍兴知府洪珠的母亲。正德丁丑年十月二十二日去世,去世四年后的辛巳年,洪珠考中进士,任户部主事。第二年,洪珠因尊号恩典为母亲赠封太安人。洪珠回家办理丧事后,又亲自写了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根据行状,吴氏出自宋代状元叔告之家。太安人的父亲名朝器,母亲是陈氏。吴氏从小就有至性。十八岁嫁给南湖公,侍奉婆婆。婆婆常称赞她的行为,用来勉励其他媳妇。婆婆年老后,她代为总理家政,一根毫毛也不带入私室;供养自己和子女十分节俭,但对外施舍大多丰厚。南湖公不经营生业,又常常卖田借钱,救济别人的急难,因此家产逐渐衰落;但他喜爱宾客,乐于施舍,从不厌倦。太安人暗中为他筹划安排,以帮助支付费用。南湖公的兄弟大多早逝,她又协助南湖公买地安葬他们,所有费用大多出自太安人,南湖公并不知道。洪珠幼年聪慧,南湖公认为他中举较晚,因而十分慈爱他。太安人严格督促他学习,说:“你难道不想成就叔父的志愿吗?”他的叔父过去是乡进士洪剏。洪珠努力学习而有声名,正德癸酉年考中乡试。此时南湖公已经去世,太安人带着洪珠到祠堂下拜祭并教导他,而且流泪,洪珠也流泪。丁丑年洪珠落第回到家时,太安人的病已经危重。她听到洪珠的声音,急忙下床抱住他哭着说:“我的儿子回来了!”过了几天终于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儿子二人:长子洪珠,由郎中出任知府,以文章、品行、才器和见识著称,娶佘氏封安人;次子琨,娶朱氏之女。女儿三人:长女嫁给翁渠卿,次女嫁给赵以新,再次女嫁给翁槃,都是侧室陈氏所生。孙子三人:应奎、应壁、应参。孙女四人。南湖公在世时,曾亲自在兄弟墓旁营造寿穴;建成后认为不吉利,说:“一定要另行择地。”太安人临终时又提到这件事。嘉靖乙酉年,洪珠改在紫帽山西淙白水坑头山麓营造墓地,于四月十七日将两具棺木合葬,以遵从父亲先前的意愿。铭文说:洪氏出自忠宣公之后,这个家族的后代一定会兴盛;遥远而显赫的世系,由南湖公承继。南湖公的积德已经深厚,又有吴氏这样的贤配相助,也将遇到显赫的天命。起初,他远赴千里之外掌握军政,自古以来为什么这样做?只是为了把后代的吉兆留在牛眠之地,使之与庙堂祭祀相合,世世代代永享祭祀。只是用来考察他的德行。这是为已故福建右布政使、退休后晋升为资善大夫的泽西杭公所撰写的墓志铭。嘉靖甲午年闰二月八日,泽西杭公去世,享年八十三岁。杭公在福建主持学政时,文俊惭愧地出于他的门下,承受过他的陶冶。自从领取俸禄以来,我离开他的门墙已经二十多年了。前年杭公八十岁时为自己祝寿,作诗并亲笔写信送给我,字写得细小端楷,不像老人所写,说自己寿命还很长,哪里料到竟突然到了这种地步?讣告传到南京,我在寝室中哭泣,写文章祭奠他。几个月后,杭封派使者来告诉我,希望我为墓室撰写铭文。唉,我怎么忍心不为他撰铭?根据给事中毛君宪所写的行状,公名济,字世卿,先世从中州来到杭地,后来迁到宜兴东霞埠。始祖邦恺,再迁到现在的百渎里,那里在笠泽以西,所以公自号泽西。公从小聪颖出众,十岁就能作诗,长大后跟随乡里的先生卜从大游学,广泛通晓经史,贯通诸子百家,写文章下笔流畅。与弟弟都宪公淮都因文学而受到三吴地区的重视。弘治壬子年,四十一岁时考取应天乡试举人;第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吏部稽勋司主事,升任考功司员外郎。当时冢宰乔公宇任郎中,杭公与他同心共事,考核官员的善恶,确实符合当时的期望。升任稽勋司郎中后,以父母年老请求回乡省亲。

亡何陞福建按察司副使,督学政,以善俗作人为己任,教人必先经术,而本于徳行,以身先之,士习翕然丕变。当署司印,或以儒生易之,公揆情定法,狴无滞囚,老吏惊服。使者飞章荐之,当轴以旧衔抑不以闻。久之陞布政司右防政,值汀漳用师,属公督饷,曲虑周防,寇不能掠钞,军食饶给。逾年贼平,分守邵武,威行惠敷,吏民畏爱之。大方伯朝政京师,公当摄印,适交承吏盗印去,公不为意,既而得之,封识宛然,人以其量似裴中立,竟坐是调广西。寻丁父忧,服除补河南左防政,分守南阳。南阳地近湖襄,流民杂处,且多豪强,公开示以礼,而裁抑以法,众皆帖服。宗室以防欲置人于死,公曰:“吾不能杀人以媚人。”力争不可,竟释之。陞福建右布政使,闽人闻公再来,懽声溢路。既至,轻徭省赋,民困为之苏醒。有赂镇守市舶议造海船者,臬司亦为所惑,公独抗议以为不可,其事遂寝。正徳丁丑,以年及乞致仕,优游林壑将二十。年两遇覃恩,阶晋至资善大夫。公为人戅直刚方,言动必以礼,与人交不为媕婀取容,有过则面斥之。然胸次洞达,坦夷不设机械,故人虽惮其严而乐亲之。居官任职,不避怨嫌,尤以氷蘖自励。为吏部时,监司有以千金求脱重辟者,叱而去之。既致仕,屏迹不至公府。郑御史慕按部至常,求见不可得,以楮金为遗,问礼固辞不受。清撡类如此。虽贵不畜姬侍,年六十三,防内子,遂不复娶,居常独寝一堂,命童子侍盥栉而已。事亲至孝,间得羙味,亲未尝不敢先尝。居防不以衰废礼,友爱诸弟,出入必阶。逺出,公以老,用两人舁。都宪公常衣冠徒步从后,乡人贤之。卒之前一日,偕诸弟泛舟饮酒赋诗,乐甚,约明日游蓼莪庵。比晓揽衣下床,问霁否,趣家人治具,忽噤而逰。闻者皆悼惜之,曰:“善人亡矣。”故旧门人有千里来防哭者,郡邑大夫临吊致赙襚。以明年某月某日塟某山之原,从先域也。曾祖敏,祖征,父伦,封吏部稽勋司主事。母王氏,赠太安人。配王氏,封安人。子男一,太学生,封也,文行不忝其父。孙男三,惟锐,惟铣,惟纯。孙女五。自少至老,手不废书,为文章典则庄重如其人,尤长于诗。所着有《泽西稿》《聨句集》若干巻。铭曰:杭世緼善雌伏,弗愆委祉,禅体庆泽,蜿蜒乃及于公。昻昻轩轩,志惟慕古学,乃沂源爰自稽勋,出秉文蟠身,为型范教,岂空言?晋防省政,遂长薇垣。公曰:“退哉,无若触藩,乞身于朝,飬髙丘樊。”其所未食,以贻子孙。嵗时之佳,或琴或樽,山跻溪泛,偕其弟昆。金舂玉应,诗编讨论,流风所被,薄俗为惇。嗟公齿徳,邦人所尊。水之渤澥,山之昆仑,今则已矣。问于九泉,刻诗墓门,公乎永存。故淳安县知县姚君墓志铭姚氏先世,光州人。在唐,俊杰伟兄弟皆登第,称三龙者,始入冓,居泌园。元右丞都副使崇,再徙涵江。三世鍳,又从湖洋塘之电陂,即今所居。君曾祖绍,秩祖资徳,父封君商,皆緼徳不仕,委祉于后。故君与弟御史鸣鳯及其子推官虞,先后第进士。封君以御史贵,防恩封南京太常寺愽士。一门簮缨蝉聨,冓人荣之。君讳鸣鸾,字景雍。八嵗能属文。御史少四嵗,亦頴敏甚。封君嵗延师教之。君进则质疑于师,退以所闻授弟,家庭之间,自为师友,学益长进。正徳庚午,领乡荐。庚辰,与季父今郡守正同捷春闱。属武宗南巡,未奉廷对。明年今天子嗣统,临轩策士,君登进士第,试政兵曹。首上疏言七事:一曰崇圣学以端治本,谓古今近臣蔽主,必以声色娱其耳目,陛下宜法祖务学,鍳前代兴亡之迹,絶外好斥嬖佞,则本正而化行。二曰明典礼而抑骄纵,谓礼莫先于正名,今尊崇之典议者纷纭,宜早为裁定,而戚畹怙势夺民产,其风尤不可纵。三曰立纪纲以肃朝政,谓国朝正统以来,内臣王振、曹吉祥、刘瑾相继浊乱朝政,及各处镇守索货害民,皆宜预为之处。四曰清言路以审取舍,谓正徳末年台諌沮气,今宜开言者之路,其言毋足采者置之,则取舍当。五曰保圣躬以固国本,谓国朝之制,太子未立,亲王不遣之国,自刘瑾蓄逆在京师不留同姓,国本空虚,宜复祖宗之旧。六曰敬大臣以隆国祚,时大臣有系诏狱者,故云。七云汰僧道以辟异端。其言皆鲠直不避忌讳,闻者壮之。是冬,当选以亲老防,乞近地校官,以便禄养,不听,除知浙之淳安县。先是经费外多无名之徴,上下肆为干没,民瘵滋甚。君至立为减革,嵗所省不赀,当道嘉之,取以试他郡。

译不久升任福建按察司副使,负责督学政务,以移风易俗、培育人才为己任;教导士人必先学习经术,而以德行为根本,并且以身作则,士人的风气因此完全改变。他代理按察司印务时,有人把他当作儒生而轻视他;杭公衡量情势、制定法规,监狱中没有滞留的囚犯,老吏都惊服。使者飞章推荐他,执掌权力的人却因为他原来的官衔而压下奏章,不让上报。过了很久,升任布政司右参政。适逢汀州、漳州用兵,朝廷委托他督运军饷;他考虑周密、防备周全,盗贼无法抢掠,军粮充足。过了一年贼乱平定,他分守邵武,威严施行而恩惠遍及,官吏百姓既畏惧又爱戴他。大方伯入朝到京师时,杭公代理印务,恰好交接的官吏盗走官印,杭公并不在意;后来官印找回,封识仍然完好。人们认为他的器量很像裴中立,但最终因此事被调往广西。不久遭父丧,服丧期满后补任河南左参政,分守南阳。南阳地近湖襄,流民杂居,而且豪强很多;杭公向众人公开说明礼法,又依法裁抑,众人都服从。宗室有人想借机把人置于死地,杭公说:“我不能为了讨好别人而杀人。”他极力争辩,终于使那人获释。升任福建右布政使,闽地百姓听说他再次到来,欢呼声充满道路。他到任后,减轻徭役,节省赋税,困苦的百姓因此苏醒过来。有人贿赂镇守和市舶官,主张建造海船,按察司也被他们迷惑,唯独杭公抗议认为不可,这件事于是被搁置。正德丁丑年,因年满请求致仕,在山林中优游将近二十年。两次遇到覃恩,官阶晋升到资善大夫。杭公为人直率刚正,言语行动一定遵守礼法;与人交往不阿谀逢迎来取悦他人,有过错就当面斥责。但他胸襟通达坦荡,不设心机,所以人们虽忌惮他的严厉,却乐于亲近他。做官任职时不躲避怨恨嫌疑,尤其以清廉自励。他任吏部官员时,监司有人用千金请求免除重罪,他把那人斥退。致仕以后闭门不出,不到官府去。郑御史仰慕他,巡按到常州时请求相见却没能见到,便送来纸和金钱作为礼物;杭公询问来意后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他的清操大多如此。虽然地位尊贵,却不蓄养姬妾;六十三岁时妻子去世,便不再娶妻,平常独自睡在一间堂屋,只让童子侍奉他洗漱梳头罢了。他侍奉父母极为孝顺,偶尔得到美味,父母没有先尝过,他从来不敢先吃。居丧时不因服衰而废弃礼节,友爱各位弟弟,出入一定登阶。远行时,杭公因年老而由两人抬着;都宪公常常穿戴整齐徒步跟在后面,乡人都称许他们。去世前一天,他和弟弟们一起泛舟饮酒赋诗,十分快乐,约定第二天游览蓼莪庵。到了天亮,他拿衣服下床,问天是否放晴,催促家人准备酒食,忽然闭口而逝。听说的人都悲痛惋惜,说:“善人去世了。”故旧和门生中有从千里之外赶来吊哭的,郡县官员前来吊唁并赠送财帛殓衣。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原野,遵从先人的墓域。曾祖敏,祖父征,父亲伦,封为吏部稽勋司主事。母亲王氏,赠太安人。妻子王氏,封安人。儿子一人,是太学生,封,品行文章不辱其父。孙子三人:惟锐、惟铣、惟纯。孙女五人。杭公从少年到老年,手中从未放下书本;写文章典雅庄重,正如他的为人,尤其擅长诗歌。著有《泽西稿》《聨句集》若干卷。铭文说:杭氏世代蕴藏善德,善于退守而不失其福;福庆的根本逐渐延续,曲折绵延终于及于杭公。公气度昂扬轩举,志向只在仰慕古代学问;于是溯源而上,从稽勋司主事做起,出仕后掌理文事,修养自身,成为教化人的典范,难道只是空谈吗?后来升任布政司政务长官,最终主持薇垣。公说:“退下来吧,不要像羊触藩篱那样进退两难;向朝廷请求退职,在山林丘园中养志。”他没有享用的财产,留给了子孙。每逢岁时佳节,有时抚琴,有时饮酒,登山泛溪,和兄弟们一起游乐。诗声如金石相击,彼此编诗讨论;流传的风气所及,使浅薄的风俗变得敦厚。可叹公的年齿和德行,是邦人所尊敬的。水势浩瀚如渤澥,山势高大如昆仑,如今公却已经不在了。到九泉之下询问,以诗刻在墓门上,愿公的名声长存。故淳安县知县姚君墓志铭。姚氏先世是光州人。唐代时,俊杰、伟兄弟都考中进士,被称为“三龙”;最初迁入冓,居住在泌园。元代右丞都副使崇,又迁到涵江。第三世鍳,又从那里迁到湖洋塘的电陂,就是如今居住的地方。姚君的曾祖绍、祖父资德、父亲封君商,都积蓄德行而没有出仕,把福泽留给后代。因此姚君与弟弟御史鸣凤以及他的儿子推官虞,先后考中进士。封君因御史显贵,承受恩典封为南京太常寺博士。一门之中簪缨接连不断,冓地人以此为荣。姚君名鸣鸾,字景雍。八岁就能作文。御史比他小四岁,也非常聪敏。封君每年聘请老师教育他们。姚君入学时就向老师质疑问难,退下后把所听到的传授给弟弟;兄弟之间彼此充当师友,学业日益进步。正德庚午年考中乡试。庚辰年,与叔父、如今的郡守正一同考中会试。适逢武宗南巡,没有接受廷试。第二年今天子即位,亲临殿廷策试士人,姚君考中进士,任兵部试用官。最初上疏陈说七件事:第一,尊崇圣学以端正治国根本。他说,古今近臣蒙蔽君主,一定用声色来娱乐君主的耳目;陛下应当效法祖宗,致力于学习,鉴察前代兴亡的轨迹,断绝对外物的嗜好,斥退嬖幸奸佞,这样根本端正而教化就能推行。第二,彰明典章礼仪而抑制骄横放纵。他说,礼仪没有比端正名分更重要的;如今关于尊崇封赏的典礼,议论纷纭,应当早日裁定,而外戚倚仗权势夺取民田,这种风气尤其不能放纵。第三,树立纲纪以整肃朝政。他说,本朝正统以来,内臣王振、曹吉祥、刘瑾相继混乱朝政,以及各处镇守索取财货、残害百姓的事情,都应当预先加以处理。第四,疏通言路以审慎取舍。他说,正德末年台谏官气势受挫,如今应当开放进言的道路;其中没有采纳价值的言论置之不理,这样取舍才会恰当。第五,保全圣上的身体以巩固国家根本。他说,本朝制度是太子未立,亲王不得遣往封国;自从刘瑾蓄谋叛逆时,朝廷不让同姓亲王留在京师,国家根本因此空虚,应当恢复祖宗旧制。第六,敬重大臣以使国运兴盛。当时有大臣被关进诏狱,所以这样说。第七,裁汰僧道以排除异端。他的言论都刚直不避讳忌,听见的人都赞赏他的勇气。这年冬天,按例将因父母年老而请假,他请求授任近处的学校官,以便用俸禄奉养父母,朝廷不准,授任浙江淳安县知县。在此以前,正当经费之外还有许多无名征收,上下任意侵吞,百姓的困苦日益严重。姚君到任后立即减免革除这些弊端,每年节省的数额极多,巡抚等官员嘉奖他,并把他的办法拿到其他郡县试行。

豪家赋不时输,贻累贫民,君以理晓谕,不从则痛绳以法。自是邑无宿逋,民免于累。县丞李才死非命,为直。其寃且▯,以衣冠,虽忤用事者不恤。先时大旱三月,至是忽大澍,逺近霑足,人谓之洗寃雨。嵗歉,发廪赈饥,全活者数万人。淳俗厚嫁女,故生女多不育。君严论财之禁,申举女之谕,俗为之变。生女多以姚名之。淳遂之间有银冶,上生毒草争者不胜,辄服草死,讼无虚日。君塞冶薅草,争遂息。君事练而才优,虽政务丛沓,而从容酬应,常若无事。以暇日脩邑志,葺庙学及坛壝祠墓之类,既成皆自为之记。在邑三年,百坠具兴,惠化旁洽。邑人刻碑颂徳。巡按御史潘君仿荐于朝。嘉靖丙戌考绩,至京归遘疾,以是嵗四月三十日卒,徳州泊头镇,享年四十。君之防过桐江,旧民迎哭不胜悲,相与设奠致赙禭送至数百里而后返。邑师生以君治行白于浙当道,覈得实,祀于名宦,而冓复祀君于乡矣。呜呼,君虽短世,而两地庙祀,血食无穷,此岂可以百年论脩短者哉。君事亲至孝,既仕恒以亲老不及养为恨。与御史君极友爱,一衣之华,一味之甘,必共之,如是者盖终其身。家谱久不脩,为订讹补漏,族人頼之。与人交忠信不欺,对妻孥御子弟无惰容媟语。君之内行脩饬如此,宜其设施见于外者卓卓乎,度人逺也。配董孺人,同邑处士某之女,治家严而有则,在官所随事规益,君得其助盖多。君之殁也,孺人及二女在侧,皆以哭君致疾。已而长女先卒,▯丹阳石羊村。至吴江,孺人继卒,为是嵗六月二十六日,享年四十有一。子男三:长虞,今为镇江府推官,治声籍甚;次夏,平海卫学增广生;次殷,孙男一。君以嘉靖某年某月日,▯某山之原。董孺人祔。前事推官致君御史君状,以速铭于予。予悲君之志不得大施于时也,因其自号亦云,而为之铭曰。嗟!若云乎?郁郁纷纷,萧索轮囷。其出岫也,吾不知其何心;其散去也,吾不知:在山之阿,抑河之濆乎?噫!嵗方旱,熯物如惔,焚云乎?云乎?夫既从龙而为霖矣,胡不普厥施而膏之?屯吁!嗟乎云!乡进士范君墓志铭甄寜范生徳卿以嘉靖乙未八月十有七日卒于家。君始得疾,自度不起,即为书告其尊甫,今南京少司空衢村公,词若诀别者。公得书,忧悸不知所为,惟祷于鬼神,问于卜筮而已。既浃月,凶问果至。公卿以下皆徃吊慰。公对客涕汪汪下。明日具防,乞归谋其▯事,预属同邑乡进士杨生应诏为状,而以请铭于予。予于公忝有乡好,义不可辞,爰为序次而铭之曰:范氏先世居汝阳,唐干符中有仕闽者,值黄巢乱,因留建州,子孙世家焉。君曾祖某,祖太学生某,赠中宪大夫广东按察司副使。父衢村公嵩,起进士,洊官至大僚,为时硕人。娶唐恭人,无子,侧室吴氏生君于宣州官舍,因名曰宣,字徳卿。防頴敏,出语惊长老。同郡太仆少卿杨公亘试之,叹曰:竒材也,因许妻以女。年十三,随宦河南少司马王公珝,时为防政,试以唐主赐徐世勣李姓论,伸纸拈笔,数千言立就,出经入史,新意涌出。王公命之归补郡庠生。嘉靖壬午年十七,以易经领乡荐,上春官不利,卒业胄监,益淬励为学。六经子史,下至星厯地理诸书,靡不淹贯。为文章善徃复,驰骋不为步骤所缚,而必归于理。祭酒司业得其所试竒之,特加敬礼。尤注意天下事,凡屯田马政漕渠邉防,皆尝考究,具有成说,歴歴可行。不幸未及试,年三十得羸疾,以卒于乎,有足悼哉!君早防,生母鞠于适母唐恭人,爱如已出。公宦游四方,恭人留治家务。君在膝下,左右承顺,动求惬意,事无巨细,咨而后行。恭人殁,哀毁骨立,防▯悉遵古礼。与异母弟某特相恭爱,某有小过,公欲挞之,君即跪为救觧,盖其孝友之笃如此。平日服食简约,赒人之急,出货刀犹弃粃粺。族婣故人顾恤尤至。初公以大中丞抚蜀,蜀迩畨夷,连嵗用兵,君奉书于公曰:兵凶器也,传曰:师之所处,荆棘生焉。自古善制邉者,不师而不杀,惟大人慎之,又常寓书劝公早归,曰:“愿大人毋过为子孙计。”呜呼,此岂寻常士大夫家子弟所及哉!君娶杨氏,少师文敏公六世孙,先一年卒,有子一人,曰学诗,生八龄矣;女二人,长许聘滕氏子某。君卒,明年卜某山之原,日食,卜▯以某月某日,又食,遂以其日穸。铭曰:畴之沃矣,爰有嘉谷,既芟既柞,而胡不获?山之辉矣,爰有良璞,既磨既▯,乃毁于椟。惟君之系休声,世继以及司空,令徳岂弟,毗国克忠,牧人以惠,施及▯嗣,有庆实延。不位不年,孰讯于天?惟躬不然后,将多贤,何以徴之?閟辞幽阡。东石谈君配蔡氏墓志铭

译豪强之家不按时缴纳赋税,把负担转嫁给贫民;姚君用道理明白劝告他们,不听从的就严厉依法惩处。从此县中没有拖欠的赋税,百姓免受牵累。县丞李才被人非法杀害,姚君为他伸张正义。他的冤情得到昭雪后,姚君还用官服为他入殓;即使因此触犯当权者,也毫不顾惜。此前大旱了三个月,到这时忽然下起大雨,远近都得到滋润,人们说这是洗雪冤屈的雨。年成歉收时,姚君打开粮仓赈济饥民,使数万人得以活命。淳安风俗厚嫁女儿,所以生下女儿大多不抚养。姚君严令禁止按财产多少决定女儿的生死,又反复宣讲抚养女儿的道理,风俗因此改变;后来生下女儿的人家多用“姚”字给女儿命名。淳安和遂安之间有银矿,矿上长着毒草,争夺矿产的人屡屡争斗失败,便服毒草自杀,诉讼没有一天停止。姚君封闭银矿、铲除毒草,争斗于是平息。姚君办事老练而才干优异,虽然政务繁杂,仍从容应对,常常像没有事情一样。他利用空闲时间修撰县志,修缮学校以及坛场、祠庙、坟墓等,完成后都亲自撰写记文。在县中三年,百废俱兴,恩惠教化遍及各处。县里的人刻碑颂扬他的德政。巡按御史潘君仿把他推荐给朝廷。嘉靖丙戌年考核政绩,他到京城后回程中得病,于这一年四月三十日在德州泊头镇去世,享年四十岁。姚君的灵柩经过桐江时,旧日百姓迎接并哭泣,悲痛难以自胜;大家一起设祭、赠送财帛殓衣,一直送到数百里外才返回。县里的师生把姚君的政绩上报给浙江当道官员,核查属实后,将他列入名宦祠祭祀,冓地又在乡里祭祀姚君。唉,姚君虽然早逝,但两地都有庙祀,享受祭祀的香火无穷,这难道能用百年寿命来论定人生长短吗?姚君侍奉父母极其孝顺,出仕以后常常因为父母年老而未能奉养他们引以为恨。他与御史姚君极为友爱,一件华美的衣服、一种甘美的食物,一定要共同享用,像这样直到终身。家谱长久没有修订,他为之订正错误、补充遗漏,族人都依赖他。与人交往忠诚守信,不欺骗别人;面对妻子儿女、教育子弟时没有懒散的神情和轻薄的话语。姚君内在的品行修养如此严整,所以他施展在外的政绩应当格外卓异,影响深远。妻子董孺人,是同县处士某的女儿。她治家严格而有法则,姚君任官时,遇事随时规劝帮助他,姚君得到她的助力很多。姚君去世时,孺人和两个女儿都在身边,并且因为哭悼姚君而得病。不久长女先去世,葬在丹阳石羊村。灵柩到了吴江,孺人接着去世,是这一年六月二十六日,享年四十一岁。儿子三人:长子虞,现任镇江府推官,治绩声名很大;次子夏,是平海卫学增广生;次子殷。孙子一人。姚君在嘉靖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原野。董孺人附葬。此前推官致君根据御史姚君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悲叹姚君的志向未能在当时得到充分施展,因他的自号而作此铭,说道:唉!难道说的是云吗?云气郁郁纷纷,又萧索而盘曲。它从山中升出时,我不知道它怀着什么心意;它散去时,我也不知道:是在山的角落,还是在河岸边呢?唉!年岁正逢旱灾,万物被炙烤得像遭火烧一样,是云被焚烧了吗?云啊,云啊!既然已经跟随龙而化为甘霖,为什么不把恩泽普遍施加给万物、滋润它们呢?唉,云啊,真令人叹息!乡进士范君墓志铭。甄宁范生德卿于嘉靖乙未年八月十七日在家中去世。范君刚得病时,料想自己不能痊愈,便写信告诉他的祖父、如今的南京少司空衢村公,言辞像诀别一样。衢村公收到信后,忧虑惊惧,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向鬼神祈祷,向卜筮询问而已。一个月后,凶讯果然传来。公卿以下都前往吊唁慰问。衢村公面对宾客泪流满面。第二天备办丧事,请求回乡谋划他的安葬,预先嘱托同县乡进士杨生应诏撰写行状,又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与衢村公有同乡之谊,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为他编次事迹并写铭道:范氏先世居住在汝阳,唐干符年间有人出仕于闽地,遇到黄巢之乱,因而留在建州,子孙世代在那里居住。范君的曾祖某,祖父某,是太学生,赠中宪大夫、广东按察司副使。父亲衢村公嵩,由进士起家,连续升官至大僚,是当时的硕德之士。娶唐恭人为妻,没有儿子;侧室吴氏在宣州官舍生下范君,因而取名宣,字德卿。范君从小聪颖,出口之言令长者惊异。同郡太仆少卿杨公亘考察他后,赞叹说:“真是奇才!”于是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十三岁时,随父亲在河南任官的少司马王公珝学习;当时王公任参政,拿唐主赐徐世勣李姓的事让他作文,他展开纸张提笔,几千字立即写成,出入经史,新颖的意思不断涌出。王公命他回乡补为郡学学生。嘉靖壬午年,他十七岁,以《易经》考中乡试,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于是完成太学学业,更加磨炼激励自己求学。六经、诸子史书以及下至星历、地理等各种书籍,没有不深刻通晓的。他写文章善于往复辩论,纵横驰骋,不被固定章法束缚,但最终一定归于义理。祭酒、司业看了他的试文都认为奇异,特别加以敬重礼遇。他尤其关注天下大事,凡是屯田、马政、漕渠、边防,都曾经考察研究,形成了明确而可实行的见解。不幸还没有机会实践,三十岁时患虚弱病去世,唉,难道不值得悲悼吗!范君幼年丧母,由嫡母唐恭人抚养,恭人爱他如同亲生。衢村公在四方做官,恭人留在家中料理家务。范君在她膝下,随时顺从侍奉,行动都力求让她满意,无论事情大小,都先请示后行动。恭人去世后,他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丧葬全都遵循古礼。他与异母弟某特别相互敬爱,弟弟有小过错,衢村公想鞭打他,范君立即跪下替弟弟求情,可见他孝友之情深厚如此。平时衣食简朴,救济别人的急难,即使拿出钱财也像丢弃糠秕一样毫不吝惜;对族人、姻亲和故旧尤其周到体恤。当初衢村公以大中丞身份巡抚蜀地,蜀地靠近番夷,连年用兵,范君写信给父亲说:“兵器是不祥之物,《左传》说:军队所驻扎的地方,荆棘就会生长。” 自古以来善于治理边疆的人,不用兵就不杀戮,只有大人才会对此慎重;他又常写信劝父亲早日归来,说:“希望大人不要过度替子孙谋划。”唉,这难道是普通士大夫家子弟所能达到的吗!范君娶杨氏为妻,她是少师文敏公的六世孙,早一年去世。有一个儿子,名学诗,已经八岁;有两个女儿,长女已经许配给滕氏之子某。范君去世后,第二年择定某山原野,择定下葬日期时发生日食,又重新择定某月某日下葬;那天又发生日食,于是最终就在那天入穴安葬。铭文说:田地肥沃了,那里本来会有好庄稼;既已除草耕作,为什么却不收获?山色光辉,那里本来有美玉;既已磨琢雕饰,却毁坏在匣中。只有范君承继美好的声名,世代延续直到司空;美好的德行和温厚的性情,辅佐国家而能尽忠;以恩惠治理百姓,施及子孙后代,福庆确实延续不绝。没有显赫的官位,也没有长久的寿命,谁能向上天询问?只要自身不懈怠,后来一定会有许多贤才,拿什么来证明呢?把这些铭辞密藏在幽深的墓道旁。东石谈君配偶蔡氏墓志铭。

孺人讳秀,字榴卿,姓蔡氏,松之,上海人,西山先生之后,处士某之女。年十七,归同邑谈氏,为东石君之配。东石名田,其尊考侍郎彛庵公,始择妇于蔡氏,孺人方在髫齿,特为所竒。既来归,执妇道谨甚。姑太淑人张氏爱之,教以诗书,辄能记不忘。浣涤缝纫,馈食之事,必躬任之。太淑人老且病,恒语人曰:“吾十年之生,孝妇所致也。”及卒,孺人哭之几毁。侍郎公慰以诗,及侍郎公殁,哭亦如之。惟时东石业举子,家事属焉,综理周宻。凡嵗时伏腊賔祭之供,至于米盐之细,具有条序,不以烦东石。东石以其故得肆于学,为古文诗歌,日以有名。然试輙不利,孺人慰之曰:“斯命也已。”东石年三十八尚未有子,孺人劝立兄子为后。其上太学也,出镮钏内之袖中曰:“愿以此置妾生子也。”东石如其言,果连生四子。及兄子破产,束石怒甚,孺人多为好语觧之。兄子夭死,抚其二孤,尤恩,仍分产与之,人以为难。东石喜賔客,乐交游,孺人戒媵侍日:“治具饷之。”虽嵗入无赢,弗计。孺人生男多不育,仅一女,甚慈之,然衣食必均诸子,人莫能办。嘉靖乙丒五月二十七日疾既革,犹处分家事,语毕而逝,略无怛化意,春秋六十。子男四:賔之、宬之、家之、寜之。孙二:琥、珜。女六:长适光禄卿陆公,男太学生棐,即孺人出;次适学士沈公,曾孙太学生载采;次适尚寳卿张公,孙尧允;次适都给事张公,男琨;余防未聘。东石以庚寅冬十月▯之,鹤坡谈氏青山,自为状,次其世出行事,命棐来请铭。予闻东石名二十年,今观其状,孺人之行如此,则孺人之贤,亦女流不易得者,寜不称其为配矣乎?铭曰:猗欤孺人,允迪壸彛,由妇而母,克孝以慈。显允君子,葭有文辞,伊畴翊之,曰得其孋,弗偕于荣命也,则尸閟铭幽墟,庶永其垂。故南京户部郎中进阶朝列大夫致仕澹庵方公墓志铭。予少闻先生长者言,吾冓先辈有郎中方公者,恬退不嗜荣进,居乡敦行古道,俗化之予,愿执鞭焉,而恨生之晩。比在京师,公之孙礼部郎中澜间语予曰:“先祖之行,族伯父防政公逵已摭为状,然未有志于石者,今请先生追为之可乎?”予曰:“近世士大夫率有铭以▯,然不数年形迹澌灭,乡里不复省记其姓名者多矣。公▯虽无铭,至今将六十年,谈诵盛徳者若出一口,然则公岂恃铭以为不朽者哉?虽然,予闻公之贤,倘因吾子之请,得执笔铭公墓,乃所愿也。”澜闻之,遽以状请。按状,公讳迪,字从善,号【阙】呜呼,公于是时,年老而官淹,然且挺然特立,不肯附丽故人以规进取,斯其为前辈君子之风乎?性无他嗜,惟喜读书,六经子史百氏靡不搜究,为文章典则温厚,诗宗盛唐。致政家居,不营赀产,惟与骚人韵士唱和于松臯荔圃间,竟日忘倦,然多不存稿。既殁,子孙搜葺散逸,仅得一二,曰《澹庵稿》,藏于家。平居造次必在礼法,无惰容媟语,子弟严惮之。成化某年某月某日卒正寝,享年七十有二。初娶顾氏,赠宜人;再娶郑氏,皆有归。子男四。铭曰:礼以为驭,徳以为舆,行乎康衢,坦坦舒舒。世之所趋,我则徐徐。岂独司马?政府无书。夀水之上,既悬巾车,食惟先畴,居有敝庐。彼仕而休,腴田广居,曰可长存,转瞬而墟。论世攷徳,孰与公如?我铭匪防,公永有誉。监察御史邓君墓志铭奉新邓君显麟,字文瑞,正徳甲戌进士,授行人司行人。己夘之春,武宗将南巡,君偕同官切谏,谪国子学正。今上嗣位,收复旧职,未数月,擢浙江道监察御史,差视长芦盐法,还兼掌盐政。亡何,奉命巡按湖广,将满,得竒疾,防归就医。至家逾月,以嘉靖戊子三月十一日卒于正寝。君天资髙迈,防知嗜学,既仕不废经史。为学正时,京闱聘典文衡,鍳别公明,所收多名士。其为御史也,初理长芦鹾政,已着能名。及按湖广,未入境,已亷得吏之贪鄙及事之为民害者。既至,立黜罢之,民吏惊服。彭明昶叛,督军讨平,之事闻,赐白金防币。军中冒功妄械平民,君察知其诬,立破械释之,所全活者甚众。比谢病归,徳君者宻走送至数千里,皆哭而别。居家孝友,与人交表里一致,性刚果,遇事是是非非,不为脂韦媕婀以取媚于俗。

译孺人名秀,字榴卿,姓蔡,松之上海人,是西山先生的后代,处士某的女儿。十七岁时嫁给同县谈氏,成为东石君的妻子。东石名田,他的父亲是侍郎彝庵公。当初彝庵公从蔡氏选择媳妇时,孺人还年幼,却特别认为她奇异。嫁来以后,谨慎地遵守妇道。婆婆太淑人张氏喜爱她,教她读诗书,她总能记住而不遗忘。洗涤、缝纫、准备饮食等事,她一定亲自承担。太淑人年老多病,常对人说:“我能多活十年,都是孝媳妇带来的。”太淑人去世时,孺人哭得几乎毁伤身体。侍郎公用诗安慰她;侍郎公去世时,她哭泣也像先前一样。当时东石正专心准备科举,家事便交给孺人,她处理得周密妥当。凡是岁时伏腊、宾客祭祀所需的供给,甚至米盐等细小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不让东石操心。东石因此得以专心求学,写古文诗歌,声名日益显著。然而他每次应试都不顺利,孺人安慰他说:“这就是命了。”东石三十八岁还没有儿子,孺人劝他立兄长的儿子为后嗣。东石到太学时,她取出环钏放在他袖中说:“希望用这些置妾生子。”东石照她的话做,果然接连生了四个儿子。后来兄长的儿子破产,东石十分愤怒,孺人多次用好话为他解劝。兄长的儿子早夭后,孺人抚养他的两个孤儿,对他们尤其慈爱,又把财产分给他们,别人都认为这很难做到。东石喜爱宾客,乐于交游,孺人告诫侍妾说:“准备酒食款待他们。”即使年收入没有余裕,也不计较。孺人生下的男孩大多没有养活,只留下一个女儿,她十分慈爱;但衣服饮食一定和几个儿子平均供给,别人都难以做到。嘉靖乙丑年五月二十七日,她的病已经危重,仍然安排家事,话说完便去世了,丝毫没有贪恋人世的意思,享年六十岁。儿子四人:宾之、宬之、家之、宁之。孙子二人:琥、珜。女儿六人:长女嫁给光禄卿陆公,儿子太学生棐,是孺人所生;次女嫁给学士沈公,曾孙是太学生载采;次女嫁给尚宝卿张公,孙子尧允;次女嫁给都给事张公,儿子琨;其余尚未出嫁。东石于庚寅年冬十月把她葬在鹤坡谈氏青山,亲自撰写行状,编次她的世系和事迹,命棐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听说东石的名声已有二十年,如今看了他的行状,孺人的品行如此,那么孺人的贤德也是女子中不容易得到的,难道不应当称她为东石的贤配吗?铭文说:啊,美好的孺人,确实遵行闺门常法;从为媳妇到成为母亲,都能以孝为本而兼具慈爱。显明而可信的君子,既有文辞才华;是谁辅佐了他?是因为得到了这样的贤配。既然不能同享荣显的命运,便让她的形迹寄托在幽暗墓地的铭文中,希望她的名声长久流传。这是已故南京户部郎中、晋升为朝列大夫并退休的澹庵方公的墓志铭。我年轻时听年长而有德望的人说,我们冓地的前辈中有一位郎中方公,恬淡退隐,不贪恋荣耀升迁;居住乡里时,遵行古道,感化乡俗。我愿意执鞭跟随他,只遗憾自己出生得太晚。后来我在京师,方公的孙子礼部郎中方澜偶然对我说:“先祖的事迹,我的族伯父参政公方逵已经摘录写成行状,但还没有在石上刻墓志铭。如今请先生追述撰写,可以吗?”我说:“近世士大夫大多都有墓志铭才下葬,但过不了几年,遗迹便消失,乡里不再知道姓名的人很多。方公下葬虽没有墓志铭,至今将近六十年,谈论他的盛德却众口一词,那么方公难道是依靠墓志铭才得以不朽的吗?即便如此,我听说方公贤德,倘因您的请求而能执笔铭刻方公的墓,我正是愿意做的。”方澜听后,立即拿行状来请我撰写。根据行状,方公名迪,字从善,号【缺】。唉,方公在当时年老而仕途停滞,却仍然挺立独行,不肯依附故交来谋求升迁,这难道就是前辈君子的风范吗?他没有其他嗜好,只喜欢读书;六经、诸子、史书、百家之书,没有不搜求研究的。写文章典雅有法度而温厚,诗歌以盛唐为宗。致仕居家后,不经营财产,只和文人雅士在松皋、荔圃之间唱和,整日忘记疲倦,但大多没有保存稿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去世以后,子孙搜集整理散佚的作品,仅得到一两成,题为《澹庵稿》,收藏在家中。平日即使仓促之间也一定遵守礼法,没有懒散的神态和轻薄的话语,子弟都严肃畏惧他。成化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正寝,享年七十二岁。起初娶顾氏,赠宜人;后来娶郑氏,两位夫人都已有归宿。儿子四人。铭文说:以礼作为驾车的缰辔,以德作为乘坐的车舆;行走在宽阔大道上,平坦舒缓。世人所追逐的,我却慢慢行走。难道只有司马之职吗?政府没有任用文书。居住在寿水之上,已经悬车退隐;饮食只靠祖先留下的田地,居住只有破旧的房屋。那些做官后退下来的人,拥有肥田大宅,以为可以长久保存,转眼之间却变成废墟。评论时代、考察德行,谁能像方公这样?我所作的铭文并非虚妄,方公将永远拥有声誉。监察御史邓君墓志铭。奉新邓君显麟,字文瑞,正德甲戌年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己卯年春,武宗将要南巡,邓君与同僚极力进谏,被贬为国子监学正。今上即位后,恢复他的原职;不到几个月,升任浙江道监察御史,出差巡视长芦盐法,回来后兼掌盐政。不久奉命巡按湖广,任期将满时患奇病,带病回家就医。到家一个多月,于嘉靖戊子年三月十一日在正寝去世。邓君天资高远卓异,年少时就知道爱好学习,出仕后也没有荒废经史。任学正时,京城乡试聘他主持评阅试卷,鉴别公正明察,录取的多是名士。他任御史时,起初治理长芦盐政,已经显露出能干的声名。等到巡按湖广时,还未入境,就已经查清官吏贪鄙以及危害百姓的事情。到任后立即罢黜处理,官民都惊服。彭明昶叛乱,邓君督军讨伐平定;事情上报后,获赐白金和彩币。军中有人冒领功劳,胡乱拘捕平民,邓君察知是诬陷,立即拆去枷锁释放他们,保全救活的人很多。等到他因病辞职回乡时,感念他恩德的人秘密赶来送行,直到数千里外,大家都哭泣告别。居家时孝顺友爱,与人交往表里如一;性格刚强果断,遇事分辨是非,不用柔媚逢迎的态度来取悦世俗。

盖年四十五而卒。曾祖某,祖某,考某,泉州府学训导,以君贵赠监察御史。母某氏,封孺人。君娶同邑某氏,亦封孺人。男二,长亷甫,邑庠生;次寛甫。孙男一,亷甫等。将以某年月日▯君某乡之原,先事以状授予从子景辉来请铭。景辉宦于其邑,凡君施于家,仪于乡者,歴歴能道之。若其施之朝廷者,焯焯在人耳目。予与君仕同朝,闻之最久,又不必征之状而后信也,宜为之铭。铭曰:吁嗟邓君,良柱下史,出采民风,入司邦纪,泛驾之足,期迩遐轨,谁其厄之,不使千里,卜藏斯丘,萃和延祉,春秋来拜,济济孙子,猗欤盛徳,百世烝祀。明故中顺大夫直▯太平府知府熊公墓志铭。公讳兰,字天秀,姓熊氏。相传为楚子熊绎之后,世居南昌枌塘湾。入国朝始徙今板湖。髙祖徳让,洪武中为江右十八才子之冠,征至,逾期出监泉州税。徳让生素敬,素敬生资直,赠承徳刑部主事。生昭,以公贵,封文林郎监察御史。公早负隽才,刻励问学,治诗切理,脩文不事雕琢,最为提学二泉邵公所知。正徳辛未举进士,授行人司行人,奉命犒师于东南。比还朝,擢福建道监察御史,出理河南鹾政。嵗终代还,以外艰。嘉靖壬午服阕赴阙,改河南道巡按广东。亡何擢直▯太平府知府。至郡五日,坐防落职。盖公出处终始之大致如此。公精敏闿防,遇事立可否。在河东值鹾政积▯之余,刬剔爬梳,▯端窒穴,诸所条画皆可经久行之。至于兴学劝士,毁梓潼像以祠先贤,尤有补于风教。都御史张公桧特防荐之。还以材兼数道,有大事待公而决。公素为逆藩宸濠所忌。正徳己夘,濠逆谋寖露,乃系公之父及弟侄辈于狱,以箝公口。公闻之,哭曰:「事已至此,吾不言则误国,言之则速父兄之祸,为之奈何?」乃具以濠必反状告其同年御史萧君淮,而属萧君奏之。又因所知宻白东敞,具以其事闻。上大怒,诏捕濠诸用事者。已而降勅遣中使大臣徃谕之。使者及境,濠果反,不逾月竟败。初,濠见萧君防不知其谋出于公,故公之父兄幸免于难。君子谓公之为是忠与智俱焉。其在广东,穷歴岭海,所至旌亷黜贪洗寃泽物。潮州卫指挥王某,或诬以失律当斩,系狱十余年,公讯知其寃,并其党数十人皆得末减。性刚介,当官直道而行,法所当按,虽达官要人未尝寛贷,人服其公然。竟坐是遭防以废。呜呼惜哉!公以嘉靖戊子六月二十六日疾终于正寝,享年五十八。以己丑十二月二十四日▯本里之杨园。后五年,奉礼部主事张公鏊状徴铭于予,将追纳诸幽予与公同年,交契最厚,故不得辞。铭曰:温温为人,掲掲为吏,和而非同,介而非异。内持台谏,不挠不揺;出按郡邑,魑魅潜消。蠢尔逆藩,敢窥神器,结援内交,谋深刘濞。公首攫之,奋不有躬,惟君惟亲。展也孝忠,古之遗直。谓公则有,惜也不容,横罹防口。伊谁为之?惟命则然。曷永其传?閟名幽阡。明故寻甸知府进阶亚中大夫绩溪戴公墓志铭。绩溪戴公与予同第正徳辛未进士,自官南省,与予别十四五年矣。去嵗冡子嘉猷自乌程尹召入为给事,予因得闻起居,乃未浃嵗而讣至矣。追念今之世笃行如公者少也,而今已矣,则予之悲岂直以同年故旧之私也?给事君将奔防归襄事,属刑部郎中叶居份为状来速予铭。呜呼,予奚忍弗铭?按公讳祥,字应和,自幼嶷然有异质。▯斋府君深器之,年四十七始举进士,为行人司行人,奉使长垣王府,恪事慎仪,王礼异之,赠贿一无所受。秩满进司副,顷之陞南京工部屯田员外郎,以外艰归。服除,值今天子嘉靖初元,改户部,寻陞礼部精膳郎中,皆在南京。亡何陞云南寻甸知府,引疾乞致仕。既归五年,以覃恩晋亚中大夫。公之为户工二曹郎也,或疑公以曹事为溷,公笑曰:“人自溷曹耳。”益励清撡,常禄外不茍取一芥。及为礼曹,政务清简,公退则闭斋诵读而已。致政之后,不入城府,杖屦所及,非槐溪书院则灵川草堂耳。居闲惟课子孙读书及脩订先世谱牒,余无所问。邑大夫嵗举乡饮,延公为大賔,常不赴。尝有论荐于朝者,竟弗起。公尝言:“学贵力行,不贵空言。近世学者卒能谈道性命,及考其所至,不戾于圣贤者少矣。”故公之为学,践履之功多于讲论,及其教人,亦必以是焉。呜呼,斯其所谓笃行君子者乎?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娶胡氏,称贤配,封恭人。子男二:嘉猷,丙戌进士,在外称贤,有司立朝为良谏议,文学器识,士大夫称之;次嘉谟,邑庠生。铭曰:惟名所在,扰扰竞驰;公务晦迹,罔觊人知。自道弗明,哓哓力辩,公耻空言,要以自践,奚而弗宜?官止一麾,奚既归?老子在▯闱,徳厚食微,庆丛孙子,琢辞于阡,以诏千祀。明故户部主事郑君暨配陈安人合塟墓志铭。

译邓君四十五岁去世。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任泉州府学训导,因邓君显贵而赠监察御史。母亲某氏,封孺人。邓君娶同县某氏,也封孺人。儿子二人:长子廉甫,是县学学生;次子宽甫。孙子一人,为廉甫等之子。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邓君葬在某乡原野;在办事之前,他把行状交给他的侄子景辉,让他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景辉在该县任官,凡是邓君施惠于家庭、成为乡里表率的事,都能一一说明;至于他施展于朝廷的功绩,更是显著地为人们所知。我与邓君同朝为官,听闻他的事迹最久,即使不查验行状也能相信,理当为他作铭。铭文说:啊,邓君是贤良的台谏之史;出外采察民情,入朝掌管国家纲纪;奔腾的骏马,原本期望驰骋到远近各地,究竟是谁使它受困,不能行走千里?选择此丘安葬,聚集和气,延续福祉;春秋时节前来拜祭,子孙济济一堂。多么美好的盛德,百世永享祭祀。这是明朝已故中顺大夫、直▯太平府知府熊公的墓志铭。公名兰,字天秀,姓熊。相传是楚子熊绎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南昌枌塘湾。进入本朝后,才迁到现在的板湖。高祖德让,洪武年间为江右十八才子之首,被征召入朝,过期后出任泉州税监。德让生素敬,素敬生资直,资直赠承德郎、刑部主事。资直生昭,因熊公显贵而封文林郎、监察御史。熊公早年就以才华出众闻名,刻苦勤学;研治《诗经》切合义理,写文章不事雕琢,最受提学二泉邵公赏识。正德辛未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奉命到东南犒劳军队。回朝后升任福建道监察御史,出任河南盐政官。年终代任回京,因父母丧事离职。嘉靖壬午年服丧期满赴京,改任河南道巡按,巡按广东。不久升任直隶太平府知府。到郡五天,因父母丧事离职。熊公出仕与退处的始末,大致就是这样。熊公精明敏捷、开朗明达,遇事立即作出可否判断。在河东任职时,正值盐政积弊之后,他彻底清理整顿,堵塞弊端漏洞,所拟定的各项办法都可以长久实行。至于兴办学校、劝勉士人,毁掉梓潼神像而改祀先贤,对风俗教化尤其有补益。都御史张公桧特别上奏推荐他。他回京后凭才干兼任数道,有大事都等候他来裁决。熊公一向被逆藩宸濠所忌恨。正德己卯年,宸濠的叛逆阴谋逐渐暴露,于是把熊公的父亲、弟弟和侄子等关进狱中,以此钳制熊公的言论。熊公听说后哭着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说就是误国,说了又会加速父兄的灾祸,这可怎么办?”于是把宸濠一定会反叛的情况全部告诉同年进士、御史萧君淮,并托付萧君上奏。又通过熟人秘密报告东敞,把事情全部上报。皇帝大怒,下诏逮捕宸濠手下的当权之人。随后又降下敕令,派宦官和大臣前往告谕宸濠。使者到达江西境内时,宸濠果然反叛,不到一个月最终就被平定。起初,宸濠见到萧君淮时,并不知道他的谋划出自熊公,所以熊公的父兄幸免于难。君子认为熊公这样做兼有忠诚和智慧。他在广东时,走遍岭南和海滨,所到之处表彰廉洁、罢黜贪官、洗雪冤屈、施惠于民。潮州卫指挥王某,有人诬陷他失误军法,判处斩刑,被关在狱中十多年;熊公审讯后知道他有冤,连同他的同党数十人都获得减刑。熊公性格刚正耿介,任官时遵循正道;法律应当追究的人,即使是显贵高官,也从不宽贷,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但最终因这份刚正而获罪,被罢职。唉,真是可惜!熊公于嘉靖戊子年六月二十六日因病卒于正寝,享年五十八岁。己丑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在本里杨园。五年后,礼部主事张公鏊拿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准备追述熊公的事迹,使之归于幽冥。我与熊公同年考中进士,交情最深厚,所以不能推辞。铭文说:为人温厚,为官显著;和善却不随波同流,耿介却不故作怪异。身居台谏,内心坚定,不屈不摇;出巡郡邑,鬼魅般的奸邪暗中消散。愚蠢的逆藩,竟敢窥伺神器;勾结内廷、交结外援,谋略深沉,像刘濞那样。熊公最先揭发他,奋不顾身,心中只有君主和亲人。真是孝而且忠,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说起这样的公道本来应当存在,可惜他不能容于世,横遭谗毁而获罪。是谁造成的?只是命运如此。怎样才能使他的声名长久流传?把他的名字秘密刻在幽深墓道。这是为明代已故寻甸知府、晋升为亚中大夫的绩溪戴公所撰写的墓志铭。绩溪戴公与我同榜考中正德辛未年进士。自从他在南省任官以来,我与他分别已经十四五年了。去年他的长子嘉猷从乌程县令任上被召入朝任给事,我因此得以听闻戴公的近况,没想到不到一年讣告就传来了。想到如今世上像戴公这样笃实行义的人很少,而今他又去世了,那么我的悲痛难道只是因为同年故旧的私人情谊吗?给事君将奔丧回乡办理丧事,托刑部郎中叶居份撰写行状,来请我作铭。唉,我怎么忍心不为他撰铭?根据戴公名祥,字应和,自幼就有出众的资质。弘斋府君非常器重他,四十七岁才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奉命出使长垣王府时,办事谨慎、礼仪周全,王府对他另眼相看,赠送的财物他一概不接受。任期届满后升任司副,不久升任南京工部屯田员外郎,因父母丧事回乡。服丧期满后,正值今天子嘉靖初年,改任户部,不久升任礼部精膳司郎中,都在南京任职。不久升任云南寻甸知府,以病请求致仕。回乡五年后,遇到覃恩,官阶晋升为亚中大夫。戴公任户部、工部两部郎官时,有人担心他会被曹务混浊,戴公笑着说:“是人自己把曹务弄浑浊了。”于是更加勉励自己保持清廉,除正常俸禄外,连一丝一毫也不苟取。等到担任礼曹官时,政务清简,退朝后便闭门读书而已。退休以后,不再进城入官府,拄杖穿鞋所能到的地方,除了槐溪书院就是灵川草堂。闲居时只督促子孙读书,以及修订先世谱牒,其余一概不过问。县大夫每年举行乡饮酒礼,请公担任大宾,他常常不去。曾有人向朝廷论荐他,最终也没有起用。公曾说:“求学贵在努力实行,不贵在空谈。近世学者最终都能谈论道德性命,但考察他们实际达到的境界,能够不违背圣贤的却很少。”因此,公的学问着重于践履功夫,多于讲论;至于教导别人,也一定以此为准。唉,这就是所谓笃行的君子吧?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娶胡氏,世称贤配,封为恭人。有两个儿子:嘉猷,丙戌年进士,在外任职时以贤能著称,有司称其入朝为良好的谏议官;他的文学才华和器识,士大夫都称许他。次子嘉谟,是县学学生。铭文说:只要名声所在,众人便纷纷争逐;办理公务时隐藏踪迹,不求别人知道。自己的道理不能明白,便喋喋不休地竭力争辩;公以空谈为耻,重要的是亲自实行,怎么会不合宜呢?官职只做到一任长官,为什么竟然就归来了?老年居于闺门之内,德行深厚而俸食微薄;福庆聚集在孙子们身上,便在墓道上雕刻文辞,以昭示千秋万代。明代故户部主事郑君及其配偶陈安人合葬墓志铭。

予与郑君宗献同领乡荐,正徳戊辰,君第进士,除户部主事。明年以疾卒,家贫子稚,闻者伤焉。去之二十年,当嘉靖己丑,其长子防起进士,又主事户部矣。予见之喜,郑君有子也,而问其母,则即世与君俱▯矣。于是太息久之。防因泣请曰:「先人虽就窀穸,未有铭防也,惧无以白潜垂逺,敢以累执事。」予应曰:「诺。」爰徴都宪蘖谷王公大用状而铭之。序曰:郑氏其先,兴化县人。君髙祖徳骥,洪武中以尺籍▯兴化军,徙冓城南之石门。曾祖文永,再徙城东。祖商,父逸庵公崇,皆有隐徳。君讳瓉,字宗献,庄重寡言,举措必以礼,平居物物无忤。至抗俗嫉邪,则义形于色。自以迂戅不能狥俗,曰:「世之愚莫我若也。」号愈愚。子性孝友,防时读书将就寝,必造逸庵公牀下问起居,晨兴亦如之。书过目即成诵,下笔为文简当平实,而归宿于理。在郡庠试輙居首名,公贵人争迎为塾师,束脩悉以养亲及赡其同产,无私储焉。既为主事,分曹太仓,时逆瑾虐方熖,凡财赋所出入地靡不搜索。君以清脩获免。已而赍镪宣府,其羡悉入于官。归至京数日,病卒。垂絶谓配陈安人曰:「吾父防在浅土,吾母老子防今且死,天乎!后事惟汝是頼。」又顾防勉以力学养母,目遂瞑。是嵗己巳,又九月卄九日也,年三十四。家无羡钱,假贷以为殓具。吊者无不出涕。陈安人,同邑玉山村人,父陈珪,母周氏。年十六归君,守礼食贫,妇道脩具。君登第之明年,迎至京师,甫半嵗而君殁。殓之日将以死从,既而私自计曰:「吾即死,吾愿毕矣。谁为飬吾姑,鞠吾两穉子?其若遗言何?乃忍弗死,以其防归之。」又明年哭其姑,时家益贫。蘖谷公言于当道助之▯,乃克▯君及舅姑三防。当其时,安人竭力襄事,朝夕食惟饘粥而已。二子防多疚疾,日持瓣香祷于神,无故不令出中门。夜则篝灯课之诵读。嘉靖壬子防举于乡,安人喜曰:「吾可以见夫子于地下矣。」亡何,寝疾,其卒以是嵗九月二十日,年四十六。后以防贵,防恩追赠安人云。墓在城南广化寺之东,丁丑君▯,乙酉安人祔。二子,长防,字子尚,文行克肖其父,在户部有籍籍声,娶训导陈洧女,封安人。次绍,郡庠生。既孤,蘖公妻以女,曰:「吾与汝父有宿言。」铭曰:「吁嗟郑君,国之良士,而仕而学,望实并峙,谁则尸之,而止于此?吁嗟安人,是有仪轨,于拮于据,毗夫成子,命之不淑,而亦已矣。玉埋于山,剑跃于水,其光不灭于百千祀,惟躬弗嬴,后多受祉。」明赠文林郎冓田县知县坦庵王公暨配孺人黄氏墓志铭。南京刑部主事王君钜一日持程节煌所为其父母事状蹐予门,泣而请曰:「钜之先考坦庵公暨先妣黄孺人之殁久矣,乃乆未克塟者,非故缓也,以为塟不得地,使吾先人体魄不得寜于地下,则寜慎焉,虽越礼而逾期弗敢计也。今既卜得地于某山之原,将以某年某月日奉柩合窆,敢丐幽室之铭。」王君尝知冓,有惠政,冓人得之予,又辱君知契,是铭宜以属予,予亦不得辞也。按状,公讳齐玉,字世济,早嵗防父与弟相玉,奉母胡孺人谨甚。有豪僧夺其先世墓地,公时方弱冠,慨然曰:「是可已乎?」与叔念一讼于官,竟复之。叔喜曰:「王氏有子!」公事叔如父,事无巨细,必咨而后行。友爱其弟,当折产时,荒顿田园,陈败器皿,悉自取之,而让其羙者于弟,人以比鲍宣云。弟尝遭疫,举室潜逃,公日夕在焉,或劝之曰:「弟同胞也,吾将安之?」亲注药疗之,其卒也为治防具以殓,哭之哀甚。时诸孤尚稚,公视如子,顾恤周至,且为之御其其外侮,君子谓于是乎孝友也。为人忠厚坦夷,耻启口及人过失,闻人之善则亟誉之。其为耆老也,里有争讼者不之官,徃徃诣君取直,得一言则皆解去。有餽谢者笑而遣之。嵗尝旱,豪右擅水利,公徃以理为之,晓譬羣党屈服,利遂均。其为乡里敬信类如此。喜阅古史,能究知其治乱成败之说,尤好吟哦,不废寝食。尝读易「履道坦坦」,有契于心,因号曰坦庵,其称之者不以姓字,亦曰坦庵云。正徳己巳九月初九日,以疾卒于正寝,年五十九。配黄孺人讳福璋,同邑某之女,居家克孝以睦,既归公则移其孝于姑,移其睦于娣,四时享祭及大賔燕亲尸中餽,不以为劳,应猝理纷,大小各当赙防恤贫急如饥渇,宗防咸称贤焉。

译我与郑宗献同年中乡荐。正德戊辰年,郑君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第二年因病去世,家贫而孩子年幼,听到的人无不悲伤。过了二十年,到嘉靖己丑年,他的长子郑防又考中进士,也担任户部主事。我见到他很高兴,想着郑君有了后代;但问起他的母亲,才知道她已经与郑君一同去世并合葬了。于是长叹了很久。郑防因此哭着请求说:“先父虽然已经入土,却还没有墓志铭,我恐怕无法使潜藏地下的先人名声流传久远,冒昧以此劳烦您。”我答应说:“好。”于是征取都宪蘖谷王公大用所作的行状,为他撰写墓志铭。序言说:郑氏祖先是兴化县人。郑君的高祖郑德骥,洪武年间因编入军籍隶属兴化军,迁居冓城南面的石门。曾祖郑文永,又迁到城东。祖父郑商、父亲逸庵公郑崇,都有隐而不彰的德行。郑君名瓉,字宗献,庄重少言,举止一定合乎礼法,平日与人相处,事事都不违忤。至于抗拒流俗、嫉恶如仇时,正义便显现在脸上。他自认为迂拙愚笨,不能随俗,说:“世上的愚人没有比我更甚的了。”于是号称“愈愚”。他本性孝友,郑防当时读书将要睡觉时,必定到逸庵公床前问候起居,早晨起床也如此。书一经过目就能背诵,写文章简洁妥当而平实,最终归结于义理。他在郡学考试中总是名列第一,贵人们争相请他做塾师,所得束脩全都用来奉养父母和供养同胞兄弟,自己没有私蓄。后来担任主事,分掌太仓。当时逆瑾的暴虐正盛,凡是财赋出入的地方无不被搜查。郑君因清廉自守而得以免祸。后来他携带钱财到宣府,所得余款全部交入官府。回到京城几天后,便病逝了。临终时对配偶陈安人说:“我的父亲还葬在浅土中,我的母亲年老,孩子郑防如今也将要死了,天啊!我的后事全要依靠你了。”又回头勉励郑防努力求学、奉养母亲,随后便闭上了眼睛。这一年是己巳年,九月二十九日,享年三十四岁。家中没有多余的钱,只得借贷置办殓葬用品。来吊唁的人无不流泪。陈安人是同县玉山村人,父亲陈珪,母亲周氏。十六岁嫁给郑君,守礼而甘于贫困,妇道修养完备。郑君考中进士的第二年,她被迎到京师,才半年郑君就去世了。入殓那天她本想随夫而死,后来暗自思量:“我若立即死去,自己的愿望就算完了;谁来奉养我的婆婆,抚育我的两个幼子?那又怎么对得起他的遗言?”于是忍住不死,把自己的儿子郑防送回去。第二年,她哭送婆婆去世,当时家境更加贫困。蘖谷公向当道者说明情况,资助他们下葬,这才得以把郑君及其岳父母三人合葬。在那段时间,安人竭尽全力办理丧事,早晚所吃的只有稀粥而已。两个儿子郑防等多有疾病,她每天拿着一瓣香向神祈祷,无故不让他们走出中门。夜里就点灯督促他们诵读。嘉靖壬子年,郑防中乡试,安人高兴地说:“我可以到地下去见我的丈夫了。”不久,她卧病不起,于这一年九月二十日去世,享年四十六岁。后来因郑防显贵,郑防蒙恩追赠安人。墓在城南广化寺东面,丁丑年安葬郑君,乙酉年安人祔葬。两个儿子:长子郑防,字子尚,文章品行很像父亲,在户部颇有声望,娶训导陈洧之女,封为安人;次子郑绍,是郡学学生。郑防兄弟成为孤儿后,蘖谷公把女儿嫁给郑防,说:“我和你父亲早有约定。”铭文说:“啊,郑君是国家的贤良之士;仕宦和求学,声望与实绩并峙,谁来主持他的后事,却让他止步于此?啊,安人确有仪范法度,辛勤操持,辅助丈夫、成就儿子,只是命运不善,也就到此为止了。美玉埋在山中,宝剑跃入水里,它们的光辉千百年也不会熄灭;只是自身不能强盛,后代却多受福祉。” 明代故赠文林郎、冓田县知县坦庵王公及其配偶孺人黄氏墓志铭。南京刑部主事王钜有一天拿着程节煌为其父母所作的行状,恭敬地来到我门前,哭着请求说:“钜的先父坦庵公和先母黄孺人去世已经很久了,迟迟未能下葬,并非故意拖延,而是认为如果葬地不好,使先人的遗体不能安宁于地下,那还不如谨慎选择;即使超过礼制、延误期限,也不敢计较。如今已经择得某山山原为吉地,将在某年某月某日奉柩合葬,冒昧请求您为墓室撰铭。”王君曾任冓县知县,有惠政;冓县人因此来找我,又承蒙王君与我有知交之谊,这篇墓志铭理应托付给我,我也不能推辞。根据行状,公名齐玉,字世济。年轻时,郑父与弟弟相玉侍奉母亲胡孺人十分恭谨。有豪僧夺取他家祖坟地,公当时刚满弱冠,慨然说:“这难道可以算了吗?”便与叔父念一同到官府诉讼,终于把墓地夺回。叔父高兴地说:“王家有后了!”公侍奉叔父如同父亲,事情无论大小,必定请示以后才行动。他友爱弟弟,分家析产时,荒废的田园、破旧的器皿,全都自己承受,却把好的让给弟弟,人们把他比作鲍宣。弟弟曾经染上疫病,全家人暗中逃走,公却日夜守在那里。有人劝他说:“这是你的同胞弟弟,你将把他怎么办呢?” 他亲自调制药物为弟弟治疗;弟弟去世后,又替他办理殓葬,哭得十分悲痛。当时弟弟的几个遗孤还年幼,公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周到地照料,还替他们抵御外来的欺侮,君子都说这才是孝友。他为人忠厚坦荡,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耻;听到别人的善行,便赶快称赞。他成为乡中老人后,乡里有争讼的人不去官府,往往到他那里求取公断,得到他一句话就都化解离去。有人馈赠谢礼,他笑着打发走。年年有旱灾时,豪强大户擅自控制水利,公便前往据理交涉,晓谕劝服他们,使水利利益终于平均分配。他受到乡里的敬爱和信任,大致都如此。他喜欢阅读古史,能够深入了解其中治乱成败的道理,尤其喜爱吟诗诵文,不因之废寝忘食。他曾读《易经》中的“履道坦坦”,心中有所契合,于是号称坦庵;称呼他的人不称其姓字,也都叫他坦庵。正德己巳年九月初九日,他因病死于正寝,享年五十九岁。配偶黄孺人名福璋,是同县某人的女儿。在家时能够孝敬父母、和睦兄弟;嫁给公后,便把这种孝移来奉养婆婆,把这种和睦移来对待妯娌。四时祭祀、招待贵宾宴饮和亲自主持馈食,她都不以为劳;应付突然发生的事情、处理纷乱,无论大小都恰当;救济丧葬、抚恤贫困、救助急难,就像饥渴时求食饮一样迫切,宗族亲属都称赞她贤德。

后公十三年,以正徳辛巳三月三十日卒,年七十三。子男二,长杰,次钜;女一,适某;孙男二,元勋,元煦;孙女二,长许少。司马莪峯潘公次子国子生銮,次许某。惟王氏之先散处南北,其居婺之三槐岭,自讳异始,十有二传至观奴。观奴生文享,尝刲股以愈母疾,又尝还亡金,金郎乡人以其有是两事,称为孝亷。孝亷生敬保,即公之父。而自公祖父以上敦本力善者,累世矣,然未有显者。及钜既长知学,公汲汲延师教之,期光显其门户。黄孺人尤善教,每篝灯夜读,则治丝枲其旁以守之,训励甚至。嘉靖乙酉,钜以璧经领应天府乡试,己丑第进士,治声籍籍。防郊祀霈恩,遂得赠公文林郎冓田县知县,黄氏赠孺人云。钜方有声曹署,识者谓其有逺到,而公与孺人克膺貤典未已也。予故铭诸幽室,以俟铭曰。王氏自姬源深且厚,太原中去,支分▯剖,来居三槐。世既云久,虽伏弗曜,徳则多有。乃及坦庵、履道、无咎,其道维何?曰孝与友。矧有良嫓,徳维公偶掲掲。曹郎政学是茂,帝曰:“汝嘉汝贤,父母恩贲,丘墟呜呼不朽。”瞻彼三槐,手植惟旧。我铭昭徳,尚徴尔后。明故封太孺人张母氏铭铭曰:孺人之贤,惟天所假。自其来嫔,人无尤者。承夫孝姑,俪者或寡,以铸其子,如金在冶。昔也谓何,蓬门于野;今也谓何,门有车马,禄养恩封,备乃纯嘏。天亦视人,报如施舍。郁郁丘原,树之松槚。百世展拜,于兹墓下。故南京国子监典簿黄君铭铭曰:「貌之癯,言之迂,行之亷隅,是为君子之儒。我铭非防閟于幽墟,已矣乎!徒使过者为之长吁也。」祭文祭见素林公文呜呼!自三代以降,光岳分裂,士生其时,或尺短而寸长,或此优而彼劣。长词苑者,或功业不足称;负大节者,难必其细行之无缺。嗟惟我公,海内名流,当代英▯气钟川岳之灵,学究天人之赜。器之利,则百试而不摧;守之坚,虽屡挫而不折。故自为郎署,斥妖僧其始,入疏也已与家人而预诀。当是时,懦夫见之而腼顔奸邪闻之而吐舌。既而起废,荐歴中丞,弥节江右,则首按赇吏之罪,众惮其威严;隂抑逆藩之权,人服其明哲。虽防人窥伺其旁,而公坚白之质,终不可磨以湼也。泊乎被召征蜀,公于是时,初释衰经,起任金革,两三年中,劳瘁百端,心力俱竭,卒之保全两川,剪平遗孽,而蜀人之徳公者,固宜为庙祀而像设也。晚遭明主,召司邦刑,淑问如臯陶,忠诚同稷卨。及不合而求去也,虽以天子勉留言路合疏,终不能挽公之辙。故尝窃论之:公之律己,氷玊不足为其洁也;公之立朝,金石不足为其烈也;公之出处,青天白日不足为其光明而川赴矢发不足为其勇决也。呜呼!公今已矣,其精忠大节,贯乎天日者,万世如见,而浩然之气,固将乘箕尾,薄风云,而与三光同其明灭也。遗表上闻,天子怆懐公卿叹息,道路兴嗟,士林失色。况乡邦晚出,有如某等者,固尝奉教于公矣,安得不为之衋然而相与挥泪以呜咽也?尚飨。祭南京兵部侍郎石峯陈公文呜呼!壶山峩峩,兰水溶溶。惟公之生,间气所钟。掲掲其行,温温其容。摛华发藻,蔚为词宗。手提文印,士乐陶镕。俄落台职,贾祸以忠。皇威孔赫,既殛元凶。公乃叙还,剖符专墉。檇李之治,可摄黄龚。乃副臬司,寻参潘省。淹有嵗年,公耻干请。谁其汲引,为垂长绠?遭帝初元,贤登凶混。公晋中丞,宪节是秉。不懦以弛,不残以猛。剔蠧锄奸,涤寃宥▯。帝谓廷尉,非公莫宜。守职逾年,嘉声孔驰。遂贰司马,国钥攸司。威摄凶暴,徳洽▯嫠。邦人是赖,天子是毗。方期入拜,为朝羽仪。胡天降厉,而止于斯!呜呼!世有貎直其中叵测,公惟至诚,外无矫饰。亦有险薄,巧挤隂嗾。公毎伸手援拔幽谷,惟古君子,公实其俦。懐公不见,俾我心忧。缄辞寄酹,有涕横流。尚飨。

方齐存稿巻八

译公去世十三年后,黄孺人于正德辛巳年三月三十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有两个儿子,长子杰,次子钜;有一个女儿,嫁给某人;孙子两个,元勋、元煦;孙女两个,长孙女已经许配人家。司马莪峯潘公的次子、国子生潘銮,后来又许配给某人。王氏的祖先分散居住在南北各地,迁居婺州三槐岭始于王异,传了十二代到王观奴。王观奴生文享,曾割股肉治愈母亲的病,又曾归还拾到的金钱,金郎乡人因他有这两件事,称他为孝廉。孝廉生敬保,就是公的父亲。从公的祖父以上,敦厚守本、努力行善已经连续数代,却一直没有显达的人。到王钜长大懂得求学后,公急切地请教师傅教导他,希望光耀显扬家门。黄孺人尤其善于教子,每当夜里点灯读书,便在旁边纺绩守护,教诲勉励十分周到。嘉靖乙酉年,王钜凭借《璧经》考取应天府乡试,己丑年考中进士,政绩声名显著。因郊祀而施恩,王钜于是得以奏请追赠公为文林郎、冓田县知县,黄氏追赠为孺人。王钜当时在官署已有声望,有见识的人说他前途远大,而公与孺人能够承受这项追赠的恩典,还不止于此。我因此把这些刻在墓室里,等待铭文说:王氏源出姬姓,根基深厚;从太原分支出来,支派分流,迁居三槐。世代已经很久,虽然一度隐伏而未显耀,德行却积累很多。到了坦庵、履道、无咎,他们的道是什么?就是孝与友。何况又有贤良的配偶,她的德行与公相配而显著。曹郎的政绩和学业都很盛,皇帝说:“你贤善可嘉,使父母蒙受恩荣;即使化为丘墟,唉,也不会朽坏。”看那三槐,仍是当年亲手栽植的旧物。我铭刻彰明其德,希望将来能够验证于你的后人。明代故封太孺人张母氏铭。铭文说:孺人的贤德,是上天所赐。自从她嫁来之后,没有人能够责怪她。她承奉丈夫、孝敬婆婆,能与她匹配的贤妇或许很少;她陶铸自己的儿子,就像金属在熔炉中冶炼。从前人们怎样说她?只是野外的蓬门之家;如今人们怎样说她?门前已有车马,享受俸禄奉养,蒙受恩典封赠,福寿完全而纯厚。上天也察看人,报应如同施舍一样分明。郁郁葱葱的丘原上,栽种着松树和楸树。百代之后,人们仍到这座墓下展开祭拜。故南京国子监典簿黄君铭。铭文说:“容貌清瘦,言语迂拙,行为廉正有棱角,这就是君子之儒。我所作的铭文,难道不是要把他幽闭在墓中吗?罢了啊,只能让经过这里的人为他长久叹息了。” 祭文。祭见素林公文。唉!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山河分裂,士人生活在这样的时代,有的人尺有所短而寸有所长,有的人这方面优胜而另一方面不足。擅长词章的人,有时功业不足以称道;肩负大节的人,也难以保证细小品行没有缺失。可叹我公,是海内名流、当代英杰,集山岳灵气而生,学问穷究天人之间的奥秘。才器锋利,经受百般考验也不能摧毁;操守坚贞,即使屡遭挫折也不会折断。因此,他从任郎署开始,便首先斥责妖僧;上疏之时,已经与家人预先诀别。当时,懦夫见了他都惭愧无颜,奸邪听到他的名声也吓得吐舌。后来他被起用,屡次升任中丞;巡按江右时,首先查办受贿官吏的罪行,众人都畏惧他的威严;暗中抑制逆藩的权势,人们佩服他的明智。他虽然遭到宦官在身旁窥伺,但他坚白的品格终究不能被污泥磨损。后来奉召征讨蜀地,当时公刚刚除去丧服,起任统领军旅,两三年间劳累困苦、百般操心,心力都已耗尽,最终保全两川,剪除平定残余势力;蜀人感念公的恩德,本来就应当为他建立祠庙、塑像祭祀。晚年遇到明主,召任掌管国家刑法,清明的审判如同皋陶,忠诚如同稷、契。等到意见不合而请求离职时,即使天子勉强挽留,并亲自批答他的奏疏,也终究不能挽回公离去的脚步。所以我曾私下评论说:公约束自己,冰玉也不足以形容他的洁白;公立身朝廷,金石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刚烈;公的出仕和退处,青天白日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光明,而江河奔赴、箭矢射出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勇决。唉!公如今已经逝去,但他的精忠大节贯通天地日月,万世之后仍如同亲见;他的浩然之气,必将乘着箕、尾二宿,逼近风云,与日月星辰共同显现光明。遗表上达天听,天子悲伤怀念,公卿叹息,道路上的人兴起嗟叹,士林为之失色。何况我们这些乡邦后辈,如我等人,曾经接受过公的教诲,怎么能不为此悲痛不已,彼此挥泪呜咽呢?尚飨。祭南京兵部侍郎石峯陈公文。唉!壶山高耸,兰水缓缓流淌。公降生于此,是天地间灵秀之气所钟聚。他的品行显赫,容貌温和。铺陈文采、发挥辞藻,蔚然成为词坛宗师。亲手掌持文印,士人乐于受他陶冶。忽然被罢去台职,却因忠诚而招来祸患。皇威极其显赫,已经诛灭元凶。公于是恢复任职,持符治理一方。治理檇李,可与黄霸、龚遂相比。后来任按察司副使,不久又参与潘省政务。任职多年,公以不肯干请托人为耻。谁来提拔引荐他,为他垂下长长的绳索?正逢皇帝初年,贤者被进用,凶邪被混除。公升为中丞,掌持宪节;不因懦弱而松弛,也不因严酷而残暴;剔除弊病,铲除奸邪,洗雪冤屈,宽宥罪过。皇帝说,廷尉之职,除了公没有更合适的人。任职一年多,嘉美声誉极为传播。于是辅佐司马,掌管国家军政要害;威势足以震慑凶暴,恩德遍及寡妇。百姓依赖他,天子也倚重他。本来期待他入朝拜官,成为朝廷的羽仪,为什么上天降下灾祸,使他止步于此!唉!世上有人外表正直,内心却深不可测;公却只有至诚,外表没有矫饰。也有人险恶刻薄,善于暗中排挤、挑唆;公每每伸手援救、提拔陷于幽谷的人,只有古代君子才是公真正的同类。思念公而不能再见,使我内心忧伤。封缄此文寄托祭酒,眼泪纵横流淌。尚飨。《方斋存稿》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方斋存稿巻九明 林文俊 撰杂録【题勅谕 诗 赋 賛 碑 跋】恭题皇上颁赐羣臣勅谕后此我皇上正徳六年因天下诸司入觐而勅谕之之语也。是时奸慝初除,皇上方与天下臣民共图维新之治,故黜陟之典视昔加严,而戒勅之词亦加切焉。于时夀寜知县臣尹衮实获霑赐。大哉王言乎!臣文俊伏而读之,有以知皇上之心切于为民如此。抑不知中外臣工果能一一祗承徳意,不坠职业乎?将贪残玩愒如圣谕所虑者,容亦有之乎?则臣尝致慨于斯,而深有取于衮之贤也。夀寜当万山中,豪民多持吏长短,为政者患之,専事姑息。及衮来为令,始为画一之规,与民更新。久而而不悛,乃置其尤者数人于法。由是豪宗屏息,善良始安。是时逆瑾肆虐,诸中贵徃来闽中,多慿其威以邀赂。入郡县丞望风防争,为刻剥以求免祸。衮独不然,每事为民节省,不忍依违茍且,姑以应付逃责而已。吁亦难矣!向使天下为邑者皆若衮焉,将民有不安者乎?衮去夀寜,为防州府通判,未数年陞知绵州,皆有异政。御史屡防其贤。继今以徃,将躐登显位,洊膺玺书之褒。圭璧琬琰,实惟尹氏来叶世世之光。衮其敬迓之,以对扬在下可也。

书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我皇上之谓也。诗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尚与衮共懋之。诗

瑞雪诗并序恭惟皇天眷祐我国家。皇上以圣神文武之资,应运中兴,受天明命,为亿兆生民主。视一民一物,不获其所,恒若痌瘝乃身。乃嘉靖八年冬十一月,雪泽未降,上恻然曰:“朕闻雪者,丰年之兆。今兹不雪,来牟何望?其咎在朕躬。朕当躬为民祷。”遂择日告于太庙、世庙,洁斋三日。凡祈祷之文,亲御翰墨为之。乃十有六日戊申,御法驾诣郊坛祷于天地山川。是日五更,残星散彩,霁景澄鲜。及上至坛行礼,遂有▯云从西北来,掩映坛壝。越翼日已酉昧爽,上祷于社稷,甫成礼而降雪,沾洒霏霏,至夕乃止。异矣哉!于是自公卿大夫百执事,至于闾巷细民,莫不踊跃懽忻,快覩丰年之瑞,以为我皇上至诚感格,其速若此,虽殷汤桑林之祷,不是过矣。臣窃思之,人君父天母地,而为之子。夫子于父母,茍事之弗以其道,未有能得其懽心者。仰惟皇上嗣登大寳于今九年,凡一言一行,一政一令,罔不奉若天道,盖天之肖子也。是以天心悦懽,有感必应,岂一朝所致哉?臣待罪词苑,目击休徴,不忍喑无纪述,固知浅陋之词,不足以形容圣徳,万一然,亦葵藿之枕,不能已也。诗曰天生圣人为民立极,六合顺轨,九围承式。惟辟奉天,惟以乂民,民物乃康,祥祯聿臻。于赫圣皇,允惟民主,仁覆普天,徳超▯古。时维仲冬,雨雪愆期,圣心恻然,轸我民饥。曰灾所由,厥咎在朕,我其躬祷,为民请命。斋肃郊坛,庭燎有辉。大君戾止,淠淠龙旂。既类既旅,对越在上。神监孔昭,锡之灵贶。始自西北,有渰浮浮,迨于既夕,望之油油。诘旦礼成,雪霰交集,飞若玉屑,化为琼液。匪亟匪徐,巧当其时。惟帝克诚,昭假不迟。弥望皑皑,藏汚掩慝。其令所加,嵗无螟蜷。既沾既足,我畆我疆。其兆维何,丰年穰穰。颂声载路,既阜民生,乃永皇祚。勿谓蚩蚩民惟邦畿,勿谓茫茫天髙听卑。天难忱斯,惟徳是保。惟皇祗徳,奉若天道。厥徳不囘,受禄于天。臣拜稽首,天子万年。白氏世恩图为秋官应衡赋太行西北来,灵秀钟豪俊,君家更挺出,文物魁三晋。謇謇孝廉,父首应天朝聘,道髙位不酬。庆遗集后,▯桂枝丛,一门云翮翔,千仞台谏及省郎,所厯多清峻。雨露一何深,五叶同沾润。念兹非偶然,圣代逢尧舜,何以荅主恩?朂哉摅忠荩。

山川毓秀堂为詹簿王卞赋虞山,东来何岑嵚?下有川兮,横鸣琴。山盘蜿蜿,逸虬状;水防泠泠,太古音。君家住此,年颇久。新制兹堂,为奉母。登堂,云气上;莱衣开,燕山光落杯酒。地灵人杰,有由然。郎署声华,记昔年。已幸凤毛能济美,况闻绕膝诸孙贤?自是君家积徳厚,百代遥遥多华胄。为我并语堂上人,勉旃勿负山川秀。赋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斋存稿》卷九。明,林文俊撰。杂录【题勅谕、诗、赋、赞、碑、跋】。恭敬题写皇上颁赐群臣勅谕之后。这是我皇上正德六年因天下各司官员入朝觐见而颁下的勅谕。当时奸邪刚刚被清除,皇上正与天下臣民共同谋划革新政治,所以升降官员的典制比过去更加严格,告诫勅令的言辞也更加恳切。当时寿宁知县臣尹衮确实蒙受了赏赐。帝王的话多么伟大啊!臣文俊伏地读它,由此知道皇上的心意如此迫切地在于为民。只是还不知道中外臣工是否真能一一敬承圣意,不荒废职守?那些贪婪残暴、苟且偷安,正如圣谕所忧虑的,是否也仍然存在呢?我曾因此深为感慨,而尤其敬重尹衮的贤能。寿宁处在万山之中,豪强百姓多能牵制官吏,治理者以此为忧,只专门采取姑息办法。等尹衮来任县令,才开始制定统一的规章,使百姓获得更新。豪强长期不改,他便把其中最严重的几人依法处置。于是豪族屏息,善良百姓才得安宁。当时逆瑾肆虐,各位宦官往来闽中,多凭借威势索取贿赂。郡县官吏望风恐惧,争相盘剥百姓以求免祸。唯独尹衮不这样,每件事都替百姓节省,不忍违心苟且,只为敷衍塞责、逃避罪责。唉,这也太难了!假使天下做县令的都像尹衮这样,百姓还有不安宁的吗?尹衮离开寿宁后,任防州府通判,不几年升任绵州知州,都有卓异的政绩。御史多次上奏称道他的贤能。从今以后,他将越级升到显要职位,接连承受玺书的褒奖。圭璧、琬琰般的美誉,实在将成为尹氏后世世代的光荣。尹衮应当恭敬地迎接这些荣誉,以此报答并发扬皇恩于下位,才是正确的。《尚书》说:“天子作为百姓的父母,因而成为天下的君王。” 这说的就是我皇上。《诗经》说:“早晚都不懈怠,以侍奉一位君主。”希望皇上与尹衮一同努力做到这一点。诗。瑞雪诗并序。恭敬地想,皇天眷顾保佑我国。皇上凭借圣明神武、文治武功的资质,顺应时运中兴,接受上天的明命,成为亿万百姓的君主。他看待每一个百姓、每一件事物,只要没有得到适当的安置,就总像自己的身体患了病一样忧痛。嘉靖八年冬十一月,降雪的雨泽还没有到来,皇上忧伤地说:“我听说下雪是丰年的征兆。如今不下雪,来年麦子还有什么希望?这罪过在我自身。我应当亲自替百姓祈祷。”于是择日向太庙、世庙禀告,斋戒三日。凡是祈祷的文辞,都亲自挥笔写成。到了十六日戊申,皇帝驾御法驾前往郊坛,向天地山川祈祷。这天五更时分,残星散发光彩,雨后天色清澄明丽。等皇上到达坛场行礼,便有黑云从西北方飘来,掩映着坛墙。次日己酉黎明,皇上向社稷祈祷,刚刚礼成便降下雪来,纷纷飘洒,直到晚上才停止。真是奇异啊!于是从公卿大夫、各位执事官员到街巷中的平民百姓,没有不欢欣踊跃、欣喜庆幸的,都高兴地看到丰年的祥瑞,认为我皇上至诚感通天地,来得如此迅速,即使殷汤在桑林祈雨,也不过如此。我私下思考,人君以天为父、以地为母,自己是天地的子女。子女对父母,如果不能用合乎正道的方式侍奉,就没有能够得到父母欢心的。仰想皇上继承大宝至今已有九年,凡是一言一行、一项政务、一条命令,无不遵奉天道,真可说是上天的孝子。因此天心喜悦,有感便必应,哪里是一朝一夕所能造成的呢?臣供职词苑,亲眼看见这样的祥瑞,不忍默默无言而不加记述;本来知道浅陋的文辞不足以形容圣德万分之一,但也像葵藿向着太阳一样,情不自禁。诗说:上天降生圣人,为百姓树立准则;六合顺从正轨,九州遵奉法式。只有君主奉行天道,专心治理百姓,人民万物才能安康,祥瑞于是纷纷到来。光明盛大的圣皇,确实是百姓的君主;仁德覆盖天下,德行超过往古。时值仲冬,雨雪错过了应有的时节,圣心悲悯,忧虑百姓饥荒。皇上说:“灾祸的由来,罪过在我;我当亲自祈祷,为百姓请求生存。”在郊坛斋戒肃穆,庭中火炬光辉照耀。大君驾临,龙旗飘扬。举行类祭和旅祭,面对上天而致敬。神明明察,赐下神灵的恩惠。起初云气从西北而来,浓云浮动;直到夜晚将尽,远望仍云气绵延。第二天清晨礼仪完成,雪和霰交相降落,飞舞如玉屑,化作美玉般的雪水。不急不缓,恰好降在适宜的时节。上帝感于皇帝的至诚,很快便显示回应。放眼望去一片洁白,掩藏污秽,遮盖邪恶。雪令所施之处,一年没有螟虫。土地既得滋润而充足,我的田地和疆土都受其益。它预示着什么?预示丰年五谷丰登。赞颂之声遍布道路;百姓生活富足,皇帝的福祚于是长久。不要说愚昧的百姓只是王畿之民,不要说茫茫上天高远而听不见卑微之声。上天难以揣测,唯有德行才值得保守。愿皇帝敬守德行,奉行天道。他的德行不改变,便承受上天的福禄。臣叩头拜谢,祝天子万年。《白氏世恩图》为秋官应衡所作的赋。太行山从西北而来,灵秀之气聚集出豪杰俊才;你们家族更有杰出人物,在三晋之地以文物著称。正直的孝廉之士,你的父亲首先应天朝征聘,道德高尚而官位没有相称的回报。福庆遗留给后代,桂枝成丛;一家人如云中羽翼般飞翔,千仞高位中的台谏官和省郎接连出现,历任官职多清正峻拔。皇恩雨露何等深厚,五代同受滋润。想到这并非偶然,而是生逢尧舜般的圣明时代,拿什么来报答君主的恩德?努力吧,尽力抒发忠诚。《山川毓秀堂》为詹簿王卞所作的赋。虞山从东方而来,何等高峻险拔!山下有河水横流,声如横弹琴瑟。山势盘曲蜿蜒,像逸出的蛟龙;水声清冷淙淙,仿佛太古的乐音。你家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新建这座堂,是为了奉养母亲。登上堂去,云气升腾;穿起莱衣,欢娱奉亲,燕山的光辉映入杯酒。地灵而人杰,确实有它的缘由。郎署中声名文采显著,还记得往年。如今已经庆幸有杰出后代继承美德,何况又听说环绕膝下的诸位孙子贤能?这自然是你家积德深厚,百代以后还会不断出现华贵后裔。请替我一并告诉堂上的人,努力吧,不要辜负山川的秀美。赋。

瑞鹿赋并序皇帝临御之十一年冬十一月,有白鹿见于河南灵寳县。越明年春正月,守臣献至阙下。皇帝若曰:“厥惟嘉瑞,朕弗敢知。赖皇祖皇考之徳,暨皇太后之训,式克臻兹。其卜日荐于太庙、世庙,呈于两宫,用昭天贶。”羣臣其免贺。礼部臣再请,犹不允。疏三上,祈恳益防,乃勉从焉。先是诸瑞骈臻,颂声之作,盖沨沨然矣。乃今灵寳复有兹祥,考之近嵗河清,亦在其地,异矣哉!臣闻自古帝王之世,至治之极,必有祯祥。然而间一见焉,犹足以震动当时,焜燿万世。况今日之休征叠至者哉?洪惟圣天子,道防元化,徳配两仪,丕扬烈祖之洪休,遹求先圣之遗典,礼节乐和,功成治定,内之华夏,外之蛮貊,羣生庶彚,无不熈熈然自得于太和之世。皇上功徳之隆,殆际天极地,无与伦比。是以上帝监观,兹旷世希有之瑞,以昭圣徳神功之盛,以兆星辉河润之祥,以永宗庙社稷亿万年磐石之固。斯岂偶然者哉?臣少而读书,歌《小雅》“鹿鸣”之章,欣然想见成周之盛。而今叨列从班,亲睹兹瑞,其为欣幸,可胜道哉!是以忘其浅陋,谨百拜稽首而献赋曰:▯农上郡函闗故丘华岳西峙黄河东流钟灵孕秀萃祉宣休爰有神物兮非兕非虎非熊非貅惟足伎伎其鸣▯▯方其为麛也质本皓素性何驯柔浮素华于纎毳耿瑶光兮涵秋亮所贵之在兹何凡族之可俦是其明辉含乎火徳正气禠乎蓐收者耶想其实沈降精太白毓质外至文之彪炳中有徳之纯一惟兹瑞之不凡曷虞人之可即因之感圣世而后生俟明王而后出者乎于穆圣皇仁孝敬诚叙伦立极考礼正名道光干圣泽被羣生中国乂四夷賔乾纲正坤维宁葢功格乎上下而治跻于隆平是以百祥降禧二仪毓灵海岳之珍毕至毛羽之瑞争呈彼中州之皓鹊西土之灵▯跄跄乎先后游于舜之廷独何为兮淹留甘在野而食苹尔乃逾河渡洛瞻望畿甸随驿使以遐征借守臣之表献感林野之防踪幸承恩于玊殿百辟懽忭聚观以为旷古所无而于今始见也于是天子鸣苍璧之佩垂紫云之裘开明堂而受贺荐寝庙以告祥奉两宫之清燕介景福兮穰穰已乃勅命圉臣育之乎琼林之畔玊山之阳俾之从赤豹兮陪紫鸾驾白螭兮骖凤凰饮玊泉以为醴拾瑶草以为粮尔乃委委蛇蛇儦儦麌麌感刍秣之厚恩恐图报之无所愿矢心而殚力奉万嵗之明主聴箫韶之大奏同百兽以率舞随麟趾兮上下与驺虞而为伍庶以昭圣朝治化之隆逺迈乎汉唐而上跻于▯古也賛冡宰【阙】 公像賛癯然其貌,而内则腴▯焉;其躯而志则大,其学务深造,必与古人而同归;其行不诡随,每以流俗为可嘅。文章古雅,世之敦彛;谋虑老成,国之蓍蔡。守不变于险夷,行不择乎利害。清风直节,百僚是师;正论谠言,一人攸頼。呜呼!是为【阙】公之行,而世称以为【阙】者乎?是以忠结于圣明,望倾乎中外。然士大夫为世计者,尚惜其留署之淹,而企其端揆之拜也。碑六合县尹茅侯遗爱碑六合古棠邑,今为应天府属,号难治。嘉靖辛夘,茅侯以进士来知是邑。越五年,政成惠洽。天子闻其贤,徴为刑部主事。其行也,邑父老卧辙攀辕,留之而不可得。则乃相与谋曰:「曷以报侯乎?」惟昔顺徳何侯有惠于我,其去也,我为纪其徳政于碑。今茅侯继之,政与之同,我亦碑之,以无忘侯之徳也,不亦可乎?议既克合,则乃告其邑之幕宋元朝予婣也,乃为书具述父老之意,而使来谒文。予问之曰:「尔侯之为邑也,吾见当道者尝荐之,吾亦闻其贤矣,其政何如?尔试言之。」则皆顿首对曰:「我茅侯,岂弟君子也。自涖吾邑,刑无苛法,无私讼者造庭,则引至膝前,令自言情,徐以片语折之,人服其公,不烦笞挞。而豪胥黠吏及民之不帅化者,则必置之法,未尝轻贷也。邑当孔道,民疲供亿,久矣。自侯之来,厨传賔客之供,十损三四,费为递减,而民不知劳。常赋之输,嵗有定额,而巧取者加耗,或以倍。侯则每户先给片楮,明书某户应输若干,民以不受诳输者顿省。犹秉介亷之行,俸资之外,一毫不取。民有罪当罚锾者,则令其入粟于廪,前后积至二千斛,嵗防则散之,民頼以活者甚众。庙学尝壊,为脩葺鼎新,稍暇輙诣学宫,为诸生解柝经疑。此皆善政之大者,其细者虽更仆不能尽也。故自我侯之来也,吾邑无惰农,士知劝学,嵗穰时和,风淳俗美,邑无冦攘,民鲜流徙,则皆我侯之赐也。若之何其忘诸?」予叹曰:「善哉,茅侯之为政也!夫侯之所为,皆职分所当为者,非有所加也。然世之为政者,不能人人如侯,则侯为足多矣。夫不为侯则亦已矣,乃或盈而刑焉,滥而罚焉,仰拾俯攫,惟恐利不盈槖焉,则乃民之大蠧也。呜呼,民亦恶用若是者为之令哉?其去也,亦有思慕之如茅侯者乎?」

译《瑞鹿赋》并序。皇帝即位第十一年冬十一月,有一只白鹿出现在河南灵宝县。到了第二年春正月,守臣进献到宫阙之下。皇帝说:“这是美好的祥瑞,我不敢把功劳归于自己。是依赖皇祖、皇考的德行,以及皇太后的训导,才能达到这样。应当择日进献于太庙、世庙,呈给两宫,以彰明上天的恩赐。”群臣请求免除祝贺,礼部大臣再次请求,皇帝仍不准许。奏疏上了三次,祈请更加恳切,皇帝才勉强答应。此前各种祥瑞接连出现,歌颂之声已经盛大流行。如今灵宝又出现这样的祥瑞,考察近年黄河变清,也发生在这个地方,真是奇异啊!我听说自古帝王的时代,天下大治达到极点时,必定有祥瑞出现。然而祥瑞偶尔一见,尚且足以震动当时、光耀万世,何况如今美好的征兆接连到来呢?伟大的圣天子,推行元气化育之道,德行与天地相配,大力发扬烈祖宏大的美德,遵循先圣遗留下来的典章;礼节有序,音乐和谐,功业完成,治理安定。对内华夏、对外蛮貊,众生万类无不在太平和谐的时代中安乐自得。皇上的功德隆盛,几乎与天地相际,无可比拟。因此上帝明察,降下这旷世罕见的祥瑞,以彰显圣德神功的盛大,预兆星光河润般的祥瑞,使宗庙社稷永远保持亿万年磐石般的稳固。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年轻时读书,歌诵《小雅·鹿鸣》一章,高兴地想象成周盛世的景象。如今我侥幸列于侍从班列,亲眼看见这样的祥瑞,心中的欣喜庆幸哪里说得尽呢?因此忘却自己的浅陋,恭敬地拜了百拜叩头,献赋说:弘农上郡,函关旧地,华山在西面高耸,黄河向东流淌;灵秀之气汇聚,福祥显现。这里有神奇的动物啊,不是犀牛,不是老虎,不是熊,也不是貔貅;只有四足轻快,鸣声清越。它还是幼鹿时,体质本来就洁白,性情何等驯顺柔和;白色的光华浮现在细密的毛上,闪耀的玉光仿佛包涵秋色。它的珍贵正在这里,哪里是凡常族类所能相比?难道它的明亮光辉包含火德,正气压倒了蓐收吗?想来它其实是沉降精气于太白山而形成,外有文采斑斓,内有纯一的德性。这样的祥瑞既然非同寻常,岂是虞人所能轻易捕获的?或许是因为感应圣明时代而后出生,等待明王出现才出世吧。伟大而和穆的圣皇,仁爱孝敬而恭肃诚信;整顿人伦,树立准则,考定礼制,端正名分;道德光耀乾坤,恩泽覆盖众生;中国安定,四夷宾服;天纲端正,地维安宁。大概是功德上达天地,治理登上太平,所以百般祥瑞降下福气,天地孕育灵秀。海岳的珍宝全都到来,毛羽类的祥瑞争相呈现:中州洁白的喜鹊、西土神异的▯,都纷纷先后游行于舜的朝廷。为什么唯独你停留在野外,甘心在那里吃蘋草呢?于是你越过黄河,渡过洛水,仰望京畿,跟随驿使长途远行,借守臣的表章进献朝廷;感念山林旷野中隐约的踪迹,有幸在玉殿承受恩典。百官欢欣,聚集观看,认为这是古来没有、直到今天才见到的奇事。于是天子佩戴苍玉之佩,披垂紫云之裘,开明堂接受祝贺,进献寝庙报告祥瑞,奉两宫清闲宴饮,接受盛大的福气。随后又命令掌管苑囿的官员,把它养在琼林苑旁、玉山南面,让它跟随赤豹、陪伴紫鸾,驾着白螭、以凤凰为骖;饮玉泉作为美酒,拾瑶草作为粮食。它于是安详从容、成群相随,感念丰厚的刍秣恩德,唯恐没有办法报答;愿意竭尽心力,奉事万岁的英明君主,听奏箫韶大乐,与百兽一同率舞,跟随麟趾上下,与驺虞为伍。这样或许可以彰显圣朝治理教化的隆盛,远远超过汉唐,并上接往古。赞。冡宰【缺】公像赞。他的容貌清瘦,但内心却充实丰厚;身躯或许不大,志向却很宏大。他求学务求深造,一定要与古人走向同一归宿;他的行为不诡诈随俗,总认为流俗之风可叹。文章古雅,是世间敦厚守常之文;谋虑老成,是国家的蓍龟。无论处在险境还是顺境,操守都不改变;无论利害如何,行事都不选择趋避。清正的风骨、刚直的节操,是百官的老师;正直的议论、忠正的言辞,是天子所依赖的。唉!这就是【缺】公的品行,而世人称他为【缺】的吗?因此他的忠诚结于圣明之主,声望倾动朝廷内外。然而有志于为世道谋划的士大夫,仍惋惜他久留官署,希望他早日拜任宰辅。碑。六合县令茅侯遗爱碑。六合是古代的棠邑,如今隶属于应天府,号称难治。嘉靖辛卯年,茅侯以进士身份来任本县知县。五年后,政事办成,恩惠遍及百姓。天子听说他的贤能,征召他任刑部主事。他离任时,县中父老拦在车前、攀着车辕挽留他,但终究无法留住。于是大家商议说:“用什么来报答茅侯呢?”从前顺德何侯对我们有恩,他离任时,我们为他把德政刻在碑上。如今茅侯继承了他,政绩与他相同,我们也为茅侯立碑,以使大家不忘他的恩德,不也可以吗?商议取得一致后,便告诉县里的幕僚宋元朝;宋元朝是我的姻亲,于是替他们写信,详细说明父老的意思,并让人来请我撰文。我问来人说:“你们的侯爷治理县邑时,我见当道者曾推荐过他,我也听说他贤能。他的政绩究竟怎样?你试着说给我听。”众人便叩头回答:“我们的茅侯,是和乐平易的君子。他一到本县,刑罚没有苛刻的法令;没有私情而来打官司的人到公堂,他就把人领到膝前,让他自己说明情由,再慢慢用几句话裁断,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不必烦劳鞭笞。但豪强、胥吏、奸猾之人以及不服教化的百姓,他一定依法处置,从没有轻易宽贷。本县处在交通要道,百姓疲于供应接待,已经很久了。自从茅侯到来,厨房、驿传和宾客供给等费用减少了十分之三四,开支逐渐减少,而百姓并不知道劳苦。常规赋税缴纳每年都有定额,但巧取豪夺的人还要加收耗费,有时竟加到一倍。茅侯便先给每户一张纸,清楚写明某户应缴多少,百姓因而不再受欺骗而多缴,负担顿时大为减少。他仍然坚持正直廉洁的操守,俸禄资财以外,一丝一毫也不取。百姓有罪应当缴纳罚金的,他便命令把粮食缴入粮仓,前后积累到二千斛,逢年荒歉就散发出去,靠此活命的百姓很多。庙学曾经毁坏,他加以修葺,焕然一新;稍有闲暇便到学宫,为诸生讲解经书疑义。这些都是大政中的重要事情,至于细小的事情,即使换很多人来说也说不完。所以自从茅侯到来,本县没有懒惰的农民,读书人知道劝勉求学,年年丰收、时令调和,风俗淳厚美好,县内没有盗贼抢掠,百姓很少流离迁徙,这些都是茅侯赐给我们的恩惠。怎么能忘记呢?”我叹息说:“茅侯治理政事,做得好啊!他所做的都是职分本来应做的事,并没有额外增加什么。然而世上的为政者不能人人都像茅侯,那么茅侯就已经十分难得了。若不能像茅侯这样做也就罢了,有些人却征敛过多而施刑,滥加罪名而处罚,抬头拾取、低头攫取,只怕袋中的利益不满,这样的人才是百姓的大害。唉,百姓又怎么愿意让这样的人做县令呢?他们离任时,也会有像思念茅侯一样思念他们的吗?”

予方慨世吏治鲜循,而喜侯之事有足为劝者,故乐为之记,既以慰邑人思,且告。世之为政者,侯名宰字,治卿山隂世家。

跋

跋范文正公遗墨后右文正公家书二纸,于买义田一事尤所惓惓。公裔孙彦奎间出见示,于是去公四百余年,楮墨如新,可寳也已。今此田与此书俱存也,贤者之泽不深且逺哉!予独怪欧阳文忠公志公之墓,凡公仕宦履歴,与其言行之大,罔弗备载,而独不及所谓义田者,岂以是为细事故畧而不书耶?予观公在朝,切切以爱君忧民为心,毁誉懽戚,一不以介意;至于其家,则惟忧族人衣食嫁娶防塟之无资,而身无以为殓,亦不遑恤。是皆所谓先忧后乐,仁人之心也。然非其厚本睦族,孝友隆于家庭,未有能忠于其国者也。是故公之为义田也,乃其平生功业大根夲处。不知文忠公作志,何以独详于彼而忽此也?呜呼!世之居重位,享厚禄者,徃徃广市腴田以遗子孙,曾不旋踵,已非已有。使公亦狃于世俗之见,此田未必至今存也。讵能使天下后世慕其风,髙其义,而称诵之不衰如此哉!因拜读公手书,怅然感之,輙识数言于末简。

方斋存稿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方斋存稿巻十明 林文俊 撰诗五言古诗剑津早发孤舟投野宿,客睡何曽牢?起坐候明发,去意又滔滔。雾深埋虎豹,峡坼睡鼍鼇。况廼风水恶,舟行牵挽劳。叹息谓役夫:“吾应愧尔曹。”别张仲明【仲明御史以谏贬】欲别,执君手,君行,忆侬否?日暮,愁翻飞。江头立,搔首。山廻人不见,风帆出髙栁。明明尧舜朝,此别岂应有?愿子竭忠赤,益酬主恩厚。往事何足论,逢人须闭口。葳蕤菊与兰,嵗晏还相守。无令秋霜至,摧没随藜莠。寄夀汪石潭宗伯【弟闲斋少宰】申甫不可,作二疏迹难追。公家贤弟昆,视之奚愧?为名满天地间,身在云水涯。譬彼双鳯凰,髙翔不可覊。我愿采芳菊,泛彼黄金巵。云端托飞鸟,为我往遗之。斯以制頺龄,永为国羽仪。幸此未暮年,起佐休明时。勋华正在御,邈哉臯与防。送欧司训赴静江昔我童穉年,闻子才名,振丽藻,擅词坛,波涛惊笔阵。虽云网罗宻,有才反见摈。别来嵗几何?忽讶繁霜鬓。鱼目俗所珍,孰辨瑜与瑾?今子领儒绅,道徳师后进,此中一青氊,不博王侯印。脩途自此始,往哉!幸加慎,他日能相思,尺书通问讯。秋夜言懐秋宇澹无云,荧荧河汉长。街头人语寂,明月照我床。客子夜不寐,揽衣起徬徨。中庭凉露积,绕砌鸣寒螀。因之百感集,中宵涕沾裳。江南八月交,稻熟已堪甞。况复秋风起,还忆鲈鱼乡。朋友讶不归,寄我书数行。为言东邻叟,相约候耕桑。岂不念离居,时哉未忍忘。

译我正感慨世间官吏的治理很少遵循正道,又欣喜茅侯的事迹足以成为劝勉,所以乐意为他写下这篇记,既用来安慰县人的思念,也借此告诫世人。世上治理政事的人,茅侯名宰,字治卿,是山阴世家。跋。跋范文正公遗墨后。右边是范文正公的家书两纸,其中对购买义田一事尤其反复叮嘱。公的后裔孙彦奎偶尔拿出来给我看;距公去世已经四百多年,纸墨仍像新的一样,实在值得珍藏。如今这片田和这些书信都还存在,贤人的恩泽难道不深厚而且久远吗?我只是奇怪,欧阳文忠公为公撰写墓志,凡是公的仕宦经历以及言行大事,没有不详尽记载的,却唯独没有提到所谓义田,难道是认为这只是小事,所以略去不写吗?我看范公在朝廷时,始终把爱护君主、忧虑百姓作为心志;毁誉、喜怒,都完全不放在心上。至于自己的家,只忧虑族人的衣食、婚嫁、丧葬没有资财,甚至自己没有钱置办殓葬,也无暇顾及。这些都是所谓先忧后乐、仁人之心。然而如果不是他厚待根本、和睦宗族,孝友之德在家庭中兴盛,也不可能忠于国家。因此,范公创办义田,正是他一生功业的根本所在。不知文忠公作墓志时,为什么唯独详写其他方面而忽略了这一点?唉!世上身居高位、享受厚禄的人,往往广泛购买肥沃田地留给子孙,却转眼之间田产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假如范公也拘泥于世俗的见解,这片田未必能保存到今天;哪里还能使天下后世仰慕他的风范、推崇他的义举,并像这样不断称颂呢?于是我拜读范公的亲笔信,惆怅感慨,便在信末写下几句话。《方斋存稿》卷九。钦定《四库全书》。《方斋存稿》卷十。明,林文俊撰。诗。五言古诗。剑津早发。孤舟停泊在荒野过夜,客人的睡眠哪里曾安稳?起身坐着等待天亮出发,离去的心情又如江水滔滔。浓雾深处仿佛埋伏着虎豹,峡谷裂开,鼍鳄还在沉睡。何况风急水恶,船只前行还要靠人牵挽,实在劳苦。我叹息着对役夫说:“我应当为你们这些人感到惭愧。” 送别张仲明【仲明为御史,因进谏被贬】。将要分别了,我握着你的手;你此行之后,还会想起我吗?天色已晚,忧愁翻涌飞动。我站在江头,搔着头发。山路回转,已经看不见你的身影,风帆从高柳之外驶出。如今明明是尧舜般的朝廷,这样的离别难道本来应该有吗?希望你竭尽忠诚,更好地报答君主深厚的恩德。往事有什么值得谈论的,遇到别人一定要闭口不言。菊花和兰草繁茂,年终仍彼此相守。不要让秋霜到来,把它们和藜草、莠草一同摧毁。寄诗祝寿给汪石潭宗伯【弟弟是闲斋少宰】。申甫已经不能再做了,想追踪二疏的事迹也难以做到。你们兄弟都是公卿贤者,比起古人又有什么惭愧?你的声名遍满天地之间,而身体却处在云水边远之地。譬如两只凤凰,高高飞翔,不能被羁绊。我愿意采摘芳香的菊花,斟满黄金杯;托付云端飞鸟替我送去。这用来延缓衰老,永远成为国家的羽仪。幸好还未到暮年,起来辅佐太平光明的时代。勋华正被君主任用,遥远啊,皋陶与虞舜。送欧司训赴静江。从前我还是童年时,就听说你的才名;你振发绮丽文采,独占词坛,笔阵如波涛般惊人。虽然当时科举网罗严密,有才之人反而被排斥。分别以来有多少年了?忽然惊讶你鬓发已如繁霜。鱼目是世俗所珍爱的,谁能辨别美玉瑜瑾?如今你率领儒生,成为后进的道德老师;这里的一领青毡,也不值得用王侯的印信来交换。仕途从此开始,去吧,幸好更加谨慎;将来若彼此思念,写一封短信互通问候。秋夜言怀。秋夜的天空清淡无云,银河闪闪,绵延漫长。街头人声寂静,明月照着我的床。客居之人夜里不能入睡,披衣起身彷徨。庭院中寒露积聚,绕着台阶传来寒蝉的鸣声。因而百般感慨聚集心头,半夜眼泪沾湿衣裳。江南八月正当此时,稻子成熟已经可以品尝。何况秋风又起,更加想念鲈鱼之乡。朋友惊讶我为什么不归来,寄给我几行书信,说东邻老人已经相约等待耕种和收获。难道我不思念离居之苦吗?只是时机未到,始终不忍忘记。发誓将要拂衣而去,回头却只见市尘一片昏黄。感事。远望城南一角,彩云凝聚不飞。那是皇帝车驾游幸的地方,

誓将拂衣去,回首市尘黄。感事望望城南隅,彩云凝不飞。金舆逰幸地,万马争驱驰。马前拥才人,校猎勇如罴。一箭落飞鸟,重赏穷民脂。中有射雕将,姓名知为谁?百金换一狐,马首络青丝。臂弓更腰箭,突击纵所为。一从恃宠爱,立致倾国赀。威势何翕烈,顾盼生陆离。君看草头露,转瞬尽朝曦。因风致危词,彼昏恐不知【指江彬】送同年傅希凖宪副之河南忆醉杏园春,近在廿载前,朋旧忽寥落,参辰各一天。有客蓬岛姿,来泛辽海边,相逢解岑寂,令我心豁然。念子初仕时,潇洒禁中仙,俄迁江上羣,佳政早流传。一从登宪府,荏苒将十年,今复辞京阙,逺上河洛船。秋蝉号衰柳,暮鸟冲寒烟,惆怅从兹分,莽莽隔山川。逺役何足悲,脩途愿勉旃,无令壮心摧,赠子以龙泉。题三锡録少司马莪▯潘公自为廵海副使,及为都御史廵抚辽东,及提督操江,三奉玺书矣。而前后颁赐诰勅,封赠其祖考妣,亦且三矣。今以所得制词録为一册,曰《三锡録》云。新安文献郡君家,独推先衣冠,萃一门金玉,清相聮卓哉!司马公清白,自家传,功名三十载,持节多在边,虎符归把握,龙勅屡传宣。允称丝纶命,何慙报答年?以兹结主知,华要地频迁,貤荣三锡命,恩霈及重泉。璀璨琅函重,淋漓御墨鲜,感兹时展读,珍重托瑶篇。我观潘夫子,忠孝道两全,朂哉图令终,庶以企前贤。张工部邀游陈国戚庄,即席分韵【得辰字】终日困羁旅,驱马出城闉。折简辱招游,感子故意真。谁家好池馆,金张帝室姻。入门金奏作,歌舞掩比邻。劝客琥珀杯,坐客锦绣茵。复具麒麟脯,充此盘中珍。是日天气和,防风吹白苹。林深鸣好鸟,水浅见脩鳞。小浦容舟入,遥山隔座新。我来纵游覧,已足浣心尘。况复同胞友,语笑情弥亲。于兹不痛饮,落花笑杀人。他年江海上,相望参与辰。送费钟石庶子考绩入京忆昔同登科,相好如弟昆。回首祗昨日,倐更廿寒温。中间几聚散,风雨最销魂。今我偶南来,而子复北辕。临岐重执手,恻恻夫何言。祖道值春晩,落花拥篱根。何以赠逺行,采拟思芳荪。夫子玉堂英,词赋陋文园。今去定承宠,重上金马门。同时持槖入,借问今谁存。江水日东注,羲和忽西奔。愿子早登庸,捐躯答至尊。俊也下驽才,恐负海岳恩。别来各努力,余事置勿论。送郑谐甫【谐甫,念亲成疾,自工部员外郎防改南京刑部,以便省亲】长安帝王都,仕路此通津。冠盖满朝省,共喜侍龙鳞之子,胡不乐?念我白头亲,引领城南隅,凄然独伤神。尺防回天听,稽首颂皇仁。喜深起沉疾,解棹潞河滨,行当慰倚闾。一笑慈顔春,我昔客金陵,怜渠风物新。

译万马争相驱驰。马前簇拥着才人,校猎时勇猛如罴。一箭射落飞鸟,重重赏赐都来自穷苦百姓的脂膏。其中有位射雕将领,他的姓名你知道是谁吗?用百金换来一只狐狸,马头系着青丝。臂上挽弓,腰间插箭,任意突击放纵作为。自从凭恃宠爱之后,立即使国家财货倾尽。威势何等猛烈,回头顾盼便生出纷乱。你看草尖的露水,转眼就被早晨的阳光晒尽。我借着风写下危急的言辞,只恐那个昏昧的人不知道【指江彬】。送同年傅希准宪副赴河南。还记得在杏园春日一同登科,那是将近二十年前;朋友旧交忽然零落,彼此如参星商星各在一天。有位客人具有蓬莱仙岛般的姿态,来到辽海之边;相逢使我排解寂寞,让我的心胸豁然开朗。想起你刚开始做官时,潇洒如禁中的仙人;不久迁任江边群职,美好的政绩早已流传。自从升任宪府,转眼将近十年;如今又辞别京城,远上河洛之地的船。秋蝉在衰柳间哀鸣,暮鸟冲入寒烟;从此分别,令人惆怅,茫茫山川隔在中间。远行服役有什么值得悲伤的?漫长的道路上愿你努力,不要使壮心摧折,赠你一把龙泉剑。题《三锡录》。少司马莪峯潘公从担任巡海副使,到担任都御史巡抚辽东,再到提督操江,已经三次奉受玺书了。前后颁赐的诰勅,以及对他的祖父、父亲、祖母、母亲的封赠,也有三次。如今把所得制词汇录成一册,名为《三锡录》。新安文献郡君家族,独自推尊先代衣冠;一门聚集金玉般的人才,清正相承而卓然不凡。司马公清白的家风由家族传来,三十年的功名,持节任职多在边疆;虎符归于掌握,龙勅屡次传来宣示。确实称得上承受皇帝诏命,哪里会惭愧于报答这些年?凭此结得君主的知遇,华要之地频频升迁;追赠的荣耀三次降临,恩泽遍及九泉。灿烂的玉匣郑重收藏,御笔墨迹鲜明淋漓;感念这些,时时展开阅读,珍重地托付给美玉般的篇章。我看潘夫子,忠孝二道都能保全;努力谋求善终,或许可以仰企前代贤人。张工部邀请游览陈国戚的庄园,即席分韵【得“辰”字】。整日困顿于羁旅之中,驱马走出城门。承蒙你寄来书信邀请游览,感谢你的情意真挚。是谁家的池馆这样美好?原来是金氏、张氏这样的帝室姻亲之家。进门便奏起金石之乐,歌舞声压过邻里。劝客人饮琥珀色的酒,宾客坐在锦绣铺成的席褥上。又摆上麒麟肉脯,充满盘中的珍馐。当天气候温和,微风吹拂白蘋。树林深处传来好鸟鸣叫,水浅处可以看见修长的鱼。小浦足以容船驶入,远山隔着座席显得清新。我来尽情游览,已经足以洗涤心中的尘垢。何况又有同胞朋友,言谈欢笑,情意更加亲密。在这里若不痛快饮酒,落花都要笑死人了。将来漂泊江海之上,彼此相望,就如参星和辰星一样遥远。送费钟石庶子考核政绩入京。记得从前我们一同登科,友好得如兄弟。回头看来仿佛只是昨天,忽然已经更换了二十个寒暑。其间几番聚散,风雨最令人销魂。如今我偶然南来,而你又要向北驱车。临别再次握手,悲伤不已,又有什么话可说?在春晚时节设宴饯行,落花拥在篱笆根下。拿什么赠给远行的人?采来芳草荪草,寄托思念。您是玉堂中的英才,词赋才华使司马相如的文园也显得浅陋。此番入京一定会承受恩宠,重新登上金马门。同年之中如今还有谁能与你一同持符入朝?江水日日向东流,羲和驾着太阳忽然向西奔去。愿你早日得到任用,捐躯报答至尊。至于我这个俊才之外的拙劣之人,恐怕辜负山海般的恩德。分别以后各自努力,其余事情不要再谈。送郑谐甫【谐甫因思念亲人而成病,从工部员外郎调任南京刑部,以便省亲】。长安是帝王之都,也是仕途通达的要津。朝廷内外冠盖云集,大家都为能侍奉皇帝而高兴,难道还有什么不快乐的?想到我那白发的双亲,正伸长脖子在城南一隅盼望我,便凄然独自伤神。只好上疏请求皇帝垂听,叩首歌颂皇上的仁德。深深的喜悦使沉疴也振作起来,我解开船缆,行到潞河岸边,很快就可以慰藉倚门盼望我的双亲了。只要一笑,慈亲的容颜便会如春天般舒展。我从前客居金陵,怜爱那里的风物清新。江水环抱城郭,青山的翠色仿佛落在衣巾上。姑且说那明丽的晨光初照,瑶街洁净得没有一

江流抱城郭,山翠落衣巾。且言丽晨旭,瑶街净纎尘。形胜冠全吴,气候近吾闽。白鱼兼紫笋,调膳足羞珍。由来天性乐,外物莫比伦。君亲岂有异,孝子亦忠臣。絶裾应府辟,彼哉温太真。五言律诗和李蒲汀少宰喜雪二首怪底严寒,候花飞遍八荒,人皆欣歳事,我更念戎行。陇麦萌应緑,江云色半苍。从来感格意,不在走羣。望三白呈祥日,羣黎引领时。轻随柳絮舞,润许麦苖知。郢上慙髙调,山隂负宿竒。祗应且饱饭,歌舞答恩私。感懐

译点细尘。地势之胜冠绝全吴,气候又接近我的故乡闽地。白鱼加上紫笋,调理膳食足以成为珍美的佳肴。天性所带来的快乐,自来不是外物可以相比的。君亲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孝子也就是忠臣。即使撕断衣襟拒绝府署征召,那又算得什么呢?不过是温太真的做法罢了。五言律诗 和李蒲汀少宰《喜雪二首》难怪天气这样严寒,花飞般的雪遍布八方;人人都为年成而欣喜,我却更加挂念军旅。陇上的麦苗萌芽后应当转绿,江上的云色半边苍青。自古以来,感通天地的诚意,不在于奔走成群。盼望三白雪呈祥的日子,正是百姓翘首企盼的时候。轻雪随着柳絮起舞,滋润的雨雪使麦苗知晓春意。我的诗才在郢都高调面前惭愧,在山阴也辜负了旧日奇遇。只应暂且吃饱饭,用歌舞来报答皇上的恩情。感怀

细雨梧桐外,萧然草阁秋。病余还药石,梦里只松楸。世事看多丑,妻孥劝早休。不愁生计薄,万巻是良畴。大安道中因悲乡井异,寓目思纷纷。野店没青草,山田种白云。雨声连晦朔,日色变朝曛。道有疮痍者,大安异所闻。送指挥邓安守偹真定二首【武举门生】射策占髙名,分符镇列城,军声千里振,智术万人惊。坐拥青油幕,行廵细柳营。祗今须将畧,慎勿厌谈兵。兵法满胸中,竒谋妙折冲。共荣分阃寄,还拟取侯封。落日明旌斾,飞霜上剑锋。即看残冦灭,销甲事春农。次马西▯司业斋夕天低垂户,外斗转宿。城隂卧病,抛书巻,偷闲解佩衿。坐怜明月近,梦破白云深。正尔愁岑寂,钟声出暮林。将抵昌平百里昌平,道停车,日未昏。浮生浑作梦,旧事复谁论?山色围平野,溪流抱独村。向来征战地,营垒到今存。五言絶句。题小画林宻青相戞,山空翠欲流。吹箫何处客?日暮未归舟。七言古诗。送南京太常▯穆公▯庵致仕还山东【前学士】先生海内称儒宗,气格不与俗人同。晩以著书为寔歴道着利名,面已红。今者抗防辞天子,拂衣去,伴商山翁。我歌送之,感且叹,却慙羽翼在樊笼。豫愁别后知音少,临分更为抚丝桐。曲终酒罢各分手,冷冷江上多清风。题故人江千戸味泉巻忆昔聨舟下江水,月明杯酒呉江中。十五年来浑一梦,几回念我枉诗筒。今我不乐歳又暮,思君空伫南飞鸿。近闻解印谢尘鞅,头白頺然成老翁。闲来只辨江心水,汲取烹茶陆羽同。我似相如多渴病,每日视草明光宫。安得就君分一勺,坐遣胸中臆虑空。诗成对雨支頥坐,冷风飒飒鬓双蓬。送沈太守大楠之延平我昔与子投气分,爱子胸襟无俗韵。几歳为郎坐粉闱,一麾出守还山郡。郡城楼阁枕山巅,二水交流滙其前。近郭千家灯火市,縁溪万顷桑麻田。比闻凋敝渐非古,恺悌今逢贤府主,敷政还回列县春。洗寃更有随车雨,闽中道脉却在兹。城南尚有延平祠,祠下溪毛清可摘。门墙仰止有余师。送刘紫岩被召还朝公昔官居学士院,承恩数上金銮殿。一从休直下西清,南国山川题欲遍。迩来宵旰劳天顔,已闻下诏征公还。江上空懐鸥鹭侣,朝端定接防龙班。偶逢菊节开芳饯,极目烟波锦帆逺。心如江水只流东,节比黄花偏耐晩。簪笔重看侍讲帏,鳯池挥翰迅如飞。更欲烦公经纬手,殷勤为补山龙衣。送大司徒舆浦王公考绩入京落日满川,春树晴东风。江上锦帆轻,把袂问公:「从此别几时?」棹返石头城。石城楼阁,烟花绕。公在江湖,忧廊庙。谁云卧洛,似富韩?共言分陜,同周召。三年报政,拜彤墀。正是重瞳注想时,宣室倘承前席?问东南赤子多疮痍。疮痍满目,何时愈?便合留公辅明主,白云休恋故山栖。海内苍生望霖雨。赠朱云岩司谏琐闼仙郎,氷玉姿,襟懐好似杜拾遗,孤忠时上皂囊疏,余兴春吟白雪诗。南国三年行报政,倾城饯送车马盛,几畨飞梦绕亲闱,彩衣今喜逢家庆,春酒髙堂何限情。东风引棹上玉京,晓漏还随鹓鹭入,朝阳共听鳯凰鸣。圣皇纳諌同尧舜,山甫之职当补衮,君看千年青史上,惟有忠孝流声逺。送陈中丞虞山之南贑东呉之山,虞山髙秀,防众山,谁与伍?终日出云,遂为霏利。泽在人恵,良溥公之竒秀,自岳降,貌似古人心更古。仕途坎▯,三十年,晩始拥旄,开制府。先声想已到,百城楚女,越童争歌舞。彩幡风暖,春行县畵防;霜飞秋按部,闾阎从此无疮痍,道路还闻息▯虎。我老为儒,迂且腐,日给太仓,慙何补?祝公惟愿政有成,早晩还朝事明主。送陈太守汝宗之东昌博平郡守,太丘孙粉,署为郎,名蔼蔼。公退闭门,谢俗氛。其中有草,生书带,矫如冬寒,挺孤松,清比秋蟾。印溪濑,北都艺苑,职校抡,何限贤豪,归盻睐。望重清时,久见推恩,深大郡,俄超拜。共言才可济时艰,却喜身还随道防。南浦离筵,芳草边,故人班马,垂杨外,杯倾春酿,休辞醉。鱼出寒氷,兼可脍。升平海内,官府乐澶漫。山东疆域大,南通舟楫,控江淮。东望山川,连海岱。赴官谁不羡,朱轮作县人,争瞻皂盖。闾阎憔悴,今应苏。使君岂弟,民所頼。淮阳卧治,还有成。頴川课职,当居最。一麾岂足为君淹,钟鼎勋名,端可蔡。送俞经宪恵民考绩入京【俞经宪系尚书琳公之子】

译细雨落在梧桐之外,萧瑟的草阁已是秋天。病后仍要依靠药物调养,梦中只有松树和楸树环绕的坟墓。世事看得多了,尽是丑态;妻子儿女劝我早些退隐。并不担心生计微薄,满屋万卷书就是最好的田地。大安道中 因为悲叹乡土与井邑各不相同,所见之处引起纷乱的思绪。野店被青草淹没,山田里种的仿佛是白云。雨声连接着晦朔,日光随着早晚而变换。道路上有创伤困苦的人,大安的景象实在不同寻常。送指挥邓安守备真定二首【武举门生】你在射策中取得高名,分掌兵符镇守各城;军威震动千里,谋略使万人惊服。坐镇青油幕府,出行巡视细柳营。如今正须施展将略,千万不要厌恶谈论军事。你胸中装满兵法,奇谋足以巧妙地退敌。共同荣耀着分镇一方的寄托,还准备凭功取得侯爵封赏。落日照亮旌旗,飞霜凝上剑锋。很快就能看见残余的寇贼被消灭,收起铠甲去从事春耕。依马西玄司业《斋夕》诗的次韵 天空低垂,仿佛压着门户;城外北斗转移,星宿渐行。城阴处我卧病,抛下书卷,偷得片刻闲暇解开衣带。坐着怜惜明月离人很近,梦醒时却只见白云深处。正为寂寥冷落而发愁,暮林中传出钟声。将抵达昌平 行了百里将到昌平,便停车歇息,此时太阳还没有落山。浮生全像一场梦,旧事又有谁来谈论?山色环绕平野,溪流抱着孤零零的村庄。从前这里是征战之地,营垒至今还保存着。五言绝句。题小画 树林浓密,青枝相互碰撞;山野空旷,翠色仿佛要流淌下来。吹箫的人在什么地方?天将黑了,船还没有归来。七言古诗。送南京太常卿穆公玄庵退休回山东【前学士】先生被海内称为儒学宗师,气度格调不同于世俗之人。晚年以著书作为实践圣贤之道的事业,看淡了名利,脸色已经红润。如今上疏辞别天子,拂衣而去,去伴随商山的老翁。我作歌为他送行,既感慨又叹息,却惭愧自己仍像鸟儿困在樊笼之中。预先忧虑分别之后知音会少,临别时更为您抚弄丝桐。曲子终了,酒也喝尽,我们各自分手;江面上只剩冷冷的清风。题故人江千户味泉卷 记得当年我们联船顺流而下,月明之夜在吴江中饮酒。十五年来全像一场梦,多少次想起我徒然寄去的诗篇。如今我不快乐,年岁又将暮,徒然伫立南飞的大雁。近来听说你已经解下官印,辞去尘世的劳累;头发花白,颓然成了老翁。闲来只辨认江水的清浊,汲来煮茶,和陆羽一样。我像司马相如一样多有渴病,每日在明光宫起草诏书。怎样才能到你那里分饮一勺江水,使胸中的忧虑顿时消散?诗写成后,对着雨支颐而坐,冷风飒飒,吹乱两鬓蓬松的白发。送沈太守大楠到延平 我从前和您意气相投,爱您胸襟中没有世俗的韵味。做了几年郎官,坐在粉闱之中;如今奉一道符麾出任太守,回到山郡。郡城楼阁枕靠在山巅,两条河流在城前交汇。近城有千家灯火的市场,沿溪有万顷种植桑麻的田地。近来听说当地凋敝,渐渐不如古时;如今遇到您这样和乐仁厚的贤能府主,施行政令,必能使各县重新呈现春天。洗雪冤屈,更有随车而来的甘雨;闽中的道统,就在这里。城南还有延平祠,祠下的水草清洁得可以采摘。仰望您的门墙,仍有值得尊奉的老师。送刘紫岩被召回朝 您从前任职学士院,承受皇恩,多次登上金銮殿。自从停止在西清值班,南国山川几乎题咏遍了。近来皇帝日夜勤劳,已经听说下诏征召您回朝。江上只能空自怀念鸥鹭为伴的生活,朝廷之中必定会重新接续侍从之班。恰逢菊花时节,设下芬芳的饯行宴;极目烟波,锦帆渐渐远去。您的心如江水只向东流,气节如黄花,偏偏最能经受晚秋。重新簪笔侍奉讲席,您在凤凰池挥笔定会快如飞。还要烦劳您施展经纬天下的手段,殷勤地为朝廷补缀山龙礼服。送大司徒舆浦王公考绩入京 落日照满江川,春树沐浴着晴朗的东风。江上的锦帆轻快,我拉着您的衣袖问道:“从此分别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船桨已经回到石头城。石头城的楼阁旁,烟花缭绕。您身在江湖,却忧虑着朝廷。谁说您只是闲卧洛阳,像富弼、韩琦那样的贤臣?大家都说您分镇陕西,正如周公、召公一样。三年考核政绩,入朝拜见彤墀。正是皇帝专心注视您的时候,若在宣室召见,定会让您坐近席询问东南百姓有多少创伤困苦。满眼都是疮痍,什么时候才能痊愈?正应当留下您辅佐圣明的君主,不要留恋故山,在白云中隐居。天下苍生都盼望您的甘霖。赠朱云岩司谏 您是琐闼中的仙郎,姿态如冰玉般高洁;胸襟情怀很像杜拾遗。您常常以孤忠上皂囊疏,闲暇时在春日吟诵《白雪》诗。任职南国三年,政绩考核后将满城人都来饯送,车马盛大。多少次飞梦萦绕亲人的内室,如今穿着彩衣,正喜逢家中的庆事;春酒摆在高堂之上,包含着无限亲情。东风引船驶上玉京,清晨的漏声中,您还将随鹓鹭一同入朝,在朝阳下共同听凤凰鸣叫。圣明的皇帝纳谏,和尧、舜一样;甫侯的职责正是辅弼君王、补缀衮服。您看千年的青史之上,只有忠孝能够留下长远的声名。送陈中丞虞山到南赣 东吴的山中,虞山高峻秀美,压倒众山,谁能和它相比?它终日吐出云气,遂化为霏微的细雨。恩泽施加于人,实在广大;您的奇秀气质,正如从五岳降生,容貌像古人,内心更比古人淳古。仕途历经坎坷,三十年后,晚年才得以拥旄,开设制府。想来您的先声已经传到各处,百城之中楚女、越童争相歌舞欢迎。春日风暖,您乘彩幡巡视县境,绘成春行图;秋日霜飞,您按部巡察,从此百姓不再有创伤困苦,道路上也会听到息灭虎患的消息。我年老而为儒,迂腐又无能,每日领取太仓俸禄,惭愧自己有什么补益?只愿祝您政绩有成,早晚回朝侍奉明主。送陈太守汝宗到东昌 博平郡守是太丘长的孙子,署理郎官时声名赫赫。您退朝后闭门谢绝俗世的尘氛,庭中有草,像书带草一样生长;身姿矫健如冬日孤松,品格清白如秋月。您曾印证溪流滩濑之理,又在北都艺苑任职,主持考校选拔,不知有多少贤豪归来向您仰望。正值清明之世,声望日重,长期受到推恩;深受器重,主管大郡,不久便越级升任。大家都说您的才能足以救济时艰,又高兴您能顺应道义而归。南浦摆下离筵,芳草铺在岸边;故人骑马,在垂杨之外。春酿满杯,请不要推辞醉意。寒冰中游鱼出来,还可以切脍。天下太平,海内官府安乐闲适。山东疆域广大,南面通达舟楫,控制江淮;向东望去,山川连接海岱。赴任的官员谁不羡慕?朱轮车经过县中,百姓争相瞻仰皂盖。百姓憔悴困苦,如今应当得到苏息。使君和乐仁厚,是百姓所依赖的人。像淮阳太守那样卧而治理,也能建立功绩;在颍川考核官职,必定列为最优。一道符麾怎能使您久困于此?钟鼎般的功名,完全可以像蔡氏那样成就。送俞经宪惠民考绩入京【俞经宪是尚书琳公的儿子】

我昔官居白玉堂,五更振佩朝明光。君之先人司喉舌,献纳从容在帝旁。毎见殿东供奉退,鳯仪秀防重班行。自我不见今十载,伤心耆旧半存亡。君才不忝名家胄,法冠豸服何辉煌。弭节留都刚防面,又闻奏最上江艎。闪闪旌旂辉白日,明明畵防飞秋霜。行处想应无▯虎,山妖水怪尽逃藏。比闻处处鬻男女,江南江北多旱蝗。官府诛求何日已,闾阎百孔兼千疮。我曹肉食慙无补,言之感激热中膓。君侯忠孝夙自许,触目民隠心悲伤。此去应前宣室席,愿无缄黙负吾皇。临分不尽叮咛语,意逐东流江水长。送丁西丘丁君自是东呉英,读书多似郑康成。夜光暗掷无人识,西丘结屋学逃名。虽曽荐起至王国,鲈鱼味好薄侯鲭。伊昔汉五侯,气势何翕烈。子云之笔札,君卿之唇舌。出入门下附炎热,当时裘马虽轻肥。惜哉白圭已玷缺,岂若西丘短褐骑羸马,来往江湖自潇洒。短刺不投公府中,长裾耻曵侯门下。今年金陵初识面,爱子风情何邈缅。玉麈髙谈坐为倾,彩毫题句人皆羡。鳯凰台,白鹭洲,南朝古寺都游遍。一朝兴尽忽辞归,向我索诗入行巻。君行君行,慎勉旃。他日试看髙士传。七言律兴田再逢卓进士起嵓芉原分手太匆匆,却喜今朝语笑同。尽日舟行山色里,几家人住水声中。江湖自笑长为客,齿髪那能久不翁。明日停桡武夷下,细将真诀问崆峒。送陈县丞崧回建阳任几回来往建州道,下马逢人説好官。一见又为天外别,相逢真似梦中看。雷霆入地惊湍吼,虎豹蹲林乱石攒。我昔仗君曽脱险,追思珠泪不胜弹【余昔南归至建阳下滩舟破几溺,此君冒险来援,故云】寄从孙鸣盛【时鸣盛为白莲驿吏】我因作宦多江海,汝亦离乡几歳?华细检来书,同防面暂随归梦,一还家。莲开驿舎,清风逺;柳发河桥,别思赊。早晩剑津系舟楫,可能相候?夕阳斜【时公将北上】早朝帝城瑞气晓氤氲,鳯阁参差势入云。驰道争闻传警跸,垂衣重见拱华勋。仗移雉尾班初合,身近螭▯诏得闻。薄劣十年叨侍从,自慙何以答明君。送别驾族孙宗啓赴徽州寻常送客不曽悲,送尔停杯惜别离。作倅正当山水郡,致身真负圣明时。百年富贵非吾愿,前辈风流是汝师。涉世乆,知才有用,岂同侪?叔众嫌痴。首言春懐禁城残雪未全消,又见春归到柳条。乡国忽惊魂梦,防风尘暗遣鬓毛凋。一尊得醉聊开口,五斗虽贫耻折腰。自爱木兰好烟水,赋归不用小山招。庆成宴次韵中左门间,坐讲臣九霄,地切侍龙鳞。礼成,湛露开,周燕泽普濡。云识舜仁,翠管细传仙乐曲。瑶盘频送御厨珍,小臣既醉,歌《天保》,愿祝皇图亿万春。送丁太守之抚州佐郡南州,旧有声。一麾今去,领专城。铃斋昼静,留髙咏。稻垅春晴,看耦耕。圣代淳风,无楚越。汉廷良吏,尽公卿。君才不止二千石,拭目云霄万里程。送都谏朱应周赴阙羡君此去际芳辰,南浦歌残,草色新。供奉再通中禁籍,飞腾不负百年身。乆闻西北驰边报,又道东南偹徼廵廊庙可忧非一事,纳忠元属谏垣臣。送刘编脩舜弼判大名府舜弼由左给事改检讨,史成陞佥宪。有言舜弼不当外补者,改陞编脩。舜弼上防辞,坐忤防,谪。抗防清朝,辞好官,一麾谪去逺。龙顔朋簪,聚散萍蓬外。仕路升沉,梦寐间。秘阁共嗟刘向去,长沙终见贾生还。君恩随地堪酬答,莫羡逍遥侍从班。送林司训尚懐之辰州沆陵县学。樽前把袖,日初斜。共指江潭去路赊,送客不堪逢嵗杪。缄诗何惜到京华?洞庭天濶,云垂野;湘浦秋深,雁泛沙。圣代祗今贤是寳,莫教地产止丹砂。题黄隠君南山草堂一区深坞可藏春,卢橘杨梅次第新。九陌风尘不到地,百年云水自由身。轩中留客惟碁局,枕上看山亦葛巾。闻説藏书余万巻,青云还属后来人。送从侄国仁行医岭南竹林风日不同游,又向江头问去舟。天地百年皆逆旅,风烟五岭亦中州。树深云锁千岩暝,水濶天连一鴈秋。闻説随身多药饵,用时须向古方求。送林主事二山谪夷陵莫言人世重依违,青史他年有是非。贾子忧时聊短防,屈平直道是危机。偏州谪倅衣冠惜,三楚经行草木辉。从此召还知有日,别君何事更沾衣。春日同友人重游郑氏水亭江村花柳春犹浅,水郭亭台日正迟。幔巻暂教山翠入,尊开侧见竹光移。朝簪未许真抛得,杯酒应▯与醉期。况是同游无俗侣,凭君更续旧题诗。过淮闻驾还至扬州东南紫气欝葱葱,清跸时劳下九重。花夹绮罗通御道,旗分龙虎盛军容。三秋鱼鸟惊天仗,万国衣冠翊圣躬。尽説归来罢廵狩,已闻中诏撤行宫。送黄以承游辽阳长亭日暮,酒初醒,策马西风,问去程。几处啼猿,催客泪;满林落叶,送秋声。鸣笳昼寂,狼烟净;贡篚东来,鸭緑平。灯火万家,弦管沸,不知辽海是边城。游城山遂宿岩舎

译我从前任职白玉堂,五更时分振动玉佩上朝到明光宫。您的先人掌管言论,悠然地在皇帝身旁进献和采纳意见。每次看见他从殿东退下,凤凰般的仪态秀美,在重重班列中格外出众。自从我不见他至今已经十年,想到老一辈的人半数已经存亡不一,令人伤心。您的才华不辱没名门之后的身份,戴着法冠,穿着豸服,何等辉煌。您在留都停节,刚刚拜见,又听说要上江船奏报最优政绩。旌旗闪闪,在白日下辉耀;彩绘的船只明亮,像秋霜飞动。所到之处想来都应当没有虎患,山妖水怪全都逃藏。近来听说各处都在贩卖男女,江南江北又多有旱灾蝗灾。官府的诛求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民间已经百孔千疮,创伤累累。我们这些身居禄位的人惭愧没有补益,说起来不禁感愤而心中发热。您向来以忠孝自许,看到民间疾苦,内心必然悲伤。此去应当面见皇帝,登上宣室前席,但愿不要缄默不言而辜负吾皇。临别之际说不尽叮咛的话,心意随着向东流去的江水一样绵长。送丁西丘 丁君本是东吴的英才,读书博通,很像郑康成。明珠般的才华暗自抛掷,无人识得,于是在西丘筑屋,学习隐逸以避开名声。虽然曾被荐举起用,到了王国任职,却觉得鲈鱼的美味胜过侯鲭。想当年汉代五侯,气势何等炽盛;扬雄的文章,君卿的辞辩,都曾出入权门,依附权势,当时穿皮裘骑骏马,生活虽轻裘肥马,却可惜白圭已经有了瑕疵。哪里比得上西丘穿短褐、骑瘦马,往来江湖之间,自在潇洒?短短的名刺不投到公府,长衣大袖也耻于拖曳在侯门之下。今年在金陵初次见面,喜爱您的风度情致高远深长。您手持玉麈高谈阔论,座中人为之倾倒;彩笔题写诗句,人人都羡慕。凤凰台、白鹭洲以及南朝的古寺,您全都游遍了。一旦兴致尽了,忽然辞别回去,还向我要诗收入行卷。您要走了,您要走了,千万谨慎自勉。日后且看您进入《高士传》。七言律诗 在兴田再次遇见卓进士起嵓 当初在芉原分别得太匆忙,今日相逢,能够一同谈笑,真令人欣喜。整天乘船行在山色之中,几户人家住在水声之间。漂泊江湖,我自己都笑说长久做客;牙齿头发又哪里能长久不衰老?明天将船停在武夷山下,仔细向您询问崆峒的真诀。送陈县丞崧回建阳任职 我几次往来建州的道路,下马遇到行人,都说您是好官。才一见面又要作天涯之别,相逢真像梦中相看。雷霆仿佛入地,惊得急流怒吼;虎豹蹲伏林中,乱石层层聚集。我从前曾依靠您而脱离险境,追想起来,珍珠般的眼泪禁不住弹落【我从前南归到建阳下滩时船破,几乎淹死;这位先生冒险前来救援,所以这样说】。寄给从孙鸣盛【当时鸣盛任白莲驿吏】我因为做官常在江海之间,你也离开家乡好几年了。反复细看你寄来的书信,暂且在归梦中相逢,才得以一度回到家乡。白莲驿舍,莲花开放,清风吹向远方;河桥柳树发芽,离别的思绪更加悠长。早晚在剑津系好船只,难道你不能前来相候?此时夕阳已经西斜【当时我将向北上行】。早朝 帝城清晨瑞气氤氲,凤凰阁参差错落,气势直入云端。御道上奔驰的车马争相传报警跸之声,重新见到皇帝垂衣而治,群臣拱卫着华勋。仪仗移到雉尾扇处,朝班刚刚会合;我身近螭陛,得以听闻诏令。像我这样浅薄无能的人,蒙受十年侍从之恩,实在惭愧,不知用什么报答明君。送别驾族孙宗启赴徽州 平常送客从来不曾悲伤,送你时却停杯,惋惜这场离别。担任副职,正好处在山水秀美的郡中;建功立身,正辜负圣明时代。百年的富贵不是我的愿望,前辈的风流才是你的老师。你涉历世事已久,应当知道才华自有用处,哪里能和同辈相比?只因叔父们嫌你痴拙罢了。首言春怀 禁城的残雪还没有完全消融,又看见春天回到柳条上。忽然想起故乡,惊动魂梦;风尘在暗中催促鬓发凋落。斟一杯酒喝醉,姑且借此开口;即使贫穷到五斗米,也以折腰求仕为耻。自爱木兰那样的烟水生活,归去不必等小山来招隐。庆成宴次韵 在中左门之间,坐着讲经的大臣位于九霄,地位接近侍奉皇帝。礼仪完成,甘美的湛露酒斟开;周代燕礼的恩泽普遍沾濡。云气仿佛也知晓舜帝的仁德,翠管细细吹奏仙乐。瑶盘频频送来御厨珍馐。小臣已经醉了,歌唱《天保》,愿祝皇上的基业延续亿万年春天。送丁太守到抚州 您辅佐南州郡政,过去已有声望;如今奉一道符麾而去,专任一城之政。铃斋白日清静,可以留下高雅的吟咏。春日晴朗,稻田垄上可见百姓协力耕作。圣明时代风俗淳厚,不分楚越;汉廷的良吏,最终都能成为公卿。您的才华不止于二千石的职位,且拭目以待您在云霄间万里腾达。送都谏朱应周赴阙 羡慕您此去正逢美好春日,南浦歌声唱罢,草色清新。重新取得供奉身份,进入宫禁名籍,飞黄腾达,不负一生的抱负。早已听说西北边地不断传来战报,又说东南边疆需要巡行;朝廷所忧虑的事情不止一件,进纳忠言原本就属于谏垣之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送刘编修舜弼任大名府判官 舜弼由左给事中改任检讨,史成后升为佥宪。有人说舜弼不应外调,于是改升编修。舜弼上疏辞谢,因触犯权贵而获罪,被贬谪。您在清明朝廷中直言进谏,辞去好官,奉一道符麾远远地被贬而去。龙颜之前的朋簪聚散,早已超出浮萍蓬草般的聚散无常。仕途的升降沉浮,不过如梦如幻。秘阁中的同僚共同叹惜刘向离去,终究会看见贾谊从长沙归来。皇恩无论到哪里都值得酬答,不要羡慕自在地侍奉皇帝的班列。送林司训尚怀到辰州沅陵县学。酒杯之前把袖相握,太阳刚刚西斜。共同指向通往江潭的遥远道路;送客时偏又遇到年末,实在难堪。何惜封缄诗篇,寄到京华?洞庭湖天空辽阔,云垂向原野;湘浦秋意深浓,大雁飞过沙洲。圣明时代如今只把贤才当作珍宝,不要让地方所产的贤才只有丹砂。题黄隐君南山草堂 一片深深的山坞足以藏住春色,卢橘、杨梅次第成熟。京城大道的风尘到不了这里,一生在云水之间自由自在。轩中留客只有棋局,枕上看山也只戴一顶葛巾。听说您藏书还有万卷,日后的青云之路仍将属于后来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送从侄国仁到岭南行医 竹林中的风光不能同游,你又要到江头询问去往何处的船。天地之间百年人生都像旅舍,风烟笼罩的五岭也同样属于中州。树木深密,云气锁住千岩,暮色昏暗;水面开阔,天水相连,秋日只有一只大雁。听说你随身带有许多药物,使用时必须依照古方。送林主事二山谪往夷陵 不要说人世间最看重的是犹豫迁就,后世青史自有是非评判。贾谊忧虑时局,姑且写下短疏;屈原坚持正道,却因此陷入危机。偏远州郡被贬的副职,令士大夫惋惜;您经过三楚之地,连草木也为之增辉。从今以后总会有被召还的一天,和您分别,为什么还要再沾湿衣襟?春日与友人重游郑氏水亭 江村的花柳尚且显得春意浅淡,水边城郭的亭台上,太阳正慢慢西斜。卷起帘子,暂且让山的翠色进入室内;举杯时侧头看见竹影随光移动。朝簪还不允许我真正抛下,且以杯酒约定一醉。何况一同游赏的没有俗人,凭您再续写旧日的题诗。过淮河听说皇帝已经回到扬州 东南方向紫气郁郁葱葱,皇帝的清道仪仗不时劳驾降临九重。鲜花夹着华丽衣饰通向御道,旗帜分列龙虎,军容盛大。三秋时节鱼鸟都惊动于天子仪仗,万国衣冠共同辅佐圣躬。人人都说皇帝归来后停止巡狩,已经听说诏令撤去行宫。送黄以承游历辽阳 长亭外天色将晚,酒意刚醒;迎着西风策马,询问前去的路程。几处猿啼催动客子的眼泪,满林落叶送来秋天的声响。白日里胡笳声寂静,狼烟已经清除;贡品从东方运来,鸭绿江水一片平静。万家灯火亮起,弦管声沸腾,竟让人不知辽海已经是边城。游城山后便住宿岩舍

踪迹城山近已稀,重来游衍暮忘归。髙台突兀凌虚白,古刹荒凉隠翠防。上界僧归梵磬响,低林鸟宿佛灯辉。迩来自觉尘縁薄,不为入山不息机。叶坊遇雨,暂憇驿后小轩,拨闷;次柏庄壁上韵。古木脩篁防小轩,溪云谷鸟伴闲眠。烟花冉冉骄阳月,风雨潇潇寒食天。行役敢辞南又北,憇居真以日为年。偶逢故旧开官醖,一饮直须吸百川。赠浙江大叅朱南冈次素翁韵年资端与望俱深,况复名髙翰墨林,地逺梦回青琐闼,官清吟对紫薇隂。庙堂尚赖经邦手,江海常悬补衮心。最是越中山水好,公余何惜暂登临。送同年尧别驾瑄回恵州任河桥欲别,惜分违,把袂相看到夕晖。好向一官思报称,愿从同榜借光辉。青青草色留人醉,片片杨花逐马飞。此景不堪频怅恋,岭民翘首望君归。钤山堂为祭酒严公题髙懐偶与碧山俱吟对钤冈,兴有余,小阁乍开,延紫翠,层楼遥望,入清虚。一帘树色留啼鸟,万巻芸香避蠧鱼。仰止定知闻道早,宫墙咫尺圣人居【堂近学宫】春日感懐【寒食时作】柳緑莺啼,二月天,家家门外泊湖船。伤心世事随流水,回首春风又隔年。客路红尘心半染,亲坟宿草恨长牵。亦知温饱非吾事,负郭何须二顷田。题瑞榴图【有序】嘉靖乙酉秋,子与宫赞蔡衡仲等六人宴于内馆。有中贵以石榴见遗,大小八九枚,盖植之禁中者。诸君谓石榴多子,坐下惟侍讲叶叔晦尚未有子,请以为兆。既归,郑侍讲陈鲁南作《石榴图》赠之。诸君有诗,予亦效颦。石榴有子兆开先,况复来从雨露边。一座惊看无似者,诸公持赠不徒然。家如王祐多隂徳,齿及商瞿未暮年。见説近来兰入梦,试看明月掌珠圆。送钟大尹之湖口县作宦浔阳,兴亦佳,不须勾漏问丹砂。水当县郭,时时白山倚江城,面面遮。民醉却逢终日社,官闲每放午时衙。使君自是今潘岳,试看河阳一县花。秋日小斋偶成秋来风物縂堪悲,寂寞空斋独坐时。霜气暗凋门柳色,露华寒动井梧枝。才非用世归须早,事不萦心起每迟。更欲移家深竹里,不教姓字俗人知。夀从叔母丘太孺人【叅政公母】年年问讯乡园使,齿髪祗如初。别时共喜承恩当晩暮,曽闻卜夀过期頥。三飡不换公卿贵,内行还堪族党归。凭仗春风阶下竹,平安长报客边知。灯下读刘寔夫都谏诗集新诗读罢,烛频弹。东壁垂光照夜阑,已有声名髙谏院,况兼风雅擅骚坛。心降合作,低头拜。病起还思洗眼看。巴客纵能歌下里,其如郢曲和皆难。早朝肃肃千门,虎旅屯;月斜剑佩,影初分。钧天乐奏,万年曲;寳鼎烟腾,五色云。杳窱金闺,清漏转;圣明天语,近臣闻。太平时节,身难遇;万国同心,祝圣君。送少宗伯严公掌礼显陵使星何处照人红?路指江陵汉水东。旌节晓看冲朔雾,楼船秋喜借湖风。威仪汉室原存庙,礼乐虞廷重秩宗。何限疮痍呉楚道?烦公细采逹重瞳。寄福清林世卿旧契【闻其移居涵江,故云】昔年湖上访茅庐,五月扁舟过雨初。旧事怪来连夕梦,故人别后几封书。新迁涵水鸣珂里,何异庚桑畏垒居。我拟官成赋归去,卜邻相伴老樵渔。送内兄朱国贤赴钦州司仓二首。怜君垂老,涉鲸波。落日风烟,奈别何?睡石江头,秋月冷;分茅岭上,瘴云多。蛮乡酒熟,何人共?海国书来,有鴈过。岂是天涯成逺别?出门回首,限山河。对君强饮,不成欢。连日眉尖,别思攒。两鬓十年,非故貌。一身万里,更防官风尘。为客吾将老,世路无媒,古亦难。相约抽身,早归隠。木兰烟水,有渔竿。懐同年邹少叅敏行万里苍梧书未还,时占剑气斗牛间。君才雅称名藩牧,我病犹慙近侍班。世事浮沤曽足问,人生黑髪未容闲。诗成寄夀凭归翼,目断寒云隔万山。题方松崖司防赐諡简肃巻官聨八座,望尤崇;凶讣俄传,叹息同。屡触雷霆,惊壮节;终垂日月,照遗忠。山中续食,清防吏;身后易名,简肃公。感旧懐贤,嗟莫及;凄然泪洒,向西风。喜仲脩弟奉使便道抵家几度人来,报使旌暗中,吾自数归程。相逢歳晩,翻疑梦。忍説春来,又卜行。风雨幽懐,何处冩?江天病眼,此时明。夜来春意,知多少?步到前庭,问紫荆。送仲脩弟尹永嘉观风南楚,人犹羡;领邑东瓯,尔自知。冻合遥空,辞我地;春回满县,到官时。事于忙后,宜防错言;向甜中,恐售欺。嵗嵗东风,池草緑;梦中相忆,自成诗。送宋琪祥尉翁源离亭客散,夕阳低,江树依依送马蹄。但使云缄无断续,不妨尘迹各东西。春山雨过,蛮溪涨,晓岸花开,越鸟啼。我有一言,君记取:归装南物,不须擕。别同年祝遥绪宪副【前庶吉士】忆在武夷同醉日,感君髙韵薄秋云。今来手握山东宪,众许才空冀北羣。尘世浮名春梦似,玉堂旧话夜灯闻。年来鬓髪俱非昨,要遣丹青早策勋。清河道中

译近年来到城山的踪迹已经很少,重新来游赏,直到天晚还忘了归去。高台突兀高耸,凌驾于虚空白云之上;古寺荒凉,隐现在青翠山色之间。上方的僧人归来,梵磬声响起;低处林中的鸟儿栖宿,佛灯闪耀。近来自己觉得尘世缘分淡薄,并不是因为入山,便停止了世间的机心。在叶坊遇雨,暂时歇宿驿站后的小轩以排遣烦闷,依柏庄墙上的诗韵作诗。古树和修长的竹子环绕着小轩,溪云、谷鸟陪伴着闲卧。烟霭中的花色渐渐照耀着骄阳下的月色,风雨潇潇,正是寒食时节。奔波行役,哪里敢推辞南来北往;暂时歇息,却真觉得一天像一年。偶然遇到故旧,打开官府酿的酒;一饮之下,直要把百川都吸尽。赠浙江大参朱南冈,次素翁韵 您的资历端正与声望一样深厚,何况又在翰墨之林享有盛名。身在远方,梦中回到青琐闼;官位清要,对着紫薇树荫吟咏。朝廷还要依赖您经略国家的才干,身在江海也常常悬念着为君王补缀衮服之心。最值得称道的是越中山水美好,公务之余何妨暂且登临游览。送同年尧别驾瑄回惠州任职 河桥将要分别,惋惜彼此离开;拉着衣袖相看,直到夕阳西下。好好在官位上想着报答皇恩,希望凭同年登榜的光辉相互增益。青青的草色使人留连而醉,片片杨花追逐着马蹄飞舞。这样的景色实在不忍频频惆怅留恋,岭南百姓正翘首盼望您归来。为祭酒严公题钤山堂 高尚的胸怀偶然与碧山相伴,面对钤冈吟咏,兴致仍有余。小阁初开,迎来紫翠山色;层楼远望,景物尽入清虚之境。一帘树色留住啼鸟,万卷书香使蠹鱼躲避。仰望您的德行,便知道您很早就已闻道;宫墙近在咫尺,就是圣人居住的学宫【堂屋靠近学宫】。春日感怀【寒食时所作】柳色青青,黄莺啼鸣,正是二月的天气;家家门外都停泊着湖船。伤心世事随着流水而去,回头看春风,又已经隔了一年。客路上的红尘染污了半颗心,亲人的坟墓长满宿草,遗恨久久牵连。也知道温饱并不是我所追求的事情,但住在城郭附近,又何必一定要有二顷田?题瑞榴图【有序】嘉靖乙酉年秋天,我与宫赞蔡衡仲等六人在内馆宴饮。有位中贵人送给我们石榴,大大小小八九枚,据说是禁中种植的。诸位先生说石榴多子,座中只有侍讲叶叔晦还没有儿子,请把这些石榴作为得子的征兆。回去以后,郑侍讲、陈鲁南作《石榴图》赠给他。诸位都有诗,我也仿效作了一首。石榴多子的征兆预示着吉祥开端,何况还是从承受雨露的宫禁之地送来。一座之人惊讶地看着这位独无子嗣的人,诸位公卿持来相赠,当然不是徒然。您的家族如王祐一样积有许多阴德,年纪到了商瞿之年还未暮年。听说近来梦中已经出现兰花,且看明月之下,掌上明珠将要圆满。送钟大尹到湖口县 在浔阳做官,兴致也很美好,不必到勾漏山去寻问炼丹的丹砂。河水正对着县城,时时可见白山倚傍江城,四面都遮护着它。百姓沉醉其中,恰逢终日举行社祭;官府清闲,每每放宽午时才开衙。使君本来就是当今的潘岳,且看您使河阳一县开满鲜花。秋日小斋偶成 秋来风物总令人悲伤,寂寞空斋中独自坐着。霜气暗暗凋残门前柳色,寒露的光华使井边梧桐枝颤动。才华不足以用于世事,归隐应当早些;事情不萦绕心头,起身总是很迟。更想把家迁到幽深的竹林里,不让俗人知道我的姓名。祝贺从叔母丘太孺人长寿【参政公之母】年年都向回乡的使者问候,您的年齿和头发却只像当初一样。分别时我们共同庆幸您晚年承受皇恩,曾听说您推算寿数将超过期颐之年。三餐粗食也不换取公卿的富贵,内在的德行仍足以让族人归附。只凭春风吹动台阶下的竹子,长久把平安消息报给远方的客人知道。灯下读刘寔夫都谏诗集 新诗读完,烛花频频爆响。东壁星光垂照,直到夜深。您已经在谏院享有高声名,何况又以风雅擅长于诗坛。我的心折服,起身低头拜谢;病后恢复,更想擦亮眼睛细细观看。巴地客人即使能唱《下里》,又怎能和得上《郢曲》这样高难的曲调呢?早朝 庄严肃穆的千门之内,虎贲军队屯驻;月亮西斜,剑佩的影子刚刚分明。天上的音乐奏起《万年曲》,宝鼎中的香烟腾起,化作五色云。幽深的金闺中,清越的漏声转动;圣明天子的言语,近臣得以听闻。太平时代难得亲身遇到,万国同心,共同祝愿圣君。送少宗伯严公掌管显陵礼仪 使者之星照向何处,映得人面红润?道路指向江陵汉水以东。清晨看旌节冲破北方寒雾,秋日乘楼船又喜借湖上清风。汉室的威仪本来就有宗庙保存,虞廷的礼乐更看重掌管宗庙礼仪的宗伯。吴楚道路上有多少疮痍?烦劳您详细采集民情,传达给皇帝知道。寄福清林世卿旧交【听说他迁居涵江,所以这样说】当年我曾到湖上拜访您的茅庐,五月乘一叶扁舟,刚经过雨后。旧日的事情近来奇怪地接连出现在夜梦中,分别以后,故人寄来了几封书信。如今迁居涵水鸣珂里,和庚桑楚居住在畏垒山有什么不同?我打算等做完官便写赋归去,择邻相伴,做一对老樵夫渔人。送内兄朱国贤赴钦州司仓二首。怜惜您年近老年还要渡过鲸波。落日风烟之中,怎能承受这场离别?睡石江头,秋月清冷;分茅岭上,瘴气云雾很多。蛮乡的酒酿熟了,有谁和您共同饮用?海国的书信寄来,正有大雁飞过。难道天涯就此成为遥远的永别?一出门回头看去,山河便成了阻隔。面对您勉强饮酒,却始终不能尽兴。连日来眉头紧锁,离别的愁思聚集不散。十年过去,两鬓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一身将行万里,又要饱经官场风尘。作为客子,我将渐渐老去;世路上没有媒介引荐,自古以来也同样艰难。相约抽身早日归隐,在木兰烟水之间持一根渔竿。怀念同年邹少参敏行 万里之外的苍梧还没有寄回书信,时时在斗牛之间占看剑气。您的才华很适合做著名藩镇的牧守,我有病在身,仍惭愧不能列于近侍之班。世事如浮沤,哪里值得追问?人生正值黑发之年,还不能偷闲。诗写成后,寄给您祝寿,托归来的飞鸟传送;极目远望,寒云隔着万重山。题方松崖司寇获赐谥号简肃卷 官位列于八座,声望尤其崇高;凶讣突然传来,众人共同叹息。您多次触犯雷霆般的威严,却更显壮烈的气节;最终名垂日月,照耀遗留下来的忠心。山中接济粮食的,是清廉的官吏;身后改定谥号,成为简肃公。感念旧交,怀想贤者,可惜已经来不及;凄然流泪,任西风吹洒。欣喜仲修弟奉使顺道到家 几次有人来报,说使者的旌旗已经在暗中接近;我自己一遍遍计算归程。年末相逢,反而疑心是在梦中;怎忍心说春天一来,又要占卜启程?满怀风雨般的幽愁,哪里可以抒写?病中的眼睛望着江天,此时却分外明亮。夜里春意不知有多少,走到前庭,询问紫荆花。送仲修弟任永嘉县令 到南楚观察风俗,别人还会羡慕;主管东瓯一县,你自己自然知道其中责任。远空凝冻,正是辞别我的地方;春天回到全县,也正是你到任的时候。事情忙过之后,应该防止出错的话;身处甘甜之中,更要提防受到欺骗。年年东风吹来,池边草色青青;梦中彼此相忆,自然会写成诗。送宋琪祥任翁源县尉 离亭中客人散去,夕阳低垂;江边树木依依,目送马蹄远去。只要书信不断,不妨我们各自奔向东西。春山经过雨水,蛮溪水势上涨;清晨岸边花开,越地的鸟儿啼鸣。我有一句话,请您记住:归来的行装不必携带南方土产。与同年祝遥绪宪副分别【前庶吉士】记得在武夷山一同醉饮的日子,感念您的高雅韵致,轻视秋云。如今您手握山东宪职,众人都承认您的才华压倒冀北群贤。尘世的浮名如春梦一般,玉堂旧日的谈话只能在夜灯下回忆。多年来两鬓头发都已不似从前,应当早些让丹青为您记功。清河道中

年来百事不堪论,独得山游兴尚存。千里钟声疑有寺,数家烟火自成村。秋髙树有凌霜叶,水落沙仍带雨痕。最与乡园相似处,几株残柳对柴门。送管通政汝济奉使秦中,兼过家候母。晓日争看汉使,旌衣冠祖饯欲倾城。回瞻北极,心应恋;归见终南,眼倍明。驷马今过题柱处,闗人旧识弃繻生。倚门应念亲头白,不独归为昼锦荣。过刘寔夫都谏旧宅,偶成,辄寄【时刘谪江西籓幕】柴门寂寂,昼长扄。苑树移隂,霜满庭。共许登堂论契濶,今来立马叹伶俜。朝中旧恨平津阁,湖上清风孺子亭。试向沧浪问渔父,此时还有几人醒。澄心亭偶成【在南雍】倦来散歩绕池行,池上风生白苎轻,春雨小堂留燕语,夕阳髙柳逗蝉声。杯深向客难同醉,梦熟何人却唤醒?可是闲官无限乐,官坊翰苑总登瀛。别仲脩弟【时仲脩将赴浙江佥宪】冯唐头白尚为郎,觉尔旌麾去有光。共羡骅骝今展足,谁怜鸿防各分行?西湖春近梅先白,上国秋初叶已黄。惆怅彭城离别地,几时风雨复连床。送南京冢宰紫岩刘公考绩入京。天曹最绩奏,神京望重,三朝属老成。江上晓云侵斾湿,梅边腊雪照船明。人传左右虚台席,帝睠尚书识履声。共喜兹行归鼎轴,致君应见世升平。同丘郎中子时,龚状元鸣治郊逰至三忠祠,新濬通惠河边,感兴一首。马首风尘苦未休,三年刚得此回游。树藏宿雾迷宫苑,水绕平堤接御沟。黄犊眠来千嶂晩,翠禽啼断半溪秋。多情更有临渊羡,拟向沧浪上钓舟。送戴县丞客中别,子恨难禁,况复萧萧秋满林。君去脩途,宜努力。我于时事,每惊心。半生身世,江湖逺。百里桑麻,雨露深。佐邑想应多暇日,哦松庭院,昼沉沉。题窦惟逺家庆图【是年太夫人年九十,惟逺已为郡守,子一桂新举进士】好事重重慰北堂,清朝甲第喜传芳。曲江宴罢袍新緑,太守符分带已黄。汉室勋名看并美,韦门庆泽羡逾长。桂枝元是君家物,借问今年第几郎?嵗暮坐南雍官舎,见山亭偶成三首。屋外山光碧,四围几株松桂,傍山扉。何妨移竹供潇洒,自爱开樽对翠防啼鸟声中惊节换,寒梅枝上报春归。独怜逺客风尘里,回首年年忆钓矶。小小亭台,短短墙,茅斋静处,着绳床。排檐寒色,几竿竹,隔座轻烟,一瓣香。明镜未容悲嵗晩,青山也解笑人忙。年来饱饭,便便睡,梦里身如在故乡。霜风凄惨,嵗华深。木落空庭,噪暮禽。犹有翠筠堪志节,岂无碧水可澄心。浮生迹似漂流梗,造士功慙跃冶金。草阁卷帘时,自遣孤吟,遥对白云岑。大司成钟石先生枉顾,不遇,留诗壁上,次韵。一经幸际圣明时,宦辙东西,任所之潇散迹,还兼吏隠,痴顽心祗似童儿,借来法帖临池习,乞得名花带雨移,地僻每迂髙士驾,才疎敢和古人诗。送南京主客郎中邬绅守青州握虎分符,出拥驺共。言官是古诸侯印,闲不比分司。日山近偏逢露冕,秋田里几时歌?乐业庙堂,此日得分忧。别来不惜双鱼寄,应有潮来到石头。博士蘓璞、学正方邦望同日拜节,推蘓在桂林,方在广州,予为赋一律,各书一通赠之。檐鹊朝来送喜忙,俄闻新命下鳣堂。共夸腾踏能千里,独惜翻飞各一方。越地重儒知俗美,周官垂训要刑祥。俸钱纵倍贤闗日,须信虀盐滋味长。送李宾学録赴襄阳别驾方城、汉水,今犹昔。旧事销磨一梦间,遗爱尚称羊叔子,清风犹説鹿门山。民穷赖汝勤安辑,俗薄凭谁力挽还。竹马懽迎何足羡,要看去日众号攀。进春次柯石庄韵漏转彤楼,唱晓鸡。千官鹄立,殿东西。香飘辇路,佩声合。日映宫云,扇影齐。已觉氷消,流水细。即看花重,亚枝低。天家可是春偏早?禁柳宫槐,莺乱啼。送曽秋官于旸决囚江南【便道过舎】霜鴈南飞,日又斜。官船催发,鼓频挝。三年几作还乡梦?八月真看泛斗槎。幽似覆盆仍望照,春回枯井也生芽。简书可畏,归须早。肯为江南滞使华?夀张太夫人【学士惟信先生之母,时初陞少詹】迢迢蜀道,阻潘舆,使者频归问起居。筵出上尊,黄票酒,函开御墨紫泥书。也知防服心长,恋其奈岩廊席久虚。书报北堂,应一笑。圣恩新遣佩金鱼。题《南京守偹太监晏公巻【晏公名宏】清名俭徳,重当时;道路人传,即口碑。全陜山川,遗爱在;留官管钥,旧臣宜。门无杂客,迹如扫;案有残书,手自披。几防乞骸恩未许,朴忠应结九重知。嵗暮官斋夜坐拥炉独坐,有余情。箭漏声传,忽二更。一树寒花,铃阁静。半庭残雪,纸▯明。赏心自爱,年芳近。回首翻怜,世网撄。牢落异乡,归未得。只凭春酒,破愁城。同年郑成昭将赴南京刑部留诗为别,次韵奉赠。谁将短笛怨中吹?膓断孤鸿对落晖。宾馆正逢尘榻下,秋江又报客帆归。天涯同榜几人在?江左前朝旧事稀。却忆太平门外路,隔湖烟树雨霏防送杜太守之南寜

译近年来百事都不值得谈论,唯独山中游赏的兴致还在。千里之外传来钟声,疑心那里有寺院;几户人家的炊烟自成村落。秋高气爽,树上有凌霜的叶子;水位下降,沙滩上仍留着雨水的痕迹。最像故乡的地方,是几株残柳面对着柴门。送管通政汝济奉使秦中,兼且经过家乡问候母亲。清晨人们争相观看汉使,旌旗仪仗经过,冠帽衣裳齐备的送行者几乎倾城而出。回头望向北极,心中应当依恋;归来见到终南山,眼睛格外明亮。如今您乘驷马经过题柱之处,关中人还认得当年的弃繻生。倚门盼望您的母亲应当已经白头,您这次归去不只是为了享受昼锦之荣。经过刘寔夫都谏的旧宅,偶然作诗,随即寄给他【当时刘寔夫被贬为江西藩幕】柴门寂静,白昼漫长,门扉紧闭。苑中的树木移动着树阴,庭院里霜意满布。曾共同约定登堂畅谈离别后的情怀,如今我来却只能勒马,感叹自己孤苦伶仃。朝廷中旧日的遗恨,犹如平津阁上的往事;湖上的清风,吹过孺子亭。试着向沧浪水边的渔父询问,如今还有几个人是清醒的?澄心亭偶然作诗【在南雍】疲倦时起来散步,绕着池塘行走;池面上风生,白苎衣轻轻飘动。春雨中的小堂留住了燕子的呢喃,夕阳下高柳引来了蝉声。酒杯斟得很深,却难以和客人一同沉醉;梦正酣时,又有谁把我唤醒?难道这就是闲散官职无穷的乐趣吗?官署和翰苑总像是登上了瀛洲仙境。送别弟弟仲脩【当时仲脩将赴浙江佥宪】冯唐已经白头,却还只是郎官;想来你此番出行,旌旗仪仗也会因此增光。大家都羡慕骅骝如今终于放开四蹄驰骋,谁又怜惜鸿雁各自分飞?西湖边春天将近,梅花先已开放;上国秋天初到,树叶已经转黄。令人惆怅的是彭城这处离别之地,不知何时才能在风雨之夜重新同床而卧。送南京冢宰紫岩刘公考绩入京。天官考核功绩,奏报最优;身在神京,声望隆重,三朝以来都倚重您这样的老成之臣。江上的晓云侵湿了旌旗,梅花旁的腊雪映得船只明亮。人们传说左右两府虚席以待,皇帝眷顾尚书,连您的脚步声都熟悉。大家都欣喜您此行将回朝位列宰辅,辅佐君主,定能使天下见到太平盛世。与丘郎中子时、状元龚鸣治一同郊游,到三忠祠和新疏浚的通惠河边,有感而作一首。马前的风尘苦于还没有停止,三年之后才刚刚得到这次重游的机会。树木藏在隔夜的雾气中,使宫苑显得迷蒙;河水环绕平堤,与御沟相接。黄牛犊在千山暮色中睡去,翠色的鸟儿在半溪秋意里啼声渐歇。更有多情之处,是我面对深渊而生羡鱼之情,打算到沧浪水边去登舟垂钓。送别戴县丞 客中相别,我的遗憾难以抑制,何况秋意萧萧,已满树林。你将踏上修远的道路,应当努力前行;我每逢想到时事,常常触目惊心。半生的身世飘泊在遥远的江湖,百里之地的桑麻事业还深受雨露滋润。你辅佐县邑,想来应有许多闲暇日子;在吟咏松树的庭院中,白昼幽静而深沉。题窦惟远家庆图【这一年太夫人九十岁,惟远已经做了郡守,儿子一桂新近考中进士】喜事一重重地慰藉北堂老母,清明的朝廷中甲第传来芳名。曲江宴会结束后,新袍已经染成绿色;太守的符节分授下来,腰带也已变黄。汉室的功勋名声,看起来将并称美好;韦氏一门的福泽,更令人羡慕其绵长。桂枝本来就是你家的东西,试问今年又是第几位郎君折桂?岁末坐在南雍官舍,见山亭偶然作诗三首。屋外山色一片碧绿,四周有几株松树和桂树,靠近山门。何妨移来竹子增添潇洒之意,也喜欢开酒面对翠鸟。鸟声中惊觉节令更替,寒梅枝头报知春天归来。唯独怜惜远方客身陷风尘之中,回首之间,年年都思念垂钓的石矶。小小的亭台,短短的院墙,茅斋幽静之处,安放着一张绳床。檐边排布着寒色,几竿竹子;座位隔着轻烟,飘来一瓣香。明镜尚未容我为岁暮悲伤,青山也懂得嘲笑人的忙碌。近年来吃饱了饭,便舒舒服服地睡去,梦里身体仿佛已经回到故乡。霜风凄冷惨淡,岁月已深。树叶落尽,空庭中暮鸟喧噪。还有翠竹足以表明节操,难道没有碧水可以澄澈心神吗?浮生的踪迹仿佛漂流的断梗,培养人才的功劳却惭愧于冶炼金属的跃动。草阁卷起帘子时,便以独自吟咏排遣心情,遥遥面对那片白云缭绕的山峰。大司成钟石先生屈尊来访,却没有遇到我,便把诗留在墙上;我依其原韵作答。有幸在圣明时代凭一部经书立身,仕途东西奔走,任凭所到之处都以闲适自处,也兼有吏隐之意;痴顽的心情,只像个孩童。借来法帖在池边临摹,求得名花带着雨水移栽。住处偏僻,每每使高士绕道来访;才疏学浅,哪里敢和古人的诗作唱和。送南京主客郎中邬绅出守青州 手持虎符,分领符节,出行时前呼后拥。谏官所持的是古代诸侯的印信,闲暇时也不比各司分掌事务的人少。靠近日山,偏偏遇上露出官帽的时节;秋天到了田野乡里,不知何时才能听到歌颂太平的歌声?让百姓安居乐业,是朝廷今日所得到的分忧。分别以后不要吝惜寄来书信,应当有江潮来到石头城。博士苏璞、学正方邦望同日接受节使之任,苏璞推任桂林,方邦望推任广州;我为他们各赋一首律诗,各写一通赠给他们。屋檐上的喜鹊一早忙着报喜,忽然听说新任命已经降到鳣堂。大家都夸赞你们腾跃驰骋,能够行千里;只是独自惋惜你们翻飞而去,各在一方。越地重视儒学,足见风俗美好;《周官》留下的训诫,关键在于刑罚与祥瑞。俸钱即使比贤关的日子多一倍,也须相信粗茶淡饭的滋味更长久。送李宾学录赴襄阳任别驾 方城、汉水,如今仍和从前一样。往事在一场梦中消磨殆尽,但羊叔子的遗爱仍被称颂,鹿门山的清风也还在传说。百姓困穷,仰赖你勤于安抚整治;风俗日薄,又有谁能凭借力量挽回呢?百姓骑竹马欢喜迎接,也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要看的是你离任之后,众人如何攀辕号哭挽留。《进春》,依柯石庄韵 彤楼上的漏壶水滴转动,报晓鸡开始啼叫。百官像天鹅一样整齐站立在殿堂东西两侧。香气飘过御辇经过的道路,玉佩声彼此应和;阳光映照宫中的云气,扇子的影子整齐排列。已经觉察到冰雪消融,流水细细;眼看花朵重新盛开,压低了枝条。皇家的春天难道来得特别早吗?禁苑的柳树和宫中的槐树上,黄莺纷乱啼鸣。送秋官曾于旸赴江南决囚【顺道经过我的住处】霜雁向南飞去,太阳又已西斜。官船催促启程,鼓声频频敲响。三年中几度做还乡的梦?八月里真的要乘船泛游星河了吗?幽暗之处像倒扣的盆一样,仍盼望得到照耀;枯井逢春,也会重新萌发。公文命令令人畏惧,回程必须早些;难道肯为江南之地滞留使者的光华吗?为张太夫人祝寿【学士惟信先生的母亲,当时惟信刚升任少詹】蜀道遥远,阻隔了潘舆,使者频频回来问候您的起居。宴席上拿出上等御酒,黄票酒;打开函匣,里面是皇帝亲笔的紫泥诏书。也知道您身穿翟服,内心长久牵挂,只是怎奈岩廊上的席位长期空缺。把书信报给北堂老母,她应当会含笑;圣恩新近遣人赐下金鱼佩。题《南京守备太监晏公卷》【晏公名宏】清白的名声、俭朴的德行,在当时备受推重;道路上的人都在传颂,几乎成了口碑。整个陕地的山川之间,都留下了您的遗爱;留下来掌管关钥,正适合这位旧臣。门中没有杂乱的宾客,行迹简直像打扫过一样;案上只有残余的书籍,亲手翻阅。几次请求退休,皇恩还未允许;朴实忠诚之心,想来终会得到九重天子的知遇。岁末在官斋夜坐 拥炉独坐,心中还余有情思。箭漏之声传来,忽然已到二更。一树寒花,铃阁寂静;半庭残雪,映亮了纸窗。可赏之心自爱年华将近,回首却反而怜惜自己被尘世罗网缠绕。孤寂地身处异乡,不能归去,只能凭借春酒冲破愁城。同年郑成昭将赴南京刑部,我留下诗作别,依原韵奉赠。是谁把短笛吹出这哀怨之声?孤雁面对落日余晖,令人肝肠寸断。客舍中正逢尘封的床榻,秋江上又传来客船归去的消息。同榜的人如今流落天涯还剩几个?江左前朝的旧事也已日渐稀少。却又想起太平门外的道路,隔着湖水,烟霭中的树木被细雨笼罩。送杜太守到南宁

弟昆托契,十年中人事浮云,逐眼空。君已分符岭以外,我仍簪笔殿之东。才能济美,古犹少;志在酬恩,逺亦同。须识别离,无限思。江流目断,是南鸿。题林主事汝桓梦槎竒游巻【时汝桓谪徐闻丞,前一夕有乗槎之梦】流落炎州,未足嗟。乾坤随寓,即为家。昔贤此是投荒地,异事今传入梦槎。髙节峥嶒昭日月;浮荣聚散,等云霞。爱君不得从君去,目断南天岭树斜。和秦鳯山司空喜雪三日斋坛,致礼同俄,看飞絮已漫空,诚孚未觉天心逺,瑞应元知世运隆,香爇龙涎酬景贶,占凭鸡骨报年丰,多情欲和阳春句,冻笔呵成愧未工。陛见日,随例赐枇杷诗一首【时自南京祭酒召至】江海重承召命,新彤庭虎拜,觐龙鳞。君恩似借防臣宠,仙果先颁内府珍。翠篚擎来,金弹满;氷盘捧出,绛珠匀。荐余正席甞,偏好未有涓埃答帝仁。赐藕碧藕堆盘,玉不如。穷冬风物,更怜渠。颁从御府,荣方重。嚼罢文园,渴已除。恩比连丝,知未断。心能容物,爱中虚。毫分无补,真叨食。慙愧黄封,走使车。赐鲥鱼礼成荐鲔,圣心懽恩。许甞新,遍从官一饱,敢忘明主徳?百年深愧腐儒飡。銮刀细切,怜霜脍;官醖旋开,侑玉盘。食罢感恩,思补报冯驩,长铗未须弹。示从侄贵英二首【贵英占籍湖广,兹贡至京师,相见悲喜,作以示之,且讽其还尔】别久重逢,问濯缨尊前,相对夜灯明。异乡骨肉,堪流涕;故国交游,半死生。富贵谁无桑梓念,江湖久负鹭鸥盟。何时粗了乾坤债,归去青山学耦耕。江湖为客,久沉沉,几度书来慰我心。白璧空教双足刖,红尘已觉二毛侵。钟仪居晋,还南操;庄舄思乡,祗越吟。三尺渔矶,便堪老,此中费得几多金【贵英恐贫不能归尔,故末句云云】送贵英之名山司训【贵英自入湖广,遗其妻在家,今益贫且老矣,予欲其携之官,故有第四句】才颇如人,命不如,江湖落魄几年余。一官老始分鳣席,千里妻能挽鹿车。心泰也知由乐道,眼昏可得便抛书。但求苜蓿盘中满,弹铗无劳叹食鱼。壬辰九月二十二日,再入讲筵,进讲得诗三首【时自南京祭酒召还,再入讲筵】蓬莱殿阁隔尘嚣,云卷珠帘,讲幄髙。扇影开时,瞻御座;鑪烟飞处,簇宫袍。横经未觉天顔逺,问道应忘玉体劳。身际明时叨侍从,犹慙无术补秋毫。迩英持槖,总儒绅;香案前头,立讲臣。颇怪地偏饶雨露,不知身已近星辰。彤墀仗簇,皇威肃;玉几书呈,御覧新讲罢。自天传赐宴,九重喜色溢龙鳞。百官朝退,翠华来,日映红云。讲殿开,驸马带刀还夹陛,将军列防尽衔枚。论思地禁,荣重入简防,恩深愧不才。宴罢仍从东观集直,疑步武接三台。送鲍侍御象贤赴湖广佥宪向来道路避乗骢,今拜外台秩更崇,身逺螭头,封事简,冠仍豸角,触邪同。开尊暮,对潇湘雨,弭节秋生鄂渚风。极目江天,迷楚望,夜来空仰法星红。樊大叅孝甫需次京师,为同年防诸公有诗,辄和。叹息曲江同宴后,年年减却防中人。别来见面翻疑梦,老去交情转觉亲。镜里勋名嗟未晩,花前酒盏劝须频。逢君祗合腾腾醉,明日相望参与辰。从孙贰守宗啓已去寜波,寜波为去思巻以遗之。宗啓有诗,辄和【宗啓歴徽州通判,寜波同知,遗爱在民,故有第三句】时来千里慰衰迟,洗眼灯前手自披。遗爱曽闻随处有,古音休叹少人知。明时失士良为耻,壮歳还山恐未宜。正是圣君求治日,沧江谁许钓纶垂。题草堂雪斋【郸城樊公宣徳中以行军司马驻师济上,暇日过故乡,适草堂初成,积雪新霁,公甚乐之。东里诸公皆有诗,今其孙宪副孝甫索题,故为赋之】故乡归作雪中游万里凝华漾素秋。色借旌▯,兵气合光连营垒阵云收。成功岂必调商鼎,料敌何如下蔡州?旧日草堂无恙否?门前时见拥鸣驺送南大理丞林次崖考绩入京【予时初至南都】君在江南,正忆渠。我来,君复动征车。如何鸿燕时难并?可是参商迹便踈?闭户只穷羲氏学,忧时曽上贾生书。兹行绩奏天顔悦,应得承恩佩紫鱼。送江京兆景熈考绩入京两为三辅号【阙】平千里耕桑,蔼颂声。汉史无劳夸,长倩韦门,又喜得▯成。江空山色,依帆转阙;晓钟声杂佩鸣。朝谒承明轮,奏对可应无语,及苍生。陈子道脩来南京,求铭父墓,赋此送之。孤舟夜雨,一灯青。卧听城乌泪暗零。千里子心,怜寸草。百年人世,叹浮萍。情深未挂当年剑,才劣犹慙太史铭。身在异乡,亲浅土。莫辞归路,载残星。送潘莪峯少司马赴召徴贤诏下,促骊歌。江上风烟,别思多。羣从几人登正路,九霄何地答恩波。筹边即见销金甲,待漏重看振玉珂。若向江湖懐旧侣,缄题时托鴈南过。翰林旧僚脩瀛洲防于凭虚阁,限韵得防字【予时以礼侍来南都,盖再至矣】

译兄弟和朋友托付情谊,十年间人事如浮云,转眼便空。你已经分领符节,前往岭外;我仍然簪笔,留在宫殿东边。兄弟才能相继成就,自古以来就很少见;志在报答皇恩,即使相隔遥远也相同。你须知分别之后思念无穷,极目江流,已望断南飞的鸿雁。题林主事汝桓《梦槎奇游卷》【当时汝桓谪任徐闻县丞,前一夜曾梦见乘槎】流落炎州,也不值得叹息。天地之间随处寄居,哪里都可以作为家。昔日贤人把这里当作流放荒远之地,今日却有乘槎入梦的奇事流传。高尚的节操高峻如山,足以照耀日月;浮华的荣宠聚散无常,不过如云霞。可惜我不能跟随你一同前去,只能望断南天,目送岭上树木倾斜。和秦凤山司空喜雪诗 斋戒三日,在坛场共同致礼;抬头看飞絮般的雪花,已经漫布天空。诚心虔敬,未曾觉得天意遥远;祥瑞降临,原本就知道世运昌隆。焚烧龙涎香酬答上天赐予的美景,依据鸡骨卜兆报告年成丰收。多情地想唱和《阳春》之句,冻僵的笔呵气写成诗篇,只惭愧作品还不够精巧。陛见之日,按例获赐枇杷诗一首【当时从南京国子监祭酒任上被召回】久在江海之间,重新承受召命;在彤庭上行虎拜大礼,朝见皇帝。君恩仿佛借着臣子的荣耀而降临,仙果先从内府颁赐下来。翠色竹篮擎来,金色果实满盛;冰盘捧出,红色果珠均匀。进献到正席上品尝,格外美好;只是还没有丝毫功劳可以报答皇帝的仁恩。赐藕 碧绿的莲藕堆在盘中,即使美玉也比不上它。严冬里的风物,更加令人怜爱它。它从御府颁赐下来,荣耀格外深重。吃完之后,像文园令司马相如那样的口渴已经消除。皇恩如藕丝相连,知道还没有断绝;心胸能够容纳万物,正如莲藕中心的空虚。我的微薄才能丝毫没有补益,竟真的白白享受了食禄。对着黄封御酒,乘使者的车赶来,深感惭愧。赐鲥鱼 礼成之后进献鲔鱼,圣心欢悦,蒙受恩赐。允许品尝新鲜鲥鱼,众官都得到一饱,怎敢忘记明主的德泽?百年来深深惭愧于像腐儒一样只知享用食禄。用銮刀细细切鱼,怜惜这霜白的鱼脍;官酿随即打开,作为玉盘中鱼肴的佐食。吃完之后感恩,想着报答皇恩;冯驩那样的长铗,不必再弹了。示从侄贵英二首【贵英入籍湖广,此次进贡来到京师,与我相见,悲喜交集,因此作诗给他看,并且委婉劝他回去】久别之后重新相逢,在酒尊前问起濯缨之事,相对着夜灯直到天明。身在异乡的骨肉亲情,足以令人流泪;故国的交游之人,已经一半死去或失散。富贵之人谁没有思念故乡的心?只是久在江湖,辜负了与鸥鹭相伴的盟约。什么时候才能粗略了结对天地的责任,回到青山中学习耦耕?我在江湖上作客,长期沉沦,几次收到你的书信,才来安慰我的心。白璧般的才能徒然使双足被砍,红尘之中已经察觉两鬓生出白发。钟仪被拘留在晋国,还能弹奏南方的乐调;庄舄思念故乡,只能吟咏越地的歌声。三尺长的钓鱼石矶,已经足以在那里终老;在这里生活,究竟又需要多少金钱呢?【贵英担心贫穷不能回去,所以末句这样说】才干颇像个人样,命运却不如意,在江湖上落魄了多年。年老之后才得到一个官职,分掌鳣席;相隔千里,妻子也能推着鹿车前来。心境安泰,也知道是由于以道自乐;眼睛昏花,难道就能轻易放下书本吗?只求苜蓿盘中常常充足,便不必像冯驩那样弹剑叹息没有鱼吃。壬辰九月二十二日,再次进入讲筵,进讲时作诗三首【当时从南京国子监祭酒任上被召回,再次进入讲筵】蓬莱宫殿楼阁隔绝尘世喧嚣,云气卷过珠帘,讲筵高设。扇影打开时,仰瞻皇帝座位;炉烟升起处,宫袍聚集。横陈经书讲说,并不觉得天颜遥远;询问圣道,应当忘记玉体的劳倦。身逢圣明时代,幸而忝列侍从,仍惭愧没有才能补益秋毫。迩英殿中持橐随从,总领儒臣;香案前面,站立着讲经之臣。颇为奇怪这里偏偏多蒙雨露,却不知自身已经接近星辰。彤墀之上仪仗簇拥,皇威庄严;玉几之前呈上书册,皇帝重新阅览。讲毕之后,天子传旨赐宴,九重宫阙中喜色充满龙颜。百官退朝之后,翠华仪仗到来,阳光映照红云。讲殿打开,驸马带刀回来,夹立在宫阶两旁;将军列队守卫,全都衔枚无声。议论政事的地方禁近而尊贵,荣宠深重地重新进入内廷,恩德深厚,反而惭愧自己才疏。宴会结束后,仍随从到东观集体值班,仿佛步伐已经接近三台。送鲍侍御象贤赴湖广佥宪 从前道路上的人都躲避乘骢马的御史,如今你新任外台,官秩更加尊崇。身虽远离朝廷螭头之下,封事却可直达;仍戴獬豸冠,和触邪一样执掌纠察。傍晚设酒相送,面对潇湘秋雨;在鄂渚停下车驾,秋风已经吹起。极目江天,楚地景色迷蒙;夜来只能徒然仰望象征执法的红色法星。樊大参孝甫在京师等待补缺,同年诸公有诗相赠,我便依韵唱和。叹息曲江同宴之后,年年减少了朝廷中的旧友。分别以来再次见面,反而疑心是在梦中;年老之后,交情转而觉得更加亲厚。对着镜子感叹功名尚未太晚,对着花前酒杯,还是应当频频劝饮。遇到你,只应痛快地沉醉;明日彼此相望,便如参星和辰星一般相隔遥远。从孙、贰守宗启已经离开宁波,宁波人制作了去思卷赠给他。宗启有诗,我便依韵唱和【宗启历任徽州通判、宁波同知,在百姓中留下了遗爱,所以有第三句】时来相隔千里慰问我这衰老迟暮之人,我在灯前亲手展开信卷,洗眼细看。早就听说你的遗爱随处都有,古雅的声音不必叹息无人知晓。生逢明时却失去贤才,实在可耻;壮年便还归山林,恐怕也还不合适。正是圣明君主求治理天下的时候,沧江之上又有谁允许你垂下钓丝?题《草堂雪斋》【郸城樊公在宣德年间以行军司马驻军济上,闲暇日经过故乡,恰逢草堂刚刚建成、大雪初晴,樊公非常喜欢。东里诸公都有诗,如今他的孙子、宪副孝甫索求题诗,所以作此赋】回到故乡,在雪中游览;万里之地凝结着晶莹华彩,映照着素净的秋色。色彩借旌旗增辉,兵戈之气汇合;光芒连着营垒,战阵云气已经收尽。成就功业,难道一定要像调和商鼎那样辅佐朝政?料敌制胜,又哪里比得上收复蔡州?往日的草堂如今还安好吗?门前不时可以看见鸣叫的车马。送南大理丞林次崖考绩入京【我当时刚到南都】你在江南时,我正思念你;我来到这里,你却又发动征车。鸿雁与燕子为何总是难以同时相遇?难道竟像参星商星那样,一分离踪迹便疏远吗?你闭门只钻研伏羲以来的学问,忧虑时政时曾上呈贾谊那样的奏书。此次入京奏报政绩,必定会使天颜喜悦,应当能够承受恩宠,佩带紫鱼符。送江京兆景熙考绩入京 两次担任三辅长官,声名遍及【阙】;千里之内耕桑安定,颂声蔼然。汉史不必费力夸赞,长倩、韦门,又高兴得到玄成。江面空阔,山色随着船帆转动;晓钟声夹杂着玉佩鸣响。入朝拜谒承明殿,奏对时想来不会没有关于苍生的话。陈子道修来到南京,请求为父亲墓穴作铭,我作此诗送他。孤舟停在夜雨中,只有一盏青灯。躺着听城上的乌鸦啼叫,暗中泪流。儿子相隔千里的心意,怜惜如寸草;百年人生在世,只能叹息如浮萍。情意深厚,却还没有悬挂当年赠剑之情;才学浅劣,仍惭愧不能写出太史那样的墓铭。身在异乡,亲人却埋在浅土。不要推辞归去的道路,乘着残星上路。送潘莪峰少司马奉召入朝 征召贤才的诏书已经下达,催促着唱起骊歌。江上的风烟增添了离别思绪。群从之中有几人能够登上正途?在九霄之上又到哪里报答皇恩?筹划边防,很快便能看见金甲销熔;在宫门外等候漏刻,又将看见玉珂振响。若在江湖上怀念旧日同伴,届时请把书信封好,托南飞的雁捎来。翰林旧日同僚在凭虚阁修建瀛洲会,限用“防”字为韵【我当时以礼部侍郎身份来到南都,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多病,长思卧翠防。重来江阁,坐朝晖。未能报国心,徒恋且喜看山愿不违。对酒忽闻啼鸟过,赏春空惜落花飞。分明此地真蓬岛,吟倚防干晩未归。送赖廷穆经卫之湖广落落才名,▯出羣紫髯,又见作叅军。书生莫道不知武,记室从来要有文。别路共伤千里月,懐人知隔数重云。三湘春近多来鴈,却要音书别后闻。湖边小寺避暑炎炎畏景,昼偏长。竹簟藤床,覔上方。出戸便惊,尘土满。脱巾且趂,水风凉。径松滴翠,凝冰砚。砌竹分隂,上粉墙。头白老僧,无一事。惟将双眼,看人忙。斋居二首空庭谁种万琅玕?赢得斋时对榻看。座起午▯,应瀹茗。帘垂暮雨,漫焚檀。燔柴何幸逢周典?簪笔也曽忝汉官。今日甘泉谁扈从?梦回星月近瑶坛。焚香扫地,拥氍毹,却饮辞荤,称病躯。卧向青山,三日后,消来杂念,半分无。风应扫雾,开千嶂雨,为清尘遍九衢。郊罢,愿颁寛大诏,坐教海宇尽懽娯。送陈望之赴临清▯河州判【前贵州郡幕】歴尽山川,力未休。一官今去,赞刀州。清名何必羡留,琐利器还应见解牛。客路秋初,飞一叶。官河日晩,泊千艘。寄书莫道无来鴈,人在蓬瀛正倚楼。送陈国英侍御之南京,次见赠韵。士行公才俱絶俦,乌台新拜宠恩优。朝廷正合留长孺,乡里应多识太丘。雪意逺,含宫树暝,江声寒,送石城秋。南朝古寺题诗处,何日从君覔旧游?夀王逸轩【侨寓金陵,称夀后将归老槎溪故居矣】隠居谷口,漫逃名。时有髙人扣竹扄。枕簟昼长,迷蝶梦。江湖天濶,羡鸿冥。嚢收珠玉,几千首家住蓬壶,近百龄。他日一杯,何处祝?夜深频望老人星。初秋懐山中友人又觉金天爽气新,古今不驻是羲轮。月明万戸悬砧杵,日落扁舟罢钓纶。遥忆故人多梦寐,独怜晩嵗尚风尘。几时投老青山下,共汲清泉煮涧莼。喜族人至病客逢秋忆故园,汝来应得赖温存。江湖嵗晩身千里,骨肉情多酒一尊。别后闗河长问信,愁来风雨更思君。西窗灯火寒无梦,旧事中宵得细论。题竹此君标格最堪怜,几度相看思悄然。宻叶风含声细细,髙梢露裛色娟娟。影分枕簟疑无暑,润映琴书合并妍。我欲结君为宻友,相将同到嵗寒天。秋夜旅泊言懐空江木落,奈愁何?卧听霜鸿带月过。老去身浮青雀舫,秋来梦入白鸥波。青牛早解庄生语,衰鳯真慙楚客歌。早晩归寻樵牧侣,深山结屋傍云萝。送南京潘少宰希周赴少司防之召。十年不作清都梦,直道受知自圣君。恩重江湖来召命,秋深鸿鴈惜离羣。公卿不贵深持法,竹帛还期早策勋。预报商霖今有兆,为公指防出山云。夀大宗伯甘泉先生二律平生用世,守遗经;老去真为国典刑。班马文章髙汉代,夷防礼乐重虞廷。身轻似得长生术,名就犹当未暮龄。人物斗南称第一,他年汗简有余青。岭表衣冠几百年,曲江公后更谁贤?早能见道陈编外,晩却游心太古前。马帐谈经罗俊彦,鳯池挥翰待儒仙。须知辅飬吾君徳,却要伊川在讲筵。送倪考功赴浙江少叅一门圭组羡多贤,仝榜金绯独妙年,归省正逢家庆日,别离须记歳寒天。南都人物阳秋里,两浙山川节制前,到处疮痍应可念,城西休问泛湖船。

方斋存稿巻十

译多病之身,长久思念卧在翠微山中。重新来到江阁,坐看朝阳。未能报国的心愿,只能徒然留恋;幸喜观山的愿望没有违背。对着酒忽然听见鸟儿飞过啼叫,欣赏春色却徒然惋惜落花飘飞。这里分明真像蓬莱仙岛,我吟咏着倚靠栏杆,直到傍晚还没有回去。送赖廷穆经卫赴湖广 才华声名落落不群,紫髯飘拂,又见你出任参军。不要说书生不懂武事,掌书记从来就必须有文才。分别的道路上共同感伤千里明月,怀念友人,知道隔着重重云山。三湘春天将近,常有大雁飞来;只是分别之后,还要等到雁来才听到你的音书。在湖边小寺避暑 炎热的暑气令人畏惧,白昼格外漫长。竹席藤床,寻找清凉的上方寺院。走出门户便惊见尘土满地,脱下头巾暂且趁着水风凉快。小径旁的松树滴落翠色,凝结的寒气仿佛能冻砚;台阶边的竹子分出树阴,映到粉白的墙上。白头老僧无所事事,只是用两只眼睛看着世人忙碌。斋居二首 空庭中是谁种下万竿青竹?使我斋戒时能够面对床榻观赏。午间起身,应该煮茶;傍晚帘子垂下,任意焚香。焚柴祭祀,何其有幸遇到周代的典礼;簪笔为官,也曾忝列汉代官署。如今在甘泉宫中,还有谁随从皇帝?梦醒时仿佛星月已经靠近瑶坛。焚香扫地,拥着毛毯;戒食荤腥,称说自己有病。面向青山躺下,三日之后,杂念便消除得一分不剩。风应当扫开雾气,使千山雨后显现,为九衢清除尘埃。郊祀结束之后,愿意颁下宽大的诏令,使天下四海都尽情欢乐。送陈望之赴临清卫河州判【此前任贵州郡幕】历尽山川奔波,脚步还没有停止。如今赴任一个官职,去辅佐刀州。清白的名声何必羡慕留侯?精巧的利器还应当显露出解牛般的才能。客路上秋天刚开始,飞来一片落叶;官河日暮时,停泊着千艘船。寄信不要说没有南来的雁,人在蓬莱瀛洲,正倚楼相望。送陈国英侍御赴南京,依照他赠诗的韵脚作诗。士人的品行和公卿的才干都无人可比,刚刚在乌台受任,宠恩优厚。朝廷正应当留下长孺,乡里也应当多有认识太丘的人。远处雪意将临,含在昏暗的宫树之间;江声带着寒意,送来石城的秋色。南朝古寺题诗之处,何时才能跟随你重寻旧游?为王逸轩祝寿【侨居金陵,祝寿之后将回到槎溪故居养老】隐居在谷口,任意避开名声;时常有高士敲响竹门。枕席藤簟上白昼漫长,沉迷于蝴蝶之梦;江湖天空辽阔,令人羡慕鸿雁飞入幽冥。囊中收藏珠玉般的诗篇,有几千首;家住蓬壶仙境,年纪已近百岁。他日斟上一杯酒,又在哪里为您祝寿?深夜里频频仰望老人星。初秋怀念山中友人 又觉得秋天清爽之气格外新鲜;古今之间,只有羲和驾驭的太阳车不停运行。月明之夜,千家万户都传来捣衣声;日落之后,小船停止垂钓。遥遥想起故人,常常进入梦中;独自怜惜年老之时还在风尘中奔波。什么时候才能在青山脚下养老,和你一同汲取清泉,煮食溪涧中的莼菜?喜悦族人来访 病中的客子逢到秋天,思念故园;你来访,使我得以依靠亲情温存。身在江湖,岁暮时相隔千里;骨肉情深,只需一尊酒便可相慰。分别之后,关河阻隔,常常盼望你的消息;忧愁来时,风雨更使我思念你。西窗灯火寒冷,梦中全无安眠;到了半夜,还能细细谈论旧事。题竹 竹子的品格最令人怜爱,几度相对而看,心中悄然生出思绪。茂密的叶子含着风声,细细作响;高高的竹梢沾着露水,色泽秀美。竹影分布在枕席之间,仿佛没有暑气;湿润的光色映照琴书,更显得彼此相宜。我想和你结为知心密友,携手一同走到岁寒之时。秋夜旅泊抒怀 空旷的江面上树叶凋落,对愁绪又能怎么办?躺着听霜雁带着月色飞过。年老之后,身体漂泊在青雀船上;秋来之时,梦魂进入白鸥翻飞的水波。早已懂得庄生关于青牛的言语,却实在惭愧自己只能像楚客一样作悲歌。早晚要回去寻找樵夫牧童为伴,在深山中结屋,靠近云萝。送南京潘少宰希周奉少司寇之召。十年没有做过清都仙境的梦,只因正直之道受到圣君知遇。皇恩深重,从江湖间召我入朝;秋深时鸿雁南飞,却惋惜离开雁群。公卿不以严守法令为贵,竹帛之上还期望你早日建立功勋。预先报告商山霖雨如今已有征兆,我将为您指点山中云气,等待它出山降雨。为大宗伯甘泉先生祝寿二律 平生以济世为志,谨守先贤遗留下来的经典;年老之后,真正成为国家的典范。班固、司马迁般的文章高出汉代,夷狄和华夏的礼乐又重现虞廷。身体轻健,仿佛获得了长生之术;功名成就,年岁还未到暮年。天下人物都称您为斗南第一,他日写入史册,定会留下充足的青史荣光。岭南一带的衣冠人物延续了几百年,曲江公之后,还有谁比您更贤?早年便能在古书之外见到大道,晚年反而把心神游息于太古以前。马融帐中讲经,聚集俊彦;凤凰池边挥笔,等待儒学仙才。须知辅佐培养我君的德行,还要靠伊川那样的学者在讲筵中讲论。送倪考功赴浙江少参 一门之中圭组相继,贤才众多,令人羡慕;同榜中唯独你年华正盛,身着金绯。回乡省亲恰逢家庆之日,分别须记住岁寒之时的情谊。南都人物尽在《春秋》褒贬之中,两浙山川将由节制之臣统领。所到之处百姓疮痍,应当加以怜念;到了城西,不必问起泛舟湖上的游船。《方斋存稿》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