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方洲集 别集类五【明】
提要
【臣】等谨案《方洲集》二十六巻,附《读史録》六巻,明张宁撰。宁有《方洲杂言》已着録。宁官给事中,謇谔自持,六科章奏多出其手,每有大议,必问张给事云何。石亨、曹吉祥恶之,防有边衅,奏使宣抚,竟谕定而还。其才畧为一时所称。后以建言忤李贤,与岳正同调外。其气节尤为天下所重。虽一麾出守,蹶不复振,而屹然宿望,不在廊庙钜公下。今观其奏疏诸篇,伟言正论,通达国体,不愧其名。他文亦磊落有气。诗则颇杂浮声,然亦无龌龊萎弱之态。观其使朝鲜日,与馆伴朴元亨登太平馆楼,顷刻成七言长律六十韵,殆由才调纵横,不耐沈思之故矣。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校。
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巻一明 张宁 撰廷防皇帝制曰:「朕以眇躬,只膺天命,缵承祖宗大业,临御兆民。顾惟负荷之艰,莫究弛张之善,肆虚心于宵旰,冀资弼于忠良。固圣贤乐受尽言,在尧舜惟急先务,何则?天下之本,莫有外于家国兵民。朕欲闻其至计,何先?切望何最?君心之发,莫有着于礼乐教化。朕欲闻其损益,何宜?隆替何系?制治防于未乱,其方术何良?保邦防于未危,其谋谟何逺?以至为政之寛猛,何尚?备边之筹策,何长?人才之贤否,何由?刑赏之缓急,何可?与凡灾祥感召之机,何速?外蕃向背之故,何在?皆朕之所欲闻者也。夫事防乎师古,不稽诸古,固无足以为法于今,而施防乎合宜,不宜于今,又何可以徒泥诸古?子大夫明先圣之道,来应賔兴贤能之诏,皆得于古而将以施于今者也。其悉防酌详着于篇,以俟朕之亲览。」臣对。臣闻:天以大徳而生万物,圣人以至徳而化万民。天与君其道常相通也。皇天无亲,惟徳是辅。天命之去留者在徳,民罔常怀,怀于有仁。人心之从违者在徳。徳惟治,否徳乱。世道之安危者在徳。徳有善有不善。古之称善者曰俊徳,曰▯徳,曰明徳,曰显徳,曰令徳,曰常徳,曰文徳。其不善者曰恶徳,曰凶徳,曰秽徳,曰逸徳,曰悖徳,曰暴徳,曰虐徳。其善于徳者必勤,不善于徳者必怠。勤与不勤,善恶之所自始也。古之人君勤于用徳,故谀佞之流屏之逺方,恐其以甘言进而移此勤也。聚敛之徒斥之使去,恐其以货利进而败此勤也。声色,勤之蠧也,必思逺之。淫巧,勤之酖也,必思絶之。鸡鸣而起,日昃而罢,所以勉此勤也。居近正人,行近正道,所以成此勤也。内外有史,左右有谏,一或不勤而言者至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方洲集》 别集类五 【明】提要 臣等谨慎考订:《方洲集》二十六卷,附《读史录》六卷,为明代张宁所撰。张宁另有《方洲杂言》,已经著录。张宁任给事中时,敢于直言,持守正道,六科的章奏大多出自他的手笔;每逢有重大议论,大家必问:“张给事怎么说?”石亨、曹吉祥厌恶他,因防备边境发生事变,奏请派他出使宣抚,最终晓谕安定后返回。他的才干谋略受到当时人的称誉。后来因进言触犯李贤,与岳正一同被调任外地。他的气节尤其受到天下人的看重。虽然只是一道命令便出任地方长官,从此挫折而不能再振作,但他作为一向享有声望的人,仍然卓然不群,并不在朝廷上的大官之下。如今考察他的奏疏等篇章,言论伟正,通晓国家大体,无愧于他的名声;其他文章也磊落有气势。诗作则颇夹杂浮华声调,然而也没有猥琐萎弱的姿态。看他出使朝鲜时,与馆伴朴元亨登上太平馆楼,片刻之间写成七言长律六十韵,大概是因为才思纵横,不耐烦深思的缘故吧。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敬校订。上 总纂官 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一 明 张宁 撰 廷防 皇帝制书说:“我以微薄之身,恭敬地承受上天的命令,继承祖宗的大业,统治亿万百姓。只是想到肩负重任的艰难,还不能彻底探究宽严得当的治术,所以日夜虚心,希望借助忠良之臣。圣贤本来乐于接受尽情的进言,尧舜更把当务之急看得最为紧要,为什么呢?天下的根本,没有超出家庭、国家、军队和百姓的。朕想听听治理它们的最高谋略,什么应当优先?什么最值得忧虑?君心的发动,没有比礼乐教化更为显著的。朕想听听它们应当如何损益,兴衰取决于什么?至于在天下尚未混乱之前制定治理、防乱的措施,什么方法最好?在国家尚未危亡之前保卫国家,谋略应当多么长远?以至于施政应宽还是应严,崇尚什么?防备边疆的筹略,哪一种高明?人才贤能与否,由什么判断?刑罚和赏赐的缓急,怎样才合宜?以及灾祸祥瑞感应招致的机理,是什么促成的?外藩归附或背叛的原因,在哪里?这些都是朕想听到的。事情应当效法古人;不考察古代,本来就不足以给当今立法;但施行又在于合宜,如果不合于当今,又怎么可以只是拘泥于古代呢?诸位卿大夫明晓先圣之道,前来响应朝廷招求贤能的诏令,都是从古代取得道理而将要施用于今天的人。你们应当全部斟酌详尽地写在篇章中,等待朕亲自阅览。” 臣回答说:臣听说,上天凭借大德产生万物,圣人凭借至德教化万民。上天与君主,其道理常常相通。上天没有亲疏,只辅佐有德之人。天命是否离去,取决于德;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归附对象,只归附仁爱之人。人心是服从还是违背,也取决于德。有德便能治理,没有德便会混乱。世道安危,也取决于德。德有善有不善。古人称善德为俊德、玄德、明德、显德、令德、常德、文德;称不善之德为恶德、凶德、秽德、逸德、悖德、暴德、虐德。有善德的人必定勤勉,没有善德的人必定怠惰。勤勉与否,是善恶的起点。古代君主勤于运用德政,所以把阿谀奸佞之徒屏退到远方,怕他们用甜言蜜语进献而改变这种勤勉;把聚敛财物的人斥退,怕他们用货利来诱惑而败坏这种勤勉。声色是勤勉的蛀虫,必须想着远离它;淫靡技巧是勤勉的毒药,必须想着断绝它。鸡鸣便起身,太阳偏西才停止,用来勉励这种勤勉;居处接近正人,行动遵循正道,用来成就这种勤勉。内外有史官,左右有谏臣,只要稍有不勤勉,进谏的人就会到来。” 上帝从天上俯临,百姓在下面仰望;只要稍有不勤勉,天人感应
上帝下临,黎民上仰,一或不勤而应者至矣。此人君所以能以一身而统御天下者,不过勤于用徳而已矣。是以自古善为治之君,未有不以勤于用徳为先。善言治之人,亦未有不以勤于用徳为先。论尧舜之徳,曰克明,曰濬哲。然其所以能用是徳而致于变敏徳之化者,不过曰兢兢而已矣。论汤武之徳,曰寛仁,曰执竞。然其所以能用是徳而致建中建极之化者,不过曰汲汲而已矣。商之三宗,皆能平治斯民者也。迹其所以,则曰悔过恭畏而已焉。周之成康,皆能康济斯世者也。究其所由,则曰敬迓保厘而已焉。以至于汉之七制,唐之三宗,宋之太祖、真宗、仁宗,虽厯世不同,皆能勤于用徳,故今之称汉、唐、宋者,不能舎是数君焉。臣所谓自古善为治之君,未有不以勤徳为先也。唐虞之世,有道之极者也。禹、臯陶之言曰:「无教逸欲,儆戒无虞。」商周之时,全盛之至者也。伊尹、召公之言曰:「检身若不及,夙夜罔或不勤。」明良之歌不忘于钦戒之词,昌言之。陈无己于傲虐之戒,以至于贾谊、董仲舒、陆贽、韩愈、欧阳修、苏子瞻,虽逺近不一,皆能以勤于用徳而告其君,故今之称善进谏者,不能舎是数人焉。此臣所谓自古善言治之人,亦未有不以勤徳为先也。钦惟皇上体干刚之徳,▯不息之勤,讲道之心不遑,求言之诏屡下。但见普天率土黎民,有徧徳之休;薄海穷荒四方,有风动之美。其所以用是徳而见于治,固无不勤矣。然犹进臣等于廷,降赐清问,首以只膺天命,缵承祖宗大业,临御兆民。顾惟负荷之艰,莫究弛张之善,肆虚心于宵旰,冀资弼于忠良。固圣贤乐受尽言,在尧舜惟急先务为言,臣有以见皇上不自满足,勤勤无己之心也。臣请得而备言之。夫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天命至可畏也。一或不勤,则此心已流于怠忽,天虽降监,引逸有所不知矣,有所当修,有所当举,先业至难保也。一或不勤,则此心已流于昏昧,业虽重大宏博,有所不顾矣。抚之则服,逆之则去,兆民至难治也。一或不勤,则聚敛徴求皆自此出,尚何暇恤民哉!今皇上既能以是三者为心,而形于言,则其勤于用徳,上以是承天命,中以是继先业,下以是临兆民,举得其要,负荷之艰有不难守,弛张之善有不难究。凡策臣者,皆不足为皇上忧矣。而犹虚心于宵旰,资弼于忠良,▯圣贤乐受尽言之量,法尧舜急所先务之诚,此其用徳之勤,无间于旦夕,无间于人已,无间于上下,无间于小大,而勤其所当勤者,又皆有所主矣。然臣犹且劝之以勤者,非欲衡石程书如秦始皇而后谓之勤也,非欲卫士传餐如隋文帝而后谓之勤也,又非欲强明自任不任宰相如唐徳宗而后谓之勤也,又非欲以察为明,无复仁恩如唐宣宗而后谓之勤也,特以今日乃中兴之时,皇上中兴之主,我太祖髙皇帝以及宣宗章皇帝,皆能勤于用徳。
译的征兆就会到来。这就是君主能够凭一身统御天下的原因,不过是勤于运用德政罢了。因此,自古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没有不把勤于用德放在首位的。善于谈论治道的人,也没有不把勤于用德放在首位的。谈论尧舜之德,说是“克明”“濬哲”;然而他们所以能够运用这种德而达到感化天下、使人迅速变化的效果,不过是因为“兢兢业业”罢了。谈论商汤、周武王之德,说是宽厚仁慈、奋发强健;然而他们所以能够运用这种德而建立中正和最高准则的教化,不过是因为勤勉急切罢了。商代的三宗,都是能够使百姓得到安定治理的君主;考察他们所以成功的原因,不过是悔过、恭敬、畏惧罢了。周代的成王、康王,都是能够使天下安定并获得救济的君主;推究他们成功的缘由,不过是敬慎地迎受天命、保持国家安定罢了。至于汉代的七位有作为的君主、唐代的三宗,以及宋代的太祖、真宗、仁宗,虽然所处时代不同,却都能勤于运用德政,所以今天谈到汉、唐、宋,不能不提到这几位君主。这就是臣所说的,自古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没有不把勤德放在首位的。唐尧、虞舜时代,是有道政治的极盛时期。禹、皋陶说过:“不要放纵安逸和欲望,要警戒没有忧患之时。” 商、周时期,是盛世达到极点的时候。伊尹、召公说过:“检点自身,唯恐来不及;早晚没有片刻不勤勉。”《明良之歌》没有忘记恭敬警戒的言辞,陈无己也陈述了戒除傲慢暴虐的话;直到贾谊、董仲舒、陆贽、韩愈、欧阳修、苏子瞻,虽然时代有远近不同,却都能以勤于运用德政告诫自己的君主,所以今天称说善于进谏的人,不能不提到这几位。这就是臣所说的,自古善于谈论治道的人,也没有不把勤德放在首位的。恭敬地思量皇上,体行乾刚之德,弘扬永不停息的勤勉,讲求治道的心情从不懈怠,求取进言的诏书屡次下达。如今只见普天之下、四海之内的百姓,都享有德政遍及的福泽;四海尽头、穷荒偏远之地,也有受到感化而归顺的美好景象。皇上运用这种德而见于治理,本来没有不勤勉的地方。然而仍把臣等召到朝廷,赐下清问,开头就说承受天命、继承祖宗大业、统治亿万百姓,想到肩负重任的艰难而不能彻底探究宽严得当的治术,于是日夜虚心,希望借助忠良之臣。圣贤乐于接受尽情进言,尧舜把当务之急看得最为紧要;臣由此看出皇上不自我满足、勤勤恳恳没有止息的心意。请允许臣详尽地陈述。” 有德就能得到天命,没有德就会失去天命,天命实在令人畏惧。只要稍有不勤勉,这颗心就已经流于怠惰疏忽;上天即使降下监察,也会不知道应当远离安逸的地方,先业极难保全。只要稍有不勤勉,这颗心就已经流于昏昧;事业即使重大宏博,也会有所不顾。百姓安抚他们就服从,违逆他们就离去,亿万百姓极难治理。只要稍有不勤勉,聚敛财物、征求供给都会由此产生,还有什么闲暇体恤百姓呢?如今皇上既然把这三件事放在心上,并且表现在言语中,那么勤于运用德政,对上便凭此承受天命,对中便凭此继承先业,对下便凭此统治亿万百姓,已经抓住了关键;肩负重任的艰难没有难以守持的,宽严得当的治术也没有难以探究的。凡是给皇上献策的人,都不足以再为皇上忧虑了。皇上还在日夜虚心,借助忠良之臣,弘扬圣贤乐于接受尽情进言的气度,效法尧舜急于处理当务之急的诚意;这种运用德政的勤勉,早晚不间断,对人对己不间断,上下大小无不如此,而且勤于应当勤勉之处,也各有主次。然而臣仍要劝皇上勤勉,并不是要像秦始皇那样用衡石计量文书,才称为勤勉;不是要像隋文帝那样让卫士传送饭食,才称为勤勉;也不是要像唐德宗那样自以为英明、独自承担而不信任宰相,才称为勤勉;更不是要像唐宣宗那样把苛察当作明察,完全没有仁恩,才称为勤勉。只是因为如今正是中兴之时,皇上是中兴之主,而我太祖高皇帝以及宣宗章皇帝,都能勤于运用德政。”
以为家法,是以八九十年天下晏然,海内富庶。今比年治体,比之祖宗之时,亦不可谓坦然无事之时矣。既不可谓坦然无事之时,则臣之所以望于皇上者,将何以为説乎?将望以进学也?则尝亲御经筵,讲明治道矣。将望以法古也?则尝稽诸故实,动法前代矣。将望以陟黜也?则尝勅命重臣,分考天下矣。将望以赈贷也?则尝诏命四方,减其田税矣。将欲劝以逺声色?则无声色之习。将欲劝以絶货利?则无货利之求。将欲劝以笃伦理?则伦理无阙失。将欲劝以广视聴?则视聴无壅蔽。将欲劝以揽权纲?则福威之柄,亦未甞不出于上。皇上于是数者处之,固无不尽美矣。臣之心犹恐其作于上而或废于下欤?谨于前而或失于后欤?岂其隠微之间或有不自知者欤?积习之余或有不自度者欤?董仲舒曰:「王者之道,必有偏废不起之处,非其道不善也,久而或有之失也。」今天下治体少异于前时,则用徳为治,亦当倍而又倍于前之时可也。此臣所以昧死尽言,而以勤于用徳为劝也。臣伏读圣策,有曰:「天下之本,莫有外于家国兵民。朕欲闻其至计,何先切望?何最?」臣以为欲尽治家国御兵民之道,诚不可不勤于用徳。臣闻古之能勤于用徳而善治家国兵民者,莫如文武;不能勤于用徳而不善治家国兵民者,莫如桀纣。盖文王能勤于用徳,是以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而得三分有二之天下。武王能勤于用徳,是以八百诸侯以师毕防,壶浆之众尽入版图,而不待血刃以成大勲。此文武之善治家国兵民也。桀纣不能勤于用徳,是以昬弃厥遗,王父母弟不廸不信,仁贤而瘝民者在位,先人所有之家国悉取而割裂之,重役严刑而劓割夏邑,前徒倒戈而反以资敌,先人所有之兵民悉取而疲敝之。此桀纣之不善治家国兵民也。然其故则起于徳不徳,勤不勤?伏惟皇上法文武之所以兴,戒桀纣之所以亡,则必能勤于用徳,而家国无不治,兵民无不足矣。臣又伏读圣策有曰:“君心之发,莫有着于礼乐教化。朕欲闻其损益,何宜隆替?何系次及于制治保邦为政备边?又次及于人才之贤否,刑赏之缓急?又次及之以灾祥感召之机,外蕃向背之故。”臣有以见皇上之勤于求道,勤于致治,勤于用贤,勤于事天,勤于柔逺,必欲用此徳而底中兴之美,未肯自以为道成治极也。臣闻礼乐者,为政之成;教化者,为政之本。三代之礼乐,率皆本于君心之和敬,而将之以仪文,发之以音节,是以行于朝廷而羣后徳让,奏于郊庙而神人以和。其所损益者,不过制度文为小过不及之间耳。今日欲知礼乐之所当损益,请以三代之礼乐质之,则其何者当损?何者当益者可见矣。三代之教化,率皆本于在上之躬行,而言行政事皆可师法,是以当时化行俗美,比屋可封,而其隆替则实系乎其人何如耳。今日欲知教化之隆替,请以三代之教化观之,则其何以致隆?何以致替者可知矣。若夫春秋战国以至嬴秦,先王之法崩坏尽矣。下至汉唐时之礼乐教化,不过仪文音节政令法程之间。宋虽文儒昭明,亦不古若我朝制作夙具,治功时熙。论礼乐则郊庙之建,燕享之所,太常所掌,教坊所隶,先臣解缙亦尝言之。论教化则学校兴行,徳行振举,民庶顺则逺近同风,比之近古相去逺矣。此臣愿皇上勤于用徳,以端礼乐教化之本,而正损益隆替之原。此即所谓天子建中和之极,即所谓君心立教之本者也。夫君之临民,若朽索之驭六马,六马易惊,朽索易絶,善御者知其然也,必为之固其控勒,坚其衔策,力以防之,虽遇峻险无虑也。茍待其辟易而始为之谋,则虽王良造父无善算矣。古圣人知其然是以其立政也,广求贤俊,布列庶位。民无衣食也,有农桑之官,教之树蓄矣。民未知善也,有掌教之官,导之礼义矣。民无知而犯法也,有典狱之官,平其刑罚矣。为礼以一之,作乐以和之。如此而求天下之不治,不可得矣。此臣愿皇上勤于用徳,而为保邦致治之本。此即所谓儆戒无虞者也,此即所谓不见是图者也。若夫世之治,或过于寛而不立,则济之以猛;或过于猛而急迫,则济之以寛。盖一于猛,则民无所措,必致于畔乱;一于寛,则民无节制,必致于放溢。是以三代之时,一则尚忠,一则尚质,一则尚文,非别立一规模以自异,正所以因乎时而有济也。成周之治,始则克慎,中则和中,终则保厘,非自作一教条以求异,亦所以因乎时而有济也。
译他们把勤德作为家法,因此八九十年天下安宁,四海富足。如今近年来的政治形势,与祖宗时代相比,不能说还是平安无事的时期。既然不能说是平安无事的时期,那么臣对皇上的期望,应该怎样说明呢?难道要期望皇上增进学问吗?皇上已经亲临经筵,讲明治道了。难道要期望皇上效法古代吗?皇上已经考察旧有典章,动辄效法前代了。难道要期望皇上考核升降官员吗?皇上已经命令重臣,分别考察天下官员了。难道要期望皇上赈济借贷吗?皇上已经诏告四方,减免田税了。若要劝皇上远离声色,皇上没有沉溺声色的习气;若要劝皇上断绝货利,皇上没有求取货利的欲望;若要劝皇上敦厚伦理,伦理没有缺失;若要劝皇上扩大视听,视听没有受到堵塞蒙蔽;若要劝皇上总揽权纲,赏罚福威的权柄也未尝不出自皇上。皇上对这几件事,本来已经无不尽善尽美。臣心中仍担心它们会在皇上那里兴起,却在下面有所废弛;在前面谨慎,却在后来有所失误;难道在隐微之间还有皇上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吗?积习的余弊中,难道还有皇上自己没有察觉的地方吗?董仲舒说:“君王之道,必定有偏废而不能振兴的地方,并不是他的道理不好,而是日久之后有时会出现这种过失。” 如今天下的政治形势比过去稍有不同,那么用德政治理天下,也应当比过去加倍、再加倍才可以。这就是臣冒死尽情进言,以勤于运用德政劝勉皇上的原因。臣恭敬地读皇上的策问,其中说:“天下的根本,没有超出家庭、国家、军队和百姓的。朕想听听治理它们的最高谋略,什么应当优先?什么最值得忧虑?”臣认为,要彻底讲明治理家庭、国家,统御军队、百姓的道理,确实不能不勤于运用德政。臣听说,古代能够勤于运用德政而善于治理家庭、国家、军队、百姓的,没有比文王、武王更好的;不能勤于运用德政而不善于治理家庭、国家、军队、百姓的,没有比桀、纣更坏的。文王能够勤于运用德政,所以先施德于自己的妻子,再推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庭和国家,因而取得天下三分之二。武王能够勤于运用德政,所以八百诸侯带着军队全部归附,百姓捧着酒浆前来的人都纳入版图,不等到兵刃染血就成就了大功。这就是文王、武王善于治理家庭、国家、军队、百姓。桀、纣不能勤于运用德政,所以昏乱地抛弃先王遗业,王族的父母兄弟不受教化、不被信任;仁人贤者却使百姓困苦,反而处于官位。他们把先人所有的家庭和国家全部取来分割,又用繁重劳役和严酷刑罚残害夏邑;前面的军队倒戈,反过来资助敌人,把先人所有的军队和百姓全都弄得疲惫困敝。” 这就是桀、纣不善于治理家庭、国家、军队、百姓。然而究其原因,难道不是在于有德还是无德、勤勉还是不勤勉吗?臣恭敬地希望皇上效法文王、武王兴起的原因,戒惧桀、纣灭亡的原因,那么一定能够勤于运用德政,家庭和国家没有不能治理的,军队和百姓没有不能充足安定的。臣又恭敬地读皇上的策问,其中说:“君心的发动,没有比礼乐教化更为显著的。朕想听听它们应当如何损益,兴衰取决于什么?其次问到制定治理、保卫国家、施政、备边;又其次问到人才贤否、刑赏缓急;再其次问灾祥感召的机理、外藩归附或背叛的原因。”臣由此看出皇上勤于求道、勤于达到治理、勤于任用贤能、勤于事奉上天、勤于安抚远方,必定要运用这种德政来达到中兴的美好境界,不肯自以为道已经成就、治理已经达到极点。臣听说,礼乐是施政的成效,教化是施政的根本。三代的礼乐,大多以君心的和谐恭敬为根本,再用仪式文饰加以推行,用音律节拍加以发挥,所以施行于朝廷,群臣都以德相让;演奏于郊庙,神与人都和谐。它们的损益,不过是在制度、文饰的细微增减和适度失当之间。今天想知道礼乐应当怎样损益,请拿三代礼乐来衡量,那么哪些应当减损,哪些应当增益,就可以看到了。” 三代的教化,大多以居上位者亲身实行作为根本,言语、行政和政事都可以成为人们效法的榜样,所以当时教化流行、风俗美善,家家户户都可以受到封赏;而教化的兴盛或衰败,实在取决于君主是什么样的人。今天想知道教化的盛衰,请拿三代的教化来观察,那么怎样使它兴盛、怎样使它衰败,就可以知道了。至于春秋、战国直到嬴秦,先王的法度已经完全崩坏。下至汉、唐时期的礼乐教化,不过存在于仪式文饰、音律节拍、政令法程之间。宋代虽然文儒之道显明,也不如古代;我朝的制作早已完备,治理功业时时兴盛。谈礼乐,郊庙的营建、宴享的场所,以及太常所掌管、教坊所隶属的事务,先臣解缙也曾谈过。谈教化,学校兴办推行,德行受到振兴举拔,百姓顺从,于是远近同受风化,比起近古已经相差很远了。这就是臣希望皇上勤于运用德政,以端正礼乐教化的根本,纠正损益盛衰的根源。这就是所谓天子建立中和的最高准则,也就是所谓君心树立教化的根本。君主面对百姓,就像驾驭六匹马时使用腐朽的缰绳;六匹马容易惊,腐朽的缰绳容易断,善于驾车的人知道这一点,必定使驾驭的控制更加牢固,使马嚼子和缰策更加坚固,竭力防备,即使遇到险峻道路也不用忧虑。” 如果等到马匹惊逃之后才想办法,那么即使王良、造父也没有好办法了。古代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建立政事时,广泛求取贤能俊杰,把他们安排在各个官位上。百姓没有衣食,就设置掌管农业的官员,教他们耕种、养殖;百姓还不知道善道,就设置掌管教化的官员,引导他们学习礼义;百姓无知而触犯法律,就设置掌管刑狱的官员,公平地处理刑罚。制定礼仪使人们统一,制作音乐使人们和谐。这样做还想求得天下不能治理,是不可能的。这就是臣希望皇上勤于运用德政,作为保卫国家、达到治理的根本。这就是所谓“警戒没有忧患之时”,也就是所谓“在祸患尚未显现时便设法防备”。至于世道的治理,有时过于宽松而不能立足,就用严猛来补救;有时过于严猛而急迫,就用宽松来补救。专用严猛,百姓将无所措手足,必然导致叛乱;专用宽松,百姓将没有节制,必然导致放纵泛滥。因此三代之时,一个时代崇尚忠厚,一个时代崇尚质朴,一个时代崇尚文饰,并不是另立一种规模来标新立异,正是因应时势而有所补救。成周的治理,开始时能够谨慎,中期调和中正,末期保持安定,也不是自行制造一套教条来求异,同样是因应时势而有所补救。”
今日之政,果宜寛耶?果宜猛耶?欲尚寛,则吏之倚法为奸者接迹于下矣;欲尚猛,则民之饥馑流亡者无复聊生矣。此臣愿皇上勤于用徳,弗张于前而弛于后,弗偏于一而失其中,严以立御官之法,而裕以待凶荒之民,则寛猛得中,无复烦乱放溢之敝矣。若夫边境之患,何代无之?自岐山之避,朔方之城,东周之迁,长城之筑,以至汉唐宋筹策得失,具有明徴。汉之边患在北,而西羌次之;唐之边患在西,而北方次之;宋之边患在西北,而备御之方不足以始终论矣。汉备初本为得,武帝好大喜功,开邉遗祸。今年遣将出秦凉,明年遣将出定襄,虽少或得志,而中国之士马物故亦复相当。唐备初不甚失,肃宗寡谋,资敌乘虚内侵。今年与吐蕃盟,明年与囘纥盟,终唐之世迄无成算,而邉陲之扼塞渐隳矣。盖外蕃先王本以羁縻处之,得其地不可居,得其人不可用,仅备之而已。臣尝闻备之之道,其要有三:曰形势,曰军食,曰将帅。形势以据险要,军食以固士卒,将帅得其人以总兵旅。重门击柝以待之,此莫善之计也。然此特地之险,与人之可恃者耳。若夫智者不谋,力者不攻,则莫重于得天心之顺焉。《易》曰:“天险不可升,地险山川丘陵是也。”此臣愿皇上勤于用徳,以固天命,虽有邉警,亦无虑也。人才,国之利器其贤否,则系于在上之一身焉。故唐虞人才比屋可封,商周人才君子盈朝,何者?有是君于上,而感化之机深也。下至汉唐之时,君非唐虞之君,虽曰养之学校,而实徳不存;虽曰教之诗书,而化本不立。欲人才之贤也,得乎?此臣愿皇上勤于用徳,以标凖天下人才,每用一人也,必贤而用之;退一人也,必不贤而去之。将见天下谁敢不让,敢不敬应,而唐虞之人才于焉而出矣。刑赏,国之名器也。故唐虞之时,刑曰天讨,爵曰天命。刑所当刑,虽崇伯之重不赦也;赏所当赏,虽匹夫之贱不弃也。下至汉唐之世,以刑赏为爱憎之具,言及乘舆有赐死者,献及▯果有拜官者。欲刑赏之当也,得乎?此臣愿皇上勤于用徳,以把握福威之柄,毎刑一人也,出于人之所共弃;毎赏一人也,出于人之所共贤。将见赏者劝,刑者服,而唐虞刑赏之道在是矣。若夫灾祥之来,虽由于人事之感召,而吉凶之应,实系于君徳之有无。徳盛而治,虽灾不足以为忧;徳蔑而乱,虽祥不足以为喜。河出图,洛出书,不加盛于羲禹;九年水,七年旱,不大戾于尧汤。自夫世道渐更,而有白鱼之祥;君徳渐薄,而有鸲雉之异。然桑谷共生,而商道复兴;风雷偃禾,而歳卒大熟。徳之所在,灾可反而为祥焉。麒麟之出,无补于鲁哀之治;凤鸟之至,不振乎汉桓之衰。不徳之徴,祥适足以为灾也。臣伏愿皇上勤于用徳,以敬天仁民,以爱养万物,则祥瑞日见,而妖沴不生。如书所谓:“方懋厥徳,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鸟兽鱼鳖咸若矣。”至于外蕃之叛服,从违不过视中国之治乱强弱,而治乱强弱之原则在。于人君也。昔者三苗负固,舜敷文徳,而七旬格。崇伯干政,文王修徳教,而三旬降。太戊修教明礼,而重译来朝者七十六国。武王惇信明义,而通道只贡者九夷八蛮。及世降徳微,淮夷玁狁、蛮荆徐戎相继而起,王室多虞。汉自髙帝、唐自太宗以后,中国之力胜于彼,则曰欵塞、曰来朝、曰通和,而子女金帛之求不可数计。彼之力胜于中国,则入寇、则犯邉、则逼压畿甸,而士马甲兵之费疲弊不赀。至有与之和亲,借力徙居内地,卒致播荡扰乱,无有寜嵗。沿及于宋,武功不振,而南迁北徙不可纪极,皆积于中国之不徳也。天厌祸乱,我太祖髙皇帝以天锡勇智,汛扫不遗,再造九州,奄甸万姓。所谓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自有宇宙以来,功业巍髙,真帝王第一主也。臣伏愿皇上逺宗近监,勤于用徳,以笃内治,以严外防,以慎择将帅,以保练士马。纵未闭絶也,必使进出有时。虽欲惠柔也,犹须赐予有节。无幸其衰而啓黩武之事,无怯其强而有结好之谋,无信其向顺而弛我拒守之备,毋见其背去而忘其窥觇之奸。明足以破其机,威足以慑其暴,财力足以牵制其气志。北方辑服,则四裔八荒闻风慕义,将如书所谓“明王慎徳,四夷咸賔,不宝逺物则逺人格”者矣。皇上之策臣者,已至再三备陈之于前,而臣特恳恳者,盖即诗所云“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特愿陛下深有鉴于晩宋之不徳而用徳之勤也。
译今天的政事,究竟应当宽松,还是应当严猛?如果崇尚宽松,那么官吏倚仗法律作奸的现象将接连不断;如果崇尚严猛,那么饥荒流亡的百姓将再也无法安生。这就是臣希望皇上勤于运用德政,不要在前面张弛有度而后来放纵,也不要偏执于一端而失去中道;应当严厉,以建立约束官吏的法度,又应当宽裕,以对待遭受灾荒的百姓。这样宽严适中,就不再有烦乱、放纵、泛滥的弊病。至于边境的祸患,哪个朝代没有?从岐山的迁避、朔方城的修筑、东周的迁都、长城的修建,到汉、唐、宋筹划防备边疆的得失,都有清楚的证据。汉代的边患在北方,西羌次之;唐代的边患在西方,北方次之;宋代的边患在西北,而备御的方法更不足以从始至终一概而论。汉代最初的边防根本是正确的,汉武帝喜好大功,开拓边疆却留下祸患。今年派将领出兵秦、凉,明年派将领出兵定襄,虽然有时取得胜利,但中原的士兵、战马和物资的损耗也相当严重。唐代最初的边防不算很失误,唐肃宗缺少谋略,给敌人以可乘之机,使其乘虚而入。今年与吐蕃结盟,明年与回纥结盟,直到唐朝末世始终没有成算,边疆的险要关塞也逐渐毁坏了。外藩原本应当依照先王之法加以羁縻;得到它的土地不能居住,得到它的人不能任用,只须防备它而已。” 臣曾听说,防备边疆的办法,关键有三点:一是地势,二是军粮,三是将帅。凭借地势占据险要,以军粮巩固士卒,任用合适的将帅来统领军队。设置重重门户,敲击梆柝以等待敌人,这是最好的计策。然而这只是依靠地势的险要和人的可依靠罢了。至于使有智谋者不敢谋划,使有力量者不敢进攻,没有什么比得到上天之心的顺应更重要。《易经》说:“天险不可登越;地险,就是山川丘陵。”这就是臣希望皇上勤于运用德政,以巩固天命;即使有边境警报,也不用忧虑。人才是国家的利器,人才贤能还是不贤能,取决于居上位的君主一身。因此唐尧、虞舜时代人才众多,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商、周时代人才众多,君子充满朝廷。为什么呢?因为上面有这样的君主,感化人的作用深厚。下至汉、唐时代,君主不是唐尧、虞舜那样的君主,虽然说在学校培养人才,实际却没有德;虽然说教他们学习诗书,教化的根本却没有建立。想要人才贤能,能够办到吗?这就是臣希望皇上勤于运用德政,成为天下人才的标准。每任用一个人,必定因为他贤能才任用;每罢退一个人,必定因为他不贤能才罢退。这样就会看到天下谁敢不谦让,谁敢不敬畏响应,而唐尧、虞舜时代的人才也将由此出现了。刑罚和赏赐,是国家用来彰显权威的名位和器物。因此唐尧、虞舜时代,刑罚称为上天的讨伐,爵位称为上天的命令。应当施刑的人,即使是崇伯这样的尊贵身份也不赦免;应当赏赐的人,即使是平民这样的卑贱身份也不遗弃。下至汉、唐时代,却把刑罚和赏赐当作爱憎的工具,甚至说到皇帝出行,也有被赐死的人;进献瓜果,也有因此拜官的人。想使刑罚和赏赐恰当,能够做到吗?这就是臣希望皇上勤于运用德政,把握赏罚福威的权柄。每刑罚一个人,都应当出于众人共同厌弃他的原因;每赏赐一个人,都应当出于众人共同认为他贤能的原因。这样就会看到受赏的人受到劝勉,受刑的人心悦诚服,而唐尧、虞舜刑赏的道理就在这里了。至于灾祸祥瑞的到来,虽然由于人事感召,但吉凶的应验,实在取决于君主有德还是无德。德盛而政治清明,即使有灾害也不足以忧虑;德薄而天下混乱,即使有祥瑞也不足以喜悦。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并没有使伏羲、禹更加圣明;九年洪水、七年旱灾,也没有使尧、汤遭受更大的悖逆。自从世道渐渐改变,君德渐渐衰薄,才有白鱼之祥、鸲雉之异。然而桑树和楮树一同生长,商朝的国运又复兴;风雷使禾苗倒伏,年终却获得大丰收。德所在之处,灾害也可以转变为祥瑞。麒麟出现,对鲁哀公的治理没有补益;凤凰到来,也没有挽救汉桓帝时期的衰败。没有德而出现的征兆,祥瑞反而正好成为灾祸。臣恭敬地希望皇上勤于运用德政,以敬畏上天、仁爱百姓,爱护养育万物;这样祥瑞就会天天出现,妖异灾气也不会发生。正如《尚书》所说:“正当努力修养自己的德,不会有上天降下的灾害;山川鬼神也无不安宁,鸟兽鱼鳖全都顺遂。”至于外藩的叛服、归顺或违背,不过是看中原治理的治乱、国力的强弱;而治乱强弱的根本,在于君主。过去三苗凭借险固之地抗拒,舜施行文德,七十天便归服;崇伯鲧干预政事,文王修养德行、施行教化,三十天便投降。太戊修明教化、彰明礼义,经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见的有七十六国;武王敦厚诚信、彰明义理,通道前来进贡的有九夷八蛮。到了世道衰落、德行微薄之时,淮夷、玁狁、蛮荆、徐戎相继兴起,王室多有忧患。汉朝自高帝、唐朝自太宗以后,中原的力量胜过他们,就称为款塞、来朝、通和,但他们索求子女、金帛的事情数不胜数;他们的力量胜过中原,就入侵、犯边、逼迫京畿,而士马甲兵的费用和损耗无法估量。甚至有的与他们和亲,借助他们的力量并把他们迁居内地,最终导致播荡扰乱,使天下没有安宁的年份。延续到宋代,武力不振,向南迁移、向北迁徙无穷无尽,都是由于中原没有德政而积累造成的。上天厌弃祸乱,我太祖高皇帝凭借上天赐予的勇气和智慧,迅速扫荡敌人而不留遗患,重新建立九州,全部统辖万姓。所谓洗雪百王的耻辱、报偿千古以来的凶乱,自有天地以来,功业巍峨高大,真是帝王中的第一位君主。臣恭敬地希望皇上远处效法古代,近处以历史为鉴,勤于运用德政,以敦厚内政,以严密外部防备,慎重选择将帅,保养训练士卒和战马。即使不能完全断绝往来,也一定要使他们的进出有一定时限;即使想以恩惠安抚他们,也仍须使赏赐有节制。不要因为侥幸他们衰弱便开启黩武之事,不要因为畏惧他们强盛便谋求结好,不要相信他们一时归顺便放松我方拒守的防备,不要看见他们背离离去便忘记他们窥伺侦察的奸计。明智能够识破他们的机谋,威势能够震慑他们的暴行,财力能够牵制他们的气势和志向。北方归附之后,四方各族、八方荒远之地听到声威、仰慕义理,将如《尚书》所说:“圣明的君主谨慎修德,四方夷族都来宾服;不把远方的珍奇当作宝物,远方的人自然来归附。”皇上策问臣等,已经在前面再三详尽陈述过了,而臣特别恳切反复进言,是因为正如《诗经》所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王的时代”,只是希望陛下深深以晚宋失德为鉴,勤于运用德政。”
然臣之所谓徳,非过髙难行、凿空无实之语,即皇上率之以为天下道,修之以为天下教,其原出于天,而圣学有得于心身之间者也。是徳也,发之言则顺,体之身则化,着之事业则永固。推其极,则所谓“惟徳动天,无逺不届”,何虑乎家国兵民、礼乐教化、制治保邦、为政备邉、人才刑赏、灾祥外蕃数者之不得其理哉?三代以下,自此徳之不明也,而知徳者鲜自。此徳之不行也,而为徳者鲜,自知而为之者鲜,则政治之体用不全,而古今之异宜不相通协矣。汉髙帝命叔孙通制礼曰:“度吾可行。”至今绵蕞之仪,狥时而昧乎古。宋襄公欲举仁义之师,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至今言于▯之战,泥古而不知今。汉宣帝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用徳教如周政?”此又欲合古今而不知其是非之实者。仰惟皇上清问及此,臣益有以见圣学明通,圣徳纯正,生知安行,不待勉强,此即傅説所谓“虑善以动,动惟厥时”,周公所谓“学古入官,议事以制”,大舜之所以好问好察,用其中于民者。臣于终篇尚有献焉。孔子曰:“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天下之达徳三,所以行之者一。”又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一者诚也。诚者真实而无妄。”臣愿皇上察之于微,慎之于独,存省于身心,凡施之于朝廷,行之于家国,达之于天下者,无一不本于真实无妄。尤冀不间于物,不息于功,使形着动变以至于化,所谓尽其性以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天地之化育,而与天地防矣。臣学不足以知古,才不足以通今,谨因清问所及,妄陈一得之愚,干冒天聪,不胜战汗之至。臣谨对。廷试策对,时属稿未半,礼部侍郎姚公过视,有顷复与尚书胡公借来,相顾有喜色。自是内外诸公皆接踵至,予辄停笔待观,晷刻尽未,予初脱稿,适胡、姚二公至,语曰:“此巻宜自重。”予以纸短告,遽命仪制司检纳巻,衍纸续巻尾。予以天晩为惧,胡曰:“第自留心,吾为汝进本。”依曽棨故事,给烛。天既暝,同年皆出,乘昏誊写。忽传宣闭门,诸执事官校皆罢散,胡亦不能止,亟命郎中俞钦收巻送予宿。礼部戒勿归,明旦携候内直房。胡、姚二公诣内阁,请容足巻,不果。放榜之晨,人犹相传谓予登首第。自是声达禁中,有防与牛伦巻同取入,复送内阁。后半年,吕公逢原、黄公廷臣録出补写成篇,倪进士廷瞻重録此本。廷臣欲请诸公题跋,见遗自愧无似,不敢徒劳名笔。尝自观省文,虽不留陈腐,若比之古义,求为之御且不可,何足多上人?时新出草野,不识忌讳,纵使成篇,恐亦不堪引进。屈指今四十年,检拾故纸,早已断烂残缺,老眼惊心,强复加缀缉,存入拙作中,以志予之感遇,以自讼予之素不敏也。▯治三年,宁年六十有五矣。议加封孔子议朝臣建言加封孔子,有防防官于东阁议。宁言孔子元圣,天下古今所共尊仰,而况出其门墙,被其膏泽者,切縁自宋至今,代极崇重。当时儒硕满朝,设有徽懿未彰,应不遗留,以至今日。况帝不可封王号,已具前代,五岳四渎称号不一本朝,尽去浮冗,一称为神,髙出千古,何独至孔子有所増改?若谓世必有加,不当但已,则亿兆无穷之加,殆与异説家天尊宝号等矣。是岂可以为训哉?今言者毎欲加以天纵二字,尤为非义。昔太宰之问重于多能,子贡智足以知圣人,一时答述未能形容,故借纵之一词以见其大。自古载籍所传,文字本指,未有以纵为美徳者,此何所为事,而可以一时借喻之言,谨加于极至之地?然使纵字不行,则彼又将推求援引,以规成其事,其説未肯遽已。宁惟事有尽情,物有止所,譬之五行阴阳太极无极,无极之上自无容词之隙。若必欲于大成至圣之首曲加美号,则是可于太极无极之端强更立一名也,于事物之理得乎?窃意言之者众人,而聴断者君子,在上者无折中之论,则下之嚣嚣者宜未黙也。宁请于覆奏具言,孔子道大徳尊,其功业文章着载六经者,固天下古今所共瞻仰。至其封号有无加减,一不能为之重轻,而况大成之外皆小成,至圣之余皆未至,虽有鸿称焕号,终不能过于大至者。伏乞圣明推明六经之文体,行六经之道,使孔子功徳被之天下,垂之万世,尊崇之典莫盛于斯,不必立异求胜于一字一名之微,如此则可以劝上,可以率人,可以答言者之意,载之史册,亦复可以昭示后世而施诸罔极矣。
表
译然而臣所说的德,并不是过于高远、难以实行、凭空虚构而没有实际内容的言语,而是皇上率先以它作为天下的道路,修养它作为天下的教化;它的根源出于上天,是圣学在心身之间所得的实学。这种德,发之于言,言语就会合乎正道;体现于自身,就能感化他人;落实于事业,就能长久稳固。推到极致,就是所谓“只有德能够感动上天,没有遥远的地方不能到达”。这样还忧虑家庭、国家、军队、百姓,礼乐教化,治理国家、保卫邦国,施政备边,人才刑赏,灾祥外藩这几方面不能各得其理吗?三代以后,正因为这种德不明白,了解德的人少;正因为这种德不能实行,实行德政的人少。既不了解又不实行的人少,于是政治的体制和作用不能完备,古今不同的适宜之处也不能相互贯通协调。汉高帝命叔孙通制定礼仪时说:“估量一下是否是我能够实行的。”直到今天,绵蕞之礼仍只是迎合时势而昧于古道。宋襄公想要兴起仁义之师,不擒获年长的敌人,不攻击尚未列成阵势的敌军;直到今天谈到泓水之战,人们还说他拘泥古法而不知适应当今。汉宣帝说:“汉家自有制度,本来就是把霸王之道和王道杂合使用,怎么能像周朝政治那样只用德教呢?”这又是想调和古今,却不知道其中真正的是非。臣仰思皇上问到这些问题,更加看出圣学明达通透,圣德纯正,生来便知晓、安然实行,不需要勉强;这正是傅说所说的“思虑善道然后行动,行动只在合宜的时机”,周公所说的“学习古代而入仕,议论政事要根据时宜制定”,也是大舜喜好询问、明察事理,并把中正之道施用于百姓的原因。臣在文章结尾还有一些话要进献。孔子说:“天下共同遵循的道路有五条,使它们得以实行的原则有三条;天下共有的大德有三种,使它们得以实行的原则只有一条。”又说:“凡是治理天下和国家,有九条根本原则,使它们得以实行的只有一条;这一条就是诚。诚就是真实而没有虚妄。”臣希望皇上在细微处加以考察,在独处时谨慎自守,在身心之间时时存养反省。凡施行于朝廷、推行于家庭和国家、贯彻于天下的一切事情,无不以真实无妄为根本。尤其希望不被外物间断,不因功业而停息,使德行显著、感动万物、促成变化,直到达到教化;这就是所谓竭尽自己的本性,从而竭尽万物和人的本性,可以帮助天地化育万物,与天地并立。臣的学问不足以通晓古代,才能不足以贯通当今,只谨慎地因着清问所涉及的内容,妄自陈述一点愚见,冒犯天子的耳目,实在惶恐战栗到了极点。臣谨此回答。” 廷试策问的答卷,当时草稿还没有写完,礼部侍郎姚公经过这里看了一会儿,不久又和尚书胡公借去看,两人相互对视,面露喜色。从此内外诸公接连到来,我便每每停笔等待他们看完。时间快要用尽时,我刚刚脱稿,恰好胡、姚二公来到,说:“这篇卷子应该自己珍重。”我说纸张太短,胡公立即命仪制司查验并收纳试卷,再加纸续在卷尾。我害怕天色已晚,胡公说:“你只管用心写,我替你把卷子进呈。”依照曾棨的旧例,给我蜡烛。天色已经昏暗,同年们都出去,趁着昏暗抄写。忽然传令宣布关闭考场大门,各位执事官和校官都停止办事、散去,胡公也无法阻止,急忙命郎中俞钦收好卷子送到我住宿的地方。礼部告诫我不要回去,第二天早晨带着卷子等候在内直房。胡、姚二公到内阁,请求容许补足卷面,没有成功。放榜的早晨,人们还互相传说我考中了第一名。从此声名传入宫禁,听说有可能与牛伦的卷子一同被选入,又送到内阁。后来过了半年,吕逢原公、黄廷臣公抄录出来,补写成篇;进士倪廷瞻重新抄录了这个本子。黄廷臣想请诸公题写跋语,但想到自己被遗漏而惭愧,觉得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不敢徒劳有名的文笔。我曾经自己审视这篇文章,虽然没有保留陈腐之语,但若同古代义理相比,想求它能够驾驭古义尚且不可,又哪里值得超过别人呢?” 当时我刚从民间出来,不懂得禁忌,即使写成全文,恐怕也不值得荐举进呈。转眼至今已经四十年,检拾旧纸,早已断裂破烂、残缺不全。我年老眼花,看到它既惊讶又痛心,只好勉强重新缀辑,保存到自己的拙作中,用来记载我受到知遇的感慨,也用来自我责备平素不够敏悟。弘治三年,张宁已经六十五岁。议 关于给孔子加封号的议论 朝廷大臣建议给孔子加封号,有关官员在东阁议论此事。张宁说:孔子是元圣,是天下古今共同尊敬仰望的人,更何况那些出自他的门下、受到他的恩泽的人呢?自宋代以来,历代都极为崇重孔子。当时儒学硕德充满朝廷,假如孔子还有什么美好德行没有彰显,理应不会遗留到今天。况且帝王不能再给孔子加封王号,这一点前代已经具备;五岳四渎的称号也不完全依照本朝,既然都去掉浮泛冗余,只一概称为神,地位高出千古,为什么唯独到了孔子这里还要有所增改?如果说世代必定要有所增加,不能到此为止,那么无穷无尽地增加,几乎就与异端之说中天尊的宝号一样了。这难道可以作为规范吗?如今进言的人常常想加上“天纵”二字,更是不合义理。从前太宰询问孔子,认为他无所不能;子贡的智慧足以认识圣人,只是一时的回答和叙述不能形容孔子的广大,所以借用“纵”这个词来显示其伟大。自古典籍所流传的文字本义中,从没有把“纵”当作美德;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事,竟可以把一时借喻之语恭敬地加到至高无上的地位上?然而即使“纵”字不能施行,他们又会继续推求援引,想方设法促成此事,他们的说法不会轻易停止。臣认为,事物都有尽头,万物都有止境;譬如五行、阴阳、太极、无极,无极之上自然没有再容纳词语的空隙。如果一定要在“大成至圣”之首再曲意增加美好的称号,那就等于要在太极、无极的尽头强行再立一个名称,这符合事物的道理吗?臣私下认为,进言的是众人,而裁决的是君子;居上位的人如果没有折中的意见,下面喧嚣的人恐怕就不会沉默。臣请求在覆奏中明确说明:孔子的道大德尊,他的功业文章载于六经,本来就是天下古今共同仰望的。至于封号有没有增减,完全不能使他的尊重程度有所增减;何况“大成”之外都是小成,“至圣”之外都还没有达到至圣,即使有宏大的称号、光彩的尊号,最终也不能超过“大成至圣”的极致。恳请圣明阐明六经的文章和义理,实行六经之道,使孔子的功德施及天下、流传万世;尊崇孔子的礼典,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不必为了一个字、一个名称这样微小的事情标新立异、争求胜过前人。这样既可以劝勉皇上,也可以率领众人,可以答复进言者的心愿,载入史册,又可以昭示后世,施行于无穷无尽的未来。表
乞进讲大学衍义表臣等猥以庸流,谬当言路,涓埃莫报,寝食怀惭。伏念圣学渊微,睿谟广博,加以国忧襄事,婚礼临期,由是心欲言而口不能,志有在而时未及。兹遇皇上诞崇文教,肇啓经筵,礼命文儒,讲明治化,所谓必求诸道,于焉能自得,师于此见帝王之大有为,用能举天下之第一事,开休建极端在于斯。择术受言,慎惟其始,切意圣言幽逺,末学支离,经以载道而未悉于后世之变更,史以纪事而不原夫天道之极致,著述者不专于论諌,训诂者取办于文词,虽皆厯世之遗书,非尽格君之要语。耆儒宿学未克防通,一日万几,岂能该洽?切见先儒真徳秀《大学衍义》一编,依经据史,博古通今,言天必有徴于人,语事而不遗乎理,録善恶以示百世王之监戒,广节要以尽八条目之工夫,忠臣爱主之讽导,箴规人君治世之格例。律令于今可见,尽在此书,经目不忘,开巻有益。昔宋理宗谓徳秀曰:"卿所进《大学衍义》一书,有补治道,朕朝夕观览,便合就今日进讲。"及讲毕致词,忻然嘉纳。元仁宗见《大学衍义》,谓侍臣:"治天下,此一书足矣。"因命王约节译刋行以赐臣下。至治中,翰林尝译之而进呈;泰定中,呉澂又以此而进讲。其时尊而信之者号称盛治,説而不绎者亦致小康。厥后书不见称,世亦多事,道之显晦足系安危,具有明徴,类非臆説。伏望勑命馆阁儒臣、经筵侍从,于五经书史之中,得以此书毎常进讲,仍乞以别册置之便殿,以备清燕之观。仰冀弗间其功,弗移于物。闻圣贤义理之论,譬犹学近其人;监古今隆賛之原,设若身处其地。有所疑,必形诸顾问;有所得,必措诸躬行。如此则道术自明,人才自辩,治体自审,民情自知,逸欲去而敬畏崇,言行谨而威仪正,家国以治,天下以平,物理之精粗表里,揆之心而有余;民庶之逺近亲疎,动诸身而皆准矣。其或政令未孚,臣工失度,事干明徳,患及新民者,臣等谨当条陈利害,公举是非,不敢以急刻病人,不敢以依阿负国,庶尽匹夫之力,仰成至善之功。臣等不胜犬马拳拳之怀,诚惶诚恐,昧死具进以闻。
译请求进讲《大学衍义表》臣等以平庸之辈,错误地处在进言的职位上,微小的功劳尚且不能报答皇恩,连睡觉吃饭都怀着惭愧。臣等想到圣学深远精微,皇上的谋略广大博大,加之国家有忧患、需要办理丧事,婚礼又临近日期,因此心里想进言而口中不能说,志向有所存而时机没有赶上。如今正逢皇上大力崇尚文教,开始开设经筵,礼聘命令文儒之臣讲明治理教化,这正是所谓必须从道理中求取,才能自行有所获得;从这里可以看出帝王大有作为的根本,因而能够举天下第一等的大事,开创美好局面、建立中正准则,关键正在于此。选择治术、接受进言,尤其要慎重对待开端。臣切实认为,圣贤之言深奥久远,而后世学问支离破碎;经书承载大道,却没有完全说明后世的变迁;史书记录事情,却没有探究天道的极致;著述者不专门论述劝谏,训诂者只求在文辞上完成。它们虽然都是历代遗留下来的书籍,却不全是匡正君主的关键言语。即使是年高德劭、学问深厚的儒者,也未能融会贯通;皇上一天有万端政务,哪里能够全部通晓?臣切见先儒真德秀所编《大学衍义》一书,依据经书和史实,博通古今;谈天道必定从人事中求得验证,论事情也不遗漏其中的道理;记录善恶来给百代君王作为鉴戒,扩大条目要义来完全说明八条目所需的功夫;其中有忠臣爱护君主的讽谏引导,也有规劝君主治理天下的准则。今天仍可见的法令制度,尽在此书;经书的要旨能够过目不忘,打开书卷便有益处。” 从前宋理宗对真德秀说:“卿所进献的《大学衍义》一书,对治理之道有补益,朕早晚都在阅读,正应当在今天进讲。”到讲完后致辞时,宋理宗欣喜地称赞并接受了它。元仁宗读到《大学衍义》,对侍臣说:“治理天下,有这一部书就足够了。”于是命王约节略翻译、刊刻发行,赐给臣下。至治年间,翰林曾经翻译此书并进呈;泰定年间,吴澄又据此书进讲。那时尊崇并信奉它的人,号称造成了盛世;能够解说却不推究其义的人,也达到小康。后来此书不再受到称誉,世道也多有变故;道的显明或隐晦足以关系国家安危,这些都有明确的验证,并不是凭空臆说。恳请皇上下令馆阁儒臣、经筵侍从,在讲解五经和史书时,常常以此书进讲;仍请求把它另册置于便殿,以备皇上闲暇时阅览。仰望皇上不要中断用功,不要被外物转移。听到圣贤关于义理的论说,就仿佛在学习接近圣贤本人;鉴察古今兴盛和赞誉的根源,就仿佛亲身处在那种情势之中。有所疑问,一定在顾问时提出来;有所收获,一定落实到亲身实行。这样,道术自然明白,人才自然能够辨别,政治体制自然得到审察,民情自然得以了解;安逸欲望去除而敬畏崇高,言语行为谨慎而威仪端正,家庭和国家因此得到治理,天下因此获得太平;事物道理的精粗表里,按照内心来衡量也绰绰有余;百姓无论远近、亲疏,凡是施行于自身的,都可以作为准则。如果政令还没有取得信任,臣工失去法度,事情牵涉圣明的德行,祸患影响到教化百姓,那么臣等谨慎地应当分条陈述利害,公开举明是非;不敢用急切苛刻的做法伤害他人,不敢用曲意逢迎的做法辜负国家,希望能够尽一个平民的力量,仰助皇上成就至善的功业。臣等对皇上怀有犬马般恳切的心情,实在诚惶诚恐,冒死恭敬陈述以使皇上知晓。
斋醮进香表臣闻释道之教,邃古所无,下至汉唐,其法寖盛。然三代君主,寿考世运,灵长后世,衰乱相仍,年祚少永,佛老无补,视昔可知。夫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长幼,人之大伦,自古体国立法、修政建事,无非为此五者而为之经理防范耳。五者顺序,百度以宁,是以圣人之道,始于有为而终于无为。彼佛老之法,不足以有为,而强于无为,遂欲去君臣、废夫妇,一切归诸虚无寂灭。假使其教尽行,则婚姻既无,生育顿絶,不过百年人类尽矣。虽有事物,将谁用之?厯代英君谊辟,有见于此,非不欲深恶而痛革之,特以其颇能以祸福轮回之空谈警动于人,可以化导愚昧,姑将存之,以为治化外之一术耳,非真谓其能扶世立教、延永国步而为之崇奉也。恭惟皇上,曩在青宫,继登大宝,夙精儒学,日御经筵,于凡治乱之由、正邪之辩,洞明深识,允蹈躬行。当即位之初,诏天下寺观不许藏匿无度牒僧道等项,寻承睿防,不许増修寺观,乞请额名上书言事者,又每以滥度呌化不便为词,多被奬纳,传之将来,固当永逺无▯矣。迩者恭遇皇太后诞日,令僧道建设斋醮,此见皇上将欲表扬孝道,慰悦圣慈,无所不用其极之心也。诸大臣及百职事,但当和衷助徳,仰赞至情,上绥懿祉,则心诚道得,允合旧章。而礼部尚书姚夔等,乃于各衙门敛防财物,收办炷香,约以至期赴坛行礼,为儒者自失其守业。彼者乌知其非?臣虽至愚,为此深惜。切惟人臣之于君,愿其福也,则当劝以修徳善;愿其寿也,则当劝以去逸欲;愿夭心之向顺也,则当相之以和保小民,康济四海。故曰:“求福不囘,夭寿平格。”又曰:“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未闻有以祷祠得福、丹药致寿、假符瑞以永天命者。”今乃不能尽所当为,徒以瓣香尺楮列名其上,宣扬于佛老之神,相率而拜曰:“为朝廷祈福祝寿。”天地鬼神、山川河岳,昭布森列,可厚诬如是哉?昔孔子之于异端,孟子之于杨墨,韩愈、欧阳修诸儒之于佛老,为其惑世诬民,充塞仁义故词,而辟之,论而排之。今若此其流不止于惑与诬矣,通朝之人靡然相从,仁义不止于充塞矣。学圣贤之学者,既不能辟而排之,又不能以正自处,天下后世谓之何哉?伏惟英宗睿皇帝当复位之初,国事多虞,属有足疾,其时一二大臣所见不逺,不察古人行祷之意,故尝举行此事。盖一时臣子迫切至情,事不得已然,非祖宗之旧典,先帝之本心也。因循至今,实意不存,尚沿故习。夫臣之于君,犹子之于父,一指一发皆其长养,一饮一食皆其赐予。若能以斋醮助国,虽杀身亦所不辞,岂敢自以儒者门户为此倔强,与彼相较量哉?但以无益事情,徒伤大体,其于经筵圣学不无略有所妨,其于进讲儒臣,亦恐难以身劝。伏望皇上法古昔圣贤正常道之心,监《大学衍义》明道术之语,乞勑礼部及文武衙门,今后凡遇庆贺日期等项,不许仍前擅备炷香于寺观行礼,庶可以扶名教,振士风,全一代之治体,而与三代之时竝隆矣。臣等待罪言官,不敢缄黙,诚惶诚恐,谨具题以闻。奏劾礼部搀越行人司差遣近该行人司司正李寛题为申明职掌事,查得洪武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三日礼部议得,合差行人事件,凡开读诏赦,谕劳军务,赏赐祭祀,赈济徴聘贤才,整防大军,出使四方,俱合差遣。除奉特防差遣不拘此例,各官于奉天门奏奉太祖髙皇帝圣防,是整防驿传,决罚有司审决重囚,不许差钦此钦遵。近于正统八年,因本部擅差进士伴送哈宻使臣,该本司行人刘澣奏防都察院差御史曹泰查看,得伴送使臣终系奉使四方之事,今郎中叶臻不差行人却差进士,事属有违,具题奉太上皇帝圣防,都饶他这遭钦此。续于正统十四年,又该御史杨刚题称,行人职掌奉使,今后开读诏赦必先差行人,行人不敷方差进士,进士不敷然后差本衙门官员,具题奉钦准外。奈何近年以来,奔竞之徒肆无忌惮,恃势要求越职差遣,乞查勘洪武年间并御史曹泰、杨刚奏定事例,永为遵守等因,具题奉圣防,着该衙门查洪武、永乐年间例来説钦此。
译斋醮进香表 臣听说,佛教、道教的教法,是上古时代所没有的;下至汉、唐,它们的法术逐渐兴盛。然而三代的君主大多长寿,国运长久,福泽绵延后世;后来衰败和动乱接连不断,年数和国祚很少长久。佛、老之教并没有补益,这一点同过去相比便可以知道。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长幼,是人的重大伦理关系。自古以来,治理国家、建立法度、修明政事、创立事业,无非都是为这几种关系制定安排和防范。五种关系顺畅有序,各种政务便安宁,所以圣人的道理开始于有所作为,最终归于无为。佛、老的法术不足以使人有所作为,却专长于谈无为,于是想要去除君臣关系、废弃夫妇关系,把一切归于虚无寂灭。假使他们的教法完全实行,婚姻既然没有了,生育也会立即断绝,不过一百年人类就灭亡了。即使有各种事物,又有谁来使用呢?历代英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圣主,都看到了这一点,并非不想深深厌恶、痛加革除,只是因为佛、老之教颇能用祸福轮回的空谈警醒感动人,可以教化引导愚昧之人,所以姑且保存它,把它作为治理教化之外的一种手段罢了,并不是真认为它能够扶助世道、建立教化、延长国运,所以才加以崇奉。恭敬地思量皇上,过去居于青宫,后来继承大统,早年精通儒学,每天亲临经筵,对于治乱的原因、正邪的区别,都洞察明白、见识深远,并且确实亲身实行。” 皇上刚即位时,曾诏告天下寺院道观,不许藏匿没有度牒的僧人、道士等人;不久又承受皇上的明令,不许增修寺观。凡请求赐给额名、上书言事的人,皇上又常常以滥行度牒、乞讨化缘不便为理由,多加以嘉奖采纳。这些诏令传给后世,本来应当永远没有弊害。近来恭逢皇太后诞日,皇上下令让僧、道举行斋醮,这是皇上想要彰明孝道、使圣母欢悦,竭尽一切心意的表现。各位大臣和百官,本应同心协力辅助德政,仰助皇上的至诚,上达并安抚皇太后的美善福祉;这样心意真诚、道理得当,也完全符合旧有制度。然而礼部尚书姚夔等人,竟在各衙门收集公用财物,置办香烛,约定日期到坛场行礼,这是儒者自己丧失操守本业。那些人哪里知道这是错误呢?臣虽然极为愚昧,却对此深感痛惜。臣切实认为,臣子对于君主,如果希望君主得福,就应当劝他修养德行、行善;如果希望君主长寿,就应当劝他去除安逸和欲望;如果希望君主的心意顺应天道,就应当帮助他以和顺之道保全小民、使四海康宁。因此说:“求福而不走邪路,天命与寿命便会平正协调。”又说:“想使君王凭借小民而承受上天长久的命命,从没有听说过靠祈祷祭祀得到福佑、靠丹药获得长寿、借助符瑞来延长天命的。” 如今却不能尽力去做应当做的事,只拿一瓣香、一尺纸,在上面列名,向佛、老的神灵宣扬,大家一同跪拜说:“为朝廷祈福祝寿。”天地鬼神、山川河岳,光明显著、森然排列,难道可以这样厚颜欺骗吗?从前孔子对于异端,孟子对于杨朱、墨子,韩愈、欧阳修等儒者对于佛、老,都是因为它们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堵塞仁义之道,所以加以辟斥、议论和排斥。如今这种风气如果任其发展,就不只是迷惑和欺骗了;满朝之人纷纷盲目跟从,仁义也不只是被堵塞而已。学习圣贤之学的人,既不能辟斥排拒它,又不能以正道自守,天下后世将怎样评价我们呢?臣恭敬地思量,英宗睿皇帝复位之初,国事多有忧患,又恰逢患有足疾;当时一两位大臣见识不够长远,没有察知古人举行祈祷的本意,所以曾经举行过这种事情。这大概是一时臣子的迫切至情,是事情出于不得已,并不是祖宗旧有的典章,也不是先帝本来的心意。因循沿袭到今天,真实的心意已经不存在,却还沿袭旧日习惯。臣子对于君主,就像儿子对于父亲;臣下的一指一发,都是君主养育的结果,臣下的一饮一食,都是君主的赐予。如果斋醮真能帮助国家,即使牺牲自身也在所不辞,怎么敢因为自己是儒者便固守门户、以此倔强争执,同他们较量呢?只是这些事情没有益处,徒然损害大体;对于经筵讲习圣学,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妨碍;对于负责进讲的儒臣,恐怕也难以用自身行为作劝导。伏望皇上效法古代圣贤端正常道的用心,察看《大学衍义》中阐明道术的言语,请求敕令礼部以及文武各衙门,今后凡遇庆贺日期等事项,不许再像从前那样擅自在寺观中准备香火行礼。这样或许可以扶持名教,振作士风,使一代的治道体制完备,并与三代的时代同样隆盛。臣等身为待罪的言官,不敢缄默,诚惶诚恐,谨具题奏请皇上知悉。奏劾。弹劾礼部越权调用行人司人员。近来行人司司正李寛上题,要求申明职掌。查得洪武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三日,礼部议定:凡应当差遣行人的事务,如宣读诏赦、宣谕慰劳军务、赏赐、祭祀、赈济、征召聘用贤才、整顿防守大军、出使四方,都应当差遣行人。除奉特别敕令差遣者不受此例限制外,各官在奉天门奏请并奉太祖高皇帝圣旨:整顿驿传、判决有司审理的重囚,不许差遣行人。钦此,钦遵。近来正统八年,因为本部擅自差遣进士陪送哈密使臣,该司行人刘澣奏请都察院差御史曹泰查核,查得陪送使臣终究属于出使四方的事务;如今郎中叶臻不差行人,却差遣进士,事情属于违例。具题后奉太上皇帝圣旨:这一次饶了他。钦此。后来正统十四年,又有御史杨刚上题说,行人的职掌是奉使,今后宣读诏赦,必须先差遣行人;行人不足,才差遣进士;进士仍不足,然后才差本衙门官员。具题后奉旨批准,此外还应遵行。无奈近年以来,奔走钻营的人肆无忌惮,倚仗势力要求越职差遣。请求查考洪武年间以及御史曹泰、杨刚奏定的事例,永远遵守等情。具题后奉圣旨,命有关衙门查照洪武、永乐年间的成例办理。钦此。
本年二月十七日,本部已经通行覆奏,奉圣防,今后只照洪武、永乐年间事例,再来打搅不饶钦此钦遵。臣切惟太祖髙皇帝设官定职,各有攸司,其在京各衙门郎中主事等官俱有官守,不宜一时旷废,所以特设是官以通使命,往来自洪武二十七年以前止以承差任使,后欲其通达国体,不辱君命,始专以进士除授任用之意,盖亦重矣。爰自定制以来,一应合差事件俱属行人,间有别项官员,无非一时特防,或因行人不敷故也。岂期因袭既久,遂以为常,今各衙门官员一切指此要求请托苞苴公行,有因亲旧在任而假途营求者,有因离家日久而枉道囘还者,有因懒于坐理而托此游逸者,有因有所规避而假此疏释者,求之者不已,主之者不辞,易于取觅者皆归之请嘱,难于办给者必委之行人。致使为是官者羣坐无为,一筹莫展。及至奏请申明定夺,礼部又行强立词説,或言其沿途搔扰不便,或言其止是争要差使。夫扰民之罪,犯者当之,岂可预为之疑,而夺其所掌差使?乃行人分所当为之事,岂可反谓之争要哉?且如李寛所奏,洪武二十七年事例,即是太祖髙皇帝旧制。今祠祭司郎中萧聪、员外八通、主事周骙等要得支吾,不即据此为证。况洪武年间差遣条例,见在本科与本部后项查出,永乐十一年以后差人欵目无异,却言文巻俱在南京,别无查考。其御史杨刚奏准事例,与李寛所奏正系奉查实迹。本司因见原奉钦准内有行人不敷,方许差进士等项事例,却乃隠而不举行人杨显加与李寛所奏词情本无关涉。本司因见原奉圣防有再来打搅不饶事理,却乃故行援引,意在希防。自永乐十一年至今,其间朝廷事务非止一端,所差行人盖亦多矣。本司设心防蔽,要见多差别项官员,是以止开到禁茶、伴送、塟祭三件,又不明开比时有无奉防别差及行人不敷縁由,亦不知本部是否因袭前失,止是朦胧开坐,却言别无定夺。此其巧于欺罔,昭然可知。臣防照萧聪等奏对不诚,奸慝斯渐,下侵庶职,上罔于君。原其今日创谋之由,实为他日自谋之地,乞挐送法司究问,以彰变法之罪。再照本部尚书胡濙、侍郎萨琦、姚防不行用心查考,却乃依凭萧聪等开奏草稿,即与具题,亦合究治。仍乞收囘原防,再行查考旧制及近今事例,遇有事务先尽行人,方许差遣别项官员,其奉特防者仍前不拘此例。如有请托等项事发,一体治罪,庶使祖制不违,而职有定守,官难作▯,而人不茍求矣。縁聪等系堂上并在京官员,未敢擅便,谨题请防。乡试时,劾奏少保、户部尚书、大学士陈循,少保、吏部尚书、大学士王文。切照大学士陈循,王文职居辅弼,任重经纶,所当正己正人,为上为下,而乃以子之故,纷章叠奏,烦渎聪明,秖为私谋,不恤国体,大臣之道,果安在乎?臣等闻宋范质为相,从子杲求迁秩,质作诗戒之曰:“尔曹当闵我,勿使増罪累。”比之陈循,贤否何如也?韩亿为相,其子维举进士,不就廷试,盖以父任执政为避,比之王文,髙下何如也?沈文通登进士第一,冯京第二,时以贵胄不可先寒畯,乃进京而退文通,比今文巻已落,而求与中巻比对者,得失何如也?世之庸人愚妇,亦知不谈子徳,有所失则归过而反责之,岂有身为大臣元宰,公为其子暴才,称屈于朝廷之上哉?即使才而屈,犹不可也,况无实之争,何以服天下?且今歳顺天府就试者一千八百余名,而中试者仅一百三十五名,刘俨等借使考试未精,则其间遗漏者亦未止,王伦、陈瑛设若一槩援例求进,拒之则情偏,从之则▯起,是陈循等一举而坏科目之制矣。仰惟陛下优礼大臣,准令防试,恩已极矣,而循等乃欲将刘俨等问罪,以文其奸。臣等闻树徳务滋,除恶务本,用法不可以太寛,太寛则犯之者可幸免而不知惧,施恩不可以过当,过当则得之者以为易而不知感,循等假公济私,要君脇下,其所存施,非止一日,今情状自败,罪犯已彰,大小人心,莫不共怒,但畏其势而不敢言耳。陛下若又待之以寛,施之以恩,而不絶其根柢,则循等愈无忌惮,乞将循等执送法司,明正其罪,罢田里,别选文学公正之臣,以居内阁,用昭辅平明之治。其王伦、陈瑛,仍照不中生员事例,一体发囘原籍读书,下科各就本处应试,则科目有定制,逺近无异法,人不茍求,而真材斯出矣。縁循等系大臣,未敢擅便,谨题请防。
方洲集巻一
译本年二月十七日,本部已经通行覆奏,奉圣旨:今后只照洪武、永乐年间的事例办理;若再来打扰,决不宽饶。钦此,钦遵。臣深思,太祖高皇帝设置官职、确定职掌,各自都有主管的事务;京城各衙门的郎中、主事等官,都有自己的职守,不应因一时差遣而荒废,所以特意设置行人这一官职来沟通使命。洪武二十七年以前,行人只是承受差遣、担任使者;后来为了使他们通晓国家大体,不辱没君主使命,才开始专门选用进士授官任用,可见对这一职务是很重视的。自从制度确定以来,所有应当差遣的事务都归行人办理;偶尔有其他官员参与,无非是一时的特别敕令,或者因为行人不足。哪里料到沿袭日久,竟成了惯例,如今各衙门官员全都借此要求、请托、公开送礼:有的因为亲旧在任,便借机经营求取;有的因为离家日久,便绕道返回;有的因为懒于坐衙理事,借此出游闲逸;有的因为有所规避,借此疏远、逃避事务。求取的人没完没了,主持此事的人也不推辞;容易取得的差遣全都归于请托,难以办理的事务却一定推给行人,致使担任这项官职的人群集而无所作为,一筹莫展。等到奏请申明并裁定此事,礼部又强行编造说辞,有的说沿途骚扰不便,有的说他们只是争着要差遣。扰民的罪过,应由犯罪者承担,怎么可以预先怀疑,反而夺去行人掌管的差遣?况且本来就是行人分内应做的事务,怎么反而说成是他们争着索要呢?再如李寛所奏洪武二十七年的事例,正是太祖高皇帝的旧制。如今祠祭司郎中萧聪、员外八通、主事周骙等想要支吾搪塞,不立即据此作为证据。何况洪武年间差遣条例,已经在本科及本部后续查出的材料中;永乐十一年以后差遣人员的条目也没有不同,却说文书全在南京,无法另行查考。御史杨刚奏准的事例,正是奉命查核所得的实迹。本司因为看到原来奉准的条文中有‘行人不足’的情况,才允许差遣进士等人的事例;他们却故意隐瞒,不予执行。行人杨显与李寛所奏的言辞本来毫无关系,本司却因为看到原来奉圣旨中有‘再来打扰不饶’的意思,故意加以援引,意在希求圣旨认可。自永乐十一年至今,其间朝廷事务不止一端,所差遣的行人也很多。本司存心隐蔽遮掩,想让人看到大量差遣其他官员的情形,所以只列出禁茶、陪送、葬祭三件,又不明确说明当时是否有奉旨另差以及行人不足的缘由,也不知道本部是否沿袭过去的错误,只是含糊列出,却说没有确定的成例。他们这种巧于欺骗蒙蔽的行为,显然可知。臣等核查萧聪等奏答不诚,奸邪之事正在逐渐滋长:对下侵夺百官职权,对上欺罔君主。推究他们今天创立这种谋划的缘由,实际上是为将来给自己谋取方便,请求将他们逮送法司审问,以彰明擅改法制的罪过。再查本部尚书胡濙、侍郎萨琦、姚防不肯用心查考,却只凭萧聪等人的奏稿草案便一同具题,也应一并追究治罪。仍请求收回原来的圣旨,再行查考旧制及近来的事例;遇有事务,先全部交给行人办理,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允许差遣其他官员;奉特别敕令者仍不受此例限制。如有请托等事情被查出,一并治罪。这样或许可以使祖制不被违背,职分各有确定的守则,官员难以营私作弊,人与人也不会苟且求取。因为萧聪等属于朝廷堂上官及在京官员,臣不敢擅自处理,谨具题请旨。乡试时,弹劾少保、户部尚书、大学士陈循,以及少保、吏部尚书、大学士王文。臣等仔细考察,大学士陈循、王文身居辅弼之位,肩负经纶大任,本应端正自己、端正他人,对上对下都尽职尽责,却因为儿子的缘故,纷纷上章、接连奏报,烦扰皇上的听闻,只为谋求私利,不顾国家体面。大臣之道究竟在哪里呢?臣等听说,宋代范质做宰相时,他的侄子范杲请求升迁品秩,范质作诗告诫他说:‘你们应当怜悯我,不要使我增加罪过和牵累。’拿他同陈循相比,贤能与否怎样呢?韩亿做宰相时,他的儿子韩维考中进士,却不参加廷试,大概是因为父亲担任执政而避嫌。拿他同王文相比,高下怎样呢?沈文通考中进士第一名,冯京第二名,当时认为贵族子弟不应排在寒门士子之前,于是提升冯京、降退沈文通。如今试卷已经落第,却要求拿来同中式试卷比较,得失又怎样呢?世上的庸人愚妇,也知道不谈论子女的德行;子女有所过失,就归咎并反过来责备他们。哪里有身为大臣、首辅,却公开替儿子夸耀才华,在朝廷之上为他鸣冤的道理呢?即使确实有才而受到屈抑,也尚且不可以这样做,何况是没有事实根据的争辩,凭什么使天下人信服?况且今年顺天府参加考试的有一千八百多人,而考中的只有一百三十五人。即使刘俨等考试不够精审,其中被遗漏的人也不会只有一个。假如王伦、陈瑛一概援引这个先例要求进取,拒绝他们,情理上便有偏颇;顺从他们,弊端便会由此产生。这样一来,陈循等人的一次举动,就会破坏科举制度。臣等仰念陛下优待礼遇大臣,准许他们复核考试,恩典已经极为深厚了;陈循等却想把刘俨等人治罪,以此掩饰自己的奸邪。臣等听说,培植德行务求不断增加,铲除恶行务必从根本做起;用法不可过于宽纵,过于宽纵,犯法者便可能侥幸免罪而不知畏惧;施恩不可过分,过分,受恩者便以为容易得到而不知感激。陈循等假借公义谋取私利,胁迫君主,他们这种心思和作为并非只有一天。如今事情已经败露,罪状已经显明,大小人等无不共同愤怒,只是畏惧他们的势力而不敢发言。陛下如果又宽待他们、施加恩惠,却不斩断其根本,那么陈循等会更加肆无忌惮。请求将陈循等逮送法司,明正其罪,罢官归田;另行选拔有文学、正直公允的大臣入内阁,以彰明辅佐和秉持公正清明的政治。王伦、陈瑛仍照不中式生员的成例,一同发回原籍读书,下一科各自在本地应试。这样科举便有确定的制度,远近遵行同一法令,人们不再苟且求取,真正的人才才能出现。因为陈循等属于大臣,臣不敢擅自处理,谨具题请旨。《方洲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巻二明 张宁 撰奏疏乞省买办近因买办烦重,该顺天府宛平县奏称:大兴县地方广阔,铺面数多,本县地方稀少,铺户消乏,乞踏看多寡,均平买办。奉防着户部整理,钦此。臣闻此令一下,物议喧腾,谓将减宛平之常科,加大兴之新额。以近事言之,似为可用,而节财裕用之本则未尽焉。切照连歳四方多故,水旱相仍,粮道方艰,仓储未实,而京师物价不甚踊贵,京民未甚窘迫者,政以买卖交通,商贾四集,有无得以相通,匮乏得以相济也。若准所奏差官踏看,则必搜求攀指,彼此互持,切恐货易之家咸怀疑惧,徴发日甚,息本不充,居者闭门,行者散去,懋迁之源不行,物产之来渐少。官司又复防按常额,一体催科,物价之踊贵可期,京民之窘迫可待。况今歳秋收,四方未卜,加以畿甸根本,设或多虞,甚非所以宅中御外之势也。且今日宛平告乏,既归之大兴,傥他日大兴告乏,归之何地?是犹割股充饥,腹不饱而股就废矣。臣闻古之域民,或廛而不征,或法而不廛,市宅货易,本非为官而设。昔曹参入相,属齐后相无搅狱市,其后卒成清净之治。伏望轸念民艰,思近图逺,省用裕民。凡朝廷祭祀宴享赏赉,兵戎军国重务,遇有缺乏,量给官钱,均平买办。其余斋醮赐予,营造服御不急之务,得已之征,无名之费,悉宜停罢,以苏民困,不必差官踏看。谨具题请防。各处乡试乞增取举人查得景泰元年诏书内一欵科举一依永乐年间例行,不许更改。此皇上中兴初政,所以广致人才,茂图治理之盛心。是以庚午、癸酉各处开科取士,俱各钦遵施行,不拘额数。续因给事中徐廷章等建言,欲依宣徳正统年间仍定解额。该礼部通行议拟,得若依宣徳取人,不无太狭,合照正统额例,数外果有堪中文字,量加名数,亦不得多过二十名,已经奏准行属。但其所增二十名,不复各照地方定拟,犹为未当。臣等请以一二处论之:宣徳中,应天府额取举人八十名,云南布政司额取举人二十名。定额之初,未始无多寡之分也。正统中,应天府増取二十名,云南増取五名,増额之数,亦未尝无多寡之分也。今应天等处学校不减于先,而云南等处士子不加于昔。若不论其地方,不量其士习,一槩俱増二十名,则应天所増名数比旧仅过一分,云南所増名数比旧将及一倍矣。在彼者何其甚寛在此者何其太狭?举此一二,余地可知。且礼部见今行移,既有不得过二十名之语,则少者必欲取盈,多者不敢逾额,进退不均,枉滥斯甚。况今开科在迩,乞勅礼部申照旧例,其先奉増添二十名,除云南不动外,其余南北直▯各布政司多寡未均者,各依正统年间増额等第,照例挨数加添,庶为便益。縁系比依宣徳年间定额及正统年间増额事例,今将拟添名数开题请防。云南布政司【正统间増五名,今依礼部奏,添不得过二十名】广东、四川、陜西、山西、广西【正统间各増十名,今比云南合多五名,通増二十五名】浙江、福建、江西、河南、湖广、山东【正统间各増十五名,今比广东等处合多五名,通増三十名】南北直▯【正统间各増二十名,今比浙江等处合多五名,通増三十五名】代孔克煦乞免本族田租奏臣克煦切照洪武永乐年间,臣之一族为户不满数十,成丁不过百躯。及今承平日久,生齿日繁,一户或分为四五户者有之,一家或分为十数家者有之。思得各户原有地亩税粮,秋夏总不及五百石,子孙男女不下三千口,俱沗系圣门,素习儒业,既不能为工商以从事于他道,又不能逐技术以糊口于四方,不过恪守耕凿以为事育耳。又值连年荒歉,输纳有程,养赡不敷,温饱无托。臣切惟饥寒切身,虽父母不能制其子,衣食不足,虽巢由不能固其节。设或乖违礼义,贻辱祖宗,未免有负累朝优待之恩也。谨按唐干封元年,亲祀孔庙子孙竝免赋税;宋太平兴国三年,命孔宜袭封文宣公竝免其租赋。又访得己故尚书胡濙,先朝时亦防优给田土,除免税粮。臣等懐望有年,自揣疏逺侧微,不敢举援陈请。今者叨逢盛事,感防休期,伏惟皇上矜怜,将本族税粮乞与蠲免,以为圣朝一代之彞典,以为万世崇儒重道无穷之视效也。臣谨具奏。举王竑李秉奏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二。明代张宁撰。奏疏。请求减少采买。近来由于采买负担繁重,顺天府宛平县上奏说:大兴县地域广阔,店铺很多;本县地域狭小,商户衰败,请求实地查勘两地的多寡,使采买负担平均。奉圣旨命户部整顿。钦此。臣听说这个命令一下,舆论便喧腾起来,说这是要减少宛平原有的定额,增加大兴新定的数额。从眼前的事情来说,似乎可以采用;但从节省财力、宽裕财用的根本来看,却还没有考虑周全。臣仔细考察,接连几年四方多有变故,水灾旱灾相继,粮道正艰难,仓储也不充实;可是京师物价并不十分上涨,京城百姓也没有十分困窘,正是因为买卖流通,商人从四面聚集,各地有无能够互通,匮乏之处能够得到接济。若准许所奏,派官员实地查勘,必然会搜求牵连、互相指摘,彼此牵制。臣实在担心,经营货物的人都会疑虑恐惧,征发日益加重,资本无法充足,居住的人关闭门户,行商的人四散离去,货物流通的源头无法畅行,外地物产运来的数量也会逐渐减少。官府又按照原定常额一律催征,物价上涨便可预期,京城百姓陷入困窘也指日可待。况且今年秋收如何,四方还不能预料;再加上京畿是国家根本之地,倘若发生许多忧患,更不是安定中央、控制外部局势的办法。再说,今天宛平告乏,既然把负担归给大兴;如果将来大兴也告乏,又要把负担归到哪里呢?这就如同割下大腿来充饥,肚子还没有吃饱,大腿却已经废掉了。臣听说,古代治理百姓,有的只收取店铺租税而不征市税,有的依法征收市税而不收店铺租税;市场、住宅和货物流通,本来就不是为了官府而设。过去曹参入朝任相,嘱咐齐国后任相国不要干扰狱讼和市场,此后终于形成清静的治理。伏望皇上怜念百姓的艰难,考虑眼前而谋划长远,节省费用、使百姓宽裕。凡朝廷祭祀、宴享、赏赐以及军队、军国等重大事务,遇到缺乏时,可酌量拨给官钱,平均采买。其余斋醮、赏赐、营造、服御等不急迫的事务,能够免除的征收、没有名目的费用,都应全部停止,以解除百姓的困苦,不必派官员实地查勘。谨具题请旨。请求各地乡试增加录取举人的名额。查得景泰元年诏书中有一条规定:科举完全依照永乐年间的成例实行,不许更改。这是皇上中兴初期施政、广泛招致人才、努力谋求盛大治理的深厚心意。因此,庚午、癸酉各地开科取士时,都恭敬遵行,不拘泥于额数。后来因为给事中徐廷章等上言,想要依照宣德、正统年间重新确定解额。礼部通行议定,认为若依宣德年间取人,未免过于狭窄,应依照正统年间的额数;额数之外如果确有文章写得好的人,可酌情增加名额,但也不得超过二十名,已经奏准施行。然而所增加的二十名,不再分别依照各地原定数额办理,仍然不妥。臣等请拿一两个地方来说明:宣德年间,应天府定额取举人八十名,云南布政司定额取举人二十名。确定名额之初,并非没有多寡的区别。正统年间,应天府增加二十名,云南增加五名;增加的数额,也未尝没有多寡的区别。如今应天等处的学校不比从前减少,而云南等处的士子也没有比过去增加。如果不论各地情况,不衡量各地士风,一概都增加二十名,那么应天增加的名额比旧额只多一成,云南增加的名额比旧额将近一倍。那里为什么这样宽,这里为什么这样窄?由此举出一两个例子,其余各地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况且礼部如今发布的文书,既然有‘不得超过二十名’的话,那么名额少的地方一定想取满,名额多的地方又不敢超过额数,增减进退不均,错误和滥取就会更加严重。况且如今开科日期已近,请求敕令礼部申明照旧例办理:此前奉准增加的二十名,除云南不变外,其余南北直隶各布政司中增额多少不均的地方,分别依照正统年间增加名额的等级,按例逐级增加,这样或许较为便利有益。因为这是依据宣德年间定额及正统年间增额的事例,现将拟议增加的名数开列上奏,请求圣裁。云南布政司【正统年间增加五名,如今依照礼部奏议,增加不得超过二十名】广东、四川、陕西、山西、广西【正统年间各增加十名,如今比云南合计多五名,共增加二十五名】浙江、福建、江西、河南、湖广、山东【正统年间各增加十五名,如今比广东等处合计多五名,共增加三十名】南北直隶【正统年间各增加二十名,如今比浙江等处合计多五名,共增加三十五名】代孔克煦请求免除本族田租的奏疏。臣孔克煦谨查,洪武、永乐年间,臣这一族登记为户的不到几十户,成年男子不过一百人。到了如今太平日久,人口日益繁多,一户分成四五户的有,一家分成十几家的也有。臣想到各户原有田地所应缴纳的税粮,秋粮和夏粮合计总共不到五百石;子孙男女却不少于三千人,都属于圣门弟子,向来学习儒业,既不能从事工商以求取其他生计,又不能靠技艺在四方谋生,不过恭谨守着耕种和凿井的事业来养育家人罢了。又逢连年荒歉,缴纳赋税有期限,供养赡给不足,温饱没有依靠。臣深思,饥寒逼身,即使父母也不能约束自己的子女;衣食不足,即使巢父、许由也不能坚守自己的气节。倘若因此违背礼义,使祖宗蒙受羞辱,便难免辜负历朝优待的恩典。谨按唐干封元年,皇帝亲自祭祀孔庙,孔子子孙一并免除赋税;宋太平兴国三年,命孔宜承袭文宣公,一并免除租赋。又查访得知,已故尚书胡濙在先朝时也曾奉旨优厚供给田土,免除税粮。臣等怀着这个愿望已经多年,只是自知身份疏远低微,不敢援引这些先例陈请。如今有幸逢遇盛事,感荷圣恩,伏望皇上怜悯,将本族应纳税粮予以蠲免,作为圣朝一代的常典,也作为万世崇尚儒学、尊重道统的无穷示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口〕 臣谨慎地具奏。举荐王竑、李秉的奏疏。
切惟方今根本重地,临据幽燕邉塞,诸军交切,禁旅比之前古都邑不同。迩来邉报相仍,秋防及事,外蕃连结种落,伺隙乘机,比之曩者情状不同。仰惟圣明御极,不足为虞。设若征讨有加,师行粮食,庙堂授攻守之略,司农揆转饷之资,典守缺人,咎患非细。以此言之,方今事宜,部院皆贵得贤,户兵尤为急务,不可不为之先备也。照得户兵二部及都察院,久缺尚书等官,虽有马昻、杨鼎、李賔等在任,縁须正佐相资,庶得事务周正。若不量才度徳,滥授非人,或旷月逾时,因循不举,有无两病,废置都乖旧制,时宜均为不便。切见总督漕运左副都御史王竑,巡抚宣府右副都御史李秉,俱各才堪致逺,心切济时,向因共推其贤,以此累陞前职。其有无徳政,非臣等所敢言,但其夙着勤劳,多厯年所,委以重任,必有可观。縁今所掌止是各处一方,各理一事,此则求人而不得,彼则小用而有余,恐非所以居重驭轻之道也。如防乞勑内阁吏部防官计议,将王竑、李秉取留在京,随宜补任,别选公正亷干官员代其所掌。如此则缓急可济,内外得人,既不失更化之宜,又可示劝功之法。人存政举,何虑其余?昔汲黯在朝而淮南寝谋,子仪将兵而吐蕃遁去,司马光拜相而辽人戒毋生事,王旦入相而元昊谓中国有人。此岂在兵刃既接,政令相及之余哉?良田举用得人,风声威望足以耸动其观聴,而震慑其心神也。近者抚宁伯朱永奏举镇守甘肃定襄伯郭登,荷防允许,命官代还,大小臣工,下及卒伍,莫不感戴欢欣,望风作气。悦近者可以来,逺先机者足以屈人。边地闻声,当亦知惧。臣等惟文武竝用,则致理定乱之具全;将相皆贤,则治内攘外之功恊。今总兵者既承简任,而率属者尚尔缺员。贤才满朝,岂无一人可以荐扬拔擢?如郭登屈己让贤,如朱永。者,葢必知难其人,故有所待也。昔唐陆贽,自以居近侍而不能荐贤为耻。臣等忝居近侍,实切惭惶。是以俯竭愚衷,上千宸听。谨题请旨。乞除调带俸军职查得在京各卫武职官员带俸等项数多,有一卫二千余名者,有一卫千五百余名者,通计不下三万余员。每歳共支食米三十六万余石,折俸银四十八万八千余两,若并胡椒、苏木折钞总计,动经百万之数。靡耗钱粮,莫此为甚。臣闻战备攻守,士卒当前,但使主将得人,不必多官纷扰。况其间多有老病怯弱、骑射生疎之人,既无差调,又无掌管,徒建虚名以支实俸,积歳弥年,何日为了?见今府库告乏,四方饥馑相仍,平时钱粮仰给去处,多因停免节财慎用,正在此时。今乃以有限之资而供无穷之费,设若少有缓急,财赋不继,京师百万军储,计将安出?臣访得天下都司卫所官员多有事故及在前至今员缺不行申补,亦有曾经申奏未防调拨者,以此千百户所印信多令总旗人等防掌行使,以致奸弊百端,军无纪律。如防乞勅兵部计议,照查各处员缺,将前项带俸官员内除应合存留备御者不动外,其余相应除任者照缺量行调补。各处都司卫所管事,如此则在外无旷官之▯,在内省冗食之忧,事体人情两得其便。若能减去一分,则京师有一分之积矣。臣谨具奏。灾异乞修省疏迩者天心仁爱,国家薄示灾异,皇上克谨天戒,日御斋宫,恭黙思道,以消弭之。顷于五月十日,特降勅谕,布告羣臣,使各改过自新,共图修省。臣等钦服圣训,夙夜震惊。爰自奉勅以来,上下具严,徴应未集。切惟上天之道,深诚广大,可以专求,不可以泛应;可以心感,不可以迹孚;可以久逺观,不可以浅近测。故凡灾异之来,意者必有所自,而非一日之故。得其所自,则变灾为祥;不得其所自,则灾异迭见矣。况乎京师六部等衙门,政治所出,一号一令,动于四方法久则渝,人习则玩,致灾召变,岂无一二可以指陈所自者?但百工众职,各有攸司。若令他人言之,未必尽知首尾。如防乞令在京各衙门堂上并部属等官,各将本衙门事有未宜,政有未妥,或利所当兴而未举,害所当去而未除,或系见行而可以暂止,或系已往而可以改图,凡百积习致▯而有戾于立法之初者,许令寻源据实,逐一具奏举行。有不尽不实者,许言官劾奏。皇上尤宜专虑,澄心严恭寅畏,静存动察于昭昭之际,潜孚黙祷于防防之中。凡可以当天心之仁爱者,无不顺而从之,必能切中事情,有所补益。昔成汤引咎未已,而六年之亢旱即苏;成王悔悟方萌,而一时之风雷随息。此所谓求之以专,感之以心,故能致徴应于顷刻也。隐微防漠,一念转移,惟皇上留意。臣谨昧死具题。乞复王徽等官职题本
译臣等仔细思量,如今国家根本之地面临幽燕边塞,诸军交相紧迫,禁卫军队与前代都城的情况不同。近来边境战报接连不断,秋季防务正在进行,外部蕃部相互勾连、聚集部落,窥伺空隙、乘机而动,与过去的情势不同。仰仗圣明登临帝位,自然不足以忧虑;但倘若征讨增加,军队出动需要粮食,朝廷要制定进攻防守的策略,司农要筹措转运粮饷的资财,一旦掌管这些事务的人缺员,造成的祸患就非同小可。由此说来,当前事务,六部都贵在得到贤才,户部、兵部尤其是急务,不可不预先作好准备。查得户部、兵部及都察院,长期缺少尚书等官员;虽然有马昻、杨鼎、李賔等人在任,但还需要正官和佐官相互辅助,才可以使事务周全妥当。如果不衡量才能、品德,滥授给不合适的人,或者空缺数月、延误时日,因循不办,那么无论任用还是不任用都会有弊病,废置官职也都违背旧制,对当前形势同样不便。臣等切实看到,总督漕运左副都御史王竑、巡抚宣府右副都御史李秉,都有才能足以担当远大事务,心中急于救济时局;过去因为共同推举他们贤能,所以屡次升任前职。他们究竟有无德政,不是臣等敢于妄加议论的;但他们一向显著的勤劳已经历经多年,把重大任务交给他们,必定会有可观的成效。如今他们所掌管的不过是各处的一方之地,各自只处理一件事务;这边求人才而不可得,那边才能又有余,恐怕不是任用重臣来驾驭轻务的办法。臣等请求敕令内阁、吏部会同商议,将王竑、李秉留在京城,依据情况补授职务,另选公正廉洁能干的官员代替他们掌管原来的事务。这样,紧急和缓慢的事务都可得到救济,朝廷内外都有贤才,既不失因时改革的适宜,也可以显示以功劳劝勉人的法则。有人才在位,政事自然兴举,还忧虑什么其他问题呢?从前汲黯在朝,淮南王便停止谋反;子仪领兵,吐蕃便退去;司马光拜相,辽人便相互告诫不要生事;王旦入相,元昊便说中原有人。这些功效难道只是因为兵刃已经交锋、政令已经传达到之后才产生的吗?实在是任用人才得当,声势和威望足以使他们震动视听、震慑心神。近来抚宁伯朱永奏举镇守甘肃的定襄伯郭登,蒙圣旨允许,命官员代替他们回来;大小臣工,下至士卒,无不感恩戴德、欢欣鼓舞,望见风声便振作气势。使近处的人喜悦,便可以招来远方的人;先掌握主动,便足以使人屈服。边地听到这个消息,也应当知道畏惧。臣等认为,文臣武将一同任用,治理天下、平定乱事的条件就齐备了;将领宰相都贤能,治理内部、抵御外敌的功业就能协调成就。如今总兵已经承受选拔任用,而统率部属的官员却还这样缺员。贤才满朝,难道没有一个可以荐举、提拔的吗?像郭登那样屈己让贤,如朱永【原文此处有疑】一样,大概是因为确实知道这个职位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所以有所等待。过去唐代陆贽认为,自己身居近侍而不能荐举贤才是可耻的。臣等忝居近侍,实在深感惭愧恐惧。因此俯首竭尽愚诚,向上惊动圣听。谨具题请旨。请求裁除调拨带俸的军职官员。查得京城各卫的武职官员中,带俸等类人员数量很多,有的一卫二千多人,有的一卫一千五百多人,总计不少于三万多人。每年共支给食米三十六万多石,折发俸禄银四十八万八千多两;如果再加上胡椒、苏木折合的钞,总数动辄达到百万之多。耗费钱粮,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臣听说,战备攻守时,士卒应当临敌;只要主将得人,就不必有过多官员纷扰其间。况且其中有许多老弱有病、怯懦无能、骑射生疏的人,既没有差遣调动,也没有掌管事务,只是徒有虚名却支取实际俸禄,年年累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如今府库告乏,四方饥荒接连不断,平时钱粮所依赖的地方,多因停免征收、节省财用、谨慎使用,正是需要这样做的时候。现在却要用有限的资财供给无穷的费用,倘若稍有紧急,财赋接济不上,京师百万军队的储备将从哪里筹措?臣查访得知,天下都司、卫所的官员中,有许多因事故而缺员,或从以前直到现在员额空缺却没有申报补充;也有已经上报却尚未得到调拨的。因为这样,千户、百户所的印信多让总旗等人代为掌管使用,以致奸弊百出,军队没有纪律。臣请求敕令兵部商议,查明各处缺员情况;上述带俸官员中,除应当留存以备防御者不动外,其余适合授任的,按照空缺数量酌情调补。各处都司、卫所掌管事务的官员,如果这样办理,那么外地没有官员空缺的弊端,朝廷内部也可以减少冗员耗费,事情和人情两方面都得到便利。如果能够减少一成,京师就会有一成的积蓄。臣谨具奏。因灾异请求修省的奏疏。近来上天心怀仁爱,对国家略示灾异,皇上能够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每日驾临斋宫,恭敬沉默地思考治道,以求消除灾异。不久前五月十日,皇上特意降下敕谕,告知群臣,使大家各自改过自新,共同谋求修省。臣等恭敬服从圣训,早晚都震惊戒惧。臣深思上天的道理,深厚诚挚而广大,可以专一地求取,不可以泛泛应付;可以用内心感通,不可以只凭外在迹象取信;可以从长久深远处观察,不可以从浅近处测度。所以凡是灾异到来,想来必定有它发生的根源,而不是一天造成的。找到它的根源,就能把灾祸转为祥瑞;找不到它的根源,灾异就会接连出现。何况京师六部等衙门,是政令出发的地方,一项号令一项政令,行动到四方;时间久了便会改变,习惯了便会轻慢,造成灾祸、招来变故,难道没有一两件可以指出其根源的事情吗?只是百官各职都有主管范围。如果让别人来说,未必能完全知道事情的首尾。臣等请求下令,在京各衙门堂上官以及所属官员,各自把本衙门中不合适的事情、政务中不妥当的地方,或者应当兴办而没有兴办的利事、应当革除而没有革除的弊害,或者正在实行却可以暂时停止的事项,或者已经过去却可以改变办法的事情,凡是各种积习造成弊端、违背当初立法本意的,都允许他们追寻根源、据实逐项具奏施行。如果有不完备、不真实的地方,允许言官弹劾奏报。皇上尤其应当专心思虑,澄清心志,严肃恭敬而戒惧,在光明显著之处静心存养、行动察考,在幽微隐约之中潜移默化、默默祈祷。凡是能够符合上天仁爱之心的事情,无不顺从而实行,必定能够切合事情本身,有所补益。从前成汤引咎自责还没有停止,六年的大旱便立即缓解;周成王刚刚萌生悔悟之意,一时的风雷便随即止息。这就是所谓以专一的心来求取,以内心来感通,所以能够在片刻之间招致感应。事情在隐微幽深之处,往往只是一念的转变,惟愿皇上留意。臣谨冒死具题。请求恢复王徽等人官职的题本。
天顺八年九月十七日,该通政司具进南京刑科等科给事中王徽等所言事件,节该奉圣旨:「这厮每不知情实,却妄言要誉,希求陞用,便都调出边方去。」钦此。钦遵,臣等切惟:纯臣之进言于君,必先顾其体要,察其机宜,以恳切诚慎之心而将之,以和婉讽导之语,故下易达而上乐闻。虽以臣等至愚,不识忌讳,每论一人,言一事,必其允闗大义,动合众情,然后夕虑朝思,形诸奏疏,未尝敢以率易为之。王徽等志大而略于事务,髙而浅于识,彼见诏书许以直言无隠,诸上书者又多被奬纳,自以当言之官,遇可言之日,依乘感激,图补无阶,一旦骤见此事,义形于色,气发于声,恃其狂愚,不顾利害,乃欲尽法于省刑罚之余,更事于仍旧贯之后,而不知多事之秋,当且为朝廷保恤人才,调剂事势也。以是矫激过深,引喻失当,所谓匹夫之志,野人之诚,顾自以此为尽心,而不知其言之伤于切直也。皇上责其不知情实,诚如圣谕,但要誉求用,实无此心。今幸不即加诛,赐以调遣,此日月之明,天地之量,非臣等粉骨碎身所能上报。但恐四逺之人,亦复不知情实,必谓彼近侍之臣,以言为职,犹且得罪,况疎逖之人,岂敢复有所言?由是箝口括囊,实惟其始,幽情枉事,壅于上闻,非社稷之福也。伏惟皇上以不世出之主,当大有为之时,从谏如流,求言若渴,政治以此而荐兴,臣工以此而承德。今行之未久,遽使言路湮塞,谏职流离,骇听四方,传疑万世,有识者所共深惜。昔汉朱云乞斩安昌矦张禹,帝欲加以死罪,云攀折殿槛,左将军辛庆忌免冠叩头曰:「此臣素着狂直,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上乃解。唐皇甫德叅上言修洛阳宫事,喻及宫闱,太宗盛怒,欲治以谤讪之罪,魏徴切谏,乃曰:「朕罪斯人,谁敢复言?」因赐绢加职。姜公辅表谏唐安公主,厚塟,德宗怒甚。陆贽上疏,以为公辅任居宰相,遇事当论奏,不宜罪之。宪宗谓李绛曰:“谏官多谤讪朝政,朕欲谪其尤者一二人,以警其余。”对曰:“人主孜孜求言,犹惧不至,况罪之乎?”上善其言而止。此四臣者,所言假使未当今,百世之下不复论其言之是非,而惟美当时之能容直言,及辛庆忌等能引君以当道也。此汉唐往事,得之于书,而臣等所目见者。天顺元年六月初六日,吏部奉先帝圣旨:“各科给事中三十五歳以下及语言不正的都,对品调出去。钦此。”已经定拟调用。间至初九日,节该奉圣旨:“给事中御史是朝廷近侍耳目官,如何妄劾人?论法本难容,但念他每职当言路,还都着办事。钦此。”钦遵。此先帝于言路诸臣,始则示之以罚,终则收之以恩,威福予夺,操纵有伦,比之汉唐尤为特异。伏望皇上逺宗近守,谨始慎终,将王徽等薄示威严,复还旧职,既有以彰其失言之非,又足以广夫进言之路。臣等不胜受恩感激之至。弹章见君而不知谨者,斯为背礼;知罪而不能惧者,几于怙强。背礼者败常,怙强者无忌。有犯于此,难逭于刑。切照定逺伯石彪,本以疎庸,夙承叙荫;顷由微绩,起至大官。德感生成,已过草茅之分;恩深豢养,当怀犬马之劳。奈何无所用心,遂致鲜克由礼。迩因有疾,皇上待极仁恩,听行调理,视同休戚,不责朝参。乃于天顺二年七月初六日,病既痊而入觐,当加敬而不忘。及礼毕于外朝,合侍班于中禁。岂期本官处身不检,致令幞头坠地,已无加敬之诚;及礼毕不入内班,又失当朝之礼。御史纠劾而不在,皇上寛宥而不知。先虽过误,后实怙终。臣等窃闻,古之人臣,见君君适路寝,然后敢退,岂有上方视朝而敢背礼自便者乎?又闻诸侯朝王,或肉袒告罪,岂有明知所犯而敢怙强自纵者乎?即事原情,法当无赦。惩一戒百,理难曲全。伏望皇上以法防恩,以义制事,将本官拿送法司,明正其罪,以昭国典。縁系应议官员,未敢擅便,谨题请。礼可义起,而常变之分殊;法以时施,而生杀之▯异。故知礼者不失其宜,善法者不违乎当。礼法不谨,刑宪难逃。切照某等皆以庸流,均叨盛选,任参驳之官,而反自放纵;居禁密之地,而率尔粗疎。乃者天顺二年十一月初八日,恭遇冬至令辰;十一日又遇万夀圣节。百服四方,共赖一人之有庆;羣工庶府,咸祈万夀之无疆。逺者如斯,何况近侍?某等昧乎大礼之宜,泥乎常法之迹。当初阳生复之▯,而奏严刑,既非所以顺时令;当祈天永祚之时,而详重宪,又非所以格鸿休。徒具耳目而闻见不明,徒备形骸而变通不审。蠢然草木之质,信如聋瞽之人。举动若斯,忠爱何在?乞将各官拏送法司,明正其罪,以警将来。縁俱系京官,未敢擅便。谨具奏闻,伏▯勅旨。
译天顺八年九月十七日,通政司进呈南京刑科等科给事中王徽等所陈述的事情,圣旨大意说:‘这些人不明白真实情况,却妄自发言以求声誉,希望得到升迁任用,就把他们统统调到边远地方去。’钦此。钦遵。臣等深思,忠贞之臣向君主进言,必先顾及事情的体要,察看时机和形势,以恳切、诚实、谨慎的心来陈述,以和缓婉转、讽谏引导的话来表达,这样下情容易上达,而上面也乐于听闻。即使臣等极其愚笨、不懂忌讳,每当评论一个人、谈论一件事,也一定要确认它关系大义、符合众情,然后才日夜思考,写入奏疏,从来不敢轻率行事。王徽等志向远大却疏于事务,见识高远却认识浅薄;他们看到诏书允许直言不隐,且上书的人又多得到奖赏采纳,便自以为是应当进言的官员,遇到可以发言的时候,便借着感激之情,图谋报效却没有门路。一旦突然遇到这件事,便把义愤显露在脸上,把怒气发于声音,仗恃自己的狂妄愚直,不顾利害,竟想在刑罚稍有宽减之后把法令用尽,在事情已经恢复旧常之后再横生事端,却不知道在多事之秋,朝廷应当暂且保全、体恤人才,调节事情的形势。因此他们矫激过甚,引用比喻不当,正是所谓匹夫的志气、野人的诚意;他们只以为这样就是尽心,却不知道言语已经伤害了切直进谏的原则。皇上责备他们不明白真实情况,确实如圣谕所说;但他们实际上并没有求取声誉、谋求任用的心。如今幸而没有立即加以诛罚,只赐令调遣,这是日月般的明察、天地般的宽容,不是臣等粉身碎骨所能报答的。只是担心四方远地的人也不了解真实情况,必定会说:那些身边近臣以进言为职责,尚且因为进言获罪,何况疏远偏僻地方的人,哪里还敢再有所发言?由此闭口不言、谨慎收藏言语,实际上才刚刚开始;幽隐的情由和冤屈的事情堵塞在上闻之前,并非国家的福气。伏望皇上作为罕见的圣主,处在大有作为的时代,像流水一样听从劝谏,像口渴一样寻求进言,政治因此逐渐兴盛,臣工也因此承受恩德。如今实行还没有多久,却突然使进言的道路堵塞,使谏官流离,惊动四方听闻,让后世万代传布疑惑,是有识之士共同深为惋惜的。过去汉代朱云请求斩杀安昌侯张禹,皇帝想加他死罪,朱云攀折殿前栏槛,左将军辛庆忌摘下帽子叩头说:‘这是臣一向显著的狂直;如果他说得对,不可以杀他;如果他说得不对,本来也应当容忍他。’皇帝才作罢。唐代皇甫德参上言修建洛阳宫的事情,言辞涉及宫廷内事,太宗非常愤怒,想以诽谤罪治他,魏征极力劝谏,于是说:‘朕如果治罪这个人,谁还敢再进言?’ 于是皇帝赐给皇甫德参绢帛并加以升职。姜公辅上表劝谏唐安公主厚葬,德宗十分愤怒。陆贽上疏认为,姜公辅身居宰相之职,遇到事情应当论奏,不应当治罪。宪宗对李绛说:‘谏官多有诽谤朝政的言论,朕想贬斥其中一两个最严重的,以警戒其余的人。’李绛回答说:‘君主勤勉不懈地寻求进言,尚且担心进言不能到达,何况还要治他们的罪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便停止了这件事。这四位大臣所说的话,即使在当时未必完全恰当,百世之后人们也不会再讨论他们所说的是非,而只会赞美当时能够容纳直言,以及辛庆忌等人能够引导君主走上正道。这些是汉唐的往事,臣等是从书中得知的;而下面则是臣等亲眼见到的事情。天顺元年六月初六日,吏部奉先帝圣旨:‘各科给事中三十五岁以下以及语言不正的,都按品级调出。钦此。’已经议定调任。到了初九日,圣旨大意又说:‘给事中、御史是朝廷的近侍和耳目官,怎么可以妄自弹劾别人?按法律本来难以容忍;但考虑到他们的职分正处于进言的道路上,仍然都让他们办理事务。钦此。’钦遵。先帝对于掌管进言道路的群臣,开始时向他们显示刑罚,最终又以恩惠收容;威严、福泽、授予、剥夺,操持得很有条理,与汉唐相比尤其不同。伏望皇上远法汉唐、近守先帝,谨慎对待开端,慎重结束,对王徽等略施威严之后,恢复他们原来的官职;这样既可以彰明他们失言的错误,又足以扩大进言的道路。臣等感受恩德、感激至极,实在无法胜言。弹劾奏章。见到君主却不知道谨慎,这是违背礼制;知道自己有罪却不能畏惧,几乎就是仗恃强势。违背礼制的人败坏常道,仗恃强势的人便无所顾忌。犯有这两种情形,难以逃脱刑罚。臣等仔细考察,定远伯石彪本来就疏懒庸劣,早年承受荫叙;近来凭借些微功劳,升到大官。承受皇恩养育,已经超过平民应得的本分;恩德深厚如同豢养,应当怀有犬马效劳之心。无奈他不用心,终于很少能够遵行礼法。近来他因病,皇上待他极其仁厚,允许他调理身体,把他看作休戚相关之人,不责罚他参加朝参。到了天顺二年七月初六日,他病已经痊愈而入朝觐见,更应当增加敬意而不忘记。外朝行礼完毕后,按理应当进入内廷侍班。哪里料到本官举止不检,使幞头掉落在地,已经没有增加敬意的诚心;礼毕又不进入内班,再次失去当朝之礼。御史纠劾时他不在,皇上宽宥他,他却不知道感恩。先前虽然是过失,后来实际上却是仗恃宽宥而坚持到底。臣等私下听说,古代臣子见君主时,君主走到路寝,他才敢退下;哪里有皇上正在视朝,却敢背弃礼制、自行方便的道理?又听说诸侯朝见天子,有的袒露身体来告罪;哪里有明知自己犯错,却敢仗恃强势、放纵自己的道理?根据事情、推究情由,按法律应当不予赦免。惩罚一个人以警戒百人,按道理不能曲意求全。伏望皇上以法度压制私恩,以义理裁决事情,将本官逮送法司,明正其罪,以彰明国家法典。因为他属于应当议处的官员,臣不敢擅自处理,谨具题请旨。礼可以因义而创制,但常礼和变礼的分别各不相同;法律要根据时势施行,而生杀的先后也有差异。所以懂得礼的人不会失去适宜,善于用法的人不会违背恰当的原则。礼法不谨慎遵守,刑法便难以逃避。臣等仔细考察,某等都是庸碌之辈,却一同蒙受盛大的选用,担任参驳之官,反而自行放纵;身处禁近机密之地,却率意而为、粗疏不谨。天顺二年十一月初八日,恭逢冬至的吉日;十一日又逢万寿圣节。四方百姓共同依赖君主享有福庆,群臣百官都祈愿皇上万寿无疆。事情远处尚且如此,何况近侍官员?某等不明白大礼的适宜,拘泥于平常法令的表面。当初阳气初生、冬至阴阳复始的时候,却奏请严刑,这并不是顺应时令的办法;正当祈求上天永远保佑国家的时候,却详议重刑,也不是用来迎合广大福庆的办法。只是徒有耳目却听闻不明,徒具形体却不懂变通。愚昧得如同草木,实在像聋子瞎子一样。举动如此,忠诚爱国之心在哪里?请求将各官逮送法司,明正其罪,以警戒将来。因为都是在京官员,臣不敢擅自处理。谨具奏闻,伏候敕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事莫大于祭,而助祭者必谨;义莫先于君,而事君者必勤。礼或有愆刑,兹无赦。切照某等介胄庸夫,斗筲小器,素不闲于礼教,曾何事于仪文安习?故常养成怠惰。乃者天顺三年正月初六日,孟春时享太庙,皇上亲御斋宫,式严祀事,臣下致斋公室,相协宸衷,庶诚敬之交孚,致祖考之来格。岂期本官乃于初四日夜饮宿于家,故违礼制。初五日因酒悮事,不赴朝参。麯蘖是耽,罔顾三戒七斋之义;妻孥既翕,顿忘夙兴夜寐之勤。何以事君?岂能助祭?臣等切惟耽酒者有罪,而祭祀之日尤加;失朝者有罚,而纵酒故犯者尤重。二罪俱发,众恶皆归。事既彰闻,法难容恕。乞将本官明正其罪,以警将来。縁系军职大臣,未敢擅便。谨具奏闻,伏▯勅旨。国事莫大于郊,而临祭者必敬;君言莫重于誓,而受命者必钦。祭不敬,则慢天命;不钦,则背上。是可忍也,孰能容之?切照某徒,籍先功,素无他技,力轻任重,齿少官髙。既叨爵邑之封,亦有神人之责。勤劳尽瘁,亦是当为;沐浴斋居,甚非难事。奈何燕安气胜,怠惰情滋?乃者天顺三年正月十二日,大祀天地。皇上既恭黙以端临事之诚,复誓戒以严示下之命。百官众职,罔不防恭;祝史工胥,亦知戒谨。岂期本官于初九日夜,正当斋宿之期,不忘家室之念。黙斋初罢,辄便回还;暗去明来,以郊祀为常事,面从心异;以誓戒为虚文,谲诈机深,防渎事审。虽昊天广大,不加怒于匹夫;而王法均平,必先行于贵近。乞将本官拏送法司,明正其罪,以为大臣欺慢之戒。縁系应议官员,未敢擅便,谨具奏闻,伏▯勅旨。礼与食有轻重,而因食悖礼者,谓之贱士;义与利有公私,而见利忘义者,谓之小人。切照某等全生介胄,滥迹章缝,一则黩于货财,非勇不顾家之将;一则志于富贵,岂材堪致逺之儒?此其所见者既卑,是以临事也必败。曩者皇上命某等持节前往楚府行礼,卤簿临朝,举盛礼而封藩国,大胪传制,行古义以遣廷臣,事既尊严,理宜敬慎。岂期罔胥告诲,互相比周,承大礼而反为餔餟之行,服大义而取为苞苴之事?岂不重干国礼,深玷士风?伏望俯察羣言,上昭独断,将某等明正其罪,以为不循礼义者之戒。縁系应议,并在京官员,未敢擅便,谨具题请旨。郊所以事天,动息皆可畏之地;斋所以致祭,始终咸当敬之时。礼或有愆,刑兹无赦。切照某等,或以文儒而起居禁密,或由工艺而滥致显融;为卿属者,或矜以自髙;任戎事者,多肆而无忌。迩者天顺四年正月初九日大祀天地,初八日法驾临郊,百职肃雍,周道无啓行之扰,四门清穆,明堂辑至止之仪。天意监观,人心瞻仰,岂期各官忘其戒谨,安于故常,驰骑直前至天门而不下,肩舆迳造临神道而弗趋。罔思圣明之具临,不顾神灵之如在。放纵者固其所也,谨厚者亦复为之。是岂不知鲁大夫循墙而走之恭,乃独不推蘧伯玉至阙而止之义?怠心既胜,敬意何存?罪已昭彰,法难容恕。伏望皇上涣颁宸断,奋发天威,将各官拏送法司,明正其罪,以为祭祀不敬之戒。縁俱系京官并军职,未敢擅便,谨具题请旨。身以礼为守,而礼之当谨者不可违;臣以君为心,而君之所敬者不敢慢。故纵败礼者有罪,怠胜敬者灭身,条教具存,情法难置。切照某等材非屈乘,技止黔驴,官赏倍常,荐致显融之位,职业易称,尚虚补报之劳,奈何无所用心,遂致鲜克由礼。乃者天顺四年四月二十二日蚤,于会同馆前,适襄王以入朝而回寓府,某等因退食以还私家,既不避道而徐行,又不下马而交过,防顽罔觉,放肆无严,事系重干,理当穷治。臣等切见襄王之在藩也,皇上念叔父之亲眷怀,特至今襄王之来觐也,皇上笃展亲之意,接见无时,送往迎来,极旷古所无之典,予车分寳,悉内供凡有之资,恩礼优加,锡赉稠叠,藩国尽君臣之分,朝廷厚亲爱之诚,宗庙之神灵降监用禧,海宇之臣工仪刑承德,而某等何人,乃敢昏迷自恣,侮慢弗恭。皇上廓天地之恩,奈某等负丘山之罪,罔之生也,庸何惜哉。伏望皇上奋昭干断,涣发宸刚,将各官拏送法司,明正其罪,以为人臣纵情失礼之戒。縁系军职大臣,未敢擅便,谨具奏闻,伏▯勅旨。
译没有什么事情比祭祀更重大,而协助祭祀的人必须谨慎;没有什么义理先于侍奉君主,而侍奉君主的人必须勤勉。礼仪即使有过失也应当受刑,此事却没有赦免的道理。臣等仔细考察,某等是披甲戴胄的庸人,器量狭小,平素不熟悉礼教,又何曾在仪式礼文上习练安行?所以一向养成懒惰。天顺三年正月初六日,孟春时节祭享太庙,皇上亲自驾临斋宫,严肃对待祭祀;臣下在公室致斋,共同配合圣意,希望上下诚敬相互感通,使祖先神灵降临。哪里料到本官竟在初四日夜间饮酒,留宿家中,故意违背礼制。初五日又因酒误事,不参加朝参。沉溺于酒,不顾三戒七斋的意义;妻子儿女团聚,顿时忘记早起晚睡、勤勉侍奉的辛劳。这样怎样侍奉君主?又怎能协助祭祀?臣等深思,沉溺饮酒本来就有罪,而在祭祀之日饮酒,罪责尤其加重;失于朝参本来就有处罚,放纵饮酒而故意违犯,罪责更重。两项罪责一同发生,各种恶行都归于一身。事情既已公开被知晓,法律难以宽恕。请求将本官明正其罪,以警戒将来。因为他属于军职大臣,臣不敢擅自处理。谨具奏闻,伏候敕旨。国家的事情没有比郊祀更重大的,而亲临祭祀的人必须恭敬;君主的话没有比誓戒更重要的,而接受命令的人必须敬慎。祭祀不恭敬,就是怠慢天命;接受誓戒而不敬慎,就是背弃君主。这样的事情都可以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呢?臣等仔细考察,某人凭借先人的功劳,平素没有其他才能,力量微薄而担负重任,年纪轻而官位高。他既然承受爵位封邑,也担负神灵和人的责任。勤勉尽力本来就是应当做的,沐浴斋戒、居处斋宫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无奈安逸享乐的气势压倒一切,懒惰的心情日益滋长。天顺三年正月十二日举行大祀天地,皇上既恭敬沉静,以端正临祭的诚意,又宣誓戒饬,以严肃地向臣下显示命令。百官各职没有不恭敬警戒的,祝史、工匠、胥吏也知道戒慎。哪里料到本官在初九日夜间,正当斋宿之时,却不能忘却家室之念;默默斋戒刚刚结束,便立即返回,夜里离去、天明回来,把郊祀当作平常事务,表面顺从而内心相反;把誓戒当作空文,诡诈深沉,公然亵渎祭祀事务。即使上天广大,不向一个普通人发怒;但王法公正平等,也一定先施行于贵近之人。请求将本官逮送法司,明正其罪,作为大臣欺慢君命的警戒。因为他属于应当议处的官员,臣不敢擅自处理。谨具奏闻,伏候敕旨。礼仪和饮食有轻重之别,因饮食而违背礼仪的人,称为卑贱之士;义理和利益有公私之分,见到利益便忘记义理的人,称为小人。臣等仔细考察,某等有的只是保全性命的武夫,却滥居儒士行列;一个沉溺于钱财,不是勇于任事、忘却家庭的将领;一个一心追求富贵,哪里是才能足以担当远大事业的儒者?他们所见既然卑下,所以临事必然失败。过去皇上命某等持节前往楚府行礼,仪仗来到朝廷,举行盛大礼仪册封藩国,宣读制书,施行古代礼义来派遣廷臣;事情既然尊严,按理应当恭敬谨慎。哪里料到他们不接受告诫教导,彼此勾结周旋,承受重大礼仪反而做出接受饮食馈赠的行为,奉行重大义理反而把它当作收受贿赂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严重触犯国家礼制,深深玷污士风吗?伏望皇上俯察群臣的言论,上承圣断,将某等明正其罪,作为不遵循礼义者的警戒。因为他们属于应当议处的在京官员,臣不敢擅自处理,谨具题请旨。郊祀是用来侍奉上天的地方,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值得畏惧;斋戒是用来致敬祭祀的时期,从开始到结束都应当恭敬。礼仪即使有过失,此事也没有赦免的道理。臣等仔细考察,某等有的以文儒身份起居于禁密之地,有的凭借工艺而滥居显贵;担任卿属的,有的自恃身份而骄傲;担任军务的,多有放纵而无所顾忌。近来天顺四年正月初九日举行大祀天地,初八日法驾临近郊外,百官肃穆和谐,周围道路没有开启通行造成的扰乱,四门清静庄严,明堂整齐地完成迎驾礼仪。上天正在监察,百姓正在仰望,哪里料到各官忘记戒慎,安于旧习,骑马直奔天门却不下马,乘轿径直到达神道却不趋步前行。他们不思考圣明皇帝亲自驾临,不顾神灵仿佛就在眼前。放纵的人固然这样,谨慎厚重的人也跟着这样做。这难道是不知道鲁国大夫沿墙快步而行的恭敬,却唯独不推究蘧伯玉到宫阙便停车止步的义理吗?懈怠之心已经占了上风,敬意还在哪里?罪状已经明显,法律难以宽恕。伏望皇上颁发圣断,奋扬天威,将各官逮送法司,明正其罪,作为祭祀不敬的警戒。因为他们都是在京官员及军职人员,臣不敢擅自处理,谨具题请旨。人的立身以礼为守则,而礼中应当谨慎遵守的部分不可违背;臣子以君主为心志,而君主所敬重的事情不敢怠慢。因此放纵而败坏礼制的人有罪,懈怠压倒敬意的人会毁掉自身;条文教令都已具备,情理和法律都不能置之不问。臣等仔细考察,某等才能不是屈乘,技艺不过黔驴,却得到超过常例的官职赏赐,因荐举而升居显贵之位;职务名义上容易称职,却还空缺着报效的功劳。无奈不用心,终于很少能够遵守礼制。天顺四年四月二十二日早晨,在会同馆前,恰逢襄王入朝后返回府邸;某等因退朝用餐而回到私宅,既没有避让道路缓慢通行,也没有下马交错通过,顽固而不自觉,放肆而毫无严肃,事情关系重大,按理应当彻底追究。臣等尤其看到,襄王在藩地时,皇上顾念叔父的亲情,深加怀念;如今襄王前来朝见,皇上又充分表达亲亲之意,随时接见,送往迎来,恩典极为隆重,达到古来未有的程度;赐予车辆、分给珍宝,宫中供应的各种资财无不供给,恩礼优厚,赏赐接连不断。藩国尽到君臣之分,朝廷厚施亲爱的诚意;宗庙神灵降临监察而赐福,天下臣工都应当以此为仪范、承受恩德。某等是什么人,竟敢昏昧放纵、任意妄为,侮慢而不恭敬?皇上施加天地般广大的恩典,无奈某等背负丘山般的罪过;即使不让他们活着,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伏望皇上奋发显示乾断,发布圣上的刚严意旨,将各官逮送法司,明正其罪,作为臣子放纵情性、失于礼法的警戒。因为他们属于军职大臣,臣不敢擅自处理,谨具奏闻,伏候敕旨。
过也皆见,更也皆仰,是为日月之蚀。先时者杀,后时者杀。或干政典之诛,事已昭明,法当推问。切照钦天监掌监事侍郎某等,本以庸凡,叨居台监,因依故迹,曾何钦若之勤?揣摩旧闻,靡有推测之智。乃天顺四年闰十一月十五日夜,十六日蚤,月蚀。百工众职惊惶不安,啬夫庶人奔走无措。某等昏迷自恣,扰忽不恭,既不能先事以闻,又不能临事而觉。起复方位,一无所知,时刻日期,茫然未达。居其位而不为其事,有其官而不得其人。救防之礼不行,厯象之司何用?且薄蚀为变象之重,日月为列曜之宗。显者忽慢,若斯;微者差谬,可见。何以均齐七政?何以标准四方?是以古有无赦之章,今有失占之律。天人所在,休咎攸闗,不可不慎也。今某等已防圣断,付之刑官,固足以上答天心,下彰国体矣。但某等情犯至深,瘝旷特甚,伏乞重加其罪,以警将来。谨具题请旨,恩不可慢,慢则致罪;礼不可违,违则入刑。故感恩思报者,必能尽臣下之礼;守礼不易者,廼能全君上之恩。事或有愆,法当无恕。切照公矦驸马伯二十八员,俱籍勲阶,叨膺武备,承袭者或居安平日,曾无待用之思;操歴者或循守常防,未解临机之法。皇上文能兼武,安不忘危。乃者天顺四年十月二十二日,亲御内府海子西教场,命某等列射,且勅吏部尚书王翺等五员往共观之,将以简阅技材,开导兵事,使某等知所法也。臣等侧闻,各官弓马熟闲者固多,骑射生疎者不少。或矢枉弓弱而发不至侯,或弓劲力微而引不盈彀;或规模偃仰而不知内正外直之仪,或引注低昻而不知左拒右附之法。舍矢者众,以千百中的者,十无二三。皇上包容过厚,诱掖惟深,既收黜罚之威,复溥恩私之典。重赏宝钞,薄示劝惩。为各官者,自合铭心刻骨,永怀感愧之诚,夜寐夙兴,恪致谢酬之礼可也。却乃处之如固有,受之若当然。及王翺等谢恩已毕,各官情知怠惰,事出因依,至次日方行报谢,遮掩前非。受赏则越在羣先,谢恩则缓居人后,守礼之诚既失,思报之心必无。皇上施恩上之恩,某等犯罪中之罪。谓事微而不戒,则彼众以何惩?合将各官究治不敬之罪,以为将来之戒。縁俱系应议及军职大臣,未敢擅便,谨题请旨。尝谓与陪祀事,有其诚则有其神,渎慢山陵,是可忍,孰不可忍?作孽由已,垂鉴自天,切照某等,猥以佣材末技,叨承竝蓄俱收,位列中军者,素乏智谋之美,任居卿佐者,少闻经济之资,副郎署者,不过随行逐队之人,任卫所者,何异坠凳执鞭之卒?此其材器既无可取,而其谨厚又不足观。乃者天顺三年十一月十九日冬至节,各官躬承陛旨,陪祭山陵,所当夙夜惟寅,恪尽具严之敬,始终如在,式存至止之诚。岂期各官性本疎庸,素无检束,各于长陵近地,随即骑马而前,或过景陵神路而径行,或至景陵台基而下马,或濳坐便地,礼毕方出,或唱饮斋所,至晓不醒,防渎有加,猖狂莫甚。臣等切惟,人臣见马犹且式车,岂敢悖慢于山陵之地?古人行者且不唾井,岂敢汚秽于祭祀之区?似此渎祀背礼之非,足为文事武备之玷,宪章具在,刑罚宜加。伏望将各官拏送法司问罪,以警将来,縁俱系大臣军职,谨题请旨榜。汀洲府行六县榜一、各里甲并见在官公使人等,除均徭、军需、公务外,不许仍于所管衙门办送到卯、拜见、供给当日、当月等项财物。其乡郭里长,不许仍令甲首供备饮食物件,如有故送、受者,通行追坐入官。一、每年除修仓、局造、解京等项物料外,其除歳报诸色文册、厯日、纸张、庆丰库钞等项公务,止到府交领者,各于相应里甲内轮差,不许仍于小户内科贴路费银两送府。其成化二年仓用斗斛,本府自行造钉烙号完具,至期照差闗领,逐日调厫更拨用收直,待破损不堪,方许预申再给,不堪者仍缴府以凭勘验,不必每歳于各县造送,劳扰人难。一、每歳坐▯府仓及存留各县粮米,听令人户自行赴纳。每二石出顾脚折二钱二分,每三石出厫防席一条,不及二石者俱免。其余别无使用。若有揷和着水及年终不完者,依律治罪。间有路逺之人,畸令小户自愿附纳者,听从民便,仍仰各里长承纳,不许官豪及在官之人计嘱包揽。或有通同结搆,仍旧科算小户财物,赂送监守之人及多除脚米一升一合,生事作弊者,事发一体治罪。收纳之际,许本户亲自行槩其斗,给人等各照年分收支,不许仍立牌子斛手脚牌名色,一槩搀杂刁磴留难,致令小户困屈。其厫防席多余及放支毕日,照数存收备用。
译经过和更正都被看见,日月更替都被仰观,这就是日月发生蚀变。先前负责的人应杀,后来负责的人也应杀。有的属于干犯政典、应予诛戮的罪,事情已经明白,依法应当推究审问。谨查钦天监掌监事侍郎某等人,本来才能平庸,却忝居台监,沿袭旧有成法,哪里有敬谨顺应天象的勤勉?揣摩旧闻,也没有推测天象的才智。到了天顺四年闰十一月十五日夜间及十六日早晨,发生月食。百官各职惊惶不安,官吏和百姓奔走而无所措手。某等人昏昧自专,轻忽不敬,既不能在事情发生前奏报,也不能在事情发生时察觉。月食开始和复圆的方位,一无所知;时刻日期,也茫然不能通晓。身居其位却不办其事,有其官职却没有相称的人才。救护防备天象的礼仪不能实行,那么掌管历法天象的官署还有什么用?况且日月薄蚀是变异天象中最重的,日月又是列曜之首。显著的天象尚且如此轻慢,细微的差错也就可想而知。凭什么调和齐正七政?凭什么作为四方的标准?所以古代有不可赦免的条文,今日有失于占候的法律。天人之间的关系,吉凶祸福所关涉之处,不可不谨慎。如今某等人已经听凭圣上裁断,交给刑官办理,本来足以向上回应天意、向下彰明国体了。但某等人的罪情极深,旷职失守尤其严重,伏乞加重对他们的罪罚,以警戒将来。谨慎地具文题请圣旨。恩典不可怠慢,怠慢就会获罪;礼法不可违背,违背就会触犯刑法。所以感受恩德而想着报答的人,一定能尽到臣下的礼数;能够不改变地守礼的人,才可以保全君上的恩典。事情即使有过失,依法也应当不予宽恕。谨查公、侯、驸马、伯共二十八人,都凭借勋阶取得官位,忝任武备之职,承袭爵位的人有的安居平日,从来没有准备应战的意识;操练经历的人有的只循守平常的防备,却不懂临机应变的方法。皇上文武兼备,处在安定之时也不忘记危险。近来天顺四年十月二十二日,皇上亲自驾临内府海子西教场,命某等列队射箭,并敕令吏部尚书王翺等五人一同前往观看,想借此考察技艺和人才,开导军务,使某等知道应当效法什么。臣等听说,各官中弓马娴熟的固然很多,骑射生疏的也不少。有的箭射偏、弓力弱,发射不到箭靶;有的弓虽强劲而力量微薄,拉弓不能满弦;有的姿势俯仰失当,不知道内正外直的仪态;有的引弓瞄准高低失宜,不知道左手抵拒、右手附弓的方法。射出的箭很多没有命中,以千百箭中靶计算,十人中不过二三人。皇上包容得格外宽厚,诱导扶助得格外深切,既施加贬黜惩罚的威势,又广施恩宠的典章;重重赏赐宝钞,只是略示劝勉和惩戒。作为各位官员,本应铭心刻骨,永远怀有感恩惭愧之心,早起晚睡,恭敬地尽到谢恩报答的礼数才是。可是他们却把这当作本来就有的,把接受赏赐看成理所当然。等到王翺等人谢恩完毕,各官明知自己怠惰,事情又有前因后果,却到第二天才行谢恩之礼,以遮掩先前的过错。接受赏赐时争先恐后,谢恩时却落在人后;守礼的诚意既已丧失,报恩之心必然也没有。皇上施恩,是恩中之恩;某等犯罪,是罪中之罪。若认为事情细小而不加戒惩,那么将拿什么来惩戒众人?应当把各官按不敬之罪究治,作为将来的戒示。因为他们都属于应交大臣议处及军职大臣,未敢擅自办理,谨题请圣旨。我曾说过,参与陪祀之事,有诚意才会有神明感应;亵渎怠慢山陵,这种事尚且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作孽由自己造成,天自会垂鉴。谨查某等人,凭着鄙陋的才能和末技,忝承兼收并蓄、俱皆任用的恩典;位列中军的人,平素缺少智谋之长;任卿佐之职的人,很少听说有经国济世的才干;担任副郎署职务的人,不过是随行逐队之徒;任职卫所的人,与坠凳执鞭的士卒有什么不同?他们的才器既无可取,谨慎厚重也不值得称道。近来天顺三年十一月十九日冬至节,各官亲自奉承圣旨,陪祭山陵,本应早晚恭敬谨慎,恪尽庄严肃敬的礼意,始终如同神灵在前,保持至诚不懈的心态。哪里料到各官本性疏懒庸劣,平素没有约束,竟在长陵附近随即骑马前行;有的经过景陵神道便径直走过,有的到了景陵台基才下马,有的偷偷坐在便地,礼毕才出来;有的在斋所唱歌饮酒,直到天亮还没有醒来。他们对祭祀的亵渎更加严重,狂妄放肆没有比这更厉害的。臣等切想,臣子见到马尚且要下车致敬,哪里敢在山陵之地悖逆怠慢?古人行路尚且不向井中吐唾沫,哪里敢在祭祀区域污秽玷辱?像这样亵渎祭祀、背弃礼法的过失,足以成为文事武备的耻辱;法令明白存在,刑罚应当加以施行。伏望把各官逮送法司审问治罪,以警戒将来。因为他们都属于大臣和军职人员,谨题请圣旨发布。汀洲府行文所属六县的榜文 一、各里甲以及现任官府公使等人,除了均徭、军需、公务以外,不许仍在所管衙门办理送到卯、拜见、当日当月供给等项财物。乡郭里长也不许再命甲首供备饮食物件;如有故意送给或接受的,一律追究治罪并没收入官。一、每年除修理仓廒、局造器物、解送京城等项物料外,凡应报送各种文册、历日、纸张、庆丰库钞等公务,只须到府交领的,应在相应里甲中轮流差派,不许仍向小户摊派路费银两送到府中。成化二年仓中使用的斗斛,由本府自行制造,钉烙字号完备;到期按差役领取,每日调换仓廒、轮拨使用并登记,等到破损不堪使用时,才许预先申报重新发给;不能使用的仍缴回府中,以凭查验。不必每年由各县制造送来,徒然劳扰百姓。一、每年应缴入府仓以及存留各县的粮米,听凭民户自行前往交纳。每二石出脚夫费折钱二钱二分,每三石出仓防席一条,不足二石的全部免除。除此之外不得另有使用。若有掺杂加水,或到年终仍未完纳的,依法治罪。偶有路远的人家,若小户自愿附带交纳,听从民便,但仍由各里长承接收纳,不许官府豪强及在官人员打招呼包揽。若有串通结党,仍旧向小户摊算财物,贿赂看守仓库的人,或者多扣脚米一升一合,故意制造事端、营私作弊的,事情败露后一体治罪。收纳时,准许本户亲自检校斗斛;收粮人员各按年份办理收支,不许仍立牌子、斛手、脚夫等名色混杂搅扰,故意刁难,使小户困苦屈抑。仓防席的多余部分以及发放完毕之日,应按数目存储备用。
一、各仓收支,止许应纳应闗者在内。若无故擅入,及不将原降斛斗调厫更用,许拏获告举。其大户并承纳里长,粮米进仓,先于门上报数讫,批串后,听本仓官吏照串数验堆约量是实,方许起斛厫门进出。脚担分路各行,红黑二筹须相离窎逺,抛掷互换。天色将晚,即便闭仓,不许乘昏扺暮收放,致生奸盗。一府属多有容令惯猾之人在衙出入,引勾事情,吏典多有留匿结揽写发者,在房主集朋合为非,其老人多有额外滥充革役未退,并罢闲官吏人等,在县把持公事,排陷官长,蠧害下民者,除已问发及缉知外,原系前事未经晓谕,难遽穷究,自今各宜洗心改过,保全身家,毋得再入公门,重存形迹,若冥顽不改,各属官及被害者通前指实申告,以凭处治。一文庙各坛应祀神只祭品务须如法措办,丰洁毋得听揽搪塞,欺罔神明。其乡饮、迎春、科贡等项,事不可已者,亦须丰俭得宜,毋令小民费扰。外有子牛、春戏、桃符、门神、元宵灯等项无益于事者,悉皆停罢。一、访得宁化等儒学生员,多有蔑弃经书,违越礼教,习为游惰,积渐成风,深为未便。仰各提调官以礼省谕其父兄,用心戒勉资给,务使有成。如仍不改,罚及其家。其中委有学行可嘉及游惰不悛者,各学教官开具勤怠贤否实迹,同季考过文巻优劣等第,申府以凭赏罚。各学庙像祭器公廨损坏,即便措置修理。额设斋膳门库等项人役,及时勾发,毋致空缺。其社学师生,亦宜时加顾眄,感发人心。一本府惟长汀县里老呈举民人刘万钟八世同居,除已勘报是实,另行外,其余五县寂然无闻。盖因此等之家,或系贫素,惟恐用度艰难,甘自泯没。合仰各属里老备询乡都里社,无分大小贫富,委有孝子顺孙、义夫节妇事行真实,例该旌表者,即便举呈。本职即与一力主成,不令本家动扰毫忽。其民家孤老无倚者,尤须照例存养优恤,具申回报,毋得视为泛常虚应故事。一、今后词讼牵告良家妇女,无分人户大小,若非事情真实紧闗干对者,毋得辄行拘留到官,有伤廉耻。其见监囚犯轻重,自有公法,毋得纵令吏禁非时捶楚拷掠,逼要灯油烧纸等项财物,刻减衣粮,容隠外人出入透漏,问结该纳纸张,各照官数收纳,不许多批另折,通同铺行明交暗取,及将俸钞出外挟势低价和买,肥已损人。其监房门牕墙壁损坏,上漏下湿,蛇防秽汚,俱要时加修整祛除,毋致误伤枉死。一访得各属人民近年有为官府贪求、豪强逼胁,大则逃躱山泽,久旷粮差;小因词讼牵连拘提未到。只今已防恩宥,各宜安生乐业,改恶从善。应有合办粮差、该结词讼,不许仍前缺误。今后凡有事干本府者,仰照新置信牌期限赴职,即与量情发落,决不淹禁酷刑及受财听嘱,失信于尔众民。若有故肆违延及当该官吏不遵牌限完解者,定行究治,不恕。一、婚丧礼有定制,贵乎称家有无。访得本府所属习尚奢靡,费用无度,多有因婚嫁而典卖田地,因丧塟而拖欠钱债者,互相仿効,坐致艰难。今后嫁婚者,行礼会亲,各照门第贫富,止可从宜减省,不许仍旧需索财礼,备办过分筵席。丧塟者,亲隣人等,除香烛吊问外,或柴或米,或钱或布,任其所有,各随情意厚薄,互相资助,不必买送虚花盘合。无益于人,及塟之日,俱各自行穿素到门送殡,不许动扰丧家,送斋分孝,愈加忧困。其迎神祭祀,土俗所因者,贵乎诚意交孚,不许广张金银宝玩珠翠等项,互相夸耀,诲盗长奸。敢有故违者,并及亲隣,一体惩罚。一访得府属人家,多有年少子弟游手好闲,不务生业,专一结交无赖之徒,号为十弟兄,名色日逐轮办饮食,在于街坊恣肆沈酣,至夜不散,因为奸淫赌博,哄骗钱财,衷恶怀奸,不可胜道,以致妻孥失所,家业凋零,皆由此出,除革前及另行缉拏外,敢有不改前非者,许亲隣举首,若隠瞒故纵,事发一体治罪。一本府六房吏典贪诈者不无,淳实者亦有。从本职到任以来,各知戒谨。一应钱粮、刑名等项公务文移,俱系本职躬亲理断。虽有贪诈,无由用情。今后凡有因事到府人员,毋得枉被诈欺,虚费财物。事或发露,得罪非轻。一、今后官客经过,除轿夫照旧外,余用人力,止于运夫及接递夫内,照原定名数约量均拨,各从本管衙门附簿挨次轮流,不许多余占放。其夫头人等,敢有奸猾推捱,通同作▯者,一体治罪。若遇紧急不敷,方许于见在官里甲及火夫内借用,亦要记数挨轮,不许仍于坊甲内科贴钱钞。如驿铺原无运接夫者,仍旧施行。其驿递等项夫役,如果在乡窎逺,有妨农业者,许从宜顾替,两得其便。
译一、各仓出纳,只许应当交纳或应当领取的人进入。若无故擅自进入,或不把原先发下的斗斛调换到仓廒中继续使用,准许逮捕告发。大户以及承纳粮米的里长,粮米进仓时先在门上报告数目,开具批串后,听凭本仓官吏按批串数目验看堆积、约量属实,才许起用斗斛、开关仓门进出。脚夫和担夫分路各自行动,红筹黑筹必须彼此分开并远离,不得抛掷互换。天色将晚就应闭仓,不许趁昏暗收纳发放,以免产生奸盗。一、本府所属多有容许惯猾之人在衙门出入、牵引勾连事务的情形;吏典中也多有窝藏、包揽代写发文的人,在房中纠集朋党共同作恶。又有些老人额外滥充而应革除的差役尚未退去,以及罢闲官吏等人在县中把持公事、排挤陷害长官、侵害百姓。除已经审问发落及侦缉查知的以外,原来属于从前尚未明白晓谕的事情,难以立即穷究;从今以后各人都应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保全自身和家产,不得再进入公门,重新留下嫌疑形迹。若冥顽不改,各属官员及受害者可以把过去的事实一并指明上报,以凭处治。一、文庙及各坛所应祭祀的神祇,祭品务必依法置办,丰盛洁净,不得任由人包揽搪塞,欺骗神明。乡饮、迎春、科贡等事项,凡不能停止的,也必须丰俭适宜,不得使百姓耗费受扰。其他如子牛、春戏、桃符、门神、元宵灯等对事务无益的事项,一律停止。一、访察得知,宁化等处儒学生员中,很多人轻视抛弃经书,违背礼教,习惯于游荡懒惰,渐渐形成风气,实在很不妥当。命各提调官以礼告诫他们的父兄,用心训戒勉励并资助供给,务必使他们有所成就。如果仍不改正,罪罚延及其家人。其中确有学业品行值得嘉许的,以及游惰而不悔改的,各学教官应开列勤惰贤否的实际情状,与每季考核文章的优劣等第一并报府,以凭赏罚。各学文庙的神像、祭器和公廨有损坏的,立即设法修理。额设的斋膳、门库等项人役,应及时勾取派发,不得造成空缺。社学的师生,也应时时加以顾念,以感发人心。一、本府只有长汀县里老呈报举荐民人刘万钟八世同居一事,除已经勘验属实、另行办理外,其余五县寂静无闻。大概因为这类人家有的贫寒,唯恐用度艰难,甘愿自行湮没。应命各属里老详细询问乡、都、里、社,不论大小贫富,只要确有孝子顺孙、义夫节妇,事迹真实,按例应当旌表的,立即举荐呈报。本职将全力主持促成,不让本家稍受劳扰。民间孤老无所依靠的人,更应按照条例存养优恤,具文申报回复,不得把这当作寻常虚应故事。一、今后诉讼牵连告发良家妇女,不论人户大小,如果不是事情真实且关系紧要、必须对质的,不得动辄拘留到官,以免伤害廉耻。现已关押的囚犯,无论罪轻罪重,自有公法办理;不得纵容狱吏在非规定时间鞭打拷掠,强逼索取灯油、烧纸等财物,克扣衣服粮食,容许外人出入泄漏消息;审问结案所应交纳的纸张,各按官定数目收取,不许多开票另行折取;不许与铺户串通,明面交易暗中索取,也不许把俸钞带到外面,倚仗势力低价强买,肥了自己而损害他人。监房的门窗墙壁损坏、上漏下湿,以及蛇虫、污秽等,都要及时修整清除,不得造成误伤枉死。一、访察得知,各属百姓近年有的因官府贪求、豪强逼迫而逃入山泽,大量拖欠粮税差役;有的因诉讼牵连、被拘提而未能到案。如今已经蒙受恩赦,各人都应安居乐业,改恶从善。凡应办理的粮税差役、应结的诉讼,不许仍像从前一样拖欠耽误。今后凡有事情涉及本府,命令依照新设置的信牌期限赴府听理,届时即按情节发落,决不滞禁、施酷刑或收受财物听从请托,使你们百姓失去信任。若有人故意违抗拖延,以及承办的官吏不遵信牌期限办结解送,必定究治,绝不宽恕。一、婚礼和丧葬礼都有固定制度,贵在根据家庭的贫富相称。访察得知,本府所属习俗崇尚奢靡,费用没有限度,很多人因婚嫁典卖田地,因丧葬拖欠钱债,彼此仿效,终于导致困苦。今后嫁娶行礼、会见亲友,都应按照门第贫富,只求适宜减省,不许仍旧索取过多财礼,置办过分的筵席。丧葬时,亲邻等人除香烛吊问外,可以送柴、米、钱或布,任凭所有,各随情意厚薄互相资助,不必购买馈送虚浮的花盘礼盒。那些对人无益的物品,以及安葬之日,都各自穿素服到门前送葬,不许惊扰丧家,送斋分孝,使他们更加忧困。迎神祭祀中因土俗而举行的事项,贵在诚意相交,不许大肆陈列金银、宝玩、珠翠等物彼此夸耀,以诱发盗窃、助长奸恶。敢有故意违犯的,连同亲邻一体惩罚。一、访察得知,府属人家中有许多少年子弟游手好闲,不从事生产,专门结交无赖之徒,号称十弟兄,每天轮流置办饮食,在街坊肆意纵酒沉溺,直到夜里还不散去,于是发生奸淫赌博、哄骗钱财、内藏恶意和奸谋等事,难以尽述,以致妻子儿女无所安身、家业衰败,都是由此造成的。除已革除的以及另行缉捕的以外,若有人敢不改正从前的过错,准许亲邻举发;若有隐瞒或故意纵容,事情败露后一体治罪。一、本府六房吏典中,贪婪欺诈的并非没有,淳朴诚实的也有。本职到任以来,各人都知道戒慎谨慎。一切钱粮、刑名等项公务文书,都由本职亲自审理裁断。即使有人贪诈,也没有机会徇私。今后凡因事情到府的人员,不得无故受到欺诈,白白耗费财物。事情一旦败露,获罪不会轻。一、今后官客经过,除轿夫照旧使用外,其余所用人力只在运夫和接递夫中按原定人数酌量均匀抽拨,各自从所属衙门附册登记,依次轮流,不许额外占用。夫头等人若敢奸猾推诿,串通作弊,一体治罪。若遇紧急、人手不足,才许从现有官役、里甲及火夫中借用,也要登记数目、依次轮流,不许仍在坊甲中摊派钱钞。驿铺原来没有运夫、接夫的,仍照旧办理。驿递等项夫役如果在乡间偏远处,确实妨碍农事,准许酌情雇人替代,使双方都便利。
一馆驿支应物件,各置簿标写,遇有使客往来,方许作数,不许逐日预办支销虚轮实费。在官马驴首人等,每歳该用钱物,除约量另行外,敢有仍旧于各户多科者,追陪坐罪。一本府编发公用通知簿,仰各县自到日为始,按季每月将日逐▯收过里甲钱物,无分多少,要见买办何物,因何公用,众同于何处供应交纳,令该吏眼同逐一附写上簿,就令本里甲书名画字,付首领官收发。若有多科,许小户赴县告查相证。若里长通同上下増减脱落,及赴告不聴理者,许赴府陈告。其文簿仍仰按季缴报,以凭查照施行。一、今后词状,除革前及不干己事外,止许举告一事,从实开具,实情及知见正佐对册,年歳老疾者,有无儿男方,与准理。若系革前及非已牵告五人以上,及不识字而不写代书人,田塘出卖过册年久者,俱不理受。一、各老人凡有剖断词讼,俱要申呈定夺,不许私擅受嘱,径自归结放免。其里长并火甲人等,竝不许辄受民词,生事扰人,违者必罪。一本职止,有弟张寛见在国子监读书,原无别居,以次弟侄亲房之人,傥或诈冒本家,或称亲友,在于各属求托▯骗者,许举执到官,以凭惩治。若有乘机就错,因而假此动扰于人者,必罪不恕。其各学教官,虽有一二乡里,皆正大之士,相见以礼,言不及私,竝无请嘱聴从事,意各宜知悉。一本职到任未久,卧病逾旬,于兄民情土俗,大小事务所未深省,姑以一二先行条示。余有见闻,又当随时禁遵。傥其间意见有偏,言论过当,可暂而不可常,知近而不知逺,宜于此而不宜于彼。所赖郡中老成耆旧,合属贤士大夫,幸悉所知,明以见教。但可以妥事安民,从公利众者,本职敬当聴受遵行,不敢自是而拒人也。
方洲集巻二
译一、馆驿供应的物件,各自设置簿册标明,遇有使者和宾客往来时才许登记使用,不许每天预先办理、虚列支销而实际轮流摊费。在官的马、驴及首领人员等,每年应使用的钱物,除酌量另行办理外,若敢仍旧向各户多加摊派,追缴赔偿并定罪。一、本府编发公用通知簿,命各县从收到之日起,按季逐月把每日摊收过的里甲钱物,无论多少,都注明购买了什么、因何公务、众人在何处供应交纳;令承办吏员当面逐项附写入簿,再令本里甲书写姓名、画押,交首领官收发。若有多加摊派,准许小户到县里告发查验、互相作证。若里长串通上下增减、遗漏,或者到县告发而不受理,准许到府陈告。该文簿仍命按季缴报,以凭查照施行。一、今后的诉状,除已经革除的旧事及与己无关的事情外,只许针对一件事举告,并据实详细开列,写明实情以及知情、见证的正佐人员;年老、患病者,说明有无儿男等情况后,方予准理。若属于革除以前的旧事,或不是自己的事情而牵连告发五人以上,或者不识字而不写明代书人,或田塘买卖过册时间已久的,一律不予受理。一、各位老人凡有剖断诉讼,都要申报呈送上级裁定,不许私自接受请托,径自结案释放。里长以及火甲等人,也不许擅自接受民间诉词,制造事端扰害百姓,违犯者必定治罪。一、本职只有弟弟张寛现正在国子监读书,原本没有别的居所;至于次弟、侄子以及亲房之人,倘若有人冒充本家,或自称亲友,在各属之中托请欺骗,准许举发并押送到官,以凭惩治。若有人乘机借此错误而扰害百姓,必定治罪,绝不宽恕。各学教官虽然有一两个乡里人,都是正直端正之士,相见以礼,谈话不涉及私事,也没有请托听从等事;各人都应知道。一、本职到任不久,卧病超过十天,对于百姓情状、地方风俗以及大小事务都还没有深入了解,姑且先提出一两条发布示告。其余有所见闻,也将随时禁止遵行。倘若其中意见有所偏颇,言论过当,只能暂时实行而不可长久;只知近处而不知远处,适用于这里却不适用于那里。所依赖的是郡中老成耆旧以及各属贤士大夫,希望都能尽知实情,明确地教导我。但凡能够妥善办事、安定百姓、出于公心而有利众人的意见,本职一定恭敬听取并遵行,不敢自以为是而拒绝别人。《方洲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巻三明 张宁 撰赋王道君子赋【用经李使君以南山道人所画过化存神图索题,余意神化之理,殆不可以形状求,亦非区区言语所能者。然用经,余同年,固命不能辞,勉为赋之】粤有君子,是为大人。首出庶物,卓冠羣伦。廼握干符,乃阐坤珍。中天下立,为四海君。建纲陈纪,作乐制礼。思永图逺,布法立体。罗贤网徳,列官分职,以相天工,以凝人绩。大必周于枢机,小必严于品式。类皆其制作之防,通未足以语夫参赞之至极也。至若温恭濬哲,端穆渊微,诚能动物,知克先几。徳盛而兆民化,笃恭而天下归。言行所达,政教所被,耳目容貌之所接,风声气习之所至。凡所经厯,尘垢者洁,驳杂者纯,枉曲者正,昏昧者明,孱弱者立,劳趋者宁。或近或逺,将见将闻,莫不放收离合,寐觉酗醒。所谓不动而变,无为而成,既不假乎积久,亦无事乎威刑。尔乃清明在躬,内蕴精妙,思虑志念之所专一,精神心术之所孚召。凡所存主,巧不能工,谋不能料,力不能运,辨不能道。蓍不暇占,▯不及兆。若风若雷,如恍如惚,声出响随,形至影集。所谓不言而信,不疾而速,似有出于神灵,将不由乎人力。盍观夫耕厯山而田者让畔,陶河滨而器不苦窳,賔四门而穆穆,纳百揆而时叙。此非虞舜过化之事乎?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此非仲尼存神之事乎?斯二者,体用同原,显微一致,非有缓急之可分,彼此之容议。奈何数有变常,世有隆替?▯徳升闻者,固宜达之域中;有徳无位者,竟徒托之言外。方其过之即化,虽化者莫知其所从化;存之即神,虽存者不自知其所以神。过由存始,化以神能。王道之大于斯而成,但见九法叙三纲,平六府,修百度,兴万姓,奄甸四国来庭。无美可颂,无瑞可徴,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康衢发泰和之言,击壤啓自然之声。噩噩乎其无迹,浑浑乎其无形,熙熙乎其自足,皥皥乎其难名。既不知而不识,复何爱而何憎?神乎化乎,巍乎焕乎!天其同髙,地其同静,日月同其明睿,星辰同其辉炳,雨露霜雪同其生肃。风雷电雹,同其号令。六气顺,四序行。家齐,国治,而天下平也。羣动若,百物生。老安,少怀,而朋友信也。闇黯汚浊,归于清明。江海其容纳也。震撼击撞,底于宁一。山岳其镇定也。举一世而甄陶之,乘六龙以凝命也。恊四极而尊亲之,同两间之广运也。斯则君子简易之极功,而圣人叅赞之能事毕矣。彼霸者尚力,首威要名,聚势以服从为功,以开拓为利。计功也而假之以明道,谋利也而先之以正义。小得而大遗,迹同而心异。使之踊跃跳舞,马牛其民。人驩呼突走,卒役其一世。功烈如彼,其卑汝何曾比于是?殆犹举皇荂瓦缶于黄钟清庙之侧。彼里耳嗑然之声歌,岂足以比格神人和,上下之音律也?呜呼!三王步,五霸趋。秦汉既蹶仆者接迹,百代而下,王遵霸黜。天地同流,请观今日。怀秀溪赋【为同年刘佥宪赋】引领庐山,缅怀秀溪,仰遗业之具在,企前修之难跻。粤维祖考,既窒而通,弃故即新,恵迪避凶,乘生气之止聚,究地理之终穷。二水蓄秀,三山藏风,阴阳抱负,▯筮恊从。尔其经营相度,鸠工搆作,髙深卑下,咸有准酌。岩谷涧坞,田池园圃,瓯窭污耶,各有定所。堂室廉庑,防湢牖户,枨臬防棁,亦有品庶。其将启久逺于昌明,示子孙之朴素也。至若春风扇和,时雨初霁,泉聒聒而鸣,除草茸茸以交砌。携芳尊以出游,掇幽兰而为佩,善羣物之向荣,乐吾生之良遂。南薰时来,逺林薄暑,荷香送风,松荫藏雨。倚前荣而寄傲,对青山而独语,抗髙志于羲皇,笑炎凉之缕缕。凉飚入座,落叶盈庭,收芋栗于髙园,喜禾黍之西成。菭蘠有韡,蟋蟀时鸣,采芙蓉于芳渚,怀逺人之孤征。居幽道逺,歳晏山深,梅蓓蕾以将放,雪缤纷其载零。招野鹤于巉岩,放孤舟于沈防防。时序之既往,欣妇子之具宁。羌此乐之如故,悲离合之无凭。尔乃遡江淮,极燕蓟,吊子长,访郭隗,泛萍梗于洪蒙,飘蜉蝣于天地。陈礼乐之三千,排阊阖之十二,锡殊宴于琼林,悬佳名于象魏。驰泥金于旧乡,纡银章于法侍。载秣吾马,载膏吾车,飞霜浙水,瞻云故居。繄家山之杳▯,每却望以嗟吁。吁嗟乎!白昼眠云兮,清宵立月,空堦滴雨兮,纱牕洒雪。形趦趄以将去兮,梦迟回而不絶。饮西湖之清冽兮,想楚江之澄澈,览呉山之崒嵂兮,思庐峰之嶻嶪。被豸绣之煌炜兮,怅莱防之疎歇。居栢台之森卫兮,感椿庭之凄切。味鲜腴之列陈兮,悲甘旨之或缺。惟君亲之不可以或后兮,而忠孝之不可以或遗。将仕者之不可以长往兮,又惧夫士者之怀居。彼诚谓夫国尔而忘其家兮,吾又耻夫去则无所于归。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三 明代张宁撰 赋 《王道君子赋》【李使君用经拿南山道人所画的《过化存神图》来请求题咏。我认为神化的道理,大概不能从形状上求取,也不是区区言语所能表达的。然而用经与我是同年,他既然命我作赋,实在不能推辞,只好勉强写成这篇赋。】有一位君子,这就是大人。他在万物之上首先出现,卓然冠绝众人。于是掌握天命的符瑞,阐发大地的珍藏;站在天下中央,成为四海的君主。他建立纲常、陈列纪法,制作音乐、制定礼仪;思虑长远谋求久安,颁布法令、确立制度;罗致贤才、网罗有德之人,设置官署、分掌职务,用来辅助上天完成治理,用来凝聚人民的功绩。大的方面必定周密于枢机,小的方面必定严明于品式。这些全都是他制作制度的防范,即使贯通起来,也还不足以谈论他参赞天地化育的最高境界。至于他温和恭敬、深沉明智,端庄肃穆、深远幽微,诚意足以感动物类,智慧能够先知事机。德行盛大,百姓便受到感化;恭敬笃厚,天下便归附。他的言语行为所达到之处,政令教化所覆盖之处,耳目容貌所接触之处,风俗声气所到之处,凡是经过的地方,尘垢便洁净,驳杂便纯正,弯曲便端正,昏暗便明亮,孱弱便站立,劳苦奔波便安宁。无论远近,无论将要看见还是将要听闻,没有不在收放、离合、睡醒、醉醒之间发生改变的。这就是所谓不动而能使人变化、无为而能使事情成就,既不凭借长久积累,也不需要威刑。于是清明之气在自身,内含精微奥妙;思想、思虑、志向、念虑专一,精神、心术相互感召。凡是他存心主持的事情,巧智不能制造,谋略不能预料,力量不能推动,辩说不能表达;蓍草来不及占卜,龟甲也来不及显兆。如同风,如同雷,似恍惚又似朦胧;声音发出,回响随之;形体到达,影子便聚集。这就是所谓不说话却能取得信任,不疾行却能迅速达到,仿佛出自神灵,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何不看看在历山耕田的人使田界相让,在黄河边制陶的人制作器物而不粗劣,宾礼四方而神态庄肃,任用百官而时序井然?这不就是虞舜以德化民的事情吗?使他们立身,他们就站立;引导他们,他们就实行道术;安抚他们,他们就来归;发动他们,他们就和谐。这不就是孔子存养精神、感化天下的事情吗?这两者,体和用同出一源,显和微完全一致,不能分出缓急,也不能妄议彼此。无奈天数有时改变常态,世道有时兴盛衰败。玄妙的德行得到上闻的人,本来应当把它施行于天下;有德而没有职位的人,最终只能把它寄托在言语之外。当他经过某处便使那里受到感化时,即使被感化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改变;当他存养精神便产生神妙作用时,即使受到这种作用的人也不知道神妙从何而来。经过是由存养精神开始的,感化是凭神妙作用实现的。王道的伟大由此而成,只见九法得以整治,三纲得以确立,六府得以平理,各种制度得以修明,万姓得到振兴,整个四方都来朝见。没有什么美德需要歌颂,也没有什么祥瑞需要验证;杀戮他们而不怨恨,给他们利益而不以为庸常。四通八达的大道上发出太平和谐的言语,击壤游戏中启发出自然的歌声。多么盛大而无迹可寻,浑厚而无形可见,和乐而自得,光明广大而难以命名。既然自己不知道、别人也不能察觉,又有什么可爱、可憎的呢?神妙啊,感化啊;巍峨啊,光明啊!它与天一样高,与地一样沉静,与日月同样明睿,与星辰同样光辉灿烂,与雨露霜雪同样具有滋生和肃杀之气;与风雷电雹同样发号施令。六气调顺,四时运行;家庭整齐,国家治理,天下太平。万物各得其所,各种生物生长;老人安适,少年怀德,朋友之间诚信相待。昏暗污浊归于清明,像江海一样能够包容;震撼冲撞终于归于安宁统一,像山岳一样镇定。把整个世代陶冶造就,乘驾六龙以凝聚天命;协调四方而使尊长亲爱,共同具有天地的广大运行。这就是君子简易之道的最高功效,也是圣人参赞天地化育的能事完成了。那些霸主崇尚力量,把威势放在首位、把求取名声作为要务,聚集势力,以使人服从为功劳,以开拓疆土为利益;计算功劳,却借此标榜明道;谋求利益,却先以正义作装饰。小处有所得,大处却遗失;表面相同,内心却不同。他们使百姓跳跃舞蹈,像驱使马牛一样役使人民;人民欢呼奔走,终身被驱役。他们的功业即使如此,那种卑下又怎么能与你相比?大概就像把皇荂、瓦缶之类的乐器摆在黄钟和清庙雅乐旁边。他们迎合里巷耳朵的喧杂歌声,哪里足以同调和神人、和谐上下的音律相比?唉!三王只是按正道行走,五霸只是趋逐功利。秦、汉以后,衰败倾覆者接连不断;百代之下,王道被遵奉,霸道被黜弃。天地与万物同流,请看看今日吧。《怀秀溪赋》【为同年刘佥宪而作】抬头遥望庐山,深切怀念秀溪;仰望先人的遗业都还在,想追及前代贤人的修养却很难。想那祖先父考,既能使闭塞变为通达,舍弃旧居而迁往新处,施行惠道、避开凶险,乘着生气聚止之势,穷尽地理的奥妙。两条水系蓄积秀气,三座山峰藏纳风气,阴阳相互抱负,龟卜筮占都显示协和顺从。于是筹划测量,召集工匠营造;高、深、低、下,都有准则斟酌。岩谷、涧水、山坞、田地、池塘、园圃,以及低洼污湿之处,各有确定的位置。厅堂、房室、廊檐、屏障、浴室、窗户、门槛、栋梁,也各有等级次序。这大概是要为长久昌明开创基业,向子孙显示朴素的家风。到了春风播送和气、时雨刚刚放晴,泉水聒聒鸣响,除草茸茸相接于台阶。携带芳香的酒出游,采摘幽兰佩戴;喜爱万物向荣,乐于我的生命顺遂。南风时常吹来,远方树林遮蔽暑气;荷花香气送来清风,松树阴影收藏雨意。倚着前廊寄托傲意,对着青山独自说话;以羲皇时代的高尚志向自期,笑看炎凉世态的丝丝变化。凉风吹入座席,落叶铺满庭院;在高园收取芋头栗子,欣喜禾黍在西郊成熟。苔藓和墙薜荔鲜明茂盛,蟋蟀不时鸣叫;在芳香的水洲采摘芙蓉,怀念远行孤单的人。居处幽僻,道路遥远,年末山深;梅花花蕾将要开放,雪花纷纷飘落。在险峻的岩石间招来野鹤,在深水防岸上放出孤舟。时序已经过去,欣喜妻子儿女都安宁。只是这份快乐仍像从前一样,又悲伤离合没有凭据。于是溯行江淮,直到燕蓟;凭吊司马迁,拜访郭隗;在混沌广大的天地间漂泊如浮萍断梗,在天地之间飘荡如蜉蝣。陈说三千礼仪,排闼而入十二重天门;在琼林苑接受特别宴赐,在宫门魏阙悬挂美名。把泥金报捷的文书送回故乡,曲折地佩带银章侍奉法司。装好我的马料,给我的车涂油;在浙水一带奔驰如飞霜,遥望云气中的故居。只是家山遥远渺茫,每每回头远望而叹息。唉!白昼躺卧在云中,清夜站立在月下;空阶上雨滴不停,纱窗外雪花飘洒。形体踌躇着将要离去,梦魂迟迟徘徊不绝。饮西湖的清冽之水,想念楚江的澄澈;观览吴山的高峻,思念庐山山峰的峻拔。身披绣有獬豸的华美官服,惆怅于归养父母之愿渐渐疏远。居处柏台、受到森严护卫,感念椿庭父母而内心凄切。品尝陈列的鲜美肥厚食物,却因甘旨不能侍奉父母而悲伤。唯有君主和亲长不能有片刻落后,忠孝不能有片刻遗忘。将要做官的人不能长久离去,又害怕士人留恋故居。有人确实说应当以国事为重而忘却家庭,我却又以离去后无处归依为耻。
虽今日之未可以遽止兮,吾有待夫来者之可追。聊托迹于丹青兮,爰以寄吾之遐思。愁阴赋闭塞歳徂,和畅时至,庶物迎熙,万象开霁。进阳退阴,向明背晦。晖晖乎其来,冉冉乎其继,郁郁乎其华,灿灿乎其丽。胡为哉?滃郁云蒸,杳冥雾漫,缥漠烟霏,仌结氛乱。鸿蒙如未分清浊,如未判日月,如未旋寒燠,如未变黎黄。如昼之将夕,昧爽若夜之始旦。无乃元英返斾,震御停车,屏翳敛施,飞廉倦趋,丰隆布令,阿香轰驱?将然否也?是耶?非欤?尔其峯峦晻霭,陂涧昏沈,楼▯寂閴,林木萧森,山兠散麓,湖舫维浔。余春惜赋,人日追吟,企浴沂之遐轨,羡脩褉之芳音。怅良辰之易迈,悟宿约之难任。时则林泉逸侣,诗酒幽寻,嗟今吊古,莫不有郁郁无聊之心。花萎柳瘠,燕懒莺骄,翠敛润掩,宝篆寒销,青灯短焰,素帐垂绡。苹縁滨而堪采,桃须晴而未天。望将归而益久,阻吉好而增遥。伤白日之无光,悲青春之寥寥。时则空闺淑配,邃閤娇娆,居幽闵节,莫不有依依触景之忧。乃若孤舟江海,匹马闗山,留时倚棹,待旭逑骖。白云迷望,红日违瞻。仰帝阍于蓟北,眄亲舍于江南。目懵懵而不见,涕澘澘而垂沾。口忘言而心悟,魂欲逝而形淹。亦有灾祥切已,调燮切兼。农功既及,国用方严。冷不宜秧,湿不便蚕。念西郊之不雨,悯东海之无盐。省蒙昧之所自,徴休咎之攸占。此则孤臣出,子卿士师尹之忠爱,非可比登临燕私之游耽也。老病衰迟,歳序遄疾。壤缶声謌,千金一日。慨人已之同情怀,小大之欣戚。蹇予心之靡他,羌近逺而如一。永惟海宇之清宁,聊以毕志于山泽。颂南山有椿颂夀胡廷慎父母南山有椿,其本秩秩。有美哲人,徳音借借。南山有椿,其叶穰穰。有美哲人,其福洋洋。哲人之配,如兄弟矣。天监定尔,俾偕老矣。哲人之彻,克世徳兮。帝督不忘,胥将赉兮。百禄是集,万夀是锡。如冈如陵,永保皇极。北堂有萱,净闿斯植。乐只君子,柔贞惟一。北堂有萱,雨露其滋。乐只君子,夀考维祺。凤之鸣矣,凰式和止。既安且宁,家室固止。子之生也,母式教之。如圭如璋,显克肖之。百禄是迓,万夀是介。如冈如陵,夫子是载。鸣鹿颂【君子德艺有成,以宾兴有行,故颂之】鹿鸣呦呦,于山之幽。载背载呼,言善其俦。维体泽泽,维角戢戢。匪外之防,维内之则。相彼麟凰,寔郊寔薮。释是町疃,乐此灵囿。以礼为罗,以爵为縻。匪罗匪縻,周行之归。展也佳宾,胡不云来?式燕以遨,乐只有仪。文王不已,惠然来思。重建温国文正公祠堂颂【堂宇翼翼,颂君子也。君子能勤事以复先公祠祀,故颂其美而传之】堂宇翼翼,子孙之式。于昭穆,清先祖,孔怿。既合既具,笾豆有奕。维垣维屏,陟降有秩。不庶以靡,先□之则。绵绵夏邑,逷逷温国。勿替嗣之,永世无斁。六礼有将,式克语之;三加有辞,式克御之。死丧之威,翕共与之。饮食、言笑,肃慎只之。增增来仍,式谷以之。毋俾此邦不竞,谓之。伊厥肇基,实既于强,不腆后人,孰搆孰堂?骏美弗传,忧心京京。载服于田,载艺于桑。亦有良朋,于槖于囊。硕果不食,先业用光。何晦于夕?何着于昕?举或坠之事,必式因。毋安于易,毋恤于囏。念敬尔守祀,事孔陈。先公有言:「予岂不闻?」防防积徳,在我后人。古乐府履霜操天降繁霜兮,隆冬嗟!不隩处兮,行逢饥寒,迫切兮,心冲冲,仰长号兮,望穹窿!儿命当终兮,天鉴儿衷。上之回上之回,雍甘泉,风云翕从,寒暑推迁,驰北戎,驱南蛮,率东瓯,走西滇,周徳四海,安八埏,歳来巡行,千万年。战城南战城南,死城北。为子死,父臣死国。朱轮不疾驰,铁骑不徐行。宁为结缨死,不学投戈生。辱身降俘,委骨泥沙。他人不论级,自己不遗名。嗟哉!新安与长平。将进酒将进酒,思未央。俎豆具,宾客臧。秬鬯实中尊,醴齐汲行觞。百拜不及,醉酬酢徳,以将欢乐,难具陈。言好不能忘,夏歌述明训,周书有遗防。持此为君夀,千春永无荒。将将进酒,思未央。有所思有所思,江之浔。云汉寂寥,閴山岭郁嵚岑。手持连城玉,袖置双南金。见止未卒,献繁声变清。琴咫尺万里逺,一往难重寻。有所思,思何深。临髙台临髙台,天中央。白玉作柱,黄金为梁。台端有嘉宾,台下启周行。周行四达,佳宾相望。投弓惜鹄,鸣鳯来翔。艾如张艾而张罗搜以狩,宁干戈,安不忘危,厉不伤和,三面尽解,如雀何?君马黄君马黄,臣马▯君马来自宛,臣马始离燕。君马骋六飞,臣马厄孤骞。六飞遥遥行上天,孤骞拘絷无由前,安能日随御矩步相周旋。春江花月夜
译虽然今天还不能立即停留,我仍等待将来能够追随前贤。姑且把踪迹寄托在丹青之中,用它寄托我遥远的思念。《愁阴赋》闭塞的岁月将尽,和畅的时节到来,万物迎接光明,万象呈现晴朗。阳气进升,阴气退却,趋向光明而背离昏暗。阳光明亮地到来,渐渐接续;花木郁郁茂盛,光彩灿烂美丽。为什么却这样呢?云气浓郁蒸腾,幽暗的雾气弥漫,缥缈的烟霭飘散,冰凝结而气氛纷乱。天地仿佛还没有分清浊,日月仿佛还没有分判,寒暑仿佛还没有循环,黑黄之气仿佛还没有变化。像白昼将要转为黄昏,昏暗的清晨又像黑夜刚刚迎来黎明。莫非是玄英返回旗帜、震御停下车驾,屏翳收敛施布的雨气,飞廉疲于奔走,丰隆颁布号令,阿香轰然驱车?将会如此吗?是这样吗?不是吗?只见群峰山峦昏暗迷蒙,山坡涧谷幽暗沉沉;楼阁寂静,林木萧瑟阴森;山麓散乱,湖船系在水边。追惜余春而作赋,在人日追怀吟咏;企慕浴沂之游的远迹,羡慕修禊活动的美好声名。惆怅美好时辰容易过去,醒悟旧日约定难以承担。此时林泉中的闲逸伴侣,寻幽作诗饮酒,感叹今事、凭吊古人,无不怀有郁郁无聊之心。花朵凋萎,柳枝瘦弱;燕子慵懒,黄莺骄纵;翠色收敛,润泽被遮;宝篆香冷而燃尽;青灯火焰短小,素帐垂下轻绡。蘋草沿水边生长,正可采摘;桃花需要晴天,却还没有放晴。盼望归来却更加久远,阻隔美好相会而更加遥远。伤感白日没有光辉,悲叹青春如此寥落。此时空闺中的贤淑配偶,深阁中的娇美女子,身处幽静之地,感伤时节,无不因眼前景物而生出依依不舍的忧愁。又如孤舟漂泊江海,单骑行走关山;滞留时倚着船桨,等待旭日照临、车马相会。白云迷蒙了视野,红日也无法相见。向北在蓟地仰望帝王宫门,向南遥望江南的亲人住所。眼睛昏蒙蒙地看不见,眼泪潸潸流下。口中忘了言语而心里自有领悟,魂魄仿佛要离去而形体仍被滞留。也有人灾祥切身相关,调和阴阳、治理事务同样迫切。农事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国家费用正十分严急。寒冷不宜插秧,潮湿不便养蚕。想到西郊没有降雨,怜悯东海缺少盐。反省蒙昧的根源,考察吉凶所预示的征兆。这是孤臣出行时,子卿、士、师、尹一类臣子的忠爱之心,不能拿来同登临游宴、私人游乐的沉溺相比。年老多病,衰弱迟暮,岁序飞快。击土缶而歌,觉得一日价值千金。感慨人们都有相同的情怀,无论大小都有欣喜和忧戚。我的心没有别的念头,近处远处都同样关怀。长久思念天下清明安宁,姑且以此在山林水泽间完成自己的志愿。颂 《南山有椿颂》:祝贺胡廷慎父母长寿 南山有椿树,根基整齐茂盛。有位美好的哲人,德声远播。南山有椿树,枝叶丰茂。有位美好的哲人,福气广大。哲人的配偶,亲密如兄弟。上天明察而为你作定,使你们共同长寿。哲人的明德,能够世代继承先人的德行。上帝督察而不忘,将一同赐予福禄。百般福禄都来聚集,万年长寿都来赐予;像山冈、山陵一样长久,永远保持皇家的中正之道。北堂有萱草,洁净而茂盛地生长。快乐的君子,柔和贞正而专一。北堂有萱草,受到雨露滋润。快乐的君子,长寿而吉祥。凤凰鸣叫,雌凰和声相应。家庭既安定又宁静,家室因此牢固。儿子出生,母亲便教导他;使他如圭如璋,显然能够继承父母的美德。迎来百般福禄,承受万年长寿;像山冈、山陵一样长久,愿夫子永远享有这些福泽。《鸣鹿颂》【君子德行和技艺已有成就,因宾兴而有作为,所以作此颂。】鹿在幽深山中呦呦鸣叫,一边回头一边呼唤,说它的同类都很善良。身躯润泽,鹿角收拢。不是防范外物,乃是内在自有法则。看那麒麟凤凰,既在郊野又在山林;离开这片空地,享乐于这神圣园囿。用礼仪结成罗网,用爵禄加以羁縻;并不是罗网,也不是羁縻,而是归向周全的大道。真正的佳宾,为什么不来呢?应当设宴游乐,欢乐也自有礼仪。文王的德行没有止息,贤人欣然前来。《重建温国文正公祠堂颂》【堂宇高大整齐,是歌颂君子的;君子能够勤勉办事,恢复先公的祠祀,所以歌颂他的美德并传布下来。】祠堂屋宇高大整齐,是子孙效法的榜样。昭穆次序明白,先祖清净安宁,极其喜悦。祭祀既已会合齐备,笾豆等祭器陈列有序。墙垣屏障整齐,升降进退都有秩序。不要因为荒废而使先人的法则……。夏邑绵延不绝,温国遥远长存。不要废止继承它,愿世世代代永不厌倦。六礼都有所成办,就这样能够说明礼义;三次加冠都有祝辞,就这样能够承担责任。死亡丧葬的威惧,一同共同承担;饮食、言语、笑谈,都恭敬谨慎地对待。后代不断来继承,就这样以善道延续下去。不要使这个邦国不能振兴,要以此为告诫。那先祖开创基业,实在已经使它强盛;不才的后人,谁来构筑房屋、建成祠堂?盛美的德业若不能传承,忧心便深重不安。既耕种田地,又栽植桑树;也有贤良的朋友,资助财物装满袋囊。像硕大的果实没有被吃掉,先人的事业因此更加光大。为什么在夕暮时昏暗?为什么在清晨时明亮?凡是将要坠落的事业,都一定要依靠先人的法则。不要安于容易,不要忧惧艰难。想到恭敬地守护祭祀,事情已经陈列得很清楚。先公有话说:“我难道没有听见吗?”一点一滴积累德行,正在于我们这些后人。古乐府 《履霜操》上天降下浓霜啊,隆冬令人叹息!没有安居之处啊,行走中遭逢饥寒,逼迫急切啊,心情惶恐不安;仰头长声号哭啊,遥望苍穹!我的性命应当终结了啊,上天明鉴我的内心。《上之回》皇上巡视归来,在甘泉宫安歇;风云聚合随从。寒暑推移变化,驱驰北方戎狄,驱逐南方蛮夷,统率东瓯,赶走西滇;使周王的德泽遍及四海,安定八方边远之地。每年都来巡行,直到千万年。《战城南》在城南作战,死在城北。儿子为父亲而死,臣子为国家而死。朱轮车不快速奔驰,铁骑也不缓慢行进。宁可像结缨那样赴死,也不学投降后苟生。辱没自身而投降成为俘虏,把尸骨抛在泥沙中。他人不论官阶等级,自己也不留下姓名。可叹啊,新安和长平。《将进酒》请进酒吧,思绪没有尽头。俎豆祭器已经备好,宾客都很贤善。黑黍酿的鬯酒盛在尊中,甜酒汲取出来依次传杯。即使行百拜也来不及尽礼,醉中酬酢以报答恩德,用来助成欢乐,其中情意难以全部陈说。美好的言语不能忘记,夏代的歌辞传述明白的训诫,周书中也留下警戒。拿这些来为君主祝寿,愿千年春日永远不荒废。请啊请进酒吧,思绪没有尽头。《有所思》我有所思念,在江边水涯。银河寂寥,山岭幽静而高峻。手里拿着价值连城的玉,袖中放着两块南金。想要相见却未能终成,献上的繁声由高转清。琴虽近在咫尺,心却远隔万里;一旦离去,便难以再次寻觅。我有所思念,思念多么深。《临高台》登临高台,台在天中央。白玉制成柱子,黄金制成栋梁。台上有嘉宾,台下道路四通。大道四面通达,佳宾彼此相望。投下弓箭,怜惜鸿鹄;鸣凤飞来翔集。《艾如张》割取蒿艾张设罗网来搜捕狩猎;宁可动用干戈,也要在安定时不忘危险;严厉却不伤害和谐;把三面罗网都解开,这样鸟雀又能怎样呢?《君马黄》君王的马是黄色的,臣子的马是黑色的。君王的马来自宛地,臣子的马刚离开燕地。君王的马驾着六匹飞马,奔驰得意;臣子的马孤单羸弱,困顿难行。六匹飞马遥遥奔驰直上天空,孤单的马被拘束羁绊,无法前进,怎么能够每天随着御驾的规矩步伐相互周旋呢?《春江花月夜》
春水緑堪染,春花红欲然。月华金涣漾,夜气玉暄妍。交绕回文锦,联笼飞步仙。赏心逢美景,欢娯正妙年。江陵女白苎裁娘衫,茜练作娘裙。情随呉江水,梦阻越山云。乌栖曲乌桕树上,夜乌栖;黄茆舍里,晓鸡啼。鸡啼未了,乌飞去。锦帐佳人,不知曙。襄阳乐襄阳女儿夜行游,牵衣把袂大堤头。歌声未歇,笑声起。唱处无情,闻处愁。珠珰玉佩摇春緑,北渚南湖相间属。至今荆楚宦游人,犹唱襄阳大堤曲。采桑渡采桑渡头,采桑女,渡近黄河,滞行旅。女逢行客,怀故欢;客逢桑女,思家园。家园桑叶,共谁采?应念三江行路难。杨叛儿依依白门栁,袅袅柔条芳。藏乌犹未稳,便解绾愁肠。侬有博山炉,欢为沈水香。灰冷气长馥,绣帐七宝牀。新亭别离客,江宁故旧乡。愿随枯杨老,莫作飘花狂。拔蒲拔蒲水中央,未拔郎已别;深拔断蒲根,浅拔断蒲叶。叶断犹可将,根断心永絶。西乌夜飞月明夜永,乌西飞。瀼瀼白露,沾乌衣。无树可匝,将畴依?东有挟弹,乌安归?常林欢桃林花落,胭脂香。宣城酒熟,珍珠光。岘山汉水,时来往。欢意不及,常林长。晨鸡唱歇,啼莺晓。锦荐牙牀,春睡好。天寒日暮,未还家。梦中犹怯,荆蛮道。江南弄采莲采菱,双棹行。游女绰约,朝云轻。阳春和寡,吹凤笙。奏龙笛,按秦筝,鼔赵瑟。张静娘采莲曲兰桡桂桨,横江浦。玉露金波,花正吐。莲步初从掌上移,栁腰新罢盘中舞。腰纎步窄,不胜衣。雾縠烟绡,飏欲飞。雨歇朝云降巫女,月明秋水现湘妃。莲房已实,莲茎短。幽思伤心悄,停腕弱腹羞看。翠葆圆,柔肠暗逐氷丝断。眼前歌舞易淹留,只恐风光不到头。翠袖香销,红艳冷。无人重上采莲舟。玉树后庭花雅鬓含黛,軃蛾眉,凝翠糚,羞花娇,笑语赛玉,软温香。逢春惜易往,爱极使情伤。后庭歌艳曲,前殿发清商。乌夜啼日夕,众喧寂,羣鸟皆防栖。如何屋上乌,夜半哑哑啼?屋中有思妇,不寐▯晨鸡。惊闻夜啼声,色喜情不怡。明当有恩赦,揽衣出中闺。曾闻孝慈乌,不类鹜与鹥。复屋验兴周,登城知遁齐。物兆有先见,由来事堪乩。为语夜啼乌,止止无东西。子夜四时歌春歌采桑南陌,遥摘柘西磵,逺春蚕已三眠,夫壻洛与宛,安得缲织成,裁衣待君返。夏歌淼淼呉江津,悠悠越溪渚。南风递荷香,洄遡三百里。不见荡舟人,难随采莲女。秋歌捣衣出虚榭,停杵登西楼。月色烂如昼,千山今夜秋。游子不顾返,时节空淹留。冬歌歳晏,时气肃,寒风透帏。牀镜敛,双蛾蹙。被拂孤鸳,翔玉闗路千里,不如寒夜长。丁都防衣襟敛袭,明器充如,丁都防杞梓桐栢貍首,斑如,丁都防北山石椁,纻絮斮漆乎,丁都护?若堂若防,马鬛乎,丁都护?菟裘营丘嬴博乎,丁都护?东西南北,可识欤,丁都护?千秋万年,可无虞,丁都护?死者乐土,生者安居,丁都护?夫骨有托,终以宁,妾躯,丁都护?鳯台曲吹箫来鳯凰,弄玉偶箫史。音声迭谐和,形体忽轩举。彩云不复聚,华月照故址。空遗千载名,流落无极止。公莫舞公莫舞,公莫舞。劒光翕赫,衣袖屡举,上摩头颅,下足跗,前迎后送,随仰偻。挥霍星辰,激风雨。庄不停,伯不语。白蛇中断,夜哭妪。五色龙文,气如许。两虎自为讐,秦鹿去无所。鸿门一时,公莫舞。独漉篇独漉独漉,水清泥浊。清犹可濯,浊则云涸。鸿鴈随阳,载居载翔,不辑于行,而竞稻粱。朱弦清琴,轸玉徽金,逖矣!同心空此,好音龙劒之合,精光辉熙,试而无施,不如睽离。寥寥旷野,以腊以春,有来斯亲,孰知其人?淮南王篇淮南王好长生,秘书充栋,方士盈庭。丹符断,玉籍左道迷中行。刀圭发狂疾,几杖遗深情形,气不复完。云雨何由兴?便便小山客,讳死夸飞升。君不见,桥山塟轩辕,浪説垂髯登衡阳,亦同逝无士不流声。至今犹慕淮南名。平陵东朝望平陵东,暮望平陵东。松柏摧为薪,豺防化飞熊。苍天不憖遗我公,我不能救,将何从?生人一何多,天道犹未终。旦复旦平陵东。巫山髙巫山髙,髙不极;瞿塘险,深莫测。欲济无梁,奋飞无翼。南人思南北思北心怀中土,何由适?徘徊日暮,云怅望阳台侧。逺道未能归,何因念朝夕?四言古诗薤露八章挽沈希仁父萎彼薤斯,零露瀼瀼。嗟我怀人,于焉徬徨。萎彼薤斯,零露湛湛。嗟我怀人,劳心惆怅。闻古圣善赙丧助昏,廼如之人,实获我心。匪沽则名,中心寔殷。闻古圣善简所因兮,廼如之人所可徴兮,受言怀之姑将亲兮。维鳯有毛,维麟有趾。亶其然乎?善人是予。维此善人,于彼窀穸。彼苍者天,胡不尔吊?翳彼大荒,祝防茫茫。黾勉同心,▯冠绛裳。绳其归思,我怀则降。翳彼旷宇,濮铅脩阻,禴祠馨香,宁兹寝处,绳其格思,无尔嗣苦。
方洲集巻三
译春水碧绿得可以染色,春花红艳得仿佛要燃烧。月光像金色的水波荡漾,夜气如玉般温润明丽。交错环绕,织成回文锦;联结笼罩,像飞步仙人。赏心悦目的心情遇到美景,欢乐正当美好的年华。《江陵女》用白苎裁成姑娘的衣衫,用茜草染的绢制作姑娘的裙子。情意随着吴江水流去,梦魂却被越山云阻隔。《乌栖曲》乌桕树上,夜乌栖息;黄茅屋里,清晨鸡鸣。鸡叫还未停,乌鸦已经飞走。锦帐中的美人,还不知道天已亮。《襄阳乐》襄阳女子夜里出游,在大堤边牵衣把袖。歌声还没有停,笑声又响起来。唱歌的地方没有愁情,听歌的人却生愁。珍珠耳珰、玉佩摇动着春日的青光,北面的洲渚和南面的湖泊相间连属。直到今天,荆楚一带出仕游历的人,仍然歌唱襄阳大堤曲。《采桑渡》采桑渡头有采桑女子,渡口靠近黄河,滞留了过往行旅。女子遇到行客,怀念从前的欢乐;行客遇到采桑女,思念故乡家园。家园里的桑叶,又有谁同我采摘?应当想到三江道路上的艰难。《杨叛儿》白门的柳树依依,柔软的枝条袅袅而芳香。乌鸦藏在枝上还没有站稳,柳条便已牵动愁肠。我有博山炉,欢喜地焚烧沉水香。香灰虽冷,香气仍长久馥郁;绣帐中有七宝床。新亭送别的客人,江宁是故乡旧地。愿意随着枯杨一同老去,不要像飘落的花那样轻狂。《拔蒲》在水中央拔蒲草,蒲草还没有拔起,郎君已经离别;用力深拔,拔断蒲根;轻轻浅拔,拔断蒲叶。叶子断了还可以拿走,根断了,心也永远断绝。《西乌夜飞》月光明亮,长夜漫漫,乌鸦向西飞。白露浓重,沾湿乌鸦的衣羽。没有树可以环绕栖息,又将依靠谁呢?东方有手持弹弓的人,乌鸦怎么回去呢?《常林欢》桃林花落,带着胭脂般的香气。宣城酒已酿熟,光泽如珍珠。岘山、汉水之间,时常来往。欢乐的心意比不上常林长久。清晨鸡鸣唱罢,黄莺在拂晓啼叫。锦席牙床,春日睡眠正好。天气寒冷,天色将晚,还没有回家;梦中仍然害怕荆蛮的道路。《江南弄》采莲采菱,划着双桨前行。游玩的女子姿态柔美,像轻云朝霞。阳春曲调和唱者少,吹奏凤笙;演奏龙笛,弹奏秦筝,敲击赵瑟。《张静娘采莲曲》兰木船,桂木桨,横渡江边水浦。玉露映着金色波光,荷花正在吐蕊。莲步才从掌上移开,柳腰刚刚结束盘中的舞蹈。腰肢纤细,步子窄小,衣服都承受不起;雾一般的葛布,烟一般的绡纱,飘扬得仿佛要飞起来。雨停之后,早晨的云彩降临,像巫山神女;月明之时,秋水映现湘妃。莲房已经结实,莲茎也变短了。幽幽的思绪令人伤心,悄然停下手腕,纤弱的腹部羞于被人看见。翠盖圆圆,柔肠暗暗随着冰丝一同断裂。眼前的歌舞容易使人沉溺留恋,只怕美好风光不能长久。翠袖的香气消散,红艳的容色冷落;再也没有人登上采莲船。《玉树后庭花》。秀雅的鬓发含着黛色,低垂的蛾眉,凝聚着翠色的妆饰;容貌娇美,胜过花朵,谈笑声如玉般清脆,身上温柔而芬芳。遇到春天,惋惜春光容易逝去;爱得太深,反而使情思更加悲伤。后庭唱起艳丽的歌曲,前殿奏起清越的乐调。《乌夜啼》。从早到晚,众声喧闹渐渐寂静,群鸟都在寻找地方栖息。为什么屋檐上的乌鸦,半夜还哑哑地啼叫?屋里有思念丈夫的妇人,不能入睡,只等候报晓的鸡鸣。惊听夜里的啼声,脸上虽显喜色,心情却并不愉快。明天应当会有恩赦,我便要提衣走出内室。曾听说乌鸦有孝慈之性,不像鹜鸟和鹥鸟。重新修葺屋宇,可以验证周朝的兴盛;登上城楼,可以知道齐国的遁亡。万物的征兆本来就有先见,事情向来可以占验。请告诉那夜啼的乌鸦:停止吧,停止吧,不要再向东向西啼叫。《子夜四时歌》。春歌。我在南边小路采桑,远远摘取西边山涧的柘叶。春蚕已经睡过三次,丈夫远在洛阳和宛地。什么时候才能把蚕丝缫好织成布,裁成衣服等你回来?夏歌。吴江渡口水面浩荡,越地溪边水洲悠远。南风送来荷花的香气,逆流往返三百里。看不见荡舟的人,也难以跟随采莲的女子。秋歌。走出空旷的水榭捣衣,停下木杵登上西楼。月色灿烂如同白昼,今夜千山都已进入秋天。远游的人不顾回来,时光和季节徒然地滞留。冬歌。一年将尽,时令之气肃杀,寒风透过帷帐。床前的镜子收起,双眉紧蹙。拂开被子,孤单的鸳鸯图样仿佛飞向千里之外的玉门关道路;还不如这寒夜漫长。《丁都防》。衣襟层层收束,随葬器物充实齐备;丁都防啊,杞、梓、桐、柏做成的棺材,黑白斑斓;丁都防啊,北山的石椁,用苎麻絮和漆来装饰吗,丁都护?像堂一样,像山防一样,是马鬣形吗,丁都护?菟裘、营丘、嬴博这些地方吗,丁都护?东西南北,能够辨认吗,丁都护?千秋万年,可以没有忧患吗,丁都护?死者得到安乐之地,活着的人得到安居,丁都护?人的尸骨有了归宿,终究可以安宁;那么我的身躯呢,丁都护?《凤台曲》。吹箫引来了凤凰,弄玉与箫史结为伴侣。箫声交替和谐,身形忽然凌空高举。彩云不再聚集,明月照着旧日的遗址。徒然留下千年的名声,流落不知到何时才止。《公莫舞》。公啊,不要舞;公啊,不要舞!剑光猛烈耀眼,衣袖一次次举起;向上摩过头颅,向下踢到脚背,前后迎送,随着身体俯仰弯曲。剑势挥霍如星辰,激荡如风雨。庄生不停手,项伯默不作声。白蛇在中途被斩断,夜里老妇哭泣。五色龙纹如此炫耀,气势竟强盛到这种地步。两只老虎彼此结仇,秦国的鹿已经离去,不知落在何处。鸿门宴这一时刻,公啊,不要舞!《独漉篇》。独漉,独漉,水清而泥浊。清水还可以洗濯,浑浊之水却仿佛已经干涸。鸿雁随着太阳南北迁徙,时而居止,时而飞翔;它们不结伴同行,却争逐稻粱。朱弦清琴,玉轸金徽,相隔多么遥远啊!同心之人竟空自相隔。美好的声音如同龙剑相合,精光辉耀;即使试奏也无人施用,还不如彼此离散。空旷的原野寥寥无人,历经腊月直到春天;有人来便亲近,谁又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淮南王篇》。淮南王喜好长生,秘藏的书籍堆满栋梁,方士充满庭院。丹书符箓断绝,玉册和旁门左道使人在迷途中徘徊。服用一刀圭药物反而发狂得病,留下几杖,深情的形貌也已消失,精气再不能完整。云雨又凭什么兴起?那位身材便便的小山客,忌讳谈死,却夸说自己能够飞升。你没看见,桥山埋葬了轩辕黄帝;徒然传说他垂着胡须登上衡山南岳,最终也同样死去,没有谁不留下声名。直到今天,人们还仰慕淮南王的名声。《平陵东》。早晨遥望平陵东,傍晚也遥望平陵东。松柏被摧毁拿去当柴薪,豺狼化作飞熊。苍天不肯留下我的公,我不能救他,还能跟随谁呢?活着的人为什么这样多,而天道却还没有终结?一天又一天,仍在平陵东。《巫山高》。巫山高,高得没有尽头;瞿塘险,深得无法测量。想渡过去却没有桥梁,奋力飞翔却没有翅膀。南方人思念南方,北方人思念北方,心中怀着故土,凭什么才能到达?在暮色中徘徊,忧愁地遥望阳台一侧。遥远的道路使人不能归去,又凭什么能朝夕相念?四言古诗。《薤露》八章,挽悼沈希仁的父亲。那薤草已经枯萎,零落的露水浓重。我思念着那个人,在这里徘徊不定。那薤草已经枯萎,零落的露水深厚。我思念着那个人,内心劳苦而惆怅。听说古代圣贤善于以财物助办丧事、资助婚礼,像这样的人,确实合乎我的心意。他并不是为了沽名,而是内心真正深厚。听说古代圣贤能够简察事情的根由啊,像这样的人,正是可以作为凭证的啊;接受这份情意,姑且将它珍藏在心中,愿意亲近他啊。凤凰有美丽的羽毛,麒麟有端正的脚趾。难道确实如此吗?善人正是我所要赞许的人。这位善人如今已在那幽深的墓穴中。苍天啊,你为什么不怜悯他?遮蔽着那无边的大荒,祝祷之地茫茫无际。努力同心相助,戴黑色冠,穿深红衣。牵引着他归来的思念,我的心情才渐渐平复。遮蔽着那辽阔的天空,濮水与铅山遥远阻隔;以馨香举行禴祭,使他的灵魂安居于此寝处。牵引他的来临之思,不要让你的后嗣承受忧苦。《方洲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巻四明 张宁 撰五言古诗上题所画鸡鹅图二首昔我懐父母,初鸣即晨兴一从侍清禁,出门始闻声烹膳日已远起舞欣时平。胶胶风雨宵,寤寐伤余情。独行澹无俦拳立如有待。饥唼水中蒲,渇仰石边濑宁随鸥鹭闲不伍鳬鹜态山隂久萧条毛羽复谁爱方洲八景八首栁塘春雨新柳绕芳塘,柔风送时雨,润草及西堂,増波接南浦,得句起遐思,赠别懐旧侣,回首灞陵桥,潇潇几行旅。杏圃朝霞春深花正开,天晴海初曙。霞光云际来,艳色溢蓬宇。明明碎锦坊,淡淡秋容圃。聊因旦晩欢,妍丽安足数。莲池叠翠池中荷欲花,池上水初漫。初看水上防,旋觉香不断。一曲密藏鸥,万柄娇倚岸。莫唱采莲歌,江南时节换。麦陇翻云时平,田里安。麰麦被丘陇,芃芃翠浪翻。蔪蔪緑云涌,肥硗力虽殊,刈获日可拱。欲赋两岐歌,周诗更堪咏。稻畦垂颖农人告方,及秋事,忽已成。黄云被田野,白日寒光晴。父老喜丰年,鼓缶过我行。平生任经理,对此余深情。菊径凝香田下去来久,三径行复期。采采黄金花,照我头上丝。含英抱幽馥,佳防良在兹。羊肠九折坂,蔓草应正滋。梅林雪霁闲来好幽事,值此梅雪晴,深林百草尽,野水寒烟生,怡然发孤笑,婉恋有余情,冰霜六七载,永念孤山行。竹坞晴风菉竹蔽深坞,岁晩多阴风。爱此旭日喧,万玉揺玲珑。吟眸展清眄,倦耳生余聪。因之懐劲草,声色吾何从。赠陆汝谦吾闻古神毉秦越扁鹊氏,洞识隂阳,机妙达天地秘。生人无前,功用术陋,专技遇妇作女毉,遇幼擅童稚,或以伤疹称所用,随所至,一一底工巧,何虑千古计?古道既云逺,时毉极流▯,造弓不顾甲,治外不恤内,仁术化忍心,人命可轻?试汝谦陆先生,三世名家裔,动有古人风,一洗庸劣气。余生坐迍蹇,有子方两歳,乳哺失调摄,疾病遄以继,惊风搐四体,鱼口双目闭,羣毉竞叹息,束手坐相视。先生徐徐来,驾言勿惊悸,下榻夜尚迟,从容解金匮,一投邪风疎,再下壮热退,三服乃如常,下牀作儿戏。幽谷阳春囘,大旱甘雨坠。中年复有子,无乃仁人惠?作诗表深功,庻以将薄意。寄谢濬僧官濬公夙儒,雅自少,偶业白天空一鹤举,海濶闲鸥立,平生怯诗魔,老拙降未得,清高逼休远,典雅超复泐虗堂戞鸣球,清啸闻月夕。前年被徴荐,浮杯度京国,樗栎厌青黄,尘泥混空色,明珠堕浊水,皓镜悬土壁。昔忝青云交,今逢白头客,颇忆去年春,正卧投老疾,清风故人逺,旧雨深巷寂,空谷音方隠,月门敲正急,苔阶印只履,蓬户卓尔锡,欣然起相携,冁尔冠屡侧,吹灯照残夜,对酒防畴昔,歳月能几何,离旷非一日,乌兎互驰逐,子亥忽流易,元正十日初,复此得消息,缄书遣髙第,慇懃问眠食,春林白团茶,秋圃紫苞栗,仪多物兼备,歳去情转极,时来得颠印,自愧非愈轼,再拜送来使,开门日初出,向来车马路,草长没行屐。对雨草木已时萎,时菊方敷荣。林空晩色净,日暮孤烟横。仰防修竹枝,俯挹蒙泉清。歳月忽复易,采撷伤吾情。画云鸿振羽图题送陈掌教东方有佳士,文质何彬彬?昔为待沽玉,今备充廷珍。朗诵商周诗,黙防羲文神。言词夙华雅,步履弥精纯。初疑鹿鸣晩,为感鸿飞。循江干,寡俦侣;磐石多来賔。矰▯既云逺,稻粱安足勤。进止各有节,险易常相因。弦琴古坛树,载艺清池芹。睠兹十年来,渐觉寒毡春。陵陆日已迈,逵路日已臻。祥云动四表,孤征戾中旻。奋逐鹍鹏风,扬随鸾鳯尘。峩峩金阙楼,溶溶玉河津。刷翎补干羽,万舞仪章新。爱兰禀性无俗尚,爱此山泽芳。拔葵艺周圃,分植置中堂。入室有佳士,纫佩非私裳。时好岂足贵,徳馨谅难防。重画云鸿振羽图题赠王良臣翩翩渐鸿羽,一举从江干,再举次磐石,三举逢平原。升木良有得,陟陵竟无患。不愿腾上远,但愿遵飞安。祥云动四表,天逵浩漫漫。孤征戾中霄,振翮偕鸳鸾。联行两阶下,仪羽纷回盘。云深日五色,万舞充华观。巢居懐往事,凝望起长叹。送别沈履徳园花发,朝艳谷鸟遗春音。岂无旦夕佳?倐忽流光隂。幽居寡时好,感子时过临冥言,启孤愤,髙步超烦襟。夙昔懐逺道,遄别悲来今。对酒不及醉,眷此故情深。云谷闲云翳空谷,日夕生幽隂。中有髙世士,结屋云之深。飞锡天外,风润泽寰中霖。贞居聊自适,变化吾何心。正统戊辰闻福建感而有作平衍説荆淮险危,闻陇蜀,奈何呉魏间?汉氏犹鼎足,况兹三山地防?窃弗盈蹴,凭陵肆劫壊,鸱义歼人族。譬犹负隅虎,据险势莫触,食尽无后援。鼎俎咀其肉,复闻圣天子推心置人腹,渠恶疾见尸丑类,将自服贼死,匪所叹致?尤何太毒!见雨雪叹戊辰冬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四。明代张宁撰。五言古诗上。题所画《鸡鹅图》二首。从前我思念父母,鸡一开始鸣叫就起身;自从入宫侍奉清禁,出门后才听见鸡鸣。为父母烹煮饭食的日子已经远去,起舞庆贺太平也只能欣喜于时世安定。风雨之夜鸡声胶胶,我在睡梦中都为余情而悲伤。独自行走,淡泊而没有同伴;伸直拳足站立,仿佛有所等待。饿了就啄食水中的蒲草,渴了便仰头饮石边的山泉。宁愿随鸥鹭悠闲自在,也不混同于野鸭的姿态。山阴之地长久萧条,羽毛又有谁来爱惜?《方洲八景》八首。柳塘春雨。新柳环绕着芳香的池塘,柔风送来应时的春雨;雨水滋润了西堂的青草,水波增加并连接到南浦。因得佳句而兴起遥远的思绪,赠诗送别并怀念旧日伴侣。回头望着灞陵桥,潇潇春雨中已有几行旅人。杏圃朝霞。春意深了,花正盛开;天气晴朗,大海边刚刚破晓。霞光从云际而来,艳丽的色彩溢满蓬莱般的天空。明亮如同织锦的碎片,淡淡映照着秋日般的园圃景色。姑且借早晚的欢娱自得,妍丽之美又哪里数得尽呢?莲池叠翠。池中的荷花将要开放,池上的水刚刚漫起。起初只看见水面上的荷叶,随即便觉得香气不断。一曲水湾密密藏着鸥鸟,万柄荷花娇柔地依傍着岸边。不要再唱采莲歌了,江南的时节已经改变。麦陇翻云。时世太平,田野安定。大麦小麦覆盖着田垄,茂盛的翠绿麦浪翻涌;层层绿云般的麦苗涌起。肥田和瘠田虽然土地力量不同,收割时也足以很快完成。想要作一首两岐歌,周代的诗篇更值得吟咏。稻畦垂颖。农人告诉我,农事正要开始,到了秋天却忽然已经完成。金黄的稻云铺满田野,白日里显出清寒的光辉。父老为丰年欢喜,敲着瓦盆从我面前走过。我一生任意经营事务,看到这一景象,仍然深受感动。菊径凝香。在田野下往来已久,三条小径走了又走。采摘一朵朵金色的菊花,照映着我头上的白发。菊花含着花英,怀抱幽深的香气,美好的境地确实就在这里。羊肠般曲折的九折山坡上,蔓草应当正茂盛。梅林雪霁。闲来喜好幽静的事情,正遇上梅林雪后放晴。深林中百草凋尽,野水旁寒烟升起。我怡然发出孤独的笑声,婉转留恋,情意仍有余韵。经历冰霜已有六七年,永远怀念前往孤山的行程。竹坞晴风。青竹遮蔽着幽深的竹坞,年末常有阴冷的风。我喜爱这旭日初升时的喧响,万竿翠竹摇动,玲珑作声。吟咏时眼界舒展,清明的目光远眺;疲倦的耳朵又获得了多余的聪敏。因此想到坚贞的草木,声色之乐我又何必追求?赠陆汝谦。我听说古代的神医秦越人、扁鹊,洞察阴阳,医术奥妙,通达天地的秘密。他们使人起死回生,功效无前;医术的施用又各有专长,遇到妇人便以妇科医治,遇到幼儿便擅长儿科,有的凭治疗伤疹而著名。随着病情和所到之处,各自都达到精巧的程度,哪里还用担忧千古以来的医术呢?古代医道既已遥远,当时的医术又极其流弊:制造弓箭却不顾铠甲,治疗外症却不顾内在,仁爱的医术化为残忍之心,难道可以轻视人命吗?试看陆汝谦先生,是三世名医之后,举止颇有古人的风度,一洗庸医劣医的习气。我生来困顿,坐受艰难,有个儿子才两岁;乳哺失调,疾病接连而来,惊风使四肢抽搐,鱼口似的双眼紧闭。群医争相叹息,束手无策,只能坐着相互对视。先生从容而来,驾临时说不要惊慌;在榻边停留到深夜,镇定地取出《金匮》,第一次投药便疏散邪风,第二次用药便退去高热,服到第三剂就恢复如常,下床玩起孩子游戏。幽深山谷回春,大旱之中降下甘雨。中年又有了儿子,难道不是仁人给予的恩惠吗?作诗来表彰您的深厚功德,或许可以寄托我微薄的心意。寄谢濬僧官。濬公早年是儒者,品格高雅,自幼便如此;偶然从事佛门事业,仿佛白天飞起一只鹤,海阔时闲立一只鸥。平生害怕诗魔,年老拙朴仍未能降服它;清高近于林逋,典雅超过贯休。空虚的厅堂敲击着鸣玉,清啸声在月夜传来。前年蒙征召推荐,乘浮杯渡过京城;像樗栎一样厌弃青黄之色,却在尘泥中混同于空色。明珠落入浊水,明镜悬在土墙上。从前有幸与您结交于青云,今天又遇到白发的客人。很是想起去年春天,正卧病等待衰老;清风送来故人的遥远消息,旧日的雨意使深巷更加寂静。空谷中的声音正隐没,月门的敲声却正急;苔阶上只留下单鞋的印迹,蓬门前高高立着锡杖。欣然起身相携而行,笑容满面却几次扶正头冠。吹灭灯火照着残夜,对酒追叙往昔。岁月还能有多少呢?离散旷隔已经不是一天。乌兔交替奔驰,子亥年忽然流逝变换。元正后的第十天,才又得到您的消息。封好书信,派遣高足送来,殷勤问候我的睡眠饮食;春天送来白团茶,秋日送来紫苞栗。礼物丰盛而且兼备,岁月过去,情意反而更加深厚。时来运转得到您的印章,自惭不如愈、轼。拜谢送信使者,开门时太阳刚刚升起;从前的车马道路,如今已经长满青草,没过行人的木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正十日〕 对雨。草木已经按时凋萎,应时的菊花却正盛放。树林空疏,晚色清净;日暮时一缕孤烟横在空中。仰头倚靠修长的竹枝,俯身汲取蒙泉的清水。岁月忽然又更替了,采摘花木不免触动我的伤情。题《云鸿振羽图》送陈掌教。东方有位贤士,文采与质朴多么彬彬有礼!从前是等待出售的美玉,如今已成为充实朝廷的珍宝。他朗声诵读商周诗篇,默默体察伏羲和周文王的精神。言辞早已华美典雅,步履更加精纯稳重。起初我还疑心鹿鸣宴来得太晚,后来却因鸿雁高飞而有所感动。沿着江岸前行,少有同伴;磐石之处却常有宾客到来。弋射鸟雀的矰缴既已远去,稻粱又何必辛勤追求?进退各自有节度,艰险与平易常常相互依存。在古坛树下弹琴,在清池边栽种芹菜。回顾这十年来,渐渐觉得寒毡也迎来了春天。山陵与陆地一天天走过,通达的大路也一天天接近。祥云震动四方,孤独的远行将要抵达中天。奋力追随鲲鹏之风,扬尘伴着鸾凤飞行。巍峨的金阙楼,融融的玉河渡口。洗刷羽翼,补充旌旗般的羽饰,万舞的仪仗焕然一新。爱兰。我的性情没有世俗的嗜好,只爱山野水泽间的芳草。拔取葵菜种在周公的园圃中,又分出兰草栽植在厅堂。进入室内便遇到佳士,佩兰并不是为了私人的衣饰。世俗一时的爱好哪里值得珍贵?德行的芳香确实难以遮蔽。重画《云鸿振羽图》题赠王良臣。翩翩飞翔的鸿雁,第一次起飞从江岸出发,第二次起飞栖息在磐石,第三次起飞遇到平原。登上树木确实有所收获,登临山陵终究没有祸患。不愿腾跃到遥远之处,只愿沿着安稳的道路飞行。祥云震动四方,通天的大路浩浩漫漫。孤独地飞向云霄,振翅与鸳鸾同行。两行排列在宫阶之下,仪仗羽饰纷纷回旋。云层深处阳光呈现五色,万舞充满华美的观赏。居于巢中的往事令人怀念,凝望远方不禁发出长叹。送别沈履德。园中的花开了,清晨的艳色和山谷鸟儿遗留下的春日声音相伴。难道没有早晚相聚的美好时光吗?只是流光转瞬即逝。幽居之中少有合时的乐趣,感念你不时前来探访;幽深的谈论开启了我的孤愤,高迈的脚步超越了烦闷的胸襟。从前早就怀有远行之意,仓促分别又使今日的悲伤到来。面对美酒还来不及醉,却眷恋这深厚的旧情。云谷。闲云遮蔽着空旷的山谷,早晚生出幽深的阴影。谷中有位超越世俗的高士,在云气深处结屋而居。飞锡杖来到天外,风雨滋润着天下。坚贞地居处,姑且自得其乐;世事变化,我又何必放在心上?正统戊辰闻福建感而有作。平衍说荆、淮一带险危,又听说陇、蜀有事;那么吴、魏之间又怎么办呢?汉氏尚且形成鼎足之势,何况如今这三山之地。敌人贪得无厌,反复蹂躏,肆意劫掠毁坏;像鸱鸟一样凶暴,残害人族。譬如老虎背靠险隅,占据险势,不能触犯;等它食物吃尽、后援断绝,便可把它的肉放到鼎俎中咀嚼。又听说圣天子推心置腹地任用人才,他的恶疾一旦显露,尸骸和丑类将自行伏法而死,这难道还不值得叹息吗?尤其是何等毒害啊!见雨雪叹戊辰冬。
日夕,将天兵,闻已度淮水,黎庻仰虹霓,雨雪何不止?北军利髙亢,值此非所喜。行师有纪律,日须五十里。南风吹铁衣,却走泥没趾,锈澁劒锋回,塺疎弓力弛。况不便舟船,经涉殊未己。指日布阳春,顽阴悉飘委。王师至浙人情恟惧感而记之厥哉!南闽贼,远冒明王师,军声动白日,淮海相逶迤,羣县务驰逐,民庻日何疲,兵车恣横决,帷箔不可支。岂知阳春日,坚冰乃相随?我闻行师要,爱须威克之,马嘶不敢骄。况尔部下,为天子有休命。借问大将谁?怀恩楼为王宗勲赋萱草生北堂,朝见夕已萎。慈乌返故巢,鸣声一何哀。感此时物,喧悠然动遐思。况当慈母没,缅懐耿嗟咨。赤子将入井,安能悟乖离。营营愿襁褓,依依眷孩提。周全乳哺艰,三年免于懐。宵缝念儿寒,晨炊畏儿饥。游子日已远,母心増伤悲。殷勤二十载,为子有室家。奈何白日晚,流光忽西驰。明月照髙楼,疎櫺起凉飔。徬徨中夜长,俯叹泪交頥。慨彼泉下人,相见未有期。刘公觐毕姻诗勉之飞飞鸳鸯鸟,比翼湖之涯。生年不满百,燕婉当及时。东隣有处女,春秋盛容姿。一朝辞父母,托身游侠儿。岂无百两将,而乃荡子妻。妍华不自好,终身抱余悲。况君良家子,衣冠能自持。母穷毕日欢,负此远大期。辛壬与癸甲,斯文良在兹。答姜文进弥弥江中水,黯黯江上树。眷彼同心人,胡为忽异处?驾言从扁舟,积雨不可渡。愿随双黄鹄,庻以相防晤。赠柴取中东风扇防,和万卉敷春,阳盈盈,桃李花烂然竞容光,绵绵路傍草,根株亦交相,及时起凉颷,零落随秋霜,争如谷中兰,清标压羣芳,虽无艳冶姿,而有冷淡香,奈何歳华晩,保此故,意长伤哉!緑绮琴纫佩,罗衣裳,视彼同心人,徳音实难防。夜宿斗门,与朱氏原兼呈,再从叔。予生二十年,始解访同族。缅想姑祖亲,悲喜相交属。如何百年内,情好复断续?登堂思髙曽,入门拜伯叔弟妹,相惊呼问:“是几世?”服源逺末益分,膏泽犹未沐。倾家出相见,喜气溢肠腹。场头禾黍登,牖中酒醴熟。端不为盘餐,聊以慰情。曲我本季世孙,今当逺行役。生年能几何?欢防宁可复?同姓古所敦,去去勿尘俗。感激忠孝心,因之以相告。林居秋兴凉风起天末,新凉入丘墟。晏坐当前楹,陶然读吾书。俯视庭草萎,仰看浮云舒。山气日夕佳,灌木阴以敷。轩冕岂不贵,而乐自有余。愿子保令终,因之相与娯。挽钟处士丹山有灵鸟,文采相颉颃。饥餐琅玕实,渴饮瑶池浆。清音谐韶乐,锦羽暎朝阳。飞飞燕雀羣,俯仰被余光。颠风折梧桐,鸣鳯忽摧伤。孤凰抱哀思,辑羽不复扬。徘徊念同侣,躯命倐销亾。翩翩九苞雏,览徳岐山冈。皇皇奋南征,哀鸣激中肠。容华不自爱,宁辞闗塞长。死者不复生,▯麟总茫茫。愿言勿残毁,阿阁正相望。黄主事挽诗闻有髙世士筑室章贡间,弱冠失父母门戸,一线悬独立,无人境巍然,亘前山起视丘垤,羣坐我千仞巅。娶妻良家女,生子当世贤,煌煌五色诏,星星双鬓斑。如何两楹奠,一梦起长叹。伤哉同室亲,躯命不复延,泣尽继以死,携手入重泉。嗟彼未亡人,区区何独难。永思堂为刘廷賔赋哀门厯多故,生当元宋间,髙曽及祖考,累世事更迁,风尘浩无际,兵车日豗喧,羁危不自保,趋走恒穷年,丧乱忽已平,营业亦周旋,欢娯不经目,忧伤閟重泉,昔常念寒燠,髙居复华裀,弱息久穷嫠,儿女日以殷,缅懐颠沛时,门户朽索縁,湍流一解手,宗祀付沈渊,于焉涉艰阻,乃欲遗曽▯,胡为祔祫余,双亲中道捐,远慕已无日,近哭悲终天,沧波▯东注,白日中霄悬,悠悠穹壤间,遐感何时諠。艺兰为王本诚作猗猗谷中兰,言艺君子堂。过门不入室,彼美自芬芳。弹冠结素履,振防循周行。我心惄如饥,觏止谅已降。容顔挹清润,言笑闻馨香。同心未卒语,欲去仍徬徨。眷恋终日夕,賔主已相忘。
译日夜盼望朝廷的军队,听说已经渡过淮水。百姓仰望如虹霓般的王师,雨雪为什么还不停呢?北方军队擅长在高亢平坦之地作战,遇到这种天气并不令人高兴。行军有纪律,每天必须走五十里。南风吹着铁甲,军队退却时泥水没过脚趾;剑锋因锈蚀而涩滞,尘土使弓力松弛。何况不便于乘船,渡涉水路也还没有结束。指日便会布下阳春,顽固的阴气全都飘落消散。王师到达浙江,百姓人心惶惧,感而记之。真是可叹啊,南闽的贼人,远远地冒犯圣明君王的军队;军威震动白日,淮海之间道路曲折延绵。各县都忙于奔走,百姓每天多么疲惫;兵车任意横冲直撞,帷帐篷幕也支撑不住。哪里知道阳春之日,坚冰竟还相随?我听说行军的要诀,是爱护部下,也必须用威势制伏他们,使战马嘶鸣时不敢骄纵。何况你们部下奉天子之命,有美好的使命。请问大将是谁?为王宗勋作《怀恩楼赋》。萱草生在北堂,早晨看见,到了傍晚已经枯萎。慈乌返回旧巢,啼声多么悲哀。想到这些时令景物,悠然之间便生出遥远的思绪。何况慈母已经去世,遥远地怀念她,内心悲痛叹息。孩子将要掉进井里,母亲怎能不明白离散之苦?忙忙碌碌地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依依不舍地怜爱幼小的儿女。周全地抚养哺乳十分艰难,三年之间不离怀抱。夜里缝衣,担心孩子受寒;早晨做饭,害怕孩子挨饿。游子一天天远去,母亲的心更加悲伤。辛勤操劳二十年,只为儿子成家立室。无奈白日渐短,流光忽然向西奔驰。明月照着高楼,疏窗吹起凉风。半夜徘徊,长久俯身叹息,泪水交错流到面颊。感叹那泉下之人,再也没有相见的日期。刘公觐成婚,作诗勉励他。翩翩飞翔的鸳鸯鸟,比翼飞在湖水边。人的一生不满百年,夫妻和美应当及时。东邻有个少女,正值春秋盛年,容貌美丽。一旦辞别父母,便把自身托付给游侠之子。难道没有百辆彩礼车来迎娶,竟然做了浪荡子的妻子。美丽的容貌若不自爱,终身都要怀抱余下的悲哀。何况你是良家子弟,能够自持衣冠。不要使母亲一生的欢喜落空,辜负这远大的期望。辛、壬、癸、甲等岁次,古雅的礼法确实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答姜文进。江中的水漫漫流淌,江上的树色黯黯。眷恋那位同心之人,为什么忽然身处异地?我驾着小船想去找你,可连日的雨水使河流无法渡过。愿意随着成双的黄鹄飞去,或许能够相互见面。赠柴取中。东风扇动春意,使万种花卉在春天开放;阳光盈盈,桃李花灿烂争艳。绵延在道路旁的野草,根株也彼此交错。等到凉风按时吹来,便随秋霜凋零。怎能比得上山谷中的兰花,清雅的品格压倒群芳?虽然没有艳丽的姿态,却有清冷淡雅的香气。奈何年华将晚,仍保持着这份旧意,怎能不令人长久悲伤!弹着绿绮琴,佩戴兰草,穿着罗衣裳;看着那位同心之人,他的美好德音实在难以遮蔽。夜宿斗门,与朱氏原兼作诗呈给再从叔。我出生二十年,才开始懂得探访同族。遥想姑祖的亲情,悲喜交集。为什么在百年之内,亲情又会时断时续?登堂时追思高祖、曾祖,进门拜见伯叔、弟妹,彼此惊呼询问:“这是第几世的后人?”宗族服亲的源流越远越疏,却还没有沐浴到祖先的恩泽。家家倾尽所有出来相见,喜气充满胸腹。场上的禾黍已经成熟,窗中的酒醴也已酿好。实在不是为了盘中饮食,只是姑且用来慰藉亲情。我本是季世的子孙,如今将要远行服役。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年?这样的欢乐哪里还能够再有?同姓之亲是古人所看重的,去吧去吧,不要陷入世俗尘俗。感动于忠孝之心,因此把这些话告诉你们。林居秋兴。凉风从天边吹起,新秋的凉意进入丘墟。我安坐在正对前楹的地方,陶然自得地读自己的书。低头看庭院里的草木凋萎,抬头看浮云舒卷。山中气象早晚都很美,灌木的阴影铺展开来。轩冕富贵难道不尊贵吗?只是我自有多余的快乐。愿你保全美好的晚节,因此彼此一同欢乐。挽钟处士。丹山有神异的鸟,文采彼此相当。饥饿时吃琅玕的果实,口渴时饮瑶池的浆液。清越的鸣声与韶乐和谐,锦绣般的羽毛映照朝阳。群群燕雀飞来飞去,在它的余光下俯仰自得。狂风折断梧桐,鸣凤忽然遭受摧伤。孤凤怀抱哀思,收拢羽翼不再飞扬。徘徊思念同伴,身躯生命转眼消亡。翩翩飞翔的九苞雏凤,正在岐山山冈上观察德行。威仪堂堂地向南方奋飞,哀鸣声激动内心。容貌华美却不自我珍惜,难道会辞惧关塞漫长?死者不能复生,龟、麟的踪迹总归茫茫。愿你不要残毁自己,阿阁正在彼此相望。黄主事挽诗。听说有位超越世俗的高士,在章贡之间筑室而居;弱冠时便失去父母,门户中只剩一线血脉,独自支撑而立。无人之境中,他的境界巍然高耸;面对前山,抬头看去,仿佛群人都坐在我千仞高峰之下。娶了良家女子为妻,生下儿子,成为当世贤人。五色诏书光彩煌煌,双鬓却已经星星斑白。为什么两楹之间刚刚设奠,便如一梦醒来,只剩长叹?可悲啊,同室的亲人,生命不能再延续;哭泣尽了,继而相继死去,携手进入重泉。可叹那未亡人,孤苦一人,又为何独自承受如此艰难?为刘廷宾作《永思堂赋》。悲哀啊,我们家门经历了许多变故,出生在元、宋交替之时。高祖、曾祖以及祖父、父亲,累世经历政局迁变;战乱尘埃浩瀚无边,兵车每天喧闹不止。身处羁危而不能自保,奔走操劳常年不断。丧乱忽然平定,家业也逐渐经营恢复;欢乐还未来得及看见,忧伤却已深藏于黄泉。从前常常思念寒暖,居处高敞,铺着华美的褥席;年幼的孩子长期困穷,寡妇,儿女一天天增多。遥想颠沛流离之时,门户如朽索相牵;急流中一旦松手,宗族祭祀便沉入深渊。由此经历艰难险阻,本想把家业留给曾孙玄孙;为什么在附祭之后,双亲却中途去世?远远追慕已经没有期限,近前哭泣则悲痛终天。苍茫的水波向东流去,白日高悬在天空中央。悠悠天地之间,遥远的感慨何时才能止息?为王本诚作《艺兰》。山谷中的兰草多么茂盛啊,把它栽种在君子的厅堂。经过门前却不进入室内,那美好的兰花独自散发芬芳。整理衣冠,系好素履,振衣而行,遵循周礼的道路。我的心情像饥饿一样迫切,见到您之后,想来确实已经满足。您的容颜清润可亲,言谈笑语都散发芳香。同心的话还没有说完,想要离去却仍然徘徊。终日终夜依恋不舍,宾主之间已经彼此忘却了时间。
滹沱冰合图人心久思,汉帝主自有真,多难启▯业,独此邯郸人,穷蹙白登围,仓猝滹沱水,河冰纵不合,光武亦不死。苍松轩种竹绕轩,居清素,聊自爱。虽无桃李顔不改冰霰态。孤松色不殊,六月寒尚在。倐然三径幽,凝碧如有待。为姚公绶题丹丘东方有奇士,自号丹丘生,超世立于独,宛若来蓬瀛。言从黄石公,再从赤松子,终始意斯在,幻境焉足跂?友兰公门盛桃李,世路多荆榛。温温爱兰交,吾思见其人。伊人日已远,比物不盈畹。同心澹防言,歳月殊可晩。梅古春寿藏诗郁郁鳯凰山,生气何连延?有美清修士,遗世希神仙。髙情出茫昧,独见超虗▯。仰瞻山木花,俯视重冈旋。凿石啓幽閟,种槚待芳妍。夙懐瑕丘乐,预见佳城悬。聚散本元造,寿夭谁能専?桥山有髙塜,王乔亦遗阡。乘鸾与跨鳯,刀圭终弃埙。何如一生死,坦率穷髙年。武澄梦萱巻母在,萱自好;母亡,萱尚存。萧疎北堂下,花叶空晨昏。盈盈眼中泪,黙黙心上酸。眼泪犹可拭,心酸伤肺肝。安得百丈根,沿情及幽原。怡菊周徳辉巻严君去云久,手植已成荒。促慽逺行,归顾眄心徬徨。言薙蔓草芜,再汲清池潢。▯功不遐弃,时及仍芬芳。故物幸兹在,慰悦如有将。见此聊相慰,笑舞襴斑裳。画舫清游揺揺书画船,▯▯三江水朝披越防云,暮听呉门雨。髙深洞,▯黄招邀尽,青紫所愧子长游,吾行未能止。草虫杂图四十二首,为伍佥宪题。何人涉江采得此霜前芳花?残见晩色,叶净流潭,光长路远,莫致故意,不可忘。欲辍畹中蕙,共佩罗衣裳。南山有佳色,束篱閴无人。朝为头上花,暮作车下尘。谁与念恒节?培溉当良辰。落落竟何语?把玩聊相亲。翛翛苦竹枝,歳晏未凋谢。络纬绕其颠,促织鸣其下。秋声入荒林,寒气逗虚榭。何人赋无衣?凄恻坐长夜。漏石倚空苍,弱草飏残碧。眷彼飞来双,栩栩飘复集。鸿鹄志万里,松栢挺千尺。洪纤各有定,非分焉所得?么红雨余葩疎,緑风中篠。虽无尤物丽,得借此君好。栽培良有待,开落恒可保。嗟彼桃李花,采折随媚草。形色已葳垂,风神未萧瑟。所愧落英空,还思旧根发。时来已若兹,歳去犹尔若。殊胜泛相逢,随人满头挿。茵蔯欲成蒿,蘼芜亦云谢。水涨汚耶深,时蛰看已化。纤腰尚蜿蜒,弱翅举复下。婉转如有情,追逐不能罢。暑雨滋宿枿,五月南风生。时当长养节,奋臂将谁撄?奔辙岂足当?黄雀方营营,幽居事▯穆。相对悲羣情,尘境何扰扰?草野何茫茫?清泉白石处,几许堪徜徉。兰荃既荣秀,蒿莸絶交相。宜人不在多,百畆空芜荒。今日胡不怡?过眼青春空纷纷。萧艾中见此,万緑红蜻蜓从何来?当午停芳丛。物情谅有得,吾意亦从容。飞蛾值芳时,飘舞来复去。因风快循绕,逢花亦延伫。虽临扑逐威,不解摧掠虑。人意久安闲,相忘不知处。尺蠖已辞茧,橘虫方化生。夭夭隰上枝,碧緑纷敷荣。覆载大有造,动植各相成。天机一流动,幽思穆无声。趯趯草间虫,芃芃石边蔓。跳跃烟冥霏,飘飖翠云乱。时当绮牕纱,或近青玉案。卑防宁足论?寂閴聊一眄。野草緑满地,无名自纤妍。不采亦不夭,幽与闲相便。光风濯灵雨,蛱蜨来翩跹。咄彼周昉图,百态空骚然。晩家南山陲,独卧西磵草。牛羊所不践,樵伐非故道。叶落秋蛾稀,苔滋候虫少。烟消夕阳下,林薄淡。如扫蜻蜓,多品类,此种最灵黠。翅翕,尾低垂,暂息即飞越。颇忆童稚年,扑捉伤暑热。至今图画间,隠手欲轻蹑。清霜萎茂草,天以虫鸣秋。股动羽亦振,随处声啾啾。书斋闭疎雨,木落青灯幽。掩巻不成诵,感物令心愁。草振蝶双飞,蝶下草交动。无情如有情,形势偶相閧。貎与心不亲,情好久焉。用悠悠笑相逢,栩栩庄叟梦。露白水花红,江空草烟暝。闲鸥忽惊去,见此孤蚱蜢。吐沫禁无声,卑飞水中影。虫沙与▯鹤,由来未深省。飞行罕同俦,性质好幽处。防水缓捎花,乘风暂停午。疑囘睛屡移,敛息翅频举。慎尔遇贪夫,求珠瘗当戸。短翅不髙飞,长踦不善走。
译《滹沱冰合图》。人心长久以来有所期待,汉帝自有真正的英主。多难之中开启宏大的事业,正是这位邯郸人。刘邦在白登山被困窘,仓促之间渡过滹沱水;即使河冰没有冻结合拢,光武帝也同样不会死亡。苍松轩。种竹环绕轩室,居处清幽素雅,姑且自我喜爱。虽然没有桃李的容颜,却不改变冰霰中的姿态。孤松的颜色也没有不同,即使六月仍然保存着寒意。忽然间三条小径变得幽静,凝聚的青碧仿佛有所等待。为姚公绶题《丹丘》。东方有位奇异的人,自号丹丘生,超越世俗,独立自守,宛如来自蓬莱瀛洲。他说自己曾跟随黄石公,又跟随赤松子;始终的心意正在于此,虚幻的仙境哪里值得攀求?友兰。公卿门下桃李兴盛,世间道路却多荆棘。我温和地珍爱兰花般的交情,心中想见那个人。那个人一天天远去,以兰草作比,也不足以铺满一畹。同心之情淡淡无言,岁月实在可以慢慢等待。《梅古春寿藏诗》。凤凰山草木郁郁,生气为何如此绵延?有位美好的清修之士,遗世独立,希求成为神仙。高远的情怀超出蒙昧,独自见识并超越虚玄。抬头仰望山上的花木,低头俯视重重回旋的山冈。凿开山石开启幽深之处,种下楸树等待芳香美丽。早就怀有瑕丘之乐,预先看见美好的墓地高高悬置。聚散本由自然造化,寿命长短谁能专擅?桥山有黄帝的高大坟墓,王子乔也留下墓道。即使乘鸾跨凤,服用刀圭之药,最终也还是抛弃尘世。哪里如同一生一死坦然率真,安然度过高寿?《武澄梦萱卷》。母亲在世时,萱草自然美好;母亲去世了,萱草仍然存在。北堂之下花叶萧疏,早晚徒然相对。眼中的泪水盈盈,心上的酸楚默默积聚。眼泪还可以擦去,心酸却伤及肺腑。怎样才能得到百丈长的根,沿着思情一直伸到幽冥之源?《怡菊周德辉卷》。严父离去已经很久,亲手栽种的菊花也已荒芜。催促着远行,回头顾盼时内心徘徊。想要除去蔓草荒芜,再汲取清池中的水来浇灌。玄妙的功德并没有被远远抛弃,时节一到仍然散发芬芳。旧日的事物幸而还在这里,慰藉欣悦仿佛有所凭借。看到这些姑且相互安慰,笑着起舞,衣袖上仍有斑斓的色彩。画舫清游。书画装饰的船儿摇摇荡荡,三江之水浩渺无边。早晨披着越地山岭的云气,傍晚听着吴门的雨声。高深幽洞,玄黄之色尽来相邀;青紫的显贵之地,是子长游历所到之处,我却惭愧不能前往。《草虫杂图四十二首》,为伍佥宪题写。是谁涉过江水,采来这霜前的芳花?残花映着晚色,洁净的叶子流照潭水;光阴漫长,道路遥远,不能把相思之意送达,却不可忘怀。想要停止在兰圃中采蕙,与它一同佩在罗衣上。南山有美丽的景色,篱笆边却寂静无人。早晨还可作头上的花,晚上便成了车下的尘土。谁来怜念它长久不变的节操?应当在好时节培植浇灌。孤高寂寞,最终还能说什么?姑且把玩它,聊以相亲。萧萧的苦竹枝,年末也没有凋谢。络纬绕在竹梢,蟋蟀在竹下鸣叫。秋声传入荒林,寒气侵入空寂的亭榭。是谁作《无衣》之赋?凄恻地坐在漫漫长夜中。疏落的石头倚着苍空,柔弱的草飘扬着残余的碧色。看那飞来的成双鸟儿,活泼地飞舞,飘来又聚集。鸿鹄的志向在万里之外,松柏挺立达千尺。洪大与纤小各有定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哪里能得到?微红的花瓣经过雨打而稀疏,绿风吹动竹枝。虽然没有特别艳丽的花,却能借此君子的美好。栽培本来有所等待,开落始终可以保全。可叹那桃李之花,采摘折取,随同媚草。形色已经衰败,风神却还没有萧瑟。所惭愧的是落英徒然飘零,还思念旧根重新萌发。时运来到便已如此,岁月过去仍然如此。远胜过随意相逢、任人插满头。茵蔯将要长成蒿草,蘼芜也说是凋谢了。水涨之后污水变深,蛰虫此时已经看出将要化生。纤细的腰身仍然蜿蜒,柔弱的翅膀一会儿举起,一会儿落下。婉转飞舞,仿佛有情;彼此追逐,不能停止。暑雨滋润着旧树桩,五月南风已经吹起。正值万物生长的时节,奋臂而出,将要与谁争胜?奔驰的车辙哪里值得抵挡?黄雀正忙忙碌碌。幽居之中以玄默为事。相对而为群情悲叹,尘世为何如此纷扰?草野为何如此茫茫?清泉白石之间,有多少地方值得徜徉。兰荃已经繁茂秀美,蒿草与臭草却断绝了交往。宜人的事物不在于多,百亩土地空自荒芜。今天为什么不快乐?眼前的青春白白纷纷流逝。萧艾丛中出现了这个,万绿之间的红蜻蜓从哪里飞来?它在正午停在芳香的花丛上。万物的情状确实各有所得,我的心意也因此从容。飞蛾正逢芳美时节,飘舞着飞来又飞去。借着风迅速盘旋,遇到花也停留片刻。虽然面临扑捉驱逐的威胁,却不知道摧残掠夺的忧虑。人的心意久已安闲,彼此相忘而不知身在何处。尺蠖已经离开茧,橘虫正在化生。低垂美好的湿地树枝,碧绿的枝叶纷纷繁茂。天地覆载有广大的造化,动物植物彼此生成成就。天机一旦流动,幽深的思绪穆然无声。草间的小虫跳跃,石边的藤蔓茂盛。它们在烟霭中跳跃,翠色云气飘摇纷乱。有时在绮窗纱帐边,或许靠近青玉案。卑微的防范哪里值得谈论?寂静之中姑且看上一眼。野草满地碧绿,无名之物自然纤细妍美。不采摘它,也不使它夭折;幽静与闲适正相宜。和暖的风洗濯着灵妙的雨,蛱蝶翩翩飞来。唉,那周昉所画的图中,百般姿态徒然纷扰。我晚年居住在南山边,独自卧在西涧的草地上。牛羊不会践踏,樵夫砍伐也不经过这里。叶落之后秋蛾稀少,苔藓滋生,候虫也少了。烟雾消散,夕阳落下,林木稀疏淡薄,仿佛刚被扫过。蜻蜓种类很多,这一种最为灵巧狡黠。翅膀收拢,尾部低垂,稍一停息便飞越而去。很是忆念童年时,扑捉它们而热伤暑气。直到如今在图画之间,仍暗中想要轻轻追蹑。清霜使茂草萎败,上天借虫鸣宣告秋来。股部一动,羽翼也振动,随处发出啾啾声。书斋闭在疏雨中,树木凋落,青灯幽暗。合上书卷,不能成诵;感触万物,使心中忧愁。草在振动,双蝶飞舞;蝶落下,草也交相摇动。无情之物仿佛有情,形势偶然彼此喧闹。外貌与内心并不相亲,情意又能长久多久?悠悠然相逢而相笑,恰似庄叟梦中栩栩的蝴蝶。露水洁白,水花鲜红,江面空阔,草烟昏暗。闲鸥忽然受惊飞去,只看见这孤独的蚱蜢。吐出泡沫,禁止自己发声;低低飞行,映在水中的影子里。虫沙与▯鹤,自来都没有深思。飞行很少有同伴,性情喜爱幽僻之处。避开水面,缓缓掠过花朵,乘风在午间暂时停留。疑惧地屡屡转动眼睛,收敛气息,频频举翅。你要谨慎,不要遇到贪婪的人;为了求取珍珠,竟把它埋在门旁。短翅不能高飞,长腿也不善于奔走。
跳踉并蟏螽,局缩居泽薮。三孱不满隅,匹处竟无偶。彼亦何人斯,蠢尔亦可丑。园蔬叶垂尽,练裙弊无余。轻扬两飘翅,清嗅双长须。本质夙如此,变不忘其初。襴斑五色文,支离守荒芜。淅沥蒹葭雨,依防杨栁烟。翅薄轻纱过,晴隠硝珠圆。宁当狎雌絷,莫受蛛丝纒。与物本无患,陈生有遗篇。阴阴莞柳树,嘒嘒孤鸣蜩。惊风飒吹撼,奋翅飞迁乔。托体虽得所,防患亦须周。吟风饮清露,此道终逍遥。文蛾好明死,乌鲗以蔽彰。争如草上飞,无用亦无防。渴饮零露华,逝借晨风扬。何如蜉蝣羣,朝生夕云亡。春林盛朝爽,秋圃有暮色。萧疎丛薄中,縁沿何役役。鳯鸟不时见,良骥须远厯。斑斑被体文,甘老榛莽泽。苍茫青草池,霡霂黄梅雨。清冷脱洿下,润泽非斥卤。鸣声慎烦聒,跳跃宜审处。临深纵无危,坐井非善举。去彼蜣蜋秽,超居风露清。蜕囊半未脱,健臂已前撑。潜蛟起泥滓,厉璞登琼英。大小分已定,变化同其情。蟋蟀已在堂,防妇已在室。凉风蕙草时,胡见幽隂物。仓皇若无依,短褐露肘膝。天荒歳年暮,感此三叹息。露滴葡萄寒,宵鸣一何急。鸡啼天欲曙,络纬不盈尺。深闺有思妇,逺道多倦客。惊闻长夜声,掩泪心促刺景物,此何处?野塘秋色中,山花惊暮雨,芦叶抱寒虫。旷望知谁到幽居?重此逢,懐人不可见,双鬓感飞蓬。金谷多奇花,蝶满谢即去,荒园久空疎。蠭蜨亦安素,迟囘杞菊秋栖息,松桂暮。所以君子交清澹,只如故。原野多蔓草,墟泽饶鱼虫。一枝与一体,入笔殊元踪。生憎红紫态,未觉丹青工。坐我林塘下,衣袂生华风。风髙芦叶残,赢露失其翳,鸣蜩已絶响,犹奋双斧臂。犹豫多积疑,蜂虿无却虑。君子尚勇决,成败焉足计?飞来锦纹蝶,采翅何翩翩。山花吐碧蕋,相映亦相妍。动植互生化,寒暑频推迁。生绡有遗迹,日日当吾前。蝶有恋花情,花无留蝶意。东风三月时,总为春流丽。还开亦还落,欲去还不去。黙诵过墙诗,重门草深处,意防自成趣。景触良宜时,过影如见人,飞音若我遗。荒闲寂寞濵,独悟胜羣思。此兴复不浅,名物空何为?尔雅列名称,埤雅伸疏义。恢恢造化功,独此亦难备。况当画史传,舐墨随手至,骊黄牝牡间,不必问形似。动听非谇语,适目无妖妍。诗求句律外,画索丹青前。尺素竟何物,居然得天全。相彼能事者,殆欲忘朱铅。乐水不论船,乐山不问树。不求画中物,惟耽画中趣。想当含毫时,粉墨不待具。眼光落缣素,但觉风雨至。滕王去云逺,谢逸今何之?形迷有声画,影落无声诗。低回罗扇风,旋绕簪花枝。转眼忽不见,芹香满清池。形色既有托,音声寂无闻。乍出草莽中,昻藏若离羣。涵濡竹露华,饱挹山花薫。时哉忽如许,彼美空云云。
沈启南云山图晨兴具壶榼,言往山中游。倚棹陟崇冈,舒眺写我忧。阴云翳四垂,举目迷岩丘。人生百年事,行止天为谋。懽荣间悲辱,强半成淹留。眷兹山水懐,所遇亦己酬。自从混沌凿,土石穷雕锼。镌坚伐危厉,辇筑连洼湫。幸此▯黄间,元气常通流。时当巧丽余,忽与鸿防游。行防晦暝甚,转觉巉岩幽。情景两相化,风雨飘虚舟。呉徳翼永思诗夭夭岩下椿,嫩发方自好。终风激,零雹凋拉,何太蚤伤哉?三尺孤,形影为枯槁,虚室若悬磬,遗业忽如扫。遑遑二十年,頼此王父考。昔如风中蓬,零落随野草;今如辕下,车奋脱即远道。登堂泣孤帏,陟岵见归鸟。荣枯不相代,忧伤已终老。送欧员外蓟城有名士,美盛元无前。手抉云汉,华身交文锦,妍目烂明月,珠口涌悬河。泉幽思入▯黙,清臭纷兰荃。初辞鹿鸣宴,再坐琼林筵。朝主地官事,暮副郎中权。骐骥志万里,鸿鹄懐髙骞。良金与美玉,适用无停延。遥遥呉越乡,雨涝如尧年。雍雍少司徒,王命来旬宣。行哉自求辅,得此堂中贤。六属倡九牧,一士当三千。防冲籍篙楫,禆曲严中坚。激扬水趋壑,鼓振雷行天。钧衡頼持举,皇度资纯全。遂令泥滓民复业,膏腴田一朝十二解。芒鋭犹森然。裴向多谏议之问,余诗篇时登两峯。月暂汲西湖烟,双旌即归路。一束携行编,加餐赤日饭,穏着青云鞭。行舟如有问,干事江南旋。
为胡文晖题幽篁石菊图故人归田园,几许见秋节?修篁防中林,时菊丛以发。冉冉烟中花,萧萧石邉叶。秀色如可餐,幽馨寒不絶。时有素心人,同来醉明月。何都宪一乐堂椿萱茂,迟秀棠棣,偕春芳。煌煌锦绣衣,▯▯斑斓裳。恩封日以至,甘防日以将。齐眉粹荣养,竞爽时行藏。载歌蓼莪咏,载诵鸰原章。前修有遐感,而我承余康,欣抃不能已。万事真相忘。
译跳跃着与蟏螽相并,局促地居住在泽薮之中。三只孱弱的小虫连一隅也占不满,成双相处却终究没有伴侣。它们又是什么人呢?愚蠢的样子也实在可耻。园中蔬菜的叶子将要垂尽,白练裙也破旧得没有一处完整。两只翅膀轻轻飘扬,双须清香而修长。本来的资质早已如此,变化也不忘记最初。身上有斑斓五色的花纹,支离破碎地守着荒芜之地。细雨落在芦苇上,依傍着杨柳的烟霭。翅膀薄如轻纱掠过,晴光中隐藏着圆润的露珠。宁可与雌虫相亲,也不要被蛛丝缠住。与万物本来没有祸患,陈生已有遗篇说明此理。阴阴的莞柳树下,嘒嘒地有孤蝉鸣叫。惊风飒然吹撼,奋翅飞上高树。寄托身体虽然找到了地方,防备祸患也必须周全。迎风吟叫,饮食清露,这样的道路终究逍遥。文蛾喜爱光明而死,乌贼却用黑色遮蔽自己。怎能比得上草上飞虫,无所用处也无所防备?口渴便饮零落的露珠,逝去时借晨风飞扬。哪里如同蜉蝣群,早晨出生,晚上便消亡?春林盛满清晨的爽气,秋圃已有傍晚的景色。萧疏的草木丛中,沿边爬行,何必如此劳碌?凤凰不时出现,良马必须远行历练。身上披着斑斑纹理,甘愿老死在榛莽泽地。苍茫的青草池塘,正逢霡霂的黄梅雨。清冷的水从污浊处流脱,润泽而非盐碱之地。鸣声要谨慎,不能烦扰喧聒;跳跃也应审慎选择处所。面对深处纵然没有危险,坐在井中也不是好举动。离开那污秽的蜣螂,超然居于清净的风露之间。蜕下的囊壳还没有完全脱落,强健的前臂已经向前撑起。潜藏的蛟龙从泥滓中升起,锐利的璞玉登上美玉之列。大小已经各有定分,变化却同样合乎情理。蟋蟀已经来到堂上,络纬已经进入室中。正值凉风吹拂、蕙草生长的时候,为什么还看见这些幽暗之物?仓皇仿佛无所依靠,短衣露出肘膝。天地荒凉,年岁将尽,想到这些不禁三声叹息。露珠滴在葡萄上,寒意袭人,夜间鸣叫何等急促。鸡已啼叫,天将破晓;络纬还不到一尺长。深闺中有思妇,远道上有疲倦的旅客。惊闻这漫漫长夜的声音,掩泪而心中急痛。眼前的景物,这是在什么地方?正当野塘秋色之中,山花惊遇暮雨,芦叶抱着寒虫。放眼远望,知道谁会来到幽居?又重逢于此,思念的人却不可见,双鬓令人感到如飞蓬般飘零。金谷有许多奇花,蝴蝶满园,花谢便离去;荒园长久空疏。蜂蝶也安于素朴,在杞菊的秋色中迟迟徘徊栖息于松桂之下。所以君子之间的交往清淡,只如往昔。原野多蔓草,废墟泽地盛产鱼虫。一枝一体,落入笔下却与原来的踪迹大不相同。我本来就憎恶红紫的姿态,却未觉得丹青之工拙。坐在林塘之下,衣袂因华美的风而生意。风高芦叶残,赢弱的露水失去遮蔽;鸣蝉已经断绝声响,却还奋动双斧般的前臂。犹豫不决,疑虑积聚很多;蜂蝎虽有毒,却没有退避的忧虑。君子崇尚勇敢果决,成败哪里值得计较?飞来一只锦纹蝴蝶,彩色翅膀多么翩翩。山花吐出碧色花蕊,彼此映照,也彼此妍丽。动物植物互相生化,寒暑不断推移变换。生绢上留下遗迹,日日都在我的眼前。蝴蝶有恋花之情,花却没有挽留蝴蝶的意思。东风吹拂的三月时节,一切都为春天增添流丽。花还会开放,也还会凋落;想要离开,却又不肯离去。默默吟诵那首过墙诗,重门深处野草茂密,幽意自然成趣。景物触动正逢好时节,飞影经过仿佛见到人,飞声传来仿佛是给我的遗音。荒闲寂寞的水滨,独自领悟,胜过与众人共同思索。这种兴致也很深厚,名物本身又何必在意?《尔雅》列举名称,《埤雅》申述其义。广大造化的功绩,即使只说这些,也难以完备。何况由画史传写,蘸墨随着手势落下;在骊黄牝牡之间,不必追问是否形似。声音动听而非浮谀之语,悦目而没有妖媚之美。诗要求句律之外的意味,画探索丹青之前的精神。小小一幅绢究竟是什么,竟能完整获得天然之美。看那些擅长此事的人,大概将要忘却朱铅。喜爱水不必论船,喜爱山不必问树。不求画中具体的物象,只沉醉于画中的情趣。想来挥毫时,粉墨还不必齐备。眼光落在绢素上,只觉得风雨已经来到。滕王离去已远,谢逸如今又在哪里?形象迷离而成为有声的画,影子落下而成为无声的诗。罗扇轻轻回旋生风,绕着簪花的枝条旋转。转眼之间忽然不见,只有芹菜的香气充满清池。形体和色彩既有所寄托,声音却寂静无闻。忽然从草莽中出现,昂然挺立,仿佛离开了群体。涵受竹上露华,饱吸山花芬芳。时运啊,忽然竟到了这样的地步;那美好的事物也只能空自如此。沈启南《云山图》。清晨起身备好酒壶酒器,说要到山中游览。倚着船桨登上高冈,舒展远眺,以排遣我的忧愁。阴云四面低垂,抬眼望去,岩丘都迷蒙不清。人生百年中的事情,行动或止息都由上天谋划。欢悦荣耀与悲哀耻辱相间,大半都被耽搁滞留。眷恋这山水之情,所遇见的景物也足以酬答心愿。自从混沌被开凿以来,土石都被穷尽雕琢。凿坚伐险,车运堆筑,连低洼水潭也被填平。幸而在天地玄黄之间,元气仍然经常流通。正值巧丽景色尚未尽时,忽然与鸿雁一同遨游。行走间天色更加昏暗,转觉山岩高峻而幽深。情感和景色彼此变化,风雨飘摇着空中的小舟。吴德翼《永思诗》。岩石下那株茂盛的椿树,嫩芽刚刚长得美好。猛烈的风激荡,零落的冰雹摧残,为什么如此早就遭受伤害?三尺高的孤树,形影都已枯槁;空室仿佛悬挂的磬,遗留下的产业忽然像被扫空。惶惶然二十年,全靠这位王父祖父。过去像风中的蓬草,零落后随野草飘荡;如今像车辕下的马,奋力挣脱便奔向远方。登堂面对孤帏哭泣,登上岵山看见归鸟。荣枯不会彼此替代,忧伤已经伴我终老。送欧员外。蓟城有位名士,才美之盛,原来无人能比。手笔能抉开云汉,华美的身躯交织着文锦;美丽的眼睛灿如明月,珠玉般的口中涌出悬河之才。清幽的泉水使幽思进入玄默境界,清香纷纷如兰荃。起初辞别鹿鸣宴,后来又参加琼林宴。早晨掌管地官方面的事务,晚上兼任郎中的权力。骐骥的志向在万里之外,鸿鹄怀抱高飞的志向。良金美玉,适用于世间,片刻也不停止发挥作用。遥远的吴越故乡,雨水泛滥,仿佛尧年时的大水。雍容的少司徒奉王命前来巡视宣抚。出发吧,自求辅佐,得到这位堂上的贤才。六属共同倡导,九牧一位贤士抵得三千人。防备冲击,登记舟楫,辅助曲折处,严密坚固内里。水势激扬奔向沟壑,鼓声震动如雷行长空。国家的钧衡有赖于扶持举荐,皇朝法度有赖于纯全之才。于是使泥滓中的百姓恢复生业,肥沃田地一朝之间得到十二解。锋芒仍然森然可见。裴向多次提出谏议,余下的诗篇有时登上两峰。暂且汲取西湖的烟景,双旌即将踏上归路。带上一束编成的诗稿,愿你在赤日下吃饱饭,稳稳地扬鞭走上青云之路。若行舟有人询问,就说办完事情后从江南回来。为胡文晖题《幽篁石菊图》。故人归隐田园,已经有多少次见到秋天了?修长的竹子掩映在林中,时令菊花从丛中开放。烟霭中的花朵缓缓摇曳,石边的叶子萧萧作响。秀美的色彩仿佛可以食用,幽幽香气在寒中不断。有时有心地纯洁的人,同来对着明月醉饮。何都宪《一乐堂》。椿树和萱草繁茂,棠棣花迟开而秀美,和春天一同芳香。华美的锦绣衣裳光彩灿烂,斑斓的衣裙鲜明夺目。恩典封赠一天天到来,甘美的俸禄一天天增加。夫妻举案齐眉,享受纯粹的荣养;兄弟彼此争相显出才德,时时进退行藏。还要歌咏《蓼莪》,还要诵读《鸰原》。前代贤人对此有遥远的感慨,而我承受着余下的康乐,欣喜拍手不能停止,万事都真正忘怀了。
丛蕙图二月忽已迈,庻草三春时。九畹有余秀,百亩多芳蕤。光风转幽馥,湛露増华滋。筼筜拂琨璞,揭车被留夷。朋从彚如故,气质相交防。手抚宣尼琴,再诵骚人词。时哉未终老,荪芷来何迟。凝香阁画菊幽斋絶秾纷,时菊闲以洁。少好淡春芳敷荣,及秋节髧鬈宁尔妆。袪袂无所撷,枯索绕残枝。天寒满庭月。清燕室画菊佳节良易迈,贞姿益清芳。根依昆玉,固色并淇筠。苍终忘白衣酒,特立金娥霜。幽馨不出戸,憔悴含余香。一山为沈兊秀才题人言,一拳石积累成丰隆为山,将九仞篑缺,亏前功。巍巍圣与贤,养正由童,防登泰,小天下,卓立超羣峰。和陈宪副扫墓诗游宦日已久,先陇多违离。寥寥古东门,值此洪流时。頽垣走狐兎,宰木寒无枝。及目心隠只,俯仰泪交頥。野祭已非古,况复无恒期。恩封夙有泽,贫防空无施。徬徨不能返,日落凄风悲。南山荣寿诗,寿杨方伯父怡梅翁。维南有崇山,盘亘自终古,髙当翼轸间,广与衡岳旅中,有千歳梅生长,元得所英华,彻寰区,贞素贯寒暑,开花玉香,丛结子金色颗,徳馨椒桂俦,滋味鼎鼐主,繁葩尽芬馥,再实愈清楚,荣封异秦松,拔萃超庾土,上与山同跻,下与地常处,蟠桃与庄椿,千歳可能数,焉知世竒树,亿祀老▯圃,卓哉同春翁,怡怡并遐祜。四月二日西湖再汛四首春去才一日,天宇寻清和,湖草犹碧色,湖水余澄波。安能对佳山不饮?空嵳峩,隣船留宿懽,皓齿发清歌,推牕动孤笑。吾意其蹉跎。沿舟望湖亭,蹑屐栖霞岭。孤山久寂寥,荒塜郁清逈。渚苹清不香,湖水浑未莹。悠悠登荐,心长叹逐游泳。乐天唐诗杰,子瞻宋文豪。平生宦游事,山水遗清高。何人继芳躅?保障心思劳。坐令百折堤,土木连平臯。虽无百年固,已足千金牢。茫茫荡游子,醉谑空呶呶。西湖天下竒。登泛极寒暑。晨行暮酣。归昏遽一如许。何殊浪游客。对此泛交主。面接情不通。日醉鸡与黍。谁哉神识高偕协如索。与茫茫丹青家。忽忽歌曲侣。安能千日游▯晏坐风雨。为仲彦晖题戴文进画故人归田园,风景如未别时。菊老余芳,疎篁晏髙节。皇皇枝上花,潇潇石边叶。安得素人心,清尊对明月。
译《丛蕙图》。二月忽然已经过去,正是百草经历三春的时节。九畹兰花还有余下的秀色,百亩之地遍布芳香花朵。和暖的风转送幽香,清澄的露水增加花朵的滋润。筼筜竹拂过美玉,揭车草覆盖着留夷。朋友们像往昔一样汇聚,气质相投而彼此交接。亲手抚弄宣尼之琴,再次诵读骚人的诗词。时光啊,还没有走到终老;荪草和芷草为何来得这样迟?《凝香阁画菊》。幽静的书斋隔绝了浓艳纷杂,时令的菊花闲静而洁净。年轻时喜爱淡雅的春花繁茂,到了秋天,花朵舒展,难道还要这样装扮吗?衣袖无从采撷,枯枝萦绕着残花。天气寒冷,满庭都是月色。《清燕室画菊》。美好的节令很容易过去,贞洁的姿态更加清雅芳香。根扎在昆仑美玉般的土地上,坚固的色泽与淇水边的竹子相并。苍老终究忘不了白衣酒,特立独行,傲对金娥般的霜色。幽香不出门户,憔悴中仍含有余香。《一山》,为沈兊秀才题。人们说,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不断积累,最终可以堆成高大的山;如果到了九仞之高却缺少最后一筐土,便会亏损前面的功劳。巍巍的圣人与贤人,从童年起就培养正道;还要登上泰山,俯视天下,卓然挺立,超越群峰。《和陈宪副扫墓诗》。出外做官已经很久,与祖先坟茔多有离别。古老的东门寂寥冷落,正赶上洪水泛滥之时。颓墙间狐兔奔走,墓旁树木寒冷而无枝。目光所及,内心隐痛,俯仰之间泪流满面。野外祭祀已经不是古礼,何况又没有固定的日期。恩典封赠早已有余泽,贫困之中却空无所施。徘徊不能返回,直到日落,凄风令人悲伤。《南山荣寿诗》,为杨方伯父怡梅翁祝寿。南方有高山,盘旋绵延,自远古以来便存在;高耸直入翼轸之间,广阔得可与衡岳相连。山中有千年梅树生长,原本就得到合宜之地;英华贯通寰宇,贞洁素雅经历寒暑。花开如玉,香气袭人;丛中结出金色颗粒般的果实。德行的馨香可与椒桂相比,滋味足以主持鼎鼐。繁花都芬芳馥郁,再次结果更加清美。荣耀的封赠胜过秦地的松树,卓然拔萃,超越庾地的土山。向上与山一同登高,向下与大地长久共存。蟠桃和庄椿,千年的寿数也许都可以计算;哪里知道世间的奇树,在亿万年后仍会老在玄圃?卓越啊,同春而寿的老人,怡然自得,和长久福禄相伴。《四月二日西湖再汛四首》。春天离去才一天,天空便渐渐清明温和;湖边的草仍然碧绿,湖水还留着澄澈的波光。面对这样的佳山,怎能不饮酒?若空自仰望,便只见高峻。邻船留宿,共享欢愉;皓齿发出清歌,推窗时不禁独自一笑。我的心意却觉得自己虚度了时光。沿船望着湖亭,登上栖霞岭。孤山长久寂寥,荒坟郁然显得清远。水洲上的苹草清洁却没有香气,湖水混浊,还未澄莹。悠悠登临,心中长叹,追随游泳之乐。乐天是唐代诗歌的杰出人物,子瞻是宋代文章的豪杰。他们一生做官游历,山水之间留下清高风致。谁来继承他们的芳踪?保障山河的心思令人劳苦。于是使百折长堤矗立,土木工程连成平坦的高地。虽然不能保证百年坚固,却已经足以像千金之物一样牢靠。茫茫湖面上游子荡漾,醉后戏谑,徒然喧闹。西湖是天下奇景。登临、泛舟,尽历寒暑;清晨出行,傍晚酣饮;归来时天已昏暗,匆匆竟到了这种地步。与浪游之客有什么不同?面对这样的景色,只是泛泛地交接宾主,面面相对而情意并不相通;每天醉饮鸡肉和黍米。谁的神识高远,能够相互协合,如同有所索求?与茫茫的丹青画家相对,忽然又同歌唱的伴侣相聚。哪里能游上千日,像玄晏那样安坐在风雨中?为仲彦晖题戴文进画。故人归隐田园,风景仿佛还和没有分别时一样。菊花已老,却余香未尽;稀疏的竹子晚来更显高节。枝头的花灿然盛放,石边的叶子萧萧作响。哪里能得到心地纯洁的人,举着清酒对着明月?
为徐公举题甘谷图南阳古甘谷,菊绕渊泉,清居人饮其流,白髪咸康宁。明徴谅无爽,穆穆中庸,生君当衍余泽,为我延頽龄。陆汝嘉慕橘伯父去已远,遗植森成行。哀哀抚育恩,见树生悲伤。所愧为人后,凋落迷前芳。愿言慎伐剪,念彼椿萱长。画舫清游巻揺揺书画船,▯▯三江水朝披越峤云,暮听呉门雨。髙深洞,▯黄招邀尽青紫。所愧子长游,吾行未能止。松泉为朱彦明赋亭亭山上松,挺挺凌云标。涓涓山下泉,混混东归流。根源夙有托,高远羣无俦。洵美山中人,寓迹山之幽。栽培与盈进,比则事藏修。朝登▯鹤岑,夕汲青苹洲。巢居潄芳润,亦足防吾忧。王汉昭招予社友辈赏雪,即席纪事。癸丑至乙夘,连歳无快雪。新冬十月,来晴久,犹郁热。蚊蝇振时,声雷电迷夏节。晩麦未出土,春卉复舒结。老夫坐空斋,感此心隠切。仲冬十逾八,风▯夜栗冽。黎明未启戸,帘牖光洞彻。庭乌栖不啼,窦犬走欲蹶。昏眸▯珠霏,短髪耀琼屑。寒疑银海翻,冻讶玉楼合。昨日方袒跣,今晨被重褐。如行炎都深,忽上冰山絶。吾闻阴阳机,寒燠恶凌夺。天吏秉常运,旋斡何太捷。事若久旱余,甘雨大沾洽。行期十年丰,底用三尺叠。故人同老懐,鸡黍充宿业。欣开北海尊,笑广南州榻。酬酢乱觥筹,诙谐连稗阖。罐唱叱郑妓,羔饮诧党妾。狂懐锦瑟醉,渴罄鳯团啜。客思暝未阑,主意夜不辍。似有暗香来,援毫待明月。兰竹篇幽兰发深谷,修篁生茂林。托根偶相并,香霭凌繁隂。逢时苦不早,霜雪纷相侵。耻为桃李妍,眷懐金石心。幸此平安意,起坐弦吾琴。咏张汝庸环秀楼人境苦尘俗,髙居山水区。轩楹出岑蔚,牕戸凌清虗。左挹羣木华,右眄云烟舒。日夕有佳趣,萧爽真吾庐。玩芳亭东风吹野花,秋雨败蘼草。彼美亭中芳,静植恒自好。堦兰闲更香,篱菊淡如扫。我欲掇其英,幽懐不堪道。小蓬壶弱水不可航,神山未知处。闲居与世隔,仙境忽已遇。百歳等须臾,万事归傲睨。丹丘信自有,大小焉足计。长春境迟迟松栢林,郁郁山水窟,依依久住人,宛宛旧游客。人客不改心,山木不改色。彼哉同州庸华蘼,何所择?葡萄二首卭竹与枸酱追逐秋风,来离宫,郁相望,异物纷栽培,遂令凉州牧斗酒遗诙谐。伤哉!出闗卒不及,枯株回草,龙骄正眠,骊珠烂将堕,清露溥花间,凉风生叶下。悠悠日观翁,萧萧友云者,我欲掇其英,阳春和应寡。杨廷宪修障海塘,妙得古法,但百世之工,非朝夕可致,所冀増髙倍厚,坚表实里,迟之以歳月,庻可持久。诗以寄之。吾闻浙江潮涌,撼世莫比回流。趣盐官一射数百里,海盐当其冲。适际东北趾,何年作长防?去郭数丈许,叠石类悬崖壁立,瞰其涘。刳中实,外障髙岸,湮入水,表里河海间相隔才一指。譬如溃▯形皮,好肉已毁。潮来石奋角,潮缩石拔齿。时平渐离缺,风迅遽披靡。工役歳无涯,漂荡日常耳。皇皇鱼鳖民,藐藐轩裳子。剥牀不及肤,解牛未得理。岂无达务才?遗我徒好语。使君人中英,万物备一己。询咨度豁如,瞻顾心隠只。秦鞭竟空谈,汉絙无用。此轩然巨鳌侧,坦若长坡迤。罅漏互蔽亏,力势相并倚。盈不与潮鬬,缩不随浪委。肉厚骨不疏,腹饱背复偻。何期既倒阔,忽见急流砥。但恐述者能不类,创智美速成功易隳,举重力易弛。安得百使君厯歳如大禹。水南别业四首幽居异前业,喜无尘俗喧。东风扇防和,忽此春事繁。游鱼泛深沼,好鸟鸣檐端。布谷正及时,呼童理荒园。羣动各有为,予生固多般。感之欲自见,对景己防言。远村暑气薄,衡门絶尘鞅。禾黍满汚邪,松篁翳林莽。富贵复何心,琴弈偕所往。起诵康衢謡,悠然发遐想。薫风自南来,坐我羲皇上。慨彼河上翁,所乐异天壤。夙昔爱林壑,遂懐泉石,居下焉,安所适上焉?荷唐虞无穷,毕日欢耻,与放浪俱,此意不自昧,付之耕凿。余秋凉入林薄,时复课儿书。先民有遗诏,经训乃菑畬。白髪念婚嫁,此虑已陶然,匪复事生业。烝尝讵能捐?怅望终南山,缅懐清渭川。良时易流迈,穷约心所安。严阴閟深谷,飞雪层崖巅。引酒聊自酌,被褐终吾年。
为邵同府题山水图秋风,吹乱云凉,露润修竹,林深枫叶静,石烂雨苔复,青山断平野,流水泻虚谷。菀彼山中,幽怅此暮行独。希声振清啸,灏气凝逺目,澄光发精爽,空翠袭巾服。时看夕鸟举,偶晤春莽宿。功名忽如遗,志念聊可复。俯视尘中人,扰扰随转毂。
译为徐公举题《甘谷图》。南阳古代的甘谷,菊花环绕着深潭清泉。清白居住的人饮用这里的水流,白发之人都安康长寿。明白的征验确实不会有差错,和穆而合乎中庸;愿它使您承续余下的福泽,也为我延长衰老的年寿。陆汝嘉《慕橘》。伯父离去已经很远,遗留下的树木茂盛成行。想到哀哀的抚育之恩,看见树木便生出悲伤。惭愧自己作为后人,凋落而迷失了前人的芳踪。愿意谨慎地不要砍伐修剪,牢记那椿萱长青。《画舫清游卷》。书画船摇摇荡荡,三江之水浩渺无边。早晨披着越地山岭的云,晚上听吴门的雨。高深的洞府,玄黄之间,尽是招邀而来的青紫贵人。惭愧我不能像子长那样远游,我的行程却还不能停止。《松泉》,为朱彦明作赋。山上的松树亭亭玉立,挺拔的枝干直凌云霄。山下的泉水涓涓流淌,浩浩荡荡向东流去。根源早已有所依托,高远之姿群物无可匹敌。山中人确实美好,把踪迹寄托在山的幽深之处。栽培和日益增进,把这些比作修藏学养的事业。早晨登上玄鹤岭,傍晚到青苹洲汲水。巢居而饮用芳香润泽的泉水,也足以排遣我的忧愁。王汉昭邀请我和社友们赏雪,即席记事。从癸丑到乙卯,连续几年都没有痛快的大雪。新冬十月,天气久晴,仍然郁热。蚊蝇不时振动,声音如雷电,使人误以为还在夏季。晚麦还没有出土,春天的花卉又重新舒展结蕊。老夫坐在空斋中,想到这些,心里隐隐悲切。仲冬超过十八日,风紧,夜里寒冷刺骨。黎明尚未开门,帘子窗户已经光亮通彻。庭院里的乌鸦栖息而不啼,洞中的狗奔走得几乎跌倒。昏花的眼睛看见珠子般的雪花,短发被琼玉般的雪屑映亮。寒意令人疑心银海翻涌,冰冻仿佛玉楼闭合。昨天才袒露双足,今天早晨已经披上厚重的短褐。仿佛正在炎热的都城深处,忽然登上绝顶冰山。我听说阴阳运行的机理,寒暖不应互相凌夺;天官掌握正常运行,回旋转动为何这样迅速?事情如同久旱之后,甘雨大为滋润。应当预期十年丰收,哪里用得着堆三尺厚的雪?老朋友共同怀着老年之情,用鸡肉黍饭充实往日交谊。欣然打开北海之尊,笑着拓宽南州之榻。酬酢之间酒杯交错,诙谐笑语连绵不断。罐中歌唱,呵斥郑地歌妓;饮羔羊酒,惊叹党家侍妾。狂放的胸怀在锦瑟声中沉醉,口渴便喝尽凤团茶。宾客的兴致到黄昏还没有尽,主人的情意夜里也不停歇。仿佛有暗香飘来,拿起笔等待明月。《兰竹篇》。幽兰从深谷中开放,修竹生长在茂密的树林里。它们偶然并根而生,香雾凌驾于繁茂的树阴之上。可惜相逢的时节来得太晚,霜雪纷纷侵袭。以成为桃李那样的妍丽为耻,眷恋着金石般坚定的内心。幸而有平安宁静的心意,起身坐下都弹奏我的琴。《咏张汝庸环秀楼》。人世环境苦于尘俗,高楼居处坐落在山水之间。轩楹伸出山峦草木,窗户凌驾于清虚之境。左边承接群木的光华,右边眺望舒展的云烟。早晚都有美好情趣,萧疏清爽,真是我的居所。《玩芳亭》。东风吹开野花,秋雨摧败蘼草。那美丽的亭中花朵,静静生长,始终自有美好。台阶旁的兰花闲静而更加芳香,篱笆边的菊花淡雅得仿佛刚被扫过。我想采摘它的花英,幽深的心怀却难以诉说。《小蓬壶》。弱水无法通航,神仙山在哪里也不知道。闲居与世俗隔绝,忽然已经遇到了仙境。百年等同于片刻,万事都归于傲然一视。丹丘确实自有其处,大小又哪里值得计较?《长春境》。松柏林迟迟不变,山水洞窟郁郁葱葱;依依不舍的是久住之人,宛宛然如旧日游客。人和客不改变心志,山木不改变颜色。那些同州的庸常华美与蘼芜之物,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葡萄二首》。卭竹和枸酱追逐着秋风,来到离宫;郁郁葱葱,彼此相望。奇异的物产纷纷栽培,于是使凉州牧拿一斗酒赠送,作为诙谐之意。可悲啊!出了关塞终究来不及,枯株回到草中;蛟龙正自骄傲地沉睡,骊珠灿烂得将要坠落;清露弥漫在花间,凉风生于叶下。悠悠然的日观翁,萧萧然的友云之人,我想采摘它们的花英,只是阳春和唱的人太少。杨廷宪修筑海塘障护海潮,精妙地取得了古法;但百世可传的工程,不是朝夕之间能够完成的。所希望的是增加高度、加倍厚度,外表坚固、内部充实,以岁月来等待它稳固,或许可以长久维持。我作诗寄给他。我听说浙江潮涌,回流震撼世间,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潮水奔向盐官,片刻之间冲过数百里,海盐正当其冲。正遇东北风势,哪一年才能筑成长久的堤防?离城不过几丈,层叠的石头像悬崖一样壁立,俯视水边。石堤中间掏空而填实,外面阻挡高岸;水流冲入之后,表里之间在河海之间仅隔一指。譬如瓜皮破溃,里面的好肉已经毁坏。潮来时石头奋张棱角,潮退时石头像拔出的牙齿。时势平缓便逐渐离散残缺,风势迅疾便立刻披靡。工程年年没有尽头,漂荡几乎成了日常。百姓惶惶如鱼鳖,官宦子弟却轻忽无知。剥床还没有伤及肌肤,解牛也还没有得到要领。难道没有通达事务的人才吗?只是留给我的徒然好听的话。使君是人中的英杰,万物之理都具备于一身。询问筹划,胸襟开阔;瞻望顾念,内心隐痛。秦始皇赶山填海终究只是空谈,汉代束缚水势的方法也没有用。如今这座大堤像轩然高起的巨鳌侧身,平坦得如长坡蜿蜒。缝隙彼此遮蔽亏缺,力量和形势互相倚靠。水涨时不与潮水争斗,水缩时也不随浪倾倒。堤身厚实,骨架不疏;腹部充盈,背部又向上弯曲。哪里料到堤坝倾倒之后出现宽阔缺口,忽然竟能成为急流中的砥柱?只怕后来的叙述者不能类比其功;新创的智慧若以速成取美,成功容易毁坏;举重的力量容易松弛。哪里能得到一百位使君,经历许多年都像大禹一样治水?《水南别业四首》。幽居不同于从前的产业,幸喜没有尘俗喧扰。东风扇动温和的气息,忽然间春天的事物繁盛起来。游鱼在深池上浮游,好鸟在屋檐端鸣叫。布谷正合时令地鸣叫,我呼唤童子整治荒园。群体万物各有作为,我的一生本来也多有不同。为此感触,想要自我表现;面对景物,却已经说不出话。远村暑气淡薄,简陋的门隔绝了尘世车马。禾黍长满污邪之地,松竹遮蔽着林莽。富贵又有什么心思?弹琴下棋,便是我所要去往的地方。起身诵读《康衢谣》,悠然生出高远的想象。薰风从南方吹来,使我坐在羲皇之上的境界。感叹那河上的老翁,他所享受的快乐与世俗天地不同。早年就喜爱林泉山谷,于是心怀泉石;居处在低下之处,又能到哪里去?向尧舜时代借取无穷的恩泽,整日欢喜而以羞耻为戒,和放浪一同进行;这种心意并没有昏昧,便把它交付给耕作和开凿。到了秋凉进入林木草丛时,时常又教孩子读书。先民留下了教诲,经书训诫就是可耕种的田地。白发之年还想着婚嫁,这种忧虑已经化解,不再经营生计。祭祀祖先怎么能够舍弃?惆怅地遥望终南山,遥远地怀念清渭川。美好时光容易流逝,贫困简约却是心中所安。严寒闭塞着深谷,飞雪堆满山崖顶。引酒姑且自斟,披着粗布衣度过我的一生。为邵同府题山水图。秋风吹乱凉云,露水滋润修竹;林深处枫叶静默,石上雨痕斑驳,苔藓又复生。青山在平野间断续,流水倾泻入空谷。那山中的草木多么茂盛,我在幽静的暮色中独自惆怅而行。发出少有声息的清啸,浩大的气息凝聚成远眺之目;澄澈的光彩焕发精神,空濛的翠色侵袭巾服。时而看见暮鸟飞起,偶尔遇见春草中住宿的行人。功名忽然如同遗忘,志向和心念姑且可以恢复。俯视尘世中人,纷纷扰扰地随车轮转动。
沈用权月桂图月中有奇树,百丈何茏▯歳年等蟠桃,樛结扶桑同下垂;白玉苞上发,黄金丛翘翘。最髙枝花色頳霞红,我昔至其所,顾眄迷仙踪。髙攀不可及,屈折聊相从。归来抱余馥,气韵归鸿防。一登阊阖门,再致昆仑峯。芬敷及朝槿,断谢随秋蓬。至今懐袖间,敛缩心冲冲。有美青云彦,飞防凌虚空。逍遥广庭晏,彳亍嫦娥宫。含咀玉杵霜,披拂纤阿风。手持斫月斧,气吐经天虹。奋掇连根株,五色俱收笼。拔茆采葑菲,类举无遗功。愿子即长路,吾行己途穷。送陈彦章还温州悠悠逺行休,忽忽垂老别。一去湖山空,百防亲故絶。凉风吹鬓丝,顔意各惨切。永毕同心欢,防言共明月。朱彦明新居椿庭日已远,萱室懐深忧。岂不念故庐,听此行道谋?嗟彼喧杂区,居子非良繇。一劳堪久逸,三迁遂吾求。经营与缔造,冀足光前猷。正寝卓跂立,旁居翼相周。祠室具笾豆,斋阁陈箕裘。南荣叙亲友,北堂荐时羞。茍美载论语,过侈遗春秋。慈顔日迟暮,良偶方徽柔。房闼肃清宻戸牖森绸缪。声色起淫荡,势利生仇讐。祸福相倚伏,贫富潜周流。君子常抑畏,小人肆张诪。孝弟与忠信,自足御戈矛。升堂有端士,入室无狂浮。不见陵上柏,远翠凝疎标。不见路傍桃,妖艳侵行眸。居养易移习,内外须交修。愿保安宅固,千春永余休。为王瑞之作雪图附诗以寄歳序行已周,天寒日将暮,门戸了无营,山林閴如故。彤云被层空,时雪纷已堕,▯防涤羣华,过眼一纯素。风恬晩声寂古,气塞牕戸。贞居久遗旷,值此忽超悟。呼鱼烟外汀,沽酒桥北路,烹鲜酹华月。妇子环榻坐,清歌振冥寂,真态防陋固。悠悠百年中,清赏亦有数,劳思竟何禆?快意欣所遇,犹懐见睨余流。想鸿迹去,望望剡溪舟,苍茫是何处。画元章拜石图附一诗吾闻周人拜九辩,各有则。空稽犹简易,振肃仪已极。礼达百不烦,力致一可惜。苏卿抗匈奴,郑从厉絶域。亚夫辞介胄,汲黯服长揖。生死矢不移,宠辱安所恤。云胡后来者,软媚等难剧。望尘伏牀下,不复论曲直。黠以谄公卿,愚以祈老佛。頽流逐靡风,扫地尽古迹。元章夙竒荡,动止异俗习。强项难茍俛,扪膝不轻屈。自从辞君亲,久不为是役。落落无为乡,寥寥不齐邑。伊谁与为礼?见此孤立石,飒焉松风生。隠只云雾出,踞如猛虎化。厉若老蛟蛰,彷佛入鲁庙。正我缄口客,又疑千秋亭。翁仲失其一,终知混沌凿。倐忽委灵骨,欣然命袍笏。雅拜情孔适,物我了相防。恭傲脗无隙,清狂讵如许。深意将有激,全胜彼昏人。仆仆贾危慝,但恐违中庸。行怪不可率。赵千里小景二首庭院寂无人,冥懐共谁语?和风入蓬戸,桃李似无主。妍华岂足怜,幽旷真足与。呼童抱瑶琴,静对松篁雨。茂树防碧草,莓苔连砌。青山童拥敝箒,洒扫当前楹。行吟白鹤词,坐览黄庭经。良时茍未迈,笑傲终吾生。张叔厚谢安渊明图二首度量,本知识,器局先文艺,欵笑息羣嗔,泠汲止余沸,优游别墅,碁闲逸,东山妓,时方竞名达,出处有余地,翩翩晋徴士,夙志山与泽,心远趣自髙,松菊亦何物,斗酒不身致,况此名利役,防鸿在万里,岂为督邮迫?袁可筠风水永懐皋鱼感风,木立哭悲其亲,哀哀千载下,予复同兹辰。林木一何多,天风一何疾。本是无情吹,能令有情泣。风水有时息,逝者无归期。依防耳中响,绸缪心内思。心思不暂缓,歳月忽已逺。落叶下庭闱,山荒夕阳晚。
为呉玉甫侍御题芙蓉图志士懐寂寥,佳人念迟暮。本与秋风期,不悟春已去。嫣然如有情,暄妍发寒素。红揺碧潭水,緑掩黄叶树。垂垂翠帐烟,冉冉锦城路。试问涉江人,相思在何处?
方洲集巻四
译沈用权《月桂图》。月中有一株奇树,高达百丈,多么繁茂;岁数等同蟠桃,盘曲交结,和扶桑一同向下垂展。白玉般的花苞向上开放,黄金般的花丛高高翘起。最高枝头的花色如赤霞鲜红。我过去到过它所在的地方,回头顾盼,迷失在仙人的踪迹中。高处攀援不可企及,只好曲折地随它同行。归来时怀抱余香,气韵如归来的鸿雁。一次登上阊阖门,再次抵达昆仑峰。芬芳的花朵传到朝生暮落的木槿,凋谢也随秋蓬而去。直到如今,香气还留在衣袖之间;我收敛退缩,内心惶惶不安。有一位美好的青云才士,飞腾而凌驾虚空。逍遥地游于广阔庭院,徘徊在嫦娥的宫殿。含咀玉杵捣成的霜,披拂纤阿吹来的风。手持斫月之斧,气息吐出贯通长天的彩虹。奋力采掇,连根带株都收入五色的笼中。拔取茅草,采集葑菲,各类都举取,没有遗漏功劳。愿你立即踏上长路,我的行程却已经到了尽头。送陈彦章还温州。遥远的行程啊,请暂且停下;匆匆之间已经到了老年,今日又要作离别。一旦离去,湖山空寂,百般亲友也将断绝。凉风吹动鬓发,彼此的面色和心情都悲惨凄切。今后永远结束同心的欢乐,只能在明月下共同叹息。朱彦明新居。椿庭已经日渐远去,萱室怀着深深的忧思。难道不思念旧日居所吗?只能听从这行路之人的谋划。可叹那喧闹杂乱的地方,居住在那里并非良好的缘由。辛劳一次,便可以长久安逸;经过三次迁居,终于实现了我的愿望。经营建造,希望足以光大前人的事业。正寝高高挺立,旁边的居室像鸟翼一样环绕。祠堂备有笾豆,斋阁陈列箕裘。南边厅堂叙谈亲友,北堂献上时令佳肴。如果只求美好,便载入《论语》;若过分奢侈,便遗留于《春秋》的讥评。慈亲的容颜一天天衰老,贤良的配偶正温柔美好。房屋内外肃静清洁,幽深的门户和窗牖森然严整。声色会引起淫荡,势利会产生仇讐。祸福彼此依伏,贫富暗中周流。君子常怀抑制和敬畏,小人却放肆张扬诬诞。孝悌与忠信,自足以抵御戈矛。登堂有端正之士,入室没有狂妄浮薄之人。没有看见陵上的柏树,远翠凝聚成疏朗的枝标;没有看见路旁的桃树,妖艳侵入行人的眼睛。居处的养习容易改变人的习性,内外都必须交相修养。愿保全安宅的坚固,千年永享余庆。为王瑞之作雪图,并附诗寄给他。一年四季的次序已经运行一周,天气寒冷,太阳将要落下。门窗之内全无营求,山林依旧寂静如常。红云覆盖层层天空,时时有雪纷纷落下;玄色的大地洗净群芳,放眼望去一片纯白。风平静,傍晚的声息也寂静古雅,寒气充塞窗户。贞静的居处长久荒旷,遇到这场雪忽然超然醒悟。到烟外水汀呼唤鱼儿,在桥北路上买酒;烹煮鲜鱼,向美丽的月亮洒酒祭奠。妇人和孩子环绕坐在榻旁,清歌震动幽暗的寂静,真率的情态虽有简陋,却也自然。悠悠百年之中,清雅的赏玩也有一定次数;劳心思虑究竟有什么益处?畅快的心情欣喜于所遇之景,仍怀想着远处的余流。想那鸿雁踪迹已经远去,遥望剡溪上的舟船,苍茫之中究竟在何处?《画元章拜石图》,附诗一首。我听说周人拜礼有九种,各自都有法则。空自稽首尚且简易,振作肃敬,礼仪已经达到极致。礼节通达百端而不烦琐,力量只用于一处,实在可惜。苏武抗拒匈奴,郑当时跟从使者历经绝域;亚夫辞去甲胄,汲黯恭敬地行长揖。生死之间发誓不改变,宠辱之事又哪里值得忧虑?为什么后来的那些人,柔软媚态达到难以形容的地步?望见尘土便伏在床下,不再讨论是非曲直;狡黠的用谄媚讨好公卿,愚蠢的用祈求依赖老佛。颓败的风气追逐靡靡之风,古代遗迹几乎被扫荡殆尽。元章一向奇特放荡,举止行动不同于世俗习惯。性情刚强,不肯苟且低头;不轻易屈膝。自从辞别君王和亲人,长久不再做这种屈从之事。孤独地处在无所作为的地方,寥落地居于不相齐同的乡邑。还有谁值得对他行礼?只见这块孤立的石头,松风飒然生起。云雾从隐约处涌出,石头蹲踞如猛虎化成;峻厉如老蛟蛰伏,仿佛进入鲁庙。它正像使我闭口的宾客,又让人疑心是千秋亭中的石人。翁仲失去其中一个,终于知道混沌已经被凿开。忽然委身于这灵骨之前,欣然命人拿来袍笏。恭敬地拜礼,情意非常适合;物我之间完全相通。恭敬与傲岸严丝合缝,清醒狂放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深意将有所激发,远胜那些昏暗之人。贾谊奔波劳顿,反而招致危险邪恶;只怕这样违背中庸。行为怪异不可一概效法。赵千里《小景二首》。庭院寂静无人,幽深的心怀还能同谁诉说?和风吹入蓬门,桃李仿佛没有主人。妍丽的花色哪里值得怜爱,幽静旷远才真正值得亲近。呼唤童子抱来瑶琴,静静面对松竹间的雨声。茂树遮蔽碧草,莓苔连着台阶。青山童子抱着破旧的扫帚,在眼前的屋柱间洒扫。边走边吟诵《白鹤词》,坐下阅读《黄庭经》。美好时光如果还没有流逝,便笑傲着度过我的一生。张叔厚《谢安渊明图二首》。度量宽宏,本来就有见识;器局先于文艺。谈笑之间使众人的嗔怒平息,清冷的汲水止住余下的沸腾。优游于别墅,闲适地下棋;东山的歌妓相伴。当时正争相追求显达,进退出处却自有余地。翩翩的晋代征士,早年志向在山林泽薮;心志高远,趣味自然高雅。松菊又算什么?一斗酒也不亲自送来,何况还要受名利之役?鸿雁在万里之外,难道会被督邮逼迫吗?袁可筠《风水永怀》。皋鱼因风而感伤,面对树木站立哭泣,为亲人悲痛;千年之后的今天,我又同样在此时悲伤。林木何其多,天风何其急。它本来是无情的吹拂,却能使有情之人哭泣。风水总有停息的时候,逝者却没有归期。依稀的风声在耳中回响,缠绵的心思在内心萦绕。心中思念片刻也不能停止,岁月忽然已经遥远。落叶飘下庭院内室,山野荒凉,夕阳已晚。为吴玉甫侍御题《芙蓉图》。有志之士怀抱寂寥,佳人感念年华迟暮。本来约定与秋风相会,却没有觉察春天已经过去。花朵嫣然,仿佛有情;温暖明丽之色从寒冷素淡中绽放。红花摇映着碧潭之水,绿叶掩映着黄叶之树。翠色的帷帐在烟霭中低垂,锦绣般的道路缓缓延伸。试问那涉江之人,相思之情在什么地方?《方洲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巻五明 张宁 撰七言古诗宝劒篇干将在匣,神鬼惊。土花绣澁,含苍精。千年地下,灵不死。万丈烛天,牛斗横。壮夫入佩,心相许。唾手功名,轻一缕。倚天长笑,气食牛。誓斩楼兰,扫尘雾。归来献馘,朝宸旒。奋言先落,佞臣头。河清海晏,颂声作。乞身复向,西山▯。我歌宝劒,声如吼。飒飒英风,生两肘。丈夫作事,贵轩昻肯向蓬门,甘老丑。和孙廷珍侍御短檠歌中庭烧檠多更长,金缸列钱绕屋光,红荧朱烬耿欲灭。酒酣试问西堂凉,美人矜醉炷罗带,照拂氍毹铺绣牀。东隣少年曳裙客,收束韦编二三防,呻吟占毕短檠空,光青夜寒秋月白。佳儿在后,翁在前,轰雷震起双龙眠。鳯膏不复延骄恣,緑幕绡红烟扫翠,短檠犹照旧时人,翻惜长檠便沦弃。送张永清下第南归长安花落,莺声老,送别都门,心草草。白璧由来惜暗投,俗眼相看不知好。读书十载未成名,落日辞家仗劒行。飞腾己遂丈夫志,离别无为儿女情。黄金髙台挿天起,台下行人思郭隗。千里元从骏骨来,躁进纷纷徒已尔。负郭田荒草蔓滋,嫂不停机,妻不炊。一朝唇颊惊六国,腰间金印何累累。纵横游説非吾有,汗简功名在人手。干将未出狱中泥,犹有神光射斗牛。出门有碍情凄恻,不是长安看花日。进退枯荣事偶然,欣戚何须动顔色。冠盖相逢自有期,君归应惜少年时。浮云流水天涯路,回首令人千万思。题钓鱼图勉许瑛生不见渭水渔翁,髪垂白,欲事纶竿;死岩泽,一朝天子梦中求兆,协非熊,年八十。又不见子陵垂钓富春山,万事无心,天地闲。客星一夕犯帝位,羊裘拥入鹓鸾班。古人出身有如此,却笑今人徒已尔。生意何须南亩田,世情付与东流水。况汝持身当有为,读书正遇少年时。饭囊酒袋人不数,鳯雏麟子真吾师。我昔成童游泮学,雪案萤牕自磨琢,但愿才名播缙绅,焉知冻馁填沟壑。迩来踪迹虽淹留,襟懐不作青云愁。丈夫处世贵廓落,何用浮鸥一钓舟。
伍子胥渡江图壮气横空欲吞楚,半夜函闗出虓虎,城中追骑若行云,泉下孤臣涙如雨,江头立马寒飕飕,江神吐泣皇天愁,捐躯甘作异乡鬼,誓死肯忘同天讐?何来老父伤羁阻,舣棹招揺夜相渡,百金宝劒辞不收,万石功名草头露,雄兵一旦下呉台,楚国山河半草莱,旧主已随烽火遁,将军犹入故宫来,秦庭泣血昭王返,白苎歌长越兵远,夫差夜饮欲烹龙,句践宵衣正甞胆,零落防夷百战身,姑苏麋鹿漫伤神,君看楚郢鞭尸客,应是呉门抉目人,庚午秋日游忠显寺,寺僧设酒殽欵曲甚至,临别出画马小图一幅,索予赋诗,予既被酒,奋笔以寓所懐。房星夜堕,渥洼水八尺,龙骧就中起。一朝职贡入天闲,蹀▯康庄,五云里。尾长窣地,香尘浮,目光夹镜寒不流。千金之价不足数,顷刻万里能周游。奚官牵出,连钱动,仰首长鸣,金勒重。乌骓、赤兎尚腾骞,骥騄、乘黄伏翔踊。玉门闗外,苜蓿肥,黄尘白草相依防。何当汗血向沙漠,奋身霄汉随龙归。送赵士英下第南归薫风五月,都门道送客,临岐心草草,天涯转觉故人稀,对酒难防旧乡好,忆惜随君歌鹿鸣,风流文采超羣英,当时科第已晩出,岂谓歳月犹相仍,浮云聚散十四载,华髪青衫走湖海,造物婴儿解弄人,连城美价宜深待,蹇余三举偶春闱,西抹东涂空耳为,一从窃禄黄门下,几度懐君沧海湄,前年待试留京阙,旅馆琴尊共谐洽,金印犹迟相国归,貂裘又作还家别,知君懐抱世所无,冰瓯玉碗青▯瑚,平生慨慷伏竒节,得失岂肯轻讙呼,朅来浪迹长安陌,剔隠钩▯恣抺索,下穷元宋上羲皇,大者经纶小占防,醉酣咳唾落珠玑,三峡词源百万师,盛唐诗句何冲澹,西汉文章宗典彛,向人掩口谈科举,不肯低头随进取,今学宁知古学醇,誉则为忧憎则喜,君不见贾生一歳屡超迁,鹏上承尘才少年,梁灏登科尽头白,位望虽迟年八十,疾随美恶互乘除,天壤生成无弃物,何况君懐越世才,云霄有路待君来,明年五月薫风动,准拟乘舟海上回。
为刘濬渊同年题古松图云山高高,凌紫空。上有偃蹇千年松,苍顔不变。太古雪,宻叶晴翻长夏风。▯萝紫蔓,隂相翳。错落盘根,枝着地。月明白鹤误飞来,烟散青牛忽无处。由来竒物重冥搜,变化追寻未可留。徂徕山下黄尘暮,太谷坡前碧草秋。只今廊庙求梁栋,梓柏楩楠皆入贡。防见巉岩出万牛,茯苓琥珀皆登用。送仲指挥南还去年送君,春已过,花落莺啼,蓟门路。今年仍作远游人,风雪还家,歳行暮。滦河半夜渡层冰,千里淮扬十日程。杨子江头沽酒宿,蓟门树里听鸡行。到家应近元宵节,细柳营边新草发,刀斗无声清夜长,旌旗有影蛮烟絶。去年携酒送君时,有约封矦来更迟。今年复送长安客,却忆从前送别诗。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五。明代张宁撰。七言古诗。《宝剑篇》。干将藏在剑匣中,神鬼都为之惊动。土花锈蚀,仍含有苍然的精气。埋在地下千年,灵性不死;万丈光芒照耀天空,横贯牛斗二星。壮士把它佩在身上,心意彼此相许。功名唾手可得,轻如一缕。倚着长剑仰天大笑,气势足以吞牛。发誓斩杀楼兰,扫除尘雾。归来献上敌人的首级,朝见天子;奋勇进言,先斩落佞臣的头颅。黄河清、海内安定,颂歌声于是兴起。请求退身,重新走向西山。我的歌咏着宝剑,声音如怒吼;飒飒的英气从两肘之间生出。大丈夫做事贵在轩昂,哪里肯向蓬门低头,甘愿老丑?《和孙廷珍侍御短檠歌》。中庭点燃的长灯一盏接一盏,金灯盏排列着,钱纹般的光辉绕满房屋;红色火焰和朱红灯烬明灭,仿佛将要熄灭。酒意正浓时试问西堂是否清凉,美人带着醉意,怜惜地点燃罗带般的灯芯,照映着铺有绣褥的床。东邻少年牵着衣裙般的客人,收束起韦编的书册二三卷;低声诵读,短灯空自照着,青光映着寒夜和白月。好孩子在后,老人在前,轰然如雷,惊醒双龙之眠。凤膏灯油不再助长骄纵,绿色帷幕与红色薄纱被烟气扫过。短灯仍照着旧日的人,反而令人怜惜长灯已经被弃置。送张永清落第南归。长安花已凋落,黄莺声也衰老;在都门送别,心情匆匆草草。白璧自来就怕暗中投掷,庸俗的眼光相看,不知道它的美好。读书十年仍未成名,夕阳中辞别家乡,仗剑而行。飞腾已经实现大丈夫的志向,离别不必作儿女之情。黄金高台插入云天而起,台下行人思念郭隗。千里马本来就是从骏马的遗骨而来,浮躁求进的纷纷之人不过如此。靠近城郭的田地荒芜,嫂子无暇织机,妻子无暇做饭。一旦在言辞上震动六国,腰间金印便重重相累。纵横游说并非我的长处,史册上的功名却掌握在人手中。干将还未从狱中泥土里出世,仍有神光射向斗牛。出门时有所阻碍,心情凄恻;这不是长安看花的日子。进退枯荣本属偶然,何必让欣喜和忧伤改变脸色?将来冠盖相逢自有日期,你回乡应珍惜少年时光。浮云流水,是天涯道路;回首令人产生千万般思绪。题《钓鱼图》勉励许瑛。我没有亲眼见过渭水边的姜太公,那时他头发垂白,却想要从事垂钓;后来死在岩泽之间,一朝天子在梦中求取吉兆,得到非熊之兆,年纪已经八十。我又没有见过子陵在富春山垂钓,他对万事都无心,与天地同样闲适。有一夜客星侵犯帝座,严光却披着羊裘进入公卿行列。古人有这样的出身经历,却可笑今人只是徒然如此。谋求生计哪里一定要靠南亩田地?世俗情态交给东流之水。何况你立身处世应当有所作为,读书正逢少年时。饭囊酒袋之徒不值得一数,凤凰雏鸟、麒麟之子才是我真正的老师。我从成童时就在泮学游学,在雪案萤窗下自行磨炼;只愿才名传播于缙绅之间,哪里知道会冻死饿死、填入沟壑?近来踪迹虽然滞留,胸襟却不因青云之志而忧愁。大丈夫处世贵在旷达,何必只凭一叶钓舟随浮鸥漂泊?《伍子胥渡江图》。壮烈的气概横贯天空,仿佛要吞下楚国;半夜从函关出走,如同猛虎出山。城中追赶的骑兵如行云,地下的孤臣眼泪如雨。江头立马,寒风飕飕;江神吐泣,皇天也为之忧愁。捐弃身躯,甘愿成为异乡的鬼;发誓至死也不忘与楚国同天的仇恨。为何来了老父,悲伤地阻挡羁旅?他把船停靠,招手相引,在夜里渡我过江。价值百金的宝剑也不肯接受,万石功名如草头露水。雄兵一旦攻下吴国都城,楚国山河便半成草莱。旧主已经随着烽火逃遁,将军却还进入故宫。秦庭泣血,昭王归返;白苎歌声悠长,越兵已经远去。夫差夜里饮酒,想要烹食蛟龙;句践夙夜穿衣,正尝胆复仇。零落的夷地经历百战之身,姑苏台下麋鹿漫自令人伤神。你看那楚郢鞭尸的仇客,应当就是吴门抉目之人。庚午秋日游忠显寺,寺僧设酒肴,款待十分周到。临别时拿出一幅画马小图,要求我作诗。我已经喝醉,便奋笔写下,以寄托心中的感慨。房星在夜间坠落,渥洼水中出现八尺高的神马,龙骧之姿由此而生。一旦作为贡品进入天闲,便在康庄大道上奔驰,置身五彩祥云之间。尾巴长得拖地,香尘浮动;眼光如两面镜子,寒冷而不流转。千金的价值都不足以计算,片刻之间便能周游万里。奚官牵它出来,身上的连钱纹随步而动;仰首长鸣,金勒沉重。乌骓、赤兔尚且腾跃高飞,骥騄、乘黄也伏地跃动。玉门关外苜蓿肥美,黄尘白草相互依傍。什么时候能让这匹汗血马奔向沙漠,奋身冲上霄汉,随着真龙归去?送赵士英落第南归。薰风吹拂的五月,在都门道路上送客;临到分岔路口,心情匆匆。到了天涯,越发觉得故人稀少;面对酒杯,难以忘记故乡的美好。回忆当年随你歌咏《鹿鸣》,风流文采超过群英。当时科举已经晚出,哪里料到岁月仍然接连流逝?浮云聚散,转眼十四年;华发青衫,奔走湖海。造物像顽童一样戏弄人,价值连城的美玉应当深藏等待。惭愧我三次参加春闱,西涂东抹,徒然说些无用之语;自从在黄门属下窃取俸禄,几次怀念你在沧海之滨。前年等待考试而留在京城,旅馆中琴酒相伴,彼此和洽;金印还迟迟等着相国归来,貂裘又成了还乡送别之衣。我知道你的胸怀是世间所无,像冰瓯玉碗、青瑚珊瑚一样珍贵。平生慷慨,伏藏着奇特的节操;得失哪里肯轻易喧呼?近来在长安街头浪迹,探求幽隐,钩取玄妙,任意搜寻;向下穷究元代、宋代,上溯伏羲、皇帝,大的涉及经世才略,小的也能占卜。醉后咳唾都落成珠玉,文章源头像三峡之水,有百万军的气势;盛唐诗句何等冲淡,西汉文章尊奉典雅法度。面对人谈起科举便掩口而笑,不肯低头随俗求取功名。如今的学问哪里知道古学的醇厚?受到赞誉反而忧虑,受到憎恶却感到欢喜。你没见贾生一年之内多次升迁,鹏鸟般飞上承尘,才年少便显达;梁灏登科时头发已经全白,位望虽迟,到八十岁才达到。疾病随着好恶相互增减,天地生成万物,没有一种会被抛弃;何况你怀有超越世人的才华。云霄有路,等待你前来。明年五月薰风吹动,预计你将乘船从海上回来。为刘濬渊同年题《古松图》。云山高高,凌越紫色天空。山上有一株盘曲高峻的千年松,苍老的面色始终不变。它经历太古的积雪,繁密的枝叶在长夏风中翻动。玄色藤萝和紫色蔓草交错,阴影彼此遮蔽。盘曲的根系错落,枝条垂到地面。月明之时,白鹤误以为是真树而飞来;烟雾散去,青牛忽然又不见踪影。自来奇异之物受到重视,必须在幽深处搜寻;它的变化和踪迹却不能长久留住。徂徕山下黄尘暮色,太谷坡前碧草已入秋。如今朝廷廊庙寻求栋梁,梓、柏、楩、楠都要进贡。还将看见巉岩中长出万牛难以搬动的大木,茯苓、琥珀也都被登用。送仲指挥南还。去年送你时,春天已经过去,花落莺啼,走在蓟门路上。今年仍然作远游之人,在风雪中还乡,年岁又将暮。半夜渡过结着厚冰的滦河,千里淮扬要走十天路程。在杨子江头买酒住宿,在蓟门树影中听着鸡鸣赶路。到家应当接近元宵节,细柳营边新草萌发;刀斗无声,清冷的长夜漫漫;旌旗有影,蛮烟已经消失。去年带酒送你时,曾约定你封侯后再来,却又迟迟未到。今年再次送长安客人南行,却又想起从前送别的诗。
听鹤老人云山图东方欲白,天冥冥,宿云未敛,朝烟生前山后山,半昏晓,千树万树迷隂晴,淋漓元气寒犹湿,上下苍茫太初色,房山去后已无人,野屋荒林见遗迹。
刘廷器云山图风流太守竹鹤翁,平生雅重真襄公。公方司马掌邦政,邂逅相见都门中。酒酣为写江南意,超忽家园。坐中致清风,未许北牕眠白头,持赠东牀壻。高堂素壁悬清秋,举目直欲穷防搜。天髙地逈,望不极;水漠山冥,看欲愁。初疑苕溪二三月,桑柘连村,雨时歇,隂晴未定,禁蚕天,烟火萧条,来往絶。又疑西湖夜向晨,朝氛宿霭迷空,尘隔林灯火,读书晓,满地落花,风雨春兴来,欲趂扁舟渡苍茫,不见行人处。鸥波亭上,是耶非?放鹤坡头,到曽未?连云天栈,乱石滩,处处逢人,行路难。鉴湖盘谷远莫及,安得此境终盘桓?何翁山水真足数,此幅由来倍清古。粗毫淡墨,意自适,未必经营,心独苦。子昭、舜举直细工,元晖、彦敬髙同风。世间能事不受迫,识画惟有青鞋翁。边景昭画马为刘廷器题陇西边生写生者,▯得唐时紫骝马、赤骠、青騘,却不前;白鼻乌骓价斯下。想见开元全盛时,海宇无尘,战争罢,七十万疋锦成阵,十二天闲,沫流赭。从来主管张万福,底用诛求王母寡?民间自可一缣易官里,或许儒臣假众中骏逸,知几何?此马翻然空冀野,天机只许九方识骨法。直须曹霸写,未辞羁馽欲腾骧,步入艰难便闲雅。当时死骨亦竒货,此画千金如土苴。眼前谁是按图人?苜蓿秋风漫盈把。为伍公矩题画二首晴空澹澹,飞鸟没。野水连天,月初出。人间天上,不胜秋。一片烟波,夜如日。杜陵老病,卧孤舟。醉倚蓬牕,看水流。满懐灏思,无人防。惟有清光照白头。荒林野树连高障,青山半出青云上。谁分折水下昆仑,一道垂流几千丈。纷纷短髪吹秋风,注目可似青鞋翁?髙山流水知音少,却忆庐山五老峯。为孙宗礼题画巍峩泰岳当空起,齐鲁苍茫青未己。东连奎璧下平林,白石神鸡鸣泺水。近峯砥柱髙挿天,远山如砺含苍烟。就中絶壁千万仞,青萝紫蔓垂飞泉。上方楼阁凌霄汉,叠榭回廊环赤岸。桧柏隂森灏气深,杉松半映岚光见。依防下界入芳蹊,蹊上人家四望迷。树影匝檐晴亦雨,鸟声当戸歇还啼。野桥鸣瀬通幽谷,小径荒凉闭茆屋。屋底幽人不出门,十年心事书千束。清风明月澹悠悠,野鹤林▯寂寞秋。英华不与世同泯,意气直欲穷冥搜。云雷一旦生林壑,鳯翼腾霄虬奋角。石田花野迹萧疎,青▯黄门事轩豁。自从恩谴赋西行,万里闗河百感生。落日咸阳一回首,尽是乡山离别情。今年天上阳春布,赐归却踏来时路。旧游松菊未全芜,去日门墙尚如故。北山何必诮移文,南亩还应卧白云。晓雨移舟鸥近渚,晩凉开圃鹿成羣。从来宦达怜长往,得失荣枯共萧爽。白璧终藏志已非,赤松相候真成妄。君不见郑子真平生散逸无懐民,又不见贺季真鉴湖一曲辞朝绅。穷通出处只如此,髙尚岂必双朱轮。古人风致何殊絶,昭代求贤甚如渴。彦博衰防尚入朝,仲舒老去犹持节。重来事业不须期,招隠诗成欲寄迟。乱峯残雪梅花夜,好忆咸阳西去时。刘缓斋同甲防诗潞公昔为同甲,防四老,煌煌尽时贵,如何不见布衣人?可是名髙絶流辈,功名富贵如浮云,眼前谁是无懐民?康衢却喜儿童语,寿域须教草木春。太平四海归皇极,道统光华连出日。一百年来养育恩,普天率土皆头白。海濵野老何萧然,风流不让他人前。十人六百二十歳,同甲相看真自怜。僧非凡僧,俗非俗,踪迹虽殊,志相足。珪璋璜瑾与璠璵,总是良田万金玉。就中一老何雍容,鸡羣野鹤孤飞鸿,丰姿不减紫芝叟,文采或遇青藜翁。锦肠沁透金壶墨,鬓丝半映笼鹅白。赤壁山前醉月明,垂虹亭下眠秋夕。江南十月天未霜,寒花晩节生余香。重阳无雨一冬霁,十有九日如春阳。楚芳老禅好竒事,便托丹青写幽思。相邀同甲赴同盟,遇水乘舟,陆乘骑,山殽野簌充行防。传觞促令相歌呼,林间似有鬼神动。青天湛若星辰孤,功名富贵知何有?万事纷纷尽刍狗。千年一度黄河清,几人解饮同年酒?古来戊子与甲辰,大小雌雄何足陈?清风素节图中事,一笑浑防洛下春。
译《听鹤老人云山图》。东方将要发白,天空仍然昏暗;夜间的云还没有收拢,早晨的烟霭在前山后山升起。天地半明半暗,千树万树都迷失在阴晴之间。元气淋漓,寒意仍然湿润;上下苍茫,呈现太初的颜色。房山老人去世以后,已经没有这样的人;荒野屋舍和荒林中,只能看见遗留下的痕迹。刘廷器《云山图》。风流儒雅的太守竹鹤翁,平生最敬重真襄公。真襄公当时正以司马之职主持国政,二人在都城门中偶然相逢。酒意正浓时,他为我写下江南的情思,神思超逸,仿佛回到故园。座中吹来清风,却不肯让白发之人倚着北窗安眠,而把这幅画赠给东床女婿。高堂素壁上悬着这幅清秋图,举目望去,几乎要穷尽远方的景物。天高地远,望不到尽头;水面空旷,山色幽暗,看得人几乎生愁。起初怀疑这是二三月的苕溪:桑柘树连接村庄,雨时下时停,阴晴不定,正是禁蚕的时节;烟火萧条,人迹断绝。又疑是西湖将晓未晓之时:早晨的雾气和夜间的宿霭迷蒙天空,尘烟隔着树林里的灯火;读书直到天明,满地落花,风雨催发春日兴致,想趁着一叶扁舟渡过苍茫水面,却看不见行人的所在。鸥波亭上,是这里吗,还是不是?放鹤坡头,曾经到过吗?连云的天栈,乱石的滩头,到处都遇见行人,却处处感到行路艰难。鉴湖和盘谷相距太远,无法到达,哪里才能得到这样的境界,长久盘桓其中?何翁笔下的山水,确实足以名列前贤;这幅画自来格外清峻古雅。粗笔淡墨,意趣自然舒展,未必经过经营苦思,却自有独到的心境。子昭、舜举只是精工细作,元晖、彦敬则同样有高雅的风致。世间真正的本领不受拘迫,懂得画理的,只有那位穿青鞋的老翁。题边景昭所画的马,赠刘廷器 陇西边生是善于写真写生的人,竟得到唐代的紫骝马、赤骠马和青骢马,却不能使它们前进;至于白鼻乌骓,价值就更低了。想来开元年间全盛之时,四海清平,没有战争;七十万匹马排列如锦绣阵势,十二天闲之马,口沫流成赭色。自古主管马政的张万福,哪里用得着诛求王母寡?民间本来就可以用一匹缣帛换取官府的一匹马;即使让儒臣从众马中挑选骏逸,又能知道多少呢?这匹马翻然驰入空旷的冀野,天赋的神机只有九方皋才懂得相马识骨的方法。直须让曹霸来画它,它虽未脱羁络而欲腾跃奔驰,步履陷入艰难时仍显得从容闲雅。当时即使是死马骨头也被视为奇货,这幅画更是价值千金,却被视同土芥。眼前谁是只会按图索骥的人?秋风里苜蓿徒然长满了一把。为伍公矩题画二首 晴空淡淡,飞鸟隐没。野外的水面连接天际,月亮刚刚升起。人间和天上,都承受不住这秋色。一片烟波,夜色却明亮如白日。杜陵老人年老多病,卧在孤舟中。醉意中倚着蓬窗,看水流不息。满怀浩荡的思绪,无人能够理解,只有清冷的月光照着白头。荒林野树连接成高大的屏障,青山从半空一直伸到青云之上。谁把水劈开,使它从昆仑山流下,一道瀑流垂落几千丈?纷纷秋风吹动着短发,凝神远望,莫非像那位穿青鞋的老翁?高山流水难遇知音,却不禁想起庐山五老峰。为孙宗礼题画 巍峨的泰岳拔地冲天而起,齐鲁大地苍茫无际,青色绵延不尽。东面连接奎、璧二宿,山势下临平林;白石旁神鸡啼鸣,声传泺水。近处的山峰如砥柱高插入天,远山像磨刀石,含着苍茫烟霭。其中绝壁高达千万仞,青萝紫藤垂挂着飞瀑。上方楼阁凌驾霄汉,层层台榭和曲折回廊环绕着红色山岸。桧柏阴森,浩荡之气深厚;杉松半隐半现于山岚之光中。沿着山坡下到人间,进入芬芳的小路;路上人家四面环望,令人迷失。树影环绕屋檐,即使晴天也像下雨;鸟声传到门前,时而停歇,时而啼鸣。野桥下水声穿过幽谷,小径荒凉,茅屋紧闭。屋中的幽居之人不出门,十年心事都寄托在成千卷书里。清风明月淡淡悠悠,野鹤和林中的鸟儿共同度过寂寞的秋天。才华不愿与世俗一同消磨,意气直想穷尽幽深玄远之境。一旦云雷在山林沟壑间兴起,凤凰便凌空高飞,蛟龙奋然竖起双角。石田花野一片萧疏,青琐黄门之事却显得开阔明朗。自从蒙受恩谴赋闲西行,万里关河触发了无尽感慨。夕阳下回望咸阳,满眼都是故乡山水和离别之情。今年天上布施阳春之恩,赐我归来,正好重新踏上来时的道路。旧日游赏之地的松菊还没有完全荒芜,离去那天的门墙也仍然如故。北山又何必责怪我写《移文》呢?回到南亩,还应当卧在白云之间。清晨细雨中移舟,鸥鸟靠近水洲;傍晚天气清凉,开圃劳作,鹿群成群而来。自古以来,仕途显达之人也怜惜远行久别;无论得失、荣枯,都应当共同看淡。白璧终究要藏起来,我往日的志向已经改变;赤松子来相候的传说,终究成了虚妄。你没看见郑子真一生散淡自逸,不肯怀念世俗之民吗?又没看见贺季真只因鉴湖一曲便辞去朝廷冠绅吗?穷困还是通达,出仕还是退隐,不过如此;高尚之士何必一定乘坐两轮朱车。古人的风致多么超绝,太平时代求贤又急切如渴。彦博衰老后尚且入朝,仲舒年老仍然手持符节。重新回来不必预先约定,招隐之诗写成后,想寄出却又迟迟未寄。乱峰残雪映着梅花的夜晚,正好回忆咸阳西去的时光。刘缓斋同甲防诗 潞公从前与四位同年相交,四位老人都显赫而身居高位,为什么却看不见布衣之人?难道是声名太高,超越了同辈?功名富贵都像浮云,眼前谁才是无怀氏那样的人?康衢之上,听到儿童的言语便令人欣喜;愿长寿之地草木都沐浴春光。天下太平,四海归于皇极;圣贤道统的光辉如同接连升起的太阳。一百年来承受养育之恩,普天之下的人都已经白头。海边的乡野老人多么萧然,却在风流气度上不让于人。十个人合计六百二十岁,同年相看,实在自怜。僧人并非寻常僧人,俗人也并非寻常俗人;踪迹虽然不同,志趣却相合。珪、璋、璜、瑾、璠、璵,都是良田和价值万金的美玉。其中有一位老人何等雍容,像鸡群中的野鹤、孤飞的鸿雁;风姿不减采芝老人,文采或许可遇见手持青藜杖的老翁。锦绣般的才思浸透金壶中的墨汁,鬓边银丝半映着笼鹅般的洁白。他曾在赤壁山前醉看明月,又在垂虹亭下眠于秋夜。江南十月还没有霜,晚开的寒花散发着余香。重阳无雨,整个冬天晴朗,十天中有九天如同春日阳光。楚芳老人喜爱禅门奇事,便请人借丹青写下幽深的情思。相邀同年赴同盟之会,遇水乘舟,遇陆骑马;山间野味和野菜充作旅途膳食。传递酒杯,催促作令歌唱,树林间仿佛有鬼神被惊动。青天澄澈,犹如孤悬的星辰;功名富贵又算得了什么呢?万事纷纷,都不过像祭祀后被丢弃的刍狗。千年才有一次黄河变清,几个人能够同饮同年之酒?自古以来戊子年和甲辰年,大小雌雄又有什么值得陈说的?清风高节都画在图中,一笑之间,仿佛尽享洛下春色。
欧时熈家山图我闻庐陵风景天下无,孤峯耸絶,凌荆呉,东南两山互昏晓,日月重冈森蔽亏。龙洲却过太和县,武峯卓立,香城居地灵,宜有杰人出。举目便觉江河殊。六一仙翁呼不起,髙节清风照桑梓。乡里于今説故家,诗书有泽遗孙子,芬芳玉树被中庭。辟易名驹在千里,黄甲题名,气吐虹。太防执法心如水,远别庭闱今几年?孤云望断旧山川,青阳宛宛,白日暮。一顾魂魄俱茫然,余情散入大江水,归梦正落幽林前。林中老人年七十,面渥童顔,髪凝漆。华屋山中宰相家,锦衣天上神仙客。生儿蚤入鹓鹭行,投老不防山水窟。百歳优游自可期,故园风物正芳时。悠悠忠孝丈夫事,荣枯利达真儿嬉。太行山上瞻云客,应有房陵西去思。听潮轩海门荡荡,天风来,云潮千里如山推。空雷隠地,雨将作,万鼓齐伐,车喧防。初疑羣蝇争振翼,忽若洪炉沃汤液。风回籁歇,如渐远。兵马萧萧走勍敌,年去年来似有期。春秋长落,几人思?天涯共道初来惧,梦里空惊夜雨时。海濵老禅得幽趣,禅居正近潮来处。山空水落境无人,地逈天髙歳云暮。尘縁断絶双耳清,天机自动非人声。上方钟梵随风散,下界楼台孤月明。风防月朗,众将定。将定犹闻心转静,来非有为,去无情。留连世韵,何须听?见説空轩百事无,音声色相尽成虚。禅家自有西来话,莫向中洲説六如。
松竹梅图西风吹满空山,雪草木摧残,众芳歇。方春三月,二月时,锦片韶华逐飞叶。歳寒心契,百年期。凌云老干,凝烟枝。萧条墙角,半枯树。何事忽见琼瑶姿?寒香晩色迷幽緑,半入前溪,半茆屋。翠禽啼梦,蛰龙惊。白鹤叫霜,仪鳯宿。秦封晋逸,两悠悠。人在西湖已倦游,炎凉不改固穷节。老大真成时辈羞。炎凉老大随时至,毕竟谁非与谁是?惟有从来铁石心,风烟雪月都相似。红尘满道踏歌声,谁向穷荒访旧盟?陇头不寄平安报,湘曲应孤驿使行。明堂近复来梁栋,篠簜琅玕尽登用。却疑羌笛妬人来,一曲闗山又三弄。夏仲昭万竹图为师知县题昆山老叟,仙中人。清和洒落,无纤尘。平生富贵不足道,笔挽造化回阳春。坡真可妙,真堪惜。老息森严,露形迹。鸥波亭外,寂无人。九龙山气,凌秋碧。山气凌秋,势薄天,凝云挟雾,快腾骞。巉岩峭壁,几千仞。此老直欲穷其巅。金闺▯闼,瀛洲路。宣徳年来,夸独步。名髙价重,不复疑。世间托笔,应无数。枝干依稀,丛叶同。天机妙解,却难工。就中一片飞白石,烂然琢玉寒,玲珑。蹇予最好潇湘景,见画令人发深省。曲处疑闻爽籁生,深中似觉隂风冷。深曲低昻,路郁纡。幽情欲尽,似还余。三湘逐客归来未?二女游魂今在无?从来能事不受迫,醉里兰亭难再得。使君此幅自何来?万金宝劒连城璧,半牕疎影对愁眠。斑管春寒,诗思牵。玉蝉吟吸,鹧鸪雨。文绡细簇,玻璃烟。却思京国频相见,自谓相求当不厌。岂料公归緑野堂,至今误我鹅溪绢。江南菉竹漫成林,山县鸣琴白昼隂。他日使君江北去,披图应忆歳寒心。为李典史题画古饶山水称浮梁,地灵人杰,多才良。君家兄弟晩挺出,总是碧海青琳琅。石田荒疎,茆屋小,夜读朝耕,共探讨。半壁残灯,雨榻秋;一犂破土,烟村晓。慈孝相承,上下宜。鸣鸡乳犬,亦熈熈。一家伯仲,自师友。九奏琴瑟,谐埙篪。难兄蚤作青云客,枳棘鸾凰应暂息。难弟三登举子场,至今犹敛冲霄翼。敛翼冲霄,防有期。鸰原一诵,一兴思。呉云楚月,路千里,并入彭城风雨时。天涯防合,由来少。感慨悲歌,空复老椎牛屠狗事区区。燕赵何能豁懐抱,离别相将防合疎。故园三径未应芜,凭谁远汲淮淝水,为写安丰董氏图。士女图为张宗大题二首呉城士女越様妆,笼冠盘髻,销金裳。东风淡荡,桃李月。看花不语,情何长。女伴相将,牵稚子。庭院无人,花正芳。春阳宛宛,白日暮。空抱花枝,归洞房。芙蓉迎秋,木樨蚤开,到黄花秋欲老,涉江人远,鴈来迟,零落东篱,为谁好?小娃扶幼步,车轻闻语,回头心懊恼,曲房深闭,緑苔生,何处寒衣月中捣。
译欧时熙家山图 我听说庐陵的风景天下无双,孤峰高耸峭拔,凌驾荆、吴之间;东南两座山峰彼此遮映,日月在重重山冈间时隐时现。龙洲一带延伸到太和县,武峰卓然独立,香城占据地灵之处,那里应当有杰出人物出生。举目一看,便觉得江河山川与别处不同。六一仙翁已经无法唤醒,但他的高节清风仍照耀着桑梓。乡里如今谈起那个世代显贵的家族,诗书教泽留给了子孙,芬芳的美玉般后代遍布庭院。名马中的骏驹奔在千里之外,黄甲题名,气势直冲彩虹。太守执法之心清澈如水,远离家庭已经几年?孤云遮断了对故山故川的眺望,春光缓缓流逝,白日也将落下。一回头,魂魄都感到茫然;余下的情思散入大江之水,归乡的梦正落在幽林之前。林中老人年已七十,面色红润如童,头发黑如凝漆。山中有华屋,是宰相之家;天上的贵客,仿佛身着锦衣的神仙。儿子年幼便进入鹓鹭般的朝班,自己老来却不妨住在山水之间。百岁悠游本来可以期待,故园风物正值芳菲时节。悠悠忠孝是大丈夫的事业,荣枯利达实在如同孩童游戏。太行山上远望白云的人,应当也有思念房陵、向西而去的心情。听潮轩 海门浩荡无边,天风吹来,云气和潮水绵延千里,像山一样推涌。空中的雷声隐隐传来,大雨将要降下;万鼓齐鸣,仿佛车马喧闹。起初像群蝇争相振翅,忽然又像把沸汤浇入洪炉。风向回转,籁声停息,仿佛渐渐远去。兵马萧萧,奔向强敌;年年如此,仿佛早有约定。春秋不断流逝,有几个人会因此思索?天涯海角都说初来时害怕,梦中却徒然惊醒于夜雨之声。海边的老禅师从中得到幽趣,禅居正靠近潮水来处。山空水落,四境无人;地远天高,岁暮将临。尘世的缘分断绝,双耳清静;天机自然发动,并非人为的声响。上方的钟声梵音随风飘散,下界楼台映着孤月明亮。风息月朗,众声平定;声音平定之后,仍能听见内心转为宁静。潮来并非有意,潮去也无情。既然世间声韵如此,何必留恋而听?听说空轩中一无所有,声音、形色、境相都归于虚空。禅家自有从西方传来的话头,不要向中洲之人讲说六如之理。松竹梅图 西风吹遍空山,霜雪摧残草木,百花都已凋谢。到了春天三月、二月时,锦绣般的春光却又随着飞叶消逝。岁寒之心彼此相知,约定相伴百年。老树枝干直凌云霄,枝上凝聚烟霭。墙角萧条,只有半枯的树。为什么忽然看见它如美玉般的姿态?寒香和晚色迷住了幽深的翠绿,一半伸入前溪,一半遮向茅屋。翠鸟啼叫,惊醒梦境;蛰伏的蛟龙也仿佛被惊动。白鹤在霜中长鸣,仪态高雅的凤凰栖宿。秦始皇封松、晋代逸士的故事,都已悠悠远去。我人在西湖,已经厌倦了游赏;无论世态炎凉如何变化,固守困穷的节操不能改变。年老之后,确实成了时人的羞惭。世态炎凉和衰老总会随时到来,究竟谁不是这样,谁又能例外?只有一向如铁石般的心,面对风烟雪月始终不变。红尘铺满道路,踏歌之声到处都是;谁还会到穷荒之地寻访旧日盟约?陇头没有寄来平安消息,湘江曲折处想必只有驿使孤独地往来。明堂将要重新起用栋梁,竹子、芦苇和美玉般的竹材都将得到任用。却怀疑羌笛嫉妒有人归来,一曲《关山月》又吹奏三遍。夏仲昭万竹图,为师知县题 昆山老叟,是仙人中的人物。他清雅温和、洒脱超然,没有一丝尘俗之气。平生不把富贵放在眼里,挥笔便能挽回造化,使阳春重临。坡地实在奇妙,令人赞叹;老竹息息森然,显露出它的形迹。鸥波亭外寂静无人,九龙山的气势凌越秋日的青碧。山气凌驾秋空,形势逼近天际;凝聚的云雾挟带着烟霭,迅疾腾跃。险峻的岩石和陡峭的石壁高达几千仞,这位老人直想登尽它的峰巅。金闺宫门和瀛洲之路,宣德年间以来无人能与他并驾齐驱。名声高、价值重,这一点再无疑问;世间请他下笔,应当不计其数。枝干依稀相连,丛生的叶子彼此相同;他妙解天机,却难以用工力模拟。其中一块飞白石,灿烂如雕琢的寒玉,玲珑剔透。我最爱潇湘景色,看见这幅画便深受启发。曲折处仿佛听见清爽的风籁,幽深处似乎感到阴风寒冷。幽深曲折,高低错落,道路盘绕;幽情仿佛已经写尽,却又似乎还留有余韵。三湘的被贬之客回来了吗?娥皇、女英的游魂如今还在吗?从来真正的技艺不受逼迫,醉中写《兰亭》那样的妙笔再也难以得到。使君,这幅画究竟从何处来?它如价值万金的宝剑和连城璧;半窗疏影伴着愁苦而眠。斑竹管在春寒中引发诗思,玉蝉般的声音吟咏吞吐,鹧鸪声伴着春雨;精细的绢帛聚成文采,烟气如玻璃般清润。回想在京城频频相见,自以为彼此求访应当永不厌倦。哪里料到您要归隐绿野堂,至今还误使我惦记着鹅溪绢。江南的绿竹任意生长,漫山遍野成林;山城中白昼抚琴,四周显得幽暗。他日使君向江北而去,展开这幅图时,应当会想起岁寒时相知相守的心意。为李典史题画 古代饶州的山水以浮梁最为著称,地灵人杰,人才众多。您家兄弟晚年才崭露头角,却个个如碧海中的青玉、美玉般珍贵。石田荒疏,茅屋狭小;夜里读书,清晨耕作,共同探讨学问。半壁残灯映着秋雨中的床榻,一犁翻破土地,烟村迎来晓色。慈爱孝顺代代相传,上下都和谐适宜;鸡鸣犬乳,也是一派安乐。兄弟一家彼此以师友相待,琴瑟九奏,和谐如埙篪。长兄早年曾是青云中的贵客,如今鸾凤暂栖于枳棘之间。弟弟三次参加举子考试,直到今天仍收敛着凌云之翼。收翼待飞,终究会有时日;诵读《鸰原》之诗,便引发兴思。吴地的云、楚地的月,相隔千里,都融入彭城风雨中的时刻。天涯相逢向来少有,感慨悲歌,到头来不过徒然老去,像屠牛杀狗这样的区区事业又算什么。燕赵之地哪里能使胸怀完全舒展?离别之后,相逢更加稀疏。故园的三径不应荒芜,只是又有谁能远道汲取淮水、淝水,为我画成安丰董氏之图呢?士女图,为张宗大题二首 吴城女子梳着越地式样的妆容,戴着笼冠盘髻,穿着销金衣裳。东风轻柔,桃李映着春月。她看花默默无语,情意何其深长。女伴们相伴而行,牵着幼小的孩子。庭院无人,花朵正芳香。春光缓缓流逝,白日将尽;她空抱花枝,回到闺房。芙蓉迎来秋色,木樨花早早开放;等到黄花盛开时,秋意将老。涉江之人远去,归雁来迟;东篱花朵零落,又是为谁而美?小女孩扶着幼儿学步,轻车中传来话语;她回头时心中懊恼。曲折深房紧闭,绿苔滋生,哪里还有人在月下捣寒衣呢?
松石流泉图徂徕山人十八公石丈夜堕仙人峯,淋漓元气收不起,地脉似与天河通。万牛力尽,神鞭断,海水茫茫平欲漫。不如流落此山中,地老天荒共相伴。再游呉兴,有懐岳文机。太守翁载道,大尹。东风荡入层崖里,溪上新添半篙水。蘼芜醖暖,緑初齐;杨栁眠寒,柔未起。粉墙红杏,启雕甍。逢人误问沤波亭,道场山下苏湾路。斜阳映醉,登西陵旧游不防年华改。桃李无情,春十载。诗社壶觞,不再同。醉翁琴鹤,今何在?桑梓年年发故丘,老懐多病念并州。暮云望断河阳树,旧雨独上元龙楼。十年往事今如此,此后重来复何似?惟有溪山对客闲,鸟啼花落将幽思。张复阳山水图为李信题南山道人天发机,平生墨妙探幽防,胸中山水自许大千仞,复振冈头衣,笔锋未下见丘壑,欲挽闗荆驱李郭,一种荒闲寂寞乡,苍茫蓊郁烟霏落,目断寒涛不尽山寥寥,宇宙一人间,夕阳欲送晩色至,寒意暗逐秋潮还,秦宫汉殿知何有,玉帐牙樯今在否,前人已往,后人哀,忙地何如闲地久,孤云起尽水穷津,潭影山光相照,贫超然坐到无言处,风雨不动天长春,道人此意无人识,一幅生绡露遗迹,惟有风流李谪仙,汪洋宦海闲鸥立。
夏圭风雨图长风吹折巅崖树,江色愁隂,雨声暮,苍茫野艇晩,惊潮交楫,横篙无住处。何人倚岸泛虗舟?风雨不动如安流。酒酣袒侧蓬牕底,忽忆瞿塘五月秋。
题秋江远棹图澄波练净,天同色。万仭苍山,垂絶壁。丹枫白榆,相映寒。一片秋光,九江碧溶溶漾漾,何时休?寥寥漠漠,湘潭游。夕阳欲落未落处,都是人生离别愁。杜陵老病,孤舟逺。瘦影临江,衣带缓。时平结伴,好还乡。野渡无人,天又晩。乘桴击楫,事堪嗟。锦缆牙樯,不到家。天风去顺来还便,髙兴还须八月槎。
纪事成化壬辰秋七月,海涛腾风,石塘决,桑田夜变,陆成川一望,边沙烟火絶,青苗白屋随奔流,红顔皓首尸横丘,一身虽存,六亲尽,至今乱骨无人收。已午年来歳云愈,乙未严寒冰雪沍,无端申酉魃为殃,两度风涛迅如许,河流作卤,蝤蛑生,咸风着树枝条零,苗方秀实,水将涸,丰稔不及荒年登。今年夏月久不雨,清昼耘苗,夜车水,可怜枵腹不支劳,近海膏腴半枯死,虹蜺目断心焦劳,炎风吹云天宇髙,谁知飓母肆狂虐,平地掇入钱塘潮,溪腾谷沸,雨川迸,城壊堤摧,风转盛,大家浥漏,小家漂,不顾田畴,顾身命。因思去歳初阳逢雷轰电掣,当严冬如何,六月防溽暑,一雷不振翻为风,崇朝极夜力不息,潜启蓬牕防天色,东方欲白,西未明,可是龙王听河伯?莫黒匪乌赤者,孤有子死父,妻死夫,下车泣罪知何意,卿尹当思日月图。为张都阃宗大题画四首东风凝寒,柳丝软,细草新篁緑,犹浅。去歳光隂看又来,桃花红胜前人,脸前人己老,桃花开。茆茨布褐,行相偎,琴书满座,溪山在。花落闲庭,生緑苔。緑槐夹道,熏风起,庐阜东南,云昼晦,雷轰雨泣,鬼神惊,一泻奔流,几千里,五云山下,六月寒,九曲滩头,清海翻,只应三峡桥边暮,长有诗人坐石防斜阳淡淡,澄江晩渚,蓼江苹映,葭菼蓬牕,风飏钓丝轻,竹炉茗熟,茶烟淡,沙平浦远,鴈行孤人,在潇湘八景图,平生自得江湖趣,不是烟波旧钓徒。蓝闗路断,无行迹。悬弧城深,夜如日。当年辛苦,近何如?为探梅花,问消息。月香水影,诗未成。折花且让,枝头横。不知白鹤归来未?开却柴扉,待月明。
译松石流泉图 徂徕山人、十八公和石丈,夜里从仙人峰坠落;浩荡元气淋漓奔涌,仿佛无法收束,地脉似乎与天河相通。万头牛的力气已经耗尽,神鞭也断了;海水茫茫,几乎要漫过大地。不如流落在这座山中,直到地老天荒彼此相伴。再次游览吴兴,怀念岳文机。太守翁载道,任大尹。东风吹入层层山崖,溪水新涨,水深已有半篙。蘼芜在温暖气息中初呈一色,杨柳还在寒意中沉睡,柔枝尚未舒展。粉墙旁红杏盛开,雕饰的屋脊已打开。遇见人,竟误问鸥波亭在哪里;原来那是道场山下通往苏湾的路。斜阳映照着醉意,登上西陵旧游之地,才发现年华已经改变。桃李无情,春光已经过去十年。诗社中的酒杯,再也不能同饮;醉翁的琴和鹤,如今在哪里?桑梓年年在旧丘上萌发,衰老多病的心常常思念并州。暮云遮断了河阳的树,只有我独自登上元龙楼。十年往事如今已成这样,此后再来又会是什么模样?只有溪山面对来客闲然相待,鸟啼花落,寄托着幽深的思绪。张复阳山水图,为李信题 南山道人能够感通天机,平生以精妙的墨法探寻幽深之境;胸中的山水,自认为足有大千仞之壮阔。重新振衣冈头,笔锋尚未落下,丘壑已经显现;想凭一笔挽回关仝、荆浩之风,驱使李成、郭熙的画法,营造出一片荒闲寂寞的乡野。苍茫蓊郁,烟霏飘落;极目远望,寒涛无尽,山势寥落。天地宇宙之间,只有这一处人间。夕阳将送来暮色,寒意暗暗随着秋潮归去。秦宫汉殿如今还有什么?玉帐牙樯如今还在吗?前人已经远去,后人徒然悲哀;忙碌之地哪里比得上闲适之地长久?孤云升尽,水流到了尽头;潭影与山光相互映照,贫困之中仍能超然自得,静坐到无言之处。风雨不能动摇,天地长存如春。道人的这种心意无人理解,只有一幅生绢显露下遗留下来的痕迹。唯有风流的李谪仙,才能在浩荡的宦海中如闲鸥般站立。夏圭风雨图 长风吹折山巅崖边的树木,江色含愁而阴暗,暮雨声声。苍茫的野外小船驶入晚色,惊涛中船桨相交,横着竹篙也无处停泊。什么人倚着岸边,驾着空船漂荡?风雨之中却安然不动,如同平静水流。酒意正浓,袒露身体斜倚在蓬窗下,忽然想起瞿塘峡五月的秋色。题秋江远棹图 澄澈的江波如白练般洁净,天空与水面同色。万仞苍山垂下绝壁,丹枫与白榆相映,满含寒意。一片秋光,九江碧色荡漾不止,什么时候才会停息?寥寥漠漠之间,仿佛正在湘潭游行。夕阳将落未落之处,全都是人生离别的愁情。杜陵老人年老多病,孤舟远泊;瘦削的身影临江而立,衣带也宽松了。天下太平时结伴同游,正好归乡。野渡无人,天色又晚。乘桴击楫,实在令人叹息;锦缆牙樯,却到不了家。天风顺来顺去都便于行舟,高兴之时还应等待八月的木筏。纪事 成化壬辰年秋七月,海上风涛翻腾,石塘决口;一夜之间桑田变成水乡,陆地望去成了河川。边地沙洲烟火断绝,青苗白屋随着奔流漂走;红颜白首的尸体横陈山丘。一人虽然活着,六亲却全都死去,直到如今散乱的尸骨也无人收殓。已经到了午年,岁时灾异越发严重;乙未年严寒,冰雪冻结;无端到了申、酉年,旱魃又造成灾祸。两次风涛都迅猛至此,河流变成卤水,蝤蛑滋生;咸风吹过,树枝零落。禾苗刚刚抽穗结实,水却将要干涸;丰收年还不如荒年。今夏很久不下雨,白天耘苗,夜里车水;可怜空腹难以支撑劳作。近海肥沃的田地有一半枯死,望断彩虹,内心焦急;炎风吹散云气,天空高远。谁知道飓风之母肆意狂虐,把平地卷入钱塘潮?溪水奔腾,山谷沸腾,雨水冲出河川;城墙毁坏,堤坝崩塌,风势更加猛烈。大户人家屋漏进水,小户人家房屋漂流,顾不得田地,只顾保全性命。于是想起去年初春遇到雷轰电闪,本以为严冬如此,六月便会有湿热暑气;谁知一声雷不振,反而化作狂风,从清晨到深夜力量不息。我悄悄打开蓬窗查看天色,东方将白而西方未明,难道是龙王听从河伯吗?莫非黑的是乌鸦,红的是灾异?孤儿失父,寡妇失夫;官员下车哭泣谢罪,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卿尹们应当思考日月运行、救灾治民的大计。为张都阃宗大题画四首 东风仍带寒意,柳丝柔软;细草和新竹刚刚变绿,颜色还很浅。去年的时光今日又来,桃花红得胜过从前;只是桃花依旧,人面却已经老了。茅屋布衣,行走时相互依偎;琴书摆满座席,溪山尽在眼前。花落在闲静庭院,生出一片绿苔。绿槐夹道,熏风吹起;庐山东南一带白昼昏暗,雷声轰鸣,雨声如泣,连鬼神也惊动。一泻而下的水流奔腾几千里;五云山下六月仍觉寒冷,九曲滩头清水翻涌。只应三峡桥边暮色降临时,常有诗人坐在石上。斜阳淡淡,照着澄江晚洲;蓼花和蘋草相映,芦苇在蓬窗旁摇曳。风吹钓丝轻轻飘动,竹炉里的茶已煮熟,茶烟淡淡。沙滩平展,水浦遥远,雁阵孤飞。这正是潇湘八景图中的景色。我平生自得于江湖之趣,却不是从前烟波上的旧日渔人。蓝关道路断绝,没有行人的踪迹。城门深闭,夜色却如白日。当年经历的艰苦,如今近况如何?为了探问梅花,来询问消息。月光照着花香和水影,诗还没有写成。折花暂且相让,让花枝横在枝头。不知白鹤是否已经归来?我打开柴门,等待月色明亮。
赤壁图江空露白,残烟收,水光月影揺清秋。风流賔主,东南美,一舸夜泛鸿蒙洲。酒酣欲叩冯夷宅,俯仰江山小今昔。兴防孤鹤过蓬牕,不觉东方又生白。秋意烟霏雾淡,西风晓,水净山空,秋意蚤。江南云物,歳行周。空谷佳人,念将老。山行有虎,川蛟螭。登髙目送,孤鸿飞。田园不改,桑榆盛。见説陶潜,蚤已归。渥洼马歌何物偃?强暴厉?长权竒俶傥?生歌章?蒲梢西极?防相举?天闲十二?皆龙骧?羌胡喜蹴?骅骝步?贰师成功?宛初破?边塞年年战?骨新锦辔?雕鞍只如故?送刘廷信兄归闽时秋七月,凉风度。有客鸰原,问归路。富春山下云欲开,钱塘江头潮未大。潮落潮生,自往还。南来北去,几人闲?悠悠名利,总如此。谁解盘回兄弟间?君家伯仲称联璧,古色深沉气温栗。五千文字老书生,十二山川大方伯。廊庙江湖事,偶然悲欢离合各悬悬。萋迷春草池塘梦,落寞对牀风雨眠。去年曾托南飞鴈,有约今春定相见。看穷纸上万金书,不及灯前半时面。昼语连宵,向夕晨。青浓翻忆故园春,平生本抱丘壑志。长袖怕沾车马尘。到家时节应重九,丹荔黄柑菊花酒。隣翁野老笑相迎。又是浮生一开口,鸿鹄冲霄奋羽翰。从今不苦鹡鸰难,防须培植堂前树。待弟归,同白首欢。和丘伍二同年赓唱诗丘仲深、伍公矩、元是长安看花侣,三百人中十数人,当时知已聊如许。仲深,南海旧文英,千仞冈头丹鳯鸣,五经腹笥,刘原父三峡词源,苏长卿可与言人,百无二。磨钝剸烦,公矩事清商,却对痼聋弹利器,翻从顽石试。蹇予同醉杏园春,东抹西涂白髪新。十年谏苑阳城晩,半载滁州永叔贫。国子先生六堂表,冠佩还家,塞翁好青史,名悭素业孤,进退无凭独吾老。尺有所短,寸有长,舍用未必精。邪良士无贤愚,无所遇荣枯得失,当相忘。江东云,渭北树,仲深不来,公矩去。西风晩急,茂林空,望断斜阳旧游处。
左时翊云山烟水图悬岩絶壑,峯峦古碧。梓丹枫隔幽浦,蓬戸晨开薜荔烟。渔舟夜泊芦花雨,暮去朝来水石间。寥寥尘境,几人闲?斜阳又度桑榆影,风露欲经蒲柳顔。岘山盘谷,人归久。故宅残碑,今在否?牢落功名纸上书,消除光景杯中酒。古往今来事共然,山川游览自年年。还应剰取春风兴,留赏黄花晩节天。
夏圭松涛怪石图巨灵凿山,翻地轴;老龙槎牙,奋空谷。茫洋灏气,溢不收,一道奔腾,鬼神哭。吕梁洪上,孤月明;徂徕黛色,防天横。黄河一泻,几千里,人道天潢,东向倾。青阳使者,肤如铁;▯冥老翁,头似雪。云根丈人,势敌虎,狭路相逢,不相协。六和塔下,天风来;孔明庙前,云未开。仰天俯地,望不极;却忆西游,滟滪堆。
瀑布图緑阴庭宇,生南风,醉倚曲阑,幽思浓。平生不到水帘洞,一坐便忆香炉峯。怪来诗思清人骨,水草林花助萧防。烟霞满地,暮忘归,长啸一声,山月白。
王若水石榴枇杷图凉风萧防红锦裳,翠袍渐染胭脂香。琅玕枝重,压欲折,青女欲拆珍珠囊。金钢碾碎鸦鹘石,绛绡迸出玲珑色。葡萄酒尽,蔗浆空,一颗灵丹透诗骨。东州奇花,凌早寒。呉山月廊,夜半酣。何人误作上林赋?病骨却思黄蜡丸。同时不数杨家果,三寸呉湘空万颗。防须载酒醉西园,一树黄金压枝堕。
并笛图被里鸳鸯春睡足,蛾眉补尖,凝黛緑沉香。亭下鹿眠花,倦倚东皇吹紫玉。翠鬟軃,香薫柘黄。左拍酥肩,右按腔。宫娃张板,▯节下,花奴缓舞,随声扬。流宫变羽,都在口,纵横半借君王手。就中一指忽差移,风惊别调,凄凉久。蜀江烟水接华清,并辔何如竝笛情?可怜一曲升平调,弄作鸾铃哀怨声。为张佥宪题画松九疑山中十八公,元气结聚,非人工精。求本许,周庙致偶遇,不受秦人封。寒来暑往,年华暮酷。月蒸林,雪围布。柔芳弱蔓,几枯荣。老干槎牙,只如故。东风吹,和春雨零。萋迷碧草,连根青野。▯林鹤相对,晩时有山人寻茯苓。东阁同心,美如玉。音信寥寥,渭如澳。金粉香飘花上,黄虬须紫簇枝间。緑采花酿酒,枝挿头。仰援紫藟,俯碧流。盘根错节,终不试。犹胜野断横中沟。枝头满酒,盈瓮为君起舞。冈陵颂造化,生材防有期。莫入丁生醉时梦。
译赤壁图 江天空旷,白露满地,残烟收尽;水光月影摇曳着清秋。风流的宾主,都是东南名士;一叶小舟在夜色中泛过鸿蒙洲。酒意浓时想要叩访冯夷的水府,俯仰之间觉得江山缩小了古今。兴致正浓时,孤鹤飞过蓬窗;不知不觉东方又泛起了白色。秋意 烟霭轻淡,西风在清晨吹起;水面清澈,山野空旷,秋意早早降临。江南的云气景物,岁月循环运行。空谷中的佳人,想到自己将要老去。山路上有虎,河川中有蛟螭。登高远望,目送孤鸿飞去。田园没有改变,桑榆依旧茂盛。听说陶潜早已归去了。渥洼马歌 那是什么马?是强悍暴烈、气势凌厉的奇骏吗?是身材高长、雄奇倜傥,能够生歌成章的良马吗?是来自蒲梢、西极的名马吗?难道要让驳相互推举吗?天闲十二厩中的马,难道全都是龙骧般的骏马?羌胡人喜欢踢踏,骅骝马却只是缓步吗?贰师将军成功之后,宛国才初次被攻破;边塞年年交战,马骨新而锦缰旧,雕鞍却仍然如故吗?送刘廷信兄归闽 时值秋天七月,凉风吹过。有客人来到鸰原,询问归乡的道路。富春山下云气将要散开,钱塘江头潮水还不大。潮水落下又上涨,自来自往。南来北去,有几个人能够清闲?悠悠的名利之事,总是如此。谁能理解兄弟之间曲折深厚的情谊?您家的兄弟号称联璧,古朴深沉而气质温厚。五千字文章的老书生,身为掌管十二山川的大方伯。朝廷、庙堂和江湖中的事务,使人偶然悲欢离合,各自牵挂。春草池塘的梦境茂盛迷离,风雨之夜相对而眠却冷落孤寂。去年曾托南飞的大雁传信,说约定今春一定相见。看尽纸上价值万金的书信,也不如灯前相对半个时辰。白天交谈直到深夜,临近黄昏又谈到清晨。看到浓绿的春色,反而想起故园的春天。平生本来就怀有山林丘壑的志向,宽大的衣袖害怕沾染车马尘土。到家时节应当正逢重阳,丹荔、黄柑和菊花酒都已备好。邻翁野老笑着相迎,又是浮生中一次欢聚。大鹏和鸿鹄将冲上云霄,奋张羽翼。从今以后不必再苦于鹡鸰般的兄弟离散,只须培植堂前的树木,等待弟弟归来,共同白头欢聚。和丘伍二同年赓唱诗 丘仲深、伍公矩,原本是我们在长安看花时的同伴;三百人中不过十几人,当时能够相知,也就如此。仲深是南海旧日的文章英才,千仞高冈上有丹凤鸣叫;胸中藏有五经,文思如刘原父三峡之水的词源,又像苏长卿那样可以谈论人物,百人中难得有两个。磨砺钝器,处理烦杂之事;公矩精通清商之音,却偏偏对着聋子弹奏利器,反而向顽石试验锋芒。我与你同醉于杏园春色中,东涂西抹,白发又添新色。十年谏苑生涯,像阳城一样直到晚年;半年滁州任职,像欧阳修一样困顿。国子先生为六堂撰写表章,戴冠佩玉归来;塞翁只愿青史留名,清白的事业却孤单,进退都无所凭依,只有我独自老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舍弃或任用未必都精当。无论邪正、贤愚、际遇、荣枯、得失,都应当彼此忘怀。江东有云,渭北有树;仲深不来,公矩又将离去。西风傍晚越吹越急,茂林空寂;极目远望,也望不到斜阳下旧日游踪。左时翊云山烟水图 悬崖绝壑,峰峦呈现古老的青碧。梓树和丹枫隔着幽静的水浦,清晨打开蓬门,薜荔烟霭弥漫。渔舟夜泊在芦花雨中,早晚都在水石之间往来。尘世寥落,有几个人能够清闲?斜阳又照过桑榆的影子,风露将要侵染蒲柳的衰颜。岘山盘谷,人已经归去很久了;故宅的残碑如今还在吗?潦倒的功名不过是纸上的文字,消磨光阴只在杯中之酒。古往今来的事情都是如此,山川游览年年不断。还应当留取春风般的兴致,欣赏晚节盛开的黄花。夏圭松涛怪石图 巨灵凿开大山,翻动大地的轴心;老龙的角爪参差,冲腾于空旷山谷。浩瀚的元气弥漫四溢,无法收束;一道奔流倾泻,仿佛鬼神都在哭泣。吕梁洪上孤月明亮,徂徕山的黛色横贯天际。黄河一泻几千里,人们说它像天河,向东倾流。青阳使者的皮肤像铁一样坚硬,玄冥老翁的头发白如积雪。云根丈人的气势足以与猛虎抗衡,狭路相逢,彼此不能协调。六和塔下天风吹来,孔明庙前云气尚未散开。仰望天空俯视大地,视线没有尽头;由此又想起西游时的滟滪堆。瀑布图 庭院绿荫浓密,南风吹来;醉意中倚着曲栏,幽思格外浓重。平生没有到过水帘洞,坐在这里便想起香炉峰。难怪诗思清新得能沁入人的骨髓,水草林花也助长了这份萧瑟。烟霞铺满大地,傍晚竟忘了归去;长啸一声,山月已经照得洁白。王若水石榴枇杷图 凉风萧瑟,吹动石榴如红锦般的外衣;翠绿的果皮渐渐染上胭脂般的香色。琅玕般的枝条沉重,几乎被压断;青女仿佛要拆开珍珠囊。金刚石碾碎鸦鹘石,绛色薄绡中迸出玲珑的光泽。葡萄酒已经喝尽,甘蔗浆也已空了;一颗灵丹般的果实透出诗人的骨气。东州的奇花,凌驾于早寒之中;吴山月下的长廊,半夜仍醉意酣然。什么人竟误把它写成《上林赋》?病弱的身体反而想起黄蜡丸。同时不要数说杨家的果实,三寸吴湘之地徒然有万颗果实。只应当载酒到西园痛饮,看一树黄金般的果实压弯枝头而坠落。并笛图 被中鸳鸯已经睡足春觉,蛾眉修长尖秀,黛色深沉,沉香气息弥漫。亭下鹿卧花间,慵倦地倚着东皇吹奏紫玉笛。翠鬟低垂,香气熏染着柘黄色衣裳;左手拍着柔软的肩膀,右手按着曲调。宫女拍板,等待节拍落下;花奴缓缓起舞,随着笛声舒展。宫调转为羽调,尽在口中吹出,纵横变化还要半借君王之手。其中一指忽然按错,风声惊动,别调顿生,凄凉了很久。蜀江烟水连接华清宫,并辔同游哪里比得上并笛相和的情意?可怜一曲太平升平调,竟被吹成鸾铃般的哀怨声音。为张佥宪题画松 九疑山中的十八公,天地元气凝聚而成,不是人工精心制作的。希望它能成为根本,被周庙迎取作偶,却不接受秦人的封赏。寒来暑往,年华已到暮年;月色蒸腾林木,雪围盖着大地。柔弱的花蔓有时枯萎,有时荣盛;老干盘曲嶙峋,却始终如故。东风吹来,和着春雨零落;碧草萋迷,连根铺满青野。林中鸟鹤相对,傍晚常有山人来寻找茯苓。东阁中同心相交,美如玉石;音信稀少,渭水仿佛也变得空阔。金粉香气飘在花上,黄虬般的须状花蕊和紫色花簇布满枝间。采绿花酿酒,把枝条插在头上;仰身攀援紫藤,俯视碧流。盘根错节,终究没有得到施展,却仍胜过野外横断在沟中的枯木。枝头盛满酒,酒盈满瓮,便为您起舞。冈陵歌颂造化,生育栋梁自有时日;不要进入丁生醉时的梦中。
尹编修家山图泰和城外,云亭乡逢原书屋,遥相望东园别墅,图书静恩,庆髙堂雨露香。堂中才子,金闺客,身在云霄,志岩泽。一路寒山,万木秋,满林风雨,孤琴夕。闲来杖防,蹑龙岩絶壁,飞来紫翠,涵笔架峯前寻药草。城头岭上望秋潭,日斜回。首先公墓,双鳯迥峦拥髙树,童子曽闻鹤吊年,居人尚识牛眠处。红尘满路,世悠悠,得失荣枯共白头。清风明月不须买,寳马朱轮空自忧。君不见,平泉庄上生禾黍,金谷园中絶歌舞。盘谷愚溪,直等闲,留得诗文照今古。三径黄花手自栽,年年秋雨一畨开。功成身退应何日,预报云山归去来。送茌平王秀才忆昔春闱赴京邸,落日停车马周里,风尘客路一相逢,空谷足音殊可喜。下第南归各一天,重来又是六经年。君家兄弟情如旧,呼酒张灯开夜筵。明朝再唱阳闗曲,屈指韶华今十六。▯闼追思日似年,碧云怅望人如玉。渭北江东白鴈疎,屋梁残月暮牕虚。天涯消息有时有,梦里神交无处无。对牀风雨今何夕,一见令人动顔色。但觉情懐只旧时,不知歳月非前日。盍簪未己又言归,椿树凝霜鴈影防。阳和乍入官桥柳,寒气偏多游子衣。难兄已荷轩裳贵,嗟尔年来尚衿佩。秋风八月桂花时,准拟都门重相防。癸夘寓杭,戏写《目送飞鸿,手挥五弦》图,潦草为婢子所笑,因题与女玉祥,收为刘氏清话。九月十五,住杭州。潇潇风雨,生离愁。闲寻败笔,作图画。生纸烂墨,伤昏眸。小鬟立侍,笑欲倒。走入幽闺,向娘道:“山头頽似土灰堆,树根乱若蓬蒿草。空中四鸟飞横斜,笔浓大如赤老鸦。乌纱素服,一闲客坐看。去鸟弹琵琶,我生不是丹青者,适兴投情,恣挥写。等闲涂抹,岂足言?便有旁观説髙下,何况嵇康妙絶伦。清谈旷视,能容身。”胡廷晖院景游丝落红,春赏罢,金屋琼楼,敞如画。乳燕双鸣,午梦醒,曲阑半露蔷薇架。太液池头,花正开,水香清逐南薫来。冰山雪舰,无人到,共听朱弦歌阜财。魏仲礼金笔院景四首琼芳玉烂,春如画。金屋娉婷,晩妆罢。紫垣星象,照千门。天上人间,共清夜。金莲炬促,双步揺铜龙咽尽,蝇声嚣。衾裯未暖,闻鱼钥起。候宫车,视早朝。罘罳玉馆未垂络,水殿玲珑澄碧落。防扇翻香,蛱蝶轻绡衣簇翅,蜻蜓薄。钓天画永,无纤埃。水晶帘动,南薫来。三千粉黛放将尽,十二楼台闲自开。画屛银烛,秋光淡,宝篆金炉,香夜旦。昭阳前殿,月华沉;长信宫中,漏声断。晨辞同辇,别椒房。纨扇凉多,未忍藏;梧桐露重,桂风急,吹作芙蓉叶上霜。氍毹衬满貂闱,宻月光斜透墁香壁。人炉内障,旷前闻酎酒枭羮。荷殊锡内,间时报五更筹。一防银灯过御沟边,衣连夜催刀尺。明发传呼焚雉裘。题刘士元骢马行春诗巻骢马来行,自燕,权竒俶傥,步骤妍。初辞仗御,下天闲,横絶四极,周三边。万骑却走,孤云骞。朝驰蓟门道,暮刷呉山巅。苗藿塞场,水溢川。金鞍宝凳,白玉鞭。生不为秣饮,▯饰焉足怜。方瞳流光,彻幽▯。騣尾拂掠,开风烟。仰天一长鸣,万籁寂不喧。形声气态,众殊调。劳逸动息,时相縁。乘艰履险,意闲缓。足迹所至,豺狼跧。山川草木,忽变色。幽谷似觉阳春旋。角端乐生,豸恶奸鳯至。图出人文,宣神物。自与元化防匹,力上佐龙行。天未可按索,骊黄间。骢马还行,至燕。朱彦明母慈节诗妾年二十余,谁信终孀?长独居,妾子方乳哺,急水浮沤,岂能固?妾甘冻馁,儿长成,冰壶玉洁,堦兰荣。儿能读书,妾终老,良人瞑目,黄泉道。
译尹编修家山图 泰和城外云亭乡,有逢原书屋;遥遥相望的是东园别墅。图书静静陈列,感念高堂承受雨露般的恩泽。堂中的才子,是金闺中的贵客;身在云霄,志向却在山林水泽。一路寒山,万木呈秋色;满林风雨,孤琴伴着暮色。闲来拄杖,踏上龙岩绝壁;飞来的紫翠山色映入眼中,又在笔架峰前寻找药草。站在城头岭上眺望秋潭,太阳已经西斜。首先公的墓地,两座凤凰般的远峰拥抱着高树;曾听童子说鹤来凭吊的年月,居住者至今还认得牛眠之处。红尘铺满道路,世事悠悠;无论得失荣枯,最终都白了头。清风明月不必花钱购买,宝马朱轮却徒然令人忧愁。你没看见平泉庄上长满禾黍,金谷园中断绝歌舞吗?盘谷、愚溪都不过如此,唯有诗文能够照耀古今。三径上的黄花亲手栽种,年年秋雨后开一番。功成身退究竟要等到哪一天?预先报告云山:我将归去。送茌平王秀才 记得从前春闱时赴京城住所,夕阳下在马周里停车;风尘客路上偶然相逢,真像幽谷传来足音,格外令人欣喜。落第后向南归去,各自相隔一天般遥远;再次相见,已经过了六经年。您家兄弟情谊仍和从前一样,呼朋置酒,张灯设下夜宴。明早又要唱起《阳关曲》,屈指一算,青春已经过去十六年。宫门前追忆往日,日子仿佛一年那样漫长;对着碧云惆怅远望,那个人美如玉。渭北江东,白雁稀疏;屋梁上的残月照着空荡的暮窗。天涯消息有时还能得到,梦中神交却无处不在。风雨对床,今天又是怎样的夜晚?一见面便使人神色振作。只觉得情怀还和旧时一样,却不知道岁月已经不是从前。朋友相聚还未结束,又要说归去;椿树上凝着霜,雁影飘摇。暖气刚刚吹入官桥柳色,寒意却偏偏更多地侵袭游子的衣裳。您的长兄已经享有轩裳显贵,叹息您多年来仍身着儒生衣冠。八月秋风、桂花开放之时,预料我们将在都门再次相逢。癸卯年寓居杭州,戏意描绘《目送飞鸿,手挥五弦》图,画得潦草,被婢女讥笑,于是题赠女儿玉祥,收藏起来作为刘氏家中的清雅谈资。九月十五日,住在杭州。风雨潇潇,生出离愁。闲来寻找败笔,画了一幅图。生纸破旧,墨色昏暗,也伤害了昏花的眼睛。小鬟站在旁边侍候,笑得几乎跌倒;她跑进幽闺,对母亲说:山头像土灰堆一样塌败,树根凌乱得像蓬蒿野草。空中四只鸟横斜飞着,笔墨浓重,大得像赤色老乌鸦。有个戴乌纱、穿素衣的闲客坐在那里观看。飞鸟仿佛在弹琵琶。我本来不是丹青高手,只是乘兴寄情,任意挥笔。随便涂抹几下,哪里值得一提?即使有旁观者评论高下,又怎么比得上嵇康那样的绝妙人物?清谈旷达、眼界开阔,也足以容身了。胡廷晖院景 游丝飘落,红花凋零,春日赏玩已经结束;金屋琼楼敞开着,宛如图画。乳燕成双鸣叫,午梦醒来,曲栏旁半露出蔷薇花架。太液池边花朵正盛开,水气清香随南风吹来。冰山雪舰无人到访,只有共同聆听朱弦弹奏的《歌阜财》。魏仲礼金笔院景四首 玉石般的春花灿烂,春景如画。金屋中的美人刚刚结束晚妆,姿态娉婷。紫微宫垣的星象照耀千门,天上人间共同度过清静的夜晚。金莲火炬催促着步履,双双脚步摇曳;铜龙漏壶的水声将尽,蝇虫之声喧闹。被褥尚未暖热,便听见鱼钥开启;等候宫车,准备观看早朝。宫门的屏风和玉馆还未垂下帷络,水殿玲珑,映着澄澈的碧空。宫扇翻动香气,蛱蝶穿着轻薄的绡衣,蜻蜓振动薄翅。钓天之乐绵延不绝,四周没有一点尘埃。水晶帘随风移动,南风吹来。三千粉黛渐渐散尽,十二楼台空自敞开。画屏前银烛照着淡淡秋光,金炉中的宝篆香从夜里燃到天明。昭阳前殿月色沉沉,长信宫中漏声断绝。清晨辞别同乘的车辇,离开椒房宫。纨扇已经带着许多凉意,却还不忍收藏;梧桐露水浓重,桂风急吹,仿佛把霜吹到芙蓉叶上。氍毹铺满貂裘宫室,月光斜斜透过铺有香气的墙壁。炉火内的屏障隔开寒气,前面还听见饮酎酒、食枭羹的声音。承受特殊赏赐,间或报知五更的筹数。一盏银灯经过御沟边,衣裳连夜催促裁剪。天明便传呼焚烧雉裘。题刘士元《骢马行春诗卷》骢马来行,来自燕地,雄奇倜傥,步态优美。刚刚辞别仪仗和御苑,离开天闲马厩,便横绝四方,周行三边。万骑都退避,仿佛孤云高举。早晨奔驰在蓟门道上,傍晚又在吴山之巅洗刷。苗稼和豆叶遍布塞外场地,水满河川。金鞍宝凳,配白玉鞭。天生不为饲料饮水所拘,哪里需要额外装饰?眼睛方正,光芒流动,能看透幽深玄远之处。鬃尾拂过,驱散风烟。仰天长鸣一声,万籁顿时寂静。形体、声音、气势、神态,各有不同;劳逸、行动、休息,都因时而变。经历艰难险阻,神情仍然闲缓。足迹所到之处,豺狼都蜷伏退避。山川草木顿时变色,幽谷仿佛感到阳春回转。角端使祥瑞降生,獬豸使奸邪畏惧,凤凰因此来到。图画表现人文,宣示神物;它自身与造化相匹配,力量足以辅助帝王如龙而行。天意还未能完全按图考索,不能只从骊黄之间辨认。骢马又来行走,终于到达燕地。朱彦明母慈节诗 我二十多岁,谁能相信终身守寡?长久独居;我的孩子当时还在吃奶。人生就像急水中的浮沫,哪里能够牢固长存?我甘愿忍受寒冷和饥饿,等孩子长大;愿他像冰壶美玉一样纯洁,像台阶边的兰花一样荣盛。孩子能够读书成才,我便终老;良人闭上眼睛,也能在黄泉之路安心。
为翁载道同年题望云图云飞处,泸之浔,朝朝暮暮,生幽阴。天髙地逈,望不极。长风落日,愁人。心忆昔童稚年,慈顔蚤相背。萱花再发,椿株荣。白首青氊,望儿贵儿,今已贵。双亲存,萧条菽水,违晨昏。呉中烟水,空回首。三峡哀猿,啼断魂。君门万里,从来语翻笑。庭闱今复尔,悠悠忠孝两迟回。却望孤云,泪如雨。踌蹰未己,云飘扬。欲飞无翼,川无梁。儿心愿作西郊雨,万里随云下故乡。王孟端竹九龙山人王孟端,风流博雅,人称难漫。胸锦绣,消不得,化作万个青琅玕。中山兎老,鲛绡白马,肝香透金壶汁。风回赤壁,浪痕平;云黯苍梧,雨声急。铁钩鎻金错刀,邯郸学步,真儿曹。大河一决,泻千里;崩崖触处,生惊涛。世人岂识真和假?白雪词髙,和应寡。坡仙儋耳,未还家。落日临风,思老可。贺李用经得子效栢梁体古燕豪杰,中朝儒列,卿柱史人间无,廷平执法及乘舆。泗州推官夜治书,储祥积庆,久不渝来休,下瑞相昭符。长庚孕秀,腾天衢;嵩岳降神,钟地区。熊罴入梦,九鹤趋;五老列曜,纷前敷茏葱。佳气蔼门闾,一片清冰出玉壶。初傅丹山五色雏,又讶鲁国连城璵;无乃合浦千金珠?英气▯▯声,呱呱目光流电,雪作肤,头角峙玉,云拥颅,伏犀入项。四辅俱罹,计挿鬓秀,且疎金木耸贴润,复纡天庭髙广。顾地枢孤峯立,笔双井腴,一水环仰中沟虚。神采气骨,画不如断蓬为矢,桑为弧。九州四海当长驱,英物自与常人殊。吾闻宗元谪番禺,反顾无嗣,悲穷居;又闻康节四十余得子,尚虑贤与愚。君今早应梁栋输,眼底复见圭章储前程,莫问荣与枯。万事已足,将何须?便应列宴开行厨,烹龙庖鳯,传笙竽起舞,蹴踏红氍毹。酒酣击碎青▯瑚,与君旧是瀛洲徒。春风玉殿同传胪,浮云流水南北途。故乡遇旧増懽娯,喜来忘却尔汝呼。落笔故使璋獐诬,听声知贵名,当余汤饼上座事属渠。他年归来驷马车,记取堂下三槐株。松磵秋声图为壻刘希仁题嵩髙山下,秋风起,万壑萧飕,碧云里。黄河之水,天上来,一泻昆仑,几千里。竹炉茗熟,惊涛生。春蚕食叶,缲车声。风回忽若九韶舞,箫鼓琴瑟相和鸣。茫茫古意,翻新调里。耳皇荂嗑然笑,天地从来有正声。伶伦老去,谁堪道。
为刘廷器题松竹二图荒烟满地,凝稠緑。一片秋声,振浮玉。苍梧云重,泣湘灵。翠袖天寒,倚空谷。西林三径,闭松闗。江潭游子,何时还?鳯凰来仪,九功叙。伶伦老去,邹生闲。严霜作衅,百草黄。春红秋緑,纷成荒。穷阴不变,太古色。老节直与层霄昻徂来天髙,岱宗远。万牛不见,空山晚。造化生材,自有宜。行人落日,生凄惋。
题林良枯木喜鹊图金门画史,番禺仙意,与物化搜冥▯,风流妙得写生趣。落笔便可追黄筌,陟里素薄▯霜隰,海枯纲烂▯瑚,黒风烟满树。忽飞来野色苍茫,向人立,运斤游刃,纷驰驱。横斜顺逆,皆乘除。平生阿堵最难处,毛羽不理,精神余。浮丘道士怜竒货,素壁髙悬三日卧,解令化石恐还生。莫学张家便椎破。
译为翁载道同年题《望云图》云飞起的地方,是泸水的岸边;朝朝暮暮,云气生出幽暗。天高地远,望不到尽头;长风和落日,使人愁苦。心中忆起童稚之年,慈祥的容颜早早离我而去。萱草再次开花,椿树更加荣盛;我披着白发,穿着青氊,盼望儿子显贵,如今儿子已经显贵。双亲尚在,我却只能以粗茶淡饭奉养,不能早晚侍奉。回望吴中的烟水,徒然回首;三峡的哀猿啼声,几乎使人断魂。君门远隔万里,向来有关此事的言语反而像笑谈。如今面对庭闱,忠孝两件事都使人徘徊迟疑。回望孤云,泪如雨下。徘徊不止,云朵飘扬;想飞却没有翅膀,河川又没有桥梁。我的心愿化作西郊的雨,随云万里飘回故乡。王孟端竹 九龙山人王孟端,风流博雅,人们称赞他难以比拟。胸中锦绣般的才华无处排遣,便化作万竿青竹。中山兔毛已经老成,鲛绡洁白;墨汁香气透入金壶。风回赤壁,浪痕平静;云色黯淡笼罩苍梧,雨声急促。铁钩般的笔锋交错如金错刀,邯郸学步之徒,不过是真正的儿童。大河一旦决口,便奔泻千里;崩裂的山崖处处激起惊涛。世人哪里辨得出真假?《白雪》曲调高妙,能够应和的人很少。坡仙谪居儋耳,还没有回到故乡;落日临风,不禁思念老可。贺李用经得子,效柏梁体 古燕的豪杰,中朝的儒臣,卿士、柱史之才人间少有;廷平执法,甚至可以乘舆而行。泗州推官夜里治书,储积祥瑞、累积福庆,长久不变;吉祥降临,瑞兆彼此相应。长庚星孕育英秀,腾跃于天衢;嵩岳降下神灵,聚集于大地。熊罴入梦,九鹤来趋;五老星排列显耀,纷纷呈现葱茏祥气。佳气笼罩门闾,仿佛一片清冰从玉壶中出现。起初像丹山飞来的五色雏凤,又惊叹如鲁国的连城美玉;莫非是合浦的千金明珠?孩子英气勃勃,哭声嘹亮;双目光芒如电,肌肤白如雪,头角如玉山耸立,祥云拥护额头,伏犀骨一直伸入颈项。四辅之相俱全,眉间和鬓边秀美;金木之气疏朗,鼻梁高挺而润泽;额头宽广高耸。回头看,他像地轴上的孤峰挺立;文笔如双井之泉丰腴,一道水环绕,仰望中沟空阔。神采气骨,图画也难以完全表现;他折断蓬草作箭,砍桑枝作弓。将来当长驱九州四海,英杰自然与常人不同。我听说柳宗元谪居番禺,回头一看没有子嗣,悲伤地困居;又听说邵康节四十多岁才得子,还担心孩子贤能还是愚笨。您如今很早便应当成为栋梁,眼前又看到如圭璋般的前程储备,不必问荣枯。万事已经足够,还需要什么呢?就应当设宴,开启行厨,烹龙炮凤,传递笙竽,起身舞蹈,在红色氍毹上踏歌。酒意酣畅时击碎青珊瑚,您我旧日都是瀛洲中的人物。春风吹拂玉殿,我们一同传胪;如今却如浮云流水,各自奔向南北。故乡偶遇旧友,更增欢乐;高兴起来,连你我这样的称呼也忘了。落笔故意把璋璜写成獐獐,听声音便知道孩子将来尊贵;至于汤饼宴上座的事,当归您处理。多年以后驾着驷马车归来,记住堂下的三槐树。松涧秋声图,为女婿刘希仁题 嵩高山下秋风吹起,万壑发出萧瑟声,声音传入碧云。黄河之水从天上来,一泻越过昆仑,奔流几千里。竹炉里的茶煮熟了,惊涛声却响起;春蚕啃食桑叶,缫车发出声响。风向回转,忽然像九韶之乐起舞;箫、鼓、琴、瑟彼此应和。茫茫的古意,反而在新调中翻出。耳朵听到皇荂之声,发出嗑然笑声;天地自古就有正声。伶伦已经老去,还有谁能够说明它呢?为刘廷器题松竹二图 荒烟铺满大地,凝聚成浓厚的绿色;一片秋声振动着浮玉山。苍梧云气沉重,湘水女神为之哭泣;翠袖在寒天中倚着空谷。西林三径紧闭,松门关锁;江潭上的游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凤凰来朝,九种功业得以铺陈;伶伦已经老去,邹生也闲居无事。严霜造成祸患,百草变黄;春花秋叶纷纷化为荒芜。深重的阴气不变,呈现太古的色泽。老竹的节操直冲层霄,徂徕山因此显得天高;岱宗遥远。万头牛也无法看见,空山已到傍晚。造化生育材木,自有适宜之处;行人走在落日中,不禁生出凄凉惋惜。题林良枯木喜鹊图 金门的画史,具有番禺仙人的意趣;能与万物融化相通,探索幽深玄妙之境,风流而精妙地得到写生之趣。落笔便可以追踪黄筌。陟里一带素色浅淡,玄霜覆盖湿地;海水枯竭,渔网腐烂,珊瑚在黑风烟雾中满布树间。忽然飞来一片苍茫的野色,朝人站立;画家运斤挥刃,笔势纷然驰骋。横斜顺逆,无不随着形势变化。平生最难处理的是画眼前之物:虽不细理毛羽,却要留下精神。浮丘道士怜惜这件奇物,把它高悬素壁,三天三夜卧看,几乎能使化石重新生长。不要学张家把它一锤打碎。
游春图请君停鞭,驻君骑,一曲春歌劝君醉。去年今日看花时,人面桃花在何处?栁桥花坞春光深,村娃唤酒娯春心。明朝再向村中过,满地落花芳树阴。一径野花落孤舟春水生画林外春阴,晓风作。门径幽深,野花落。东家春色过,西家井口篱根乱漂泊。溪头新水绕门生,扁舟一叶轻如萍。杜陵老病烟波远,欲载诗愁过洞庭。送庄莹中呉謡三絶见説仙郎赋远游,嘉兴西北是苏州。鸳鸯湖上春来水,别思相随到处流。禾稼青时,省我耕;禾稼黄时,君远行。收禾输官,剰作酒,壶浆三月,候行旌。君是江潮天上来,侬如渔艇趂潮开。潮若去时侬便苦,朝朝日日望潮回。题平湖陆廷仪鸰原耕隠诗巻瓯窭满湖,南污耶满湖,北湖边隠者眷同心,却向湖头结书屋。屋中经训,乃菑畬释耕,互答鸰原。诗三监不仁,万世戒,而我与尔何当知?稻黍登场,先馈祀,大小输官入城市。城市无人识姓名,归向髙堂贺安止。堂中老人太古风,镢铄更似田家翁。贻谋燕翼苦不逺,尚愿孙辈超羣庸。老人摩挲抱孙説:「长大还守湖田业,勉学而翁与若翁兄弟不分耕不辍。」赋得懐姑苏送人归长洲懐姑苏隔千里,风景繁华似流水。去年雨水溢田畴,野草不生,禾尽死。黄童白髪拥道周,朱顔緑鬓无人收。阊闾门外夜深处,饥魂饿魄声啾啾。城中大家称万石,坐食人多徴借急,新廪生尘,旧廪空。纵有黄金何处籴,市防罗绮贱如泥。呉蚕薄熟难为丝,公家租赋虽停止,官府征徭仍旧时。长安贵人游侠客,骑马行行过阡陌,回头笑指虎丘山,却道繁华犹似昔。九重天子念穷庐,太守新乘使者车,巡治勑分都御史,平衡全任老尚书。君归为我询同里,故宅多应换新主。隠山桥下水茫茫,去任舍寃死生苦。郡太守齐公殁,既为近律,以悼司勲沈先生,少予言作薤歌。薤上露何瀼瀼?古人去后,今人伤。北邙山头,日无光。悲风萧萧,生白杨。金玉充前,除一去不得将。专城五马贵,穹碑映斜阳。惟余父母心,黎庻増凄凉。长淮水流,云路长。薤上露何瀼瀼?送刘指挥邦彦袭职南还将军少年才且武,二十辞家见明主,自陈功伐,拜天顔,带砺山河。自先祖祖死辕门,父守边风沙,凌厉雪盈颠,据鞍不复清时用,抚剑徒懐旅力愆。繇来勲业期无替,韬畧传家世相继。圣主方思御侮材,兵曹共识干城器。天书薄暮出黄门,平旦寻承世袭恩,金带镂花明晓日,锦衣盘兽结春云。明朝便踏南归路,马首青山天外树,鸿鹄冲霄闗塞长,云霞出海江天曙。君归为我问边隅,倭夷伺间今何如?晨操夜守五千卒,披坚执鋭寒无庐,吮痈死士古来有,况复青春读书久不见江南干事人。弈叶登墙传不朽。题画天空水濶,饶风露,秋入溪山无尽处。红叶低垂,隔浦霜,白鸥飞落,无人渡。荡漾空明,一钓舟,烟蓑雨笠下中流。心情物色,知多少?手展青编,还自收。
葡萄图紫苏步幛,流苏短,露淡风清,秋未满。舞鳯翎翻翠,解苞蟠龙骨瘦,殊垂颔。青葱苜蓿锦,石榴枝交蔓引,弥山丘。骅骝不至,仙槎远,空有卉物遗中洲。君不思,凉州一斗犹轻,换西行千骑归无半。
方洲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巻六明 张宁 撰七言古诗栁塘为呉江题东风吹林,杨栁长依依,袅袅迷横塘。宻叶藏春,莺语早;飞花扑地,燕衔忙。塘中水添,时雨足飏緑,浮青近华屋。屋底闲人醉出游,桂棹兰桡泛深曲。坐听林外桔橰声,行近渔舟和濯缨。青藜杖缓,檐阴合;白苎衣凉,潭气清。荒闻境物堪长保,鸿雪鸦烟情未了。不及西湖十里香,犹胜芜城两堤草。自写松泉图题以寄意若欲穷黄河源,星槎虎符,行路难。若欲登蓬莱山,列仙真宰,当▯闗劲风弱水,不堪即飘如落叶,辞柯还故乡。迢迢沧海曲,十里青山,一茆屋。山下泉声日夜闻,山头树色阴晴緑树色泉声,春复秋。归云过月,共悠悠。乾坤遗我古来物,世间万事皆浮沤。闲时倚望,终晨夕。转眼光隂真顷刻,劳逸悲欢各自迷。千古浮生如一日,如一日无穷期。醉人已醉,醒人知。凉风潇潇吹鬓丝,松烟竹露含清滋。髙山流水从前意,緑绮无▯弹向谁。层峦秋霁为诸立夫题秋风吹云,秋雨晴。羣山涤翠,羣峯明。天光下际,泽气隠一碧。万仞青螺横,山髙石峻,无蘼草。桂馆兰房,净如扫。振谷天球,练瀑飞障。林霜锦丹枫绕,采苹谁泛小兰舟?急水回塘,不自由。云端笙鹤来何晩?涧底荆薪人白头。题刘公瑞松琴巻君不闻,沉香亭前鸣羯鼓,翻厌丝桐汚人耳,新声媚质两浮靡,世好难凭,每如此。屏山隠者爱幽寻,山下青松横素琴,纷纷红紫久无色,消尽人间金革音。蒿莱满地迷烟雨,一曲呉讴乱宫羽,钟期长往,梓人亡,日落天低,秋思苦。
译游春图 请您停下马鞭,停住坐骑;唱一曲春歌劝您醉饮。去年今天赏花时,人面和桃花如今在哪里?柳桥花坞春光深浓,村中孩子呼唤买酒,尽情享受春日兴致。明天早晨再从村中经过,满地落花,芳树投下浓荫。一径野花落、孤舟春水生图 林外春阴笼罩,清晨起了风。门前小径幽深,野花纷纷飘落。东家的春色越过来,西家的井口和篱根间花叶凌乱漂泊。溪头新水涨起,环绕门前;一叶扁舟轻得像浮萍。杜陵老人年老多病,远在烟波之外,想载着诗愁渡过洞庭湖。送庄莹中《吴谣》三绝 听说仙郎将要远游,嘉兴西北便是苏州。鸳鸯湖上春水初生,离别的思绪随着流水到处漂荡。禾苗青绿时,您还来省察我的耕作;禾苗金黄时,您却要远行。收割禾稼送交官府,剩下的酿成酒;备好三月的壶浆,等候您的行旌。您像从天上来的江潮,我像趁潮而开的渔船。潮水若退去,我便困苦;日日夜夜都盼望潮水归来。题写《平湖陆廷仪鸰原耕隐诗卷》瓯窭和南污都布满湖面,北湖边有几位隐士志同道合,却在湖头建起书屋。屋中讲习经训,便放下耕作,互相唱和《鸰原》诗。诗中说“三监不仁”,足以作为万世的戒鉴;但我和你又何时才能知道这些道理呢?稻黍收获登场,先拿来祭祀,大小赋税都交给官府,运入城市。城市里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姓名,回到高堂,向老人庆贺安康。堂中的老人有太古遗风,须发苍白,更像田家的老翁。他留下的谋略和福荫并不浅薄,只愿孙辈超越平庸。老人抚摸着怀中的孙子说:“长大以后还要守住湖田的产业,勤勉学习,像你的父亲和祖父兄弟一样,不分昼夜地耕作,永不停歇。” 作《怀姑苏送人归长洲》怀念姑苏,那里相隔千里,风景繁华却如流水般逝去。去年雨水漫过田地,野草不能生长,禾苗全都枯死。黄口小儿和白发老人挤满道路,红颜绿鬓的人却无人收养。阊闾门外深夜之中,饥饿的魂魄发出啾啾悲声。城中有号称万石俸禄的大家,却坐食的人多,征借又急;新粮仓生了尘,旧粮仓已经空了。即使有黄金,又到哪里去买粮?市场上罗绮反而贱得如同泥土。吴地的蚕勉强成熟,也难以吐成丝;公家的租赋虽然停止了,官府的征役却仍和往日一样。长安的贵人和游侠骑马穿过田间小路,回头笑指虎丘山,却说繁华还和过去一样。九重天子惦念穷困的百姓,太守新乘使者的车子,奉诏分任巡察治理之职的都御史,以及主持公平、全权负责的老尚书,都将有所作为。你回去替我问问同乡,故宅大概已经换了新主人。隐山桥下水势茫茫,离任后也舍不得让百姓承受冤死和生计之苦。郡太守齐公去世后,我已经按照近体诗的格律,作诗悼念司勋沈先生,年少时曾为他作过《薤歌》。薤叶上的露水多么浓重啊!古人离去以后,今人悲伤。北邙山头,阳光也失去了光彩。悲风萧萧,白杨因之而生。金玉堆满身前,除了一死之外,却一样也带不走。镇守一城、乘五马车的官位虽尊贵,高大的碑刻映着斜阳。唯有父母般的慈爱之心,使百姓更加凄凉。长淮水流不息,通往天上的道路漫长。薤叶上的露水多么浓重啊!送刘指挥邦彦承袭官职南归 将军年少而有才干,又勇武过人,二十岁离家拜见明主,亲自陈述功劳,面见天颜,获得带砺山河般永世不替的恩荣。自从先祖战死在军门,父亲又在边塞风沙中守卫,他继承家风,锐气凌厉,白雪堆满头顶;可惜骑马执鞍,却再也没有赶上清平之时的任用,抚剑徒然抱憾,未能施展军旅才能。自古以来功业都期望世代不替,韬略也在家族中相继传承。圣主正思求抵御外侮的人才,兵曹共同认定你是国家的干城之器。傍晚天书从黄门发出,天亮时便接受了世袭官职的恩典;镂花金带映照晓日,锦绣官衣上盘绕着瑞兽,像春云相结。明天就踏上南归道路,马头所向是青山,树木伸向天外;鸿鹄冲上云霄,关塞绵长,云霞从海上升起,江天渐渐放明。你回去替我问问边疆,如今倭夷伺机而动的情形怎样?五千士卒早晨操练、夜间守卫,身披坚甲、手执锐器,却在寒冷中无屋可居。古来有吮吸恶疮的死士,何况正值青春、久读兵书而又不见江南能干事的人。愿你世代登上高位,功名流传不朽。题画 天空辽阔,水面宽广,风露充盈,秋意进入溪山无尽之处。红叶低低垂下,隔着水岸带着霜意;白鸥飞落,却无人渡水。水面荡漾而空明,一叶钓舟穿行在烟雾笼罩、蓑衣斗笠遮蔽的江心。面对眼前景物,心中有多少情怀?展开青色书卷,又自行收起。葡萄图 紫色苏幕如步障,流苏低垂而短;露水淡淡,秋风清爽,秋意尚未满盈。葡萄叶像凤凰翎羽翻舞翠色,解开的果苞盘曲如瘦削的龙骨,尤其低垂。青葱的苜蓿织成锦绣,石榴枝交错蔓延牵引,遍布山丘。骅骝没有到来,仙槎又远去,空有这些花卉遗留在中洲。你难道不知道,凉州葡萄一斗尚且轻易换得,甚至足以换来西行的千骑,而归来时却连一半也没有。《方洲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六 明代张宁撰 七言古诗 为吴江题写《柳塘》东风吹过树林,杨柳长得柔弱低垂,袅袅烟姿迷蒙了横塘。茂密的叶子藏着春色,黄莺早早啼鸣;飞花扑落满地,燕子忙着衔泥。塘中水因时雨充足而上涨,水色如绿,浮光近映华屋。屋中的闲人醉后出游,划着桂木船桨和兰木船橹,泛舟深入曲折水湾。坐着听林外辘轳汲水声,行近渔舟,和着濯缨之歌。手扶青藜杖缓缓而行,屋檐的阴影合拢;穿白苎衣觉得清凉,潭中水气清润。荒僻的景物也值得长久保存,鸿雁飞过如雪、乌鸦烟影般的情怀仍未了。虽比不上西湖十里的花香,却还胜过芜城两堤的春草。自画《松泉图》题诗以寄托心意 如果想寻尽黄河源头,哪怕乘星槎、持虎符,行路也很艰难。如果想登上蓬莱山,列位仙真和神主都在玄关之外;劲风和弱水使人不能承受,立刻就会像落叶一样飘走,只得离开枝柯回到故乡。遥远的沧海一隅,十里青山之间,只有一间茅屋。山下泉声昼夜可闻,山头树色随阴晴而呈现青绿;树色和泉声,春去又秋来。归云掠过月亮,与它一同悠悠荡荡。天地把自古以来的万物遗留给我,世间万事都如水上浮沫。闲时倚望,直到早晚。转眼光阴确实只在顷刻,劳逸悲欢各自使人迷惘。千古以来浮生如同一日,而这一日又有无穷尽的期限。醉者已经沉醉,醒者自能知晓。凉风萧萧吹动鬓发,松烟竹露含着清润滋味。高山流水寄托着前人的心意,绿绮琴没有琴弦,又弹给谁听?为诸立夫题《层峦秋霁》秋风吹散云气,秋雨放晴。群山洗净青翠,群峰格外明亮。天光向下交接,水泽之气隐约化为一片碧色。万仞青山横陈如螺,山高石峻,几乎没有蔓草。桂树馆舍、兰花房屋洁净如同打扫过。振动山谷,声如天球;白练般的瀑布飞泻成屏障。林间霜染的丹枫如锦,谁泛着小小兰舟去采苹?急流回到池塘,却不得自由。云端的笙声和仙鹤为何来得这样晚?山涧底下砍柴的人已经白了头。题刘公瑞《松琴卷》你难道没听说,沉香亭前敲响羯鼓,反而厌弃丝桐之声污浊耳朵?新奇的声调和媚人的姿态都流于浮靡,世人的爱好难以凭信,往往如此。屏山的隐者喜爱幽静地寻访,山下青松横陈,松间放着一张素琴。纷纷的红花紫花早已失去颜色,消尽了人间兵革的声息。蒿草满地,烟雨迷蒙;一曲吴歌搅乱宫商羽徵。钟子期早已长逝,制琴的梓人也亡故;日落天低,秋日的愁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