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洲集卷五

译汪佥宪母亲孺人的祝寿图 丹丘石室，芙蓉山峰，金光灿烂、玉色辉煌的瑶华宫；三千位姿态柔美的仙女超出尘世，十二扇雕花窗棂处在云雾之中。地灵天保，正逢人事美好；元气融和，人便不会衰老。吞咽玄和之气与玉液泉，食用沆瀣和金光草。南州王母美丽清妍，前身恐怕就是宫中的仙人；她凝聚真气，不借姮娥的仙药，也能超度尘世，暂时离开昆仑天界。到如今三万六千日，海屋筹码已经堆满，恰好九十岁。富贵之人本没有薄命者，神仙自有长生之骨。画堂中六月南风清凉，水晶帘卷起，龙涎香飘散。兰孙桂子焕发祥瑞，凤冠鸾诰回映天章。谁来探求幽隐、钩索玄理？方丈、瀛洲忽然相互靠近。灵异的赐福无声进入画图，长寿的征兆有形地展开在屏障上。南岳夫人已经完成夜间车驾，麻姑尚未离开东海仙山；想来西王母乘云车也已临近，亲自捧着蟠桃和白环来进献。为李载章大尹画兰题诗 你难道没见二月三月春风吹拂的时节，桃花红、李花白，纷纷妖艳美丽；清歌妙舞的欢乐还没有结束，落花已经满地，生出愁惨的烟霭。你又难道没见天南海北的荒村道路，极目所见一片迷蒙的芳草，牵引愁绪和怨恨而叫不出名字。可惜流年使人因情感而衰老，人生的光景何其匆忙，欢乐容易过去，哀思却很长久。楚乡旧日的记忆如今还好吗？湘江水碧，湘山苍翠，晴天适宜晴天，雨天也适宜雨天；幽深山谷年年寂静，没有伴侣。荣枯与喜乐都能超然看待，年老以后心中的期望也只有如此。岁月悠悠，忽然又将残尽；抵御霜寒，想熬过清晨的冷风。凄清中共同结下同心约定，淡泊的情怀有谁会用冷眼看待？百亩幽兰连着九畹芳草，佳人一去何时归来？旧日游历时的衣佩，又将赠给谁？白石、野竹、孤月和暮色，草色一到春天处处芳香。您的门下桃李遍布康庄大道，只应让老谢家门前所栽的兰花，一年到头长含雨露之香。唐人《钩栏图》你难道没听说，天宝年间，音乐歌舞和技艺表演排成场面，夸耀新奇戏法；教坊门外竖起题名碑，锦绣装饰的钩栏中热闹得像沸水。开场先由散末登场，衣袖宽大而骨格尚存；咬文嚼字，舌头翻飞，招引春风使座中温暖。那个年轻书生究竟是谁？弄假成真，逼真得令人难辨。左呼右闹，举止自如；宽带高冠，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士人？人群中突然蹿出一个净角老狂，东涂西抹，丑态狼狈。他能使欢笑变成哭泣，直把闲暇处变成忙乱。粉头行首最后出场，眼角含娇，眉目传情；此前人物还在空自喧哗，她一顾整个场面便都寂静下来。帷障里擂鼓，外面敲锣。开场的队子退后，穿朱衣画裤的演员纷纷演戏，刺青涂面的傩神森然立在前面。拿出生院本，真是足够热闹；触剑、吞刀、喷火，各种奇巧忽然齐出。满地桃花中，细腰女子起舞；酒家饭店拥挤着娼楼。玉壶翠釜蒸着馒头，人群满座直到正午，捧杯擎盘争相劝酒酬答。眼前的景象和心中的实情并不相同，大家同样嬉笑，饥饱却各不一样。可怜欢乐到了极点容易生愁，回头一看，斜阳忽然已经无处可寻。悲欢离合总归虚空，美丑好恶都在变幻之中。世间万事全是如此，又何必看画工所画的钩栏呢？题沈石田《云山图》青山白云之中，无处没有幽居的人。画成云山图：山野荒芜，树木衰老，云气不散，落日还没有沉没。春愁[原文疑有讹字]，蘼芜铺满地，王孙已经离去，莺燕无声，春天也已将尽。幽谷中的佳人，新添了白发。清明寒食时节，令人伤心地过去了。葡萄歌 你难道没见贰师城外行人稀少，满眼葡萄在秋风中繁茂摇曳？当初把根托在古城脚下，年深日久，枝蔓漫过城墙一样高。城下居民每天争着砍取葡萄树，砍干分根，不知有多少。一片叶子发出寒声，震动整个秋天，葡萄全被送进城中的酒家。万里征车从大宛回来，在离宫别馆一时栽种。苜蓿和石榴花灿烂相映，知道是将军从西域带回来的。火云高悬，天气正值盛暑，满架繁荫凉爽如水。屋里的蛟人闲坐哭泣，海底苍龙盘曲而不起身。眷顾这些岁月，已经悠悠过去多久？卷曲的藤蔓有谁带进具丘？不忘雨露滋润中夏的恩泽，冰霜中长久保持故园的秋意。故园的风景如今还好吗？名贵马匹价值千金，却在野田吃草。只有年年在客地迎来春天，至今人们还说起那位汉朝人。

译陈启阳《风雨二竹图》落花满地，春天将过一半。细雨斜风，玉竹零乱。木槿篱笆、藤萝屋舍旁只有两三枝竹；翠袖低垂，白石灿烂。太液池边、万岁山上，树林不知有多少，绝非人间景象。掖垣宫墙的小门，在春阴之中；还记得题诗的那次，晚间值班而闲适。春风和缓，湘中树林里的桃花红艳，李花洁白，春光深入林隅；幽深林中的菉竹密如梳齿，罗绮不能到达，蘼芜侵入其中。羲和驾着太阳向南，西风早早变得强劲；竹节青青而渐老，却仍值得你观看。旧日争逐春日芳华的事，不如湘林路旁的野草。刑科钱士义升任山西参议，临行前拿流泉小幅画来求题，我写下这些以表达心意。洞门高阁，春天多雨。凤凰池清净无尘，新涨的水已经满了。九天之上的空翠，滋润中生出香气。一道洪流[原文“防茫”疑为讹字]，清澈见底。水流分开，日夜声响如雷。白石苍松之间，飞浪催迫而来。余波流布万里，润泽枯槁。现在才相信黄河本是从天上来。为吴汝辉题画兰竹 悬崖映照水面，丛生着兰草和杜若。空旷洲渚上的修竹，在寒光中随夜风转动。国香不曾凋落，倒映着青色美玉般的竹子。远道涉过江水，谁能忍心采摘？晚年仍当平安，品节应该没有改变。梦中还自想着同心之人，楚乡的风雨如今在哪里？《一笑山琴月盘倚醉石》遥远的郁林州，渺远的扶余国，截断洞庭湖波涛的，是苍茫的古代颜色。空庭中悬着磬，白日显得孤寂，四周没有一面完整的墙。蘼芜生长，印纽残缺破败；钟鼎棱角残破，断裂的蛟龙纹像枯骨。不值得像陶渊明那样躺卧，也不必像米芾那样下拜。醉来半倚着，醒来半凭着，侧面对青山而不受妨碍；弹琴的声音更加清越。等候月亮时，月影已经先到了；空山寂静无人，我孤然站立，仿佛有所等待。过去是谁家的东西，如今成为我所喜爱之物。古往今来又经过了多少年？问石头却不回答，心中茫然。失去它不值得悲伤，得到它也不值得怜惜。世间万物都只是暂时拥有，大梦尚未醒来，人们却争论美丑。李文饶和牛僧孺爱好器物相同，爱惜自身却不同；仕途进退辗转，彼此都不能持守。即使有珍奇之物，又何足计较？于是击鼓奏起纷亭之操，又歌唱谪仙的诗词。青天湛湛，知音很少；一曲秋风之后，两鬓已经染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文与可《雪竹》为刘挥使题 阴风吹云，时令万物变换；六出雪花漫天，大片大片落下。琅玕般的竹子冻折，凤凰翻乱巢穴；白色羽毛零乱，玉屑般的雪花纷纷。淇水转弯处傍晚放晴，天籁归于寂静；湘浦夜里寒冷，行旅在长川上断绝。巨竹挺立于千亩竹林，荒曲水边幽静丛生数竿，清短的竹影相映。吟诵老儒绅士之句，竹劲如瘦马；蓝关行人、羝羊塞外、天荒地老，竹节仍然挺立；鹅池道路险峻，像戈矛陈列在前。范叔遭逢寒冷，正是如此；袁生半死，也还不算贫困。事情应在忧患中显出君子，时运到了闭塞之时终会回到阳春。守持苦节，始终不改；刚毅的神色和英杰的仪表，只是暂时被阴晦遮掩。九成宫合奏乐曲，笙簧齐鸣；四海同文，文书制度仍在。进而登上廊庙，地位更加显赫；退居山林，也同样潇洒。如果没有遭遇凄凉冷落之时，哪里知道远大而坚贞的气概？湖州太守当年，宗师的文采如奎星光芒，斗柄之气交相葱郁；文章不逊于中古士人，画法稍胜东坡老翁。高堂素壁前，画成后三日仍令人卧看，仿佛毛骨都置身严冬。晴云秋月般的境界，尘埃全被隔绝；真伪鉴定还须询问潞公。为吴汝辉题《杏花鸡》枝头杏花红透，枝下公鸡在正午啼鸣。千花万花堆成锦绣，大鸡小鸡如雁群结伴。落花沾羽，轻浮如霞；花风不动，香尘自生。群雏亲近母鸡，争相啄食追逐；孤雄竖起眼睛，沿着花枝行走。东君恐怕春天过早归去，暗中催促鸡鸣报晓。狂蜂浪蝶却不敢来，既爱惜花朵，又怕扰乱春日的雌雄情事。鸡栖楼中健壮休息，精心滋养培育；秀美的果实趁着芳时伏地烹煮奋发[原文末句疑有讹字]。花门花老了反而令人发笑，正如长安的游侠儿。吴汝辉《任月山公子醉归图》清秋浩荡的气息连接山岭，贵游子弟结伴出行游乐。崇高的光彩和艳丽的景色凌驾山丘一隅，景物似乎与平常不同。文鱼游跃，珍禽鸣叫；金池琼岛周围模糊，老树像红珊瑚一样。衣服华丽，如云霞铺展；冠帽鞋履美好，玉带弯曲。雕鞍宝马上通衢，青黄赤白紫各种颜色交错，骏马有骥、騄、骝、駥、騋、騊、駼等，矫健如游龙，迅疾如飞狐，一一都是价值千金的良驹。有人骑着五色马，其余是仆夫，穿窄袖短后的衣服，系着长缨，戴着胡人矮帽，穿着窄袖杂色短衣。锦囊绣褥垂着流苏，武器仪仗和文饰器具俱全，步行技艺也都具备，乘骑总是由苍头奴役使。想当初筵席排列成行，新丰美酒买了千斛，兴致来了便一饮三百壶。出门时刚升起朝阳，回来已经到了晡时。离去时还自矜放肆，回来后已豪放粗鲁。一个醉得低头，走在众人前面；一个回头顾盼；一个仰卧蜷曲，还想着长驱；一个酣醉弯腰，像弯曲的瓠瓜。中间还有更醉的，两人夹着扶持，低头弓背，如同共同擒获的俘虏。行列聚集如车辐，高阳酒徒一般。瓶子倒空，酒壶也罄尽，任意饮食，喧叫不止。身形突兀，口中喃喃；缩颈站立，斜眼睥睨；行走相连，几乎跌倒。攀着马鞍捋动手臂，掀动长须；前面不让人，后面也不催赶，混乱得和鸡鸭没有区别。月山老人亲手画下这幅图，难道不是用来鉴戒、昭示并启发愚人吗？诗书中的明训说，千万不要一日沉湎饮酒，以致丧失终身的名节。你难道没见嘉宾欢宴时，醉得像被拘束一样？五陵一带的游荡子弟，时时如此。

译赵千里《赤壁图》大江向东流去，飞腾的波涛湍急；故垒西边，赤壁像垂下的红玉高堂。学士本是天上的人，两次随同漫游的客人，放声高歌一曲，顺流而下。洞箫依声相和，言语更相酬答。清风明月不必花钱购买，想与天地化育同游。酒意酣畅，袒衣躺在狭窄的船窗旁，不觉东方已经发白。再次到来时又是孟冬，眼前江山忽然换了颜色。披着荒草，踏过险地，登上高峻山岭，突然长啸，山谷似乎也将崩颓。回舟荡入鸿蒙空旷之中，时而有孤鹤横过江面飞来。平生所到之处多有奇遇，登舟观海市也是奇事。文章变化多端，像雕龙般绚丽；意象飘飘，恍如梦中所见。铁骑长驱，仿佛要闭塞关隘；前珠后璧，光彩斑斓。伯驹的图画、鲜于的书法，以及两篇赋，将长久流传天地之间。巢松幽人吕山在山下收藏此图，不惜千金之价。清秋明月照临，画楼敞开，应有虹光穿透漫漫长夜。题山水画 东风带来充足的春雨，春花早早开放。天鸡一声啼叫，春天已经破晓。太阳鸟飞到扶桑树梢，紫气和彩虹般的光芒环绕云表。南山焕然高耸，山峰青翠险峻；北山突兀，像苍龙盘绕。飞泉冲出峡谷，仿佛山也在震动；眼前好像看见天河翻涌。松、杉、桧、柏连绵于山崖峰嶂，楼阁亭台使远望迷离。行走、居住、坐卧、做事，总是优闲自在。红尘被隔在几千丈之外，晴日里松花飘落，如雪落在鸥鸟栖息的沙滩。想象吴兴学士的家园，墨妙亭中调教舞鹤，碧澜堂外停泊浮槎。有客人抱琴穿过花坞，犬吠鸡鸣已近正午。主人听说客人到来，还来不及撩起衣裳，童子便迎宾，忽然打开门户。暂且停下《白雪阳春》之曲，正好趁着清兴共同登高。蓬莱、方丈究竟在什么地方？羡门、安期又哪里可以凭信？江山风月应当长存，山下游人的年岁却不断更换。已经看见红颜换成白头，谁能料到桑田会变成沧海？古往今来事情都一样，荣枯开落彼此相因。不如遍游美好山水，日日携手登上酒船。渔村图 荒山野水通向渔浦，浦边山中渔家隔着芳香小洲。清晨放舟，北岸炊烟升起；夜里连船停泊，住在西岩的雨中。停下鱼罾，晒起渔网，收拢鸬鹚，仿佛正是潇湘日暮时分。不知何处有乘桴同行的伴侣，仍在歌唱《三洲估客词》。看桃图 枝头是花，花下有人；红花和青丝鬓发相映，颜色都显得骄艳。正值青春，花开满枝，后来还会结出果实；人生不要成为浪迹天涯的游荡之身。和张汝弼赠黄时英诗韵 垂杨茂草之间，西湖路上有客人携诗而来，笑着相互顾盼。我平生懂得作子长那样的远游，一举之间便能看轻季伦的财富。三江的风月，五陵的春花，柔软的红尘和芬芳的土地令人迷失于繁华。当年的壮丽景观至今仍在，想凌驾倒景，餐食晨霞。三月十四日，女婿刘希仁到冯氏湖亭游玩。夜里刮风下雨，到了时刻才放晴。我们冒着湿气继续前行，最终成就了一次美好的游赏。呈给一同游览的诸位先生。湖山夜雨催促春天急急到来。黄莺燕子无声，天亮时仍在滴雨。东风仿佛怜惜春天归去，轻轻扫开阴云，漏出初升的太阳。向来晴天美好，雨天也同样奇妙。雨来雨去接连不断，使花木更加润泽。人间盛事常常不能圆满，遇到欢乐就应当及时成为称心的时刻。为王廷光佥宪题《金兰竹石图》瑶石砧、玉杵洁白明亮，鳞片般的光辉飞散；凤髓膏油腻滑，狸毫笔锋齐整。这些都将丽水岸头的沙子洒作湘水岸边九畹中的兰草。灵均佩带沉重而纠结，仿佛湘妃的菊衣染上秋色。孤单的琅玕竹繁密郁葱，交错的刀纹像碎裂的鸾鸟羽翎般旖旎。商风寒冷，你难道没听说，同心合力的锋利足以斩断坚物？请看南山黄石，已经灿烂显露。林良《九鹚图》番禺画史何以鹭画鹚，意思是把鹭鸟画作道路，想来是把一生功名比作道路。九只鹚鸟仿佛《鲁论》所说的君子。自古以来工艺中都有劝诫，这幅画对人也有深刻的鉴戒。它们飞翔、聚集、俯仰，收鸣而舒展，近来姿态容止也有所变化。有的忽然飞下，忽然回来，半窥鱼跃，半掩藏身形，不向青边站立，多从白处飞翔。寒塘浅水，黄芦叶暂时栖止，旋即消散；鸿雁踏雪，人物虽不同，所应戒备忧虑却相同。写在座右的箴铭，是为谁揭示的呢？戴文进山水画为王君载题 朝阳从海上升起，东方明亮。山岩西边夜宿的雾霭，和烟气一起横在空林之间。花落春将尽，时而有戴胜鸟在桑间鸣叫。一叶小舟，行驶后又停泊。船篷底装满图书，山光水色令人情不能自已。还未转过山崖阴面，仿佛已相隔千里；西湖歌舞终日悠悠。锦缆牙樯，尽是贵游之人。哪里能得到这样荒闲的地方，和你一同泛乘米家舟？谢杭州名医夏时彦 钱塘名医夏克和，我曾经倒屣相迎，请他前来诊治。当时橘井的源流有多深，如今他的孙辈仍在发扬余泽。乌金帽、素色服装，系黄丝带；带着《金匮》《青囊》，坐皂油盖肩舆，早晨出门，傍晚归来，常有乡人在门前等候求医。竹高人王瑞之，秋天来信送给我双鱼书。信中说他的妹妹患了严重疾病，病缠弱女，似乎将要离开人世。芳太守怜悯弟妇，仓皇共同寻访能使人起死回生的医生。感谢您用一剂药使沉重的疾病痊愈，五月的春阳使枯朽之物重新转生。如今有白头的妹妹，又有外甥；太守兄弟家中平安和睦。这是谁施予的大恩，忽然带来这样的结果？拿什么来报答您如琼瑶美玉般的恩德？烦请您允许我代为致谢您的殷切情意，新作诗章早早托付鳞鸿寄去。自古赠送金钱不如赠言，交友重义向来远胜忘利。老朽方洲，笔砚荒疏，惭愧没有佳句替您传扬。只应有子益留下的医书在，不必使用当年的玉局方。

译捕鱼图 商船整夜航行，划动莲花船桨；怀念清晨出游，劳苦和欢乐都难以长久，不如渔家的小舟。三江风月，五湖景色；妻子儿女相伴，到白头为止。为阴佥宪题《江天欲雨图》大山昏暗幽冥，小山一片漆黑。万树隐没在林中，江水也改变了颜色。老龙吸起江波，疲倦地从海中出来；少女驱赶云气，还没有急速行进。白日白昼也隐藏了，西郊阴沉。想下雨却还没有下，令人心中忧愁。傅说岩上有人，到了晚上还躺卧着。不要等到旱灾极其严重，才降下大雨。画《石谷图》送吴提学升任云南宪使。石谷山头的云在白昼散开，石谷山下的泉水曲折回环。谷中主人正想高卧，忽然一声霹雳把梦惊醒。六经的恩泽已经渐渐遍及四方，天下的甘霖却还等待滋养培育。大河中舟船大而小如苇，唯有图籍从江南运来。五言律诗 北行别友 去吧，去走青云之路，什么时候还能再相聚？西风中游子的愁恨，落日下故人的心情。报效国家要凭借三道防线，论交情却把万金看轻。尘世之外寂寥清静，我将在东林以诗酒自娱。送黄掌教 泮水官学任职期满，临到岔路分别时心情黯然。风云相会的千里道路，承受九重天子的雨露。博学推重程颢，清俊才华数到郑防。希望你前行不要迟缓，台阁正在寻求贤才。张世清爱竹轩 辞官回到故乡，所种竹子已经成林。扫去落叶，好让春笋生长；编起篱笆，遮挡晚来的阴凉。清风仿佛有意，明月本来无心。多少次来到轩前坐着，只听烟消散后凤凰般的竹声吟唱。寄给刘珙兄弟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诸位贤者，天天空自悬想着大哥。大哥已经取得功名就业，叔子也完全能够作诗。感叹岁月长久流逝，功名却还没有期限。自怜曾在泮水游学，空自回忆少年时代。领乡荐后告别武林主人 别业是幽静的栖居之处，攀援而上直到上方。地处深处，松叶显得幽暗；天空很近，桂花散发香气。馆舍主人以华美荐食款待客人，居民又进献美酒。此后我将奔向青云之路，回头想起这里，情意难以忘怀。题《闲居诗卷》一道屏障是我所承受的，三条小径我过去曾游览。自然有闲居中的乐趣，只是如何能求得身外之物呢？烟霞散落之地可以居住，人事都交付给虚舟。听说轩中的客人，如今已经喜欢上白头。绿阴清昼堂 山中有位高士，结屋居住在岩丘。树木茂密，乌鸦声纷乱；树林深处，仙鹤的梦境幽远。云气到来，仿佛将近黄昏；风吹过来，似乎要惊动秋意。什么时候去寻找三条小径，约定一同避暑游览？送安二并简寄令兄仁远 故人已经不能相见，您的弟弟我早已相知。文采在京华之中，声威仪表都为兄弟辈所推重。云深江树显得黝黑，天远雁书来得迟缓。如果问起同袍之人，悲凉之情比旧日更深。寄崔惟正 瘴疠之海的风烟已经平息，江关之间的离别情意却很长。思念亲人的愁绪还没有结束，忧虑国家的心意也难以忘怀。凭一将之力守住城东墙壁，孤军历尽异乡艰苦。建功立名正在此时，千万不要厌弃风霜。为沈秋官作《齐寿》世道太平，忧患在身外；自身闲适，疾病也少。秋风吹来，两鬓都已斑白；春雨之中，仍穿着父母所制的斑衣。结发夫妻恩情长久而充满，举案齐眉的愿望不曾违背。同年结交，又一同老去，夫妻如鸾凤般最终比翼双飞。

译寄刘世经 一别相隔千里，身在天涯却日日挂念。芳草深处是兰畹小路，云气满天遮蔽薜荔萝藤。往事翻转成梦，孤独的情怀只能独自吟咏。彼此思念却不能相见，情到深处忽然沾湿衣襟。送王给事出使满刺加 圣主重视遥远荒僻之地，天子的诏书命令夕郎出使。楼船漂浮在瀚海之上，冠服恩威覆盖蛮方。岛屿距离三韩很近，风云却绵延到八方之外。这次出游不可厌倦，经过重重翻译之后，还会有诸王前来朝见。送人戴冠束带回吴中 自从接受公车征召，十年后今天才得以归来。忽然惊叹文采已经不同，却没有察觉鬓发也已改变。落日中乌鸟迷失，春风吹动锦衣。慈亲正当康健，希望这种欢乐永远不违背。送常州王经府 三年辛劳，赞府之职任满，千里进京觐见长安。政事因为家传而熟练，清名却因接近民俗而难以保持。烟云笼罩江浦，风雨中的郡斋寒冷；只是喜爱你的兄弟声名才华，总还没有衰减。思亲 记得离开高堂亲人时的情景，忽然惊觉音信稀少。梦中随着青草直到极目之处，白云飞去。晚来的景色似乎催白鬓发，新添的愁绪将要装满衣襟。庭闱中还有贤能的弟弟，并非有事，就不要妨碍归来。题《赤壁图》二首 一叶孤舟靠近江边，驶向江心。晚色展开，彼此相看，今夜的月亮曾照见多少人？世事更替如棋局，浮生零落在酒杯中。敲击船舷，清旷的兴致涌起，何况还有洞箫催促。吴魏转眼已经成为古事，江山却遗留至今。年华彼此流转变易，诗酒之中再次登临。身居宦途显达，悲叹前事；清静游赏，却契合往日的心愿。无端梦见孤鹤，回首时夜色已经深沉。和杨同府《闲云晚兴》本来是无心出行，回来时天晚了，反而更加闲适。风高时幸好云气远远散开，雨小时庆幸它按时归来。秋林之外景色淡泊，寒意停留在夕阳之间。同行的有五色云霞相伴，年终了还没有回到山中。题刘曜卿画 青山回环，北边村里白水环绕着西邻。世路冷落使人悲伤，烟霞却令人喜爱隐遁。柳树边有垂钓的人，花下有抱琴的人。并不是留恋长期隐居，而是在清明之时早早请求退身。挽悼刘孟庸 衣冠归于旧族，儒学传自皇元。落日迷蒙于沧海，青山铺满故园。穿着衰麻的令子悲痛，拄着期服丧杖的遗孙哭泣。海外的诸位朋友，也都伤心进入梦魂。题王子久所画的画 地域分属吴越，河山阅尽古今。江天空旷，寒雁飞落；天边遥远，戍守的城池深沉。仕途显达却悲叹长久离去，彼此暌违，辜负了这片心意。什么时候才能随着垂钓的老翁，归卧在北岩的树阴下？题画 碧绿的水映照着遥远的水浦，清秀的山峦绽放出晨光。舟人迷失在蜀道，商客遥望沅湘。近岸的江蓠已经成熟，盘旋的云间晨雁飞翔。早知登临远眺之日，怀古之情会使人心伤。菊乐 花还未开便预先约定欣赏，临近开放也不知疲倦。游览杜陵，不禁感叹有泪；彭泽旧日也多有愁绪。诗意化作清淡的寒香，情怀甘愿守持晚节。宜男花徒然自有美好姿态，面对它便共同忘却忧愁。寄给吴兴前辈 怀念的人无法相见，声名却一再流传。以诗酒自娱、闲居度日很快乐，继承家业的令子也很贤能。茅屋在黄莺声和细雨中，暮山在草色与烟霭里。惆怅于天涯道路，吟成诗篇后更加黯然。挽悼富太守 未曾见过荆州的容貌，却常听说窦老贤明。一任官职做到白头，三代共同守着青氈。夜月照着磻溪道路，春风吹拂杜曲田野。伤心追忆往事，草色年年自青。送张琏落第回大兴 我们同是天涯漂泊的客人，哪里忍心又来送你？感叹时事而悲伤贾谊，怜惜落第的镏蕡。沧海上的水沫随波漂向远方，青山间鸟道各自分开。你的声名才华早已著称，只好又为离群而叹息。替姜用贞题咏梅花 天下的花期都已结束，梅花孤高的品格到了晚时更加奇异。若不是在风雪之中，哪里能看见它耐寒的姿态？只能止渴，却惭愧不能有所补益；调羹佐味，已经有了预期。若遇到有人顺路，请不要辜负我对陇头梅花的思念。挽悼某人的母亲去世 慈母已经无法相见，令子今后究竟依靠谁？落日中乌鸟哀啼，晨风吹动防衣。悲伤地看着坟地上的树木，清梦牵引我到慈母的内室。试问王孙贾，谁会等候你归来？曹以安的仙桂堂 华美的屋舍临近仙境，崇高的品格远离尘世。是谁把天上的桂树移来，因为这里有月中的仙人？香气和金兰一样远播，树荫连接着新成的玉树。如今堂下的景致，也一并融入杏园的春色。送张璆二首 客居之中相逢，本来正要到期约的时候，却更加惘然。归心随着吴苑的月色，乡梦伴着楚江的烟霭。云水相隔千里，星河共同悬在一天之下。你何时重来还无法预料，尘土满布的客榻将为谁悬置？五月的都门道路上，高歌送你远归。北来的青草已经凋歇，南望只见白云飞。久病之中惭愧自己才拙，高远的情怀像你这样的人实在稀少。江湖旧日游乐之事，此次分别后必定多有违失。世德堂 不见高阳里，却见华堂仿佛太丘。九州垂传着远代后裔，千载继承先人的遗谋。婚礼冠礼酬答嘉宾，登歌之乐聚集胜游之士。仿佛仍疑心群从在夜间相聚，星象震动于高远的秋空。登方洲一笑山 徘徊着走出堂前台阶，登临远望，直到夜色深处。初升的月亮高悬，墙影尽现；风很轻，树阴稀疏。脚步放缓，行走可以长久；歌声唱罢，思绪仍有余韵。瀛洲在天上，我却更加喜爱自己的庐舍。为王本正作《贫乐窝》狭窄的巷子没有多余土地，破旧的屋舍常能看见天空。来来往往全然不觉得拘束，年老以后几乎忘记了年岁。世间滋味在闲暇中豁然开朗，深藏心意、淡泊自守之处便如浮云。门外境内只有诗酒，令人陶然自得。

译《岁寒图》松树和竹子都有晚年不改的品格，野梅在寒中共同散发芳香。繁盛的花朵看着又将凋谢，疏淡清冷却依旧如常。希望在朝廷中与同调者共事，闲居时也愿一同退藏。彼此相知自然长久，并不是因为时势炎凉而改变。咏竹寄给知交 地处偏僻，栽种时原本年幼，如今已渐渐深茂；向来没有当道的竹笋，却时常有枝条伸出林外。晚来的翠色迟迟，却足以与之并美；春日的红花，近来也同样相宜。阴森的姿态姑且如此，却惭愧辜负了知晓雪霜的品格。哭悼刘缓斋 横流眼泪，强忍哭声，愁苦的胸怀百倍增长。一家失去了栋梁，七县失去了德高望重的英杰。春秋史笔已经零落，月旦品评也虚悬无主。只有天上的月亮应当仍然清澈，像您的情怀一样。为徐时用题《竹鹤老人》画 山水笼罩着清丽的气息。吴东三月，天在下雨中；听见社鼓，隔着树林看见炊烟。这诗意的景色是谁家的屋舍？野渡中的船承载着闲适的情怀，却没有人共同登船泛游。斜阳落向长川。雪中偶然兴起 雪后放晴，万山深处仍显苍茫，清晨天空还带着阴色。泉声从绝远的山涧传来，寒气积聚在疏落的树林。人人都说这是丰年的征兆，可有谁与我共同怀着终岁之心？灞桥驴背上的客人，诗兴正好来寻找。为杨廷献题画六首 山色青翠无边，溪水渐渐深绿。淡烟依傍远山，疏雨掠过平林。看不见车马行迹，只听见钟磬声音。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城市，来这里尽情寻访？僧舍高出烟云之外，人家隐在林木山石之间。乱山使远近迷失，流水环绕东西。狗叫声穿过藤萝间的月色，▯声传入落叶中的风里。曾遇隐士说过，庐阜的道路彼此相通。飞流越过山谷，水势湍急；沿着溪流的小径狭窄而漫长。松杉环绕着古寺，鸥鹭飞落在回环的池塘。过去惊叹周颙的隐逸，如今却没有贺监那样的狂放。只有林下老人，淳朴得仿佛虞舜、唐尧时代。山势险峻，只容鸟儿飞过；溪水深处，隐约有垂钓的小舟。我平生未曾到过的地方，今日偶然来游。曲折越过青色屏障，寻访翠楼已近。桃花随着流水在暮色中漂去，归路使人发愁。道路偏僻，没有匆忙的脚步；林木空疏，却有遥远的情怀。幽静地寻访，走走又坐坐；诗思纷乱，却又归于清明。水流到了荒凉的礁石便断绝，云气依傍野树生成。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尘世的思虑，来与你结为同盟？这是名闻浙东西的郡地，有耶溪和霅溪。水面平阔，吴地的水势流落；潮水上涨，越山仿佛低伏。杨柳密密藏着乌鸦，芙蓉花掩映着整齐的船桨。什么时候才能去寻访贺监，日日往来攀登游览？成化甲辰七夕立秋有作 立秋恰逢七夕，情景不减于岁朝。春天在天上安排美好的约会，也使人间的节俗事务焕然一新。寒暖忽然交替，时节一同催促人老。梧桐叶发出萧瑟之声相随，野鹊频频鸣叫。听闻萧姨讣告，作诗安慰内人 只记得活着分别的日子，哪里知道死别的年月？平素的情怀常常自我省察，真正的消息又托谁来传达？姊妹之间的双重思念，夫妻之间未了的缘分。从今以后，东海的月亮徒然照着蓟门的烟霭。

译《水竹图》淡淡的孤烟聚合，盈盈的江水深远。谁到汗青之地采撷？竹子自行发出猗猗的吟声。野色将秋日的愁思带来，江声与傍晚的阴霭相伴。可怜桃李花开的月夜，风雨阻断了幽静的寻访。松泉轩 松叶沿着溪流茂密，山泉夹着两岸流淌。云气深处常常遮蔽门户，石块阻路，仅能通行小船。鹤在庭院的月光下栖宿，霜气分布在涧底的秋色中。曾遇到轩下的客人，向他说明这里仿佛玄洲。五色牡丹 五种颜色的名目全都具备，价值千金也不算昂贵。相互映照真像锦缎，比它美丽的再没有别的花。瑞凤衔着天子的诏书，祥云夹护着太阳的光华。沉香亭早已废弃，如此变化的花色还有谁家能够拥有？挽悼宋举人 四次应举都没有遇合，一生实在辛苦。贫困时没有赏识自己的客人，死后又辜负了白头双亲。困顿失意的忧愁之事，都在悲凉梦中的身躯上。平生清白的情谊仍在，使故交之人为之肝肠寸断。竹林七贤 深竹幽暗，烟霭浮动；诸位名公偏以此为乐。高雅的情怀感动寥廓天地，清正的议论深入幽微玄理。难道是巢父、许由一类的隐士吗？又怎能比得上长沮、桀溺的贤德？谁来匡救司马氏的晋室，使功勋业绩照耀在遗留的史册中？坡翁《雪月二竹》岁暮时节，暮山深处，潇潇细雪铺满树林。竹影偏斜，仿佛银凤降落；竹声细微，如玉龙吟唱。独自守抱平生节操，谁能同有末路中的心情？只有松柏应当相伴，在寒日下共同萧瑟森然。明月照着幽深的竹林，长空之下夜气清凉。繁密的树阴连接着幽密之地，清冷的影子错落在疏枝之间。雨雪使人伤感于迟暮，风烟使老朽苍然之躯胆怯。哪里比得上今夜的景色，潇洒胜过漂浮在湘水之上？到德清有作 野树和荒烟之间，道路再次走来，已经相隔十五年。溪山仿佛一直在等待，人物风貌依旧如前。渔火照亮寒冷的水浦，菱歌从傍晚的船中响起。今夜长桥上的月亮，使桑梓之地的影子重新圆满。酬答张箎，依用原韵 我已废弃登山的木屐，长久怀念滤酒的头巾。风云之中的游子到了暮年，鱼鸟所居的故园正值春天。听着雨声，兴起远方的思念；临池而坐，频频得到诗句。林泉高雅的情趣仍在，近来的词章笔墨尤其新颖。重游金粟寺有作 溪水深处可以通行小艇，山势险峻，山路层层如台。树林的叶子经霜后全落了，河冰接近中午才融开。闲云飘过，僧人从入定中出来；旧日的朋友如春雨般重来相逢。纷扰的浮生道路，我已经走过不知多少回。舟行停泊济宁遇雨，寄给孙廷昭大参 自从我们一同做官以来，到如今又过了几年？相逢实在偶然，分别之后各自仍如从前。旧事可以凭谁询问？新诗寻找鸿雁传递。天涯无边无际，烟雨掠过前方的河川。草庭 幽静的亭子多么寂静，芳草却不知其名。花落之后东风转淡，黄莺啼叫时傍晚的雨已放晴。闲暇中任意一望，满眼都是绿色；空旷之中愁绪悄然生起。只有濂溪那样的情趣，年年任其自然化育。忆念母亲 慈母去世已经七年，痴儿仍然孤身一人。天涯常有明月，堂屋北面却再也没有母亲。空室中鸡群散去，荒园里的野苎也显得贫瘠。母亲一生勤劳辛苦的往事，日子越远，悲痛越深。为尹朴之作《唐安八景赋》东湖夜月 云彩洁净，水流悠悠，天空水面一片空明。秋夜清凉，泪珠重重。风势轻淡，桂香幽微。放浪于袁宏洲渚，清雅如庾亮登楼。谁在泮宫之中登屋，等待月亮向西流？高阁红梅 古城东边寂静空旷，还遗留着雪后的红梅。人已没有昔日的兴致，花也不同于旧时的容颜。遥远道路上凭谁寄送？惭愧自己未能写出好新词。高阁下绿荫浓密，零落的花朵辜负了春风。天目晓钟 山色昏暗，树木幽深，潮声如海潮震荡而来。残漏将尽，喧杂的晨乌开始鸣叫。远方的梦惊醒了长乐宫中的想象，迷途之中想起化城。为何远行久客仍穿着夜衣赶路？市桥官柳 风暖，乳莺啼鸣。春天到来，处处一派齐整。晴光连接狭窄的官道，寒意映着低垂的酒帘。摇落之时想来应有相待之意，繁华景象不要自我迷恋。仍胜过离别的愁恨，因为它生长在灞桥西边。西江晚渡 天晚了，道路悠长，归心十分急切。傍晚投宿时水声喧闹，人的说笑声和身影纷乱，如同浮沤。谁在江心击楫，仍然悠闲？野渡的船渡人过河，必须及时赶早。斜阳落在沧洲之上。白塔斜阳 荒野景色出现在荒凉之处，山野空旷而太阳还未沉落。僧人归向黄叶寺，犬吠声传入白云笼罩的树林。塔影凌驾于秋日晴空，钟声送来傍晚的阴凉。无缘停留欣赏这清景，只能凭余兴幽然寻访。前村牧笛 重重烟霭笼罩着安静的山村，悠扬的笛声传向遥远的草路。高亢的曲调刚刚登上山冈，声音渐近，慢慢来到郊外。落日凝聚在寒冷的山峰，悲风吹动柳条。天下太平，百姓的生活安好；日日更换新的▯。岷山晴雪 古朴淡远的色泽常在，苍茫的山势仿佛将要崩塌。阴风吹不尽，寒日照着仍凝结不化。夏禹治水的遗迹令人怀想，唐代的文章更看重杜少陵。丰年欣然已有征象，美好的兴致也足以乘兴而游。为康佥宪题《龙江八景》南亩农耕 沃土富有生机，芳香的村落依托着相邻的西城。西城刚刚结束一年劳作，东边的农事又乘着春天开始。靠劳动谋食确实是我的本分，保全生命要仰赖至仁。这个乡里受到深厚的教化培育，应当会有背负经书的读书人。北山儒隐 盛世多有才俊，隐居山中的人住处接近市井喧闹。他不夸耀高士的节操，只暂且寄身于乡野之人中。弦歌诵读消磨寒暑，在柴桑可以看见子孙。为何那位幽深寂静的隐士，到了傍晚却起身张贴《移文》？石桥秋月 白石横卧在苍波之中，圆月渡过如玉的银河。地势高，秋影浓重；天空近，夜里更加清凉。这样的清赏与谁共同享有？幽深的情怀又能如何排遣？幸逢题柱的客人，一同唱和谪仙的歌。龙穴晓云 神物是哪一年化生的？浮云终日烟霭迷蒙。灵异的气息迷漫石洞，飞翔的影子落入深渊。难道它不是有意出现？又因什么缘故有梦境流传？田家与此地隔岸相望，霖雨自然年年降临。尖峰樵唱 云层浓重而碧色深，山岭幽深，歌声越过遥远的树林。回风传来超逸的声响，空谷震荡着流动的歌声。劳苦之人还彼此唱和，招呼着想共同寻访。听到歌声都回头张望，谁还存有朱买臣那样的心情？横浦渔舟 稀疏的柳树下系着小船，年年停在水面之上。雨晴之后人们一同出发，风急时夜里便相互留宿。酒伴大多一同醉倒，船上生活却未能解除愁绪。这一生姑且如此罢了，何必还要穿羊裘？山寺晴岚 缥缈的山岚带着春日的细雨，深山野寺也显得▯。淡淡的雾气随着香烟散去，浓重的山色映着飞落的雨花。困倦的鹤惊动了煮茶的炉灶，闲适的僧人关闭竹门。明日早晨前去游览，打算穿上薜荔和女萝编成的衣服。独冈晚照 独自高耸在群山之外，斜阳落下却还未沉没。余光使鸟阵迷乱，流动的彩色映入枫林。旷远眺望，面对将晚的天色而发愁；昏黄景象使思绪难以自禁。桑榆晚景仍然美好，谁肯珍惜这分寸的光阴？题姚公绶山水小幅 幽深的意趣写也写不尽，万山深处还有更深处。白云不知从哪里来去，绿树漫漫形成树林。鸟鸣使人从梦中醒来，流泉洗净客子的心。什么时候才能随钓鱼的小艇前去，在草堂的树阴下看人下棋？梦见刘公瑞 形影已经久无音讯，接连几夜频频梦见你。身穿布衣依旧困顿，病后的头发杂乱纷纷。仿佛分别后惊喜相见，将要说话时却悄然听不见声音。平生最为深厚的知交，梦醒之后只剩下销魂之痛。送陈知县 都说兄弟二人才华确实相当，像龙光交映的双剑，又像白鹤之梦和一领青氈。擅长学习诸王的书法，又能通晓《大戴经》。在花县鸣琴施政的日子，春意充满卓公的庭院。旧朝靴 还记得它最初制成的日子，那时是先朝在禁中值直的臣子。走动时当近辇毂，步履仿佛登上星辰。等待早朝时清霜满地，乘着春天玉镫簇新。旧日缝线时时绽裂，却仍沾有玉阶上的尘土。戊辰年中秋日，收到舍弟归来的书信，已经到了江口。

译仕途踪迹茫然无边，归期想来已经听闻。平素的心愿同月亮一样圆满，积聚的思念与秋分一同到来。汉代傅氏的功名非同寻常，眉翁的骨肉亲人仍然健在。我们都已白头，却长久感慨；临到相见，反而令人销魂。吴孟章《自乐山八景》野仙居 这里自有丹丘仙境，仿佛遇见了萼绿华。门边多是槲树叶，临水尽是桃花。不像人间世界，真成了方外仙家。我平生就有超尘脱俗的想法，穿着蓬衣麻鞋更加清雅美好。老农窝 莘野之外没有别的产业，成都只有少量田地。茅屋屋檐足以容犬住宿，草草设置的用具靠近牛眠之处。做饭借用邻家的灶，煮食分取土窟中的泉水。秋收与春耕，年年都在这里循环往复。留云亭 山近了，云气常常聚集；树林深处，风任意吹拂。不是因为早晨做了梦，而是因为雨催生了诗兴。窗帘垂下又被风吹入，炉中香气散去却不移动。从龙之云如今出山，舒卷变化彼此相宜。得月涧 一片碧空澄净无尘，清秋时节明月正圆。天空中月光散乱，水面上秋风吹动着月影。即使举杯邀月，又怎能比得上频频登楼赏月？明月长久映入眼帘，这幽绝的景致不同于寻常通津。引泉入渠 疏通开凿近山的水道，开辟池陂引来云间之水；如玉脂般的水岸曲折斜展，沁园中细石耸立；池塘与溪流相通，雨水上涨得很急，野花顺流而来却很迟。由此想到清渭之水，想去访寻当年的郑当时。青华洞 此地偏远，芳林环绕，岩壁间开出一条曲折的侧径。云门和风钥都寂静无声，罗帐般的月光灯影孤独。偶然来此寻访丘壑，凭谁把它收入画图？曾遇异人谈说，这深处仿佛蓬莱仙境。紫烟台 高台突兀，直承苍天，空旷处仿佛生出紫烟。登临其上，飞鸟似在脚下；远望直到夕阳边。山气与云林洞府相接，月光涵映着涧中泉水。香炉峰下的景色，也同样超然不凡。蠹鱼轩 墨气浓重，侵染着书页；虫蛀的痕迹细细绕过边缘，原本就因常置膝上而破损，再也没有可喜爱之处。悬挂的竹简污迹消退，遗下的书页散落着芸香，断编残简和茶叶一同曝晒。不要笑我腹中空空或腹部肥满。云峰东麓【题林侍御墓一首】刚出生便寻不到父亲，长大后承受尧夫般的恩德。上天启示三公之地，人们叹息五父之衢。西原上乔木梓树相合，北陇中凤鸾孤独。想来焚烧黄纸祭墓之日，还应当哭悼那幼小的孤雏。山溪晚兴 秋来树色显得淡雅，薄暮中的山光格外美好。吟咏时看着秋风吹落树叶，坐着便觉得水中生出花来。野外景色环绕四周，幽静的情怀更加浓厚。太阳西斜而不见行人，只有乌鸦飞过树林。翠岩 松柏连接着山崖和峰峦，轩窗四周遍布薜荔藤萝。门前正对苍翠如玉的几案般山石，人居住在绿色云气的窝巢中。道路通入三茅洞，行走经过七叶坡。太阳西斜，天空澄净，空明的碧色笼罩着青色螺髻般的山峰。半闲 身处行动之中内心常常宁静，忙碌之中也自有自在的乐趣。租税徭役早已预先办妥，子弟家人也早早分担忧劳。事情办完后常临棋局，耕作之余便出门游览。这哪里像贾秋壑那样？所谓名胜之地终究都是虚浮的。送侯方伯赴河南 圣明的君主挂念百姓，把重臣安排到雄强的藩镇。侯方伯佩着金印辞别玉阙，骑着宝马乘坐朱轮车。南粤所施的仁恩如今遍及中原，事业又有了新的发展。看那嵩岳之间，幽深的山谷中正发出阳春般的生机。《方洲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七 明代张宁撰 五言律诗 赴汀 连年奔波于湖海之间，妻子儿女也厌倦了相随奔走。只要道义存在，贫穷便不算疾病；才疏学浅，远离仕途反而更适宜进退周旋。我本来就以得失为耻，任凭时势安排，只有自己承担。严亲还在，临行时泪如雨下。舟过富阳 离家才十天，乡愁已经渐渐增多。船行背向江流，靠近村居；山少而高，石路险峻。乡野之人惊讶客人到来，水鸟依傍船边飞翔。哪里是桐庐县？只见苍茫景色面对着夕阳余晖。登龙防翠光岩 一叶孤舟停在寒冷的水汀边，没有同伴，独自登山。厚厚的苔藓遮没了鸟虫篆字般的痕迹，斜阳照着捕鱼的网。急湍声如振动般响亮，山崖高耸，仿佛将要崩塌。游子哪里能够停留？云层浓重，树木[字样不清]。严州道中 云气缭绕的道路沿江转折，船行在夕阳照耀之中。水清得可以深深看见石头，山峰靠近，仿佛要碰到船篷。心意随着寒林变得淡泊，情怀也随野外的远望而舒展开来。闲来呼唤小儿女，到处都从容自在。云谷草堂 闲云飘在深谷之中，茅屋寂静地隐在山林里。白天躺在榻上，疑心已到了清晨或黄昏；晴天的屋檐，仿佛刚经过雨水。有溪流可以通行野外小船，却没有道路容纳安车。山犬忽然吠叫，原来有人来问候起居。宋宗鲁七咏 河渠春涨 连日积雨夜间刚刚停歇，天将破晓时河渠水势深涨。岸边平坦，芳草都被水淹没；风吹水面，白鸥也仿佛沉入其中。浩荡的水势使我怀想特别的恩泽，澄澈清明正与我的心意相同。龙门不知离这里远近，临水眺望，长声吟咏。禾黍秋风 秋风从村巷中吹起，远处的禾黍若隐若现。古道上无人经过，晴空中只有雁群飞翔。已经足以酬答一年的农事，也该问问家中是否备好了寒衣。只要能够享受丰年的快乐，莼菜鲈鱼也可以慢慢再想起归乡。柳岸晴烟 杨柳碧绿，长成一条小径；烟霭笼罩着水面，黄莺一齐啼鸣，深处看不见它们，只听见青骢马嘶叫。初升的太阳光线还很昏暗，回旋的风使树影渐渐低垂。边吟咏边行走很容易产生兴致，归来的道路应当不会迷失。槐庭清昼 浓密的树木遮蔽着空旷之处，高堂耸立，林中白昼漫长。稀疏的花朵悠闲地自行飘落，幽梦醒来便又忘却。仕途显达时不忘先人的志向，困顿迟滞时也怜惜众多芳草。栽培万物各有等待，并不是要效法三王。蔬园剪雨 春日山中遇到夜雨，便割韭菜送入荒园。茨菰饭被雨水润得碧绿，苜蓿菜盘透着寒意。时运困窘，姑且靠此自给；身在此处，仍应加餐。那些吃肉的人又有谁来补救呢？正是靠粗食和盐菜维持着你的存在。蓬户书声 幽居之人读书的地方，是林坡上的茅屋。灯影留住残月，读书声隐没在薜荔藤萝间。谈起风尘，便有弹铗求仕的言语；烟雨之中，又唱起宁戚饭牛的歌。如今通往青云的道路就在眼前，飞黄腾达之事究竟如何呢？兰山雪色 深重的阴气连接着朔漠，积雪覆盖山城。辨不清峰峦的形势，只听见山涧沟壑的水声。清雪映入书斋帷幕，一片洁白；寒意使人觉得布衣也轻薄了。惆怅地望向平林之外，只见苍茫烟雾横亘。三鹭图 老树生长在寒冷的池塘边，独自栖息的环境最为相宜。两只白鹭并行，想必有所等待；而那一只独立，已经站了很久。它抬起脚，身体将要落下；翘起羽翎，眼睛正向前窥视。画图所寄托的深意另有不同，是借物来重新激发思绪。为僧人作《冷斋》环境寂静，世俗缘分断绝。空堂中人迹稀少，厨房空空，常常遇不到食物。年终有时还要留下衣物；窗前月色淡淡，如水一般。薜荔藤萝遮蔽着门扉，炎凉冷暖自有分别。这并不是故意学习寒山的清苦。登伍公庙东轩小酌 此地偏远，房屋坐落在空旷之处，远天辽阔，视野明亮。雨来时江水改变颜色，风急时树木增添声响。渺远地怀念贤人，依依不舍地眷恋旧日情怀。酒尽人散之后，仍独自站在屋檐和楹柱之间。醉渔 一叶小舟行在清澈江水的曲折处，人们称他为醉渔。酒酣之后逃避外物的诱惑，酒醒独自感叹粗劣的酒食。为了适意，姑且凭借饮酒；一生的生计并不在于捕鱼。陶然自得地处在云水深处，高枕而卧便是我的居所。湖山烟雨图 曾听隐士说，湖山在雨中也很奇妙。常因风雨荡涤尘冗，独自觉得寂静闲适最为相宜。凄清淡远，像[玄晖]的画；苍茫开阔，像子美的诗。想要穷尽其中幽静爽朗的趣味，便坐等傍晚天晴。闰九月张用文宅赏菊 红花娇艳，白发素净，反而使青娥含笑；暮秋的颜色浓淡相间，秋日的香气带着寒意。如此更多赏心乐事，又能有多少呢？衰败的时节将怎样度过？只希望闰年年年都有两次秋日可以经过。

译为王瑞之题《梨花图》西阁中刚睡醒，春神的消息已经传来。黄莺声被闭门的春雨隔断，人影被帘外的春风隔开。病中歇息，娇弱得不愿说话；闲来诗愁反而更加浓重。无端端地愁肠欲断，云层破开，月色朦胧。竹泉 碧绿的竹林旁，方洲泉水深，竹林也更加幽深。愿平安之竹永远茂盛，沉静的泉水自然长流。秀色与傍晚的孤山相并，清气分入合涧的秋色。凉风和明月相伴，水中映照着它们，一同自在游赏。阎文振马嵬八景【录三首】杨妃荒冢 宠幸到了极点，却多有变故；恩情深厚，反而不能回到家中。难道宁可归入掖庭之狱，遭受后宫之祸？斜阳下，鬼火在寒雨中消散，魂魄和香气随落花飘散。这样还胜过莫愁妇女的青冢被胡沙扰乱。金城古寺 主家的宅第最终都变成了僧寺，树林荒芜。色相终究确实是幻象，豪华富贵也不可能长久。佛法之轮循环于显现与消灭之间，劫火使炎凉变换。却可笑浮生中的众人，至今还因佛、老之说而忙碌。北原春意 东风吹动野草，春意忽然柔婉起来。烧荒留下的痕迹刚刚铺满新绿，樵采留下的痕迹还带着青色。春雨滋润，惊得草木遍地萌发；霜重之后，反而显得稀疏。为此更添惆怅，飘飞的花香仿佛要沾上衣襟。为沈履德题水仙 夜色中，水仙如玉笼金饰，披着淡淡的春罗，柔枝如带。它仿佛在湘水岸边留下佩饰，又像在洛浦与神女戏弄明珠。游神之地的美丽姿容，清净林中的孤高风韵，都聚于此花。无缘坐享芳艳，姑且让它陪伴我的幽居。寄陈彦章 自从分别以后，梦中思念总是绵延不绝。道路遥远，知道很难相见；每当读到来信，反而更加忧愁。归舟行在烟月冷清之中，故宅又逢菊花盛开的秋天。景物引发离愁，年年都随着江水流去。雪泉 积雪在傍晚更加洁白，飞流显得格外白；泉水寒冷而更加清澈。阳和之气通达大地，云中的水液在空中闪耀明亮。不间断的水色映着平林，远远听见瀑布落入山涧的声音。最适合在清冷长夜中吟咏，等待月华升起。詹贰教《望云思亲卷》闽海上空云飞之处，父母已经隔在九泉之下。身在天涯只留下孤单身影，客居之中一片孝心悬念不已。眼泪随着回风飘落，魂魄跟着飞鸟盘旋。做官究竟算什么呢？常常只能离开父母的坟墓。荆妇堕齿有感 看舌头便知道它柔软，谈论内心才觉察到真实。你善于摇动舌头，勤于吐哺待人。渐渐疏落开豁，已经厌弃粗劣的糟糠；还没有老去，又何必叹息来不及？没有儿子，这件事更令人悲伤；但一生的恩义还在。各位妾室都为之沾湿衣裳。为严仁远题兰 都说兰花种在江岸，原来它正是国中的芳香。抚琴的人在鲁地，佩兰的客人在湘水；迷失在古调之中，终究难以继承，却不可忘记这种高洁情怀。谢家庭院的春日景色正好，三代都能看见流传的芳香。卧云 听说有位西方来的高士，幽居在白云之间。太阳升高，窗缝透进晨光；风静之后，榻上还留着香气。睡眠中收纳如龙的雨意，幽暗处与群鹤相伴。悠然住在半间屋里，没有一处容得尘世气息。竹庄 西村是耕作隐居的地方，绿竹如云屯聚。九曲竹径使人不知道路，直到看见千竿竹子才来到门前。幽居的情怀分有少室山的意味，繁盛之美可与淇园相比。请问平安的消息，愿芬芳传到子孙后代。为僧人文秀题《雪江》江水澄澈宁静，入秋后显得苍茫。腊月之后天空空阔，花朵迷蒙着浦边树木。远处可见林间烟霭，横流的积水结冻断绝，寒冷中没有泛舟的船。夜深水清，使人不能入睡；月光照到了寺门前。为锡山杨秀才作《瀛洲》曾经走过通往瀛洲的道路，清幽孤高，远绝尘埃。浪花中香鱼容易化生，月色清爽，桂树长久开放。英雄壮士都有自己的行步之地，宏文馆阁也有才华可用。升迁腾达各有道路，何必一定要叩问蓬莱？爱水 有位美好的君子名渊源，字溶，字净夫。平生仰慕水的清润，敬重你的乐趣；任凭水涵养滋润、自由奔放，喜爱三峡的深沉，也畅快于五湖的开阔。自古以来，称得上知己的人，情谊深厚而没有一丝尘俗。送吴览用之还休宁 举杯分别之后，已经相隔七载星霜。壮年时怜惜我如今白头，年少时又觉得你已面带苍老。曾在杜曲花开时同醉，也曾在山阴雪夜归来。来往渐渐稀少，归去却更加急迫，彼此的情绪相互牵连。梅野 在东阁寻觅诗句，曾多次带酒远游西湖。只有在闲旷之处，才能使老去的岁寒之身得到安顿。大地开阔，以冰霜为伴；天空高远，与水月为邻。不必携杖特意探寻，满眼所见都是阳春。为高宪副题画二首 草木凋尽，白石显露，幽深的树林中生出苍色苔藓。它不改变君子的节操，却仿佛怀有故人的情意。明月照着秋日的影子，凉风吹来夜间的声响。凤川千亩之地荒废了，顿时觉得几竿竹子格外清幽。秋来树色淡雅，薄暮山光美好；吟咏时看风吹落叶，坐着便觉水中生花。野外景色环绕四周，幽情更加深厚。思念的人无法相见，只有暮色中归来的乌鸦。夏大卿《西湖六景卷》后题 穿着木屐漫步苏堤，清幽地寻访玄瑞石；远望蓬山小景，没有暑气，岩间月色正满。随着潮水登临宝石山，仿佛直上天空；靠近瀛洲，梅花时节恰逢雪消。太平盛世的游览之处都已走遍，歌咏之作记下清明的朝代。雪屏 这是开凿天地玄妙工程的旧物，彰显着洁白的质地，与天一样高寒。云母般的色泽淡雅，风静时玉花低垂。银烛映照的秋光将尽，金闺中雀鸟的影子迷离。坐在竹床上吟咏直到傍晚，真想与白鹤一同栖息。为嘉禾医士谈景阳题《芝田》曾到过悬壶济世之处，琼芝遍布玉田。居处安宁，灵气聚集；广泛施救，长寿的征兆俱全。培植借用松苓之土，滋养分得石乳之泉。不必耕作便自然充足，医道本来就通向仙境。桂岩 山势高峻险绝，春日花木稀少；高寒之地直到晚时栽种才繁荣。人仿佛从月宫降临人间，胜过林中的清幽。书榻上飘着香气，琴台上留下倒影，横卧在岩头的云路仍等待着人们前来观花。知休堂 世间道路终究没有尽头，浮生之事总是难以预料。早早停下登山的骏马，赶快系住下滩的船。富贵要在闲暇时才算了结，功名须退身之后才算完整。即使有中山千日酒，也不如清醒时安眠。重过月塘留题 幽居邻近古寺，清雅的兴致常常可以乘兴而发。卧榻上听见诵经梵呗，书窗映照着佛灯。地处偏僻，少有客人；门庭安静，仿佛没有僧人。十年后再次经过，徒然有缘相逢，却仍未能凭吊。乌程贰教李春夫四首 桥门奉侍 靠俸禄奉养双亲不知要等到哪一天，依傍亲人也难以预期。姑且凭借粗茶淡饭奉养，若有机会便侍奉其起居。风木之悲使丘吾感伤，公庖之奉又留下考叔的遗意。三年不归的人，这番心意究竟该怎样思量？泮宫迎养 清晨刚举起木铎，傍晚亲人的车舆已经到来。可叹俸禄只有升斗那么微薄，奉养双亲的心却比鼎食还多。教化之雨连及桥梓，文教之风振兴《蓼莪》。不必专靠经史训诫，亲身示范更容易渐渐教化熏陶。西江考艺 奎星与璧星腾起光辉，早早便有执掌衡鉴的人来聘用。新近出现的都是懂得斫轮技艺的人，也能辨识运斤的匠师。剖开璞石寻求美玉，扬起波澜使潜伏的鱼龙跃起。直到今天，天榜之上多是参加鹿鸣宴的宾客。竭力荣亲 艺圃中的春花正盛，砚田里的秋收也已完成。把一名官员的俸禄合在一起，作为两位尊亲的荣耀。腰间系着宽绶，头戴乌纱，身穿宽大的绣袍。明日推举封事，恐怕未必能随着自己的力量报答深厚的亲情。为张士明题写沈石田的画。故人如今在什么地方？诗和画都转而显得风流。一只雁斜映晚阳，孤舟停在秋日的野水上。偶尔随着云一同远行，有时又和明月一起停留。此外应当没有什么牵累，年纪虽高，头发还没有全白。题南谷僧人真率居处。荒僻的小路长满了草，整座空堂夜里也不关闭。僧人在焚香修行于林中，身披缀补的僧衣，行止在野藤之间。淡泊质朴足以远离尘俗，疏懒闲散才真正称得上清闲。客人来了也没有别的事情，只煮茶相对着门前的山。送余大尹。山城外惠风和畅，湖田刚刚下过好雨。初弹的琴声才停，又听到行军旗帜下传来歌声。赴京朝见的心情应当更加郑重，思念百姓的梦也一定很多。旌表褒奖已经降临于你，天子的诏命还会留下余波。挽黄山盛节妇诗。

译旌表显扬并不是她起初的愿望，得以完整归全才是她一向的心愿。令人痛惜的是那两个幼儿，她含笑进入九泉。深情如剑及延平，化珠似还合浦；沉生虽死也荣耀，更何况乡国还有她留下的美名。题《雪渔》。任意漂泊本来没有定处，苍茫天地任我所往。一件蓑衣足以入画，独自垂钓最适合入诗。如此清绝能和谁作伴？幽静奇异的景致只能自我欣赏。也知道鱼儿不会吃钩，趣味就在水寒之时。题写陈白沙赠给僧人古渊的诗后。西边的别墅敞开余晖，东山的景物格外清丽。桓荣正在国中讲学，韩愈却已经辞家远行。在刻写诗句时吟对着云边的竹子，闲暇时煮石鼎中的茶。忽然相遇如同防形相合，不必具备僧人的袈裟。题《南谷》。渭水从什么地方流来？相传就在这个山谷之中。水清而深，原野土地也很美；水流汇合，从泉源中流出。它本来就不同于沟渠，为什么又要和鸟类相同？可怜你看重名义，我知道你的本意深远无穷。题《松月轩》。丹房里没有别的陈设，只有松间月色照净林坡。寒冷的小路上春花开始萌动，晴窗前夜色格外丰富。删去繁杂，容纳桂树的影子；倚着曲栏，观看金色的水波。这些都只是无情之物，玄虚之意又究竟如何呢？题《南溪小隐》。在南溪之上小小隐居，悠然忘却尘世的忧虑。西来的山气清爽，东流的水势绵长。午日之下停泊诗舟，薰风吹满钓鱼船。时时在北窗下躺卧，人物情趣仿佛羲皇时代。送邢把总。世代承袭的武职才干相继，边地荒远，借此远行。过了秋天，清闲自得；虎旅威武，海晏河清；停息鲸涛，按着马缰吟咏；兴致来了便投壶，听雅正的歌声。太平功业很早便可建立，究竟想采取怎样的胜算呢？题《萝薜山房》。在绝壁深壑垂挂藤萝的地方闲居，正合乎山野之心。祥瑞的烟霭凝聚着古朴的色泽，明月照亮浮动的树阴。最爱琴书清净，何必让花木长得深密？暂且依托栖居，自得其乐；这种清淡生活胜过东林。题《晓岑卷》。山中居处高远寂静，最爱景色忽然明亮起来。天边西岭的月亮还在，东林中的人还在睡眠。晨光美好胜绝，早晚的空气都清爽通透。玄日当午时红尘喧动，清丽华美已不如从前。题《梅林小隐》。老树生长在荒林之下，闲居的心情究竟如何？西湖的万物风光令人留恋，东阁却废弃了吟咏。小径上有幽人来探访，门前没有驿使经过。时时置身风雪之中，带着鹤漫步在寒冷的山坡上。题在玄真处住宿并与故人叙旧。阔别三秋，远游之中百感交集，实在令人怜惜。前次来访已不见客人，旧时的人被衰老和疾病催促着走完一年，荣华如同眼前一闪而过的新景。只应当痛快地一同饮酒，一醉之后仍觉青春尚在。题《槐庭》。共同说起幽深庭院之中，槐树浓阴如绿色云彩。郄林中桂影相通，谢家庭阶飘来兰花的芬芳。驷马高门已经开启，三公旧日的事业仍为人所知。堂中虽然看不见什么，却还记得老坡的文章。为张汝声题《乐生堂》。传承了保全婴儿的医术，日日提携照料，门庭之中满是受益者。调养如同乳汁哺育，和缓培育好似春日温暖。用药施治讲究君臣配伍，功效深厚，正如父母的恩德。应当把堂下的杏树移来，栽植在东垣附近。题《怀山堂诗》赠给医士。本来就是礼遇贤人的偶然相逢，向来治理郡县应当任用良才；将良相的事业收敛为上等医工，诊察内在病情，胸中悬有《金匮》；心田里长出玉芝。静守山门的门客，十种病中有九种都使人怀念。题《病中述怀》。住在狭窄幽僻之处，是个衰老迟暮、形如瘦鹤的老翁。伏案读经，感叹幸有传授；想起莱衣娱亲，思念无穷。松树映着远林中的月亮，竹子在清昼的风中摇曳。只有旧日山景，应当长久与老年的情怀相伴。挽乐义王公夫妇二首。海邑夸称名门望族，清平时代乐享长年。陶渊明的酒器在宅中，米芾的书画仿佛在船上。门第中有许多【缺字】之梦，儿孙都能像象那样贤能。一旦化作鸾鹤而去，回想起来每每凄然。萱亲已经无法再见，贤子今后究竟依靠谁？落日中乌鸟啼叫，早晨的风吹动丧衣。伤心看着坟地的树木，清梦牵引着慈亲的内室。试问王孙贾，谁应当盼望你归来？五言排律。陈世用给事母亲挽诗二十韵。秦晋结成婚姻之盟，早年曾有熊罴吉梦；她深受公婆的疼爱，也为族人所怜惜。仪态如鸾凤般庄重，祭祀苹蘩的礼数专诚。清纯贞洁，生时如合浦明珠；温润晶莹，光照蓝田美玉。主持内务，烹调娴熟；整夜纺织缝补，也十分便利。曾陪伯鸾交谈，知道孟光般贤德。不愧《关雎》之诗，也仿佛《葛藟》篇所歌。文孙刚刚及第，爱子早已升迁。夜雨惊动炊臼的悲音，悲风吹入断弦之中。可怜象征尊贵的黄屋诰命，还未到白头之年便已离世。医术如医和、扁鹊，如今都已成土；巫咸也已经升天。病入膏肓，无法再问；寿命长短，终究难以说明。迤逦将赴瑶池宴席，招引摇光玉洞中的仙人。麻姑留下车驾住宿，王母传授真正的仙诀。恩情和思念都已零落，尘世缘分一并舍弃。深厚感情徒然悲戚，清泪转而涓涓流淌。微薄祭品只有三鼎，却使荣光装饰九泉。已经酬答了尊亲奉养的愿望，却怎奈别离之情牵心。魂梦如今应在何处？音容越来越黯淡。云雾迷住淮海的月色，霜气使越江的烟霭寒冷。美善的德行新近已经写成传记，贞节铭文也已刻成。孤坟究竟在什么地方？还要千里之外卜择牛眠之地。韩方伯母亲挽诗。世代恩泽传承自邹国，善美声名开启了宰相之门。孟母三迁的遗教仍在，各族都尊她为母仪。温婉柔顺的德性为何竟已不在？温柔美善之风仍然留存。良人留在粉署，贤子直上青云。明镜映出的秋光已经寒冷，慈亲帷帐中的夜色昏暗。可怜春草般的思念，夜台中的魂魄再也不回返。哭内十二韵，当时年十七岁。你在成年时接受聘礼归来，正值青春却遭遇凶变。掀开帷帐使人惊骇，临终时含恨咽气。嫁给我后早早承受了夫妻生活的辛苦，还来不及从事女红和弹琴。美好贤淑的妻子去世，家中内务无人主持；你的仪容将绝，哭泣沾湿胸口。临危之时哽咽抚身，平生曾怀有辅佐贤人的愿望，如今却愧对梁鸿。弟妹在江关之外，公婆又身处疾病疫气之中；宗族婚姻之亲稀少，只剩袒免、齐衰、期功等丧服。坟地和祠庙中只余下附葬之位，继承家业的希望也空了。永远怀念你，愁苦得不能入睡；长久悲恸，心意无穷。草色已绿，闲门依旧；雨中花朵照亮后苑。年年风吹桃李树，旧日行踪凄绝难寻。刘公秉《望云思亲》六韵。极目望向云飞之处，面对汉水北岸令人伤心。氤氲云气迷蒙着坟地的树木，杳然雾霭遮蔽着祠堂。渐渐随着悲风升起，低低伴着落日变黄。梦魂怀念父母双亲，泪水流满了羹墙。寂寥地经过秦岭，凄凉地忆起太行。家乡山岳正是死别之处，哪里比得上身在异乡。郜文晖《杏雨轩》八韵。最爱懂得时令的雨，幽居在杏子林中。它遍洒滋润枯槁的形体，暗中播下萌发生长的心意。一郡之地都怀抱芳润，千家万户都沐浴在绵绵淫雨中。药圃正值春光大好，橘井到了晚上更加深幽。教化恩泽应当同样广泛，斜风不要胡乱侵袭。种花的人冒雨劳作，问酒的客人迷失在阴霭中。国手般的医者可惜不是宰相，时下的声名反而惭愧被比作甘霖。愿意驱除收谷的猛虎，披着蓑笠在此地投下簪缨。送陈理之袭职还温州二十韵。

译督府建立了原有的功勋，在著名藩镇掌管军政。崇祖、孙辈都卓然出众，父子尽皆登用，进入台阁。丹青描绘古老的河山，带砺之盟世代相传；又兼具文才武略，辅佐圣明建立功业。确实是继承祖业的美好后代，生逢太平昌盛之时；从天上承受宠命，随处报答天子的深心。怀着志向驰骋燕山以北，回到浙水以东的故乡。建立军门回归旧镇，高举节旄辅佐元帅。气势压倒干城之器，谋略深沉具有国士之风。暂时辞别莱子般的彩衣，再次挽起楚人的强弓。在鹰隼飞扬的高空之外，熊罴猛将尽在指顾之间。国家安危都放在心上，战守事务务求两全。坐看烟尘渐渐平息，行途中瘴海也将空寂。这一约定知道不会辜负，只可惜良机难得。宦况如清秋明月，离情似远塞孤鸿。纵然相隔千里，仍可共对婵娟；聚散都如孤篷漂泊。酒喝尽了情意却难尽，诗写完了兴致仍未穷。悠悠的忠孝愿望，无论到哪里都愿与你同行。作《古木图》题诗寄给刘廷信都宪十韵。郁郁葱葱的中山古木，生来便卓异非凡。栽培本来就得其地利，挺拔高耸也容易逢到春天。秀美深藏于内，英华显露在外，格外清新。苦心经营终能自我保全，正直的节操等待时机伸展。独立于冰霜之后，清朗地迎接雨露之辰。高大挺立，超过桧柏；俯身低垂，仿佛庇护荆榛。可献入宗庙成为华美栋梁，也可造舟横渡险要津口。只是因为材质太大而成用较晚，事情又像梦中寻求亲人。雨霁月明，照临岩廊；春潮涌来，拍打野渡之滨。甘棠之树再也不能重见，旧日同游之人不胜凄断。《梦萱》八韵。母亲已经不能复生，魂梦中却常常与我相随。寂寞之中不知从何而来，苍茫之间忽然见到她。虚空中听见她的叹息，空中看见她的容貌仪态。她多半站在倚门等候之处，有时又遇见她携带幼年时的我。全然忘了形体已经隔绝，仍像过去一样娇憨痴情。梦中曲折诉说生前的话，醒来后更加凄凉悲痛。流连梦境直到天明，早晚省视母亲已经没有期限。不要再说忧愁之事了，多年以来鬓发已经如丝。送张佥事之广东八韵。侍御的才干值得重用，名藩借你远行。功劳高过柱下史，声名又列于省中。考评从不懈怠于澄清吏治，声望尤其深重于审讯狱讼。羁旅之怀绵延到百粤，公务催促着整顿行程。询问民俗，遇到蛮地堡寨；巡视风气，停驻海边城池。黄尘深深遮蔽马匹，白水清澈摇动旌旗。驿站饭食摆上盘中游饭，百姓送来谷物和董羹。豺狼容易被驱除，还想去拜访你的柴门。《李侯潮月图》十韵。金水相生，等候风烟肃清，到了夜半天象正盛。深秋中旬，月色正清朗圆满；仿佛从鳌背上涌起冰轮，又像蛟龙宫中悬着玉镜。星槎通向月宫桂殿，月影仿佛撼动龙泉。形势合于阴精充满，光芒摇曳，气母回旋。俯仰之间纵观大景，清美景象洞彻黄玄。想见盛衰升沉之际，回想开辟以来的岁月。诗歌工巧也难以描尽形态，画作精美也难传达思绪。紫塞的军机应当迅速，丹心在艰苦中更加坚定。借此崇扬显赫的恩泽，使文臣武将继起而成为贤才。送僧人归族十二韵。早已涉入真如境界，不久便听闻博大的教化之风。自从心中有了主宰，顿然悟知大道并非虚空。典章法则以羲农为祖，诗书学问以孔孟为宗。无为必须先有所作为，去除懈怠才开始有功。夷夏终究有天性上的差异，君臣、父子、亲亲之恩却自古相同。是谁沿循错误，使自己到处受到牢笼束缚？想要冲破胶着缠绕，固然必须凭借见识；崇尚力量便能推门而出，事情胜过倒戈进攻。近来仿佛有兼人的勇力，将要成为盖世的英雄。星辰流转仍环拱北极，倒卷的波澜终究回归东方。重新立志于三纲之中，在四业之内保全自身。即使能言善辩地排斥杨朱、墨子，对你又有什么用呢？《菜庵》八韵。闲居之处没有奇异花卉，只有蔬菜环绕柴门。耕田种圃确实是我的本业，粗盐菜羹靠你来经营。春烟中芸麦秀美，夜雨里剪取松明。青藜饭色泽晶莹，玉糁羹兼有清香。遇到饥荒便想到挑野菜，贫俭时便思念采薇。清淡生活虽然单薄，却足以长久坚持；若追求肥甘，反而辜负远大的名节。能否保全晚年操守？姑且如此任度一生。听说庵中的客人近年来百事顺遂。二十六日，再次陪同诸位游览灵隐寺，留诗题写在祥上人的居所，十二韵。山峰高峻挺拔，秀色直垂天际；地势盘旋回绕，仿佛拱卫神灵。神奇的山峰腾跃在北道，佛法境界控制着南屏。龙形的雨云遍布三笠，鹏鸟般的大风合于四海。楼台高出霄汉，钟鼓声隐约如雷霆。猿猴窥看洞中的咒食，听经的鹤避开水汀。迷途之人登上觉悟之路，佳客借住清闲庭院。秋日里风吹落过帽子，傍晚云车再次停驻。黑发完全变成白发，红树反而还青翠。行迹如鸿雁踏雪，难以寻觅；光阴更替如鸟星移动。谁知道陶令是在醉，原来总是屈原清醒。旧事令人惊讶，还要重新追问；新词已经厌倦，不愿再听。姑且凭着剑头发出的轻响，题诗写向冷泉亭。题《淇澳晚节诗册》为王瑞之祝寿，十二韵。星纪之初，周岁将尽，风烟已近暮色；秋日中天地同生育，人物本来同流。史册上的功业仍然存在，持竿垂钓的志向还没有放弃。诗歌足以寄托比兴，居处可以用来藏修。不断收到平安的消息，始终没有新旧更替的忧虑。自己招来三径的朋友，独自超过竹林七贤的游赏。樗栎之材并非偶然，寿命可以与冈陵相比。椿树的浓阴交接嶰谷，桂花的芳香飘到湘洲。凤实结成金花，龙孙抽出锦绣般的笋箨。园中红花低低托着山涧，翠色浓郁而更加繁密。老年的节操忽然显露，清峻的风标直达终身。凭这首诗让吴下人歌颂，诗笺也收入《卫风》。为王廷彦咏菊。细柳在春日营造出幽远景色，名花在别墅中显得幽静。菊花生来没有桃李的姿态，性情本来同蕙兰为伴。枝干挺直，尤其适合挺立；香气清幽，不嫌飘散。根孤独却宁愿靠近石头，叶子即使老了也不随水流转。清冷的节操依然存在，年年芳华都因你而留。荣耀兼有汉公的长寿，也能安慰楚臣的忧愁。苦竹映出寒色，斜阳生起暮年的愁绪。偶然离开三径，徒然辜负一年的游赏。彭泽的菊花确实来得晚，龙山的秋色又另有一番意味。只可叹生长之地偏远，情怀与道路都悠远无尽。题《溪隐卷》给秀水陈嘉言。茅屋寄居在沧洲，溪水幽深，事事显得幽静。门前没有题凤的贵客，岸边只有钓鱼的小舟。放浪不等于狂妄之士，浮沉之间混同于世俗人流。仍然疑惑于人物的风采，不再披着羊裘隐居。题休宁吴氏《保训楼》。光耀耀的千金家训，巍峨高耸的百尺楼。祖宗留下世代恩泽，子孙延续全靠遗下的谋略。尊阁中图书一并收藏，珍贵得如拱璧，高高登临可与之相比。如今却有人自己俯身坠落，难道可以不忧虑吗？不敢奢望得到天禄，也应当超过邺侯。谁是末代后裔？替我继承前人的修业。没有忧患之心常常迫切，玄成的事业也还不够优厚。必须怀抱卜地营居的志愿，哪里只是守住祖业？孔壁遗经尚在，韩文残篇还留在破箱中。一椽之屋也应当格外珍惜，一个字都不要轻易抛弃。辜负天地覆载实在可耻，任其被尘土埋没也自己羞惭。要深知流传后世的用意，继承祖业可以延续千秋。窗友张彦晖年老了，还没有字，这很不合古代的义理。我认为善行不能因年老而推辞，过错也不能因年老而免除，于是取“士明”为他的字，作诗来寄托劝诫警醒之意。已经白发却见到了重孙，名字还没有确定；是谁主持冠礼，却草率地缺少礼仪文辞？父亲的命令本来应当郑重，既然说过了就不可听而不闻，必须保存古道，切勿被时俗风气蒙蔽。远远超越工商之业，努力攀附睿智圣哲之群；借此坚定晚年操守，风采足以抗衡浮云。周德辉《景褚亭》。

译已经读过《昭忠录》，又登上景褚亭。案头保存着史传，座右铭刻着自警之语。仰慕西江之水的浩瀚，瞻仰北斗星的尊贵。守官时想着面君应对，手持笏板便想到朝廷上的震动。余力还要学习文章翰墨，仰慕高尚风范，期望成为典范。平居常常出现在梦寐中，行动仿佛接近神灵英杰。斋戒住宿，严肃举行祭祀；炉中焚烧香草，传播德行的馨香。封章的用意正在于此，难道不愿建功立业直到千年吗？姑苏吴氏佳城八景。双亲墓地幽深美好，四周风光却都令人悲伤。秋霜降在浒墅，春雨停泊于横塘。桥上月影沉入梦中，寺院钟声令人断肠。狮山远望一片迷蒙苍翠，虎阜映出愁苦的青色。岩石映照着夕阳，情思随之而去；湖水波光与泪水一同绵长。直到下葬之日，才愿心境和景物两相忘却。七言排律。酬答牛廷理八韵。文韬武略冠绝当代英才，亲自奉诏书从玉京下临。黄阁中显露才华，身穿黼黻锦衣，人物仍是旧日簪缨之家。登坛统领虎卫，早已承受恩宠；在龙门射策，获得诏命，两浙都为之荣耀。所到之处平息风尘，九重宫阙在望中如日月明亮。雄心驱策，想询问云中骑兵；保障边地，正面对海上城池。横槊吟诗，早晨戏马；运筹帷幄，夜里谈兵。回望天空徒然有潼关之梦，报答君主却无由远行朔漠。想问辕门是否歌颂尹吉甫，愿陈述威德以救济苍生。为刘叔温父亲祝寿八韵。东风吹暖了溪山，昨夜青牛已经度过关口。天上的功名看得如脱鞋般轻，壶中甲子好比循环往复。新春的年谱应当重新记载，旧日的诗笺亲手删改。三代承袭祖业，诸子都显贵；百年诗酒人生，唯有一人清闲。时常打开积存的粮食留客吃饭，亲自题写遗经，寻找知音传承。雨露般的恩宠垂下凤诏，林泉生活却无意进入鹓班。广文的道德出于羲皇之上，高士的名声存于伯仲之间。好好记住长寿千万年，岱宗高耸，水声长流。《忆园梅》十四韵。自从远离丘壑，巡游清赏以来，依依不舍，感慨频生。带着竹杖芒鞋，辜负了旧日约定；面对石田茅屋，错过了芳邻。想起邂逅相逢，琴酒却相隔遥远；徒然谈论调羹鼎鼐般的亲近。庆幸心愿能够与清冷淡泊相合，羞于因滋味而比较酸辛。时常遇到杜甫般的忧愁而且极其深重，诗句却允许像林逋那样独自清新。东阁凭栏，空有咏梅之赋；西湖放鹤，如今又有谁？白玉堂边的月色被梅影迷住，罗浮岭外的春天香气已尽。魂魄为素娥将落而断绝，梦醒后如青鸟般的思念无从寄托。繁华之地到处人群拥挤，通往梅园的小路无人引荐，与荒草一同湮没。愿清白随天地长存，甘愿孤高地守着雪霜中的贫寒。窗前夜来，疑心珠帘已垂；墙角风多，惆怅如玉尘飘落。只是穷困屋檐下尚可自我解嘲，却经不起羌笛声引起的伤神。家中爱吴镇庵居的幽好，画作更觉元章笔墨真实。如今我已老，归来仍有清赏；面对乱山寒秀，陪伴着闲散的自身。题画八韵。霄汉之上谁能问津？布衣之士招我寻访，偶然又彼此相依。溪山等待着我终老，可叹仍在奔走；名利禄位牵挂于心，才悟知从前是错。树木茂密，林中猿猴从小路上下来；春日清闲，江鸟向着人飞来。小舟经过浩荡水面，快要沉没；行到苍茫之处，天晚了还未归家。满地荒烟迷住藤蔓山岭，错落群峰被寒日照着柴门。望到尽头，情怀也随着远方延伸；坐到忘言，思绪反而更加微妙。幽僻之事独爱西涧的草，清狂之心不种北山的薇。只应当像李愿一样归隐盘谷，如今这样的人物实在少见，只能一笑。为陈彦章题夏圭山水图五十韵。睡醒起来，空窗映着白色绢素。是谁的幽深思绪，挥洒出这红润纤细的笔墨？笔端老健，超出寻常品第；胸中清纯，仿佛古代廉士。源出荆浩一派，归于险峻劲健；承袭范宽家法，转而更加精严。春光荡漾，晴日仿佛可以捧取；天地元气淋漓，滋润得将要沾湿。浓厚如松香的醇酒，滋养玉兔；淡和如花上滴露，贮存在铜蟾之中。山脉连接巴蜀，星空仿佛逼近；水道通达荆吴，兼具分野。缩地之法只疑传自秘诀，剪开江流又似运用了某种方法。左曲右绕，全都汇入大海；东接西盘，远远抵达山边。百条水浦同受一潮，如同风箱鼓动；千仞重冈锁住关隘。孤烟遮挡山岭，浮动将要散去；断石临着山崖，侧斜渐渐危陡。山岚雾气半笼深嶂曲处，黛色斜抹远峰尖端。空潭积水已尽，清光如白练；大麓泥土深厚，红色岩石裸露。鸣响的瀑流汇合，仿佛水声滑滑；乳鸦交错展翼，想来如比翼鸟。松鹤在巢中鸣歌，惊动蓬草；草木间露水沾湿野狐，覆盖黏住黍粒。村犬有声，穿过碧绿竹篠；水洲鸥鸟与影子相和，落在苍色水面。菰蒲茂密，鱼儿依傍竹笋；榛莽丛深，野雉亲近岩石。居处靠近回塘，野鸭已被驯服；池水通着活水，任鱼鳒游动。肥沃田地报答社祭，禾苗刚刚播种；高高田垄传来歌声，麦子又开始抽穗。哪里有桑榆树，等待迟来的夕阳？哪一家门户能得到清晨的阳光？滩头舂米整日不停，石碓声也将要停歇。茅屋经历一冬，脱落了旧苫盖。诸葛庙前有千尺高的柏树，杜陵堂外有百年老楠。青色藤萝摇在破窗上，悬挂在墙壁；绿色遍布闲庭，竹子遮蔽屋檐。阴暗小径长满莓苔，荒地只剩宿根荠菜；废园杂草丛生，埋没幽僻的蔹草。岩石低洼处扫着台阶，云气随着扫帚；谷口停车，树木挡住车帘。兰舟迟迟归来，争相荡桨；荷亭坐久，起身捋须。汀洲晚色催促渔人收网，篱笆边秋香飘上酒帘。桥板压着水面，溪雨使水上涨；船篷逼近岸边，风浪更加增添。画中面对景物，身体仿佛就在其中；世外偶遇人物，梦中也觉得欢喜。骑着小蹇战战兢兢，思念孟浩然；素琴潇洒，类似陶潜。行路怜惜红叶，吟咏时放慢马缰；瘦弱不胜黄花，醉后放下帘子。胜境既可耕种，也可垂钓；茂密树林适宜寒天，更适宜炎热时节。贫穷使孺子可叹，长期忧虑食物；困顿时怜惜坡翁，却无奈染上痁疾。繁弱弓已经上弦，正要发射；干将剑沉在匣中，锋刃仍然锐利。心愿落魄，有谁肯相许？神态疏狂，是众人所嫌。回想壮游，悲叹往日踪迹；抚摸老眼，寄托遥远的眺望。寻访僧人的古寺，已经遇见贾岛；想在名胜地卜居，已经叩访詹何。扶携着短杖，穿着灵运木屐；残缺零落的书稿，如同邺侯的书签。绝交书还在，便从头抄写；招隐诗已经写成，信口吟占。恐怕还有多余篇章，只能充塞酱瓿；如果全无佳句，便交给泥锨。情怀在去留之间，如栖芦的雁；仕途艰难，如上竹的鲶鱼。甘愿像樗栎一样与草木为伍，莼菜藜羹也望不可得；梅盐使病躯更加困顿，早已懂得今日不同于昔日。世间滋味偏偏把苦说成甜。没有才能进言献策，羞于列名阖门之下。太平时代人才众多，反而笑谈飞钳山河；带砺之功难以相比。泉石之癖已深入膏肓，游兴仍未厌倦。万事兴亡，如同棋局换局；一生明暗，如同镜子随妆奁移动。出仕或退隐偶然与时势相遇，荣辱分别都由自己亲手拈取。日月飞驰如两匹驿马，天地俯仰不过一户人家。红尘劳役，只有闲下来才算了结；面对白发光阴，懒散反而更加安适。形势到了急流处，应当勇敢前行；时机到了退步时，又何必谦让？只有先忧后乐的心念尚存，抚卷时使人惭愧于范仲淹。送孙先生归沐阳八韵。

译自从立雪求教，度过严冬以来，天南海北，情意万重。鲁国的书生大多还未教化，关西夫子更是难以相逢。是谁惭愧辜负了昌黎的教诲？没有地方施展陈安定的功业。自古浮云能够遮蔽太阳，如今枯死的草木又生出风来。归乡山路远，鸿雁也飞得高远；身世闲适时，便与野鹤相同。收拾青毡交给儿子，提着绿酒与邻翁同醉。名节保全，更觉斯文分量重大；大道仍在，又何妨旧业贫穷？只有当年的恩义还在，天涯此别令人叹息东西。刘廷信母亲遗德诗十六韵。生前传下美善德行，死后留下芳名。一生守节端居四十年，细读铭文才知往事，只能徒然凭吊，发掘潜藏的光辉。柔顺美善，不愧为千金之子；窈窕贤淑，真可配百两之聘。侍奉膳食于北堂，尊贵的祭器齐备；在南涧采摘芳草，苹藻清香。声音和谐如琴瑟，光彩联结如玉；又协同熊罴之梦，喜得弄璋之子。自古人情常妨碍两件大事，向来妇女事务又可惜偏偏长久。惊看明月台前的镜子，竟破成龙泉匣底的钢剑。漏壶催促鸡鸣，连夜纺织；灯光移照儿子的身影，空床上只剩一人。到门前的只有遗留下来的金氏妇人，感念旧日曾来哺乳的母亲。教养子女渐渐收获贫寒的祖业，婚丧之事已用尽出嫁时的妆奁。幽居寂静如微尘，身世寄托在乱世中如断梗。死后埋入沟壑，心愿惭愧尚未完成。脸上的脂粉和口舌言笑，如今都徒然成为轻狂。荆钗短发，何年才会变白？孤坟上的宿草，年年枯黄。本来只是为良人保存世代祭祀，不劳烦明府请求恩典诏章。忧伤来得太早，一生多病；冻饿全都经历过，死后也不过如此。千古东屏山下的道路，烟云星斗共同显得苍茫。为干景瞻题唐高骈《山亭夏日》诗画十韵。青山中的亭馆环抱回塘，门巷阴阴，夏日漫长。新竹高过林梢，阻碍视线；野藤缠树，叶影迷离如霜。炉香细细飘过蔷薇架，庭草的阴影连接着薜荔墙。画栋之间云气悠闲，天空承受暑热；稀疏帘幕外风急雨来，顿生清凉。棋声落入枕边，惊醒幽梦；楼影沉在水波中，靠近夕阳。临水独自垂钓盘谷，采莲新置越溪之舟。哪一个人在竹林隔壁敲茶臼？有客人携琴来访草堂。眺望远方，想穷尽千里目力；吟咏之后，徒然耗费九曲愁肠。功名自许如今仍未实现，寒暑催人衰老，又将整顿旧书回归旧日隐居。故园的松菊到了晚年仍苍苍。题石菖蒲六韵。一室萧然，景致最为清幽。小池和丛石之间，细小的菖蒲日日生长。自觉闲情适意，读完好书，反而正好使疲倦的眼睛明亮。将来定能见到花朵昭示祥瑞，不必用许多枝节来标榜虚名。频频呼唤幼子添来新汲的水，静坐胡床上观看晚晴。楚地兰畹的幽约只是自我期许，谢家庭院的佳致早已同我结盟。请你不要再谈崇高之事，我已经伴着琅玕一同进入玉京。送陈太常致政十韵。在都门设宴饯别，马匹缓缓前行。你的家在千山之外，去路隐微难见。一代衣冠人物，感叹你独自归去；两京的词赋名家，从今想来应当少见。秋风送客，浮云散尽；江水迎人，野鸟飞翔。都说像太丘那样闲居更好，却嫌彭泽到晚年才归。已经用平生所学报答明主，仍有丹心思念宫闱。尘世梦醒后惊惶又平定，闲下来才看清人情的是非。门前没有候吏敲打残漏，夜里只有邻翁敲竹门。身世忽然不知落在何处，功名这才觉出违背本心。倚杖林间观看桑梓，冒雨一路歌唱，种植蕨薇。不要因为容台失去一位遗老而惋惜，汾阳王的子婿尽都身穿朱衣。为王用诚题画十二韵。千里云山连接着碧蓝天空，千村景色在晨曦中一片茫然。高处有楼观，山间有寺院；远处别墅旁种桑麻，谷口是田地。危石断桥，人迹稀少；阴崖飞瀑，水声相连。寒意凝聚在昏暗雾霭中，风光淡远；暖气进入蘼芜，草色娇妍。门巷从未有车马到来，林泉正适合用画图流传。隆中旧事遗留在梁甫，松下清斋学习王维。惭愧我已不是盘谷的隐士，凭谁重新唱和草堂诗篇？机心深重反而觉得身边多有牵伴，心志高远才知道地方自然偏僻。无数尘世缘分消散于物外，多少佳趣来到闲适之境。傍晚垂竿临池而坐，清秋待月靠石而眠。从此穿布袜青鞋，身披草衣、以木食为生也觉得长久适宜。什么时候才能共同约定归休？只是俸禄牵系，还须二十年。为吴瑜壁都宪作《荣寿堂》八韵。九重宫中降下封诰，明光照耀寿域，温暖的阳气充满画堂。椿树滋润，分映萱草阶前的绿色；桂枝高高倚着柏台的黄色。诗书之学已经实现耕读的愿望，灯火之下全然抛开纺绩的忙碌。年老而丰厚荣耀，自然安享；近年来行走坐卧，都觉得和平如常。乘鱼轩、穿豸服，身份同样尊贵；鹤算龟龄，寿命共同增长。鼎食之家有人侍奉赡养，愿寿如冈陵，永远无疆。百年夫妻如云端鸾凤，一生心愿历经镜里霜华。想来堂前拜谢嘉庆，紫泥诏书的香气透入彩衣。哭刘公秉八韵。和你兄弟相交最多情，谁知道中年竟有两次变故？听说你生病，只疑心是吟诗太苦；讣告传来，恍惚如梦中屡屡受惊。心如死灰，冷对寒灯残烬；泪血暗随夜雨之声流淌。人已远去，北山只剩孤鹤作伴；天地荒凉，东海徒然哭悼鸥鸟之盟。穿着青衫的我已老，疏远了良朋；怜惜白首的你，竟误了这一生。望尽之处夕阳下云影散去，魂魄迷失在池草与明月清辉之间。苍天终究辜负仁人的长寿，白石上徒然题写处士之名。吊唁完灵帏，见到孤儿，清苦哀怨难以承受，眼泪再次沾湿胸膛。送杨太守六韵。关西清白的名声，自古相传；政事和文章两方面都能兼备。仕途奔波将至白首，客居胸怀仍如冰蘖般清苦，青毡旧业尚在。气势凌驾华岳群峰之下，志向轻视秦关百战之前。秋水澄澈，明月照耀，霜满大地；春风吹来，冰雪消解，太阳运行于天空。哪家田地没有桑树和谷物？到处民居都有歌诵弦歌。年老的我抱病归来，想借助【缺字】，重来与否还未可知，心情萧然。挽王侍郎封公二十韵。《蒿里歌》唱尽，《薤露》歌终，百年人生已逝，遗留下的声调寄托在悲凉的风中。桥门中曾倡导义举，英名声望至今还在；粉署里曾谈论兵事，旧日的事迹如今只剩空名。八座高官都知道他的名声，深深赞赏他的谋略；四方多有变故，更显出他的才干雄伟。朝廷中论政事推重司马光，南方各地的巡视宣抚则如同召公。幽僻山谷因阳春之气回暖而生机复苏，名胜之区的百姓仰赖藩篱般的保障。官僚无不佩服他澄清政治的治理，盗贼全都因他的保障之功而消灭。身在江汉而思归，却遇到断梗般的漂泊；像文园司马相如那样多病，只能叹息自己如飞蓬。已经用清白的节操报答明主，想要归向青山学习做一个老农。茅屋石田终有归去之日，只怕玉阶金阙从此无从再到。杜甫老去后诗名更加显著，张旭天生就擅长草书。静静考察伏羲、周文王关于太极的图说，闲来挥动麈尾观看《参同契》。更喜爱儿孙成长，家门福祚哪会因旧业困穷而惭愧。芳桂含着椿树般的绿意，古槐树荫靠着草堂而浓密。窦禹钧自然相信自己有许多贤能的儿子，王旦也被人夸赞像他的父亲。正为名驹空留在冀北而惋惜，忽然惊闻哀鹤已经返回辽东。棺盖合上后，自己写成了尧夫的赞文；离开国都之后，又有谁能传述苏洵般的仪容？风雨中的关河远隔万里，烟云笼罩的山谷一夜之间千峰沉寂。凄凉的景物使孤独的愁绪达到极点，生死相隔的音信尘迹触发了百般感慨。陇上的夕阳使客地迷蒙，湖南的春草只能在归舟梦中看见。望尽秋日的暮色，只见黄昏中的雁影；哭尽寒夜的声响，唯有紫禁城的钟声相伴。

译应当会有碑文题写这位故友，也不会没有纪传把他的事迹载入文章。你不必因为听到这些而频频惆怅，朝廷赠赐的典礼和诰命已经从九重宫阙颁出。题画《登高望远图》，送郑世昌赴广州任提举，八首韵诗。我们年少年长时一同游历，事业都已到了中年，没想到去留忽然走上不同的道路。白云门下，春风已经停歇；赤壁江头，只有孤独的夜月。早年曾料想骏马空留在冀北，晚年却惊见凤凰在东湖振翅。价值连城的美玉已经剖出山中光辉，按剑之时仍疑心那是照乘之珠。身处廊庙高位，仕途自然行得更远；田园岁月将尽，离去后应当荒芜。我因多病怜惜送客，也因想挽留客人而感伤；闲暇时才觉得今日的我仍是从前的我。海市蜃楼般的风波中没有旧日伴侣，江村烟雨里却还可以怀念莼菜和鲈鱼。想知道分别以后我怀念你的心意，全都在这幅《登高望远图》中。祝寿诗。五十七岁还没有衰老，三百六十日的节序刚刚轮转一周，半生平安，正逢盛大的生日；一年中最美好的景色，正属于芳香的春天。过去曾在青山做主人，如今这里应当有许多白社中的宾客。鸿雁已经鸣叫，群鸟的次序也将接近；芝兰安然无恙，万物的光彩焕然一新。图书充满屋舍，光耀着先人的事业；乡里巷间遇到人，总是说你步先贤之后尘。惊喜地看到南天仍然显现北极星，欣慰地听说东郭先生还没有贫困。是谁为你写成山冈陵墓般长久的颂辞？爱你长于翰墨，亲友满眼尽是和煦春风；面对一樽酒，仿佛你就是葛天氏时代的淳朴之民。祝贺沈维仁纳粟得授冠带。日月余光照耀着海城，你轻盈而来；山林沟壑间显现出杰出的人才。庞公向来拥有留给后人的安定家业，孺子起初并没有追求近身求禄的心情。大家都称许你的良心超越同族同党，随即又听说你的高尚情操感动了公卿。你从小继承家业，能够懂得节制；如今居于富足之中，善于安处盈满。像东郭先生那样散尽钱财而志向不改；身居闲职，难道会辜负北山归隐的约定吗？也知道豺獭尚且懂得报恩，愿竭尽微薄之力报答太平之治。宅门里增添了旌旗，华美的屋宇润泽着冠裳，荣耀显赫；素袍明亮，千仓万镒的财富也不过如此。终于赢得了人们称颂长者的美名。题《李白观瀑图》。他两臂收束，双肩紧缩，抬头挺立，好像正在忍受寒冷。他平生能饮斗酒、写成百篇诗，兴致仿佛都为了在庐山瀑布前吟咏盘桓。江东没有知音，载酒的船返回黄鹤楼，他放舟归去，南行的道路遥远而阻绝。自古以来倡和者本来就少，紫烟落日之中，香炉峰已到了傍晚。《方洲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八。明代张宁撰。七言律诗。《秋日漫兴》四首。云气景物一片萧条，拂晓时分才展开；向东望故园，反而更加令人悲哀。孤城上的海气与云相接，万树的秋声震动大地而来。麒麟阁上的功臣多已遭逢变故，凤台中的词客惯于趋奉陪侍。今日蒿草丛生，忽然惊见尘土飞起；想要作赋，却惭愧自己没有宋玉那样的才华。从吴门向北而上，便是长安；万里关河，客路艰难。原野上的草荒芜了，狐兔都已出没；江潭上风起，水寒云冷。没有车舆，只能徒然敲击冯驩的剑，剑却被搁置在道路旁；谁来替贡禹弹冠荐举？总因为黄花能够等待到腊月，所以年年都向着雨中观看。仕途和学业蹉跎，雨还没有形成；登高临远，心中充满对故园的情怀。黄金台遥远，秋天也无边；白玉楼空寂，夜月明亮。篱边的菊花经不起清冷露水的沉重，远行的衣服偏偏使人感觉暮寒已经生起。山空木落，离春天已经没有多少日子；海内天下的春风，又将更换一年。风雨中奔走各地，蜀道艰难；每次回头望去，叹息更加深长。黄金很容易用尽，秋云又如此单薄；无情的岁月使头发斑白，清晨照镜时只觉寒意袭人。塞外的雁向北飞来，天空寥廓苍茫；夕阳向西落下，水面漫无边际。巫山万里，不知道你在何处；难道只能等襄王在梦中相见吗？送王廷显调任入闽。遥远的旌旗经过辽阳，一匹马向南而行，道路漫长。刚刚提起三尺长的龙剑，锋刃锐利；新近拉开蛇形弓，力量足有百钧。严霜将至，防榔已经成熟；瘴雨初晴，荔枝散发香气。听说皇上的仁德如同天地覆盖承载万物，少年人当在各处报答皇恩的光辉。七夕怀念刘世亨。海城的吴地树叶飘落，新秋时节我坐在中庭对露而坐。夜色幽暗，月亮遥遥随着银河转动。清酒不能与故人同饮，曾听说玉殿传来灯火的声息，更想象你登临瑶台仰望斗牛。相隔千里，想来你也还没有入睡；向南遥望故园，离愁更加深重。祝贺刘世经新婚。洞房花烛映照着新妆，今夜相逢欢乐无尽。雁声鸣叫，冰开始融化；妻子安静无言，长夜显得格外漫长。天将亮时到南涧采苹，天刚明便拿着扫帚拜见北堂。不要让官事违背主持家务的贤能，从今以后故人也会念及共尝糟糠的情分。赴京辞别双亲。几年来资质衰薄，一直盼望成名；好不容易取得微小名声，却又要远行。夜雨中的萱花，偏偏令人感慨；西风中的椿树，正含有深情。黄金只因买书而耗尽，白发唯有因教养子女才生出。怎样才能等到登科时双亲还未老，让斑衣的光彩照耀在锦衣的荣耀上。与弟弟分别。堂上双亲的鬓发已经花白，不要因为年轻而耽误一生。兄弟们都要让声名传扬，怀想苏氏家族子弟都能作诗，也忆及谢家子弟的风雅。天阙上云彩依着丹桂般的身影，故园春意充满紫荆花。明日傍晚孤舟行在沧江上，愁看征雁落在水边沙滩。与篱应瑞分别。远携书剑登上京城，身在青云之上却觉得前路渺茫。千里关河造成遥远的离别，十年诗酒生涯令人感叹多有违憾。梦醒时野洲上已长出春草，愁绪进入寒云，只看见夕阳余晖。哪里比得上共同登上龙虎榜，在长安共享车马和轻裘肥马的荣耀。与陈敬佐分别。我们原来约定一同登上青云；如今我为了送行，像祖生那样快马加鞭，却还是来迟了。秋风中的旅馆，使我想起为你悬榻；夜雨中的书窗，使我忆起你闭门授徒。世道正处于全盛之日，何况又正是少年建立功名的时期。沧洲明月下，只有我独自吟咏；回头一望，令人感慨离别。酬答陈彦章寄来的诗。几年以来瘴海平息了波涛，重新来到任所，不怕辛劳。塞上的风云严肃，虎卫守备森严；军营中的新月照着龙韬兵书。一身许国的丹心仍在，传给百世的家业仍然高尚。听说如今军事事务很少，只应当每天挥毫创作辞赋。松石轩。苍松和白石守护着幽玄的关隘，这片福地清幽高远，难以攀登。万壑间天风吹过，仿佛在倚立处吟唱；一林明月之下，醉卧其中。蓝田美玉在生长，云根从地下显现；王母的书信送回，梦中的仙鹤悠闲。若要问长生是否可以学得，愿意跟随服食丹药，使童颜长驻。行走在济宁道中。做官的心情与离别的思绪一同依依不舍，极目远望，关河四面显得迷蒙。千里风云随着远行的马，五更霜露沾满征衣。山脉连接齐鲁，居住的人很少；土地接近淮扬，故旧也稀少。自愧才华不如董仲舒、贾谊，何日才能在春风中朝见紫禁城。追悼挽念刘世亨的父亲。白头之年无事走出田园，清正的议论仍能感动至尊；乡里士绅都推重他的世代德行，海滨军民也仰赖他遗留下来的恩惠。鹤归华表，仙人已经化去；荒山上树木满目，古木依然留存。往事不必频频叹息，传给后代的家业如今已经看到曾孙。寄给刘世亨，并问候各位故旧。分别以后遇到别人，我常常托人寄去问候。自怜多病，只能寄身于群贤之间。胸怀经世谋略，却怀念前代通达之士；科举功名无才取得，面对后生感到惭愧。淡月疏钟之下，梦到京城宫阙；白鸥烟水之间，寄托对故园的情怀。朝廷中三千礼乐雍容的人才，都每日接近清明的天光，仰望太平盛世。感慨时事二首。昨夜羽书传来消息：居庸关有百万雄师出动；九重天子垂衣而治，亲临大漠；群臣端正持笏，跟随主将出征。禁宫之中已经没有能够扭转天意的谏臣，边疆之外又有谁建立开疆拓土的功业？千古以来，澶渊之盟扶持着太阳般的国运，使人长久追念寇莱公。宝马朱轮连接着上游，时局危急，谁能替国家分忧？鼎湖黄龙离去，英雄们也都凋零；剑阁云深，连日月都为之忧愁。玉辇已经随着边地的野草而去，青山依旧，却只剩汉宫秋色。元勋死于野外，潼关也已被攻破；误国的人还有谁，竟然还要像孔子那样归葬故丘？山中行走。溪山景物在拂晓时一片苍茫，溪上的行路人前途渺茫。极远的水边人家依傍岛屿而居，山上寺院的楼阁遮蔽着岩壁。鸟影旁的云影衬得孤峰更小，山外泉声在万壑间绵延。怎样才能得到清闲的身份，跟随钓船时时来敲访远公的房门。《耕乐》，为吴江士人所作。在京城做官多年，长期蹉跎；年老后亲自耕田，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田畯有时怀念我，便来相候；农人无事，每天互相来往。低洼田中水满了，菰蒲正在生长；高高的田垄春意深，蔬菜麦子繁多。几次报告田事后回去都很晚，醉中还唱着宁戚饭牛的歌。《植兰堂》，为仇克明所作。早就期望在林下共同忘却时日，近年来把兰花移栽到正堂附近。清霜降临，如玉佩般的兰花寄托着幽远情怀；落日中援琴而弹，古意悠长。还剩下高尚的风操留在九畹兰圃，更没有其他事物可以拿来给诸位子弟看。太平时代人文兴盛，这并不是闲居时观赏众芳而已。挽悼顾士行。回首东吴之地，每每令人伤神；千里关河，百战之身。旧日家业已经随着烽火消失，白头之后再也看不到故乡的春天。百年谱系细如雕虫小技，半生功名却像新刻的马鬣坟。听说辽东多有荒弃的坟墓，如此高尚的生死情谊，又还有谁能拥有？刘公瑞闲居六咏。春日田垄耕云。蒙蒙阴云布满天空，我亲自赶着黄牛从事春耕。更加喜欢孩子们渐渐长大，衰老微薄的我也应当靠田亩劳动。春雨过后水色迷蒙，夕阳中传来遥远的歌声。麻衣短褐人人相似，整个世上竟无人识得我这条卧龙。寒潭钓雪。西风吹得大雪铺满秦川，我在寒意中带着钓丝登上钓船。怅望着平林之外飞鸟所不到的地方，诗兴多半寄托在白鸥身边。穿羊裘的高尚节操竟成了癖好，披鹤氅迎着清风，几乎要成仙。最爱傍晚景色适合入画，便披着蓑衣到酒家去睡。西轩听雨。芳草池塘之间，夜色已经过半。一盏孤灯映着稀疏的雨，雨声转而纷纷不断。分明像在瞿峡的愁绪中听雨，仿佛又在巴山的梦里听见。海外故人感叹长久离别，天涯游子怀念当年同群相聚。兰缸将要燃尽，青毡也已冷了。落叶萧萧作响，我独自掩上房门。菊圃秋香。

译郊外原野的秋日景色多么凄清，三径间黄风吹过，到了傍晚更显浓烈。为了怜惜苏轼久困仕途，所以应当也体谅陶渊明迟迟不肯离官。东篱下的晚年节操，使人感慨南国佳人，进入梦中仍在思念。清晨的露水和霜气，使万物容易衰败；岁寒中的心事，又有谁知道。琴室松风。朱弦琴声疏朗，纸窗明亮。时时有松风绕着门户吹来，林谷一片萧条，孤月照满大地。海天辽阔，只有一片轻云。心情闲适，自然领悟无弦琴的趣味；坐久了，仿佛听见太古的声音。几次在深夜从诗梦中醒来，只听猿啼鹤唳共同显得凄清。书窗梅月。东阁梅花开放，围绕着画栏姿态娟秀。霜月之下，诗坛和山河都映出影子，满月如冰轮高悬。风露无声，玉树带着寒意。歌唱完《霓裳》，人却不见了；梦醒回首，鸟声引起无端思绪。只是怜惜今夜孤窗下的月色，纸帐中的香气消散后，独自观看。送应司训入广。刚刚得到一个官职，首次进宫朝见天子；又要登上湖南万里的舟船。碧树青山环绕着妃子庙，夕阳芳草映着仲宣楼。等待听到江汉之地归于周朝教化，不要因为沅湘而凭吊远方游子。若在泮水之畔传授经书有闲暇，请写一封书信来安慰困穷中的愁苦。送王司训赴临江。一只鹗鸟横飞在碧空之间，远道手持木铎离开朝班。乘清江小艇在鸥鸟旁渡过，玉笥山孤峰高出飞鸟之外。树叶落尽，疏林和云谷一片寂静；茅屋草深，墨庄显得清闲。你所遇见的全是拜师求学的人，不必像韩愈那样年老还要强作严肃。寄给妻弟王宽秀才，并兼寄刘公贽。记得当年科举落第时，春风中偶然又遇到美好的时机。十年间伴着灯火吃黄齑饭，千里风云中终于来到白玉台阶前。侥幸得到进用，已经被同辈讥笑；如今成名，正好慰藉年老双亲的期望。回望金台，频频惆怅；新秋连日阴雨，正好闭门读书。送金都运。读完离歌，面对夕阳余晖，禁不住遥遥思念，忽然依依不舍。同时代敢于谏诤的人还有几个？当权者中的交游，大半已经稀少。云彩充满冀城，双阙显得遥远；雪后淮水放晴，只有一片帆船归来。前代贤人的遗风还未远去，美好的声誉却已止歇。我羞于追随清贵的班列，侍奉紫禁宫闱。送赵尚敏。一同游历京城，却未能归还；何况你如今离开同伴，客中面容令人悲怆。白头时的心愿，什么时候才能完成？青云般的踪迹，又有几人能够闲适自得？一个官职远远寄居在湖湘之外，一匹马遥遥驰骋在岭海之间。东道已经没有相识的人来问候，愁绪袭来，不要登上九疑山。经过梅庄怀念旧友。野梅、茅屋、石栏杆，白头之年仍在空山中看了好几回。纸帐中梨花如云，春梦冷清；断桥残雪，傍晚窗前寒意袭人。风光不比当年逊色，诗酒之间仍怀念晚年的欢乐。却又想起种花的人已经不在，陇头没有音信，月色漫长而空寂。题孙廷兰郎中画四首。江南三月，风光美好；明媚的春景，分明超出尘世。春水映着河桥，仿佛天上的渡口；夕阳下的楼阁，宛如画中的山。有人来到茅屋，午时传来鸡鸣；花落在疏篱旁，草色显得清闲。什么时候能够追寻到休沐之地，攀登云萝缭绕的绝壁。薰风吹来，杨柳绿得成荫成径；村巷无人，鸟儿纷纷啼叫。西边田地水漫，春耕之事已经结束；南浦草深，夕阳低垂。接连十多天卧起，门户常常关闭；三条小径荒芜，几乎要迷失道路。丘壑之间可供游赏的时日渐渐少了，高居之中应当还有醉后题诗。云气景物凄凉，连接着傍晚的晴色。西风吹过岩谷，暮寒渐渐生起。山路回转，古寺中传来断续的猿声；落叶稀疏的树林里，看见行客经过。斜阳淡淡地依着山岭，孤峰渐渐隐没；野鸥悠闲地靠近横在水上的钓船。南游时还记得湖亭的道路，白石沧波寄托着万里的情怀。岩谷萧条，草木平寂。万山深处积满大雪，只有一人独行。望尽辽阔天空，不知夜色何时降临；独立在苍茫之间，情怀无边无际。几处乡关，进入游子的梦中；半片树林间灯火闪烁，传来读书声。美玉般的白雪铺满大地，天空如海；真想驾着神风，去访问太清仙境。方节妇，兵科给事中方辅之母。苍茫的水波向东流去，断魂归入镜中，孤鸾静静地不再飞翔。宗庙祭祀若有灵验，遗腹子还留在闺门之中；在多难的一生里，孤身微弱。已经甘愿让白骨埋在青色荒野，哪里肯让缁尘沾上洁白的衣裳？哪里料到旌表封赠竟能等到年老，这一生的辛苦幸好没有违背节义。送黄五禧回丰城。一别东吴，已经又过了十年；在京城相逢，彼此依然如故。浮世中的世事不能长久美好，明月般的心愿只能各自圆满。归乡的梦几乎迷失了向南的道路，乡书多半要托问北来的船。窦家兄弟都还长寿健康，事业上应当各自努力。送董廷瑞赴南台。圣主忧念百姓，重视执掌宪法的臣子；你穿绣衣、持斧钺，走出枫宸。范滂早就负有澄清天下的声望，赵抃生来就怀有进献忠言、勤于纳谏的心。怎肯让豺狼挡在道路中央，坐视枯槁之地重新迎来阳春？清霜烈日中的江淮道路上，不要说此行还能遇到故人。送王廷器的妻弟南归。都说你家门庭气象一新，即使在客地相见也感到亲切。说到车马，又到了临别的日子；吟咏谢道韫的咏雪诗，应当怀念远道送行的人。北固山楼台笼罩在江树暮色中，西湖花柳正是故园春天。停鸾止鹄，必须高高振翅而飞，不要说美好年华会耽误你的一生。挽悼张布政。早年便登上万里云霄，清平时代的名臣、旧日的儒者。历经四朝，受到宠信推重，成为贤能的辅弼；一代功勋名望，都归于这位老臣。青锁门中才华高绝，天上诏书频下；紫薇花落，梦中春光也随之凋零。经世谋略尚未施展完，英雄却已死去；海水向东流，夜月又焕然一新。游金粟寺，寄给湛璇两位出家人。金粟名山坐落在碧海边，上方楼阁高近诸天。人们推转藏经，听到清越梵音；亲自洗拂残碑，辨认往年遗迹。南渡的龙章千古长存，西来的佛法像一盏灯高悬。登临时看不见怀念之人的所在，回首只见孤云，心中惘然。寄给张公裕学正。一别身在云霄，两年已经过去。广文先生近来的诗酒生活怎么样？客地醉眼中，青山依旧；镜中流年逝去，白发却越来越多。高雅的风度难以再遇，湘水边只能凭吊你的高才。谁来应和郢人的歌唱？秋来几度怀念你的风采，清冷的月光辉辉洒下，照满薜荔萝藤。送孔彦旭回阙里。身穿莱衣，千里来到京师；文采雍容，如玉树枝一般。面对宾客，人人都称赞这是优秀的子弟；经过庭院，仿佛看见旧日的威仪。重重宫门映着落月，归人早早出发；野渡清霜降临，马儿缓缓离去。四海之内都像孔门墙下，千古以来的情意因你而起；因此我每天都产生遥远的思念。耕隐堂。石田茅屋，住在深山之中。年老以后只剩下超脱尘外的心情。疏雨滋润绿苗，春意铺满大地；乱蝉鸣于高柳，水面映着平林。田园将要荒芜，反而笑自己归隐得太晚；既然以晦藏身，又何必抱膝苦吟？独自欣喜故家的遗业还在，年年以诗酒相伴，幽寻胜景。寄诗祝寿给李郎中的岳父。湖山的美好景致伴随百年人生，其中一半已经在醉乡中忘却。逢春日诞辰，每次都像南极老人一样长寿；清风自可比作北窗下的人。镜中白发，秋日的面容淡泊；篱下黄花，晚年节操更新。有客从朝廷归来，向故乡方向拜望；泰山高耸绝顶，仿佛接近星辰。送徐尚宝退休。绿野堂前旧日的雨丝飘飞，黄金台下只有一人归去。当年的门户依然存在，仕途上的风波却忽然已经与我相违。清幽的梦中还怀念西掖的树木，闲适的心情更多钟爱北山的蕨薇。郭子仪的子婿都荣华显盛，五十岁便悬车致仕，世上实在少见。林季聪父母挽诗。凭借一部经书取得科第，显露出杰出才华；五次转任儒官，令人羡慕其老成。人的一生在世间如同大梦，死后才能看清一生。功名渐渐随着年华消尽，心事凄凉，只有与明月相对。辽东的仙鹤何必还要化作人语，五彩祥云之中自有凤雏鸣叫。曾多次在霄汉间随凤鸟般的伴侣飞翔，近年来却仍亲自细密缝衣。青灯夜雨之中，人如今在哪里？秋风白发之时，儿子还没有归来。魏阙的恩荣和鸾诰仍在，浔阳的消息却只有稀少的鲊书。唯有一片陇冈上的墓石，千古清光照耀着夕阳余辉。竹雪斋。

译小斋中丛竹繁茂，每到大雪深时，景物年年仿佛如期而来。在梁园作赋后，人到傍晚卧下；寒气凝结在嶰谷，凤凰迟迟不鸣。风吹竹声如碎玉，天晴时景色更好；月亮转过冰帘，夜色更加宜人。怎样才能得到清闲的身体而无一事，穿着芒鞋来访，与你共同题诗。送许道中退休。千里山川都纳入旧日游踪，风尘布满大地，草堂显得幽静。西周的事业归于黄阁宰辅，东鲁的士人却已看见白头。鸥鸟之外传来渔歌，孤舟在雨中行；鸟影旁生出诗思，乱峰笼罩着秋色。料想这次分别将成为长久的离去，谁说功名能够由自己自由掌握。陈缉熙先祖坟茔六咏。吴山朝旭。拂晓的太阳初现，宿雾散开；馆娃宫外，坟墓一座接一座。再也看不见鸣鸾，只有孤鸾飞下；露水初干，仿佛听见化鹤归来。祥光隐约映照，草木繁茂，佳气充满楼台。自从先人葬在高冈之上，已经多少次在清晨前来祭扫。震泽秋蝉。群峰环抱，水流回旋。明月当空，尘埃全无。明月不会随着流水离去，秋风中也不再有旧人归来。思念家乡的商人应当有同样感受，寄宿两夜的渔歌不要徒然催促。漫漫长夜寂寥，魂魄已经断绝；天光云影又是为谁而展开。光福烟光。华表西边的树林，在昏暗迷蒙之中，细雨纷纷飘拂，仿佛笼罩着梵王宫。寒气凝结在海上日光中，天晴了却仍显昏暗；暮色横入松树梢头，远处显得更加浓重。傍晚景色苍茫，冲散了南飞的雁群；客愁茫然无际，随着稀疏的钟声传来。无端忽然被风吹断了，惆怅地望向天涯，放眼所见只有空茫。海云茶屏。小院中名贵的花木，自从先公曾在这里访求通禅之道以来，想来只应在凉风之后独自挺立，得以陪伴长斋之人面对绣佛。残雪压在枝头，仿佛云母重重；暮烟浮绕花叶，凤帷显得鲜明。想来它也能因见物而怀念亲爱之人，时时折取幽香，供奉在几案筵席之间。把心意寄托给修长的竹子。云林幽静绝美，环绕着琅玕般的翠竹；地势接近荒坟，已经经历了多少年的寒暑。埋没在荒草中的残碑，深深掩藏而看不见；清风明月，静静地彼此相伴。隆冬时节还有竹笋，可叹又哪里来得及享用？古坟旁曾有人唱和作诗，遗迹却还没有刊刻。僧人已经化去，檀香犹在；佳客也已离去，难道还能靠日月来报平安吗？古庙中的高大松树。破败的屋旁长着高松，碧绿的苔藓滋长。乡野之人相互见面，说起当年的事情。抚摸树身，还记得孩子们嬉戏的情景；树干盘曲弯折，想来只有鬼神才知道其中的经历。常常担心风雷使衰老的树干腾跃，每逢祭祀社神，便砍去新生的枝条。近来时常有辽东的仙鹤飞来，落在寒冷的枝梢上，想要说话却迟迟不鸣。送徐编修弟弟回吴地。金兰般的情谊、玉树般的兄弟，常常相聚；聚散无凭，只共同处在同一片天空下。芳草映着池塘，催动离别之梦；夜窗中风雨声声，令人怜惜美好的年华。北堂中燕子呢喃，黄昏时相互交谈；东阁里看云，白日里安然睡眠。两地都应当各自努力，这次远隔天涯而去，只有泪流不止。为徐时用题写谢廷循的画。湖上的春光连接着贵游之地，湖的北面山水尤其适宜秋天。林泉使我双鬓如蓬而衰老，风雨中还乡，独自持竿垂钓。远望时常登上黄叶寺，采摘芳草时常久久停留在白苹洲。相互对望，唯有南州之士；他高卧在孤山百尺楼中。己丑年除夕夜。四十岁时佩符掌管一州，四年后因病归来，卧居沧洲。惭愧地随从世俗议论，回望自己，又叹息功名辜负了少年黑发。自身的遭际淡薄得像幽谷涧边的草，心情闲适得像曲江的鸥鸟。世间的炎凉冷暖年年如此，每到今夜，便索性一醉而罢。庚寅年除夕。六六三十六年光阴，又过去了九年；细细把今天的新事同从前比较。风云际会、言语步履全都成了差错，冰雪般的心志和约期反而更加坚定。隔院传来笙歌，听见的是别样曲调；满庭灯火照着，浮烟四处散开。诗已经写成，留下来等明朝再抄写；闲来伴着春风，写在锦笺上。赵驿丞湖曲草堂。十里湖山之间有一座草堂，近年来坐在这里，竟把岁月都忘却了。林间野鹤悠闲地跟随手杖，栏杆外的沙鸥似乎想飞近床边。夜里的风云使和靖的居所显得迷蒙，春日烟花盛开，充满杜陵的庄园。为什么忽然要作青云之别？庭中三条小径已经萧条，归乡之梦却长久不绝。为刘侍御题咏《耕学》。书架上插满诗书，城郭外有田地；这一生清雅的志趣充满林泉之间。及时的春雨润泽着一犁新土，春天正从竹林里生发；整夜对着寒灯，直到天明还没有入睡。访问隐士的人，谁曾经过那间白屋？传家的事业，有儿子可以托付给青氈。年年社日来临，人们都喝得酩酊大醉；唯独我关起门来，草草研读《太玄》。祝寿靖远伯。出行时专掌斧钺，入坐时镇守藩宣；一生正逢太平盛世，已经八十年。每日沐浴着京城上空的五彩祥云。梦中仿佛置身甲第，又如长着八翼飞上钧天。清明之时文物昌盛，龟麟等祥瑞出现；到了白首，功勋名望兼具，将相之位也都拥有。如今将要寻访赤松子归去，然而九重深深思念这位贤能老臣。在汀州哭悼崔惟正。分别以来才三个月，已经叹息蹉跎。看见落日和流逝的水波，不禁惊心。清泪将要流干，却又自行落下；羁旅的愁绪尚未排遣，又增添了许多。英雄竟然也会死，可叹如今还有谁在？欢聚相会没有期限，面对衰老又能怎么办？十五年前旧日游玩的事情，如今想起不胜悲哀，甚至惊动了邻里的歌声。送进士周民表回南方养病。骑马看花还没有尽兴，便在白云环绕的官舍中坐看澄明。愁绪太多，顿时觉得归心急切；吟诗劳苦，谁来怜惜我口渴而病发？高阁上晴云舒展，舟行如凤般远去；画船行在秋水中，白鸥轻轻飞翔。不必唱着《阳关》曲送别，千里之外的家乡山川，正等着你衣锦归行。送薛九公子。侯家的孙子最擅长风流才情，常常在江湖间作畅快的游览。一饮酒便足以使鸜鹆起舞，曾用百金买下鹔鹴裘。柔和的杨柳春风吹拂着座席，柔弱的芙蓉映满夜里的舟船。故家遗留下来的英烈气概仍在，时时含笑观看吴钩。挽悼陈南海。海色苍凉，坟旁的树木投下阴影。百年来的人物，如今都在这里消沉。杏花春雨，使人遥想远处的匡庐；茅屋秋风，仿佛深入杜曲。白头时只任一官，最终仍归于旧日隐居。清酒一樽，孤鹤相伴，徒然费尽长久的吟咏。如今相对而望，只有燕山的桂树；直到今天，恩泽仍遍满故乡的树林。题咏许处士杰的《松崖》。遍地都是松树的浓阴，石径斜斜，疏落横陈，仿佛野人的居家。窗户含纳着水气，秋意格外早；座中传来读书声，地势转为清凉宜人，直到傍晚仍有清风吹来。鹤在寒冷中入梦，残雪映着梅花。岁寒时节的操守应当彼此相待，并不是因为闲居才喜爱自然景物。题李载章的《独鲤图》。桃花盛开的春水浩浩荡荡，一跃便可登上万丈高的龙门。十年来滞留江湖，埋没了自己的才华；一旦遇到九天雷雨，便奋发显露雄豪。谁见到车辙中的鲋鱼而能怜悯它？哪里又有垂钓者想要钓取巨鳌？自古以来，成就才器都必须泽被世人；要化作甘霖，还须等待时机，掀起波涛。《方洲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九。明代张宁撰。七言律诗下。归良辅六十寿诗。曈曈的初升太阳照着林间门户，静谧的露水中仿佛带着心香，祝祷于太微。半生清白之风将伴随白首，一阳初生的气象来到斑衣之身。世间人情自古便有消长变化，从今以后才觉察身世中的是非。江使已经通达，神灵的恩赐汇聚而来；寿星在天空中明朗，仙鹤向南飞去。东坡雪竹。风卷走残云，傍晚雪止，晴空映着荒野树木，水上烟霭横斜。凄清迷蒙，望尽远方也得不到平安的书信；衰弱瘦薄，仿佛遇见了太瘦生。月光冷照冰雪般的竹梢，清寒深入骨髓；霜雪交错，稀疏的竹影显得淡漠无情。岁寒中的景物大多相似，到这里才知道晚年的节操是怎样形成的。老君像。太史公所传的事迹真假难辨，但遗迹至今尚未磨灭；像龙一样神异的人物，还有谁能超过他？他向西经过流沙，骑青牛而去，路途遥远；从函谷关向东而来，紫气缭绕。五千言文字流传在绝世的简册上，虚无之道又借着余波流布。元玄台下，只有老松的节干交错、根盘地面；对此又能奈何？为许明夫题写《金碧山水图》二首。珍珠般的树林、琼玉般的岛屿，坐落在锦江之滨；桃李沐浴东风，满眼都是春色。金碧辉煌的楼台，哪里有穷尽？丹青绘成的图画，翻过几回仍然常新。中山的古道，行人多从那里经过；北海的寒波，横隔着重要渡口。白发之人题写诗篇，思绪无穷无尽；杜少陵已经是厌倦游历的人了。祥瑞之气葱郁，映照着海上的霞光。群山错落，环抱着翠色，水面生出光华。笙歌声没有空缺，渔夫樵夫也在其中；岩谷之中尤其多有佛寺道观。金屋收藏着春色，帘幕系着绮罗；锦绣车乘迎接旭日，扇子笼着轻纱。太平时代的人物，欢乐游赏极其兴盛；回首芳春，太阳却容易西斜。送薛公子。娇美的歌声和急促的管乐送走春日的光辉，春色熏染着人，也映上了锦绣衣裳。花影压在玉山般的人身上，人人都已沉醉；云彩随着金饰马勒飘动，骏马快得如飞。江上的鲈鱼引发遥远的诗情，燕子楼中的客梦若有若无。此次离去不必徒然惆怅，希望你射桑弧、佩蓬矢的志愿都不违背。祝寿曹绣衣廷章的父亲。海屋中不断增添筹码，象征寿命延长；头戴獬豸冠，寿星的光辉映照着紫微宫。严寒早早到来，谁能像您一样与我同甲？年老之后还能承受皇恩，自古以来也很难得。春意正充满百花庄，人们仿佛从五老图中看见您。列卿、御史和中书的宅第中，不要说非熊之梦已经结束。迎碧堂。茅屋临近深水，四面敞开；空明澄澈，没有一处容得下尘埃。苍茫的晚色从烟霭中升起，雨后晴光晃动荡漾。静静的绿色侵入衣襟，人靠着栏杆；空濛的青色映入座中，水边长出了苔藓。诗写成后，反而喜爱沿着水流吟诵；在苹草蓼花的香气中，那里还有一座钓台。祝寿刘侍御的母亲八十岁。朝廷政治清明，家中平安无事。八十年来亲眼见到太平盛世，婚嫁都及时，几个儿子安处闺门，家境清静如水。一个人清白自守，诰命龙章到来之日，心中应当十分满足；秋日鹤发之下，双眼反而更加明亮。就像记得北堂萱草旁的景象一样，年年在这一天庆贺长生。相文吉到裕陵进香后回任。千里之外遥遥捧持一瓣香，却没有道路登上钧天拜见先皇。想象中翠华仪仗已经远去，玉几旁弥留之际留下的遗命仍在宣扬。万古以来的山川归于永恒的陵寝，九霄之上的日月映照着重重光辉。东风吹不尽昭陵的眼泪，回首只见空旷江面上烟水绵长。祝贺崔千户中试。广阔校场上，初升的太阳照着戈矛；一骑卷起红尘，忽然驰过沟壑。弓的影子横空展开，孤月高悬；剑光飞舞，直冲云霄。白云漂浮。功勋名望不会废弃先公的事业，谈笑之间便能分担主将的忧劳。正应趁着少年有为之时，奔赴千里之外的玉关寻求封侯。严侍御提督南直隶学校，作《骢马行春卷》相赠。使君骑着青骢马走出康庄大道，千里江淮之间长久充满和美之气。南国处处兴行周代的礼乐，西京依旧承袭汉代的文章。士人衣冠都沐浴在阳春般的恩泽中，草木也仍然沾染着教化之雨的芬芳。不只是澄清眼前的事务，更要使百年后的桃李充满门墙。送夏大尹复任江西。往年曾一同在杏园游赏，万物的时序变化令人惊异，新景之中，野水仿佛流入云霄。六年长久滞留在客地的云山之间，千里之外又逢秋天。微霜在夜里经过吴门，树木稀疏，雨意带来凉气，生在楚地的客舟之上。像您这样治理县邑的人，理应有所作为，不必只靠酒樽来安慰离愁。题《菊邻卷》。风露萧瑟，一座草堂孤立。四周只有黄色的菊花。清雅之气连接魏圃，秋日的姿容淡远而疏朗，映照着陶家篱笆；旧宅已经荒凉。穿过小径，幽深得听不见鹅鸭的喧扰；花枝越过墙头，仍惊讶于蝶蜂的忙碌。只应在晚年长久亲近它，这并不减损当年碎锦坊的风采。寄给吴东升。辕门中的歌管声振动着美好的时辰，翰墨文章精工绝伦，世上无人能比。宝剑般的才气仍带着寒意，弹铗之后只对着月色；笔下的花朵徒然在暮年开放，只存在于梦中的春天。盛年时曾任郎将，身在乌纱旧日的幕府；如今作为儒士宾客已经白发苍苍。新旧二十年间都以才名闻世，而今共同老去；相逢之人并不是轻薄游荡的人。辰州高指挥的竹轩。经历百战，功勋足以封为万户侯；如今隐居在绿色云气般的竹林中，草堂幽静。这里的平安并不是青门时节的平安，萧瑟景象仍使人惊见紫塞的秋色。一觉醒来，寒声中稀疏的雨已停；满庭清凉的竹影随着夕阳收敛。门墙远远带着湘江的意味，不知何日能够相寻，共同畅饮游乐。游览朱协律的山房。想寻找勾漏山，询问炼制丹砂之术，因而经过玄都羽士的家。壶中自有天地，只是日月迟缓；洞中本无道路，却通入烟霞。写完诗文后，在别院听到清越的磬声；坐久了，在空林中看见落花。怎样才能使自身如野鹤一般，共临秋水，诵读《南华经》？再次游朱氏山房，依照前诗韵脚作诗。九转丹药新近炼成，玉鼎中的丹砂正在洞门深锁之处；这是谁家的居所？一封鹤书寄来，连接着沧海；两管凤箫同吹，却隔着紫霞。旧日的雨中客再次到来，正是前次的客人；东风又吹开了去年的花。什么时候才能了结一生的事务？我将在山间任岁月老去。

译题《菊坡秋芳图》。岁月和年华如流水般逝去，迟留在风景中的人已老在丹丘。斜阳下稀疏的影子与人一样消瘦，傍晚的露水和寒冷的香气陪伴着仙鹤的愁绪。开怀大笑，恰逢今日痛饮；满头白发中，狂放地追忆少年游乐。柴桑旧日的隐士如今知还有谁在？只有灿烂而将残的花，独自面对秋天。《湖山归隐诗》，为周佑推官所作。东湖的山水环绕着柴桑，旧日隐居归来，家业并未荒废。秋风吹过兰泽，群雁飞落在草堂；春雨中的百花，香气充满林泉。周颙久受压抑的高尚节操，如今终于伸展；诗酒之间又同贺知章一样狂放。人事已经周全，自己的事情也终于办成，只是已经白了头。清明时代的乐趣，为什么会这样长久？祝寿阳武侯的祖母鄞国夫人。白发之中仍有朱颜，年过八十；五朝相传的门第，尊为太夫人，享有侯封。喜庆延及曾孙，早早便有伯爵；人人夸赞她家有宅相，确实有鄞国夫人的仪范。金子铸成凤凰，供主人家陈设；玉石雕成麒麟。洞门深处如潭府，梅花伴着月色；千古以来都共同含有不衰老的春意。张侍御《汾溪六景》。汾溪雨霁。东风吹过山溪，带走了雨水；雨后景色无穷，尽可收入诗题。花落在平展的树林中，春水漫过深草和高岸。夕阳低垂在天边，光影荡漾，群鸥飞落。云影苍茫，野外的船桨迷失在其中。多少次临流而坐，忘了返回；直到夜深，才随着月光转入荒僻的溪谷。马步夕阳。道路转弯，荒村被隔在曲折的水湾之外。古桥斜映夕阳，照着青山。苍茫的影色之中，长虹横卧；缓缓行进的马蹄声里，驷马归来。枯木和残鸦使行客尽皆离去；野烟寒水之间，钓舟安闲。治理河川的功业，自知有人在等待；不要说暮年已经渐渐逼近。凤山秋晚。凤山十里，郁郁苍苍而高峻巍峨；曙色初升，雨后清景展开。万壑晴云连接碧落，满林凉露沾湿苍苔。微细的浩然清气催促寒意早来，昏暗朦胧的晨光照入门户。多少次在东篱旁悠闲眺望，久久不愿离去，悠然与菊花杯相对。松涧鹤鸣。千尺高松生在古涧曲折的角落，满地绿荫中仙鹤飞来。清越的声音正好合于琴中的曲调，传来的消息应当来自海上。孤馆中白日睡醒，诗梦消散；九皋之地人声寂静，客中的情怀因而舒展。劝你不要作辽东鹤的哀鸣之语，好让美妙的韶钧之乐传入凤台。南馆书声。溪南书馆隔着幽深树林，灯火通宵不灭，岁月在其中深深流逝。读书声断断续续，清晨随着鸡鸣而停歇；寒夜里的咿唔声，与沉沉的漏声相伴。像宁戚饭牛时所吟的古歌，怀有高尚节操；又像弹铗作歌，显露出内心的苦衷。如今在青云之上享有轩冕尊贵，也应当不辜负当年买书的钱。东江渔火。落日时渔舟趁着晚潮而行，夜深后渔火交错纷乱。江面空旷，野水和烟霭映着月色；芦苇在风雨中呈现黑黄，仿佛燃烧起来。风急时柳梢上的灯光将要熄灭，浪平时沙岸边的影子仍在摇动。想来只有南馆书窗之下，夜夜有一盏青灯陪伴寂寥。顾文之进士养病回姑苏。飘逸的文气仿佛要凌越云霄，翠竹与苍梧，像玉树一样挺拔。因饮酒而生的病渐渐减少，鬓发却如潘岳般衰老；诗人的情怀刚刚消减，腰身又像沈郎一样瘦弱。杏花春雨，构成江南的梦；淡月疏星，映照蓟北的清晨。身虽在故乡，心却依恋宫阙；不应让自己的踪迹混同于渔夫樵夫。寄给范处恒。苍茫之中没有道路可以进入林间门户，草色沿着台阶蔓延，竹子环绕庭院。满地烟霞，早晨采药；满天星斗，夜里吹笙。兴致来时，便自比骑鲸而游的诗仙；醉后常常临摹《相鹤经》。为什么白云悠闲地从山峰间飘出？原来是带着官印，远远从朝廷下来。在船中与徐文海叙说旧事，追述往事，作诗三首。词句虽然婉转妩媚，立意却确实平常正大。总不能仿效丽则之言，但也不是闺阁香奁之体。发髻盘成龙形，翠玉制成发饰；绣鞋尖小，束着轻薄的绡纱。借鸿雁传递书信，托付芳心；弟妹传声呼唤，乳名显得娇柔。彩凤终究分离，成为萧史的伴侣；黄花般的容颜消瘦，腰身如易安词中所写。无端又忆起朱帘之下，亲手劈开云母香，等待月亮升起后焚烧。曾经拿玉杵捣炼玄霜，红叶却无情，流水长逝。明镜中已经只剩孤鸾独凤的身影，罗衣空自染上蕙兰的芳香。东风吹醒春梦，只能徒然凝视着眼泪；秋月下诗篇写成，几乎令人肝肠寸断。唯有谢家的兄弟还在，时时相见，却总带来一番凄凉。能写书法，能作辞赋，又能下棋；学业已经有成，却想要献给谁呢？阿大、中郎，确实有情意；参军的新妇，却终究难以相处。不要再思念旧事，去成就新的事情；相见时是闲暇之时，也正是排遣烦闷之时。听说赤绳早已把婚姻系定，或许还能重新唱和《白茅诗》。追悼挽诗郑良载。早年便向君门请求归还此身，白首之年仍然心心念念着石壁山。欣喜的是文章终于归于大雅，遗憾的是没有金印紫绶，位列青班。流云逝水如今又在哪里？尘世浮生总归只是闲散。却喜爱谢家庭院中兰玉茂盛，清白声誉依旧充满人间。《江山胜览》，为维扬张明之题。万里江山连接着故乡，十年间任凭自己在诗酒中疏狂。黄河向西流去，龙门遥远；清渭向东而来，剑阁绵长。一骑踏着寒云登上五岭，孤舟载着明月渡过三湘。什么时候才能收拾天涯游兴，回到维扬旧日的草堂中安卧？八月十九日，与张良甫在彭城住宿，因风雨而作。夕阳刚刚收敛，登上洪舟，偶然在彭城相逢。今夜正值秋天，世事牵动心怀，感慨很多。老朋友相见，容易久久留连。风雨之夜对床而卧，仿佛前世的梦境；举目望见江河，想起往日的游历。幽深的谈话越说越长，秋夜却短；禁不住谯楼传来的钟鼓声，只得起身。张道士的《雪崖》。冬天到来，积雪铺满尘世之外的山崖；清幽的赏景都归于物外人家。险绝的石级高寒，春天还早；古老的坛场空旷洁白，夜里没有喧哗。远望中忽然看不见青城山的道路，深处应当正在开放玉树般的花朵。留下岁寒不改的永恒意趣，年年在烟霞之中幽静地安卧。登子陵祠。南游时再次登上富春山，却终究无法攀比严子陵的高尚节操和清风。其后裔仍保存着寒士的家业，松树环绕的祠堂长伴客星般的清闲。千山秀色落入两崖之间，一江之水的声名高传四海。日暮时放声长歌下山而去，隔江仍有钓船归来。夜行舟中听见笛声。白露降临，青枫映着寒冷的秋夜。是谁在江岸边吹笛？回风吹过水湾，滩声与笛声相合；月落关山，客中的梦也残破。什么时候才能在金殿听到往日的笛声？画楼之上又有谁倚着高栏？身在天涯，早已难以承受这声音，何况又怀念故人，眼泪更流个不停。除夕风雨中卧病郡斋。萧萧风雨吹入清闲的庭院，忧愁和疾病交相袭来，酒也很容易醒。身外的功名为什么如此潦倒？眼前的儿女还显得孤单无依。清霜使客居者的鬓发随着年岁变白，芳草和云山在梦中呈现青色。究竟因为什么深夜无法入睡？只好自己点燃银烛，观看医书。经过皇恐滩。曾经在正史中见过遗留下来的姓名，今天却偏偏从这条道路经过。极目远望，烟霞迷蒙着石滩和浪涛；满船风雨，激起滩头的声响。分明像瞿峡西行的地方，又仿佛是梁山向北而去的路程。唯有孤臣怀抱着忧国之意，东流不尽的江水也流不尽往日的情怀。祝寿沈廷贵的母亲张夫人。屡次奉上封章，频频沐浴圣恩；放眼看去，年华已经七十三。身居八座的功名，劳烦君主供给；在九重宫中侍从，已见宜男之花。迎接祥和之气，春天正好；蔗近秋风，晚秋恰正甘甜。想到高堂庆贺寿辰的日子，锦衣华发共同畅饮清酒。送王元昭赴中都。淮西留守将要到哪里去？正值千里春江、芳草碧绿之时。圣主心中还记着汤沐之地，官署也不会忘记《大风歌》。在郊野投壶，惯于清幽游赏；在空斋中运砖，独自卧息。等候你的，是玉门关外班超、定远侯般的功业；难道能因高枕安卧而废弃驰驱吗？送薛九到南方游历

译旧日的公子最擅长风流潇洒，十年来漂泊江湖，赋诗远游。饮酒时不辞观赏八哥起舞，花千金新买了一件鹔鹴裘。神思游于湘水，云气升起在水浦；梦醒时阊门一带月光洒满高楼。家族旧日的功业余烈仍在，多少次含笑观看吴钩。经过伍公矩的住宅 湖边的秋水映照着楼台，湖上的荷花不知开了多少回。西塞一带风烟迷蒙，游子从北山归来；故人乘着鹤而来，闲谈往事，心先已醉了。坐着惋惜流光飞逝，傍晚又来催促。清雅的兴致满怀，怎么也消解不了，想呼唤渔父同我再饮几杯。因病回部，议论未获准许将要北行 两鬓苍白如浪，野外的兴致油然而生。静静倚着稀疏的柳树，聆听秋声。一身还未老，心却先老了；万事没有成就，疾病却早早形成。门巷萧条，回去时仿佛客居；江湖漂泊，想停留下来仍令人惊惶。年岁将晚，如何能在青山脚下安顿？仍有身在天涯、尚未了结的情怀。咏草，写给刘公觐 有多少次阴云密布，又有多少次天晴；年华流逝，旧林野的草色却不改。风霜布满原野，草根全都白了；天地本无心，叶子又重新青绿。浓密的草色伴着客愁，使远道迷蒙；淡淡的草色随着诗思，来到闲亭。蘼芜遍布万里的湖南道路，一片萧疏，环绕着洞庭湖。班婕妤团扇图 宠爱和屈辱本来就是无常之事，美好的相会未必永远，却也未必彼此相忘。君王的恩宠偶然会随着炎凉而改变，我的心意终究应当珍藏在箱笥之中。粉黛的香气消散，金屋中的嫉妒仍在；梦见熊罴的祥兆已经反转，玉簪的吉祥也成了往事。旧日情怀寥落，新愁一并涌来；长信宫前的草又黄了。月波亭 明月流转着光辉，在水面上空。倚着栏杆面对明月，思绪悠悠。万里江湖，有谁同我共赏？百年天地，今夜正值秋天。桂子散发香气，仿佛月中玉兔捣药；芦花影子摇动，渔舟停泊。这样的情怀想借清商之调抒发，却抱着瑶琴，终究不能自由弹奏。丙戌除夕，舟停富阳 三百九十天，今夜就要结束；四十二年，明天便要到来。功名在时光中渐渐消磨，年老将至；沉没于红尘之中，朱颜也在催促着衰老。庭帏近在咫尺，却像在万里之外，只能在梦中飞回；又绕行黄金台。明年今夜，我会在什么地方？躺着听寒潮声，心情更加悲哀。和陈彦章寄来的诗，使用钱学士原韵二首 早年便期望建立功业、誓守河山，只恨尚未封侯，暂且闲居。飞将军李广在霸陵遇到醉酒的尉官，孟尝君在函谷关被阻滞到清晨。带烟的芳草凝聚着愁绪，随雨的寒潮载着梦归来。身在江湖，心系魏阙，多少次经历寒暑，都挂念百姓的艰难。草堂中举杯饮酒，面对南山。身外的功名，闲看就像一场梦。衰老的我因病辞离青琐宫门，看尽人生如同走出玉门关。垂杨掩映的野渡，空船停泊；古木荒林中，疲倦的鸟归来。离合悲欢，总要回头追忆。难道到了白头，仍有许多艰难吗？戊子除夕 前年今夜停泊在钱塘，去年在寒灯下躺卧于草堂。客途上的风霜，即使闲居也来扰乱；故乡的诗酒，使人有病仍近乎狂放。姑且学着乘车载船驱送穷鬼的游戏，又新编了驱逐疫鬼的傀儡装束。最令人高兴的是家中老少都很强健，穿着防衣庆贺，痛饮椒觞。雪中偶然作诗 江南连下三场大雪，预兆着丰年；最美的是湖山在傍晚雨雪初晴的天气。买酒喝得几乎迷失了回城的道路，捕鱼回来还看见船从水浜驶出。云气连接着野外的景色，与烟霭一同昏暗；人与梅花一起等待月圆。不是在梁园作词赋的日子，也能随着这清丽的景色陶然自得。许廷冕留咏亭 曲水流觞的旧事并不迷失。山亭浑然像浣花溪，闲情随着野渡横舟而生。傍晚的思绪进入空梁，燕子落下泥来。谁还向松林间寻找旧作？自从竹林下刻了新题。山中神灵不管诗人疲倦，草色青绿、烟霭明亮，鸟儿纷纷啼叫。采芳艇 十里湖山之间，只有一叶小舟。年华渐渐流逝，水向东流。听到《白苎》歌，姑且相和；想采摘青苹，却身不由己。杜若洲空荡荡的，遇上了断裂的荇菜；菰蒲水洲浅处，追随着轻飞的鸥鸟。涉江时风雨交加，芙蓉已经衰老；远道正值深秋，游历已经疲倦。再次游览宝所 靠近城郭的岩门敞开着，石坛上方，门径环绕层层山峦。楼台观看海上日出，夜里也比别处更早见到曙光；竹林引来湖风，即使盛夏也觉得寒凉。林外传来歌声，泉水从山谷流出；水中有人影，正扬竿垂钓。什么时候能等到雪月烟花之时再来，与山僧同住两夜观赏呢？范德章《金台对雨诗卷》我们南北相随，共同度过一生。对床听风雨，夜里纷纷不绝。醉中仿佛躺在瞿峡愁绪之中，寒夜里忆起巴山梦中听雨。白发伴着孤灯，遥望故人；绿波芳草之间，大雁离开了群体。何年才能像彭城那样，剪烛夜谈，坐到夜半论诗？雪村书舍 积雪覆盖空林，傍晚忽然放晴；小窗前只有一榻，停止了夜读。竹简上的光影摇曳，芸窗洁净；寒意侵入梅花，纸帐显得清冷。坐久了，反倒怀疑更漏已经停止；夜深时又借着明亮的月光。洛阳旧日的隐士若来询问，请替我告诉袁安：清白的家业已经成就。送刘绣衣兄回江西 黄金台下停驻着春光，你将骑一匹马归去千里江山。淮浦东风吹来，芳杜与楚江烟雨相接；鹡鸰在烟雨中飞翔。再次相逢时一定会看见你的声名显著；此去不要让音信稀少。唯有我像惠连一样为远别而悲伤，回首天涯，各自泪湿衣襟。替丰参议题《柳岸春风》三月的林塘，柳枝依依。东风摇曳着柳条，吹近竹门。它旋即追逐歌声，飘舞到宴席；淡淡随着春气，进入罗衣。落花铺满道路，啼莺停止了歌唱；芳草凝着寒意，燕子飞翔。这本来就是平泉山庄游乐的地方，眼前风光不会违背赏心之意。送徐用济太守回金溪 飞动的车盖仿佛有云相随，彩绘的船也将归去；不必让儿童等候在柴门。南州旧日的隐士，其文章在当世显扬，具有高尚的风操。富贵时闲看松竹；秋节尚未到来，桑榆树下仍有正午的树阴。正是年华最好的时候，故人却要离去；一曲清歌，环绕碧山湖水。和王瑞之寄来的羁旅怀思诗 带着万卷图书，乘一叶苇舟航行，并不是因为流落而滞留在遥远之地。行走缓慢，只是为了让山挽留我停坐；闲适到了极点，只能让酒送走忙碌。旅馆中的风烟常逢美好时日，故园的桑梓还未落入夕阳。秋来仍有归飞的燕子，可王谢高堂已经成了异乡。山水图 水车声急促，绿荫肥茂；水漫过鱼网，白鸟斜飞。白日照着树林后停驻，傍晚牧童来到新蒲旁，近水的小洲映着春衣。采莲歌响起的时候将要到了，竞渡的风光却已成为往事。遥望五湖，船已经驶得很远；月明之时，应该会有商船归来。替吴方伯题写《海天秋望图》老树立在荒山、海天尽头，碧天沉入水中，尽显秋意。天地的位置既定，东南却有所缺；江汉之水朝宗于海，日夜流淌。世间劳苦谋生的人真如渺小的粟粒，仙家究竟在什么地方，浮丘又在哪里？凌空远望不见扬尘之处，风吹送云涛，升起海市蜃楼。题画《秦山书屋图》茅屋幽深，藏在草木之间；早晨来到这里，直到傍晚心迹仍然如一。笔锋如锥毛，带有铁一般的力量，词章的山峰隐约其中；灯光照在墙壁上，四周没有邻居，目光只能照向空寂。桂殿传来秋香，天外升起明月；龙门春水上涨，海边吹来春风。只应以诗画消磨漫长白日，却惭愧辜负了唱和诗篇，不能以绘画尽其功。

译云山访隐图 独自前往青城山拜访隐士，岩门深远幽暗，山路云气氤氲。山翁采药，不知在什么地方；童子迎接来人，却仍然闭着门。斜阳照入树林，松影纷乱；回风从山涧吹出，水声分外清晰。傍晚再问经过的地方，童子指点说，春日的山峰顶上就是那片云。替沃饶文裕题《雪窗夜读图》万树阴沉，雪刚刚放晴；两座山峰寒冷寂静，只有涧水声。玉京虽有道路，春天在何处？银海没有波澜，又经历了多少变迁？明月照到窗前，松枝燃尽；斜风穿过床榻，苎布帷帐轻轻飘动。残缺的书卷还未读完，心境清冷而不能入睡。若不是为了梁园的辞赋，就不会成篇。送于宪使退休 在乱山间骑着孤马，乘船渡过大江，跋涉艰危二十年；你是一代的凤麟，天下的贤士，四方百姓如逢及时雨，梦中也称贤。黄金台已经古老，安车将驶向远方；绿野堂空空荡荡，白昼归来，且暂留华彩，留下清正忠诚的表率，供台谏官员景仰。娟娟秋月，照着霜天。竹溪书屋 竹林中的书舍，坐落在溪头；万竿翠竹丛深，一道溪水流过。凉气进入帘中，湘地书卷受了润气；绿色树荫正对门户，石床幽静。偶然想到淇澳竹林，诗人的兴致又生起；沅湘旅夜的愁绪，也没有忘记雅颂。清正的节操如春风长存，想来不久便会有凤凰来游。墨梅 淡烟笼罩寒水，野桥旁的风景依依，仿佛还在腊月以前。远道荒凉，迟迟等不到驿使；空山草木摇落，眼见年华流逝。凭栏于东阁，春意来到座前；带酒游西湖，月光照满船。羌笛何必为《三弄》而怨恨？梅花青翠如豆，更令人怜爱。替牛文振题《墨梅》《飞白竹》二首 山林幽谷没有媒介，只有草蔓缠绕。岁寒中的心事，依旧如此。常因远道而行，遇人便寄托思念；终于能在空山独夜安眠，随处借明月容纳荒野的梦。几分春色来到吟诗人的肩头，别后风雨频频摇落；往日那种幽闲情怀仍然存在。风姿长久使人疑心它带雪而来，只凭谁来把兴致留在轻绢上？素鸾的身影映在窗前，清越的声响虽无声，却格外寒冷。霜落渭川，秋色惨淡；月明湘水，夜色迷漫。平生高雅的操守如今仍在，颜色虽已萧疏，节操却没有残损。席间回答景瞻、景章等同游者 二十五年的人生并不总是美好，三百六十天就像抛掷的梭子一样飞逝。镜中的白发已经如此，湖上的青山又能怎么办？清雅的聚会既有诗也有酒，美人能歌又能舞。人生向来得失都如梦一般，何必因春梦婆的传说而惊叹夸张？题《乾坤一草亭》杜陵的老野人，身世仿佛寄居；家住千山之中，独自掩上柴扉。万事沉浮，只有旧日建筑还留着；百年离合，旧邻却已不是原来的人。乱山风雨催促着吟咏将尽，长夜星河照见的身影微弱。不只是南阳卧龙的事业如此，子云的辞赋也不应当稀少。题魏尚书和周彦充的诗 旅舍窗前只有一榻，坐着感受新来的凉意；展开诗卷，心神超然，古意悠长。韩魏公一向敬重师鲁，苏公早已认识元章。百年人物归于吴越，千古文章超过汉唐。听说东园老人仍然安康，西风寒冷，菊花飘香。乙卯三月再次游胜果寺记事 清霜落叶，铺在寺门前。十年后再次到来，问候年老的禅师。胜事还剩多少回忆，芳草却已在旧游之地凋歇；再没有往日盛况。整条江分隔吴越，横向通到海山，靠近蓬莱，直上□。便想移杯登上绝顶，却禁不起风雨，只能惋惜残年。李汉祥退闲诗 儿女婚嫁都已经办完，索性把浮生送入最大的闲适。若不是遇到僧人姑且闲谈半日，就应当到老都住进孤山。潮水平静，野渡空船停泊；太阳西斜，寒林中的疲鸟归来。车马自管喧闹，我的内心自得安闲；满庭芳草，遮掩着柴门。沈士容母亲寿诗 南山高耸，环抱着幽深的北堂。五彩衣裳映照着白发，疾病不药而愈，原本就是喜庆之事。寿命如冈陵般长久，正好忘却忧愁。蟠桃秀美，结实可达三千岁；樛木树荫深浓，经历了八十个秋天。满眼都是曾孙、玄孙，身处太平时代；百年家门的庆幸，承受着余下的福泽。黎沧洲邀请饮酒，在灵隐小酌，又在永福僧舍饮酒 灵鹫山高，石窟空寂；冷泉亭外，树木葱茏。人行走在绝涧之间，春天也没有雨；花落深林，夜里却有风。山水因词客在此而更添妍丽，衣冠人物同来寻乐。舞雩、沂水的游赏全都停歇了；说起兰亭，只有翰墨最为精工。三月晦日游龙井 扶着残余的醉意，疲倦地走过湖堤。物候催促着新春，思绪迷失在稀疏的桑柘林中。蚕事紧迫，菰蒲丛生的水面很浅；白鹭排成行低飞，泉声从山涧落下。龙井深渊已近，山势凌空，鸟道齐平。苦苦想留住它，却留不住；傍晚斜风夕阳中，杜鹃啼叫。送温州挥使陈汝玉，朴庵之孙 四代都任簪缨之职，可见祖孙相承；六朝以来掌握斧钺，都是卫将军。清俊英秀，不愧为千金之子，性情雅厚；本出自万石君家族。宝剑蓄积灵光，直冲牛斗；军队凝聚朝阳般的气势，等待风云际会。送君之情无法说尽，遗憾只在目光已断；江东旧日的大雁群啊。再次游灵隐寺 三月春意深浓，天天晴朗。桃花还没有落尽，柳阴清幽。素罗衣薄，松风淡淡；斑竹制的兜笼轻便，石路平坦。太平盛世人才众多，我惭愧独自前往；客中游历无处排遣，只好写下闲情。疲倦时还想沿溪行走，借寒冷的溪水洗濯帽缨。四月九日，阴佥宪邀请游西湖 沿海道而行，春日兴致并不孤单。南风迎接时节，吹向西湖。天地分出瀛屿和三山之地。人仿佛身在潇湘八景图中，不知巢阁的诗翁如今还在吗？龙门的游客到来，却始终没有相逢。登临的欢乐已经尽了，芳樽中的酒也喝完，请不要再斟饮。醉中用前韵寄给所知的人 不要说西园旅途孤寂，一个春天的景色，我已经四次游湖。笑着辞别粉黛歌管的陪伴，戏意地索取丹青来描绘图画。纵笔题写千首诗很容易，倒空钱囊酬答客人却一文没有。白头时取醉，应该已不同于从前，不必向邻船借宿买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钱〕 替阴佥宪题画 千古江山，保存着往日的美景；可人的风光，自然清丽美好。尘世浮华到不了渔樵居住的地方，胜境原本也没有佛家道家的居所。石径逢秋，多有枸杞和菊花；水亭留客，盛情备有茶和瓜。傍晚风势骤急，鸥群散开；一片澄澈水波映照着落霞。

译松鹤图 老松之上，巢已空了，日光已过半晌。碧山高峻绝顶，仙鹤成群。三分浮雪凝在如珠的树上，一片飞玉隔着彩云。阴暗山涧长声鸣叫，双鹤相互应和；晴日高地上孤鹤长鸣，九天之外也能听见。平生羽毛全都清白，不带野雉栖息蓬草的斑纹。替隐佥宪题《春意图》钧阳一带过了几天，葭灰转动，明媚春光转眼遍及海涯。万物生发，共同令人怜惜春天有脚；残伤凋敝之处，谁说防守就没有锋牙？兰竹之地近来已茂密得将老，杞橘林阴下，宿存的花还未开放。唯有一种东风，别具生发的意味；月光应当照到不毛之家。《沧洲清趣卷》竹篱茅屋坐落在沧洲，风景宜人，岁序幽静。水漫过鱼梁，穿过竹笱而下；雨水冲漂着鸭藻，近窗流过，歌声在夜里落入秦淮月色，诗的景致清凉，通向楚泽。秋色清朗，浊与清、浮与沉，总是如此。傍晚将心事托付给空船。听雨，替朱元素题 残灯照着身影，我倚立徘徊。潇潇飒飒的雨声中，泪点一同落下。夜里被衾枕寒冷，只有我独自一人。池塘春草的梦全然没有，凄风吹着败叶，悲伤如荆棘枯萎；水涨平了沙滩，使孤雁胆怯。忽然忆起在彭城对床听雨的往事，不胜清苦，长长叹息一声。姑苏阴佥宪父亲寿诗 元朝元夕，喜庆之事相互催促。吴地的水山，和煦之气回归。人遇上好时代，能够活到耄耋之年；所处又是佳境，几乎可以比作蓬莱。五湖的鸥鹭，承受的恩波宽广；一代衣冠人物，进入长寿之域。最好是儿孙仍有忠孝之心，早早辞官回来奉养双亲。稼轩 对富贵功名心意淡泊，想要幽居，安享无恙的康乐。豳风的时代已经遥远，茅屋仍在莘野，人却不再是长期耕作田亩的农夫。白鸟靠近田畦，禾苗一片秀美；黄云映照门户，稻谷散发香气。不知道桃李园中的景色，与柴桑旧日草堂相比如何？送举人伍舜广 你的文采昂扬，将要登上蟾宫，踏上青云之路。几重秋草散发香气，仿佛听见周野的鹿鸣；春雷声声催促，鲤鱼将跃过禹门化龙。连城白璧，正从璞玉中剖出；百炼黄金，正在熔炉中冶炼。此去蓬山想来不会遥远，看花时应当登上最高峰。和于景瞻、王瑞之岁暮抒怀，并兼咏梅、竹二作，借此表达彼此的情谊。天时和人事渐渐衰残，蓬门萧疏，海邑寒冷。世路如亡羊，先让自己停息；清琴既已别鹤，还有谁来弹奏？青山有地方可以终老，白发之人却无人可以排遣安顿。岁暮西湖的歌舞停歇，暂且应当容我拿起钓鱼竿。不要只看南枝和北枝，我常常因词赋而看见彼此的心意。怜惜宋老的风姿，云气不减逋翁在水月间的姿态。花已开放，荣华随处可赏；花尚未开放，其中的情思又有几人知晓？一帘淡月照着清静而漫长的夜晚，谁能像它一样，忽然来到窗前？题徐元玉《莲塘胜赏词》后 十里荷花红艳，载酒而行；兴致到来，谁还顾及阴晴？无端之间，这次相会姑且偶然相逢；约定再次来访，恐怕未必能够实现。击楫声孤单，人声已经停歇；济川之名声显赫，客舟却轻快。想象湖湘道路上的风光，想借遗留下来的文章凭吊贾生。赠张相士 走遍天下二百州，江湖之间没有一处不曾追寻停留。疑心曾在单父城边见过你，也曾随着麻衣道士游历。到了黄发之年，知道自己已经老大；在白衣人群中，也能认出公侯。相逢时请问来年之事，你笑着指向青云，说只差一步便可登上。

译张佥宪《湖山行乐图》心怀江湖，身在庙堂。吴山两度经历春天；范老难道不是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先，苏公难道只是一个宦游之人？菊花和松树等待归来，归期应当已晚；琴与鹤相忘，即使显贵也如同贫寒。他日悬车归隐，究竟定居何处？就在午桥庄上，杏花正新。挽孙孟璵医士 想以生刍束玉前去吊唁，却已无从实现。墓上的宿草笼罩荒烟，令人惆怅频频遥望。转眼之间忽然惊觉，已经成了千古永别；到头来谁能成为活过百年的人？海边明月下，是伤心的夜；湖上青山间，春日掩泪。只有匡庐的杏花树，仍在东风中依旧开放，岁华又更新了。吴汝秀请求为先人诗集作序，因而写作此篇 湖桥春水边停泊着轻舟，我冒雨前来拜访，实在辛劳了你。高兴地看到伯温编纂的《击壤》，惭愧自己不能像元晦那样为《离骚》作序。今夜系住驹马，闲处如空谷鸣鹤，什么时候才能声彻九皋？芳草中的王孙又要归去，客居在外；姑且为你挥笔写下这篇文字。再次送欧员外 越水吴山近来显得寂寥，秋天一到，各处便响起歌谣。司徒出自簪缨世家，是乡土的表率；科举文章如锦绣，声名标举千里。历经星霜，劳于出使，走遍九重；雨露般的恩泽从宸霄降下。大功自有玄圭赐予，希望足以副合民风的十二条。陈大尹秦淮书屋 短墙幽径，细草纤纤；流水浮光，从屋檐四周环绕。手持藜杖，近来仿佛分得天禄阁的灯火；新编书册，夹着邺侯的书签。鱼龙变化的道理充满书屋，奎星璧星森然罗列，月光洒满帘子。一束书囊带走主人之后，旧帏围着床榻，闭合而清严。听闻郑子高参政的讣告 自从一同乘船落第归来，又重整书剑参加春闱。后来你走上青云之路，故人却已离散；白首归家，往事全非。徒然带着一束刍草怀念远方，空自惊叹墓上宿草已长，幽冥之门已经关闭。令人伤心的是，这不像当年分别；极目南天，泪水沾满衣襟。甲寅二月晦日，雨后天晴，与朱彦明在庄上会饮。林梢的曙色映照朝霞，沙滩洁净，春堤上走过落花。靠近城郭有田，是清平时代的家业；居处高敞无事，正是野人的家。屋檐下只剩插着清明柳，山在近处，先煮谷雨茶。这里不是少年青春时纵情远游的地方，姑且随着歌舞享受年华。《竹鹤轩》，替马浩澜题 琅玕洁净秀美，羽衣鲜丽，仿佛湘君驾着月亮回旋。见到果实，不知是哪一年，随着凤凰降下，来报平安。每天都有书信传来，烟雾笼罩的梢头滴着露水，秋意先以雨声发出警报；竹枝因风而惊，夜里不能入眠。桃李本无情，黄莺燕子也已离去，只凭这些声音留存在书卷之间。松石行窝 我静居山林，原本就有归隐的约定。轩窗移来凿取，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树荫连接着绝壁，孤云显得高峭；枝条压着浮起的山峰，雨中山势半边倾斜。十年的风霜，成就了寒士的节操；万间屋宇的栋梁和基础，显出大方家的气度。陶潜已经离去，米元章也远去了。年末书斋空寂，只能独自怡然自得。挽吴栖云诗 人离开沧洲已经多少年了？青山芳冢上松萝茂盛。生前的荣耀还没有享尽，安车来召，却已与死者永别，仍使人惊闻击缶而歌。主人在东道上有高雅情怀，宾客散处南州。旧族的子孙多如云栖，不随着秋风消散，闲待着辽阳丁令威化鹤归来。送吴汝贵谪官入闽 旧家人物兴盛，当时贤能之士在粉署中都知道你的名声。再过十年六月，你的鹏程应当只需一息便可飞达；如今千金之重的龙剑暂且孤悬。江城停马时，春天将尽；山馆听见鸡鸣，夜里不能入眠。忽然相逢便又相别，做官的心情和思乡之情各自依然。兰谷 石屋幽深，小路倾斜；繁盛的花木删削殆尽，地方清幽华美。坛场荒废了，还存有宣尼的琴操谱；兰畹荒废了，仍保存着屈子的遗风。霜洗净后只剩凋落后的叶子，泉水清香，时而漂来落花。南州高士本来就潇洒散淡，进入屋中即使无人，也自觉可喜。题古画 山色洁净，浮云淡远；水色澄明，烟雾清疏，这样的宁静风景究竟是哪一年留下的？沿村的古道上没有战马，靠近水洲的幽亭旁停着钓船。画面惨淡，作画的人已经远去；题咏凄凉，作品至今还在流传。小窗风雨交加的无人之夜，仿佛清越的声音传到耳边。在于景瞻宅中赏牡丹，花期已经过去，有感而作，呈给诸位，请大家唱和。爱惜花朵却无可奈何，赏花来得太迟，辜负了春风中最早的一枝。最令人怜惜的是迅疾的春光将要凋落，还回想着花蕾未开时的芳心。赏花时因多病难以承受酒力，吟咏到没有题目，反而自成一首诗。嘱托东君好好培植防护，和花约定来年再会。何处才能携手设宴？牡丹每年三月都在长安盛开。也知道白发之年联句作诗而坐，不如青春时执酒赏看。罗帐无风却香气温暖，金盘有露使玉容显得清寒。旧日情怀不会随着春光改变，我遍倚在斜阳下的十二栏杆旁。

译钱舜举《云山秋景图》百里溪山一片青色，秋日山岭、云汀和树木共同悠然。谁想写一篇闲居赋？有客人将要归去，远道游历。树林外渔人樵夫经过黄叶渡，水中的亭馆坐落在白苹洲。满眼风光究竟在什么地方？不是吴州，便是越州。甲寅三月登吴山怅然有作 游览适意，时常兴趣越发浓厚。少年时吟咏眺望，如今已经成为老翁。任凭白发长达三千丈，也看不尽青山百二重。海连接江湖，通向城郭的水道；市集连接丘壑，楼峰相互阻隔。登临时能作赋，世上还有谁呢？俯身目送浮云散入碧空。为阴佥宪题《马湖府土官知府安鳌族谱》。瓜瓞绵绵，世代恩泽深远。从西汉直到本朝，山河如带砺，藩屏长久。江汉百川朝宗，海岳相隔遥远。华贵的后裔必须把家谱详尽记载累代功勋，才又能见于史书标举。如今四方重新光明，九族都应仰望圣尧。毛处士八十寿诗 寿星的光彩照耀南天，白发逢春已经八十年。世逢七朝，人物安泰；家传四代，子孙贤能。西湖边拄杖着履，开设行馆；北海堂中摆列酒器，设下庆贺筵席。记住十年应当一会，想来也该两度醉卧花前。题严仁远挥使《赤壁图》新秋时节，又到了新冬；两次登临，都在被贬谪任职之中。洞箫声歇，面对客人清赏；梦中醒来只见孤鹤，醉后推开船篷。百年流传的诗赋遗文还在，三国的江山旧业却已成空。聚散升沉，都在一樽酒饮尽之后，随着残雪踏过飞鸿。题画秋山图 荒烟野树布满重重山丘，人站在青山最高处。正北方关河笼罩在燕地暮月之下；向南方飞去的大雁，穿过楚地秋云。闲登古寺寻找僧人交谈，独立危岩观看水流。莼菜正当时，鲈鱼也正肥美；西风中却看不见季鹰的归舟。黎今俊《沧洲卷》悠悠岁月中，书剑生涯容易蹉跎；一卧沧洲，已经度过许多年月。秋风吹断书卷，回首想起驷马高车；春水映着小亭，群鹅在水中嬉游。醉醒之后不再追问江潭之事，清浊又何必劳烦孺子歌唱？听说云溪有一幅图画，故人的诗酒情怀如今如何？追挽何都宪的祖父母 一生之间，丹穴与岐阳都出现了瑞凤祥凰，彼此并飞。嶰谷何年才能使律吕和谐？高冈初升的太阳照耀着文章。上天留下落羽，群雏从中孵出；人们说凤凰来仪，百鸟翔集。若不是辽东华表上的仙鹤，双双归来就应当再到五彩祥云的故乡。何都宪《望泮楼》重庆堂西边有百尺高楼，登临其上，如同游览泮宫。一方的礼乐制度，供人观瞻，便如同面对数仞高的门墙。远望周文王庙，地势高峻，直通月殿；泮池水满，仿佛进入瀛洲。青衿本来就是你家的旧业，我每天凭栏远望，仍不肯休止。何都宪《重庆堂》台阶下芝兰遍地，满屋飘香；庭院前桥木梓木并列成行。美好的声名早已载入登科录，这样的盛事应当题标在世代居住的宅堂。诰命一定会联缀在云锦轴上，儿孙们一齐穿上绣有补子的官服。只应像万石君之家一样，世代传承德行，福禄长久。孔逺文，阙里人，寄籍杭州。年七十岁，因夏大理索求贺诗唱和，便作此一律。落落不群，仍保存着《尔雅》般的古雅风度；年高七十，还没有衰老之态。家世承传东鲁衣冠之后，身处西湖水月之间。像秋日玉立的千岁仙鹤，又像雨后云气停驻的两座高峰。不知海屋添筹的寿数是否已经增加，昨夜安期生是否有书信传来。四月十三日游灵隐二首 清和时节最宜人，几乎忘了东风已经送走春天。还有落花随着流水飘尽，渐渐看见幽竹新鲜地伸出墙外。十年来带着酒壶酒器，叹息自己漂泊为客；五亩园居，等待选择邻里。游赏同是一件事，情趣却各不相同；前湖的歌舞正通向渡口。灵鹫峰边，合涧之东，风光已不同于往日游览。春蚕结茧，柔桑已经采尽；社燕迁巢，旧巷已经空了。风吹泉声，仍然激荡作响；雨中山色，长久地朦胧不清。结草为庐，便想在山岩中终老；时序景物令人惊心，归乡的兴致更加浓烈。武克显《博古堂诗》洁净的几案，明亮的窗户，满室翰墨清香。世代书香的家族，文物典籍充满芸香书房。画图不混淆古今名家笔法，简册常常分辨品第而装潢。我每每因清雅之事来到这里，却是为了谁而重新整理法书，忙个不停？历来鉴赏并非迎合时俗，远胜王家宝绘堂。江村一曲 一湾清江碧绿，四周江村天天清澈地映着光辉。烟雾深处柳色迷蒙，花坞隐现；风势急时苹花香气充满竹扉。巢中的燕子飞闲，应该认得主人；汀洲上的鸥鸟睡得安稳，惯于忘却机心。不知杜甫题诗的地方，如今的景物是否还像这样。挽沈元节父母诗 旧日的亲族凋零伤痛，令人不忍听闻。愁绪仿佛要把《薤露》写成招魂之歌。百年旧物还在，青毡尚存；半世以来所受的推恩，紫诰仍在。高高的坟冢上松梧在秋日显得冷淡；旧堂中的花竹，在黄昏月色下寂寥。想知道死后和生前的事，只见满眼芝兰般的子孙兴盛。金玉般的内蕴与外表相互适宜，景色正逢桃花盛开，是最兴盛的时候。分担洒扫家务，姑舅都感到欣喜。闺门之中庆贺和谐，圣明之世也知晓。重重内室日子悠长，春光多么明丽；樛木树荫深浓，到了晚年更加滋长。今天北堂寒雨之夜，有人长久痛哭，吟诵《蓼莪》之诗。甲寅中秋在张用文宅中防饮待月 在什么地方举杯观赏圆月？就在两峰庭院石栏杆旁。山河倒映，冰轮般的满月高悬；星斗收敛光辉，玉烛高挂。白发丹心已经经历了几个秋天，蓝桥青锁之夜又是何年？醉后想请求和嫦娥交谈，谁比得上风流的谪仙李白？画雪松送柳太守北上 景物凄迷，野色荒凉空旷。山中岁晚，看见孤芳凌越高处；气势劲健，因藤萝断裂而覆下深阴。柔弱的竹子根长，直到幽深玄远之处，枝干也显得古老。心中含有和暖之意，叶子都散发香气；严寒历尽，阳春布满天地，愿你成为王家老成的栋梁。送汝举人赴礼闱二首 圣主如尧舜般光明，世道安泰和平，四方门户清明，开设贤能之科。龙虎榜如云垂下，开列天榜；风吹动麒麟凤凰，广大地张开礼仪罗网。小雅乐章笙歌相和，周代宴会古朴而大方。汉京文章盛盛，多出吴江人物。你自当与天池相接，快看鲲鱼腾跃于海波之际。宾鸿时来渐至，鹿鸣和声相应；通往天子的道路没有尘埃，田野间生长着萍草。国运开启，六飞升上帝位；文章如五纬同聚，奎星汇集。雕弓射中鹄鸟，仍能弯弓发箭；宝剑斩断犀角，刚刚磨出锋刃。听说禹门春水还没有化龙，近年来三月少有雷霆惊动。题俞章《怀椿卷》望着高林令人肠断，泪水迸流如泉；萧萧风吹落叶，夕阳映照天空。春秋长寿八千岁也望尽了，日夜的忧愁仿佛超过百万年。有约定的松竹徒然自得其美，无情的桥木梓木又为谁而妍丽？燕山道路遥远，人在哪里？丹桂寒香袭来，更使人惘然。白都阃携带牲畜和酒来访，夜间饮酒，有作 小山斜阳西下，傍晚生出阴影。红烛映着青酒樽，坐到深夜。主持军务而多才，超过武举之士；匡救时局有谋略，从儒林中崛起。明君贤臣自然感念这非同寻常的际遇，老病之身只能空谈，未能实现远大心愿。这不是春宵花月的宴会，也应该说一刻时间价值千金。平湖吴伯谐大尹来访，分别后寄诗。在琼林宴上停马，醉卧华美筵席；亲手分润雨露，降临南方。轩阶前虎卫仍在相候，荆棘中的鸾鸟只是暂时迁徙。自古以来兵民同受教化的美政，如今文武才干都已显现。要知道贤能的县令治理清平，胥吏无能为乱，年年如此。

译祝贺某人纳粟取得冠带 以献出籝金来报答太平治世，并不是为了求取禄位、博得时誉。一个邑中即使只有十户人家，也有忠信之士；从千人之中脱颖而出的，才是俊杰英才。宅第乡里增添旌表，华屋显得更加光润；衣冠荣耀相称，素衣也显得清雅。东南一带有多少轻裘肥马之人，终日手执象牙筹码，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正月十三日下雪。雪神驾车回旋，路程还不算遥远；又随着青女，等待元宵节。柳絮本来不应因风而起，却只见芦灰随着节律飘落。阴暗山谷中的冰开始消融，鸿雁的踪迹也已远去；向阳山坡的草开始萌发，烧荒留下的痕迹渐渐消失。兴致一来便想出门吟诗，只是十二街中到处都寂静冷清。题画。晴朗的山峦隔着江岸相对，江流环绕，沉沉的绿水浮映着青山，水色浸润而未曾收尽。山谷入口烟雾缭绕、藤萝掩映，黄鸟栖在树上；水中的莎草旁，是白鸥聚集的沙洲。空寂的树林正适合幽居之客，宽阔的江面也足以容纳等待渡江的舟船。人们南来北往，纷纷扰扰，却不知道哪里才可以登临游赏。题写《秦溪八景诗册》，因而怀念朱文海。渔夫、牧人、农夫和樵夫环绕着山涧曲岸，四时景色随着时令变化而格外丰富。闲来唱着晚归小牛的歌，停下歌调时，只见云开，春日耕犁上还积着白雪。太阳落入桐林，海上明月升起；山岚收尽，石屋中传来和谐的晚钟声。秦溪旧日的景象年年相似，只是景物依旧、人事已非，又能把它怎么样呢？王汉昭邀请我饮酒，我步行到总管庙，并题诗留在僧舍。不必为了湖山景色而远游，海城东边就有一处小小的瀛洲。谁说喧闹的市井中没有清闲之地？我自觉浮生如同泛舟漂荡。梁上的燕子年年归来，僧人却渐渐老去；庭院的花应时开放，水仍然流淌。一边饮酒一边吟诗，青春已近晚年；即使酩酊大醉，又何妨留宿在这里。丙辰年二月，雪庵上人邀请我到小楼饮酒，见到杏花后作诗。到哪里去招友寻乐、泛舟饮酒呢？高楼近旁花朵盛开，清新的年华格外洁净。荒村暮雨中，我曾经买酒；佛寺清境里，春风却吹不出院墙。年老的我再次想起曲江院，不知如今是谁卧居在午桥庄？相逢的人全都是凭栏眺望之客，不要说他们只是偷得闲暇经过竹林僧房。送平湖吴伯谐大尹入朝觐见。河阳桃李的颂歌刚唱过，清宁之地又唱起送别的歌，为北行之人饯行。红日照耀九重宫阙，牵动着入京的梦；白云绵延千里，寄托着对故乡的情怀。天子的脸上满是喜色，父母亲的容颜也近在眼前。文官选拔中建立功绩，武官选拔中获得荣誉。忠孝两全，名位显盛，这次壮游实在没有辜负平生志愿。正月初二，在朱孟瑜家赏灯。这一天有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爆竹声中烘着火炉，炉炭还没有烧成灰；朝拜天子的仪式刚结束，赏灯的兴致便催人而来。鳌山灯峰呈现祥瑞，三呼万岁之声响起；火树银花与雪花一同绽放，六出雪花纷纷飘落。年老了仍欣喜地遇到春日宴会，天色早暗，我先借着月光照明。来到临安，旧日的事情依然历历在目；还要等官灯点亮，登上戏台。秋暮时怀念杨熙春。询问行程，才知道你已经到了长沙吗？音信寥寥无几，只能独自叹息。客居在外，孤枕之上想来应当会有梦；一身陷在愁苦之中，仿佛已经无家可归。经历秋日，古树还留着残阳；来到水边的荒城，只见暮鸦飞过。多少次到了深夜仍因寒冷而不能入睡，萧萧的风雨声打在窗纱上。西林。瀼西的佳胜景致，杜陵庄曲折的小路通向幽深处，进入草堂。阳光映照松树高地，穿过门户；淡淡的水流经花坞。过桥时，香气来自经雨剪裁的桑条；春蚕已经结束，败草随风飘荡；晚稻正在生长。美好的景物看不尽，清幽的赏玩已经足够，实在应当用诗画把它的芳美流传下去。题写《碧泉卷》。仙家池馆远绝尘嚣，一泓碧绿的泉水流到近户之处。因为喜爱秋日的清澄，洁净如白练；反倒嫌春日蔓草的绿色胜过苔藓。迷失渡口的黑水应当难以洗濯，流入大海的黄河也一去不回。哪里比得上苍明之色长久映入眼帘，天光和云影在镜子般的水面上展开。和徐学士咏《琼送危昌言》诗；危昌言是危大朴的孙子。你本来就是丹山凤凰所生的五色雏凤，直到今天，文采仍然与众不同。你在江湖间漂泊，只有琴和剑相伴；你寄情山林丘壑，闲暇时还作画图。吴苑清霜降临，枫叶飘落；楚乡寒月之下，雁阵显得孤单。相逢时却想起先公的往事，不禁为才名已老、身在仕途而惆怅。画《云海图》，送给于文远，让他返回新安。于文远当时与景瞻同属京兆一脉，以子恕奉祠之职而归。百年来文武兼备，出自高门；家族时而离散、时而聚合，虽无凭据可考，世系仍然存在。徽国公的衣冠遗留下旧日典范，吴山的祠墓中还可见其云孙。星辰拱卫北极，本来同是一种天象；江河朝向大海，也说明水流自有源头。蓬莱仙境近在咫尺而人却尚未见到，高丘远海之间，只是徒然劳费心神。《游春图》。柳树成行的小路和桃花溪边处处和暖，游兴将尽，回来已晚，夜色究竟怎样呢？酒壶和酒杯都已喝空，仍然恋恋不舍地饮着。随从催促起行，马蹄声踏踏，歌声响满一路。风声中鸟啼停歇，隔墙的花影映着明月，显得格外繁多。朱门还没有叩响，主人便已有人应答；一盏银灯从绮罗帷幕中映了出来。张士明《西郊野趣》。几间茅屋坐落在西郊，乡野的趣味确实浓厚，世俗的忧虑也随之消散。临水时偶尔垂下没有鱼饵的钓竿，登山时常常遇到背着书的樵夫。半个村庄的庄稼连接着深巷，五里之内车轮马蹄的声息被断桥隔绝。听说春城的游赏已经结束，夕阳下的树林间只剩我独自逍遥。送蹇通判赴京。金榜题名，穿上绣衣；世代做官的人家中，像您这样的人实在少见。出任提刑，声威大振；在行台任宪佐、治理郡县时，充分展现了侍奉朝廷的威仪。六月奋飞的鹏鸟，姑且暂息片刻；停留三年的凤凰，又将高飞。想来到了郭隗台前的道路上，骏马重新回到天闲，必定不会再回来。送王主事伯举抽分还部 带着几卷图书登上驿船，飘逸的文采仿佛登上了仙境。司徒自古以来就应当治理国家，进士向来最容易得到贤才。越地北部的关津没有滞留的商贾，吴地东部的山水又有了新的篇章。想来您在丹墀之内进献言论，将如五色云中的凤凰般回旋而上。题写伍公矩《桂林别意册》之后 五岭上行云，七泽间的风；向东将要入海，漂浮在混沌苍茫之中。活着回来，反倒笑那位征南老将；往事徒然使塞上的老翁惊叹。万里归乡的心，随着孤洲上的雁；二十年的春日梦境，伴着五更钟声。曲江院中一同看花的伙伴，如今景物全都不同了。送王文昭秀才回慈谿 文章风雅，世代显宦；向西游历不久，又要向东而行。广阔的场地上有吃藿的马驹，却难以拴在清旷的原野；没有蒿草，鹿也还没有鸣叫。灯下听着雨声，在客舍中梦见江南；暮色引起故园之情，像您这样兼具温柔与旧日学问的人实在少有。临近落日和约定的日期，反而使我这双老眼明亮起来。为无锡杨璠题写《松轩》落日照着长松，野蔓滋长；小门通向幽径，曲折地通到篱笆。树影横映在空榻上，月光正对着窗牖；清风吹过，琴声充满帷幕。冰雪之中经受岁寒，人与古老栋梁之材相共。大事为什么迟迟未办？清楚地记得当年歌唱游乐的地方。白发映着青林，心中仍有梦境和思念。乡里的前辈王公宗宪，任官时一向很有时誉，掌管铨选的人正想倚重并任用他，可王公极力请求归乡，人们因此更加敬重他。唉！有这样的果断，实在不容易达到。我不能尽情彰显他为官的美名，所以连缀成诗来为他送行。向东将要入海，欣喜地乘着长风；回头望去，红尘隐约笼罩在迷蒙之中。漂泊尘世、辛劳度日什么时候才能终了？在急流中勇于退身，这样的人有几个能同我一样？杏花春雨中的江南道路，白发青山下的洛下老人。这次因您而分别，感慨格外深重，难以抑制；归乡的思绪寄托给高飞的鸿雁。您曾经手持使节经过南徐，在任上治理郡县的声誉和才能，众人都知道并推重。毂屡次受到当权者的推荐，最终却因为请求告老而辞去官职；告别五湖的烟水，归来时享受千里棠树下的恩泽，离去之后又想到自己尸位素餐，深感惭愧。如今白发之身已经不堪再碌碌奔波，却还在外面驱驰。《方洲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十 明代张宁撰写 五言绝句 《出郊》道路偏僻，车马很少；溪水幽深，草木齐整。春风不懂其中的情意，花儿凋落，乳鸟啼鸣。《闲居即事》云层澄净，山色淡雅；烟雾消散，树影空明。以“草玄”自娱，闲坐了很久；直到落日时分，看见归来的鸿雁。《咏马》从大宛归来的马，后来进入天闲，意气雄健。太平时代贡马很多，不必计算贰师将军的功劳。《杂兴二首》池馆临近山丘沟壑，泉水声落在座位旁。树林间遇到隐士，他端坐着谈论唐尧虞舜。云色昏暗，千山迎来暮色；林木幽深，万树透出寒意。旧日的情谊仍未终止，又有谁肯想起袁安？《南浦停云》看不见心意相通的人，相思之情遥远得仿佛隔着云树。还记得分别的时候，却正是在云彩飞动的地方。《月窗诗兴》清凉的月影透过窗纱，枕头和竹席凉得像水一样。独自坐着吟咏孤诗，怀念的人远在几千里之外。《雨屋书声》独自端坐读着先贤遗留下来的经典，青灯映照着寒雨。风把隔墙的声音送来，一并吹入芭蕉丛中。独意 天空辽远，青山绵延；小林幽静，碧树深密。清风与明月相对，这才知道它们才是真正的知音。斑鸠、百舌两种鸟 晚蚕刚刚出，火势很大，麦子还小，已经登场了。为什么林中的鸟儿，反复发出钩辀声，忙着呼唤下雨？花朵压满树枝，幽暗中传来鸣声，春天并不躲避黄莺。如今已经成为老鸟，却忘了从前的叫声。鹰 它本来就应当翱翔，岂能只谈论搏击的功劳？秋风起来了，谁又是那双翅的渭川翁？红梅 像杏花那样颜色还浅，比桃花的香气却更加浓郁。只要还能保存往日的时节，就不必追问往日的容貌。白头鸟 本来是青春年少的鸟，生下来却被叫作老翁。多少已经白了头的人，心中仍然像孩子一样懵懂。画梧桐石题诗寄给王君载 藤萝沙沙作响，风声细细，梧桐上落着雨。想来应有一个背靠岩石的人，推开船篷坐在那里，默然无语。芙蓉 碧绿的水洲草木茂盛迷离，淡烟轻笼，青萍上落着雨。为什么渡江的人，提起衣裳悄然离去了？傍晚散步 江山仿佛都有自己的归宿，风月却好像无人占有。缓步站在斜阳中，低声细语，仿佛在和内心交谈。题写在许明夫的扇子上 流水从石边流出，远山在云外呈现青色。秋风吹起，傍晚落叶纷纷；人正在翠竹掩映的亭中。杂咏十三首 行云回到故山，芳草遮蔽幽深的山谷。林下有闲散的人，林花自开自落。碧树含着秋色，飞泉发出急促的晚声。不知谁能领会其中意味，只有山野之人才有这样的情怀。芦苇在风中萧萧作响，江天上浮着淡淡的月色。我倚着木兰桨吟咏，孤篷尚未起航。深重的阴气闭塞着岩谷，积雪铺满山川。只有江梅一树，彼此相看，仿佛仍是去年。斜阳照着江亭，风势高急，水漫沙汀。潮水来到，鱼儿正往上游，谁肯来解开捕鱼的网？杨柳绿得仿佛可以染色，芙蓉红得将要燃烧。幽深的心怀同谁相契？俯仰之间，大家共同感到和乐。秋水边是平坦的荒草地，对岸江浦隔着人家。为什么到了傍晚才回来？一叶扁舟载着烟雨。地处幽静，尤其适合傍晚；船身轻，不怕潮水。身心两无牵挂，随处都足以逍遥。风尘使两鬓短白，天地之间只有一叶孤舟。年老多病走在三湘道路上，谁来怜惜杜甫般的秋日愁怀？才干太大，反而难以任用；心气太高，也不容易受到招致。困厄和通达各有作为，难道只有会稽的樵夫才如此吗？大雪满地，人难以出门；天气寒冷，酒也不能赊欠。寒冷的郊野和消瘦的岛屿，今天又在谁家？夜气散入清空，扶桑上初升的太阳一片红。天下都仰望它的光照，鸣凤正在梧桐树上。夜色寂静，水面空明清澈，清冷的月轮彻底照亮水底。谁知道潮水有涨有落，只有月亮长久伴随着盈亏变化。南川八景 春意进入东边的田野，农家很早就开始农事；若不听牧童唱的饭牛歌，谁知道卧龙般的老人？积雪铺满溪山，朱门白天也深深关闭；一叶船在傍晚冲破寒意而行。意在萧然垂钓，像姜太公那样自在。草木忽然变得明丽，我爱这春日的阳光。慢慢防入前村，抖擞衣襟，徜徉一番。短桨在风中萧萧作响，泛舟进入空明的水色中，诗兴充满江潭。忽然怀念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赤壁已经没有旧日人物，扬州又在何处？闲来歌唱紫芝歌，走入松树的阴影中。幽兰从深谷中开放，采了又采还不满一把，便拿琴来聊以自娱。哪里用得着知音之人？春天来到孤山了吗？因梅花而看见万物的情状：南枝和北干，各自有枯有荣。去掉这遮蔽烟雾的枝条，养成凌云的节操；白天引来清风，良宵招来明月。余清杂兴八首 夜里寒冷，衡阳的月色清寒；秋意高远，震泽的风声震荡。鸟儿彼此呼唤，又彼此应答，飞落在芦苇之中。远树从烟雾中显现，孤峰在飞鸟之外呈青色。太阳西斜，山路遥远，人站在最高的亭子里。美好的长夜仿佛一年那么久，我坐在山亭中，神思恍惚超然。清风穿过修长的竹林，空室自然生出白光。明月映照着长溪，凉风送入空旷的水榭。孤床冷得像冰，怀念着人，坐过漫漫长夜。远树映着傍晚的烟光，柴门外草色正逢春。住在山中没有什么可见，时常只有独自行走的人。白鹭落下寒塘，又随风忽然飞起。惆怅地望到极远的青霄，成列的同伴相隔千里。大麦已经收获入场，梅雨天刚过风雨。吃饱饭走出柴桑，披着蓑衣去种黄豆。山路遥远，怜惜担子沉重；太阳西斜，又忧愁道路漫长。太平之世甘愿以劳力求食，并不是会稽的樵夫。弃瓢图 逊让帝位的高峻之士，彼此断绝关系，便把瓢弃掉，难道还不足以说是独自怜惜自己吗？在尧舜的时代，像您这样谨慎自守、正直行事的人，已经很难得了。杂题六首 幽香的花寄生在悬崖上，秋蒲从寒水中长出，相对而立，情意令人难以承受。萧萧的雨落在半江之上，泠泠的风吹过渭水曲岸，茫茫的雨落在湘水岸边。昨夜春雷响起，竹笋突然昂然长出。风雨打湿了蓑衣，为了捕鱼，直到傍晚还不归去。此心早已有所等待，何必说自己忘却了机心？流水奔向长长的山谷，山深得无法穷尽源头。由此生出遥远的遐想，相对之时忽然忘了言语。树木繁密，秋色淡远；江水深处，暮景闲静。太阳西斜却不见人，只有钓舟归来。茂密的树木遮挡着空窗，晴日的烟霭蔽住深谷。我独自在林下行走，藤花忽然飘落。鹌鹑一首 秋天的黍子已经发白，鹌鹑低伏栖息在田野间，不会飞。凉风吹动它短小的翅膀，浑然像卜商所穿的衣服。林檎 红润胜过南方的橘子，香甜胜过北方的梨；晴日映入窗中，像一幅图画，重新和宋人的诗相应和。梅花鸟 娇小的青衣使者，花瓣像蜡一般茂密；香气和韵致依然存在，这清雅的赏玩属于谁家？枯树枝上的鹡鸰 冻雪铺满树林的梢头，孤独飞行也不敢飞高。虽然没有同伴，回头仍然怜惜自己的羽毛。葡萄 一年将尽，虬曲的枝条仿佛满载春意归来；蚯蚓般的藤蔓伸展着，出仕或退处都与时势相合，并不只是滋味适口而已。傍晚坐着有所怀想 白鹤傍晚归来，瑶琴还没有奏成曲调；梅花闲自在地开放，美好的人正在空寂的山谷中。

译扁舟撒网图 网小，就要频繁地撒；船轻，适合慢慢摇。水深，就靠近岸边行驶；鱼儿上来，傍晚便乘潮而行。题灵隐小画二首 流水环绕着险处，桥边清风洒入空阁。山下有行人，山花对着人飘落。茅屋关闭在春草丛中，兰舟泛过烟霭笼罩的草地。这里不是灞陵桥，却疑心遇到了杜陵老人。花鸟小画 花枝低垂，花朵仿佛依恋着枝头。鸟与花相伴，鸟无情，却自顾怜惜花朵的美好。为李载章题写的西湖十咏 苏堤春晓 杨柳长满长堤，花色明丽，行路不会迷失。画船上的人还没有起身，侧着枕头听黄莺啼叫。平湖秋月 风静了，片片云彩消散，清冷的波光浸着凉月。仿佛有夜间吟咏的人，推开船篷，枫叶飘落。花港观鱼 鱼儿自在游动，时而拘谨，时而洋洋；茭草青翠带露，水藻香气飘到前湖。鱼儿张口戏水，谁能理解濠梁之上的游鱼之乐？柳浪闻莺 拄着藜杖在苏堤湾边休息，风暖了，翠色在水面闲闲涨开；忽然听见两只鸟相互鸣叫，仿佛身在画船之中。三潭印月 一片月光从大海般的湖面升起，三座石塔处处映着明光。夜船歌舞之处，人仿佛行走在镜子中。南屏晓钟 幽深的梦忽然惊醒，严城那边不知传来什么动静；清晨起来看花，春日早早起身，已经有人梳妆迎接晨光。两峰出云 南峰的云刚刚放晴，北峰的云正要降雨；两峰之间有能化雨的人，高卧在两峰之中。雷峰夕照 爽朗的天空忽然变得苍茫，山高之处容易早早映上夕阳。百年歌舞之地，禁得起多少次昏黄暮色？曲院荷风 凉气吹过芳洲，香气随水流来。时时听见采莲曲，却看不见采莲的船。孤山梅雪 春意逼近溪桥，寒梅的香气闭锁在蓬门之中。山中的人不出门，驿路上的使者却仍在旅途中。为姚公绶题飞白竹 它不是趁着春天才呈现绿色，也终究不会因变节而发黄；只应守持清白的操守，在岁暮映照着冰霜。张南山二景 天边昏暗，风声历历；江心有树。隔着水浦望见渔村，人家仿佛住在水中。看不见从前的朱陈村落，山居之人长久繁衍子孙。时世太平，春日农事早，到处都适合耕种。沈启南墨菊木兰二首 粉白的颜色调和着铅色，久松的香气浸润其中，露水浓重，幽香全然不改。玄默地傲对秋风，临近水边依然芬芳。迎风姿态淡泊从容，却看不见采花的船，仿佛遇到了戍守边地的女子。题写在许明夫的扇子上 江山仿佛都有自己的归宿，风月却好像无人占有。一醉之后淡然忘怀，归来的梦落在潇湘洲渚。一笑山小飞来峰杂咏 宿雨岩 高高的苍玉峰，寂静的归云洞。暮雨停留在空寂的岩石间，萧条的斋舍陪伴着幽深的梦。寻松桥 懒得去看玄都的桃花，也停下脚步不再攀折广寒宫的桂枝。偶尔经过五云桥，便去寻找松树，观看其中的诗句。题目：《丹丘》。尘世之中也有丹丘这样的地方，只要心境闲适，所在之地自然幽静。世间那些追逐黄金白银的人，不要到这里来游赏。题目：《沈履德瓶中海棠》。彭老有许多遗憾，杜陵却没有写成诗句。为什么要等到春天过后才欣赏，原来欣赏的只是折下来的花枝。题目：《题梅为僧秋江》。空寂的林中，新月开始西斜，空阁里寒意袭人，天还没有亮。彼此相逢仿佛有情，却只是含笑，一句话也没有说。题目：《题画》。太阳落下，山水沉入暮色；江面空阔，鱼鸟悠闲。停下船桨，还想等待什么呢？空船只载着月色，天明后便归还。题目：《戴文进西湖景二首》。夜里的雨停了，却还在滴落；早晨的云彩灿烂，却久久不散。阴晴变化还没有稳定下来，人站在断桥头。春水像鸭头一样碧绿，晓山如螺髻一般青翠。这里是王孙昔日游赏的地方，云层浓重，树木昏暗。题目：《倪克威寿萱图》。北堂的萱草花繁茂盛美，原本就是宜男草。面对这位白发老人，愿她忘却忧愁，不知不觉地安享长寿。题目：《傅希兑翎毛四首》。题目：《鸬鹚》。它熟悉水性，在树上筑巢，繁衍生育，吐出食物哺养幼鸟；看起来并不像寻常鸟类，可惜却以捕鱼而闻名。题目：《孔雀》。它珍惜并夸耀自己的尾羽，回头顾盼，留恋群中娇美的同类。它不肯飞翔；凡是天生美好的地方，都必须戒备隐藏的祸机。题目：《雁》。地势险峻，飞行便格外急促；江面空阔，降落时渐渐低下。为什么本是翱翔云汉的羽族，却要靠近菱荷栖息？题目：《鹖》。赞誉它可列入词人之中，文笔的声名又如壮士一般显赫；才华足以冠绝群伦，却不能使容貌同样完美，不要把它当作野鸡来看。题目：《风雨墨竹二首，为崔廷佩题》。屋檐外传来萧萧风雨声，窗上的竹影轻轻摇拂。美人约期却没有到来，瑶阶上竹叶飘落，满是寒意。吴地的歌声寂静无闻，楚地的舞姿娇美却没有起舞。林中空寂，白石映着晚色，潇湘之地只有一片雨声。题目：《渔樵图》。风平静了，烟雾般的波涛也止息了；云气深处，石径显得悠长。面对江山美景一日之间的变化，谈到城市中人，不知有多少次忙碌奔波。题目：《为叶希荣题竹》。芳春时节竹笋刚刚萌发，到了初夏便渐渐长成浓荫。不必等到冰霜降临以后，清风已经吹满树林。题目：《三笑图》。心意和情趣已经彼此契合，至于行走还是居处，又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呢？当时姑且相视一笑，如今古人今人都把它作为清雅的议论。《春草四首》。清明时节，细雨含情；社日时分，烟霭繁茂。王孙公子未能归来，我的目光一直望断在楚江边。通往仕途的要路高峻而且人少，闲居的门户贫寒却更多。春神本来无意，又怎能逐一检点这些春草呢？生机忽然充满大地，东风吹拂，草色渐渐变青。隔着江看不见那个人，烟雾深重，细雨昏暗。诗兴淡薄，尚未写成；客中的愁情浓重，几乎令人迷惘。王孙从前游览的道路上，没有一处不是茂盛的春草。《四鸟图》。寒堂里的野草间，一对斑斓的雉鸟相依而栖；芙蓉花与幽静的竹子相间，在晚秋中彼此映照，显得闲适。雪后初晴，金色的头部晶莹明亮；花丛映衬着锦缎般斑斓的羽毛。鹦鹉被锁在雕饰的笼中，远不如依傍雌鸟自在闲适。树叶茂盛，花朵凝成碧色；竹节整齐，竹笋外壳裂开而呈现斑纹。不夸耀文采与众不同，只与桃树、竹子共同悠闲自在。白绢般的尾羽纤细地飘动，霜色的羽衣上[“绝防斑”字句疑有讹误，无法确释]。风中花香熏染，却吹不到这里；一片白云悠闲自在。题咏沈石田所画的折枝石榴。玉色的露水凝聚成珍珠，[“篑金风折锦函”字句疑有讹误，无法确释]。盐梅调和滋味的事务早已忘却，白头之年任凭自己清淡甘美地生活。题画。弹琴、下棋都能成为乐趣，日常起居共同享受闲适。此地灵秀，人也老而安逸，仿佛就是白居易所居的香山。《双雁》。天空遥远，秋色没有尽头；江面空阔，夜里也没有惊扰。两只雁一同飞翔，又一同栖宿；任凭风雨，也不要孤独地远行。墨竹。夕阳下风声萧萧，秋风淅淅，清秋细雨飘洒，满眼都是岁寒时节的情意；彼此相对，却说不出话来。

译黄菊紫菊图。春天的景色多是红花紫花，秋天的香花仍有白色和黄色。高明的画工又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不过随手画出高低疏密罢了。真寂八景。西丘庵。松柏环绕着蓬草篱墙，烟云使草屋显得清净。怎样才能摆脱尘世的羁绊，借宿在这里读我的书呢？北涧祠。古人已经长久地离去了，今人对他们的怀念却没有忘记。祠堂屋宇幽远，旧日的炉香仍不断燃着。划竹轩。吃蔬食本来就很自在，肥美甘甜的食物哪里值得承担？只应让轩外的月光照来，映见故交的心意。覆船山。这不是空船倾覆，仍让人怀疑是夜间山谷翻转；这是上天垂示的长久警戒：平地之中也会有波澜。心远楼。尘世已经如此，山林之中想必更加幽静。这种情怀到哪里才能看见？就在天外那一层楼上。松隐堂。地方偏僻，秋天总是来得早；窗户明亮，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没有人来访这幽静之处，只有鹤飞来筑巢。曲涧桥。水流曲折，随着堤塘转弯；桥身危险，只得借石头支撑。我拄着藜杖，到晚上才走过这里，忽然想起祓除灾邪的时节。半池月。清澈得像剖开的玉璧，回环环抱又像弯弓。若不是靠近僧房，歌唱游乐之处便是泮宫。《白头公》手卷，为沈材美题。堂上的白头老人，花间的白头鸟；旧日的颜色，旧人的情意，二者一同随着春天老去。《兰竹图》，为朱武题。幽幽的是王者之香，修长的是君子之节。上下共同经历岁寒，清澈的湘水映着明月。挺拔的青琅玕，倒映并浸入悬崖下的水中。仿佛传来凤凰鸣叫，阳灵之风吹来，几乎要使它飞起。期约张天常而他没有到。一年将尽，东风转入衡门，太阳已经西斜，门才打开；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事，却不见故人前来。《雪窗兰》，为雪江题。清琴已经很久没有声音，芳香的佩饰也远远地解下了。稀疏的影子落在斜阳中，萧萧冷落，又有谁来采摘呢？沈启南《萱草》。清秀的姿态，清雅的芳香，老来分别之后仍然如此。芳草不必种得太多，面对它已经足以使人忘忧。《梅花》，为湛秋江题。山色寂静，夜晚长得如同一年。窗户空明，独自一人还没有睡。一枝梅斜斜地伸出更加美好，月光照到了曲堤边。《留犊图》。有人说：“时苗的事，怀廉并不近于人情，却还胜过尸位素餐。你快收拾行李上路，回去吧。” 葡萄。听说那位乘木筏而来的客人，带着葡萄到了汉庭。为什么在尝草的日子以前，它就先被写入医经了呢？小景。风吹动钓丝，轻轻划行的兰舟不受阻碍。一声长笛响起，傍晚的江面寂静，月亮孤独而明亮。沈石田山水图，为于景瞻题。溪山寂静，无人停泊，仿佛在等待什么。满眼都是古朴清冷的秋色，轻舟轻得几乎承载不起这些景物。《向汝隆画鸡冠花扇图》。十年后回到旧日的隐居处，再也听不到早朝时的啼声。如今转身来到蓬蒿之中，昂然挺立，面对竹林栖息。林良花鸟二首。竹林树木到了傍晚凄清冷落，天气寒冷，彼此依傍着栖息。春风吹来，疏雨停歇，便飞上画楼啼鸣。共同住宿，共同觅食，来到秋日枯荷的野洲。平生有急难相助的情意，哪里用得着等到有急事时才来求助？向汝隆云山图。烟霭笼罩的树木和两道溪流迎来晓色，云霞映照着万重山壑，仿佛春天。不知道林间小路里面，谁是草玄之人。题《竹石图》送宣天然。一拳白石，几片修长的竹叶，处在万山冰雪之中；请看看这样究竟如何？题幽鸟。上苑的花朵如锦，雕饰的笼中翡翠鸟焕然一新。修长的竹林邻近野树，啼鸟也同样带来春意。七言绝句。宋太子墨竹二绝。御用墨迹带着龙香，从内庭流传出来；几枝疏淡的竹影拂过前星。当时的彩绘大多已经零落，只有寒天的竹梢仍像从前一样青翠。想象宋太子在青宫拂弄白色丝弦，清风般的高雅操守，如玉笛般参差清越。这些翰墨同样流传到人世间，还有章怀太子的诗作。寄故知二首。潮水退落，平沙显露，小船轻轻移动；雨停天晴，烟笼杨柳，远远含着滋润之意。非熊的好梦，不知要到哪一天才会实现？回首沧洲，心中不禁涌起远方的思念。秦溪山色环绕着林间门户，连日积雨初晴，野树显得微茫。故旧相逢，原本已经有约；海鸥为什么又惊飞起来？九日寄刘世亨侍御。去年重阳节我们一同游赏，今天西风吹来，两地各自都是秋天。遥想你登高远望南方，茱萸满眼，我不胜愁苦。咏梅二首寄沈孟渊。令人肠断的诗意充满江南，分别以后，容貌大概总是一样。料想林逋一向懂得怜惜梅花，怎肯让它寂寞地度过寒冷的春天？孤独的梅根迎来春暖，积雪刚刚消融，香气充满西湖第六桥。最能寄托思念人的，是窗下的梅花；只怕看见明月升上寒冷的枝梢。和魏侍御雨中见寄五首。秋天到来后，天天盼望天晴。早晨的雨刚收住，傍晚又阴了；乡愁比往日苦了千倍，满庭衰草中只有候虫在鸣叫。客居的心情孤寂失意，面对深秋，诗酒全没有往日的兴致。哪里传来寒砧声？暂且停手吧，近来的情绪已经难以抑制。云层散开，忽然觉得雨声已经停止；登高临远，视野顿时开阔。白发双亲想必正在思念我，真后悔带着书剑来到长安。落拓失意，只有鲍叔牙能够理解；即使逢到时运，仍然怀抱着失意时的悲伤。长杨宫殿新近建成，我想作赋献上，却又怀疑这不过是古人的辞赋。两鬓遇到秋天，病情更加增多。野田风雨交加，几乎要汇成河。鹊巢已经不像当年那样美好，天上牛郎织女的佳期如今又将怎样？彦敬山水。万重山壑、千座峰峦连成一线，震耳的雷声中仿佛有飞龙掣动。诗人不要写瀑布落差三千丈，五老峰高耸，景色本来就难以穷尽。飞鸣宿食四雁。孤云与寒雁的身影一同悠然飘荡，从塞北到江南相隔万里。最是夕阳西斜、疏雨停歇时，半片秋色被带到了衡阳。白色羽翼横过长空，落下仍未停止。一声鸣叫带着风露，九江已是秋天。不知道谁是愁苦中的游子，梦在天涯十二楼中断绝。漂泊天涯，以旅食为生，不计较年月。茂盛的禾黍遍满秋田，江湖野味多得如此。饮露餐风，全凭自己方便。黄芦苦竹，到了傍晚更加萋萋。风停了，寒冷的池塘中自在栖息。在边塞的书信还没有收到，深夜里连梦也无法到达辽西。题画四首。朔风吹起大雪，铺满天涯；景物依依，逼近岁末。听说孤山的春意来得早，想要趁着清雅的兴致为梅花作赋。沙漠深处春天已很浓，苜蓿肥美；新锦鞍刚刚卸下，远行的人归来。胡儿不敢窥视边郡，只手挽弓梢，看着雁群飞过。不必让青衣侍从随行，骑马扶着苍松白石，那里就是我的庐舍。太平时节，家家都沉醉，并不是高阳旧日那些酒徒。小队人马喧哗呼喊，禁路上声响不断；百花随着马匹而来，醉人的玉山横在眼前。醉中还记得青楼之约，吩咐前面的人慢慢防备着行进。园梅盛开二首。暖意透入孤独的梅根，积雪刚刚消融，冰雪般的花朵缀满寒枝。寻访幽境本想寄给山中客，却忘了西湖还有断桥。记得罗浮山进入梦境时，遗留下的芳香不减从前的丰姿。今天早晨童子推窗观看，报告说：“西风吹来，雪已满枝。”

译王修撰雊鹆图。不必高飞去追逐飞散的蓬草，斑鸠和乳燕自然相伴。夕阳西斜，庭院中的春声停歇，一树樱桃处在细雨之中。题余不春社诗二首。五日一风，十日一雨，承蒙上天恩赐。桑树布满墙阴，稻谷布满田野。记住年年寒食节，大家先准备好赛神的钱。白发老人和黄发孩子，有的半醉半醒；酒意将尽，大家挽着衣袖，踏歌而行。百年难遇的盛事，先要珍重，为此写下新诗，托付姓名。画犬。金铃纹丝不动，夜色深沉；脚下长着细密的毛，庭院也格外幽深。风停了，帘幕安静，它嬉戏着追随蝴蝶，在花阴下吠叫。林溪六景。东林夜月。风静了，猿猴啼叫，月光照满山林。东林的夜色，和人家的门相对。柴门正对着清明月光，吩咐山童暂且不要关门。前村牧笛。草色染绿平原，春雨停歇；曲折小径上的花已经凋残，夕阳明亮。明日来到，暮色降临；年年仿佛被吹散，荣华全寄托在这笛声之中。后浦渔歌。欸乃的新歌声传过远处的沙汀，烟雾消散，太阳升起，树木显得幽暗。近年来我悟得沧浪歌的意味，常常来到西堂竹下聆听。蓉溪秋水。溪头寒水淹没了沧洲，溪上的芙蓉呈现一片秋色。远道吹来西风，却看不见人；采摘芳草的人徒然倚着木兰舟。花村酒旆。寂寥中一声犬吠传出柴门，花朵在东风中飘荡，淡淡的夕阳将落。过路的客人不必再询问，寻春的人时常醉醺醺地归来。溪桥残雪。太阳暖而风寒，野外景色昏暗。高危的桥梁半露出来，水面添上痕迹。我边吟咏边寻找，想和梅花交谈；寒枝上残留的春意还有几分。仙女图二首。碧空云净，清幽的石坛自行开启琅函；仙女对着明月礼拜。一阵灵风吹来，王母降临；山童不要错认，她是许飞琼。《蕊珠经》诵毕，玉香消散。白鹤到来时，树影摇动。环佩响了一声，人却不见了。满天都是风露，月亮悬在中天。罗浮梦。月亮落下，参星横斜，已是五更；荒园中从睡梦里醒来，不胜感慨。满世的铅华不过都是春梦，只有罗浮山的野外清梦值得获得。仙女图。辞别红尘，学着道士的装束。手边有一卷《黄庭经》，白日渐渐长了。小仙女还不懂得清静虚无的意味，时时折取闲花供在石床前。题画三首。瀑布穿过云层，从山涧中流出；险峻的道路上，行人指着远方。仿佛到了天台，琼楼玉宇迷失在眼前的道路上，只有桃花随着流水漂来。松树和桧树阴沉沉的，连日积雨刚刚过去；凉风接连送来清爽，吹入郊外村墟。小窗前一张孤榻，青灯照着夜色，仿佛是韩愈教诲阿符。幽深的烟霭一片昏黄，夜里停船。鹧鸪声中细雨如烟。秋风中没有见到平安的书信，梦断湘江，又已经十年。赠沈希贵老友。孤舟漂在烟月笼罩的寒江上。满眼都是瓶瓶罂罂，竟看见玉缸。我们一同登上歌楼，却没有一同醉倒。和谁一起谈笑，躺在蓬窗之下？竹鹤老人画。水上烟雾，山间霭气，树木一片幽暗；船仿佛在丹青画中行驶。这样的苕溪，正值二三月，南边下雨，北边却晴朗。寄郑提举世昌。年少时相交欢悦，如今已经白头。十年的心事，变成了新的愁苦。粤王台下春光满目，而我独自倚在沧江边的楼上。《方洲即事》二首 一番风雨过后，方洲呈现出淡淡的绿色，新竹渐渐带上秋意。竹枝歌唱尽了，却没有人懂得。隔着江面，不知是谁在唱越溪的歌谣？闲来缓步走在方洲上，只觉得诗兴处处萌发。竹影没有随着流水离去，夕阳斜照，树梢明亮。《问月图》我独自坐在小山上，月亮升起时，举杯高歌，作《问月诗》说：“采石江头的月亮自有圆缺，却再没有一句回应先前的诗词。” 《秋声图》孤灯冷月，草堂幽深。萧瑟的声音中，树叶纷纷吟响。自从欧阳修写成《秋声赋》以后，楚地天空的风露全都牵动人心。《飞泉出壑图》自从神斧劈开龙门，黄河万里翻腾起波澜，日夜奔流。都说黄河从天上来，却不知道哪里才是真正的源头。《秋石》鸡犬无声，夜里却有光。金色的月波仿佛沸腾，洁白如玉脂的水气散发着香气。丹溪自有轮回之说：“这并不是龙王在海上的方术。” 题沈定庵《梦梅吟诗卷》手拿花枝，进入梦乡。满城桃李，夜色茫茫。香气消散，墨色变淡，人却如玉。美好的梦相传下来，只剩几行字。《画梧竹寄谈大章》白石晶莹，映照着水边洲渚。玉竹清瘦，金秋寒凉，碧水流淌。记得鸳鸯湖上的景色，面对你时，仿佛又回到了旧日的秋天。《画小景题寄郭孟涓》树梢风急，淡烟映着余晖；石旁竹子萧萧，涧边的草木稀疏。清幽的景致无人共赏，天色又晚了。满林黄叶，随着乌鸦飞去。《画景寄胡景容》孤树长在山崖边，叶子全都枯了；藤萝如烟，竹上带露，一片萧疏。杜陵老人病体衰弱，乘着小船离去。一夜月明，湘水之上独自清冷。《题画》赤壁矶头，暮色展开；寒潮退尽，岩石高峻。八月秋风中，山石形状像大象，几乎误认作瞿塘的滟滪堆。《杂诗》二首 江天朦胧，秋色淡淡；一声长笑，顺流而下。青萍间风势急，收起钓丝已晚；人在芦花稀疏的岸边。绿柳含着暖香，白苎衣带来凉意；画船上微风轻拂，荷花散发清香。偶然做了一场游仙般的美梦，醒来时蓬窗外又是夕阳。《夏仲昭竹》烟雨昏暗，太阳沉向西方；湘水岸边水漫无际，道路仿佛要迷失。罗袖茜裙的人影不见了，黄陵庙里传来鹧鸪啼声。为盛用章郎中题《红梅墨竹》罗浮山下，野桥旁边，冰雪般的姿态容貌与往年不同。醉后不必用银烛照看，幽暗中的香气和疏朗的梅影依旧如此。玉箫声停止，仿佛云彩也移动了；翠色羽饰迎风飘动，想要落下却迟迟未落。记得曾站在掖垣东边，碧梧树和红日相映，等待凤凰来仪。《林良花鸟》二首 香风轻轻拂过，羽毛有新有旧；翠色娇艳，红花早开。暮春的影子映入纱窗，怎么也描绘不尽；一声娇啼，惊动了闺中的人。东风吹来一次，燕子便归来一次；朱门大多还在，可昔日的人已经不在。旧巢零落，春泥湿润，燕子衔泥，贴着绿杨低处飞行。《山行访隐即事》山深树密，门户常常关闭。山野来客敲门，山犬便吠叫。童子隔着矮墙窥看来人，庭院里的花从墙头树上飘落出来。《画图送韩成章还扬州》云从山中飘出，本来无心停留，未曾疲倦便又归去。春来云鸟相伴，人也悠闲。满怀幽深的心意，又能向谁诉说？背对着东风，回望故乡的山。《寄张天所》杜陵庄南边云气昏暗，胥桥北面的水连着村庄。春来日日多风雨，我乘一叶小舟，带着水面的香气一直漂到你门前。《溪山夜泊》一首 风静了，江波映着明净的月色，烟雾也无法遮蔽。清淡的长夜仿佛一年，无人诉说清秋的意味。想来隔溪还有渔人未曾入睡。《郊行感兴》驿站的快马飞驰，野外行船缓慢。忙与闲应当都与所做之事相适宜，这种心意在我一生中隐藏已久。劳逸没有定准，只能自己思量。《蜡觜》这种山鸟原本因嘴巴而得名，柔和的声调还比不上画眉的歌声。在寒梅苦竹、荒林之下，反而是笼中的叫声更加清亮。《雁》水色碧绿，沙滩明亮，夜里也不惊扰；黄芦间风势急，苦寒之气生起。中郎的书信如今在哪里？抬头仰望青天，呼唤同伴鸣叫。《鹤》自从传书从海上归来，洞天清冷，衣裳难以抵御寒气。近来已经少有葫芦中的丹血，不要再载着缠腰的俗士飞去。

译题方同知《马图》太阳移动，仙人的仪仗从蓬莱出来，锦障刚刚收起，玉辔转回。众马之中忽然惊见两匹相互躲闪，一声球杖击来，仿佛从天而降。玉河水浅，刚刚没过马蹄上的霜痕。这些马莫非是从长杨宫射猎归来？同样属于天闲中的马匹，究竟是为谁放牧？清瘦是为谁，肥壮又是为谁？雪花低垂，风势紧促，波浪腾空；沙地衬着钱形斑纹，马蹄呈八字形红色。马势仿佛要仰天而起，云却没有降下一番，干燥的雾气翻滚，犹如龙游。杨柳间风高，隔着树还能听见嘶鸣；满身流淌着赭色汗水，解下马鞍也迟迟不舍。为什么一小口水就能消渴？还比不上在长城饮窟时畅饮。题《野栀山牡丹》二绝 水边林下，见到幽静的花香。碧草茂盛，映着浅淡的妆容。二十四番风信之中，同样清苦，只为春天而忙碌。绣帏金障，遥远得望不到天涯；小苑里东风吹来，花朵开了一半。十年前同游的人已经不见，只能随着春意报告年华流逝。公事房前有一扇木屏风，涂墁得洁白可爱，于是画了一幅松石图，戏作绝句。云根显露，竹节清峻，映着青山。十年春风，吹入紫禁庭院。却笑说岁寒中的心事仍在，又随着诗笔落到临汀。《白头公》生来就被叫作“白头公”，名号和事物恰好相依，偶然在这里相同。满地东风自有春色，与我无关；临近老年，反而走进花丛。《蜡觜》花柳之间东风和煦，春气清新；巧妙的鸣声流畅华美，嬉弄着芳春。鸟类中的蜡觜尚且值得聆听，世上想必还有许多花言巧语的人。《倦绣图》为伍司训作 孤鸳已经描绣出来，却还没有完成；玉手托着面颊，睡意渐渐袭来。秋水般的眼睛半闭着，却又惊醒，奇怪原来是风吹动画轴发出的声音。《画秋意送崔挥使》水势涌动，云峰碧绿；四周天空与江色相接，雁群刚刚飞起。秋风中看不见汾河上的船桨，只有人在霜林中倚着夕阳。《村居》暖风吹绿了山前的草，及时的雨把溪边的花染红，满地都是春日芳菲，春天正好。古老的树林和幽静的屋舍，不知是谁家的？《题画》湖光如金玉，水面铺展着锦绣般的纹理；草木香、风气暖，鹿群成群。洞门深处通向哪里？只听见鸾笙之声传入云霄。《山游偶兴》二绝 桃花时下着小雨，柳条随风摇曳。山峰靠近高楼，狭窄的小路通向远方。一局棋还没有下完，太阳已经到了正午。又催促童子取来焦桐琴。轻烟缥缈，细雨纷纷；芳草沿着山崖延伸，进入青翠幽深处。黄鹤不来，松树独自老去；野藤花下，鹁鸪飞翔。《戴文进芭蕉士女》灵璧峰边还没有降霜，轻轻分开芭蕉的绿色，试写龙香。却不知这寂寞幽静的栏边心事，已经写到《关雎》的第几章。赐来的纨扇，过了秋天便闲置着。摘下一片芭蕉叶，叫来小丫鬟。拿起笔想题诗，心里却还是懒怠。只怕它随着流水落入人间。残存的绿色零乱披散，已经不忍题写。题成之后还要遮掩，怕侍女起疑。满地落红，一个字也没有；却怪它在秋后还学着春天的姿态。芭蕉花刚刚吐出，绛红的花苞散发香气，却与宜男花相隔。摘下画墙旁的叶子，题诗记下时日。看它什么时候献上黄色的芭蕉？《秋江烟艇》山水、风烟，都与一叶小舟相伴。清瘦的身躯因诗病而不能禁受秋寒。残阳将尽，寒潮退落。想采摘江蓠，寄给远游的人。为于景瞻画《高山流水图》山峰高悬，仿佛接近银河；水流回旋，波澜起伏。林谷无人，碧树带着寒意。千古以来的知音都彼此相许，只是当时这样的声调该由谁来弹奏？为钟巨川赴任题《看月图》小山上孤月高悬，清光流泻。石阶高峻而寒冷，酒意渐微。清赏兴致正浓，诗赋还没有写稳，夜深时松上露水沾湿了秋衣。《杂咏》老树枝干交错，浅淡的春日树荫下苔藓满地，浮尘洗净。东风吹断花影和烟花般的春梦，能在山林间傲然自得的有几个人？芭蕉扇停止挥动，白苎衣带来凉意；琴还没有弹响，心思却已经先忘却。绿杨间风静如画，人在清都的白玉堂中。《美人图》银烛闪烁，已是五更天。蔷薇上的露水浓重，微寒之意生起。玉指还没有按遍琴弦，冰弦便断了。她斜抱箜篌，坐到天明。沿着十二曲阑干曲折行走，每个人都带着含情的调笑。不知道今夜楼头的月亮，却靠着谁家的楼台，显得格外明亮。为张佥宪题《画鹰》在万里烟霄中振翅展姿，降落到芳树上。站立了很久，深秋时节狐狸和兔子都没有留下踪迹。它侧眼望向山崖阴处，仿佛有所思量。银河清明，草泽荒凉；有时张扬高飞，有时潜伏隐藏。麒麟、凤凰也都是飞行之物，不要只看见羽毛，就一概击打、夸扬。《和韩成章怀归》四首 庭前甘菊正散发芳香，晚来的秋色催人鬓发变黄。不要奇怪我平常张口便笑，清静安适不像浣花溪那样的妆饰。云深处有几层茅屋，露水和竹烟交织，水草丛生在水石之间；看惯了游鱼，它们全不躲避，忘却机心，远远胜过白鸥的闲适。竹边流水日日潺潺，竹外闲云伴着仙鹤归来。白鹤自自在在飞，云朵自顾自飘散；夕阳下的人，仿佛处在水声之间。晴朗的江面朦胧开阔，微风淡淡；松木船、桂木桨，水路彼此相通。莲歌还未停止，渔歌又响起。妆楼帘幕间的风光，仿佛越中景色。《闲居漫兴》二首 瀼西的茅屋在曲江岸边，经历几度东风，才到了战乱后的春天。黄四娘家楼上的景色，想来依旧会因繁花而惹恼白头人。这里面的深意，可以告诉谁知道？三径秋香，正盛满篱笆。总是白衣人没有带酒来，于是忘却言语，长久如同醉酒时一样。《方洲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十一 明张宁撰 七言绝句 《题画》二首 云遮满孤山，雨笼罩高楼。青春时节的花鸟，淡淡地相互留恋。年华仿佛依旧，故人却已很少。默默倚着栏杆，后悔从前的游历。雨过天晴，芳洲上野鸭飞翔；杨柳枝条修长，荇菜叶片整齐。闲闲地展开船篷窗，观看溪水春色的痕迹渐渐上涨到钓鱼的石矶。《碧葵》芭蕉分得绿色，蕙草分得芳香，却比不上春花一半的妆容。即使石榴花嫉妒它的颜色，我一生的心事也只是向着太阳。《题戴静庵画》三首 金鳌、玉龙盘曲成堆，老树如弯曲的铁，泉声如雷。小船轻快，水流湍急，云彩荡漾，仿佛是乘槎从天上而来。芦苇萧萧，霜打之后稀疏；秋水与天空相连，雁群飞翔。惆怅地望着溪山，旧人已经离去；一叶船映着斜阳，载着愁绪归来。轻舟漂荡，停泊在钓鱼的石矶旁；芦花如雪飞舞，梦也将要飞去。不要让黄昏的一枕风雨，使我直到邯郸梦醒之后才归来。《秋江八景》《芦苇亭》蓬草搭成的亭子随风摇荡，比斑鸠筑巢还要拙陋。露打叶片，霜染花朵，四壁都是秋意。满榻传来寒冷的声响，江影摇动，却疑心自己所处之地只是一叶虚舟。《苹花馆》水面停宿着烟雾，绿色逼近墙边；芦苇和荻草环绕门前，一片苍苍。寒香正想献上，却没有人来采摘。月亮落下，空寂的庭院里夜霜降临。眠鸥洲 风停了，莎草在晴光中显得明净，四周寂静，连一点惊扰也没有。水面和云朵流动的影子映入其中，斜阳照来，格外明亮。正因防备机心，才喜爱这幽静的栖居已经成了习惯，不要让渔船靠近岸边行驶。落雁汀 云中的道路延伸千里，路途漫长。碧水映着明沙，夜色充满了沙滩。为什么到了黄昏还凝神远望？只伴着自己的孤单身影，隔着江水感受寒意。红叶寺 澄澈的江水像白绢一样明净，映亮了山岩和寺门；经霜的树木萧瑟稀疏，野鸽飞翔。满地都是风吹落叶，人迹稀少；夕阳西下，寺门掩闭，一位僧人归来。白云乡 水滨和洲渚苍茫一片，水仿佛凝滞不流。回风吹断视线的地方，显出一叶兰舟。壮志在寂寞中沉静下来，悲哀的情绪却被触动。忽然想起汾河九月的秋景。芙蓉湾 曲折的流水环绕着池塘，并不妨碍船行。想渡江却没有便利的条件，只能寄情于清秋。故园的桃树李树如今已经凋零。想留住这寒秋中的花香，等待远游归来。菱叶荡 稀疏柔弱的荇菜牵引着春水，露珠聚集，春风吹拂，日子渐渐变多。秋水因云影消尽而更加开阔，夜船上仍唱着采菱歌。寄友 白石与沧波之间的道路遥远而漫长，萧萧的风露在傍晚生出寒意。双峰旧日的隐居处想来安然无恙，只是想寄出一封报平安的信也很困难。玄真院题画二首 金阙琼楼，虎豹把守着关门；蓬莱、方丈在五彩祥云之间。登上高处一望，秋天无边无际。徐福乘坐的楼船，什么时候回来？玄都的桃树是谁栽种的？请问春花已经开过多少次？青鸟发出声音，书信仿佛将要送到，却不知王母是否还会再次来临。为潘道士题《清溪梅月图》一条溪流荡漾着寒冷的沙滩，万树在和煦春风中护卫着洁白如玉的花朵。白鹤靠近窗前，而人还没有入睡；夜深之后，随着月光吟诵《南华经》。题画 慢慢划着轻舟进入菱叶荷花之间，若耶溪的风轻淡，水面像罗绸一样。江南旧事不必再去追忆，落日之中还听得到《子夜歌》。题张仲敷所藏古画册一首 临着池水天天书写《兰亭序》，踏月吟诗，酒意还没有醒。年老以后嫌文字扰人，反而去寻找清闲的地方观看《黄庭经》。满船篷上都是落叶，树梢有风；一只大雁高飞，海天一片空阔；水清莼菜香，鲈鱼正肥美，想来一定使张翰思念江东。《夷齐图》伯夷、叔齐兄弟彼此谦让，进入蛮荆之地，忍饥食雪、采芝为食，并不求取名声。薇菜一天天繁茂，山色也日日如此，有几个人曾经登上首阳山呢？《列子》《陈图南》二图 列子驾驭着风，仿佛风又驾驭着列子；庄周梦见自己化为蝴蝶，蝴蝶又化为庄周。绘画还未能辨识其中真意，荒诞的议论只是在描摹外貌，姑且凭借虚幻空濛之境作漫游。云台观下，树木繁茂。清静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却笑世间那些疲惫而劳碌的睡客；他们长期昏昧劳苦，常常把自己比作希夷先生。寄余驿丞 南薰亭馆，晚间再次相邀。屈指一算，星霜更替，已经又过了十年。不是重新回来就全然忘却旧情，而是黄昏时我的船经过驿站门前。《芙蓉二绝》谁能从花丛中看见它们？两朵相对，仿佛一片芳心直到晚时才开放。还没有降临，便隔着水浦相逢，似乎想要说话；却禁不住秋江上满是风雨。水环绕着曲折的池塘，晚色一片荒凉。有人提起衣裳，站在水中央。相思之路遥远，只能徒然零落。斜倚着芦苇，一夜承受秋霜。画景 清明时节的雨停了，草木茂盛；桑叶刚刚聚成叶团，柳条还没有长齐。山中来客经过桥边，门还没有打开；隔墙花落，杜鹃啼叫。玛瑙寺枯木竹石 石头紧蹙，修长的竹子和青色的细竹挺立；残风摇动着落木，紫藤干枯，乱山交错。春天将尽，醉游的人散去。一夜月色明亮，僧舍中寒意袭人。宋徽宗御制瑞鹤赓和诗 虎啸龙吟，发出至和之声，凤凰呈现祥瑞；那么鹤舞又是怎么回事呢？奎章仿佛有应和歌咏之意，只是比当时的美好颂歌更多。杂花卉图 寒冷的花朵、清冷的花蕊，显得没有精神。一夜东风吹来，温和的春气均匀地散布。惆怅的灵均啊，在幽谷中与它们相伴相随；各种花卉争相赶在春天之前开放。和阴佥宪宗孟《桃源梦诗》四首 梦中观看桃源图里的春色，忽然惊觉自己竟是画中人。丹青所绘的幻象，神仙却已遥远；本来就是清奇的梦，也同样神奇。傅岩曾经借助图画流传后世，八翼分明是在梦中飞上天空；变化升腾早已有征兆，自古以来，做官之家就称作登仙。上界的群仙，以及下界掌管险峻山崖、辛苦劳作的人，都应当知道。如今两浙之人清雅闲逸，没有辜负桃源入梦之时。百转千回的水流，九重锁闭的山，桃源应当只在人间。仙家早就有迷津之术，为什么还要教人错乱地往来呢？雎鸠图 在洁净的地方一同走行，在幽密的地方藏身。河洲上风声寂静，水中生出香气。幽静闲适的情态，究竟像什么呢？记得《周南》第一章。客丝鸲鹆 追逐柳絮、穿过花丛，巧妙地鸣叫。海棠枝条柔嫩，蜜蜂轻盈飞舞。它随风飞翔，却被游丝缠绕，落在春日机杼旁，寂静得不再鸣叫。九鸶图 九鸶并不是“九思”，只是借物寄托不同。画史的功力使风雪充满溪流，寒意逼人；只要本来具有素雅之质，就应当在困窘之处显出从容。凤仙图 明月高悬中天，一只凤凰飞过；五铢钱般轻薄的衣裳，在夜里更觉清凉。彩云还没有消散，箫声已经传得很远。回头望向秦台的道路，还有多远呢？拜石图 有鸾鹤般的风采仪态，胸中充满锦绣文章。眼中空无尘世，正想飞扬而去，怎么已经身处供人观瞻之地？仍然像山林中的旧日楚狂人。

译雪溪泛舟图 拂过、踏过冰花，驶向野外的船。水光沉暗，树木呈现苍黄之色。平生最有清冷高洁的兴致，并不是忙着到山阴访友。为湛公题仲昭所画的竹 萧瑟的秋声充满渭川，深沉的诗兴仿佛深入湘渊。遥想那条小径通向幽深之处（原文“处”作“日”），我曾与山寺的僧人一起听着雨声入眠。无锡杨叔屿寿藏八景 永安堂 身披马革以求功名，置身瘴气弥漫的海边秋地；命运如水向东流。千年不过是一场华胥梦，预先买下青山，安排自己的安乐坟丘。委和堂 徒然谈论前身和后身，百年天地之间，暂因亲情相逢，终究都是浮生中的过客。不要说堂中之人就是主人。观物斋 夕阳向西落下，月亮从东边升起。树叶落在空斋，草又生长。寒暑自然更替，人也自然衰老。何必因为牛山之悲而深深动情。知息所 鸟儿因为飞累了，才知道归返；云朵本来就没有心机。出山哪里比得上早早归来？常常不出洞穴，在幽深的巢中共同安闲度日。晚翠窝 幽居在松竹之间，晚来的树荫浓密。红花绿荫都已消逝，仿佛到了邵家的安乐之地。即使白了头也无恙，仍保持岁寒不改的心志。白石庵 南山砍柴割草的劳作已经消磨殆尽，涧底的荆柴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反而喜爱四周全是白石，在玉石般的清香深处保全天然和气。一沤亭 秋水之上的亭子空寂，晚景中微云随着片片影子落在晴朗的日光里。天地不过是寄身的旅舍，人生如同暂居。奇怪的是，防备机心之后，竟不再飞翔。双桂轩 小山上的两株桂树连接着玄堂，梧桐和楸树在秋风中一同老去。将来若到燕山访寻遗留下来的树木，定有人携手折取天香。东坡图 玉带金章并没有什么值得惊奇，戴葛巾、穿野服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平生的胸怀空留千古，却能在遇见人时处处保持从容一笑。武克显赠别卷二首 十年来说要归来，却始终没有见到人，只能独自带着书画前往长安。这份情意直同江流一样遥远，不要说如今行路艰难。冠盖之人在岔路口送别，费尽苦心吟诗。太平时代的人物，正值盛世的声韵。直到今天，笔墨之间仍不断有应和之作，写不尽当时赠别的深情。吴东升出生于八十三岁，以《江湖访隐卷》求题，写下四首绝句。年纪已高，八十又三岁，仍然乘舟访求隐逸之士。只怕太平无事的日子太久，江南山岩洞穴中反而少有闲居的人。琴、剑、图书，置于一叶扁舟；平生的梦想，是作子长那样游历。严陵祠宇，林逋旧宅，碧水青山，同样都是一派秋色。年老而强健，聪明才智如同壮年；见到人，大家都说他是行走人间的神仙。阴晴冷暖还须留心，不要在雪夜泛舟山阴。弓马之事暂且停下，翰墨的香气早已传来。文治武功正盛，钱塘相会时，应当收拾起江湖之趣，归卧在吴山旧日的草堂。题刘武《夜雨读书图》空斋中树叶飘落，雨灯孤独。除了读残存的经书，其他百事都没有。半夜仍驱不散睡意，便起身承接屋檐流下、浸入菖蒲的雨水。即景 山下东风吹来，小雨催促着春意；断桥流水，曲折回旋。柳树的阴影拂过地面，春衣被打湿。人从涌金门外走来。游猎图二首 横持金弹，飞驰着玉勒骏马，闲暇的日子里天天放鹰归来。将军总喜欢不合时宜地打猎，如今原野上的雉和兔已经稀少。骏马盘旋回转，还没有系上马鞭；东门的黄犬，也不必牵着。富贵人家的子弟早早出游，不像岐阳大猎的年代。雪蕉亭 寒意压在亭上，芭蕉叶半已枯萎，残存的绿色零乱披散，孤零零地陪伴着愁情。靠谁来唤起王摩诘，共同画成《袁安卧雪图》呢？烟萝山馆 花气如雾，松香飘散，午间烟霭若有若无。轻风吹不散，碧色藤萝悬垂。一声归来的鹤鸣，重重门户更加寂静。人在蓬壶仙境的小洞天中。孤竹 窗前清晨，云鬓浓重；如今山谷芳华正盛，翠袖低垂。记得月明之夜在湘水之上，曾倚着船篷默默站立了很久。杂题七首 高山流水，是古老而微弱的乐调。弹奏它的人无人倾听，也很少有人懂得。即使彼此相逢，也只能如此。夕阳下，徒然抱着锦囊归去。秋水苍茫，画船轻轻横泊。竹篙不动，船橹无声。渡河济川的功劳很大，也须回头看看。不要趁着长风，只顾竭力前行。道路通入青云，梦境却在山中；身处忙碌之中并不妨碍内心清闲，仕途之中自有幽静栖居的地方。何必一定要有林泉，才能舒展笑颜。绿波芳草，雨后初晴；十里风光，乘一叶轻舟掠过。即使真能坐在天上，也应当不如画中的清幽。雨后石径洁净，没有尘土；寻访幽雅之事，野外的兴致重新焕发。世态如棋局，屡屡变更，哪里曾有重过烂柯山的那个人呢？北风吹雪，铺满山谷角落。踏遍溪桥，却没有看见梅花开放。水中月色映照黄昏，梅花香影寂寥。不知从哪里折来一枝，便归去了。银色天空流动着光辉，洗濯着洁白的羽衣；九霄之上的风劲健，正适合高飞。生来便是神仙的伴侣，哪里用得着空说千年之后化为令威。徐志远四景画 坐在这里，任春水独自徘徊，却不见红尘扑面而来。游人自行归去，花朵自行飘落，何必惆怅地追问是谁栽种的呢？绿荫中的亭台馆舍，傍晚凉意很多。红色荷花散发香气，水面没有波纹。即使不是红尘中漫游的游客，隔着溪水仍听得到采莲歌。东篱昨夜落下微霜，白酒浮着香气，菊花又已转黄。年老之后，闲适的情怀总在等待，满头白发又何必非要等到重阳节呢？月光昏暗淡薄，水痕微微带香；景物的影子仍像从前，稀疏可见。正是孤山初雪放晴，有人在那里吟咏，坐拥深衣。为刘邦彦题戴文进《捕鱼图》水深处竹篙漂浮，水浅处又妨碍船行。满江风雨，不知何时停歇。如今到处都结起拦截急流的网，哪里还有闲鱼会上直钩呢？斜风密雨中穿着绿色蓑衣，水势湍急，船被横冲，网边的同伴稀少。总之，能捕到鱼就回来，捕不到鱼也不如在风雨来临之前归去。题沈履德《集古梅花百咏》折取锦囊中的珠玉，聚集夜光；剖开璞玉，取出琳琅美玉。把几夜凝结的金茎露，全都炼成孤山的百种梅花清香。《湖山访隐卷》二绝 大隐者居住在城中，小隐者居住在山里；山城中看不见一个人。清闲还不如回去拜访林逋的宅第，坐在那里等梅花开放、野鹤归来。僧舍劳顿，湖山满眼。葛岭无人可访，只好寄托于半闲堂。世路上偶然相逢，也不过如此。夕阳下常常看见酒船归来。题《张光弼陈东之花大经状元友社遗音卷》。楚地的云、吴地的雨，越地的江渡，我在西湖漂泊了十个春天。谁说林逋的巢阁之外，梅花落尽之后，就再没有人了。为夏宪夫题宋徽宗的墨竹。龙香的御用香气充满琅玕般的竹林，仿佛金壶中的墨汁还没有干。一片祥云直上万里长空，却没有人替我报告天下日子平安。画芭蕉题赠张仲敷。轻盈的风影掠过窗纱，我曾记得与蕚绿华相逢。把翠色的信笺铺展开来，却没有一个字；太湖石旁已经有花开放。为诸中夫题芭蕉图。两只翠袖般的蕉叶高高掀起，石头的影子孤单；绿珠似的叶子将要坠落，和风把它扶住。东君不要因春花而烦恼，姑且把它留下，作袁安卧雪的图景。为朱彦明题画。不是▯都那个种树的人，武陵溪上已经迷失了渡口。少年时光必须回头珍惜，花落莺啼时又到了暮春。题沈明德的芭蕉画。雨山先生懒得弯腰，清秀如立着的石头，清瘦如芭蕉。兴致来时把金壶中的墨汁全都写尽，想来是春醪留在体内还没有消散。桃源图。流水绕着桃花，万道山谷都充满春意。迷路时偶然遇见了避秦的人。一夜风雨过后，山林峰峦全变了样。惆怅的是没有人，再去询问渡口。

译墨竹图。秀美的丛竹环绕着流泉，万竿翠竹在暮日天空下低垂迷离。回头从川南望向川北，只听鹧鸪声纷乱，细雨如烟。罢钓图。月亮落到西边的山岩后，露气清冷；钓丝斜斜拂过树叶，小船轻快。夜深时把芦花白雪般的景色当作枕头，江风吹尽，梦也没有惊醒。杂画三首。万道山谷笼罩着寒冷的阴影，天晴后仍是积雪。灞桥边的驴很瘦，暂且停下马鞭。琼楼玉观望不到尽头，诗意就在傍晚樵夫归去的路旁。新涨的水和桃花水漫满池塘，大鱼吹起水浪，小鱼随着游动。画笔尽情描绘濠梁的景色，却没有画到泉水源头尚未涌起的时候。秋意进入溪山，草色已经一半枯黄；白云与红叶共同显出苍茫的色调。清越的商调一曲，没有人听。独自走在荒林中，看夕阳西下。为朱天锡题四景画。柳树掩映的水湾、桃花夹道的小路，仿佛就要使人迷路；故乡山中的春草自然茂盛。隔江有座茅屋，没有人敲门，门掩着落花，黄莺纷纷啼叫。山中的亭馆，野仙居的南面，没有风吹来，暑气便无从侵入；汲取寒泉水来漱口，白日漫长，闲谈汉代西都的事情。渔舟已经停留两夜，傍晚还没有归来。水光山色到了秋天渐渐显得朦胧。板桥上的人影映在斜阳里，落叶无声，只有一行雁飞过。大雪压在高危的桥上，骑马不能前行。万山寒冷寂静，树木沉没在烟霭中。曲折的石级绵延而上，松树掩映的关隘十分安静。想来有闲人正面对仙鹤睡眠。为崔廷佩题《秋林独步图》。山和人一样清闲，水和人一样清澈。满林松涛助着吟诗声。十年在京内京外骑马奔波于红尘之中，哪里比得上在斜阳下扶杖而行？画雪景二首。一斗寒天所酿的酒，几尾鲜鱼，只怕要多花些写草书的钱。饮着羊羔酒放声歌唱，真成了俗人，却笑袁安竟能忍饥挨饿而睡。隔着桥买酒，靠着船吃鱼。滋味虽然寒酸，却自有余趣。醉后和衣而睡仍不能成眠，半床微弱的月光照着残余的书卷。画菜。我平生吃肉，却惭愧自己没有什么补益；看到这幅画，令人不禁怅然。祝鲠没有人做，供奉膳食也有所缺少；年老的心情偏偏觉得这些菜最合适。莲叶舟。莲花凋落，红色花衣零落，玉露使秋天萧瑟。白发映照在水流中央；若不是种在太华峰顶，哪里能乘着风，稳稳当当像船一样？鸲鹆。微微初升的太阳转过花梢，流丽的鸣声随着雨露传到高处。听说群鸟飞行不会越过济水和鲁地，究竟因为什么，纪来竟在这里筑巢？和沈石田《写生牡丹诗》的诗意。画堂中的红酒使清雅的欢乐停滞了。折下一枝余香，兴致已经阑珊。年老后禁不起春天如梦般流逝，只笑着把倾国美人画来，收藏在吟诗的坛席之间。题画四首。正值龙虎风云、盛世际会之时，贤明的君臣为什么反而互相推辞？无缘无故都去仿效巢父、许由，千古的纲常要交给谁来维系？天河的堤障残缺，漂浮的水沫混杂成世间万水的秋色。自从《南华经》的声音如水冲漱般兴起，直到今天仍然漫无边际，未曾回流。群臣从容地相互揖让，把同为鳏夫的人一举征召任用。当时的谋略典章应该难以考察，我只想向西去寻找太史公。内史的功名震动士林，向东封禅时随从车驾登临。为什么早早因拙劣的催科政令而催促，不体恤百姓在田亩间的艰难心情？杂画四首。春山中没有同伴，偶然相逢便相互迎接；谈得投机，直到傍晚还没有离去。却笑会稽人只谈富贵，不知道愚妇已经防备人情。溪边只有一棵树，石上的苔藓斑斑碧绿；山猿和鸟儿共同享受秋日的闲静。难怪它在斜阳之外抬头远望，情思缭绕在湘云和渭树之间。闲看这幅图画，便联想到《离骚》。香草枯萎低垂，半野都是蒿草。为什么春风偏偏这样误人？反而使荆棘长出树林之上。云雾深处无法辨认山岩的门扉，童子悠闲地行走，仙鹤还没有归来。独自在空林中漫步，望着斜阳，满身沾湿了松间露水，连秋衣也湿了。芭蕉美人。一片蕉叶红得仿佛展开的丹砂，东风却已经暗暗使它凋残。满怀都是伤春的思绪，提笔无题，只能对着绿叶枯干。吕纪《白鹭图》。万里江湖上，垂钓和射猎都很稀少；我懒得跟随鸥鸟去等待时机。还应当安静地躲避险恶的风涛，与白鹭一同站立在苍茫暮色中，不再飞去。张复阳画。山间凝聚着岚气，树上凝结着烟霭。夜雨刚刚停歇，正是社日之后的天气。山下人家夜里留客，开门时花落满篱笆边。四松卷。亲手栽下的苍松，至今已经多少时候？空亭四面都是松树，绿荫日益浓厚。一半临近山谷，一半靠着溪水；雪、月、风、烟，各自都相宜。瀹雪诗。总而言之，金山和惠山的水源流经尘世，无不历经人间。从来天一所凝聚的清纯滋味，就在陶生煮茶的水中。为雪江题王舜耕画。满眼都是春愁，昏昏沉沉。即使不是远行的人，也会因此断魂。仿佛幽居在风雨之中，早晨梨花已经落尽，却还没有开门。刘松年山水二幅。红树青山，满眼都是秋色。江南江北，道路漫长。空有一行归雁，却没有捎来书信。倚着楼栏直到斜阳将尽，仍不下楼。春色催促着人，叫人不能安闲。沿着险桥和曲折的山涧，远远地攀登。却嫌昨夜东风吹雨，把桃花吹落，漂满了钓鱼的水湾。美人图二绝。少女微微吹着风，柏子香在深夜吹透紫色霓裳；▯山月落之后，回首春日，想来应当后悔吹箫引来凤凰。月光明亮如水，溢满秋波；手捻花枝，夜里思绪很多。玉魄冰魂无处安放，想要跟随青鸟，去叩问嫦娥。雪松。蓝关路上只有一匹瘦马，停鞍面对荒凉的羝窟，汉节也已残破。一封家书没有人送到，打开封口时，里面还带着旧衣的寒意。为月塘上人题赵松雪的兰花画；杭州人有人以卖兰花为业。楚地兰圃的香草茂盛生长，与普通草木一同滋生；吴城天天传来卖花的叫声。《离骚》读尽了，却没有人过问；闲倚在萧斋中，看花瓣凋落。画竹树图送给谭大尹。古老的楠树和幽深的竹子，面对海山秋色；一片离愁和流水一同远去。即使你因材能出众而进入朝廷，也应当不妨在这里游历九年。题菊二首。清劲的姿态和品格，花色浅淡而黄；幽竹和古石共同经受冰霜。它生来就不是春园中的花木，老了仍依傍枯枝，死后也依然留香。白石上的尘埃消尽，苦竹生长出来。一枝秋色，清淡而无意取悦人。幽居不要把它当作繁花来看；经受晚露寒霜，老来更加清纯。画景。千山在晴日下青翠欲滴，还带着湿润的春云；万树凝聚着风意，白昼仿佛也分辨不清。想跟着山童进入深处，却见落花铺满小径，群鹿成群。

译画登高望远图。独自登上高耸的山崖，眺望广阔荒野。年老的情怀本来不只是为了重阳登高；白云红日使我频频回头。萧瑟的西风吹来，两鬓已经如霜。题便面山水。斜阳下的晚景铺满水边洲渚，红叶飞舞，随着水流纷乱漂去。隔江望去却看不见那个人，西风中谁来泛起木兰舟？为沃文裕题雪景。玉山银海，长夜如年。寂寞的山阴，有访戴的船。年老多病，禁不起溪上的寒冷；任凭窗前月光进来，陪着我吟诗入睡。画匡庐春雨图题赠医士。茂密的树木和丛生的竹子布满石田，匡庐山正是春雨杏花的时节。不知在茅屋无人之处，已经读到《灵枢》的第几篇了。送庄汝恭。海边城郭外西风吹拂，野色昏暗。飘飘的雁鸣仿佛要离开雁群。满林都是秋日的树木，只有留下春日的松枝折来赠给你。画雪蕉。风送来飞舞的琼玉，拂过地面而垂落；映着窗户的烟霭呈现半片离披的绿色。清贫不会因繁华而改变，仍记得袁安受冻挨饿的时候。董源画。金鳌玉龙盘曲堆叠，老树如弯曲的铁，泉水声如雷。小船轻快，水流湍急，云彩荡漾；仿佛乘着使者之舟从天上而来。戴文进小景二绝。萧萧的芦苇染上霜色而稀疏，秋水接连天际，雁儿飞翔。惆怅地望着溪山，旧日的人已经离去；一叶船映着斜阳，载着愁绪归来。热闹的地方人多，清静的地方人少。芦花在急风中飞动，梦仿佛也要飞去。不要让黄昏的雨伴我一枕而眠，直到邯郸梦醒之后才归来。为秋江题姚公绶的竹子。本来是飞仙的名号，却懒在砚池边，日日兴起风烟。谁会怜惜这清秋景色？不如留下来陪伴山房，在雨声中看着入睡。为丁文礼题蒋文藻的画。荒山中的亭馆，来游的客人很少。瀑布无声，野鸟飞翔。梅花庵外的道路令人愁绝，近年来的风景仿佛似是而非。松鹤图。风送来天籁般的声音，月影寒冷。玉箫仿佛吹裂长空，白衣翻飞。鹤巢居住，偏爱有云的松树相伴。独自抱着琴，面对这幅画弹奏。题画二首。雨过天晴，芳香的水洲上野鸭飞翔；杨柳枝条修长，荇菜叶子肥大。闲来展开蓬窗看溪水，春色的痕迹渐渐漫上钓鱼的石矶。雪铺满孤山，雨笼罩高楼。青春时节的花鸟，只淡淡地相互挽留。年年芳华似乎依旧，故人却越来越少。默默倚着栏杆，后悔当年游览。古宫妆待月图。坐着倚靠高栏，思念加倍。月光刚刚升起，照着桂花枝。可怜千门万户歌舞的夜晚，不相信人会无情地默默面对这样的时刻。题节庵的梅花。冷风吹着雪花，从九重云霄降下，积满西湖第六桥。野鹤还没有归来，只有人独自坐着；不胜清冷的遗憾，又能招来谁呢？题《月林清影图》。淡淡的苍烟冲破玉蟾般的月色，隔着树林的清影落在稀疏的屋檐上。从今以后就留下它作黄昏的伴侣，吩咐山童不要放下帘子。题画。十年来身在京城，心中思念山林；一夜赶着上朝，一夜都在忧心。今日回到家中却遇上年老多病，画中的风物全都像知音一样理解我。题张南山画。胸中的山水丘壑自然分明，拿起草笔临池挥洒，尽情抒发性情。这不是丹青旧家的法度；自古以来，绘画的高妙贵在天然生成。题画。下到黄泉极深处，上达青天。鸟儿飞不到那里，因为云峰阻隔。桃花随着流水而去，谁知道它在什么地方？野鹿听到笙声，从洞中走了出来。一笑山小飞来峰。飞来峰在西湖上。为什么飞来只落在这尺许之地？只怕它飞来之后又会飞走。小门在风雨之夜，先行关闭。便面上为沃文裕所题。买下整座青山，不再有别的主人；只愿筑屋居住，独自幽静地栖息。门前花落了，呼唤童子来扫；这才相信春天将尽，鸟儿也不再啼叫。古辞。一笑山辞。悠然在山间放声长啸，仿佛游息于幽静闲适之地。穿着华丽的衣服或粗布衣服都无妨，吃藿叶和肉来加餐。花上滴着露水，正值月到中天；夜宿于暮雨中的空山岩穴。绘画、煮茶，烟气飘向远方；傍晚前往，脸颊迎着风，云彩也随之归还。洗濯于莲池以舒展情思，漫步兰坡以怡悦容颜。高高举笔，置于盘陀石上；洗涤砚台，使之临于清澈的水波。舀取苍玉般的清美爽气，斜看高峻的芙蓉山。惆怅昔日的游踪已经远去，想到长久分别便心怀惭愧。想要相会却无由，怎能在余生安然度过而不再交谈呢？佩兰辞。这是多么美好的地方啊，偏偏独自面对这繁盛的时节！百花竞相开放，群物都趋向新鲜。密集的李花如白绢铺满夜色，高大的桃花在清晨炫耀。各种色彩和香气纷纷迎合时令，又使道路上的人都走向同一处。我行走艰难而无所适从，却更深切地独自怀念那幽微的真实。弹拂我的帽子登上山冈，抖动衣裳扬起尘土。从宿草中拾取遗留的芳香，仍然保持旧日的素洁于荒凉水边。采集花朵精华制成佩饰，承袭余香垂在衣带上。它也葳蕤茂盛，既已缠结，便因循不改。料想改变辞语，不能把这种深情默默传达；我服用楚地的言辞，恭谨而诚实。弹奏清琴使之和鸣，深入空虚的居室以求知音。汲取内心真实的美好，但愿美好的声音不会湮没。题写莘叔的《耕山水图》。山中云气升起，水流回旋，风绕着周围的水面，像两弦齐弹。树木交错如维，帷幕般遮蔽。猿与鹤相互鸣叫，歌声繁多；清水漱口，饮用醇酒。采摘芳香的果实，作为珍美的饭食。编结青蒲，穿上盛服。以白石为枕，铺重席而卧。那纷纷的美景，难以亲近；换上我的素衣，姑且求得安适。思念好朋友，却始终没有到来。为何刚来便又匆匆返回？想到自己如蓬草般漂泊，终究卑陋；感叹自己如匏瓜被系住，长久叹息。料想我的心意耿耿不变，终将在相遇之后盘桓相伴。《五噫薤露歌》。薤叶上的露水，为什么这样容易干？人生寿命的长短，又怎么能够预知？唉！黄金堆积如山，也不如泥土。唉！漫漫长夜，通往幽冥的道路曲折遥远。唉！北邙山头，荒草茂盛。唉！古人已经离去，今人为之悲伤。唉！薤叶上的露水，为什么这样容易干？《牧牛词》。桑树树荫浓密，布谷鸟啼叫；野草青翠，隔湖望去一片碧绿。赶牛渡水，在湖南放牧；水流中间很深，不要放牛犊过去。用蒲草编缰绳，用木槿树枝作鞭子；横坐在牛背上，安稳得像乘船。只要草长得茂盛、牛常常吃饱，就不怕公田私田耕种不完。

译《叶太守丛竹图》。美好的君子啊，是湘川的冠冕；翠竹般的美玉啊，乘着云车。庄重地仿佛已经到来并与我相遇，忽然又高举身姿，轻盈旋转。秋风萧萧，雨已经停歇；月色皎洁，照在山间。惆怅那幽静贞洁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悠远的声调消散在云天之外。王孟端《烟雨竹石》，正统十四年为许竹窗所题。西风萧瑟，白石寒冷。鼪鼯白日啼叫，榆树叶子凋残。沅湘归来的客人，遥望江岸。九疑山的云路，何其漫长。美人远离我，在天的另一方；拿什么赠给她？只有两块美玉。黄云遮蔽天空，太阳失去光辉；纷纷的雨雪，沾湿了衣裳。《种茄词》，为刘侍郎所作。去年种茄子时，雨水损伤了茄子枝。今年听蛙声来占卜，看来茄菜又不适宜。城里的柴米贵如玉，官府征收的赋税虽轻，私人债务却催逼得很急。只愿田神作主，使一圃圃茄子都累累成熟。难道没看见东邻的富贵人家已经厌弃煎烤的食物，醉后还要索取园中的藿菜吗？廷器亲家索求画作，梧竹图完成后，系上这首词。高居寂静空旷，春意已深。时令万物竞相萌发，草蔓交错侵入。兰草低垂而不见，菊花到了暮年而湮没沉寂。松树弯曲高峻，遮蔽山谷；梅树枝干参差，横在山峰上。登上高冈舒展远眺，越过起伏的坡地幽静寻访。将要隐迹灭形，为什么空谷中忽然传来脚步声？忽然斜眼看见碧梧桐葱茏茂盛，又有翠竹荫蔽而幽深。竹笋脱去外壳长成竹竿，枝条挺秀，增添浓阴。采撷群芳而独与之为伍，扫除众迹而独自吟咏。把清风招入我的衣袖，把明月邀入我的衣襟。守持高雅的志趣来自我适意，料想终年都能与它同心。可叹众多植物各有不同的情态，纷纷纤细艳丽而妖媚淫靡。有的早于时令而忽然凋谢，有的迟于时令而不合于当今。芳华和泥土一同归尽，硕大的树木又难以逃过匠石的砍伐。只有这种竹子具备各种美好，永远盘曲延展于丰茂的树林。至于它通达四方、作为贡品，堪比南方的黄金；进献郊庙，配得上美玉球琳；排列在匏笙竹管之间，制作瑟琴。这本来是造物者所赋予的定分，哪里足以描写这种事物登临所见的景致呢？赠给文林翰林编修陈公的哀辞，他是缉熙的父亲。我曾在苏台停留车驾，又在辽阳停下马车。到幽暗的墓穴中寻访遗留的铭文，到遥远荒僻之地访求往事。听说先生年少便成孤儿，形影相吊而无亲人。独自攀登千仞高山，仿佛以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既已认识宽广平坦的大道，前路平顺舒适。手握美玉而自守其美，奋力含忍而快步前行。世人正把世俗事务当作正事，先生为什么偏偏喜好修养品德？他们将要拘系凤凰让它司晨，扰乱麒麟让它拉车。既然知道那样做不可行，姑且反过来寻求正道。为什么方枘和圆凿终究不能相合，又如竖琴和瑟各有所好。让兰舟返回浩荡水面，回转白色缰绳于空旷之中。只要最初的心志没有改变，即使处境困窘，又有什么可惭愧的？聪明人不会责怪我使国家迷乱，奸邪者却将因我怀有美玉而加罪于我。唉，祸害的阶梯究竟是谁筑成的？祸患的根本又是谁种下的？女子入室而遭嫉妒，不嫁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士人入朝而遭嫉恨，不做官又有什么忧虑？难道刚强的人总是足以招致缺损，美丽的人必定会招来毁谤？未经雕琢的玉石必然被剖开，深渊中的明珠必然被取出。为什么要在余烬上煽起烈火，又给受伤的羽毛加上箭矢？那苍苍的上天如此广大，狭小的防墙又有什么意义？不是我的行为应当如此，料想我已经发誓守心，再没有别的道路。日子遥遥地越去越远，内心耿耿，充满悲伤。唉，离开故乡而趋向新地，想到长久离去再也不回来。早晨伸长脖子望向国门，晚上凝神回望桑梓。登上高丘远望，有时闲居独自说话。距离那时才有多少年，忽然少壮之年已经更替。悲痛于辽东之鹤早早来吊，又惊见楚王之鵩鸟飞集屋舍。魂魄幽远，无法归来；魄沉冥漠，不能知晓故旧。茫茫尘世大海无法穷尽，云雾关山又无法通行。风声凄凄，白天低吟；雪花纷纷，夜里飘落。太阳升到正午却不明亮，草木逢春也不青翠。忽然天空放晴，抬头仰望恩光降下恩泽。感慨仁厚之人必有后代，叹息生者死者都受到恩惠、枯骨也得以复生。驾着灵车行驶万里，重新回到这座故丘。在九原之下彰显美名，荣耀溢满东州。当他身临危难将死而无所顾惜时，又有谁想到孤儿寡妇？使衰坠者兴起、废弃者延续，原不是人力所能料想，实在是上天成全的。新词。《满庭芳》〔送欧掌教〕。红杏花开得深密，青芹香气浮泛。古老的坛场和幽静的泮宫，生出的风气纵横流布。礼乐之士，仿佛都在舞雩台中。幽美的门墙，是几仞高的相逢之处。衣襟佩带匆匆而过，究竟因为什么事？琴声停了，瑟声也歇了，美好的聚会又成为空无。叹息离别的情怀，仕途的处境远在天涯海角，彼此一在渭北，一在江东。姑且再斟满离别酒，慢慢挂起远行的船帆。今夜小舟停泊的地方，在斜阳之外，几行归雁飞过。黄昏以后，半醒半醉，清幽的梦境使两颗心彼此相通。《玉烛新》〔送周大尹〕。萧萧风雨停歇，骤然暑气将尽而凉意初生，正值清和时节。彩船摇荡，江风平淡，青草青翠，浮萍泛黄。叶仙郎就要离去了，惆怅花县之中，清琴声也断绝。凝神远望之处，万里烟云直上，而人却在九重天宫。南方的云和北方的斗宿相隔，双凫般的官员远去；白发老人和黄口儿童，都急切盼望他归来。功名事业正当奋发，不必徒然为鸾凰栖息于枳棘而懊恼。东风已经泄露消息，看那紫诰文衣，旌旗和壶浆都在彰显慰劳，等候春水上涨、船帆归来，就在明年三月。《苏武幔》〔金兰〕。丽水的真正精华，是南州的上品，却流落在楚地的水边、湘江岸旁。翠色帷帐已经残破，带着鱼粉也已碎裂。无法写尽屈灵均的怨恨。黄莺羽毛萧萧，菜花掩映其间，黄瘦的花色超过初见之时。记得当时传来泥封书信，早已实现了彼此同心的愿望。仿佛有人把三径中的寒花、满林的枯叶，换成了九畹兰花的风光。从今以后彼此契合，世路上的交情，一笔全都勾销。改变琴曲，佩带楚地中等的香草，郁鬯美酒也可以一同献祭。任凭人们东涂西抹，都不能改变旧日的疏淡。《苏武幔》〔送李载章归分宜〕。桂殿秋日的香气，杏园春天的景色，没有辜负洛阳才子的声名。登记名籍于金闺，联列班次于粉署，日日接近紫闱丹扆。骑马驰走长安，佩玉声响回到故国，游遍楚山吴水。只恨不能看见那高耸山谷、昂然凌云的气概，在遇人之处曾经彼此相许。上天把东海的双凫、南州的一骑赐予你；在河阳种植桃李，百里之间勤于抚民。催征赋税的政绩虽不高，古今算来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完美？好事多磨，彩云容易消散，花刚开放又遭风雨。是谁又唱起铙歌？惊看枳棘之中，鸾凰飞起。《满江红》〔题碧梧翠竹送李阳春〕。

译一曲清商之后，人已经离去，故园不知被想念了多少次。翠竹碧梧，旧日的风采和游踪，三径又在何处？西风与秋天一同衰老，满庭稀疏的雨水使春天全都过去。看苍苔白石，黄昏容易到来，愁绪无数。峄山南面、淇水道路，误了美好约期，徒然蹉跎。叹息舞鸾鸣凤，归来太迟。不要冷淡得像西涧的草，凄迷得仿佛变成江东的树。暂且留下素管，等候冰弦再次合奏。《念奴娇》〔三月二十四日，孙景章与景瞻、邵叔章、王瑞之、钱文杰邀请我到冯彦恭的湖亭饮酒。那里有林泉之胜，我醉中即景创作《念奴娇》词，以博诸公一笑〕。暮春时节，感叹春色只剩三分，其中二分是骤雨催残的蝶情莺意；令人留恋的地方，偏偏在残花剩柳之间。风雨相互催逼，阴晴还没有确定，也不顾人的憔悴消瘦。无论淡妆还是浓抹，这种精神还在不在？是谁把两山的佳丽、重湖的深秀，尽数收进庭院窗牖？前辈的文章，近来的吟咏，算来有谁家曾经拥有这样的长笑？临窗而喜，人生又有了一番开怀。浮云般的春梦，这份情怀全都交付给杯中酒。《凤来朝》〔送李载章〕。河阳桃李盛开的道路上，叹息美人将要离去。时值深秋，记得春风和明月、春深之处；最令人痛苦的是离亭中的雨。听说玉京朱门已经打扫，公车暂且挽留，而台座之前又向谁诉说？暂时借你作海边一隅的主人。《玉烛新》〔送宗礼大尹〕。溪山经过疏雨之后，正是稻子成熟、浮萍飘香的晚秋时节。惆怅人已在画船上，仿佛行于天上。百里清风，两袖之间只有一张孤琴和一柄独剑。算来你离去和到来之时，那里依旧门户寂静，河阳的桃李，春来已经几番消瘦。封好书信寄向天涯，问那澄澈的素月和清波，可有人知道吗？深耕易耨，令人喜悦六职彼此宣行，四民都得到敦厚安宁。郎官列于星宿之间，笑看鸾凰困顿于枳棘。看你此去佩紫绶、着金章，重新接受任命。《庆春宫》〔送佟太守北行，叙述赠行十题并纳入词中〕。仕途得意直上青云，独自在丹墀前应对皇帝。醉后归来，满眼春色；琼林宴上花团锦簇。天曹任职，黄堂坐镇，五马出行，政务清明。德化流行至今，这次在鸳湖分别，情意应当和湖水一样深。将要前往瞻望凤凰宫阙，站立等待金门召见。宫漏声沉沉，龙楼上旭日祥瑞。刚刚来到玉阶，奏报政绩便荣耀振扬。还记得当年簪缨入朝，在御炉香气中曾听到宣读诏书的声音。高居九重云表，再次瞻望皇帝，恋恋不舍片刻；千金难买，只能三呼华美的祝词。距离天颜咫尺，始终是一片丹心。《贺圣朝》〔送谭大尹〕。清歌美酒，殷勤劝饮，不要匆匆分散。九年的光阴，已经过去八年，一年也将过半。来来往往之间，河阳的桃李被春风吹得遍地开放；只愁你此去升迁得太快，使花县顿觉凄凉。《好事近》〔前题〕。豆子成熟，早稻飘香；菱角已老，芋头肥大，莲子遍布原野，桑麻相互映照，全都是阳春余留的恩泽。不要说政事笨拙、内心劳苦，赋税充足，百姓安逸。若想问使君的心事，只需听儿童唱歌打拍子。《谒金门》〔送郭判簿赴京〕。清秋时节，疏雨凉风，梧桐叶飘落千里。冥鸿催促清晨启程，惆怅地面对江云海月，回头望见琴堂，琴声已经疏落。人已经在金门玉阙，记住归来的日期，何时才能接叶梅？花如雪。《方洲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十二。明代张宁撰。奉使录上。请求确定名次的题本。礼科掌科事给事中臣张宁谨慎上题，事关公务：臣奉钦差，与锦衣卫带俸都指挥武忠一同前往朝鲜国办理公务。根据辞朝、领取敕书、抵达当地时的座次以及回程日期，复奏的题本都署名“臣等”。臣想遵奉原先下达的敕令，把武忠列在前面。但武忠是武职三品，臣是文职七品，心中实在不安，恭请圣上裁决。奉圣旨：“朝鲜国崇尚文物，张宁任正使，武忠任副使。”谨此遵奉。以上题本，于天顺四年二月进奏。三日后早朝结束，皇帝驾临文华殿，太监牛玉传宣给事中张宁，将他引到内门上方，皇帝下车后站立在殿阶。张宁快步进入叩首，俯跪听候圣旨，皇帝命他上前，再问所进题本的事情。张宁叩首读完奏词，皇帝说：“你是近侍官，哪里应当计较品级？听说李瑈读书，或许会问及典故并相互问答，这不是武忠所能做到的。你的座次应在上面。”张宁再次叩首，抬头看见皇帝面色喜悦和悦，于是敢于奏请出使所涉及的事务，皇帝都优厚地赐予裁决并加以勉励。皇帝再三回头对近侍中的贵人说，有敕谕朝鲜国王，必须派这样的人前去。张宁又叩头致谢。皇帝还赐他在春坊饮酒吃饭，第二天又下敕赐给他金织袭衣。辽东复奏题本。钦差正副使、礼科等衙门给事中等官臣张宁等谨慎上题，事关公务：臣等先前奉敕前往朝鲜国办理公务。天顺四年二月十一日，行至辽东都司，恭敬接奉敕书。如今得到辽东镇守等官员的奏报：毛怜卫都指挥尚董加等人准备率领人马前往朝鲜国报仇。朕认为小国之间相互残杀，或许会有这种举动，恐怕道路不便，不能前往。敕书到达后，你们立即会同镇守等官派人远行侦探消息，以此决定进退。如果确有此事，你们暂且住在辽东，等待局势安定、无事之后再出发。谨此遵奉。臣等仍返回广宁，在高平驿会同钦差镇守辽东左少监覃玑、总兵官海宁伯董兴、巡抚左副都御史胡本惠商议，认为尚董加等人马前往朝鲜国报仇，原来只是传闻，尚未查明真假。想立即派人前往，但出境之地荒无人烟，无法侦听探查；若到了朝鲜国境内再询问，恐怕也得不到真实情况，只是徒劳往返。因此拨发精锐马队官军二千员名，委派都指挥李端统领，于本月十八日起程；仍然每到一程便派人前往探路并护送，随机应变行事。到了双方交界处，若无事情发生，官军便立即返回。另具题本，派舍人李雄亲自携带，谨慎具题报告。朝鲜义州遣还护送官兵榜。钦差正副使、礼科等衙门掌科事给事中等官张宁等，为约束晓谕之事：奉承皇帝命令前往朝鲜国办事。查得贵国素来承受礼教，世代维持藩篱；朝廷统有天下，因此特意加以抚恤，待之以不疑。只是因为使者道路遥远，所以多派兵马护送至边境而已。如今我等奉敕，不敢耽误行程，应当在本国境内留下这份文告，给随从官军等人看。所需粮草，全部听从主管人员领取。都指挥李端每队挑选适当人员，随即发给粮草，不许大批人马越过边境而扰乱地方，以免违背朝廷抚恤优待的本意。若有不遵约束、私下相互取予，因而拖延日期而不立即返回者，一律奏报。各自都应谨慎，不可有所过失，特此告示。朝鲜国回还复命题本。钦差礼科等衙门给事中臣张宁等谨奏：臣等先前奉命前往朝鲜国，传敕谕责问国王李瑈诱杀毛怜卫都督佥事郎卜儿哈等十六人的缘由。李瑈以藩国礼仪完整迎接，宣读敕书时跪伏战兢，详细说卜儿哈世代居住在该国，防宁地方与编户百姓没有区别；自父亲庄宪王时便来到都城居住，娶妻入仕。如今父子同谋作乱，罪不可容。至今他的儿子阿比车逃亡，在边境制造骚扰，杀人掳掠。臣据此只知依法处置本国扰乱之人，实在不知道他曾接受朝廷官职。况且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土的地方，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臣的人。本国所有土地和人民，都是替朝廷守护的，岂敢过分侵犯？臣等诚恐带去的通事、序班言语不准确，于是取来纸笔，与李瑈用文字问答；前后相同之处才是真实情况，没有任何矫饰。臣等办完事情返回时，李瑈已经派陪臣户曹参判金淳、庆昌府尹梁诚之于三月初十日前往京城谢恩，谨慎具题报告。晚间从丰润出发。萧萧车马越过重重山冈，回头望都城，心意渺茫。斜阳西下，时人遥望远方；孤云飞去的地方，寄托着客子的乡思。黄茅覆盖的矮屋，坐落在山中；小白草漂浮在尘土飞扬的漫长石路上。星月布满天空，行路还未停歇；俯身伏在马鞍上，又回头等待行装。依次由永平出发前往抚宁。石阶曲折回旋，缓缓行走。海上的气息和山间的光色，仿佛要充满城池。暂时停下休息，庆幸官舍近在旁边，也聊以安慰前来迎接的馆舍人员。从北方来到郡城，推想这里的名胜；向东走过关门，处处都是治理太平。回头计算归期，正当春光美好时；想来没有一处不在深耕。蓟州。烟霭迷蒙，遮住远山；曙色映上行人的衣服。郡城将要走近，山村的景色反而转为朦胧。难道应当辞却艰苦的节操，哪里有闲暇顾惜许多违逆之事？所惭愧的是巡行经过的地方，劳苦百姓还要谈论是非。滦河有什么？有张果老喂驴。石榆关有张果老铺，不知道因何得名。二首。险峻的岩石和白石，苔藓滋生；不知因何偶然留下斧凿的痕迹。声名和踪迹本来全都是虚幻，不必回头再生感慨。木栅上的题字痕迹已经陈旧，短墙和衰败的柳树还不如春天。停下马鞭想询问当年的事情，抬头望去，斜阳下却看不见人。宿于芦峰驿。亭馆高远空旷，草木凋残。碧绿的山峰笼罩着烟露，傍晚更添寒意。邻里的老翁和社中的老人纷纷挤满街巷。野饭山菜，端上来摆满盘子。驱驰千里，心中仍怀有国事；一夜清雅的宴饮，留下许多欢乐。明天早晨打算登上通往辽阳的道路，夜里几次询问行夫，直到深夜还没有停止。到达山海关二首。尘土飞扬的道路临近关塞，断云横在山海交界处。多次驱车登上险峻的山坡，又让马饮下长河之水。跋涉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可是向你们询问又能怎么办？很快就知道归期不远，便随处记下经过的地方。远望又越过更高的山岭，遥遥计算还有几程。乡野之人把驿道打扫干净，疲惫的马匹经过空城。茅舍中山间饭食已经煮熟，松窗旁土炕平整。姑且依靠这些安歇，又勒住缰绳向东前行。宿于山海驿，留别张用晖主事。分别以来，清幽的梦中常常彼此寻访；客居之中遇见你，坐到深夜。相隔千里的故乡关塞，只有孤雁的身影；十年相交的杯酒，寄托着故人的情谊。边城寒气浓重，春天仍然寒冷；海国潮声沉沉，夜色将深。明天乘轺车又将到哪里？向辽阳以东驰去，马匹迅疾奔驰。经过山海关。

译险固的山河拥卫着帝京，铁关金锁连接着长城。辽阳千里没有烽火，蓟北各屯都有重兵。鼓角声从远方迎接持节的使者，关门或许惊讶于弃繻的书生。壮游未尽，登临的兴致仍在；一骑如云飞驰，越过横在眼前的海浪。连续遇到大风，住宿在前屯卫。第二天清早，赶往沙河驿。遥望宁远，途中非常寒冷。鸡鸣时戍楼鼓声响起，从城楼出发。碧海上风势很高，骑在马上满怀愁绪。天地无心怜悯远来的客人，关山之外哪里才是营州？壮志慷慨，望着长剑；身体疲惫支离，又怜惜破旧的皮衣。回想边军正苦于严寒，春日的阳光还要几天才能到达遥远的边角？宁远途中傍晚赶路。一路行走在大道上，连接着山谷溪流。城堡连绵，侦察骑兵整齐。野火烧过，树林枯萎，野草全尽。暮烟从树间升起，远处村庄使人迷惘。走到落日时分，思睡之意渐多。马匹渡过春日冰面，蹄子有一半陷没。反复想起故园游乐，曾在百花深处陪伴着听黄莺啼叫。宁远东南有一座山，坐落在海中，距海岸二十里，名叫觉华岛。岛中有大龙宫、千佛院，都是金人建造的。当地有几十名僧人，自己耕种开凿，仿佛与世隔绝。每年海冰能够通车时，城中所有柴炭都依靠这里供应。听说其中极其幽静可爱，也是边地乡间的一处胜地。可惜行役匆忙，不能亲自到那里一游。古老的寺刹寥落地坐在海岛边，行人指着它，说起当年的事情。山门还没有请求重新题写匾额，寺院常住僧人仍耕种旧日施舍的田地。寒日里常常向城邑输送木炭，渔船时常送来供佛的灯钱。官程相距咫尺，却只是空自经过；怅望烟波，思绪渺然。住在松山时遇到孟玉千户，他年老而善谈，谈论开国以来的边疆事务，件件都清楚可听。第二天清早赶往凌河驿，路上根据他的话写成四首绝句。七岁便做官，如今已经七十岁，从洪武一直经历到新年。当年的将士都已稀少，幸而眼前满是儿孙。关山之间漂泊困顿，经历百战；这一生没有罪过，也没有功劳。如今边境安稳如堵墙，众人都说君王像唐太宗。当年倭寇进入辽阳，我曾追逐偏将，夜里埋伏，藏船百艘，使它们化为灰烬，群贼全都伤心；他含泪说起刘刚。两鬓苍苍，膂力微弱，已经让儿子代替自己穿戎衣。此身虽然老了，仍然能够射箭；闲来拿起雕弓，出去打猎。途中怀念杨叔瓛主事。春初分别，到了春尽仍然身在异乡。明月下的心愿寄托在浮云中，梦里长久牵挂。看花时怀念共同观赏，折柳时惋惜分别。想来同年交游者，正联结车马，聚集在鹭鸟般的朝班中。广宁各屯卫的骑士，都随身带着猎犬，所到之处都有收获。戏作《畜犬词》。舂米时不要丢弃糠屑，锅中也不要丢弃米浆。喂养时一定要使它们吃饱，驱赶时不要使它们受伤。营中的养犬胜过养羊，早晨带狗出去，晚上便煮獐子。边城没有盗贼，不需要吠叫；明天烧荒，带它们出城去。为辽东都阃李端题《桃源图》。落花流水，春天将要结束。武陵的渔郎迷失了旧路。山门关闭，山涧锁住，气息和门户都安闲；误打误撞进入桃源最深处。里巷惊讶听说有外来客人的名号，全家出来相见，到处响起欢声。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年月，反而询问阿房宫建成了没有。话说完，众人相邀敲击蓬草编成的篱墙。瓦盆陶瓯之间，宾主和儿童一起饮茶，妇人则拿来醪酒。礼数虽然简略，情意却清雅古朴。座中重新叙述最初来此时的情形：百姓惊闻李斯灭族，强者起兵，弱者死亡。只有我们几家还幸存下来，老幼相互携带，辗转于沟壑之间。兔子潜伏，乌鸦投宿，枯叶飘落。披荆斩棘，冲破楚地，踏过险峻岩石，荒绝之境与天相隔、空旷无际。填塞山岭和峰峦，在山谷中种下桃花。山陵变迁，经过多少年华？前人已经老死，后人又已壮大。来日已经不多，如今已有百家。今年大水，溪流上涨；轻舟直渡桃花山。美好的聚会难以再有，事情也难以凭信。不说人间，姑且说天上。到处都是穷荒之地，草木长满小路。武陵深幽，容易迷失。何必再问神仙之事？险远之地自古就是五溪。为辽东都司断事陈公佐题画并题墨竹四首。西风吹动云彩，江边树木一片苍白。黄叶、寒潮共同显出秋色。斜阳将要落下，正值雁群飞来；露湿的芷草和江蓠，一同萧瑟。放声高歌一曲，顺流而下；想采摘芙蓉，却身不由己。清风明月，若能长久存在；沙滩上的鹤和野外的猿，相对而愁。忽然想起南游的湖湘道路，千里之外的心愿在梦中渐渐老去。登岳阳楼望君山，只见一痕青螺，隔着云彩显得细小。彭蠡湖风势高急，巨浪接连天际；行人想要渡过，已经茫然无措。非熊般的事业，为何来得这样晚？回头望空旷江面，只见暮烟升起。树梢上的青山嵌在湖湾深处，古墙阴影下莓苔一片碧绿。野梅凋零，菜花开放；柴门半掩，黄茅覆盖着屋顶。空旷树林白日漫长，寂静无声；村庄寥落，只有一声狗叫。年华将尽，群芳凋歇；悠悠白日，令人伤感。险岩陡坡，连续翻越平地和山岭。瘦马踉跄前行，经过时还屡屡跌倒。东面有人影走来，知道是谁？小桥流水，黄昏时月亮升起。武陵少年每天奔驰，骑着宝马，乘着朱轮车，横行道路。扬雄闭门读书，头发已经雪白；却可笑年年如此，只是空自著书。墨竹二首。流云布满天空，江上月色昏黑；天像漏了一般无声无息，倾泻出虚空的青碧。梧桐上的露水洁白，凤凰般的竹叶低垂。湘妃的剑佩仿佛沾湿了鲛绡。短篷船中残余的灰烬照着将尽的更漏。千里江潭之间，幽梦由此生起。隔江是谁在唱鹧鸪曲？忽然想起君山上的两管笛声。蓐收鼓动秋气，天运行着金气。红尘蒙蔽沉积，苍烟沉潜。蛟龙翻倒大海，凤凰翻出洞穴。十二座琼楼环绕，传来玉佩声。南州的高士，风流已经止歇；空谷中的美人，苦于离别。凭谁截取竹子制成紫鸾笙，一同登上瑶台吹弄明月？为辽东巡按陆侍御平题画四首。萧萧落叶遮蔽林木深处，野外景色催促寒意，带来傍晚的晴光。满地秋风，吹过雨水和乱山，斜阳照着行人。荒草覆盖别墅，鸥鸟之盟已经遥远；云彩护着空坛，鹤的梦境清幽。仿佛是江南旧日游览之处，小桥西边的屋舍中传来读书声。榕树叶形成浓荫，长久覆盖着青苔；暖风吹过池馆，菱角和荷花开放。鸟儿旁边山色从云中显现，门外泉声从树梢传来。一路都有黄莺啼叫，僧舍已经临近；隔着溪水传来人语，钓船转回。若耶溪水、山阴道路，什么时候才能驾一叶扁舟，再陪伴你游览？岩谷萧条，积雪铺满庭院；冻云压连大地，傍晚昏暗无光。春意随着灞上的骑驴客而来，人却在孤山放鹤亭中。琼岛上风霜遍地，千树皆白；蓬窗中的灯火映着一床青毡。不知何处正在度过笙歌之夜，金帐里的羊羔酒还没有醒。云山向东，野桥向西；茅屋阴沉，柳树排列整齐。疏雨落花，村犬吠叫；淡烟芳草之间，水禽啼鸣。带着杖履行走于林泉之间，时常相遇；溪上备着壶觞，每次都亲自携带。什么时候才能闲暇寻访休沐之地，戴葛巾、穿野服，共同幽居？

译游凤凰山记。从辽城向东走了三天，走出连山隘；又走一天到达凤凰山，距离朝鲜边境还有一百多里。当地人称这里为开州，是一片苍莽无人之地。山势环绕绵延不绝，只有南面稍有缺口，像人的两臂环抱而手掌尚未相接；山的首尾一高一低，大山脊伏卧，左右如两翼向东西相望，宛如一座大山，不知道其中竟有宽阔空隙。起初我因奉使事务繁忙，无暇登山游览；三月二十二日返回时又经过这里。辽东都司李君本正率一千五百名骑兵前来迎接，恰逢日暮，便在此按营。我于是与副使锦衣卫武士英等三人并辔前行，鼓吹相随。这里全都叠石筑城，依山设置屏障，但险峻的岩石已经有一半崩毁。缺口处就是城门，石臬和铁枢仍在，沙土中还隐约可见。城门外稍向东西有水关，架石作桥，水声幽幽地从草木丛中传出，仿佛有人在低声诉说。入门向左转向西，高崖绝巅上有一座隆起的土台，想来当时是用来眺望远方的。向右转向东，直到溪谷尽头，有一间房屋，覆地作椽，屋上没有一片瓦，只有朽坏的墙壁仍然站立。不知道什么人曾经常在这里休息，猜想是野人打猎时临时住宿、用草搭成的简陋住所。从这里向北走都是平坦开阔的地方，大约二里多；石阶已经残破，瓦砾零落，像是废弃的官府治所。又走二里多，在正北方的山坳处，恰好与进入时的城门相对；那里全是以灰土隔开的重石关隘，两旁堆积着每块约方尺的石头一千多块，仿佛将要坠落；抵御敌人的设施分列南北。四周望去平坦整齐，能够藏风聚气，真是天然形成、人工布置，俨然一座有千户人家的城郭。四角松柏遍满山岭，荆棘覆盖道路；豺狼虎豹、麋鹿狐兔的踪迹交错其间，已经不能再前进，只能徒然站立远望，惆怅地引发感慨罢了。有人认为这里起初是全燕的郡邑，又有人认为是古高丽的城堡；还相传唐太宗征讨辽东时曾在此驻军。这些说法未必全都正确，却也未必完全不对。只是这里东北连接女直、海西的疆界，正处在交通要冲，所以当时筑城设置守军以控制道路，规划营造可以说很得当了。谁又知道今日竟会凄凉荒败，成为过客悲伤之处呢？唉！《禹贡》和《职方》所记载的区域，经历变迁和设置更改，不知道有多少次，才形成今天的全盛局面。合观古代遗踪旧迹，到处都有；得失兴亡各有其自身的规律，这些都不值得哀悼，哪里还有闲暇为异域悲伤呢？我们相视一笑，回到营地写下这些文字，作为记。《方洲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十三。明代张宁撰。《奉使录》下〔朝鲜刻本〕。《皇华集》。士人生活在天地之间，道德功业本来就是重大的，文章不过是余事罢了。然而自古以来评论世道兴衰的人，没有不以文章的盛衰来推测它的，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文章就是语言形成的文采，是道德功业的光华。所以和顺之气积聚，英华便发露出来，内心充实而外表彰显，自然无法掩盖。人才的兴盛，实在关系到气运的变化，哪里是偶然的呢？天顺四年春，礼科给事中张公奉命出使来到这里，在询问政事的空闲中，遇到景物、触及事情，便常常写成赋诗，文辞像骊龙之珠般灿烂，充满锦囊，几乎已经编成一卷。事情办完后便返回，我国殿下赞赏张公文雅，命词臣编次他所作的诗文，使它们长久流传，这实际上也是恭敬执行皇帝的命令。于是命我为它作序。我私下认为，文运随着世运消长，而以文章闻名于世的人，各代都有。自汉魏以来，可以数得出来。然而有些人的文章虽然值得观赏，却不能为世所用；有些人虽然得到时世任用，文章又不足以彰显其才，因此常常苦于两者难以兼得。恭敬地想，我大明登临帝位，广施教化，使淳厚之风流布，文运兴盛；山河完整，车书一统；任用贤能，尊崇良才，布列于朝廷。那些怀抱道德、负有才艺的士人，无不依靠时势、感受恩遇，挺拔英才、施展俊杰，奋发努力、宣扬功业，用来装饰彰明文明盛世。惟公才学丰富，器量豪迈，早年考中科第，声名显赫，于是承蒙知遇，供职左右，辅佐圣天子议定礼制。如今又远道肩负使命，惠然来到我国。我国虽偏处海滨，但一向秉持礼制，世代承蒙眷顾，每次颁下诏书，必定选择朝中贤能之士遣来，儒雅之臣前后相接。如今公此行，更可相信是特别承受皇帝选拔，只奉行圣明谋略，使者如星离天，光辉四射，把皇帝的诏令传播到万里之外，使民情上达九重，上下彼此信任，远近共同和睦；海隅之地如同日出，永远安定，因而更加沐浴我皇帝广大深厚、无边无际的恩德。若不是凭借英杰之才，承受隆盛的际遇，出入将相之间，奔走而勤劳，为君王治理四方，仿佛卜筮已经得到应验，谁能做到这样呢？公来到此邦，念及王事有期限，常常担心不能及时完成；但仍然尊重道统而访箕子，推崇教化源头而拜谒宣尼，处处遵守礼法而没有过失，以此显示周全的德行。东方接见公的人，都仰慕您如仰高山北斗，所慕的并不只是高雅清正的风度而已，您的德业美盛，也由此可以看出。难道仅仅是文章值得推崇吗？看您作文，兴致一来便纵笔铺陈，文章如昆山美玉散落满地，俯拾皆是；即使见到喜鹊，也能把它击落，确实足以名闻天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这难道不是所谓承接天地气化而生，遇到世道便发挥出来的人吗？后世如果有人考察我国世道的盛衰，未必不能从公身上得到答案。那么如今这些如珠玉唾吐般落在海东的文章，也不应任其湮没而失传。我殿下敬畏上天的心意，恳切好善的诚意，钦承皇帝的眷顾，因而尊重使者；既尊重使者及其使命，也就重视他文章的盛美，其中的深意也因此可以看见了。唉！这难道不是很正确吗？这一年夏四月下旬，正宪大夫、知中枢院事、艺文馆大提学、知春秋馆事、世子左宾客兼成均大司成臣崔恒谨慎作序。渡过大同江 平壤孤城，天将破晓便整装出发。彩绘的船上箫鼓齐鸣，沐浴着明丽的春阳。鸟飞之处云已散尽，青山从渡口显现。潮水通向碧海，绵延不绝。共同欢喜皇帝的仁恩遍及大地，却不知身在异乡。举起清酒痛饮，频频相互劝饮。四匹马迎着东风，前路还很渺茫。登上黄州广远楼 层层高楼耸出青翠山色之间，遥远的景物慰藉了客中的愁颜。芳草映着夕阳，通向天外的道路；乱山残雪，仿佛海中的群山。烟霭凝聚着原野的色彩，村居显得细小；风送来边地声响，打猎的骑兵归来。却又忆起帝乡的春色如海，蓬莱宫阙隐在悠闲的五色云间。登凤山楼留题 凤山楼馆高峻耸立，千里行程都在汉使的车轿经过之中。异地的人语听来应当渐渐能够理解，多病的诗情也将完全消散。望尽晨光，只见云连着飞雁；听断寒声，仿佛海潮正在退落。不必再去询问古事、重吊古迹，四邻太平无事，征发的徭役也已停息。二十八日午时出发，在剑水道中遥望龙泉。层层山峦的高处，露出亭台。随从骑兵如云，暮色催促行程。藤萝环绕道路，芳树交合。满山荆棘丛生，野花开放。林间春色浓郁，黄莺啼声不绝。天边晴光明亮，鸟儿带着飞回。为何久久凝望碧霄？只是看不见长安，独自徘徊。登金郊驿楼 旌旗摇摇，远道攀登，坐下来计算游历的路程。两个月来，芳草无情，所到之处一片碧绿。好山如画，悠闲地面对行人。一年的风物中，春天将要老去。千里之外如乘星筏远行，客人还未归来。昨夜清清楚楚梦见归国，醒来依然站在清禁之中，列于鹓班。渡过临津 三月春光最为清新，在棹歌声中渡过临津。积雪消融，野洲多长青草；雨后芳洲，绿苹茂盛。乘画舫清游的，是天上的贵客；碧云疏影之下，水中的人影清晰。桃花水暖，鱼龙跃起；杨柳风和，鸟雀频鸣。归乡的思绪几乎被南浦的树木迷住，江水却流不到故园的春色。九重霄汉之上双翼齐飞，千里星河之间鱼儿纵跃。不要笑我沿流随波泛滥，也应当随处慢慢询问。此次出行全是为了宣扬皇恩，并不是乘槎而来的汉使臣。三月三日寓居太平馆 曲水流觞，尽醉而归。风光虽然美好，毕竟不是故乡。桃花时节的细雨，迷蒙着行馆。细草散发春香，沾上贵客的衣裳。是谁卷起疏帘，遥望新月？我独自吹着长笛，倚着斜阳。这样的情怀并不是因为伤感离别，而是王事驱驰，遗憾又一次违背归期。登太平馆楼六十韵 高楼缥缈，直入苍穹；向西遥望长安，心意已经相通。天地承载万物，皇恩与天地同样广大；无论华夏还是夷狄，都没有地方不来朝拜。辽阳以东南下三千里，西面华岳相连，险关重叠有百二之固。金阙玉关严防虎豹，白旄黄钺足以平定罴熊。漠南遥远的道路上烽烟断绝，蓟北各处屯兵之地防守雄强。天下都承受周代的典章法则，地图所载之地尽归汉家封域。九成韶乐奏起，群凤来仪；五色祥云拥护六龙。上苑春光宽广如海，贵游之人罗绮灿烂如虹。自古以来编纂修治本来没有固定之地，后世承继而建立国家，也未曾有这样的功业。万国跋山涉水奔来进献玉帛，千家门第都响动歌钟。教化推行于九州之外，人人生活在三王的礼乐之中。亿万年不变的高帝基业，两京都显示出至神至巧的功工。荒诞的言论只会让庄蒙叟含笑，若要作赋，应当有左太冲那样的才华。身在异域，思绪难以穷尽；心悬天府，远望也难以看完。东土自来文风美盛，中朝自古以来赐予丰厚。藩屏皇家者尊崇节度，仪表法度体现圣范，又体恤疲病之民。内则承接京畿之地，使百姓安定；外则控制边荒冲要之地。八道分掌符节，顺应风俗而治理；重重城门敲击梆柝，预备应对时局凶险。道路尽头水陆交错，乡音已经不同；春意充满天地，景色却相同。鸡犬声从人家传遍四野，烟霞笼罩的山城绵延于千峰之间。

译流年又随着阳和更替，万物都成为造化包容的对象。原野湿地的桑条刚刚展开嫩绿，池亭旁的杏花已经迎来红色。空寂林中土壤湿润，人参正在生长；远岛沙滩平坦，竹蛤十分丰盛。芳草将要迷住归客的思绪，苍苔却没有锁住旧日游踪。溪流中还残留着春前的白雪，柳枝折下的新黄仿佛夜半的风色。竹外凉阴在晴光下斑驳细碎，梅边香雾在清晨朦胧。园中桃李明艳，蜜蜂酿蜜；野地空旷，苹蒿之间鹿在养茸。花开花落如剪裁的锦绮，人来人去如飞蓬。兴致来了便倚着栏杆吹长笛，坐久了便绕着屋檐扶杖而行。高远处几乎可以窥见徐市所寻的仙国，清虚之境恍若安憩于武夷宫。扶桑与析木似乎相距很近，方丈、瀛洲确实容易到达。打算跨上龙骧驰骋于无边天地，又期望寿数如崆峒山般长久。帘幕环绕香气，流苏垂挂；翠色栏杆四周，锦縠聚集。入座后有情致地看燕子飞舞，经过窗前却无声，只惊讶黄莺慵懒。宫殿楼阁因御笔而生光，街道上喜气洋洋，结起彩绒。哪里村田传来社鼓声？几家庭院打开雕花窗棂？清泉流经的门巷幽雅，白石砌成的岩门旁古刹崇高。山岚若有若无地飘入，日光使乍寒乍暖的天气融和。层冰覆盖的深谷长宜避暑，高岭上的孤松久经严冬。游猎只应有许多野雉野兔，砍柴放牧原本不禁止儿童。河川原野曲折环绕，遥远之处也值得眺望；人物奇异而丰饶，秀美之气集中于此。穿革鞋、着长衫的妇女供役使唤，穿花衣、戴斗笠的人沉没于官府劳役之中。府中戍鼓一响，群吏便趋赴；苑外传来鸣声。笳声操练小型军队，乡村老妇进城缴纳土布，地炉烧火铸造山中的铜。越裳经过多重翻译，关津往来便利；鲁国般贤士众多，人才充实。天边楼船载着海商而来，雨后田间小路上农人劝耕。海门潮落，天马腾跃；沙漠尘埃澄清，望见断鸿。马邑的冈陵可知远近，凤山的榛莽一同笼罩在昏蒙之中。临屯旧日接近真番边界，平壤遥遥连接灞水以东。箕子荒废的祠庙，碑石高耸；高丽残存的戍垒，石块嶙峋。古今无尽的登临遗恨，山川形胜都化作胸中的块垒。想要访求吴季子那样的遗风，却深深惭愧自己不如宰周公。即使像卯金那样遍阅典籍、登上天禄阁，像伯玉那样藏书满于射洪；谈论政事，仍惭愧自己像杨子吃口吃；通晓时务，反而羡慕仲车装聋。沉沦失意时常笑沟中朽木，谁来宣畅才华，谁来弹奏堂下之桐？观览胜景本应探寻深藏的奥蕴，登临高处却还不许叩问苍穹。景物到了绝妙之处，恰好彼此映照；情感到了极深之时，反而格外浓烈。清凉露水写湿银管，夕阳催促饮酒而玉瓶已空。诗写成后转觉孤怀爽朗，醉后仍嫌两鬓疏松。不要怪我凭轩再次远眺，只因喜爱这里的风物，承受了太平和顺之气。天顺四年春，我奉皇帝之命出使朝鲜，登高远望之时，遥遥怀念帝都，流览朝鲜王国。天时、人事、景物、山川，幽深与显著虽然不同，心中和眼前都已经感受到。其间流连、悲叹长啸的情怀，大概还有超出凭吊古迹、询问风俗之外的内容。虽然我自己也已经知道这一点，但兴致一发而写成文章，实在不能不如此。抛弃华饰而采用实情，这里是文献之邦，应该有与我同心的人。姑且写下这些，用来记载岁月罢了。登汉江楼十首 东方之国有高楼，楼前汉水流淌；水光摇映青雀舫，船影落在白鸥洲。远望天际仿佛已经尽头，凌空而立，大地几乎要漂浮。八面窗户风和日丽，我在此下榻，久久留连。春水像鸭头一样碧绿，晨山如螺髻般青翠。断云依傍远山，孤雁没入长汀。身在异域令人忧伤，不能安定；处在清明时代，却笑我独自清醒。为何忽然来到这里？诗兴直入苍冥。路远，车马蹄声稀少；春深，景物繁多。烟雾散开，山峦如画；风势轻淡，水面如罗绮。以欢乐之事酬答佳节，举清酒放声高歌。这里自来是文物之地，随处都值得经过。飞流幽深遥远而湍急，石阶迢遥却平缓。山禽时啼时歇，江浦忽暗忽晴。兴致与云一同远去，情感随青草共同滋长。双亲不能相见，姑且又思念神京。胜景观览仿佛相同，佳期不必再召唤。行走时疑似接近故乡，坐下便觉得客愁消散。谷鸟彼此应和，溪花的影子交替摇曳。春风仿佛有意，吹送木兰船桨。洲渚望不到尽头，峰峦不知有多少层。病中思念金匮中的药方，口渴便饮玉壶里的冰。瑶海似乎可以航渡，丹丘却还没有羽化飞升的成就。倚着兰花久久凝望，乡愁忽然无所凭依。也有白云升起，只是没有黄鹤飞来。此地深幽如同阆苑，胜境使人想起蓬莱。兴致可比陈登的旷达，诗才却惭愧不如李白。共同举杯，接受金谷园的罚酒，不要吝惜醉倒如玉山倾颓。时序有更替，江山却无古今之别。士人们多次来此游览，又饮酒登临。面对美酒怀念往事，观察风俗正合平素心愿。太平的声教传播遥远，处处都有知音。四匹马不再疲劳奔驰，我超然坐在青翠山间。酒香中舞袖飘动，春气进入罗衣。石径旁松花已老，疏帘外燕子飞翔。座中都是盛会中的贤者，直到傍晚还不说归去。徘徊以穷尽美景，盘桓以极尽胜游。贤王喜爱宾客，诸位宰相总是风流儒雅。已经醉了仍须饮酒，将要回去却还想留住。明日到了太平馆，回首此处更觉悠远。天顺四年春三月五日登汉江楼。当时申权、二议政，金、朴二判书，李府判尹，李二承旨都在座，都是朝鲜名士。酒兴正浓时落笔，偶然写成十章，草率浅陋，不值得奇怪；共同发笑即可，不妨把它用来覆盖酱瓿。又写成一首。春日登高，雨后景色展开。汉江春水，比青苔还碧。烟云绵延万里，鸥鸟出没的水面宽阔。花柳遍布千峰，鸟道曲折回环。天上的星槎，要驶向何处才能到达？城中的冠盖之人，有几人前来？客中还剩下题诗的兴致，不必等萧萧暮雨来催促。题韩判书狎鸥亭诗卷 水云深处，草亭幽静。有客人不存机心，与白鸥相对。自许功名与散逸相同，不要让心事学习沉浮不定。戴纶巾、执羽扇，闲来尽可交谈；细雨斜风之中，傍晚更愿停留。最美的是曲江那样适合隐居的地方，彼此亲近相伴，已经历过多少个秋天。御制诗和应制诗共为一卷，前辈的题赞已经说得很详尽了，我还要再说什么？何况皇帝的奎章宸翰光照古今，纵横交错于天地之间。近来的辞语也婉转和顺、合乎体制，读来令人欢喜，理应成为国家珍藏的重宝。然而从洪武至今，世代已经很久，不知朝鲜的诗是否果真都像近来的这样？《三百篇》以下，诗歌没有比唐代更盛的；杨伯谦所论述的诗，分为三始，声音仍然丰厚润泽。盛唐诗歌沉着深厚，到了晚唐留下的余响，则渐渐流于华丽。这并不全是时代政治治理所感召的结果，各郡国乡里的爱好不同，因而终于失去原初旨意，也不能没有这种情况。所以即使周代盛世以后，郑卫之音也未能彻底改变，吴楚之诗也来不及删定编述。今天子以圣继圣，朝鲜使臣承担朝贡之职，前后相望；耳濡目染，与原初旨意不但不违背，世代既久而道义形成，想来一定会有所增益。声音之道与政治相通，这并不是小小的损益。尊重它的起始而使它的结局美好，或许也只有侯国的法度因此增光了。恭敬拜读，谨再以诗系于卷末。

译银河垂临白日，群星在苍穹中灿烂。河图与洛书，千百年来承载着至高的道理。光明的东国，臣子的心声彼此契合；皇帝的诏书层层珍藏，发誓永不忘记。邦国永远和好，历经岁月也已经很久。风雅之道日益精妙，哪里还知道地域有所不同，原初旨意也未曾微小失落？古来贵在温柔敦厚，中间却有许多喧叫嘈杂；这难道只是词语之间的差别吗？政治实际上才是关键。我此行日渐深入，观察风俗而知晓其中深奥。忠贞之德世代都称为笃厚，文献传统必须继续承继。我回去应当告诉天子，陈述诗歌以补益声教。内心充实，仿佛有所收获，叩首而三次起舞。我初到朝鲜时，国王派李府君在太平馆陪同随从，礼意十分殷勤。等我出行五日后，又派他赶到黄州远道饯行。酒喝到一半，他拿出这卷诗索求题诗，词意十分诚恳。我当即席间写下一首律诗答复他。幽雅洒脱的亭子景趣悠长，百年乔木整齐成行。一帘疏雨使琴书润泽，满座清风使枕席生凉。门户因怀念积德之家而有光，儿孙平安可见美名流传。不要再考索苏轼旧日的记文，早已选拔人才进入栋梁之材的行列。李观察拿樗轩手卷来求我的诗，我在灯下写下这首答复，实在只是为了表达心意罢了。赞美您是贵国的俊彦，并非山泽隐士；您的心迹为何独自不同？高轩竟以樗树为名，此木早年便臃肿无用，只能与栎树为伍，既不能作青黄色的染料，也不能供作梁栋。您眷恋沟壑之志，安然不以世俗忧患为虑。此人虽然显达光荣，但他的志向实在值得称誉。功业成就后要谨慎自保，宠爱利益难以长久占有；富贵是众人所忌，名节必须始终不变。谦逊的人最终得到益处，节俭自守，始终都能有余。不要说这只是寓言，完全可以遵循圣人的训谟。三月十五日，使团返回平壤，观察使曹君请求我为《松轩诗》作赋，写下此诗答复。高轩洒脱，靠近岩丘；松树浓荫蔽日，翠色仿佛浮动。年老之后难以和樗栎一样朽弃，时运一到，已经成为栋梁所求。半窗残雪，是三冬的夜色；一枕清风，如六月的秋意。这并不是因为闲居而喜爱奇异胜景，而是太平时代的王公宰相具有高雅风流。三月十五日，使团返回平壤，在浮碧楼设宴，因依据命名之意，仿效温庭筠、李商隐的诗体，作一首短词，以记下兴致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洪水碧绿清澈，春色深不见底。大地核心草木葱茏，春水嵌在其中。巨大的蜃气盘曲凝聚而不散，十二扇雕花窗明亮如洗。空明的水面倒映蔚蓝天空，暖香从蘼芜洲边半然飘落。绿云淡淡，翠烟沉沉。人置身琉璃镜般的光影中，青城仙客又从东方而来，衣袖携着紫玉，登上彩虹。左边招来浮丘，右边招来关尹。酒酣之时在冯夷宫击鼓，冯夷醉卧，呼唤也不醒。满屋都是蛟龙珠，靛色衣裳透着寒意。明日回望旧日游人，只剩一片江声，成为梦中的景象。和陈先生登万景楼二首 押韵唱和，是后世的作法，并非古制。自明君贤臣相互唱和，直到唐人，原本都没有这种制度。所谓唱和，只是应和倡导者已经写成的意思。到了宋代苏轼、黄庭坚诸公，才广泛采用这种方法。后世大多步其后尘，我平生最懒于这样做，大概是因为不能像前人那样巧妙。这次登万景楼，看到内翰陈先生的作品，于是依照他的声韵写了两首律诗。所谓不能免俗，也姑且如此罢了。读者将会给我一笑。江上的高楼，远离尘俗气氛。初春经过这里，却还没有听说过它。风云山丘沟壑，高低远近都显现出来；草木人家，远近层次分明。午间灶火的茶烟，苍茫地袅袅上升；芳香池塘中桃花随水涨落，碧绿的水波缓缓流动。已经问遍了情况，归期又催促得紧。凭倚一次雕栏，太阳又将西沉。向西直去九霄之上，便是皇帝的京畿。万景楼中，暂且解衣休息。天高水远，江流究竟到哪里才尽？初春的诗兴，近来已经稍微衰微。歌声隔着水浦，惊起睡眠的鸥鸟；松影迎着风，飞鹤舞动归来。时令景物还未衰败，清赏的兴致却已难以抑制。回头望去，白云飞走。朴判书替成川都护府使辛孝思索求《谨斋诗余》，认为浮华艳丽的辞藻不适合施用于学者用功的地方，于是作铭赠给他。行为一定有常规，言语一定不虚伪；行动与静止没有差别，隐居与显达始终一致。从细微处开始，推及各种事物，这就叫作敬、叫作诚；把它充实起来，就达到了正确。孙寿山是司译院判事，陪同随行日子很久，临别时请求题诗，我写下送给他。向来长期客居异乡，最珍惜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何况你一路追随，原本的心意又十分真诚。分别在鸭绿江头之后，只应当含着眼泪走入山城。朴枝是司译院判事，陪同随行日久，临别时请求题诗，我写下这些来表达心意。千里相随，一个月间结下深情。分别时更加看出你的心意真诚；如今只等再次担任翻译来朝见国王的日子。屈指计算，很快就将进入帝都。医官郑次良拜了两拜请求题诗，临别时写给他。来到东方，却无处询问岐黄之术，人人都说您家有《肘后方》。明日分别，最令人怀念的是什么？是杏林中的春雨，是橘泉的清香。画竹赠给知印黄致和 春雨一两点，东风吹来竹叶三四枝。冰霜中旧日相守，却不写竹枝词。画兰竹赠给察访李扶 新竹刚刚脱去笋箨，幽兰还没有开花；风光虽然浅淡，生机却没有尽头。我来到朝鲜国后，诸位大臣没有一天不相互前来问候，个个都很有雅正的礼度。其中迎送陪从、朝夕共同相处的人，只有刑曹判书朴君相处得最久。判书老成文雅，内心敏锐而外表严肃，加上谦逊缜密而不矫饰，具有藩佐的风范。他读书能作文，善于辞令，有古代列国大夫的风度。从义州往返，约有一月，虽然劳顿不息，始终没有懈怠的神色。若不是精神振作的人，能做到这样吗？我初到时，判书派两个儿子安命、安性到馆下拜见，进退肃穆和谐，不敢承担宾主交接的礼仪。由此大可以看出他家教的隆盛。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而判书全都具备。在风尘劳顿、空旷寂静的旅途中，听到如跫然足音般的喜悦，哪里容易多得？如今将要远别，彼此的情感不能不互相触动而变色，因此写成一首近体诗，既用来叙述我的一点心怀，也用来满足判书的请求。至于其中古雅的文意，又不能完全用名义上的规矩来约束。不知道读到的人将怎样看待我的这些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一章〕

译朝鲜贤臣朴判书，老成而有文采，并非寻常儒者。缑山的玉笙，仿佛凤凰的伴侣；弱水中的铁网，犹如珊瑚之树。鸭绿江头一相见，您高雅的风度、清新的谈论便令人依恋。曲池春水初晓时一同吟诗，驿路东风吹拂的夜晚共同设宴。太平孤馆、汉江楼，在行走之处相随，在坐下之处相留。怡然仿佛身处我的故乡，恍惚像与您平生早已同游。您的两个儿子雍容潇洒，深夜灯前一同前来迎接。诗礼教养实在可以在伯仲之间相比，衣冠人物岂肯托身于蒙昧之下？近来彼此的胸怀暂且相通，又陪同携行，匆忙准备归程。新近的情谊不减旧日的情谊，只怕归去之日反而嫌来日匆忙。碧波芳草映着临津渡，剑水、龙泉、凤山都笼罩在暮色中。黄州楼上遥望西京，处处都是浮生的离别之路。离别之路如此短促，回忆向西相逢，不知还要共同度过几日。平田远树只管长在那里，流水行云却没有固定踪迹。踪迹渺茫不知到哪里，蓬矢桑弧所向是九州大地；海北天南、风雨飘摇之时，也应当共同怀有相思之意。您难道没有听说郑国大夫田庐的文章和服饰，使人歌唱赞叹吗？又没有听说吴季子的遗德和名言传在国史中吗？当时豪强狡黠之人有多少，不过都像蜗角蝇头般微不足道罢了。您家父子都是名流，如康庄大道上的良马，如洪河中的舟船。尊崇皇帝、赞美国家相隔千里，也不要因为临近岔路而生出离别的忧愁。天顺四年春，我因出使之事来到朝鲜，途经平壤，拜谒箕子庙，瞻仰拜礼，退出来后把所见所感写在大同馆。唐代柳宗元认为箕子以正道蒙受祸难，以法度传授圣人教化，又使百姓得到治理，于是撰写了箕子庙碑文。大人的事业可以说已经完备了。只是他所说的纣王的恶行还未成熟便自行败亡，武庚念及祸乱而图谋保存国家；如果国家没有这样的人，谁能和他一起兴起治理的主张？我私下不自量力，不能没有疑问。比干还没有死时，天下仍然属于商；先生作为王室的父师，却不肯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出面匡正救助，反而想在不可预料的变故中侥幸求成，这实在难以解释。假使他果真有这样的心思，最终祸乱接连而来，机谋没有成功，这是最有智慧的人也不会做的事，难道可以说大贤君子会这样做吗？何况三位仁人相互告语之时，内心肝胆都明白地相互剖露，而先生的细微心迹却丝毫没有显露于此；由此看来，他假装狂妄而不进谏的心意，本来已经有确定的见解了。到了周兴起时，武王向他询问，他便说明封国之事；同时又对故都百姓不灭殷商，武庚想要继承先绪，也从未在其中明确表态。只是制定法令教化百姓，大兴礼让，从容安处于东方之地，仿佛本来就拥有这里。而且当初封国时，朝鲜才开始能够与中原通达道路；到了成王时代，传说周公向东巡行，践履东方服地，甚至到达东鲁，圣人也有“君子何陋之有”的话。若不是先生安定土地、导引百姓的力量，他的教化怎么能够迅速达到这种程度呢？从他晚年的事情，可以知道他早年的心意。那么先生难道果真要坚决灭殷而乐于归顺周吗？不是这样。商的灭亡，是天意；周的兴起，也是天意。《洪范》的道理几乎断绝而又重新流传，几乎阻塞而又重新通达，也都是天意。知道事情在于天意，并且隐藏自身以自取辱，不肯做周臣，也同样是天意。所谓天，不过就是理罢了。圣贤的言语行动，都不会违背这个理，何况其中重大的事情呢？完全穷尽这个理而处置事务，必定应当运用它而不存私心，施行它便合乎准则。这就是圣人所说的仁。虽然如此，顽固的百姓反复不定，武庚的前车之鉴并不遥远，何况先生才足以成事，德足以感动人，道足以建立世道；像先生这样不但不在其中用心，反而始终实现不做周臣的志向，把巨大的恩惠施予一方，流传万世，使人伦礼乐的恩泽至今不衰；世代承受封赏，享有国家长久不绝，而先生也永远享受祭祀，这一切都是中国周朝的赐予。啊！周朝也真是仁厚啊！名说 义州州判郑六乙有个儿子，才八岁，聪颖明悟，善于应答，超过一般儿童，正是韩文公所说的值得怜爱和期待的孩子。我与副使武公客居边地，第一次见到他都十分喜爱，抚摸逗弄他，实在舍不得放开。第二天，他的父亲拜了两拜替他请求取名，并且说：“这个孩子还有一个弟弟，如今六岁了，如果您也顾念他，希望一并赐名。”我被他言辞恳切所感动，于是给长子取名汝昌，给次子取名汝裕，是希望他们将来能够使郑氏家门昌盛，并且使后代富裕绵长。然而人能够使名字尊贵，名字却不能使人尊贵；做父亲的必须再加以教诲。将来汝昌、汝裕知道好学的益处，能否因为我的话而顾念自己的名字、思考其中的意义呢？不要放弃，不要忽视。正月二十二日，到达通州驿。恰好故人伍公矩拿出《听雪轩诗卷》，请求我题词，于是题写数语如下。太极本来没有声音，有了形体之后才开始有声音。所以阴阳开合，天地的声音便产生；呼吸运动，人的声音便产生。圣人贯通天地，调和民物，于是音乐的声音便产生了。这样说来，音乐就是声音的最高境界。因此律吕确定之后，天下便没有多余的声音。古人说“大声不入于里耳”，意思是君子能够听见它。声教已经松弛，末流音乐纷纷兴起；出自圣人的声音已经无法听到，而出自常人的声音又不值得听。处在礼乐的时代，想要矫正世俗弊病而归复古道，于是借听天地的声音来接近真实。这就是伍公矩听雪的深意。唉！到了元代，淳朴古远的时代已经离我们很远，难道仅仅是淫邪的声音足以损害正道吗？眼睛被红紫之色改变，天下的色彩便丧失；口味被醇厚肥美改变，天下的滋味便丧失；内心被利禄改变，天下人的本性便丧失。世道的变化哪里有尽头，声音又哪里足以说明一切呢？君子说：“声音进入人的内心很深，耳朵接触外物又很容易；无意之间遭遇外物的，只有耳朵如此。”所以君子尤其谨慎对待声音。虽然如此，声音是在两个事物相互遇合时产生的。所以阴阳撞击而成为雷霆，没有撞击便没有声音；事物受到感动而形成言语，没有感动便没有声音。这样说来，声音只是形体和气息留下的余波罢了。即使是天地的声音，也不能没有变化。难道能把飘飘萧萧、扑扑簌簌的声音当作永恒不变吗？必须彼此共同听取无声之声，然后才算完毕。二十二日早晨，遇到上清道士杨胜暹，他拿一幅山水小画来求诗。胜暹是我的旧交，前一年我出使江西，曾想亲自到他的住处，因为盛暑而作罢，至今仍然怏怏不乐。这次在途中相见，我为他暂时停留，情意便流露在言语之中。

译小山横卧，大山耸起，绵延荡漾直入云霄，达千万里。大江向东流下，形势从中分开。衡岳自南方而来，青翠无尽。一道山岭高峻险峨，直薄青天，龙盘虎踞，千千万万年不变。芙蓉城西，白日将暮，三十六峰升起紫烟。山岩回转，路径曲折，幽静深处敞开；露彩霞光照耀着山隈石壁。满地桃花，仿佛太古的春天；一片烟波，映着五湖的白色水光。竹窗幽户，佳期已早；门扉掩闭，双鸭相伴。天将破晓，渔舟荡入武陵溪。行人忘却天台道路，去年南游曾经过上清。想乘风车去访安期生，尘世风尘却使梦境忽然无处可寻。回头看去，乱山之间只有一轮孤月明亮。二十八日，到达山海关，与夏官主事章用晖叙谈旧事，因而谈到豫让的事情，彼此见解有同有异，不能完全一致。第二天，住宿于宁远，作《豫让论》。我曾读史书读到豫让报仇的事情，感叹说：可惜啊！豫让为智伯效死的做法，似乎还算明智；但他为自己的做法，却还不够。君子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君主挥之不去、召之不来，任何人都不能改变他。如果有恩便称德，有怨便称仇，这种人只是庸人和小孩子，哪里是大丈夫呢？范氏、中行氏对于豫让，恩礼厚薄本来不值得讨论；但豫让曾经承受他们的官职，曾经吃过他们吐哺相待的粮食，也曾在台阶下称臣。假使有很不合意的地方，为什么不早早离开？一旦形势危急，才说：“他们以普通人的待遇待我，我也以普通人的方式报答他们。”唉！假使做臣子的都怀有这样的心，都借用这样的说辞，那么君父有难，谁还会奔赴援救呢？不过，豫让的内心并不难以了解。以道德为志向的人，功名不足以牵累他的心；以功名为志向的人，富贵不足以牵累他的心。假如孔子不计较季氏、孟氏对待他的方式，孟子不接受万钟的馈赠，那么他们的心境应当是什么样呢？豫让不过是以富贵为志向的人罢了。譬如一筐饭、一碗羹，得到便能活，得不到便要死；他拿这个标准去叩击别人的门户。有人给他，他便感激喜悦、羡慕不已；有人不给他，他便怨恨憎恶、愤怒痛苦，只恨不能看见对方败亡。智伯正好遇到豫让饥饿而给他食物，中行氏不知道他饥饿所以不给他食物。感激喜悦与憎恶愤怒竟然如此不同，难道不正是豫让用心所在吗？有人说：豫让对于中行氏，本来就没有尽臣节。我的回答是：他报答智伯，难道有哪一点不是义吗？我说：所谓义，是从羞恶之心扩充而来的。豫让对仇人不感到厌恶，对曾经怨恨的人却不能忘记，难道一个没有羞恶之心的人可以称为义吗？况且他自己说：“我想使天下后世那些怀有二心的臣子感到惭愧。”那么，在智伯那里他曾经是臣子，在中行氏那里难道就不是臣子吗？在智伯那里不能怀有二心，在中行氏那里却独独可以怀有二心吗？臣子对于君主，就像妇人对于丈夫。妇人失去丈夫而再嫁他人，即使后来守节，也不能算贞妇；臣子失去君主而再次做他人的臣子，即使后来舍生取义，能够称为义士吗？古人认为豫让之死没有什么作为，而从他的行为看确实如此；只是他的内心却不是这样。他前半生是为了报答智伯对自己的待遇，后半生是为了悬挂自己的声名。古代作史的人大多把豫让列入刺客一类，不可以说他们毫无见识。所以说，他为智伯所做的，似乎还算正确；但为自己所做的，却还不够。虽然如此，齐桓公、晋文公借仁义之名行事，尚且能够在动乱之日尊崇周王室，何况豫让以一死表现出的慷慨激烈，虽然没有完全充实义的最高境界，但他的行为也足以为后世臣子作表率。像冯道那样历经五朝，始终没有失去三公职位的人，听到豫让的事迹，也应当稍微感到惭愧吧。《方洲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十四 明 张宁 撰 序 《林节妇无价珍诗卷》序 无价珍是一位美好的节妇。节妇是吴兴王景贤的女儿，十九岁时嫁给同乡人林英。才过九天，林英竟因事死于官府。节妇发誓不再改嫁；不久，她的妹妹也守寡，愿意遵守家法。直到如今三十多年，她的志向没有一点可惭愧之处。她不也是世间少有的君子吗？乡里人多有吟咏歌颂她的，久而久之结成一卷。我的老师云壑先生在卷首题名《无价珍》。友人徐文裕因为舅父的缘故，请我写文申明其中的意义。我认为天下可宝贵的东西很多，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人人都可以得到。只有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即使有十个、百个、千个、万个，除了说想要得到之外，实际上却不可能得到。如今富家老翁喜欢炫耀，泥车瓦狗等玩物，不惜成百上千地购置来供自己玩乐；然而闺门之中一旦失礼，往往不能宽贷。难道他们爱名节还不如爱玩物吗？即使耗尽所有财产，也不可能得到名节。富家人想耗尽所有而不能得到，那么中下之家能够得到这种品德，难道是靠十百千万的财物换来的吗？大概不是品德本身不可得到，而是她们的身体不可得到，只有她们的心志不可夺取。珠翠可以使我的眼睛愉悦，华美的锦缎可以装饰我的身体，子女可以供养我的生命，婢女侍从可以满足我的使用；她不取这些，反而甘愿饿死在沟壑之中，为什么呢？因为她的心志不可动摇。正因为不可动摇，所以不可强求得到。过去豫让作为智伯的臣子而为他而死，没有留下后代，吞炭使声音改变、涂漆使身体变形，藏身桥下和厕所中，一定要报仇之后才罢休。当时假使赵襄子用千金的价格来收买他，果真能够改变他的心吗？唉！智伯没有后代，豫让的忠心便无法寄托于智伯；林氏没有儿子，节妇的心志也无法寄托于林氏。怀着不寄望于人的心，面对珠翠、文锦、子女、婢侍，我看她即使拥有很多也不会去取。唉！节妇只是一个女子，却能够守正而不亏损，教化甚至影响宗族，使人把她比作无价之宝。那汉代的扬雄、晋代的冯道、唐代的王魏、宋代的范质之类，只是把自己当作珍宝等待高价，出来侍奉他们的君主；一旦时局变化便变脸改口，毫无惭愧，竟然还不如一个妇人，哪里还值得称道呢？忠臣、孝子、义夫、节妇的难得，由此更加可以看见。无价之珍，难道是过分称誉吗？虽然如此，妇人以自身侍奉丈夫，与丈夫同生同死，所以丈夫死后称为未亡人，直到她也死亡才算完结。文裕，你应当努力，将来一定有人替她立传。

译《荆树春芳诗》序 同乡刘公韫将要把女儿嫁给外兄公瑞，担心他年壮已有妻室，而且远离父母兄弟，于是置办一卷题为《荆树春芳》，率领同族兄弟作诗来规劝帮助他。征求文章，是看重其中的意义。我认为亲爱亲人的心，是人人本来就有的；孩提小儿知道爱自己的父母，长大后知道敬爱兄长，这是纯一无伪的本心。自从男女情爱相互改变，便想要饮食、衣服和富贵；内心虽然因此杂乱了，却还想着与兄弟一同享有。为什么？因为那时的欲望还出自自身。等到少年男女之欲一萌发，此时即使有饮食、衣服、富贵，只要兄弟没有这些，便一定想着和妻子儿女一同享有。为什么？从前的欲望是我自己所欲求的，如今的欲望又从欲望中生出，欲望交相增长，也就只会牵引人走向那里罢了。欲望有时不能满足，于是便分门立户，想方设法满足自己的欲望，甚至把兄弟当作路人，亲爱亲人的恩情荡然无存。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治理家庭没有方法，而私欲之情胜过了亲情。如今公韫家教有方，世代同桌共食，是海盐的望族；杂草荆棘决不会生长在谢氏庭院。今后欲望将要炽盛时，还应当思考古人无欲的道理；如果做不到无欲，就思考减少欲望，再减少欲望。宁可满足自己本来就有的合理欲望，也不要让欲望再滋生新的欲望；这样或许亲爱亲人的恩情不会昏昧，《荆树》的诗也就可以拿来教化乡人了。虽然如此，田氏的荆树本来想分开却没有成功，假使已经有了想分开的心，起初就不能做得好；没有分成，也算是一种幸运罢了。君子奉行道义，难道可以依靠侥幸保全吗？善始善终，才可以。公韫要以此为戒。《送臧把总指挥序》怀远将军臧君奉朝廷命令统领浙东海道，任期已到，将要替任返回。海宁卫昭勇将军王君缙因与他共事日久，远道寄信给我，请求写文赠送，并且说：“臧君处理政务不苛刻，也不放纵松弛。上级既然因为才能而任用他，下属中感怀他德行的人也更加多了。那么，他大概是善于用兵的人吧？人们谈论武事，往往说军队要靠威势取胜，不严厉猛烈就不能成功。由此各道军队还没有受到外敌逼迫，内部因劳苦而疲敝的却很多。他们不知道，那些倭寇的部落分散居住在荒岛，不通晓中国的事务，也不受酋长约束，既没有南下牧马、长驱进攻的军队，又不敢有向西长驱直入的心思，只是不得已趁机抢掠百姓财物，以救济残余的性命罢了。譬如狗偷窃作盗，即使十分狡猾，也不过趁人不备进行袭击。善于用兵的人，只须设置险要、谨慎守卫而已。守得过于严厉，便不成其为守卫；帐下没有怨恨的士卒，内部才稳固。守得过于宽松，也不成其为守卫；将士没有懈怠的神色，外部敌人才畏惧。内部稳固、外部畏惧，同时又重重设门、敲击梆柝以等待敌人，即使两军对垒相望，也可保证没有灾祸，何况敌人本来就只是想趁机侵扰呢？如今将军既不苛刻，又不放纵松弛，善于防备倭寇的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这样内部必然稳固，外部必然有所畏惧；所谓尚未受到外患逼迫，内部却已疲劳困顿的情况，就一定不会发生。虽然如此，掌握法令、守持信约，是用来固守常规、应对变化的；运用权宜之计，是用来解开纠结的。兵家运筹用兵的奥妙，本来不能以一时一地的小胜小败来概括将帅的全部谋略；还应当建立并完成他的功业，使它成为更大的成就，那么将军的声名就不只是被浙东一带称颂了。我没有见过您，不能完全了解您的美德，谨以这些话回复我的王君。《送怡上人序》自从佛法传入中国，经历汉、唐、宋、元直到我朝皇明，上下千余年，根基已经很深，枝蔓也更加繁盛。排斥它的人虽然屡屡出现，归依它的人却越来越多；真正造诣于佛法的人很少，求学于佛法的人却越来越用力。它作为一种教法，确实高深，实在难以做到，竟到了这样的地步。那些归依佛法并求学的人，本来就应该同他们往来；那些不归依佛法而只是求学的人，也同他们交游而不舍弃他们。这样看来，佛教徒接待和交往世人，一定有可爱的地方。他们未必是凭佛法本身取得人心，而是因为他们所居住的地方清幽雅致，可以休息；他们的言语和悦，听起来很舒服；他们的举止朴实谨慎，容易亲近；他们往来时没有妻妾、子女和奴婢侍从，好像礼制中内外有别一样；他们交际时没有矛盾冲突和刀剑佩饰，不像小人那样凭势力和利益相交。这些都是可爱的地方，也是那些不归依佛法而求学的人愿意同他们交游的原因。本县有一座大寺，名叫天宁，古代称为多闻寺。有一位号称印庵的僧人，开始继承旧寺并加以扩建，寺院因此更加高大显赫。今年冬天，有关官署因为他的弟子怡庵主所交游的人，请我写文章来祝贺。我曾经读过韩愈送文畅的文章，也曾经读过柳宗元送文畅的文章。韩愈是用道理告诫他，柳宗元是用文章赠给他。文章本来就是道的显现。像柳宗元这样的人，正是那种不归依佛法、不求学佛法却同佛教徒交游的人。怡庵在进入禅座、处理事务的闲暇，应当慢慢取出这两位儒者的文章来读，那么就会知道各位同他交游的用意，也会知道我所以赠言给你的用意，就在这里了。至于其中幽深秘密、圆融通达而能够使人警醒觉悟、通达冥界之道的内容，自有不立文字的人能够了解，我本来不能说出来。《物外心诗文卷序》存在于天地之间的，全都是万物。圣人把自身作为万物的准则，所以无论高下、大小、幽深、遥远、显露、隐蔽，都一定以我心虚灵而有知觉的运行作为根本，然后才能各得其平。孟子说：“万物都完备地存在于我自身之中。”自从世道发生变化、民风日益浇薄，圣人的道不能实行，君子被外物所任使，所以劳苦而不能停息；小人被外物役使，所以沉溺其中而不能回头。劳苦的人因此疲惫，沉溺的人因此败亡；崇尚外物的人，这才产生了超脱物外的思想。他的心说：“现在的水，停止流动就清澈，泛滥就浑浊；泛滥而不停，就会流失，时间久了还会枯竭。水本来清澈而泛滥后变浑浊，是外物使它如此。”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内在精神受到摇动，外在形体受到劳累，明灵的精神就会耗损，疾病也会产生。况且人之所以为人，吃着粮食却最终要死；把侍奉自身的事情置于他人之前的人会忧虑，而且忧虑早于他人。处在上等的是圣贤，我难道要像他们那样吗？处在下等的，就是被外物役使的人；他们难道会像我这样吗？富贵好像一场大梦，功名不过在指间转瞬即逝，我为什么要因为这些东西扰乱自己的内心呢？我应当经常在湖山风月之间遨游，把兴致寄托在书画文字之中，寄身于这些事物之间，却不被这些事物拘泥。别人知道我，众说纷纭；别人不知道我，我也仍然如此自在。世上的事情同我完全没有关系，超脱物外的追求可以长久，也不过如此罢了。上清有一位姓杨的道士，号熙春，年纪尚轻而品行谨慎，容貌恭敬而气质完美。他擅长画水墨山水，壬戌年间来到我的家乡游历，同我父亲的朋友刘仲通交好。后来分别了几十年，到了己巳年，他又来寻找旧日的朋友，相见时欢悦得好像平生未曾分别。仲通喜爱他确实能够超脱形骸，像他所说的那样摆脱羁绊，于是绘制图画，编成一卷，在卷首题写《物外心歌》五言、七言诗赠给他。他说我曾经同杨熙春相识，退下来后便让我为这卷诗文作序。

译《晚香亭诗序》除《治蘠》《瞿麦》之外，如今菊谱所记载的已经有七十多种。近来我听吴门的老花农说，有些花的形态颜色会发生多种变化，难道是因为时下爱好的不同，连风土也发生变化了吗？我的朋友王宗勋，读书明理，品行高尚，善于吟诗作赋，常常在别圃中种菊，年长日久，菊圃已经占了园子的半数。爱好风雅的人给他的居所题名为“晚香亭”。当百花摇落，原野萧条时，那些长得超过寻丈、高大到几个人合抱的花，都凋谢消歇了。只有这种菊花，凭借如此的资质，傲视严冬，久久等待风光，不因早晨的霜和清晨的露水而改变枝干、改易节操。山林丘壑中，能够培养才能、砥砺节操的事物，哪里数得清呢？它们面对清风、对着落日，不知能激发多少兴致。想到食用它的滋味，就想到要在时代中有所作为；欣赏它的花朵，就想到要以德业装饰自身。诵读屈原的《离骚》，就想到忠贞；读苏东坡的赋，就想到困顿和安逸。处境越穷困，意志越坚定；年纪越老，志气越壮。凡是郁积在心中而由此产生的思绪，难道只是感伤年华将尽、惊叹万物变迁而已吗？这就是君子善于观察万物的地方。虽然如此，培养才能、砥砺节操，是我们本来应当做的事；一定要借托外物来表现自己，大概是因为另有缘故。假如才能还没有培养，节操还没有砥砺，却只是说“菊啊，菊啊”，那么从菊花那里又能得到什么呢？从前韩魏公在九月九日同僚属在北门设宴，有诗说：“不以老圃秋色淡而感到羞惭，更要看寒花在晚年时节散发的芳香。”有见识的人知道韩魏公晚年德望很高，却不知道他学习了什么、做了什么，才开始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写作《晚香》诗，愿意举出这件事来勉励宗勋；除此之外，我对朋友还有什么益处呢？《梅溪书屋序》书籍是用来承载道的。最高深的书有六经、四书，其中的言语都宏大深妙而深厚美善，周密而精纯，浑厚盛大，庄严正大，彼此相互补充完备，从来不曾刻意经营文字。后世的人不在道上下深功夫，却致力于学习它们的文章，并且还希望同它们一起流传。于是开始把标新立异当作高明，把去除陈旧当作新奇，宣扬矛盾，在门户之外执持方枘圆凿的人，每天都有好几个。他们不是不知道这样做很难，而是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形成一家之言，列入作者的行列。因此，崇尚虚无的人，其学说荒诞；谈论功利的人，其学说争竞；以道术自命的人，其学说僭越；专门讲求艺文的人，其学说浮薄；致力于记诵的人，其学说繁冗。那些不违背道的学说，如果不是六经的羽翼，也只是四书的藩篱。唉，不是通向道的学说，难道能够不被歧途迷惑吗？实在困难，所以后世真正知道道的人也少了。我姚有一位卢先生，读书好古，写作文章。从年轻时起，他所学习的内容，就是想寻找一处便利的地方来从事藏修。住处在梅溪之上，清流茂树，绵延排列得幽深繁茂。他平生所得的六经和诸子百家的书，全都收藏在那里，可以说是有志于学问的人了。我正不了解他所遵循的方向，不知道卢先生所努力追求的进步，同前面所说的道究竟相合到什么程度。有人说：不能做到无所不读，就不可能成为大儒。我认为，在无所不读之中，还能知道有些书是不应当读的，这才可以说是善于读书的人。何况这尤其应当是通儒硕士所说的话；如果不是对初学者的明确指示，又凭什么作为对卢先生的劝勉呢？卢先生回去以后，拿六经、四书来读，并且把其中的道理弄明白，再慢慢考察诸子百家的著作，应当知道我这些话并非欺骗；而您所成就的也一定不止在文字之间。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梅溪书屋序。《昭忠录序》杭州儒生周璟，字彦充，上奏请求祭祀褚公遂良的祠庙，众人都为这件事的成功感到高兴，并作歌颂扬。周璟于是把奏疏、史传遗文以及古今著作辑录成一卷，题名为《昭忠》，用来记载朝廷的恩典。书录完成后，他请我为卷首作序。考察褚公从起居郎做到尚书右仆射，以正直之道冒犯皇帝的威严，竭尽忠心而没有隐瞒。他进谏的事迹见于典籍的有几十件，只有“雉集”一事是成对指陈旧事，其余都刚正直切，深深触及机密和禁讳。如今读他的言辞，即使相隔一代，仍然使人心惊目动。只是唐太宗乐于接受他的意见，使国家大业安定，这正是贞观之所以得到治理的原因。等到他接受遗诏辅政，拥立高宗，同长孙无忌同心协力辅佐治理，差不多可以继承前人的功业。不幸遭逢武氏之变，最终因为竭力进谏而离开职位，永徽年间的事业于是衰败。这样看来，褚公的进退、任用和弃置，实际上同国家命运的盛衰相互关联，并不只是一个人的事情。正当皇帝召见询问时，褚公本来应当依次答对，却反而退缩停止；长孙无忌、李勣毅然独自承担困难。推究褚公的本意，他确实是不愿使皇上背负诛杀功臣外戚的名声；但其中那一点微妙的情势，难道他也曾推究并看见最隐微之处，审慎地觉察到武氏二人被权势利益所胁迫，因而不能把事情做到底吗？这就是他所以坚持节操而不回头，正义显现在言辞和脸色之间，把生死祸福置之度外的原因。在那个时候，假使高宗优厚地采纳了他的意见，并且从此不再改变，褚公也一定不会苟且贪恋自己的俸禄，而会收敛言行、等待死亡，何况还会希望让高宗顺从武氏吗？褚公离去后还没有转过脚跟，在这段时间里，朝廷中职位的设置、废除、升降，朝章国典，全都像是替武氏驱除障碍、安排部署的。天下的形势渐渐逼近坚冰一样的危险，唐朝的纲纪也凛然如同朽坏的车驾。褚公垂老而被流放荒远之地，忧伤和危惧到了这种程度，他不久便去世，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平生忘却自身、殉身事主，至死不变的心，到这时才完全显现出来。《传》说：“忠，就是内心正直不偏，也就是使自己的心志专一。” 这大概同韩瑗称赞褚公“一德而无二心”的话彼此呼应。褚公的忠心，难道只是感激而奔赴危难的勇士才有吗？韩瑗的传记记载，褚公死后，朝廷内外因为忌讳而不敢谈论他，前后余二十年；天下大概没有一天忘记褚公，也就没有一天忘记废黜皇后的事情，实际上也没有一天忘记唐朝，并不是只因忌讳谈论而很快就结束了。唐朝的重新振兴，实在是由褚公促成的，所以劝谏废后和谋划复辟，虽然时间不同，事情却彼此相依。褚公的功劳，应当不在狄仁杰之下。君子不能以成败来评判他。如今距离褚公已有九百多年，他的旧事遗闻，世人已经不再经常记念；至于请求表彰、列入等级祭祀，仍然只是由乡里人士和大夫独自提出。对于父母之邦，实在不能不厚待先贤遗留下来的事业。褚公留下的德泽已经很深厚了。若不是彦充，他的名节就不会显彰，人们将把他同吴越之间那些淫祀而无文德的鬼神混为一谈；士人自己丧失乡先贤，难道还不算太严重吗？我还没有弄清楚，彦充是否一见面便同我约定交好？愿意为他驾车效劳。

译《翠筠轩序》翠筠轩，是海宁卫昭勇将军刘邦彦的住所。将军年富力强、才思敏捷，擅长武事，又很爱好文物，读书而且通晓吟咏。军务整饬、时局太平时，他同群士大夫在这里宴饮游乐。竹影布满庭院，映照着图书史籍。将军穿着轻暖的皮衣，宽缓衣带，面对竹影坐上一整天，俨然像一位儒生。同他交游的人，于是题名为翠筠轩，彼此作诗歌咏，积累成卷，拿来请求我在卷首书写。唉！您所拥有的官职，是承继祖父而来的。家境富足、财力宽裕，像其他人一样，声色犬马都很容易得到；可是您却能同穿布衣的士人，在俎豆礼仪之间彼此揖让，共同享受清淡高雅、耐得住岁寒的乐趣。您贤于常人，已经很远了。然而我听说，有文事的人一定也要有武备。将军在这座轩中交游的，都是这样的人。琴书之余，也不时同他们讲论军事，指画方略；一旦有机会任用我，就把这些方略举措实行，这样或许不会迷失于自己的职业，而您所交往的人物，也足以成为后世的故实。不要只是说与诸君在这里谈笑面对翠竹如此而已。这就是我对将军的期望。卷中有书法、绘画各一件，诗若干首。《赠别李公信序》大尹分宜人李载章，以著名进士的身份出任海盐知县。这个县很久没有任用进士，前任县令大多谨慎拘守文法，期限到了便下慢上，遇到疑难事情多有违背和怠慢，在治理政务上没有竞争进取之心。李君凭借经学的修养和通达的才干，再用果断勇敢的力量辅佐，出身科举，任职有待考验；因此上级信任、下级服从，大家一致称赞治理得好。任职半年，他的儿子李璧奉母亲孺人来到任所。有一次李璧来拜访我的草堂，送来考功萧先生的书信，说：“外祖父有命：家父新近任职，事务繁重，如果有一万件事情中遗漏一件，只有先生可以依赖。”他的言辞和心意温和委婉，仪容举止安详雅正，我很为他感到欣慰。坐了一会儿，同他谈论世间事务，他都能援引文章而切合事情，卓然像一位老成之人，确实是名门中的俊异人才。我这才感叹李君治理外在政务是有根源的，又由此看出萧公在家庭内部教育的由来。每当遇到朋友，我总要诵读这封信。只是因为我年老懒散，不能到官府拜访，所以没有机会再见。不久，李君有思念祖坟和兄弟之情，便命李璧回去省亲；李璧于是跟随乡里的副县尉吴宗学习，完成学业。他到我这里来，请求我写赠别的话。我曾记得，汉代吴恢任南海郡守时，儿子吴祐随任年纪还小，却能够劝吴恢避开嫌疑、远离毁谤，吴恢非常赞许他，最终因此保全了声誉。程珦任南安通判时，恰逢周敦颐先生任理曹，于是派两个儿子程颐、程颢跟随他学习，最终成为大儒。吴恢能够做官，不必等到吴祐多次劝谏才明白；可惜李君任职之地没有周敦颐这样的人，不能教导李璧，使他远离父母、成为值得称道的人。虽然如此，人求学时，文章可以很快取得成就，德行却不能突然达到，所以古人选取士人，先看德行，后看才艺。以李璧在科举学业上的聪明，哪里会有什么困难？只是担心他年纪正壮、气势锐利，又生长于仕宦之家，恭敬谨慎不能增加，骄傲懒惰却容易逐渐形成；一旦举止有一件不恰当的事，受到的责备就比普通人家的子弟更重。即使有所成就，也恐怕已经浅薄了。李璧还应当努力自强，以根本为务、遵循德行，从容而充分地涵养学问，吸收精华，以便在科场中驰骋。过一两年，有关官员一定会有人劝他出仕。这样看来，今天的离去，正好是为了促成他将来的到来。入朝拜见父亲的日子有期，不久就会回来，哪里值得挂念呢？《协忠录序》唐代张巡、许远，国史有传，睢阳有庙，儒学先贤和君子也有论断。天下后世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们的忠心；读这部《协忠录》，其中的事实都已具备，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宁切意认为，自古以来军队人数悬殊、安危形势不相称的情况，没有比睢阳更严重的了，然而最终却依靠这件事挽回了国家的命运。难道只凭拼死作战和谋划取胜，就足以办成此事吗？其中一定有根本原因。张巡最初做官时，不去拜见杨国忠；许远曾经拒绝同杨国忠结为姻亲，他们立志大概已经卓越不凡。到了多难之时，局势和战机变化百端，他们仍然从容赋诗，好像处在太平时代一样；见识和气度超过常人，许远尤其如此。他斥责令狐潮不懂人伦，说他哪里知道天道？许远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张巡，愿意接受他的军令，处在张巡之下。这正是圣贤认识本性、明白天道以及唐尧、虞舜以德相让的美德；由此更能看出二位公的学问和品行醇正，足以使光明高尚的事业发扬，并足以施展宏伟的谋略。唯独他们杀死所爱妾、童仆和老弱者来供给士卒粮食，这种事情古来未曾听闻，有人或许会感到疑惑。只是《资治通鉴》叙述这件事时，详尽排列了其中的等级和节制：他们忍心看见别人所不能忍心看见的事情，实在不是不得已而仍然故意为之。因为当时天下的要害在江淮，江淮所依靠来遮蔽屏障的，只有睢阳。假使粮饷不能接续，城池守不住，叛军猖獗地向南扩张，王师还没有赶到，即使取得百次胜利、死去万人，也对国家没有帮助了。只要一寸土地还没有被侵入，即使洪水上涨一丈，也不能横流；受伤包扎之后，只要每天还能得到一次食物，仍然可以延缓抵抗、奔突冲杀，以等待时机。这就是二公把成败和能否成功置之不顾，决意去做他们本来不愿做的事情的原因。假如计策不是这样，早几天陷落，那么东京的平定也未必能够保全。所以睢阳的守备，考察功劳不在于能够攻取，而以能够守住为重；不以敢于赴死为功，而以能够处置死亡为难。他们的功劳，正是使后世人臣知道，徒然死去不足以报答君主，而报答君主的重大事情中，有些比死亡更为重大艰难。唉！完成自古未曾有人做到的事情，留下当时国家重新振兴的凭借，向百代显示为义而死的榜样，这才叫大忠。如果没有非凡的人，怎么能够幸运地达到这种地步呢？有人却妄自根据所承担任务的难易、死亡时间的先后，来评判二公的优劣，实在毫无意义。比干、箕子不因一个死一个不死而损害他们的仁德；萧何、韩信不因一个参战一个不参战而损害他们的杰出。朝觐会同的人进入王都时，有的船走得慢，有的马走得快，所载负的东西也不相同，但都同样到达目的地，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许远是海宁人，县里旧有他的庙，国朝赐予祭祀，礼制同睢阳旧典一样，并把南霁云、雷万春、姚訚合在一起祭祀。唉！古今的事变，没有不是因为同心协力而成功、因为意见不同而失败的；这几位君子都在谋略和力量上互相配合，哪怕有一个人怀有二心、观望不前，像贺兰进明一类的人那样，大事就完了。哪里还会有今天这样的世代祭祀呢？这座庙的记录之所以把他们合称为“协忠”，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成化壬寅年，巡按浙江御史朱行部拜谒这座庙，从儒学生吴用衡那里得到这部《协忠录》，正准备刻印；恰好同僚杨公巡按浙江，二人共同认为这件事很好，命吴用衡请我作序。我恭敬沐浴后写在卷后，以表达我景仰先贤的一点私心。

译《重刊西山先生心政经后序》《心政》二书所讲的，都是古代圣贤的根本大道中的格言和实际事例；西山先生只是加以述说和著录，用来阐明体用之学，并不是自创学说。因此二书都以“经”为名，其体例大致同《大学衍义》等书相同。修身以上，是政治的根本，所谓“心”；修身以下，是心的作用，所谓“政”；而这些又都具备于自身之中。先生以知行之学承接程朱的传统，平生治理自己、教育别人、侍奉上级、面对下属，没有一件事不以始终敬慎真诚、毫不懈怠这一念为根本；随着所处环境不同而各有所得，足以成就自身，足以使他人变善，足以感化君主，足以改变风俗。他留下的关于政事的言论和事迹至今还存在，而且完全足以成为万世的准则；这难道是那些偏曲求学、另立科目的浅陋知识分子所能做到的吗？自从这种道理不再明白，一源的学问被分裂成两端，士人因为谋求做官而习惯于礼仪文章，官员因为学习政务而拘泥于法制，迎合时势、顺从风俗，自以为可以作为训诫；而把这种倾向表现得最明显的，是管仲、晏婴、申不害、韩非、荀子、扬雄一类人，他们虽然身死，言论却还留存。以体要为根据，在六经和邹鲁之文中精确切实地讲明义理，难道能不同于这两部书吗？古人说，不是圣贤经传的著作，虽然暂时存在，最终也必然消亡；何况那些雕饰文辞、炫耀才学、凭空凿空、无所依据而自我夸耀其说的人，哪里值得同他们谋求长久流传呢？既然如此，“述而不作”又是这部书的大原则。秀水县令庄莹中，以进士身份出任大邑知县，兴利除弊、振兴废弛，使政事通达、民众和睦。每当各种事务纷乱错杂、纠结难解时，他总能先推行礼教，并留心艺文，做出了卓越而有余裕的成绩。这固然是因为他的天资超过常人，也是因为他从家藏训典中所得不浅，于是命工匠在公堂的无逸所翻刻此书，要同读书士人共同推求这种心政之学，也足以考察一个人的内在修养和外在事业了。《送李状元诗序》子旸李先生将要北上，京尹景瞻同各位擅长吟诗的人作诗为他送别，来信请我作序。子旸的文章登上翰苑，科举功名达到状元；这两方面的成就集中在一人身上，宏大、深厚、长远而伟大，将来必定会由功业表现出来，必然远远超出常人，这实在不只是难以用言语表达而已。我年老多病、学识空疏，没有看到各篇作品，不能把握它们的要旨。我想，歌咏他的文章，一定会用道德来作结；赞扬他的科第，一定会用名节来加以申说；歌颂他的功业，又一定会感发他清正勤勉、善良谨慎的品德，使他长久保持成就，为乡里增添光彩。这样的文章，应该既美好而令人难忘，又喜爱而不离开正道；即使希望之情也不会减弱对他的劝勉扶助。即使其中有因情景留连而不能停止的地方，守正的念头也一定会贯穿并流露在比兴之外。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这些作品或许就是《诗经·烝民》《梁山》遗留下来的佳作了。不是大雅君子，谁能写出它们？谁能担当得起这样的赞誉？又有谁能相信会是这样呢？如果没有亲眼看见作品却能够相信，那就是因为这种才能本来常见，并且知道他一定能够做到。我虽然学识空疏，也不敢不为此作序。《海昌朱鉴母董氏慈节诗序》我读《朱鉴母董氏慈节诗》，心中实在有所感触。大凡母亲对于儿子，没有不慈爱的；然而如果一味慈爱而不知道礼义，那么大的节操就不能树立，即使平居无事，也未必能始终保全所爱的人，何况面对事变，又凭什么自立呢？当朱鉴丧父时，家内家外都已空虚困竭，那些窥伺、觊觎、观望的人想必也不少；如果他的母亲不是有坚定不移的见识，一旦失身，那么朱鉴的宗庙祭祀也就断绝了。即使有抚养、教育、顾念、怜恤的慈爱，又能补救什么呢？所以凡是身处孤儿寡母境地而有节操的人，才能成就她的慈爱；有慈爱而没有节操，就等于没有慈爱。有人拔刀斩断自己的手臂，忍痛不顾及儿子，最终能够显扬并庇护丈夫和儿子，正是由于这一忍。有的人携带幼子投奔别人，几乎扰乱了宗族姓氏；虽然因此成就了名声，直到今天仍令士大夫为这种慈爱感到惋惜。这又有什么奇怪呢？这就像君子处在世上，如果不先有明辨的见识、坚定的志向，以承担重任、达到长远目标，却想随着事情迁就变化来成就世故，都是苟且而已。朱鉴殷切地把表彰母亲作为自己的事情，我还以为他没有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特意反复写下这些话，用来规劝并增益他的孝敬之心。

译《送卢全鼎住迎禧观序》正统已巳年秋天，圣驾北伐，锦衣卫千户林茂常常向文昌神祈求平安，总是得到吉兆。他祝祷说：“如果确实得到应验，就建立祠庙来奉祀神明。”等到圣驾返回，天顺改元之初，林茂立即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命工部勘察选择吉地，听任林茂自行处置。林茂同道士卢全鼎竭尽所有财力，聚集材料、召集工匠，早晚不敢停歇。整整四年才报告建成，命卢全鼎主持香火，赐匾额为“迎禧观”。林茂的同僚朋友以及同他交往的士人百姓，都受到感动，纷纷来请求我写文章表示祝贺。唉！天下没有不是臣子的，只有君主能够以忠心和爱意感动神明，又能得到神明的信任。京师有许多佛道祠宇，其徒众充斥各处，无法一一查究。近来朝廷禁止私自创建祠观，不许发给僧道度牒，将一切收敛约束，使他们无所事事；唯独文昌神获得赐额，卢全鼎又蒙受特别诏旨，这些都是盛大而非同寻常、合乎时宜的举动。那些听见看见的人，都感到喜悦并前来祝贺。天下的事情，一定要同世道有所关联，然后才能长久深远。这件事出于至诚迫切，可以使人看见忠诚的祈祷而不食其言，可以劝导诚实的百姓，使人知道天人关系不可妄为；又能使众人都相率行善，并且足以扩大仁德恩泽，它所关联的意义实在重大。假使卢全鼎能够完全明白这个道理，早起晚睡，尽心尽力办理一切事务，以彰明并报答皇帝的宠命，把这些事业传给后人，那么长久流传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我听说卢全鼎早年曾跟从卢混成、陈大木、李玉方诸位名家学习，至今四十年来没有一点过失举动；从开始到最后，他一定能够互相勉励而有所成就。《送郑世昌赴广东市舶司提举序》汉朝初年同南粤互通货物贸易，后来闭关而中断。到汉孝文帝时，派陆贾发布诏令晓谕，重新恢复朝贡和互市，广州的财货才开始流入中国。唐代设有广州市舶使，宋咸平年间，泉州、明州、杭州、广州都有市舶司，由其他官员兼任主管。元丰年间才专门设置提举，后来都被废除。进言的人认为闽、广物产繁盛丰饶，只有广州应当保留而不废。我朝抚临华夏，疆域覆盖万国，蛮夷进贡，商人贸易迁徙，交通汇聚于广东一带；那里的物产利益奇异而浩瀚，常常位居天下之首。金山珠海，确实可以说是天府的南方府库。因此市舶司所掌管的事务，至今比其他州更加兴盛，提举的职位也常常受到治理国家的人重视。然而新进士人往往都不了解实际情况，自己被“以财利为先”的训条所迷惑，把掌管财货的机构一概看作普通的散官。我朋友郑世昌从太学生被授任市舶提举，不知道他的内心是否真的安于此职呢？制定法制、使天下后世有一定准则的人，没有比周公更伟大的。周公的著作中有关于关市赋税、玩好器物费用、收取积滞货物以待商贾的法则；凡是能够便利民用、使百姓生活富足的，都是圣人经训留下的权宜之术，何况市舶贸易这样有益的事情呢？自古法制一经改变，世道渐渐衰落，事务日益繁多；中国所生产的物品供不应求，积聚和流散不能相抵，上面富足下面就吝啬，官府奢侈百姓就节俭，盈亏消长不过是在推移转换之间，哪里在于能够使财富产生、积蓄、丰盛呢？那些蛮夷险远、阻隔山岭、隔绝大海的地区，事务处理往往只是苟且简略，征收赋税也从未实行；天地所生、土地所产，自古至今，大概有许多储藏封闭而尚未开发的财富。应当用有道的方法使它们聚集，用有法的方式取得，顺着它们的利益进行招徕、安抚和运输，使财货互相流通交换，让中国境外的财货都成为我们府库的用度；同时使招致远方、富裕百姓的政策真正实行其中，这就是设置市舶司的初衷。招致远方而不劳累百姓，取得利益而不违背义理，即使周公也会乐意去做，怎么可以轻视它呢？古语说，不懂得其中的意义，只知道拘守固定的章法，仕宦时被细末职务所束缚，失去根本宗旨的，不只是一个祝史而已；把理财看作普通散官的事情，也同样如此。世昌努力学习、能写文章，通晓典章故事，在我们县里没有人能超过他；这次赴任，应当推尊先代的法度，衡量当今的事务，根据招致和取得财货的原则，再加上适合时代的措施，使远方商旅接踵而来，商人四方汇集；让收入的财货足以供给不可预料、非正常时期的费用，那么中原的贡赋或许可以安定地保持常数，不再发生额外征科、反复搜刮的举动。这样本末两方面都能得到，不失去招致远方、富裕百姓的遗意。若能如此，您的理财成就将超过唐代。宋人的事业已经久远，难道只是一个州的利益吗？只是我不知道您能否专心致力于此罢了。趁您赴任之际，姑且用这些话为您赠别。《庆倪太恭人七十序》怀庆太守倪廷瞻派儿子倪英带着寿礼和诏书回海盐，祭告已故父亲教谕公的坟墓，并因此送来一封信说：“老母亲年满七十，幸而身体无恙。八月五日，是她出生的日子。廷瞻有幸享有俸禄来奉养母亲，私下里感到庆幸。您若能说一句话让她欢娱，我认为德行是长寿的根基；即使长寿而没有德行，君子也不把这种长寿看作真正的长寿。然而妇女的德行和寿命，往往取决于她的丈夫和儿子。丈夫不贤，妻子便没有可以效法的榜样，不能成就德行；儿子不孝，母亲便不能安适，也不能获得长寿。假如不是有所依凭而独自拥有美好的德行和声誉，那就不是妇人的光彩。太恭人温和美善、贤淑安详，闺门之内清正和穆，平生不知道嫉妒猜忌之事，几乎同古人一样。以我从教谕公身上所见的品德来推求，他有这样一位配偶是理所当然的。倪英说，太母近年来聪明康健，过去的疾病全部痊愈，饮食、言语、行动都没有改变。再根据我从廷瞻和璋、璠二弟身上所了解的情况来推求，她有这样的寿命也是理所当然的。由于德行而能够光大丈夫，由于长寿而能够看见儿子的成就，世代的美德隆盛和谐，福泽接连到来；难怪他们科举功名相承，曾孙、玄孙众多，而且还没有衰止。千户人家的县邑、百里之地，像太恭人这样长寿的，难道能够多见吗？虽然如此，也不能没有顺承她的道理。” 我听说老人往往多有悲思，仁者往往多有怜悯爱护之心。从前隽不疑任京兆尹，巡视各县记录囚犯后回来，他的母亲总是询问平反并救活了多少人；如果多，母亲就高兴欢笑；如果饮食和言语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就发怒，甚至因此不吃饭。廷瞻也应当对此留意，用它来使母亲心中欢悦，或许可以帮助成全太恭人的德行，并引导扶助她获得更高的寿命。这是孝养中最重要的事情。我同廷瞻是儿女亲家，按情理应当同他的亲属通家往来，所以这些话不敢不说尽。

译《南山终慕诗文卷序》许清明先生带着《南山终慕诗文册》来，请求我写话。我对他说：‘慕’和‘爱’的意义实在相同，但文字用法不同。作为人子，没有不爱父母的；只是爱父母却不能实现父母所希望的事情，就会产生牵挂、留恋和顾虑的思绪，所以换一个字叫作‘慕’。舜受到顽劣父亲的困厄，尹伯奇受到嫡母和继母之间的离间，这就是大舜、尹伯奇所以有‘慕’。想要奉养父母却不能，能够奉养时父母又已经不在，这就是皋鱼、子路所以有‘慕’。长久在外奔波，被王事限制，这就是《陟岵》《鸨羽》《四牡》中的诗人所以有‘慕’。这三种情况都是明白地说明自己没有遇到理想处境，却用‘终慕’联系南山，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许明夫恭敬肃立回答说：先君身体强健时，常常在居所南面的黄山周围遍植松、竹、花木和果树，希望将来同先母在那里作为晚年共同游乐的地方；这个愿望始终没有实现，而南山却依然存在。清之所以为先人的生前感到痛苦，是因为我想到古人不修整坟墓，而我没有在开始时诚信办理，导致墓穴进水；不幸如今又将迁葬到南山，这就是清之所以为先人的死感到痛苦。因此我冒昧向来往的长者求取文章，用来记载我终身不尽的怀念，留给子孙，使他们不要忘记。唉，南方是阳明之地，山是镇守长久的事物；古今比兴的言辞多说南山。《天保》末章说：‘愿您的寿命像南山一样长久，像松柏一样茂盛。’ 当时臣子用这些话祝愿君主，后世子孙也因此用这些话祝愿父母。既然有所比拟和祝愿，却不能实现自己的心愿，看见这些事物时，必然会产生哀伤的思绪。何况明夫从山中所感受到的又不止这些，他的怀念应当长久存在。凡是两手捧着空器皿的人，将要取物使它充满；谨慎踏着台阶的人，将要努力登高。明夫降低身份、谦逊心志，准备了这部诗文册来等待教诲，并不是没有希望。孝有大小，有始有终，有长久和短暂。年长的贤人君子，一定会有人能够把明夫引导到大舜、子路所走的道路上。《张太守父母挽诗序》赠文林郎、监察御史安邑张公去世以后，他的儿子张岫才考中进士，担任了美好的官职。人们说，张公起初任教职，后来任知县，都对百姓有恩，却没有来得及看见儿子而去世；君子把他比作欧阳永叔的父亲。后来张岫出任嘉兴太守，他的母亲吕孺人曾经用张公清廉谨慎的品德勉励张岫，听说张岫办理政事过于严厉，就常常不高兴；君子又把她比作隽不疑的母亲。活着时没有交往的人，死后就不必吊唁；没有来往问候的人，也不必致送哀辞。张公墓上的草已经长高，太孺人却从未出门。她即使本来仁厚贤淑，又同郡县百姓有什么关系呢？可是如今她的德行却表现于诗篇之中，用来悼念张公的死亡；如果不是太守君贤能，又从哪里会有这样的诗篇呢？张公夫妇能够以善行成就儿子，太守君能够以贤德显扬父母。我们郡县的士人又能感念长官，推究其父母在人伦方面都很厚重，这就不只是文字能够流传的事情了。我听说，孝子的父母丧事中，听见声音相似就会悲伤，看见形貌相似就会疑惑。何况这是父母留下的诔文，怎么敢不恭敬呢？太守君专心于此，其他事情无暇顾及，不也已经是孝了吗？《送彭教谕序》士人依礼辞去官职，有三种情况：劳累困倦、无法勤勉，按道理应当退职，叫作请老；功业已经完成而能守住自身，按本分乐于退处，叫作知止；知道事情困难并考虑后果，决意离去，叫作见机。后世法制严密，只有请老还能够按照旧例办理，而知止、见机往往不能遂人心意。士大夫的名节能够同公法和清议一起保全的，大概不多见。海宁县学教谕彭显烈退休回到庐陵，年纪才六十，精力还很强盛。他从最初被荐举，历任祁门、南安，直到得到现在的职位；名位还没有完全符合他的德行和功绩，才学也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如今教育治理正清明，学官又没有危险、高压、猜嫌和逼迫的防范，他在三种情况都不符合时却离职了，原本应当有无法实现的地方，最终却竟然实现了。藩司、臬司和州县官署没有在上面同他发生龃龉，士绅、乡里和社学也没有在下面讥议；门生故旧虽然私下为他惋惜，却大为高兴。我不知道彭君在众多相反因素之间，凭什么能够得到这样的结果。听他的乡人说：彭氏的先祖，是唐太尉安定王思玕、宋御史中丞兼户部侍郎思永的后代。从元代以来直到今天，世代都有著名官员。他的先君大雅先生，正统年间曾到朝廷上书议论政事，后来又进献《二京赋》，英宗下诏赐给他冠带，任命他为训导。彭君退休时，杨文贞公主持国政，想上奏挽留他在翰林，彭君坚决推辞而归。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先生出仕、退处和进退，也应当有家族的法度和源流。唉！先生三次担任儒官，乡里都仰望他。如今在尚未衰老的年纪离开职位，也就像早晨出游、晚上回到自己的房舍一样。情理和处境都令人满意，周围景物也没有改变。和世上那些远出做官而不能回来的人相比，哪里只是相差尺寸、天地而已？仅这一点也足以有所收获，何况又没有愧对名节呢？像先生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真正做过官。《送董通判之任抚州序》有远大的器量，然后才能胜任重任。那些斤斤计较而把它当作明察、琐碎精细而把它当作智慧的人，交给他事情就立即应答，委托给他就能够完成，在早晚之间要求看到成效，这样做也就罢了。要让他能够胜任重任并且长久，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君子处理事情，好像迟钝，其实忠厚；好像迂阔，其实老成；好像浑然一体、没有分别，其实很有条理；好像不作经营谋划，其实情思深远曲折。这样以后，才足以容纳污浊，疏解纷乱纠结，镇定地应付冲击。对内可以在朝廷任职，对外可以做州牧，能够不动声色而成就长远宏大的事业。因此观察人物，不能因他近小处的表现而取舍，不能根据声誉来求取，也不能用成功的迟速来评判，何况施行政务也各有不同的体式。那种听到风声便罢去、一下车便澄清政务的做法，只适合于激扬奋发的职位。至于经营安排、部署政务，关系到百姓生活，即使孔子治理政事，在三个月之前也不能没有毁谤；如果希望凭当今的人才，不超过一年便称为良吏、建立显赫声名，那么不伤害民众和气而形成急切苛刻的政令，就很少有人能够做到。乡里的先辈董子厚，早年以太学生身份担任真定推官，后来升任兖州通判。他曾说：“民间事务不可苟且。” 想要树立自己的名声，却草率涂抹，这将把下属置于何地呢？所以公两次任地方长官，哪怕只是一项判案、一道命令，也必定详细审慎地办理，因此任内很少有失败的事情。所谓老成忠厚、有条理而情致悠远，大概公近于此吧。今年秋天调任抚州，仍以原职前往，抚州百姓能够得到这样的长官，是何等幸运啊！不过，治理要有原则，也要有功效；原则不能过于急迫，过于急迫就会狭隘而不纯正；功效不能懈怠，懈怠就会败坏而不完备。《周书》所说“明作有功，惇大成裕”，公从今以后，还是应当凭借过去所坚守的原则，建立循良的治理体制，再依照书中的话成就奋发扬厉的功业，使治理不败坏、不狭隘，足以承担重任、达到远方。由州牧起步，登上朝廷公卿之位，已经指日可待了。不要只因为君子对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便让旁观者有所议论。

译《竹雪卷》序 天下所有植物，都要枝干茂盛、果实充实，经历多年滋长，之后才可以使用。竹子凭借空疏的本质，生长十天半月，大概就足以取材了。等到历经冰霜、穷尽四时，枝叶依然繁盛，姿态颜色也没有多少改变，这是各种草木中的奇材。日月星辰、风雷云雾，都幽深飘忽，无法跟随。只有雪有固定的颜色，有成形的状态，可以看见、听见，可以捧取来烹煮。然而它飘然来临，倏忽消失，完全没有声响，留下的痕迹也会停留；它的功用，在于栽培倾覆、损有余补不足的奇妙作用。因此，凡是疏通、清除、表明、显著的事物，都称作“雪”，世人又把它指为丰年的祥瑞；这正是天地间的一种气。没有果实却容易生长的，不能长久；没有常态而容易消逝的，不能成就。只有竹和雪这两种东西，兼具美好与善性；它们偶然相遇，一个以严寒凝结之气加于竹而竹不顾惜，一个以挺拔的材料承受雪而竹不畏惧，最终彼此助成。君子处于天下，应当培养自己的才能，端正自己的气质，以发挥其中的妙用。这就是“竹雪翁”作为号的根本，至于其中寄托的志向和事业，我还没有说尽。翁是余姚人，他的儿子庠生江拿着遗稿来请我题写，所以我阐发翁的志向和事业，使江因此得到继承述行的方法，也可以说是能够奉养父亲了。《庆寿诗》序 东岭居士阎公享年八十，而且夫妇共同长寿。起初，公因儿子佐显贵，被封为监察御史；他的孙子又取得陕西乡试荐举第一名。佐任浙江副宪时，风采操守清正严肃，简约持重。公曾经来察看儿子的寿基，他的福德根本，早已使藩臬官员和士大夫们感动。如今正逢初度生日，大家都乐意作诗歌颂赞美，也借此慰藉宪副的思念。诗中所说的和平华美而合乎法度，舒畅地抒写情事，最终归于德义，隐约有古代诗人的遗韵，不只是当时一刻的华丽文辞。世上也有许多长寿的人，为什么居士竟能如此受到众人尊重呢？我听说天地不能使万物完全相同，圣贤不能使命运完全均等；五福未必能达到富贵，三种最尊贵的地位未必能达到富足，夫妇长幼和睦的快乐也未必都能得到，这不是偏颇之说。只是知道这些不能必然兼得，所以各自因所看重的方面而满足。假如能够全部具备，那更是人们所愿望的。公出身平民，一生朴实淡泊、和易近人，富贵两全，年齿和德行都很高，夫妻同寿，祖孙共享庆福，从年轻到老年，始终康宁安乐，没有一天不处在太平盛世之中。天地不能使之齐同、圣贤不能使之均等、天下古今不能必然兼得的事情，公差不多全都得到了。难怪群公士大夫乐意为他颂扬祈祷；这些诗将要被声教机构采录，而公的清正风范和高尚情操，也应当与秦关、商峪一样流传久远。我忝列在士大夫之后，怎敢僭越为此作序呢？送张攸天所还海盐序 海盐人张天所，因为父亲在辽地服役而忧苦，坐卧饮食从未稍稍放下这件事。他心中的忧思一对人说起，便总是呜咽悲愤，远望前途，仿佛这一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得到的了。他奋然不顾家庭，奔走数千里，经过两三个月，独自走在荒野之中，深入幽燕地区，遭受寒暑，忍受饥饿劳苦，坐在草上、睡在水边，脚和小腿肿胀，皮肤身体流血，终于直达父亲所在之处。只见父亲在辽地上下都能处置得宜，本来安然无恙，而且想安慰母亲，这才肯听从父亲的命令，暂且回来。大概从父亲戍守辽地时起，您还不懂世事，勉力支撑，艰难经营，建成田地房舍，才刚刚达到成功。没有几年，如今又已经往返两次了。从今以后，您对世事更加老练，所成就的事业更加重大，那么这种往返就更不能用一两次来计算了。我姑且替您感到劳苦，而您那远望、呜咽、悲愤的样子，仍和前一天一样。唉！世上有人到百里之外去，尚且还要进屋整理供给物品，回头吩咐婢女，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走出乡里，回头一看便心中发热、忧虑不安，这种人曾经是有的。何况远涉荒远边地，离开熟悉之处而趋向险境呢？吴越一带有句话说：“辽地就好比登天。”但照常人的看法，您的事情似乎本来可以不做；您却独自勇往直前，竭力追求，毫无顾忌，完全是因为孝悌之心出于天性，真诚的心受到激发，自然有一种不可遏止的力量。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臣子侍奉君主、儿子侍奉父亲，本来就有顾不上自身的时候；自身尚且顾不上，更何况家庭呢？不过，在这里的是您的母亲，在那里的是您的父亲；假如没有品行常伦、两位兄长来主持家务并从旁帮助，那么您的家门早就不能维持了。难道能够近处舍下母亲，远行跟随父亲吗？因此，您虽然有不可遏止的诚心，也一定会因形势所迫而不得不停止，哪里能果断地一直前行呢？这就是说，臣子侍奉君主而成就忠诚，儿子侍奉父亲而成就孝道，也一定要有所遭遇之后才能尽其道。所以父母都在世时，偏偏还要说兄弟没有故障，然后才可以说是快乐。我与天所家有婚姻之好，所以能够说明其中实情，并为此作序。

译庆祝大卿夏先生八十寿序 我留下夏公先生时，他已经八十一岁，聪明才智如常，言语举止没有衰退；常常自我考察推究，精心思考而不遗忘，时时用箴言警语自我砥砺。家门和禄位正处于全盛，子孙众多；合计族内族外、疏亲近戚，全都遵从教诲，呈现出和乐兴盛的样子，只以祝愿先生长寿为念。公的寿命对一家人的重要，就像这样。杭州人年轻时稍稍互相称作“大人”，壮年时互相称“先生”，年龄相仿的也把他当作尊长；他的车杖所到之处，门第都增添光彩，人们题名品评更加隆重，人物也因之增重。西湖山水之间，长堤野阁，烟云雪月，跟随他游览的人都想着向他看齐、仰望他的德行，含蓄的才华得到发挥，受到老成高龄者的熏陶教化。公的寿命对一乡之人的重要，也像这样。浙江东西旧有仕进于国者，共有十一郡；能够使臣属们联类比事、像先生这样的人，没有几个。大江向南流下，吴越相隔千里，远方询问安否，近处问候起居，恭敬地送来书信财物，专门派使者来询问典故、求取论说，常常在道路上相接不断。公的寿命对一国的重要，也像这样。以上三方面都经历多年而达到耋耄之年；如果才华由此推展到极致，那么文章可以编成一代之书，学问可以贯通百世的事理，风操节义和才干器识可以作为士人的表率；任重道远，汇聚他的文章学问并付诸实践使之充实，扩大他的风节才器。因此，若入朝任正廷尉，便可与张某媲美；出任地方长官，奉行旬宣之职，便可与方叔、召虎相提并论。六十岁退职，七十岁传授学业，八十岁优游于昊天之下，九十岁相望不远便可回归。吉履祥做官以义为止，年寿因德而康健；平生努力学习古人，到这时应当更加淳厚成熟。孟子所说天下最尊贵的地位，如今还可以在先生身上看见吗？我听说天地长于生养万物，却不能使它们的终局完全相同；圣人善于教化人，却不能参与人的始终。始终与天人交会的际遇，不能必然预定。先生的高位荣名，活到期颐之年指日可待；考察他的始终，大概有超出《洪范》五福之外的地方，这是天人之福全备。千百人中只有一两个，不也是极其值得庆贺的吗？公的侄子、翰林待诏枻来征求我的文章，用来表达祝愿。过去石奋以大夫身份退休，因庆幸几个儿子都能继承孝谨，石奋寿高而荣耀，安养而坚贞，世人称为万石君。文太师彦博九十岁时又被起用，任平章军国事的元老，天下仍不断仰望他的风采。先生不是普通士人，不可以用寻常话语祝寿；我恭敬地以前一个人为枻向家门表达私人的祝愿，以后一个人为乡国向天下表达共同的仰望。《方洲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十五 明　张宁　撰 序 送宪副李若虚赴广东序 汉代曹参任相时，饮酒而不处理政事。强敌压境，谢安正在宴饮聚会；游奕在澶渊作战时，寇准竟然畅饮高歌。这三个人，假如后来没有成就，而近来又有这样的事，我不相信有人不说他们少谋略、没有才术。因此，大凡士大夫有大才略，必定有大见识；他们所作的安排，巧力不能测度，强力不能夺取，随着他们所转动运筹，却不能阻止他们。气象规模，远远超出常情。如果只是安逸放纵、任性而为，坐视事情败坏，那么由此居处会招致毁谤，行动会招致离间。不只是名位会招来嫉妒，即使同类之人彼此相近也会如此；只要形迹稍有相似，便会被牵连。即使古代圣贤也有这种情形。孔子是世上的太阳，当时却有人在朝廷上毁谤他，又有人告诫他不可骄傲贪欲。孟子排斥邪说、匡正道理，言语和道义相随，却也有人诋毁他的篇章，置之不读。所以君子修养德行，本来应当无处不警惕；即使遇到毁誉，也应当不让它动摇自己的内心。价值千金的骏马，几个月都卖不出去，伯乐只是等待时机相遇；干将剑收藏起来，精气上通，雷焕已经注目等待很久；价值连城的璞玉，多次献上又多次受屈，如果不是卞和意志坚定、守持不改，也会沉埋郁结，最终默默无闻。经历挫折辛苦、艰难闭塞，本来就是上天用来成就豪杰的。李若虚先生任浙江提学宪副，只因有人认为他的才力不够，便调任广东官职。诸位大夫士人聚集议论，为他的离去感到惋惜；我却说，若虚此行，正是因为他的才力有余。才力有余却反而被认为不足，其中未必没有道理。一次毁誉和一次升降，哪里值得若虚忧虑呢？哪里值得若虚忧虑呢？刘氏重修世系图序 大梁刘氏传到海盐，六代时编成家谱，七代时建立祭田和族规，八代时完备了世代称号和排列次序的方法。这些事情由景仪创始，由季俊建立，由公瑾兄弟补备。自古至今年代久远而事务勤劳，服制虽递减而感情融洽，像这样善于继承前业的人，实在很少能长久。自古名门中，淳厚如杨播，遵守礼法如柳公绰，孝顺如万石君，家人之间没有可指责之处。杨播实际上不幸而早逝，他的两个家族刚到杖期之年，就已经有不能奉侍父亲、议论家法而废止的人，于是家族便衰落了。刘氏经历两代九朝，传过十世，历时一百五十年，共有一百四十六人。虽有分合远近，形势不可能完全相同，但能够行善而不违背最初的根本，家门禄位依然如故，这种道路是从哪里来的呢？想来是根本在大梁的先祖那里牢固，在景仪时期滋长茂盛，在公瑾及其同族兄弟那里荣盛发达，余庆施及同类，按理本来就应如此。或者说，自从有了家谱以来，断绝追逐利害，排斥抛弃浮华，以诗书为世代确定的事业，习惯以耕种作为固定职业。子弟能够穿上成人衣服以后便懂得接受教诲，能够戴冠以后便懂得从事实际事务；教诲有成、事务通达之后，才出仕从政。正因为习惯已经确定，所以居家不会混同流俗，做官不会迎合时势，穷困和显达各有所得。正因为事业确定，所以富足时不会奢侈，贫困时不会穷乏，丰俭各有准备；根本和末节互相需要，出仕和退处彼此依靠，世代的德行相互熏陶化育。这就是事情越来越勤勉、感情越来越融洽，而家门禄位也因此越来越安定谨慎的原因吗？不过，移植多年的树木必须经常振作扶持，蛀虫才不会产生；沿袭已久的事情必须经常警戒察看，弊病才不会发生。因此，守住盈满、保持成就，如果不是周密思虑、全面防备，就没有谁能超过创业之人。是否敬慎不同，张弛的形势也就不同。公瑾兄弟，希望你们谨慎修身、思虑长远，凡是能够笃厚恩义、重视学业、保全宗族和睦的事情，都要时时警戒、努力去做，竭尽心力完成；这样，这部家谱世世代代才可以作为征验，文献也永远充足。否则，这不过是笔墨留下的一点残迹罢了，哪里能长久而且广大呢？我对于刘氏并不是出于私人交情而妄加赞誉，勉励德行的话，不敢不尽力说完。

译秦溪陈氏宗谱序 陈氏的谱系，本出自周代封于陈的舜的后代，胡公满受封于陈，子孙便因国为氏。先世居住在澉浦城，曾经从事梯航商贸，往来外域。洪武初年禁止海上交通，文德公迁居茶溪金粟里，于是在那里安家。久而不衰，支派繁衍。自文德的儿子仲真以来，都隐居不仕。到仲真生四子，长子士杰因高寿获得官服；次子仲和，号松庵，分为东西两派；次子为邑庠弟子员士华；次子士信，二人都早逝。士杰生廷器，因父亲高寿而获得官服。廷器生二子，长子珪，次子瓒。珪生谦，瓒生二子，长子瀚，次子潮。谦生祯，这是西派第七世。仲和生廷用，号竹轩。廷用生四子，长子用端，次子用周，次子用礼，次子用云。用端生源，用周生济，这是东派第六世。各支派都空出左边，等待以后修补续写；其次记载铭志；最后以名儒赠送的诗文作结。书编成后，廷器带着这部书稿来到我私居拣花轩，作揖进言说：‘我家的宗谱，是我编集订定的，怎敢请求您赐下一句话置于篇首？这样我们家族无论生者死者，都增添光彩了。’我答应了他。先正说：‘统摄天下人心，收束宗族，敦厚风俗，必须明白谱系，使人不忘根本；建立宗法，使人知道自己的来处。您能够实行古人的道，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世系由官府掌管，写在典籍中，用来区别族类、厚待人伦。如今王官制度不再建立，姓氏没有统属谱系保存下来的，大概很少了。能够这样恳切办理，确实是孝子孝孙的心意。我欣喜陈氏能够把这种善行施惠于人，所以一并说出，使阅读的人有所振作。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成就孝敬、敦厚风俗，难道不是源自这里吗？难道不是源自这里吗？《天涯风木图》序 郡同守杨公很早就失去父母，做官以后离家很远，离开父母坟墓已经十多年，安葬和祭祀都没能赶上。那些在广东的伯父叔父和兄弟，无论生死都久未联系；想到祖先积德百年，留给后人的遗存如今又在哪里呢？如今却是这样，积累的思念幽深沉重，悲痛深入骨髓，无法自我排解，于是绘制《天涯风木图》，把言语心意写在图后。偶尔展开诵读，恍惚如同来到故乡，和同姓之人交谈，希望痛苦平定之后能够发出声音，怨愤倾诉出来而得以平息，姑且把自己寄托在无聊生活的末尾。至于有人了解他的忧思而命我作词，那么这就是对离散孤苦的安慰，哪里只是听到仿佛有人走来的一声脚步而感到欣喜呢？公谨慎地带着图册来见我，请我作序。我认为士人的大节，只有忠和孝；道义可以并行，形势却不能两方面都完全做到。古人困穷时不丢弃忠诚，显达时不忘记孝道，也各自因为心中所存的志向和思念而已。公辅佐郡政六年，居处没有遗留的政务，出行没有空闲的力量，而明察不寐的心怀，从未有片刻间断。他远远望着，仿佛有所等待；惶惶不安，仿佛来不及赶上；忧戚不已，仿佛没有容身之处。他的志向和思念如此深切，不是困居而丧失事业的人所能相比的。那些富贵而长期在外的人，哪里曾有过这样的情怀呢？皋鱼离开父母而未能奉养，都是自己造成的。公只是恰好遭遇了这种不幸，却能够推广对父母的思念，直到同胞族人；他的孝心与皋鱼相比怎么样呢？况且生前不能奉养，死后可以安葬却不能亲自祭祀。他应当把父母的事移交给君主，使父母显扬，孝道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若只是站着哭泣而伤害自己的生命，那么皋鱼的孝心与公走到中途相比，又有什么分别呢？何况公做大夫，郡县都仰望他的教化，恩泽同类、推行风俗，又应当不止使十三人受益而已。希望您始终保持一心，成全盛大的美德，那么远方就如同近处，疏远的人也可以亲近，死亡的人仿佛仍然活着。《天涯风木图》也将不足以感动人了，这才是最好的自我安慰。公幸而努力吧，不要以图画和文字作为足以寄托心意的全部。《瑞石山房集》序 紫阳羽士范栖云将《瑞石山房》中的各篇作品编成集子，准备刻板流传，来请求我作序。我曾经遍游吴山，周遍观览鳌峰的岩穴；这些山岩沉浑混成而广大，稍稍不如飞来峰，但清丽华美和奇异绝妙却超过了飞来峰，实在是上天用来总括群山秀色、汇聚在一处的地方，应当称作杭州城中山景第一。天地的文采显现于天地之间，上下之中只有星辰和山泽最为显著；至于阐发幽深秘密、成就天地人三才功用的，一定要有文章先行说明。然而不能通达其中的妙处，就不能达到那样的文辞。自古以来，能够写出至美文章的人没有几个；后世登高能作赋，一时之间意趣和语言超拔、传布于人口的，往往与《风》《雅》并存。大概他们的言辞虽然还没有达到极致，也足以完整看见人文，当然不能不保存。此山登临游览、眺望观赏，一年没有空闲的日子，题咏著作应当比寻常多一倍；如今汇集各篇作品，从元代萨天锡以下，也只有一百五十多篇。这是没有文章的人太多了，还是怎么回事呢？唉，人生在世，才华和命运常常相互违背，忧愁和欢乐又常常相继而来；伟大的功业和崇高的声望既不能靠自己取得，又不能借事适意，安乐于所遭遇的事情，靠言论来表现自己，茫然之间交往往来和声名踪迹随即消失，几乎还不如飘落的花瓣、坠落的树叶尚且能短暂留存，难道不可惜吗？君子以后世默默无闻为耻；如果不是圣哲，却把有名的言辞看作余事，谁还能与他相提并论呢？这部集子所记的胜事才开始流传，感应会合，必定会有不甘落于人后的至文之士来到这里。如果又有人以韵语争高下，还不如暂且让萨老独步一时。

译沈太守六十寿序 传记说有德的人长寿，但寿命的长短似乎又没有定数；然而黄昊不能同年，孔子和颜回也不能同样长寿，既然圣贤之寿不能必然得到，似乎又像有已经确定的安排。自古以来，拘泥于寿命已经确定而不修德，是因为认为它其实未定；被寿命未定所迷惑而不按照已经确定的规律持守修行，是因为没有认清它已有定数。因此把命运归责于上天、用方术祈求长寿，都不是侍奉上天的方法。井里的水、篓中的火烛，大小深浅长短，开始时各自已有一定限度。使用它们的人如果能缓慢汲取、严密贮藏，那么它们枯竭熄灭的时间，看起来必定比别人晚；等到最终枯竭熄灭，也不能远远超过它们原来的限度。人和事物的道理相同；如果不是颜回，哪里知道他的寿命不会更加短促呢？所以说要修养德行以等待命运，又说顺应接受自己正当的命运；不拘泥、不迷惑，这样就可以接近长寿了。我的朋友广南守沈公好礼，最初考中进士、任郎官时，气度清正凝重，声色神情爽朗，文章学问在事业功效中焕发出来，充实而不苟且，显然知道他是能长久成器的人。只是他的智慧思虑超过常人，在盛大之时总是自我抑制、谦逊退让，早早以休致还家；高居而少有同伴，安坐而少出门，在诗酒之间排遣情怀，不再被世务驱使。只是以他的才力和名分本来能够做的事情，大多因为清修、韬晦涵养而自行遏制，不肯施展于人前，所以没有人知道。今年已经六十岁，步履如常，读书不倦，所谓清正凝重、神情爽朗，与往昔没有不同。与那些到了授杖之年便不再亲自学习的人相比，差别实在太远了。这样看来，他是不是没有固守上天所定的限度，而又用有道的方法修养自己呢？他的修养之道，是只要不停止，已经确定的寿命就会更加稳固；天与人相互感应，从此以后，长寿之年便可以预期了。我私下听说，公的母亲太宜人吴氏，年过九十，举止行动康健安宁，身份尊贵而有封荣，富足而享有俸禄供养，婆媳、子母之间慈爱孝顺、和睦融洽，人生最大的快乐没有超过这些的。于是想到《洪范》五福说寿命、富足，却没有提到尊贵；三达尊说年齿、爵位，却没有提到富足。子路已经做官，享用鼎食、睡在锦褥上，却没能赶上奉养父母；好礼大概把这些都兼备了。这是上天赐给君子的福分，可以说上天厚重地把完整的心意交付给他，证据清楚可见。好礼应当更加努力，恭敬地侍奉上天，仰承天赐的福佑，以迎接并延续宗族事业，来安慰母亲的心；这也是上天尚未完全确定的一面。好礼要记住这一点，不要认为只有自己一人的长寿便可以满足。他的女婿邑庠弟子朱崇范，趁公初度生日，因向来与我交情深厚，请我写文致贺。既然与这个人的交情深厚，却在文字上薄待他，是不可以的。因此我推究根本以表达心意，借颂扬美德来表达祝愿和期望。送杨太守序 太守阳城杨公承芳治理郡政九年，政事成就，百姓安定，各项制度按时施行，卓然成为各州之最。各县所属的士人百姓一向知道公不追求声名，在他将要离任时都怀抱志意、收束思虑，不敢公开诵说他的美德。通府河南张君某等人把这些告诉我，希望我写文章来表达百姓的心意。我认为承芳的德政功名，已经昭著于上下，并不需要借文章才显明。只是我曾经想到，他在存心和办事之间有今人没有的三点、古人少有的两点，请允许我替乡郡诵说出来。天下的刚直，都足以镇服事物；天下的廉明，都足以明察事物；天下的勇敢，都足以成就事物。这三点是贯通古今的美德。然而它们所达到的地方，常常不能没有弊病。承芳本质美好、见识高明，外表严肃而内心仁惠。他刚直，却常常用委婉平易来持守，不显得猛烈；他廉明，却常常用宽容来持守，不显得苛刻；他勇敢，却常常用宽缓安静来持守，不急于求成。如今治理郡政，像他这样施行的人，有像他这样存心的人吗？汉代杨伯起以清白著称，尚且还有可以推却的黄金。承芳治理郡政已久，举七县的物产，即使足以囤积奇货，他也从未放在心上。从始至终，眼前没有一个人敢在夜间登门，这说明他获得人们的信任，超过杨伯起了。苏子卿把死看作自己的职责，史书之外还留下了他的其他书信。承芳到任以来，立即遣送妻子儿女回去奉养双亲，自己孤清地独处斋阁，没有离群独居、惆怅失意的情态。这两点尤其不是过去常见的。因而一发动他便行动，一发言他便听从，一旦守持便坚定不移。山岩高耸、峭壁直立，人们却不畏惧它的险峻；明镜空悬、秤衡平正，人们却不能测知它的应变；风飞电疾而猛烈，下面的人却不担忧它的震动。即使折断、振动、撼动、冲击、撞击，以威势逼近他，也看不见他有丝毫退缩；即使盘旋跃动、阻挡挠乱，以防备限制他，也看不见他自我阻碍。日积月累，经历千变万挫，他仍像精良的金、美好的玉一样挺立，丝毫没有改变。可以称为伟人了。朱子称王文忠公禀受于天的，是纯粹的阳德刚明之气，因此他的心光明正大、疏畅通达，公大概接近他。有人说公明辨得太过分明，条目太疏略，言论太激烈，这三点都不是保全自身的方法。这大概只是小处的问题。我听说公这次出行不去拜见考功之官，最终将归老于阳城；又听说天官尚书多次论荐，却没有成功。拥有天下声名的人，求退实在困难。古代名臣甚至想要故意玷污自己而离去，其中的道理应当有所处理。公一定要退，就应当审慎。颍川黄霸任相后，功名反而损于治理郡政，仕途成功便懈怠，这是应当警戒的事情。公一定会进用，也请努力吧。朋友相近时互相规劝，相远时互相称誉。我与公有交往的情义，正值他离别之际，姑且用这些话赠给他。

译海盐县送陈教谕序 官府事务纷杂而烦劳，没有比州县更严重的了。事务纷杂，就不能预先咨询，有时会失于治理原则；事务烦劳，就容易使精神疲惫，有时会妨害生活。失去治理原则、妨害生活，不是良好政治所能容许的。所以古人治理政事崇尚和缓，按时休沐，使张弛相济。君子尚且不能做到，然而百姓也不可以经常接见，田野也不可以经常出游。若能使我们避开谗言、远离毁谤，没有事务纷杂的过失，又得到烦劳之中的闲暇，大概就在学校吧？每月朔望有拜谒，饮酒射礼有固定时间，祭祀享礼有一定规制，科举考试之后有宴饮防范。听他们说话，都是六经中的言语；考察他们的学业，都是三代的事情。进入学校，都是衣冠礼乐之地。得失是非，我可以询问，他们也可以发言；歌咏、饮宴和俎豆礼器，他们可以设置，我也可以参与。事务日积而纷杂，十多天来烦劳不断，回头看却能够借此达到清净闲逸，扩大志向思虑，调适起居。即使圣贤也不会厌恶。然而必须得到合适的人，并且双方都遵循正道，才做得到。自古以来，事情办得有道还是无道，君子总是从事情的结果上寻求验证，不凭借反向猜测和主观臆断。邑大尹谭君与教谕陈先生向来交情深厚，善于治理；侯君任政三年，多次选拔俊秀，兴办庙学，增加廪膳，免除徭役，以此厚待士人，这也是厚待先生。先生通晓经书、通达事务，对于君侯的政事常常用心出力，任其完成。比如修建宣公祠以及海盐志中有关文献的功劳，用来报答君侯，也并不浅薄。我偶尔与君侯在学宫雅集，见他从容安适，停留一整天，在笑谈、饮酒、吟咏之间询问好的治道。他处在纷杂烦劳之中，最终却没有失去治理原则，精神也确实有所依托。今年夏天，先生任期届满将要离去，君侯率同僚朋友会集作图赋诗赠送给他，征求我为之作序。我推辞了两次，他请求得更加勤恳，言辞心意十分诚恳。这就是所谓得到合适的人、双方又都有正道吧？我听说古人彼此教诲，如曹参对齐国宰相，王先生对龚渤海，师丹对陈遵，张忠定对寇莱公，许多切要的事情都在临别时说出；这样言语尽而心意专一，后来都足以有所成就。先生这次按惯例应当升迁，君侯也将考核政绩后北上，正是君子如拔茅草般同类相引、共同进用的时候。平生始终的变化、隐微的嫌疑，彼此心中知道却还没有来得及说；如果说出来，可以成为终身任重致远的戒鉴，请各自在今天说出来。离别只是片刻，会面日期尚未可知；人事的末尾，应当有旁观听闻的人在侧。让我们共同努力完成此事，把它留给县学作为美谈，成为后来者的成法，不要只是徒然。斟酒赋诗，惆怅不舍地分别。《晚香亭倡和诗》序 草木以晚些凋零、晚些茂盛为可贵；然而可爱的花都开放凋落得迅速，情景匆忙，观赏它们的人心中常常不满足。能够兼具美好并且历久不衰的，只有菊花能够做到。即使时令月份已经过去，枝叶萧疏，经过的人仍要闻一闻余香，惋惜残花，徘徊一会儿才离开。所以有恒久德行的君子大多喜爱它。我的朋友江用亨，是其中最爱菊的人。用亨清正的风度和高雅的情调，足以从容进入古人的境界。他从居家奉养到出仕任官，即使身处官舍、旅寓，也不停止栽培菊花；一枝一叶，仿佛都可以用来比喻他的情性，所谓见到相似的事物便感到喜悦，并不只是在有花的时候如此。如今他休致还乡，对世事的念头如水般流逝，却独独不能忘情于菊，以菊为号，给亭子命名，写诗抒发，又让朋友们唱和。自从有诗以来，寄托幽怀的高雅作品，描绘铺陈、发扬光大，没有像这样尽善尽美的。即使陶靖节，又怎么能超过这份喜爱呢？然而靖节遭逢时局多变，志向思虑幽深，所以他的言辞隐约而冲淡。用亨际遇承平，进退都宽裕，所以他的言辞畅达闲逸而平和愉悦。扬子云说：“秦国的士人拘谨，周代的士人放达。”他们的言语不同，本来是应该的。言语虽然不同，归趋却是一个。晚香亭的诗，自然应当与陶靖节一同流传，不能说陶靖节之后最终就少有知名之人。《甘谷堂诗》序 《风俗通》记载：南阳甘谷有菊水，菊花的滋液浸润在谷中，千余家饮用这里的水，人人都长寿。县中士人徐公举，早年学习医术，阅读东垣、丹溪的著作，掌握了中和的治疗方法。周围的人都仰赖他的药，年轻人因此安宁，老年人因此康健，患病者因此痊愈，大家便共同把他居住的地方称为甘谷堂，但这个名称还没有显著流传。去年冬天，朋友张用宏患重病，几乎危及生命，才开始请公举来诊治。公举到后，看了大为惊讶，说：‘差点误了您的性命，但这不是必死的病，只是用药相反了。’投下几剂药，张用宏便恢复了。观察公举，他开始没有吝啬的神情，最后也没有得意的脸色；与用宏交往的人都认为这很难得。于是就借用原来的称号作诗以感谢他，请求我为诗集首篇作序。我听说《神农书》把菊列为养生上品，能够使身体轻健、延年益寿；《水录》认为乳泉、石池之水，以源流深静而有活性为佳品。甘谷兼有这两种东西的美好，饮用它的人自然多长寿。然而之所以能够使人长寿，是因为取用方便而且经常使用。公举如果确实能够虚心包容，完全去除界限，使人求医不困难，不被外物阻隔，那么周围之地都可以成为甘谷。从此甚至可以使每家每户都因治愈疾病而获得长寿，哪里还会有做不到的呢？我因此有所感慨。上天厚待人，并不只是南阳如此。古代山林川泽的资源没有穷尽，土地的力量没有耗尽，君主和百姓有互相满足的道义，公家和私人有互相需要的功效。上面没有甲兵、土木、祷祠、征敛、科催、借募的烦扰，下面没有道士僧人游荡闲散、技术、声妓、奇异华丽和淫巧事物的耗费。凡是百姓凭借来养生、安逸度日的东西，都能够便利地取用而满足需要。调和治理、承受教化的人，又替他们节制、引导、制定制度，修治和谐、彼此协同，以使他们安全。所谓使生计不受伤害，扶助他们而不使其倾危，节制劳力而不让其耗尽，所以百姓大多长寿。后世法制逐渐严密，休戚彼此悬殊，古人所有的没有了，古人没有的却出现了。从前用来养生安世的资源，取用受到禁止，使用又不足，于是饥寒劳困的疾病产生了。正因为这样，农民被迫从事耕作，商人被迫经营货物，工匠被迫专事技艺，士人被迫困于学业。等到他们出仕，又反过来用使自己受苦的方式去治理所管辖的百姓。即使有一万个甘谷，也将被汲取殆尽。怎么能不共同防备陷入困顿呢？古人说，通达时做良相，不通达时做良医。百姓的病已经很严重了，能够治愈它的，难道只有良相吗？如今正逢贤明君主与贤良臣子相遇，四海都可以获得仁爱长寿。公举正要教导他的儿子永泰向学，从士人仕进的道路上前进。因此为诗作序，姑且抒发我的感慨。

译送王辂君载游广东序 王辂君载将要前往广东，到安寓斋向我辞别。我问他说：‘您年轻时读书，通达事务；如今不从事事业却远游，难道有什么说法吗？’君载说：‘我幼年跟随父亲到远方做官，习惯于远行；如今继承父亲事业，却不能祭祀奉养他，这件事令我迫切，希望或许能有所作为，使自己寄托在司马子长的后继足迹上，实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做不到。先生幸而能够教导我。’我听了他的话，赞许地说：‘古代男子刚出生时，便准备桑弓蓬箭，将来用来射向四方百物；远大志向的由来已经很久了。然而没有缘故便离开父母之邦，即使孔子、孟子这样时时合乎中道、与天相合的圣贤，也一定十分慎重。只有春秋战国时代的人迷失方向、随路奔走，茫然没有归宿：上等的做游学、游宦，下等的做游行、游侠、游说、游技、游食。当时王制不能施行，国家分裂、土地破碎，风俗不同、政令各异，士人奔走追逐名利，不只是自己不能停止，实际上也有不得已的原因。因此所得不能补偿所失，虽有富贵功名和声誉，最终也不能抵过众多陷于危困屈辱的人，而时代也因此受到严重祸害。后来这种风气在秦代遭到困厄驱逐，在汉代散亡，到了七国时代遗留的风气仍有存在。司马子长出身周秦世族，从耕作放牧起家于龙门，东西南北无处不到；他的行迹几乎遍及大禹治水的范围，然而不被名声役使，不随利益奔趋，也不为家庭和口腹奉养所牵累；他超越尘俗，窥探鸿蒙，睥睨群下，站在千仞高处，探寻奇异、搜求隐秘，登高临深；他从外在和内在延揽、蓄积的东西，足以穷尽古今的变化，极尽天下的通塞。’ 他的要点，在于曾在齐鲁一带讲习学业。等到奉使归来，正要昂首高声表达，却遭到屈辱，晚年不得已发愤著书，大概只是他粗略的经历罢了。假使能够完成志向、穷尽才华，他留下的成就难道只会高于战国诸子吗？如今广东是南越的旧地，当子长游历时还只是尉佗所属的地方；元鼎六年冬天才划分为九郡，距离现在已经多了十多年。李陵事件发生时，子长已经任太史令；那里山川壮丽，平生所见尚未穷尽，何况那地方险远，语言难通，面貌习俗与中原不同；唐代中期仍然如此，士人懂得文学实际上从韩昌黎才开始，而如今文献人物接连出现。子长讲学的地方，不仅有奇货可居；君载周游吴楚，遍览都会，停留于番禺，子长未曾尽览、前人未曾经历的事情，必定会在耳目和心胸之间有所获得。等到您回来，我要检验您所抒发的东西与子长相比如何，然后相信这次出游不是徒然。如果说行囊内外的收获，几乎像陆贾那样，而祭祀奉养也已经得到，那么继承父亲志业的愿望，难道不就在这里吗？’ 送孙先生赴滋阳序 海盐过去多有贤能的前辈，被称为仕进于国。后来居于学校的人，往往凭年资取得官职，求学者多趋向苟且简略，掌管学校事务的人也安于沿袭旧习，所以常常没有能够有所作为的。由于懈怠，学校空寂，执经讲学的典礼全年不讲，甚至变成末流习气，抛弃正道而走向其他道路。即使有通达美好的才质，也无从振作兴起，于是大家把原因归于地方形势，最终甘心如此。宁十九岁时才开始学习举子业，在许氏家塾求学。第二年补为邑庠弟子，第三年潼川先生到来，游荡懒散的习气几乎到此便停止了。先生扶持建立教化事务，以振兴斯文为己任，增建校舍，亲自勤勉激励，和诸生日日夜夜讲授；每时每刻都有学习进度，弦歌诵读的声音常常直到天亮仍不停。学校的士人风气因此焕然一新，人们也颇为知道责备自己。到丁卯年，荐书上有姓名的共有两人，宁是其中之一。如今又不自量力，冒昧取得科第，即使幸运而偶然获得，也不足以用来劝勉他人。然而老师以正道教化人的功劳，本来应当超出地方形势之外。此前宁因为过分的声誉，使同事们对他产生嫉妒。先生到来后，查明他没有其他问题，才推荐他参加考试，深加奖励，并且让他到许氏家塾完成学业。宁也因此感激而自我奋发，不敢稍微逾越规矩，所以先生始终以礼相待，没有失去恩义。丁卯年以后，我两次落第，向南归家；家中日渐贫困，期间火灾、盗患、疾病每年都遭遇。先生更加厚意存问，便派儿子缙跟从我学习经书，实在是想使我能够自立。我自从考中进士以后，离开先生身边已经五年，闲居独处，没有一天不思念先生。今年春天，先生因任期考核期满赴京，防备吏部因选授官员而把他补为御史。等到参加考试，先生最终因为日期先后没有列入考选，仍然进呈姓名，出任滋阳教谕。命运不顺，说它什么好呢？从前安定先生在苏州、湖州教授学生，后来凭弟子论策对答而得到起用。可惜我以小官居于朝廷，名声和实绩还没有取信于上下，不能替先生增添声望，反而徒然使自己惭惧。我勉励自己求得不辜负先生，恐怕也已经晚了。然而我听说安定先生的教法温厚和易，远远望去便可知其风范。先生为人严正刚毅而有法度，高尚不凡，资质柔弱低下的人，最终未能叩开他的门径。如今滋阳是古代圣贤之地，士人没有游荡懒惰的习气，风俗淳厚，特别不同于其他州县。先生如果能施行安定先生的教法，那么刘彝、钱藻一类的人将会出仕显达，使老师的声名显扬。一个海盐，哪里足以作为衡量和期待呢？传记说侍奉老师要无所冒犯、无所隐瞒，我就是这样。先生的教诲，我在您的行事中领会得最深，却一点也不能有所报答；感念今昔，临别之际惆怅不已，谨此叙述，作为对随从者的告诫。

译《送范廷玑序》当初，我做沭阳孙先生的弟子时，听说他的同乡后辈中有个范廷玑，学问积累深厚，等待求教，文雅而能写文章，却从未见过他。去年，孙先生任期已满，廷玑取得乡贡资格，两人一同赴京；我和他们同住了好几个月，没有一天不相见，这才知道以前听到的话确有根据。后来我和孙先生谈到海盐的旧事，谈到门生故人，廷玑都能通晓并辩论；于是询问他，才知道他从前曾到过海盐，只是我当时参加考试没有遇上他，他来此而已。于是我又请他讲述过去的经历，不禁产生对天涯故园的思念；由此两人的情谊极为契合，相处如同平生旧友。没过多久，朝廷根据谏官的建议，命有关部门考试今年的贡士，选取通晓经术者补任学官，愿意参加的人都列名上报。考试时，文章义理艰深，士人多有退去；廷玑动辄引用注疏，论说对答超过众人，于是被选中，授任海盐训导，恰好代替孙先生成为继任官员。唉，天下的事情，难道真有这样巧合而神奇的相遇吗？听说古人同官相互更替时，便说有兄弟般的情谊。如今孙先生离开海盐还不到一年，就有善友来接替他的任职；从前的门生故人，又都是廷玑所认识并能与之辩论的人。老师容易施教，弟子容易受教，不必等到亲自了解便能彼此了解；有廷玑在，就好像孙先生仍然在这里。所以廷玑这次出行，我不只是替海盐高兴，替廷玑高兴，也替孙先生高兴。有人说古代赠送友人出行，一定要用道理相互告诫，而我的话不切合根本要义，算不上爱护友人。我想，廷玑对于孙先生来说，所处的地方相同，所从事的事业相同，所任的官职相同，那么他施行的教化也应当没有不同。如果确实有不必相同之处，就请回去问先生，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送施有章序》景泰七年，圣明的天子将进一步谋求治理，于是把注意力放在学校教育上。采纳谏官的建议，命吏部询问国子监的士人，不论年长年少，不论任职久近，不限于贡举出身，只求贤才，准备让他们担任教导之职，以造就我朝的士人。到了三月，便在朝廷考试中录取了一百零几人，考查他们教授的事务，按制度全面询问答对，只有确实贤能而能够胜任的人才被选定，共三十九人；全都分别任命为各级学校的学官，使他们尽力协调完成教化。有位施文，是浙江人。他有德有才，能够勤勉修身，能够在乡里积累学业，于是开始进入成均。三十九人中，没有人能与他一同被任用，他接受了鄱阳训导的任命。凡是那些普通士人，没有不接受教导的。古语说：‘古代国子监的士人，有的学习五六年，有的学习七八年，几乎老了，也有人始终不能得到任用。如今这种情形并不固定。古代掌管学校教育的人，全都任用乡里荐举的士人，多少有些轻视小地方的人。如今这种情形也不固定。只要早晚不敢荒废安逸，使他们成就德行、通达才识，用来报答这项宠命。’我听说如今担任教职的人，有的说名声不能传闻，有的说职位不能显达，有的说教化难以施行。唉！古代有胡安定，能够勉力修养德行才艺，无论远近，没有不受他教化的；其中的俊秀之士，又有在官府任师职的，因此更加光彩。如今只要遵循您过去听闻的道理，继承您新近获得的实践经验去施行就可以了。贵在持之以恒，言论崇尚根本，也就能够施行教化。有朝一日身居大臣之列，长久享有美誉，我可以预先听到这样的结果了！还忧虑什么名声？还担心什么职位？还害怕什么教化难行？何况鄱阳世代崇尚文儒，尊重并信任他们，习俗仍然淳厚。先生还应当勉力去做，不要让安定先生独自在前代享有美名啊。《送张知县序》古代诸侯可以主管封地百姓，宰相可以兼理各种政务。自从封建制度不再实行、政事权力分散掌管以后，承宣布政、总理政务的职责，只有郡县还大体沿袭旧制。现在看来，六部的官员被召入藩、臬、方镇等机构，把百姓交给州县治理，于是内外官府都不能擅自役使一个百姓。县尹早晨发出命令，百姓晚上就可以赶到，这样一来，县邑就可以承担诸侯守土的职责了。掌管钱粮的官员不参与刑罚，统率军队的官员不再办理工役，而治理县邑的人却兼有这些事务，这样县令就可以分担宰相的责任了。县令不过是七品官，环绕百里设置为县，由七品官在上面主持，受到重镇压制，在下面又同无知百姓处理事务，却想兼行古代经制之任，并在长吏之间获得贤能的声誉，这也实在不容易。即便如此，难道终究会没有人才吗？我从孩童时就听说县学中有张世隆公，学习先生之道却没有能够显达。后来我补为弟子员，和张公共事，已经确信传言并非虚妄。等到张公进入太学，更加深知世故，足以证明他的学说能够实行。开始应选出仕后，在司马长卿那里试任政务。今年春天选官，吏部上奏任命他为章丘县令，使他用所学担任今天的职务，应当没有什么困难。然而其中最重要的，应当以爱护百姓为主。百姓如果富足，事情即使尚未全部办成，也不妨称为能干；百姓如果不富足，事情即使办成了，也可以说他不能胜任。况且上天生养万物，使聪明者引导愚昧者，使贤能者治理不肖者，本来就是这样。如果不厚待百姓，却只求眼前功效来取得声誉利益，还能够称为善于治理，我是不相信的。传记说：即使只是最低一级的官员，只要存心爱护万物和百姓，也一定能有所帮助。何况肩负承宣布政、总理政务和治理百姓职责的人呢？山东百姓近来困于艰难险阻，如果把这种存心施行于政事，循良的美誉很快就会兴起。您可不要在仕途已有成就之后便懈怠啊！我每天都在期望着您。

译《三鳣图序》《三鳣图》与诗文合为一卷。我乡里的士大夫姚公绶等人把它赠给中夫支先生。中夫带到京师，我到他的馆舍去，解开囊袋取出它来阅读，开始为之悲伤，中间为之疑惑，最后又为之高兴。唉！如今任用人才，只有科举应试之业最为兴盛，只要自己有把握，就能立即取得显达荣耀；并没有多少人隐居山野，等待朝廷征召推荐而出仕。中夫本来是从前游学于庠序、取得乡荐书的人，为什么头发渐渐斑白，还在等待未被进用的名分，只能使人推举古代遗事来互相比拟依托？我因此悲伤。随后又想到，古代那些磊落奇伟的人，大多不能很早成就功业，所以重大责任到来之前，往往先有艰难经历。这样说来，中夫的时机仍然有所等待。然而才能、声名、俸禄、职位不能在同一时刻兼得，即使有贾谊、董仲舒那样的贤才，最终也遭受这种困苦，难道这四件事本来就是上天用来控制人的获得与丧失的吗？否则，或者是因为其中一项而与人有所龃龉；这又不能同三鳣的故事一并看待，我因此不能没有疑惑。即便如此，君子立身行事，一定要辨明内在与外在、大事与小事。如今有人说：杨震从平民起身，得到征召任用，却不接受故人的馈赠，官至太尉，为什么这样尊贵而又清廉呢？这只是从他外在的成就和较小的方面来说。若考察杨震的事情，应当从他以经义教导士人时看起，那么他所知所行本来就把内在修养看得更重，并且能够树立大的事业；即使不幸没有遇到时机，也还可以诵说先王之道来使一代人向善，他的名声也未必不会流传到今天。这样看来，他的尊贵和清廉尚且不足以作为评议的全部，更何况三鳣有没有出现呢？如今中夫有广博的学问，有孝悌的品行，有通达时务的才干，他所知所行大概也不愧于古人。至于外在的小成就，得到固然好，得不到也好。何况他的进取还没有停止，按理说也许最终能够得到呢？这就是我先前疑惑而后来又作出判断、替他感到高兴的原因。《送朱孟瑜丞莆田序》县里有县令，辅佐县令的人叫县丞。古代所说的八品官，掌管六项职事，辅助治理百里之地。所以县令和县丞都称作长吏。从前独孤君任九陇县丞，歌谣、颂辞和议论者的赞美不归于县令，而归于县丞。县丞足以有所作为，就是这样。崔斯立任蓝田县丞，却说职位高而受到逼迫，担心不能进退。事情来到时，只能在松树间吟哦。县丞的职责为什么同前面听说的不同呢？难道九陇比蓝田容易治理，独孤君的才干超过崔斯立？还是两个县的县令贤能与否不同呢？不能使自己安定的人，便担心受到逼迫；不相信自己的人，便躲避嫌疑。这不是县丞的过错，而是任用县丞者的过错。否则，韩愈只是特意有所感而发，难道每句话都适用于一切吗？即便如此，受逼迫和遭嫌疑，本来不是君子应当忧虑的事，也不是君子甘愿触犯的事。所以忘记受委任的责任，推诿责任而放纵自己，是不忠；自夸才能，因而违逆众议以求声誉利益，是不义。只有以正道自处，以谦逊表现出来，以宽裕促成事情，实在不得已之后，才亲自承担责任。这样，我所能否定或肯定的，是道理而不是自己。难道还能不实行吗？这样看来，县丞对于县邑，本来完全足以有所作为。我的朋友朱孟瑜，胸襟疏朗通达而不诡诈，性情和易却很有决断。他的才干确实适合治理地方。还在太学时，大司成王先、王廷贵也曾器重赞许他。他的声望远远超过同时代的人，充盈而流传开来。到了担任这个官职，还会有什么问题呢？我担忧如今郡县的佐贰官，贤能的多半傲然自高，不贤的有时又卑下自弃；他们往往把过错推给长官，而做长官的也安然自得，任凭他们去做。这都不是古人同心协力、互相规劝的意思。莆田是文献之邦，百姓淳厚，政事容易治理。孟瑜此行一定会有所契合；当地士大夫中有许多我的同年故友，其中足以成为子贱师友的人也不少。公务之余，在清闲幽静的斋舍中，先试着把我的话告诉他，一定会有人指出过失并用善道相劝；善行尚且可以使天下受益，何况一个县呢？孟瑜从此应当日益进步。《张惟和中乡试序》景泰七年秋八月，顺天府乡试录取了三百多名士人。有位客人诵说第七名张祥的事迹，说：‘您年轻时跟随今任太常卿的许先生学习，吟咏古人的文章，得到许先生的精髓。长大以后，以考取进士为事业，又跟随前翰林裴先生学习《诗经》，刚有成就，裴先生便以方岳之臣出镇地方；您又进一步研治《春秋》，遍访各位儒者，得以听到他们的绪论。京师学者多推重赞许您。这次正逢大比，您终于卓然超出众人。有关官员又特意刊载您的文章来流传。您确实贤能而有才干，希望您替我说几句话，向他表示祝贺。’我认为，宾兴选士是周代的制度。自从三物之教废缺，选取士人专凭文章，凡是学习儒业的人，大都以经义为根本来写作文章，所以他们求取成功很容易。然而也有通晓熟悉典籍、声名流传，却终身不能中一次科举的，这个道理我始终不能深知。古人说才能和命运不能相遇，难道从事此事靠的是人，而成就它靠的是天吗？尽了人的努力却得不到天命，值得怜悯；没有尽到人的努力却偶然得到天命，应当引以为戒；既尽了人的努力又得到天命，这才值得劝勉。学问品行取信于乡里，这叫尽了人的努力；进取任用合乎公议，这叫得到天命。这样的人在科举方面有光彩，也是士人共同庆贺的，难道只是一个人的荣耀吗？我虽然没有见过张祥，但据客人的话，或许他就是前面所说的博学多闻、声名流传而又合乎公议的人吧？世人曾把这些看作难事，而张君全都具备，那么他的才能和命运本来就是相遇的。他将要同十二州的俊杰在春官大廷的行列中共事，一举汇聚天下的善才，取得科举的全部成就；这样，张君的事业便有了成功，也可以最终接受祝贺了。还希望你们彼此勉励，不要有一点自满。客人认为我的话正确，于是把它写下来表示祝贺。

译《送魏廷用序》魏先生廷用任泷水县丞时，多次推行善政。凡是关系百姓的事情，他都尽力坚持，不顾忌受到逼迫或嫌疑。等到因父亲去世离任，百姓都拦在路上拥留他，歌颂至今没有停止。服丧期满后，他改任濬邑县丞，遇事仍如在泷水时，而刚直超过从前，最终却因被人诬陷有失官员体统而免官。士大夫中有人知道他的冤屈，却被已经形成的案件所阻，辞穷力竭，不能为他申辩，惶惧不知如何是好。他留在京城已经五年。如今圣明天子光复宝位，困穷者全都得到举用，幽隐的冤屈必能申达；他得以援引成例恢复官职回乡。今年秋八月，他经过崇文门，曾经同他交游的人设下供帐为他饯行。有客人在众人中扬言说：‘我听说，泷水、濬邑两地的百姓，在魏公辅佐县政时，衣食没有缺乏，盗贼没有侵扰，田宅没有兼并的忧患，赋役没有侵渔的祸害。我们百姓中迁徙的得以返回，困苦的得以苏醒，年少的有教育，年老的有供养，怎么忍心忘记他的恩德呢？’百姓这样说，我还曾怀疑。等到来到京师，听说前大理少卿李公奎、现任祭酒陈公询巡抚京畿，监察御史陈介、李周监察治理大名，都上疏奏报魏公才能出众，特别适合辅佐治理，政绩显著，民心悦服，请求给予优异的待遇。这样一来，先前听到的话就可以完全相信了，而他的远大前程更不是话语所能说尽的。谁能想到魏公竟因得罪了已经厌恶他的人而被罢黜，又被诬陷为搜刮百姓、征收索取无凭据；于是他只得拿出祖先传下的文物全部变卖赔偿，钱袋财囊一空，仅仅带着家人返回。凡是他在上级那里被厌恶的事情，都是下级百姓所感受到的恩德。唉！别人因做官而致富，魏公却失去了家产；别人因善政而升达显荣，魏公却反而遭受祸患。掌管法纪的人，难道可以只凭表面形迹来责求人吗？即便如此，善恶是非在于自身，毁誉爱憎出于他人，成败利钝取决于命运。出于他人的东西不能长久，由命运决定的东西也不能强求。君子所能自我成就的，只有善恶是非罢了。魏公早年因贤良科被举荐，后来接连担任长吏，出仕退处都合乎正道，恩惠施及百姓；自身所能把握的，可以说已经有所获得。虽然他在仕途中曾忙碌奔波，也颇遭毁谤排斥，但如今能够身着冠服荣归故里，事情最终得到洗雪昭明，这也是他行仁的力量足以胜过人事、等待命运安排的结果。在出仕与退处之间，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况且听说魏公家谱记载他是唐文贞公的后代。如今魏公虽然离任，他的儿子魏瀚以进士出身担任侍御史，怀有杰出的才器，将来必有作为。凡是魏公未能完成的事业，将由侍御史魏瀚全部发扬出来。传记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基业。’请让我据此等待它的实现，不要把这次离别看得过重。众人认为客人的话可以考验验证，于是我按次序记录这些话，请我把它写下来。《云程履历诗序》士人固然有一出仕便名闻天下、济助四海的，这是古代大人物的事业，不容易做到；也有稍有起步便屡遭挫败，长期任职却功业无闻的，这是世间普通人的情形，不值得称道。至于名声和实际相称，才能和职位相当，进退都合乎道义，始终都能自得，在显贵通达的境地从容和裕，使天下暗中受到他的恩泽，却没有人能够毁誉他，这才是通达之人的事业，人人都希望如此，却又不能强求做到。唉！不经过履历磨炼，便不容易做到；没有能力完成履历，便不足以做到；通过履历而达到这种境界，又不能强求做到。然而这样说来，士人出仕，难道永远没有成功之日吗？大概还有悬系于命运、关涉于时势，到达那里却没人知道究竟为什么的情形。我的同年刘濬渊，凭英敏而能成就远大事业的才干，恰好遇到昌明、施恩、利民的时代。他从弟子员考中进士，任尚书省秋官主事，任江浙佥都御史，文章政事都远远超过众人。他所到之处不动声色，却暗中取得显著成绩，好比满载重物的船放入长江大河，没有旁边的阻碍，不必操持驾驭，顺流而下，一天行驶千里。从此以后，大概有谁也不知道他的成就究竟能达到什么限度。拿他同那些依靠风帆浪桨、在颠沛中求取速度的人相比，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那么，成就远大事业的士人，难道只是才能不同于常人吗？好事者根据他的履历先后编成十二件事，绘图作诗赠给濬渊。这些诗文都和平雅淡，既有规劝也有赞颂，所谓感情发自真诚而止于礼义；从中可以看出士大夫对他的重视、濬渊的贤能，以及人们为他的成就而喜悦，这种意义不只是针对一个人。濬渊也应当谨慎勤勉。

译《王希曾冠序》翰林侍讲毗陵王先生按照古代礼制为儿子沂举行冠礼，同王希曾一同学习的人赞叹说：‘仪式用品都已齐备，宾客非常嘉美。日子吉祥，时辰良好，冠帽和礼服都已穿戴。上下进退整齐有序，容光焕发充满全家。希曾的心难道能不快乐吗？我们也是别人的儿子，怎么能和希曾同列相比呢？’他的父亲的朋友、兵部主事赵克周君把这些话告诉我，准备请我写些话来劝勉希曾。我回答说：‘这只是知道冠礼形式的华美，却不知道它的实际意义；只知道快乐，却不知道由此留下的忧虑。冠礼，是父亲之道完成、儿子之道开始的标志，不只是用来观赏的漂亮仪式。父母教养儿子，始终拳拳挂怀，是希望他长大后能够自立，或许使我们有一天稍稍休息。如今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忧患，礼义日益彰明，年龄也可以担当成人的事业。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祖先，参照卜筮，征询僚友，把所有期望都用来要求他成就，并对他说：‘抛弃你的幼年志趣，顺应你已经成就的德行。’然后才给他取字而不再直呼其名，以礼相待而不轻慢，把他列入成人行列，不再让他做儿童所做的事情。他的一举一动之间，隐约有交接职责、授予事业的意味。情感和礼文到了这个地步，儿子的心难道能不思考吗？他将会说：‘我的父母之所以教养我，是因为我如今已经继承他们的名义成为成人了。’ 道理和义理还没有明白时，人们过去把我看作孩子，如今会把我看作愚昧；言语行动不谨慎时，人们过去把我看作年少，如今会把我看作放纵；进取做事稍有迟缓时，人们过去把我看作尚未成熟，如今会把我看作无能。凡是善行中可以称道的，如今都说是理所当然；有过错尚未改正的，如今都指责为罪过。那些替我加冠、举行醮礼、赐字、赞礼的人，都是世间称得上有才德的人。即使父母还会用岁月宽待我，难道能像他们那样宽待吗？有些人家境贫困，只能约束自己、谦卑处下，暗淡而低劣；又有些人不幸出身孤孽，不能指望父母，几乎没有听闻礼教，却仍然能够自我奋发。何况世家名族，父母以宗族为重，自己又受到宗族乡党的礼遇，难道可以不勉力吗？这样的心情将会怎样呢？那些忧虑而发言的人，只把仪式末节当作快乐，大概是浅薄地了解希曾。即便如此，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因忧虑而成、因安乐而败的。假使希曾确实知道应当重视什么，更加自我进步，使自己无愧于今天的冠礼，也不辜负先生的期望；这样之后，才可以说是值得快乐，否则就不是我所说的了。古代冠礼完成后，冠者便出来拜见乡先生和执友；乡先生、执友中有教诲他的人，他便行拜礼。我对于希曾，确实有年长一天的资格，按道义应当厚待他，所以想把这些话用于引导他走上正道；但我不敢以乡先生、执友的礼数自居。不必烦劳行拜礼。《方洲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十六 明，张宁撰 序 《送钱廷珍宪使赴江西序》按察司是掌管风纪法度的机构，世人称它的长官为廉宪。同僚相互称其长官为宪长；从副使以下，都可以伸张裁决积压的冤屈，但审议详核必须由宪长决定；都可以弹劾铲除奸邪梗阻，但请求复核必须由宪长决定；都可以收举贪官墨吏，甄别记录贤能与否，但考核政绩、书写最优等第也必须由宪长决定。长官与副职的名分职责清楚了。按察难道只是为审理诉讼设置的吗？法律即使良好，任职时间长了也会产生弊病；人即使谨慎，处于日常环境中也会松懈。弊病必然导致萎靡，松懈必然导致放纵。按察的作用，就是防止弊病和松懈，使它们不至于发展为萎靡和放纵。不是天下最为中正的人，哪里足以明白并承担此任？所以民俗的盛衰，兵戎的安乱，户口的增减，刑罚的公平或滥用，官府关系的邪正，全都系于风纪法度；而其中的枢纽准则，又总汇于宪使。承担六属的事务，排列四方的纲纪，并把维持禁制的权力交给十二位通达而能够施行的人，还有比这更重大的职责吗？古人说担任这种职务，必须仁慈到能怜恤孤弱，明察到能振救滞才，刚正而不畏强御，智慧足以照见奸邪；具备这四种品德，又以镇静的态度居任，以简肃的方式施行，以正直坚固的原则持守，从根本上端正自己的志向，来平定下属的喧扰，上级的声望气色一经传闻，人们见闻之后自然受到感化，这是上等；急于先除去最严重的弊病，畏缩而不敢触犯权势，这是次一等；钩取挑剔、刮削搜括，使损益大体相当，这是下等。至于那些依违两可、因循蒙混的人，哪里值得比较他们有没有这些长处呢？我的同年钱廷珍君，英俊爽朗而练达，器量见识超过常人；他毅然为公的心意，从任御史时就已经如此。等到任福建副宪、贵州正使，风范更加显著。所谓仁、明、刚、智，他都可以无愧于古人。这次调任江西，不过是发挥他一向具备的才能，好比轻车行驶在熟路上，不必特别驱驰，自然合乎轨度。只是想到陡峭的山坡不能回转，奔驰的快马难以停下，即使王良、造父，也没有不衡量地势、审察情势而安排缓急周旋的，所以才有居处、行动、持守、决定之说，将借此稍稍尽朋友的心意。像廷珍这样的人，哪里还需要等待别人称说呢？像廷珍这样的人，哪里会不知道名分所系呢？像廷珍这样的人，举荐官员、任用职务难道会不出于上级吗？乡先生大卿夏公一向厚待廷珍，因他出行作诗赠别，有人唱和，和穆如清风。作诗的人并非谄媚，听诗的人知道其德行；那么为他作序的人，岂敢不恭敬地承接这番美意，并阐明其中尚未说出的话吗？

译《送梁克宣序》浙江藩司少参梁克宣，起初凭《礼经》考中进士，任吏科给事中，后来升任左给事中，至今任此职。因为我曾经在礼科任职，彼此相视如故交，他常来谈话说：‘我常想到六科以进言为职责，而我初次临事便来到浙江，私下害怕辜负任用，使同僚蒙羞，惶惧得仿佛不能胜任。’我认为，从古至今，凡是各类官职事业的成败得失，没有不取决于内心的操持放纵。操持自己，便会戒惧；戒惧，便会思考做到恭敬宽恕、公正廉洁、忠诚孝顺；即使不能完全做到，最终也会有所成就。如果放纵自己，便无所顾忌；无所顾忌，就会肆意做邪佞、贪私、傲慢暴虐的事，最终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即使极其显贵荣耀，也没有不沦为昏昧污浊的。那些奇才异能，能够应对变化而出现的人，本来不能常常得到。至于太平时代，制度已经完备，按照固定法令取用人才，授予常规政务，人才大体相似；他们处理事务，本应像竖立瓶子倒水一样容易。可是考察他们事业的始终，竟有的相差极远，难道都是才能的罪过吗？只是尽心与不尽心的缘故罢了。内心自觉狭小而抑制畏惧，担心自己能力不足，这正是三代圣贤成就德业的关键。克宣能够这样做，所以我由他过去能够尽力履行言官职责，便可以推定他将来一定能够尽力守好官职。即使将来身居大臣之列、建立伟大功绩，也不过是举起这颗心来做罢了。今年九月，克宣将奉表入京庆贺寿节，他的长官昌黎杜益之、七闽刘廷信绘图作诗赠送他出行，请我作序。过去贤臣侍奉君主，每逢岁时节日便有规劝的言辞，因宴饮相会便提出道德上的告诫；在欢乐和谐的时刻，寄托讽谏引导和警戒忧惧之情，言语容易被接受，听者也乐于接受，这样才能彼此信任。克宣在浙江操劳日久，一定有切实见闻；这次入京，凡是百姓的安乐疾苦、政事的利弊、地方的安危，以及应当兴办、革除、变更、确定的事情，凡是能够辅助清明教化、祈求美好天命的，都请一一陈述。人们将会说：‘梁给事治理一方，发言办事竟能如此；京城近侍之官，确实足以得到贤才。’克宣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谢朱孟德医效序》成化己亥年春天，我嫁女儿到刘家，来到杭州租住在朱仁孟德家。不久，女儿患气痛，病势十分剧烈。大方伯杜、刘二公因为我的缘故，派医生和刘家平素使用的医生一同诊治。问她饮食，知道她喜欢热食；问她所穿用的，知道她怕寒。医生都给她服用滋血理气的药剂，却一点没有效果。我于是回到女儿租住的地方，亲自抚视。过了两天两夜，病势更加危急，气逆冲击向上，如同刀刺火灼，喘促急迫，四肢厥冷，已经没有人的脸色了。当时漏下二鼓，我急忙敲开孟德的门，把他从睡眠中叫起。他从帷帐内伸手切脉，叹息说：‘我先前想用攻下之法，议论的人担心伤于寒凉，所以没有采用。如今病势紧迫，按医法应当大力治疗标证，服一剂就可以痊愈。您如果不相信我，请姑且试用。’于是开具药方，以酒制黄连为主药，辅以山栀、大黄、黄芩、黄柏、五灵脂、蒲黄等药。药汤刚煮沸，立即用一小勺一小勺给她服下，疼痛立刻停止。再服一次，病去十分之九；第三次服下，起身呼吸已经如常，几乎忘了自己得过病。古人称医生有劫取病势而取效的本领；我平生多病，却从未见过医药的神效有这样迅速。世人常称许李明之、朱彦脩，却认为刘守真、张子和的治法难以实行。我因孟德治疗这次疾病，才知道医治有缓急之不同，关键只在所遇病情如何。唉！病人喜欢热、厌恶寒，医生也已经亲自询问切脉，采用温和的药物治疗，可以说已经诊治得当了。然而最终的功效却相差极远。世上治理百姓的人，对于百姓的利弊疾苦，不亲自体察和了解，却想只听旁人的言论便兴办或革除政事，我没有见过这样能够处理得合乎道理的。有人说：‘如果医学可以这样谈论治理，那么鸣条、牧野的战役，也不是仁义能够决定先后施行的了。既然采用滋血养气的方法对待这类病症也是合宜的。’ 《沈安人寿六十序》古人论说女子妇人的美德，不向外人传播，这是女子妇人自守的道理。如果她们的德行在乡党、邦国中有重要影响，君子即使把它表彰出来，使它传遍天下后世，也没有什么不可。六经都是圣人亲笔记载的，其中闺门之中的美德，有完备记述其言语行为始终的，唯独《诗经》《春秋》尤其多。圣人难道不想使文章简约，只是无法停止记载罢了。平湖沈安人盛氏，是已故广州守沈礼甫公的夫人，也是潮州守沈棨的叔母。壬寅年，她六十岁九月十日，正逢她出生的日子。乡里的士大夫素来同广州守叔侄交厚，便根据景物和事情分列为十题，各自作诗来祝颂。诗篇完成后，沈棨命弟弟沈樟率广州守的两个儿子榘、楷来见我，请我作序。我年轻时有幸居于俊彦之间，后来又充分听闻沈、盛两家的事情，知道安人作为女子、妇人、母亲的道理，没有一项不值得记载。所谓在乡党、邦国中有重要影响，是因为德行根本深厚，君子本来就会推测她能够长寿。既然长寿，如果贫困疾病接连不断，灾荒又一再到来，那么长寿有什么可享受的？即使享受长寿，如果子孙不肖，家门日渐衰败，那么长寿有什么快乐？又如士人，德行在内心成就而名声不能彰显，德行修养于自身却受到他人毁谤，即使长寿，又有谁来为他祝寿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九月〕 如今安人既富足又健康，子孙恭敬奉养极为周全；六十岁初度，正逢天下清平多年，名声显现在奏章之中，德行彰显于乡里的颂扬之中；大庆成就于孝、悌、慈、爱之余，天意与人事都相顺应，五福全都聚集了。所作诗篇又典雅深沉而厚实，德音洋溢，即使铸刻在金石上，列入《诗经》风雅之作，也应当不会违背圣贤之旨。我居处困穷而少出门，本来不敢图谋参与名门盛事，只是近来在乡里亲友之间见到这件事；可惜不能把它表彰出来，使它传遍天下后世，那么对这篇诗序又有什么关系呢？

译《魏仲礼父母潜德卷后序》赠给监察御史魏公及其妻王氏的行状、铭、表、挽诗合为一册，共有若干篇。我读完整册，不觉悲怆叹息说：‘唉！古今天下，智巧可以屈服众人的力量，却不能得到一个士人的真心；威令可以使众人耳朵受到震动，却不能调动一个平民的言语；富贵利达可以使一世人眼花，却不能保住身后的是非名声。魏公夫妇本是闽中的平民，虽有清白的德行和俭约的操守，却没有活到高寿便去世了。屈指不过几十年，事情过去、万物变迁，后来老死的人也相继默默无闻。可是魏公夫妇竟然光辉显赫，哀荣更加隆重，海内有名望的通达之士和俊杰共同称述他们，仿佛同堂相会一日之间的谈论；如果不是有非常盛大的德行，怎能在寂寞萧疏之后得到这些呢？即使有智巧、威令、富贵利达的人，能够得到人们的爱慕和称许而拥有这样的声名吗？有人认为，魏公夫妇的声名实在系于他们的儿子；而仲礼之所以能够振兴家门、获得荣贵，是由于受到父母遗教的影响，这本来是同样的道理。然而凭舜的德行，最终也不能改变顽嚚者的名声；凭尧的德行，最终也不能停止傲慢暴虐者的行为。即使父子之间相互传承，也一定要遇合天常，然后才能大为光显。唉！’ 《送欧一清序》世上担任教育职务的人，大都把能够在科场中办好事务看作良师。至于存心应事，往往杂乱而低于常人。回头看自己的旧业，就像工匠凭借技艺谋取钱财一样，怎么能成为良师呢？古人说师道确立，善人就会增多。师道本来不只是文章辞藻；如果只使人长于文章辞藻，就已经不是师道的根本要义了。何况还让不能胜任的人担任教师，那怎么能行呢？老师是弟子的模范。模范本身低劣，却想使所造就的人优秀，这就是当今士人稀少的原因。掌管县学教化的欧一清君，从乡试中举到历任官职，善于讲解义理，能够写古今文章，末节才能大概已经超过常人；至于根本修养自身，则又简易和平，公正明白，坦荡无私。他的言语可以考察成效，行为可以通达义理。在师生之间，他明白不让师生关系影响自己的心志，而在资助、周全、扶掖方面都尽心尽力，差不多有古人的恩义。我海盐自正统以后，担任教谕的人中，除文章辞藻之外，只有闽人林尚仁和先生两人可以称为有道。林尚仁同先生相比，深厚纯粹有余而开阔通达不足；大体原则则相似。不幸早早去世，人们至今思念他，见到先生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如今先生又因补任匆匆离去，大概事物没有固定的分定，虽然得到也必然会失去。为什么这个县的士子情分这样薄呢？先生先前离开时，内江的士子到朝廷请求挽留，因此得以再次任职。难道海盐士子的习气浮薄，连老师离去还是留下都完全不加省察吗？还是先生的德行教化施行不久，受到感化的人还很浅薄呢？为什么竟然没有内江那样的举动？海宁卫侯李君等人特别敬重先生，到我这里求作赠别之言。人们曾经以为文官和武官施政不同，难以相合；先生能够在难处做到这一点，那么容易的方面更可想见。先生没有最终被挽留，一定是事势有不得已之处罢了。这当然同师生之间没有关系。可惜啊！《沈稽勋先生诗序》风雅的义旨已经湮没，距离汉魏越来越远；近世作诗的人，沿袭各地的风土好尚，又各自根据气质学问分出高下，所以所见已经没有完整的诗道了。然而，与其留恋模仿、矫饰求工，还不如出于自然性情，这样可以考察是非得失，不失先王声教的本意。古人说礼制失传了就到民间去求取，确实很有道理。拙庵沈先生温厚恭敬而诚实，是天性自然如此；清静淡泊而少有欲望，完全摆脱世俗关系；平生行为不违背言语，显达时不改变志向，老年也不改变操守，卓然成为乡里的仪表法则。他考究古代、通晓经书的学问，又足以修养自身并影响他人，不必等到列举说明之后才看得出来。把内在修养和外在表现中蕴含的精华结合起来，他的诗超过常人是适宜的。了解先生的人，读到他的诗，就像看见古代钟鼎；还来不及细细辨别，珍重之心自然已经先确定了。那些因袭模仿的人，哪里能同先生相比呢？夏大卿在序言中引用‘有德必有言，用来形成言论’，可以说真正懂得言论。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恭敬地把自己的见闻写在卷末。《具庆堂诗序》俸禄一定有其获得的原因，名声一定有其取得的原因；没有相应的德行和实绩却侥幸得到，不是君子所认可的。何况五福中最为重要的长寿呢？传说仁者长寿，有大德的人长寿；世人常说柳跖没有得到长寿，冯道只是愚蠢地长寿。那么，长寿之所以值得称为长寿，难道只是年寿延长、长久视事吗？如果获得长寿有其正当原因，足以作为征验，即使听说的人也会高兴，何况他的子孙呢？经历千百人而难得一个，何况夫妻能够一同终老呢？一定要这样，才可以说是‘具庆’。广东郑崇信君的父母都年事很高而健康无恙。崇信做官多年不能回家，常常思念父母，不能放下。士大夫中了解崇信的人，作《具庆》诗来安慰并赞美他。我没有见过郑君的父母，但诵读这些诗就可以看见他们的为人。《易经》所说‘观察履行，考察吉祥， 돌아转而获得大吉，便是大有喜庆’，说的就是郑君的父母。崇信辅佐郡政颇有声誉，时时升任显要职位，用来奉养父母、使亲人得到保全的条件不止一项。《尚书》所说‘孝敬奉养他的父母’，说的就是崇信。今后更要谨慎成就事业，更加安稳地守住职位，使父子天性得以完全，慈爱孝顺的风气得以和洽，让今天的具庆成为郑氏百世流传的余庆；这组诗也应当被采风者采录。

译《梅南序》《诗话》说，大庾岭上的梅花，南边的枝条已经凋落，北边的枝条才开始开放，这是因为寒暖的时令不同。如今大江以北，种植梅树渐渐稀少，逐渐至于没有；只有江南丛生繁衍，遍满山林。到了炎凉交替、时节变化的时候，枝叶反而先凋零。那么，梅花畏惧寒冷而趋向温暖，适宜生长在南方，本来就是它的天性。这就是圣人称赞松柏而没有提到梅竹的原因。不过，梅花的禀赋有独特之处，有时一阳之气刚刚恢复，生机便已经显现，大概是最先得到阳气的，首先从群花中开放，所以它舒展生发，恰好在阴寒凋零之时。人们因此说它能耐岁寒而喜爱、看重它，这就是所谓只喜欢它的遭遇而忘记它的常性。唉，难道只有梅花如此吗？然而这种植物特别奇异可爱，当然不只是因为香气、色泽和风姿格调。一般花朵多有丛生的花萼，唯独梅花有五瓣。一般果实多是晚熟后才甘美，梅子的滋味却始终不变。一般草木都在春天争相长出秀美的叶子，然后才开花，唯独梅花先花后实，同时叶子才逐渐生出。因此，爱梅的人被称为清雅之士，种梅的地方被视为胜境，吟咏描写梅花的人所作便成为佳篇。范石湖为梅花谱录，考定了它的名品；杨万里为它作序，说明了它的出处。唐宋以来，阴铿、何逊、杜甫、宋之问、苏轼、黄庭坚等诸位君子都写出了它的风采气韵，而林逋又特别是一代中的杰出者。梅花得到的际遇到了这种极点，最终却还没有人真正认识它的本性。难道天下古今那些重视浮华而昧于实际、所谓喜欢遭遇而忘记常性的人，永远都是这样吗？嘉兴人胡元晖一向喜爱梅花，以“梅”为号，又加上“南”字，元晖难道是懂得梅花本性的人吗？有人说：元晖家中种了很多梅树，住宅北面有一座梅园，所以号称“梅南”，这也或许是事实。姑且为此作序，日后应当带着酒去深入探访他。《三忠二节挽诗序》我曾经忧虑当今世上挽诗太多，大多是子孙替祖父辈表扬的文章，满篇都是空话，彼此互相抬高，上下大致相同。赠诗的人不是出于真心说话，接受的人也没有这样的德行和声誉，看到的人也不把它当作可轻可重的事。直到黄鸟哀鸣、尸体归乡的悲声传来，情况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等到读了崔都阃的挽词，才知道作者原来也有真正寄托感情的地方。都阃起初以宁波卫指挥的身份总理海宁卫的事务，风度凝重严峻，气象安详，有凛然不可侵犯的节操。后来调任御金华时，叛贼奋不顾身地进攻，他与两个弟弟一同奋力战斗而死。当时母亲年老、儿子年幼，寡妇们也都离死不远，家门危急，崔氏一族的延续如同一根丝线。最终，寡妇没有失节，幼儿没有被害而成长，老人没有失去奉养。忠臣孝子、慈母贞妇，以及兄弟死亡之际的亲爱之情，天下古今的大善大美，全都汇集在这一家门中。上天用来扶持善类的力量，以及崔公家族忠义精诚的积累，也将会在骨肉之间凝结而感通。风雅之士耳闻目睹而受到激发，感叹哀悼，于是形诸篇章；内心没有疑惑的志向，言语也没有选择不当的地方。赠诗者和受诗者都可以无愧，听到和看到的人也足以受到劝勉。这难道只是不同于世俗挽诗一类而已吗？即使古代流传下来的诗歌，也应当退居其后了。谢枋得说：“幽隐不足以感动天地、感通鬼神，显明不足以扶助人伦、敦厚风俗”，便算不得诗。这部诗集大概可以做到这些了。《吴文肃公竹洲文集序》圣贤的文章，根源在于性情；蕴蓄起来成为道德，显现出来成为功业，起初并没有专意写文章的想法。然而，不教导便不能推行，不书写便不能流传，不辨析便不能明白，所以不能不寄托于言辞，以告诫天下后世。今天可以看到的，就是《六经》《四书》的文章。反过来追寻其根本，它们都是圣贤自身完备之事的表现。因此，圣人的文章通达于天，贤人的文章通达于圣人，儒者的文章取法于贤人，词人的文章经过儒者而出入于古今。再往下便是旁枝异趣、曲折末流，支离破碎而没有根本，不是我所说的文章。秦汉以来，圣人的文章不再出现，贤者、儒者的文章也很少见。世上以能写文章著名的人，醇厚与驳杂、正统与变异、得失相互沿袭，却没有人返本求源，这种情况已经很久而且很严重了。到了宋代，濂、洛、关、闽诸位大儒出现，追溯源流、穷究根本，堵塞歧路、开辟正道；对于《六经》和孔孟的文章，心中贯通，身体力行，光明显著而归于一理。自古圣贤的斯文统绪，到这时大概归于一理了。新安吴益恭和他的兄长益章，正生逢这一时势，亲自接受启发教益，曾在南轩、晦庵、东莱诸先生门下得到论荐。他们所学，以忠君、孝亲、修己、治人为实际事务，以尊重老师、结交朋友，以及敏于用力、奋发立志为先。他的才干一再用于州县，已经显露出足以大有施展的征兆，不幸受到时势困厄，又因侍奉亲人而受牵制，不能彻底完成他的功业。他胸中所抱负、所蕴蓄的东西，时时发为文章，阐明古今变化，通达天人之情，考察治乱的根源，切实辨析义利是非、内外大小，贯通经史，穷极义理，是卓然文质彬彬、明体适用的人才。孟子说，能够用言论排斥杨朱、墨翟的人，是圣人之徒；而他所以承继三位圣人的事业，也确实有其根据。假如公的奏议、书信和启文都能完全得到施用，那么整饬四方纲纪、扶正抑邪的功劳，应当不会在当时百官之下。像这样还说公不是圣人之徒，说他的文章不足以承接濂、洛、关、闽诸先生的余绪，便是不懂得识人。公去世后，他的儿子载、孙子铉，曾把他的著作分类编成《竹洲文集》，也已经刻板刊行了。曾孙资深抄录后进呈，才有了“文肃”的谥号。如今第十代孙若凰命令他的儿子孟贤，把南轩诸位名公的赠言、序、赞、表文和谥议附在后面，重新在家塾刊刻，请我作序。唉，从宋代到现在，世代相隔已经久远，即使重大而不可动摇的事业，也没有不随着时代更替而逐渐衰落散失的，何况是儒学世家区区的纸墨收藏，竟能这样重新开始而不致坠失，确实应当有神灵扶持；而它留给子孙的余泽，也实在深厚。

译《鸰原别意诗序》福建士人魏仲举从漳州来到浙江，探望他的兄长仲礼佥宪，不久告辞回去，还将再来。他把这件事告诉长兄仲文甫，缙绅大夫们作《鸰原别意》诗赠给他。诗中比兴交互，情感与文辞相互发明，用来劝勉兄弟友爱、安慰他们离别之情的内容，浓厚地洋溢在篇册之间。韩昌黎曾说：“王公贵人志得意满，没有闲暇写文章。”为什么浙江有这么多贤才？儒臣、镇将合在一起，竟都这样善于作诗吗？即使有才能，若使用不当、没有义理根基，也不过是寻常的送行话罢了。能够为贤人君子描绘美好的德行，并有助于风俗教化，像这样写作的人也很少。我的理解是：“明智的人不会错过人才，也不会错过有价值的言论。”《鸰原》诗的作者，难道只是志得气满的人所不能相比的吗？从这里我又足以看出佥宪兄弟能够获得朋友的推重。过去晋国叔向声名远播、功烈卓著，显扬于当世；他的兄长铜鞮伯华隐藏德行、收敛光芒，退居守持中和，很少有人知道他。孔子称赞他见闻广博，内在修养足以成就名声；他的名声能够显著，恐怕也是因为有叔向这样的弟弟。佥宪才干清廉沉静而敏捷，有叔向的风范；仲文兄弟敦厚重本、厚待伦常，谨慎守持士人节操，有伯华的操守。诸位公厚待友善佥宪，又推及他的兄弟，这是古代圣人遗留下来的深厚情意。何况诗歌对于人来说，容易听闻，也容易进入人心；《鸰原》这些诗一旦流传开来，那么闽浙之间从此应当不会再有彼此隔绝的风俗了。《杏花诗序》郜文晖凭借医术入仕，治病时屡次达到高明医者的水平，却从未索取报酬。人们说他可以和董奉相比，而他的恩惠更加广泛，于是作《杏雨》诗来赞美他。我想，值得喜爱的植物很多：桃花妖艳却少有质朴，梅花清雅真实却少有文采；兼具这两种美而文雅可爱、最接近理想的，只有杏花。花开之晨正当花期，灵雨恰好降临，使人感叹年华和春光容易流逝，也欣赏花木遇到适宜的时节。吟诵元稹与人同醉的诗句，欣赏介甫招客的诗句，只恨不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带着老朋友一起走进酒家村，好舒展胸怀。这是江南山林中的一番佳景，未必庐山就有。文晖读儒家书籍，擅长唐人诗歌，一生风流俊雅，暗中仿佛是裴庄的佳宾、曲江的故交。诗卷中作者的用意，也多涉及这些方面，并不只是他的医术值得称赞。如果只因医术而称赞他，那么杏林、橘井这些说法，岂不是所有医生都可以承袭讹传、沿用妄说了吗？这难道是称赞文晖的本意吗？《吴参政挽诗序》浙江右参政吴公去世后，将归葬漳州。仁和县学生姚渊之曾向公请教，把士大夫们所作的挽诗交给我，请我作序。渊之的文辞和情意十分真切，即使子弟对父兄的感情，也未必能达到这样。唉，自中古以来，做官的人只在名位之间求得成就，把任职之地看作旅舍；百姓对于长官，也彼此把对方当作过客。即使世代做官、长期任职的人，一经调任代替，彼此便显得遥远，互相忘却，不再放在心上的情况很多，何况生死关头呢？一定要有这样的诗，然后才知道上下之间关系亲疏的微妙，实在难以一概用事势来解释。爱一个人却不能继续相处，便转而悲伤；思念一个人却不能相见，便表现为歌咏。言语发自志意，文章与情感相称。我从渊之身上验证了这一点，确实知道这组诗不是《蒿里》《薤露》那种寻常的哀歌。公从浙江参议做到参政，前后将近几十年，受到他恩惠的人一定很多。天下善于表达的文士总是少，不善表达的总是多。假如受到公恩惠的人都能把这些恩惠写入诗文，那么将会有多得无法记载的作品。唉，德义的感召可以震动天下，所以诗卷中的作者不只是浙江人。诗最初由浙江人作起，是因为公与浙江人能够彼此信任相契，于是声誉得以传到远方。《贺钟母沈氏九十寿序》乡里士人钟景辰的母亲沈氏，年满九十岁，聪明安详文雅，说话和行动仍像平常一样，时时还亲自纺纱织布、缝补衣物，不愿麻烦孙媳妇们。今年十月十二日，是她出生的早晨。乡里的长者，即长汀文学仲德昌等人，相继来请我写文章表示祝贺。我听说，母亲十八岁时嫁给钟氏的独子，二十九岁丈夫去世，当时她已经怀孕四个月；生下景辰后，家境更加衰落，她辛苦劳作、吃粗粮，把遗孤抚养到今天。这前后六十年间，忧患、危险、困苦、逼迫，有些是刚强的大丈夫也不能支撑的。当她还年轻力壮时，难道没有尊长为她考虑再嫁之事吗？难道没有美貌少年对她进行非分觊觎吗？难道没有人用威势和利益胁迫她，用饥寒诱动她，用婴儿可能遭遇不测来恐吓她吗？假如母亲立志不坚定，稍有携带异心，她离开景辰就会像浮沤、落蘖一样容易。钟氏百世的祭祀，还能延续保存吗？这样说来，今天祝贺母亲，实际上也是祝贺景辰。有人妄自说，母亲有可以依靠的家族，有可以寄望的儿子，所以她的节操容易保全。唐代的世主、宋代的名臣，未必都是身边空无一人；但后宫失守，几乎导致改朝换姓，至今仍是士大夫深深慨叹的事。若说母亲因为有依靠、有希望而成全节操，那就是不懂得德行的人。我认为，母亲的内心不能保证儿子一定成功，却能保证自己一定抱定死志。怀着必死的决心，尽到在自己未死之前的责任，这就是母亲抚养景辰、在身后报答丈夫的原因。她何曾事先有过什么盘算？自古以来，有大德的人福泽必定完备，有大功的人报偿必定丰厚。如今儿子、儿媳、孙子、曾孙光耀相连、争相成才，这就是上天给母亲的福报达到极点了。至于由人给予的报答，难道不在景辰身上吗？西山的太阳已经西斜，光明的时日有一定期限；即使让母亲吃饭必定有酒肉，穿衣必定有绫罗绸缎，居家时为她扇凉枕席、温暖被褥，生病时为她割股尝粪，死后厚葬，祭祀时奉上丰盛的牺牲，这些都是平日母子之间理所当然的事，还不足以报答这位母亲。一定要竭尽心志，使筋骨劳苦，耗尽所有力量，借助父老长者把事情告诉乡里的大夫，再传达到藩司、按察司，请求朝廷举行盛大典礼，表彰母亲的门闾，以彰显她生死之间、骨肉之中的苦节。即使事情没有成功，也足以尽到自己的心力，至少可以在家族和国家面前公开表明母亲的节操，何况万无不成功的道理吗？景辰将要行动了，我应当蘸墨铺纸，另作文章，接着这篇文章再作大大的祝贺。

译《送洪知县赴京序》古人所说的循吏，大致是不依靠威势刑罚，只用道理率领百姓而已；至于后世所谓奇谋异政，没有；美好的才能充满赋税收入，没有；感化鸟兽、使草木相亲，没有。温和宽厚、从容安静，不能强行拉他前进，也不能推着他后退，不能用高低升降去显露他的功名；若有喜欢夸大、喜爱功劳的人来管理他，将不说他迟缓怠惰，我是不相信的。福建乡进士洪彦博，做我们德清县令已经六年了。他立身行事，不追求名声，不倚仗法令，不专务财利。他役使百姓，没有不合命令的事，没有弊害的举措，没有任意偏爱或厌恶。他处理事务，从未疾言厉色，从未轻慢命令、急于限定期限，从未逼迫下属来取悦上司。至于他所成就的事情，暗中完成而又显著有效，于是退居其后。事情看似极其容易，每日计算似乎没有增加，按月计算却已有余裕；百姓向往义理、乐于生活，忽然不自觉地同彦博相处，已经像家人父子一样了。假如稍加扩展并长期坚持下去，难道不能称为古人所称的循良之吏吗？处在今天而奉行古人的事业，能不被议论为迟缓迂阔的，实在很少。而上级称赞他的贤良，下属安于他的治理，这又说明当道多有贤才，我们德清县容易教化，而彦博可以说是遇到了合适的时势和环境。既然遇到了合适的时势和环境，那么彦博这次进京，难道将要被提升到公卿朝廷之中吗？《临别赠言序》赠送金钱不如赠送言语，这是古人的意思。但一定要彼此相遇相合，才会显现出这种意义。因此，君子在德行上谨慎，他说话不轻率；在修身上恭敬，他听到善言不忽视。以谨慎修德的人遇到恭敬自持的人，以不忽视的心来听取不轻率的话，所说的必定切合自身，所听的必定求之于道，不只是随意接受、用来供一朝一夕消耗的东西，这样的赠言不也就十分贵重了吗？如果贤与不贤彼此不相称，言语和听者不能相通，即使是君王、父亲往日的教诲也未必能实行，像伯鲁、子康那样的人也很少见，何况寻常宴饮席间的谈话，又怎么能够彼此不违背呢？成化乙未年冬天，杭州士人丁文礼北游京师，京师的缙绅都招纳他，同他深厚交好。第二年他告辞归来，我的朋友陈宗尧内翰倡议作赠言；从定襄伯郭公、学士钱公、侍御姚公绶、魏孔渊以下，应和者有十三人，都是当时有名望、通达事理的士人。我曾侧耳想听他们的声响，却不能常常得到；文礼归来已经五年了，仍然熟习地诵读这些赠言，即使珙璧，也自认为不能与之相比。这难道就是所谓彼此相遇相合、言语相互契入吗？京师是天下都会，豪杰当然不止这些人。假如文礼能够稍作停留而不立即归来，就能尽情汲取道德的精华，使自己的志趣和气质得到浸润，光大修饰自己的事业；那么他从所听到、所获得的东西中得到的，一定会远远超过这些。然而他不能这样做，实在可惜！我想到如今世上的文章很多，凡是普通人的行止、喜怒稍稍涉及世故，便写成文字描摹出来，流传得几乎遍及穷乡僻壤。其中相隔一世、没有事实根据的事情，也照样替人写哀挽叹悼的文章，仿佛失去了自己的亲戚。说话的人还没有说完，听的人已经忘记；彼此都把它看作装饰门面的工具，文章的风气因此发生了变化。在这样寥落的人世间，竟有像文礼这样喜爱义理、乐于文章的人，难道能不对他说几句话吗？我从这里大概可以看到古道仍然存在。因此作序来答复他。《橘泉序》汉代苏耽成仙离去时，告诉母亲说：“明年这个郡会发生疫病，可以取庭院前的井水一杯、橘叶一枝来治疗。”第二年桂阳郡果然发生大疫，母亲依照他的话去做，每天救活一百多人。这件事怪诞荒诞，不见于史传；后世医生大多羡慕并乐于传说它，因为用力简便而救人很多。海昌人郜汝济，年轻而资质美好，好学有恒，渐渐进入医术精巧的境界。因乡学同学钱廷美请求，我为《橘泉》作序。我听说，天的六气因地势而更加深厚，所以发生饥荒和劳苦的地方，必定容易有大疫，即使相邻州郡、土地相接，也未必互相传通。古人治疫，有时只用一个方剂就使一方之地完全痊愈；近世疫病交相发生，也有因饮冷水、就凉处而自行痊愈的。橘叶味苦，经过寒日而寒性加深；井泉积蓄，阴冷清冽。难道苏耽确实有所见识，考察出发生疫病的根源，预先建立了一种防治方法吗？不然，这件事为什么只在一年、一个郡中出现，此后便不再听闻？苏耽留下母亲，可以称为孝子；为什么不连同母亲一起成仙离去，留下的东西却只有这样一点呢？饥饿的人得到食物就饱，寒冷的人得到衣服就暖，劳累的人得到休息就安适；即使没有疾病的人服用麻黄、桂枝也会出汗，服用干姜、附子就会燥热，服用硝石、大黄就会腹泻，何况有病的人服食得当，哪里一定要使用许多药材呢？后世行医的人，如果真能考察橘叶、井泉足以治疗疫病，并使病人在应当服药时，所用的药物也像橘叶和井泉一样容易取得、能够被众人利用，那么救济的人一定很多，何必遍试各种药方，曲意追求神怪呢？我凡是遇到以苏耽之事自号的医生，常常用这番话纠正他们；因为汝济是我的故交之子，所以又替他写下这些话。《怀鞠诗序》嘉兴人倪宗礼把他的堂屋命名为“怀鞠”，是为了思念父母。我回忆自己成年以前，曾和宗礼一起在天台李先生那里学习琴艺。阳春时节我曾到过他家，见过他的尊亲，如今老人去世已经很久了。宗礼也老了，却还正在深切地怀念他的父母。谈到这件事时，他悲戚得如同仍在服禫礼，从最终追念父母回到最初的孝心，这难道还不能算孝吗？难怪诗人吟咏叹息，感情深切。然而古人说，守持自身，是侍奉亲人的根本。颍考叔的母亲很孝顺，却因为争车而死；子路善于侍奉父母，却因战斗而死。君子不能不为此惋惜，这就是曾子临终时要弟子启开被子、看看手脚的原因。宗礼家境富裕，是赋税方面的长官。富裕便会多事，做长官便应当处在下属之上。从今以后，更要谨慎保全自身，诚敬不懈，以此示范给子孙，推及宗族邻里，来显扬自己的父母。大孝者终身思慕父母，大概就在这里了。这本册子或许可以和《南陔》《白华》相比。难道还要拘泥于章句吗？

译《终慕堂诗序》圣贤对于人伦没有不完全尽到的，而对于死后之事的安排，唯独在父子关系上讲得最详细，足以看出侍奉父母就是孝。世上大概没有容易忘记父母却能真诚对待他人的人，也没有知道尊重死者却不谨慎对待生者的人。慎重办理丧事、追念远祖，孔门七十弟子及其门徒都尊奉实行。曾参、闵子骞以下，被称为尽心思念父母的，只有仲由一人。然而他仍不能和舜思念父母相比而称为大孝，难道是因为对死者尽孝终究重于奉养生者，因事情而生发的感情，尤其不如天性自然、始终不变的吗？圣贤之道广大，本来不应只限于孝；但把孝作为首要事务、反复讲说的，都是圣贤。士人处在今天而能够学习去做圣贤所做的事，那么世上喜爱道德的人，难道能停止赞美这样的言论吗？这就是佥宪潘君《终慕诗》创作的缘由。我听说，潘君早年就遗憾不能以俸禄奉养父母，悲伤思慕，仿佛无处容身。年过五十，每逢处理政务和办事，总是悲怆而警惕，不敢稍微涉足会给父母留下忧虑、给先人带来羞辱的地方。他守持自身，大概超过了子路；希望他到了年老、妻子儿女和利禄当前时，也能够终身不改变这种思慕。读他的诗就可以看见他这个人，不必再到别处寻找。过去吴文正公称赞赵侪的《思亲诗》悲哀却不伤痛，可以和古代作品相比。这卷诗出自众人共同的评议，关系到常道和典制，不是寻常居室题咏可以相比的。假使作者们说话都不苟且，即使古代的作品，又怎么会超过它呢？《西湖送别诗序》原朴吴先生最初凭《易经》取得四川乡试第一名，考试后任教职，数次主持文衡，历经九年，考核升迁为优等，按惯例可以补任郡学先生，却恳切地以眼疾为由辞去。后来被提升为淮安府教授，辗转千里，赶去探望兄长原明宪副。来到浙江后，宪使阎公很喜欢他，和副佥等诸公一起绘图作诗为他送别，于西湖岸边请我作序。唉，我想到古道已经远去，时俗渐渐改变，专门追求技艺而丢掉品行，凭借德行侥幸取得职位却荒废职守，役使疏远之人而怠慢亲近之人。在仕途士人之间，像原朴兄弟这样德行完备、厚待亲族、尊敬地做事而不把禄位放在前面的人，已经很少了。举荐和任用时不相互推让，离去和留下时不相互慰勉，彼此的祸福不相干涉。同僚相处时，像浙江宪司诸公这样友爱交往、恩及兄弟的人，也很少。泛泛应酬的谈话、没有实践根据的赞誉，外表华美耀眼而内在本质不存在。世上的赠别文章，大体彼此相同；像图中诸作这样切合义理、出于真情、情感与文辞相称的，也很少。这三件事，可以用道德率领人，可以用礼法传给后世，可以用言辞流传声名。即使虞舜、周文王时代的人才，以及《诗》《书》的记述，充实这些内容，大概也差不多了。难道可以把它当作寻常之作看待吗？高车载着道路，良马就要驾驭，我宁某是什么人，敢请求替它驾车吗？请允许我用浅陋的言辞清扫尘土、开辟道路，不过是替诸公呵斥行人、禁止车辆而已。《烟波一苇诗序》有位客人向我诵读陈大夫天益的《烟波一苇》诗，并赞叹说：“他的诗词语通达而旨意深远，情感畅达而事情完备，体制雅正淳厚，格律严整，对唱酬答具备，篇章又极其丰富。玩味诵读之间，使人的耳目全神贯注，心意流连忘返。仿佛泛舟于两浙、三江、秦淮的湖泽、严滩、禹穴、龙湫、雁荡的水面；仿佛登临、停泊在天目、秦驻、虎阜、北固、采石、天姥、赤城、敬亭的山中；仿佛系舟坐在月波、垂虹、有美、多景、越王、凌敲等亭台楼阁，与当地古代诸贤同席偶语，飘飘然如同回光倒景、凭虚御风，几乎不知道时地以及古今的分别。”这诗奇特的领悟和精妙的发挥，听到的人已经有这样的感受，何况天益公本人亲自经历、亲自游赏呢？您何不为它作序？”我说：“客人可以说是善于谈论诗歌，却还没有达到理解天益内在情怀的境界。天下山水都可以欣赏，但险峻和平易不同；舟车都能使人舒适，但震动与安静不同。车依靠轨道相合，船则随水势不同而行，所能容纳的宽窄也不同。车不能在水上行驶，船却可以兼及山水。因此，登十里山路，不如航行百里水路；装满十辆车的货物，不如一只船轻装所载的东西多。” 明智的君子，即使爱好和崇尚没有止境，但对于自身所趋向的道路，从来不会不审察平坦与险阻、考量困难与容易、权衡损益和可行与否，以此决定行动或停止。因此他能够长久保持自己的乐趣，即使退让的心意也还害怕做得不够。于是他致力于使实际显现，处在大处而说小道，远处的践履落实在近处。天益把散淡的情怀寄托在烟波之间，把船命名为“一苇”，所到之处不越过吴越千里以内。只是他游泛登览，遇到景物便触事生情，常常慷慨流连，起初仿佛完全没有做官的情怀，乐意和山翁泽叟在沙鸥水鹭之间唱和交游、放浪自适。这是他超脱于外在形迹、暂时寄托情怀的样子。至于他一生志向和念头所在，即使作者本人也未必完全知道，客人又哪里曾知道呢？”客人沉默了很久，怅然说道：“这不是我所能达到的。”于是我把这些话完整记录下来，作为序文。《北溪渔隐诗序》处士吴廷珪胸襟疏通旷达，器量见识非同寻常。他生逢太平时代，家门没有警患，常常收敛光辉、隐藏才华，降低身份礼敬士人。有时乘一叶舟在北溪上游泛，手持钓竿，披蓑戴笠，与溪翁泽叟外表没有不同；但他胸中所深藏的东西，本来光明正大，不与外物混杂。好事者认为廷珪的才干可以为世所用，却又如此安静自守，于是共同称他为“北溪渔隐”，把这件事写入诗歌来表扬，篇篇相连，久而久之成为一册。如今廷珪已经入土，他的儿子天祐辑录众人的言论，请我作序。我一向与廷珪交好，看见他为人处事，明辨义理、通达事务，不肯低回屈身以求利禄，也不肯遗落世事；他的才干确实可以为世所用，并不是在流水边、林木下放逸长往，只是偶尔如此而已。诸位善于写作的人，只看见他一时的近况，便群起赞美他的名号，推高他的风致。我因此看出，世上的士人君子，寻求进取显达的常常很多，乐于退处隐晦的常常很少。

译《王运副挽诗序》五服之内的哀痛，不能由没有亲属关系的人共同承担；个人的私交，也不能感动众人共同悲伤。不是至亲却能共同哀悼，没有私交却能同样深切地感动，如果不是因为德义，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王困庵是福建人，由进士出任两浙运副，这是通常的选任。他任官还未满一考，便在旅途中去世，恩惠还没有广泛施及百姓。我的朋友王瑞之特别悲痛哀悼，把感情写入篇章。倡导作诗并相继唱和的，有京兆的孙大参景章、景瞻诸公，他们都不是轻易同人交往的人，却一同产生这样的哀感。我不知道困庵凭什么能在浙江得到这样的感情。于是翻阅诗册直到末页，看到瑞之请我作序的信，说：“困庵才华优异，品行确实，早年便有出众于世人的征兆。未中进士时，曾奔走千里回去为老师服丧。入仕以后清廉谨慎，完全不像一般人，曾上书请求改任乡校官，以便用俸禄奉养父母。又曾上疏谈论时政，没有得到答复。他平生经学深厚而贯通。”瑞之的儿子子轩，也是困庵的门生。像这样具有德义的人，假使职位与才干相称，时运和命运相互成全，充分扩展他平素积蓄的抱负，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会有成就。造物主最终却挫折了他，使年老的母亲、柔弱的妻子没有可以托付的后嗣，只能让漂泊的灵柩凄凉地向南归去。这果真是困庵所应得到的结局吗？这就是瑞之诸公共同产生感慨、流泪如同哀悼至亲，不能停止用声音和言辞表达他们深切志念的原因。这难道只是一个人的私情吗？因此作序。《送刘都宪诗序》大禹治水，详细采用疏导的方法；秦汉以后，一概使用堤防堵截。因此大禹的功业施及夏、商、周三代，后世决口堵塞不定，直到今天也不能恢复。起初议论的人说，当时土地制度和地域还很荒远，圣人能以天下为行动对象，不是后代人才和职分所能仰望企及的。然而，遗留下来的风气和旧有的遗址，如所谓奏报百姓、少食鲜食，鼓励迁徙、交易货物，三次经过、四次乘舟，九年劳作而手足生茧，其中仁爱、惠民、忧劳、勤勉的地方，仍有可以勉力遵循、逐渐做到的。听说过去疏导水流的地方，为防止水势盛大泛滥，本来留有空余；后来也有开凿引水、便利灌排的工程。如今因这次役作，仍有一些可以访求并一并兴办的事情。五行紊乱，百工便错置废弛。自开凿疏浚以来，火灾产生的灰烬、土木培筑的土、土中万物的残骸归于泥土，经过几千几百年，泥土越来越多，水流便失去常态。东南地区每年水涝，甚至比西北更严重。最初泄水入海的通道，都已经淤塞狭窄，有的或许还可以步行查勘并开辟。天下的事情，没有能够完全停止不办的。爱护百姓却不能使上级信任、下级归附，劳作一番而九分荒废，损失少而收益多；及早察见并预先防备，这些方面大概可以寄望于时雍先生。时雍以文德治理政事，在内外任职历经三十年，刚刚出任方伯。浙江人得到他，如同得到父母，如同仰望星辰凤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他所存养、施行的品德，明达、谦逊、敏捷、仁惠、谨慎、耿介、弘博而卓越，足以承担重任、达到远方，是一代的优秀人才。可惜他来任职还不到一年，便有诏令选任他为御史大夫，前往治理水务并任京兆尹。于公景瞻一向深厚友善地对待时雍，倡议诸位作者写出百姓的心意，作诗为他送别，嘱托我作序。我也早已听闻于公的声名，与他有交情；因为感情和思念交相承接，所以从心中发出的声音，送行不如留恋真切，庆贺不如感激称颂深厚。替浙江人感到惋惜，不如替他将要前往的地方得到贤人而感到欣喜。这些诗所以周全地表达感情，而这篇序所以兼顾叙述事情。还谈什么文辞呢？《退修诗集序》《退修诗集》是长兴吴先生所著，张渊子静选定。先生的儿子珫已经准备刻板刊行流传，恭敬地请我作序。吴氏是吴兴吕山的旧族，富贵而且显达；有些自以为是的人往往志气满溢，没有闲暇读书，即使写文章，也不会达到这个境界。诗集的文采和风韵，实际上同山林间的平民相互映照，略无绮罗华饰、仪仗卫从的气息。他的见解应当有高远的情致，所作凡涉及父子、兄弟、朋友、故旧的，都舒缓委婉，感情不能自已；他的内在积累应当有真实的所得。至于仕途上的往返，即使处在劳苦勤勉、无暇顾及的时候，也没有忘记谦退引身的念头。他对际遇的感受，似乎有不能平衡之处。正因为见识高远，所以所说的多清新超逸、洒脱不羁，不会陷入迂腐滞涩；正因为内在积累真实，所以所说的多温厚恻隐，不流于绮丽浮靡。对际遇有时感到不平，因此发之于言语，自然不能没有叹息、畏惧和惋惜，但也不至于放纵、悲伤，这些都值得记述。集中各种体裁大致齐备，五言律诗尤其接近唐初。原稿十二帙，子静删选为七卷。珫文章通达，能出入古代优秀作品，超出当时文人的水平。这次编刻，即使不认识先生的人，读了它，也可以推知他的志趣，从而产生敬仰和羡慕。我也是这样的人，这难道是富贵显达必然能够得到的吗？作品盛美而且能够流传，美好而且能够彰显。那么，珫所作的记述，也应当不只是文字上的事情了。《送姚世祥通判饶州序》通判监督治理一郡的政务，而专门负责粮食事务。舍弃博杂而采取简约，它所关系到的事情必定有特别重要的地方。我的姻亲朋友姚世祥担任饶州通判，一定能够深入了解事情的本末，不需要我多说。只是天下治理国家的巨大费用，十九都出自田赋；而饶州的税额比吴越还轻，如果只想征收、输送，计算多收以求盈余，那只是治理百姓的末节。世祥可以轻松明白地辨析。至于赋税根本涉及农民，而如今却有侵夺兼并、僭越变更、渔猎薙除，几乎有百般手段。即使有参与了解的人，也都致力于末节而遗忘根本，不再禁止和引导；百姓缺少衣食，耕种艰难，一旦缴纳不合期限，便跟着用刑责罚，追逼催促，严重伤害百姓。这是吴越共同的弊病，饶州尤其不应有。世祥也应当对此警惕而痛心。仁政必定从划分田界开始，王业始于农功；掌握这个道理，百姓便可以富裕，礼义可以兴起，风俗可以改变，六项政事可以完备，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然而，廉明君子也恐怕不容易坐享其成。古人说，学习古代训诫才会有所收获；又说，只有任用正直的人，百姓富裕之后才会得到善治。世祥通晓经学而有远见，勤奋学习从不懈怠，考中进士却未能得到合适的任用，因而选授此职；又因本来就是富裕的大族，不必依靠官俸，所以廉明只是他学问品行中的一方面，而在今天却是挽救时弊的大端。听说郡中有贤能的太守，一定能彼此体谅、互相信任，使他的职务办得更好。只是要想到，镜上的尘土、水面的泡沫，或许会损害全部的光明；李树下、瓜田中，容易造成误会，损伤廉洁的声誉。世祥还应当从谨慎开始，以善终结。日后升任高位已有期限，极其廉洁足以清洁风俗，极其明察足以作为世人的镜鉴；他的功业大概就从饶州开始。《方洲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十七 明，张宁撰 序

译《送钱塘余大尹诗序》亲民的官员，应当以爱护百姓为根本，关键只在于不被外物改变。世上喜好名声的人，一定夸耀才能；夸耀才能，百姓就会受到扰乱。喜好财利的人，一定加重征敛；加重征敛，百姓就会贫乏。百姓受到扰乱而又贫乏，并不一定全是被残暴不仁逼迫至此，而是积累他的私欲，最终造成弊害罢了。因此，善于治理百姓的人，一定有所不愿为，然后才能保全那些不忍心放弃的事情。欲望很多却说爱民，没有爱心却说善治，都是虚假的称誉。钱塘县令余应明，治理县邑三年，述职将要离任，士大夫叙述他的政绩，列为十个题目，共同作诗为他送别。其中第一题是“守清白”，第二题是“尚仁恕”。不必把其余题目全部看完，仅凭这两项就可以知道应明是什么人了。仁恕，是不忍之心的扩充；清白，是少欲的积累。以仁恕作为根本，以清白来施行，那么偏邪就不会停留，百姓将乐于行善、安于教化，不只是不会受到夸耀才能和加重征敛的扰害。大体情形就是这样。我所谓“重斯文、和僚友、活贫民、空囹圄”，都是仁恕的流行；所谓“革宿吏、均赋役、持公道、杜私托”，都是清白的发扬。余应明善于治理百姓，难道不是很盛大吗？我听说：“辕下的骏马接近劣马，未经雕琢的玉接近石头，铸成的宝剑刚出炉时像铅制的刀。” 应明刚开始试任为官时，处在重镇的压力之下，施政措施实施不久，虽有良才，发挥作用的长处还没有显现。可是他竟然能够得到上级信任、受到百姓拥护，人人都像庆贺成功一样歌颂他，难道不是因为他专心爱护百姓，没有失去治理的关键吗？应明从此诚敬不懈，民风一天天流动改善。骏马在车辕中奋发，玉石从璞中显露，宝剑在磨刀石上出鞘，不等任期结束，升迁荐举的诏命就到了。这难道是虚假的称誉一类吗？诗篇完成后，县丞、主簿、县尉谢景修等人请我的朋友沈履德带他们来求我作序；于是我诵读全诗，在卷册开头写下了这篇序。《柳太守挽诗序》同府林惟贞公拿太守东津柳公的挽诗请我作序，我拭泪读完并通篇赞叹，于是感慨说：“凡是担任官职、治理百姓，最难的是协调同列；同列之间政令参差抵牾，嫌隙便容易产生；官场法制胜过人情，毁誉也会因此而起。世上担任长官的人，即使对此非常通达融洽，也很少没有后人的议论。何况遭逢生死变故，竟还有像这组诗一样忠厚恻怛的感情吗？”我在这里不只是佩服东津公的不可企及，也足以由此相互显见惟贞诸公以及本地缙绅厚待长官、牧守的情义。东津公任嘉兴太守已经五年了，处理政务谨慎简约，任用人才也从不先于疏远卑贱者。为什么这篇诗却出自贵近之人，而且纯一无间、没有差异？悲歌慨叹，如同丧失至亲；又相互追悼事情的本末，发声诉说心中的不平，把哀痛向上天倾诉，不能自已。与那些在仕途上无情无义、姑且彼此偶然交谈的人相比，岂止相差千里！唉！人生寄居世间，死后归于幽冥；人亡而世事遥远。东津公暂时停留在旅舍中的荣辱，能够在归于圆满的万古之后享有丰裕声名，大概就在这篇文章中了！君子读这卷诗，可以知道公的善政；读李宾之、谢鸣治诸人的送行诗，可以看见公的节操；读戴元吉、项荩臣的行状、墓志，可以获得公的完整形象。我已经采集叙述诸篇作品，写成公的墓表，又冒昧作了挽诗，大概也是所谓不能自已。唉！《黎沧洲六十寿序》沧洲居士黎公年满六十岁，十二月八日正逢生日。他的姻亲周守谅、卢翔汉因为一向同我友善，征求我的文章来称贺，谨作颂词说：黎氏是我淦一带的名门，沧洲先生又是家族中杰出的人才；继承家业而使它兴盛，使乡里的教化有所成就；他的两个儿子名声传遍江东江右。事情办得足够，年长以后仍从容安适，和乐安宁，福禄屡屡降临，履历与考绩日益吉祥。他的言语、行动、起居都随心适意，不必等到凭借手杖就能指挥使唤；像这样长寿而不衰老，当然应该有颂词。我听到这些话后说：君子对于天下，如果有光明显著的文采，必定有确实坚贞的本质，也必定有纯正深厚的根源。沧洲读书能作诗，选择朋友谨慎，举止慎重；充实自己所受的教养，明达过人。这就是他身心内在的积蓄，确实已经坚定而不失纯正。把这些表现于事务之中，应该没有什么不能成就其常道的。所谓才能、事业、教化和声名足以使他一生荣耀；到了晚年，所谓安乐屡至、福祥不断，也足以使他的晚节荣耀。年到耄期而康宁安泰，自然可以期待，难道只是不用等到拄杖便能指挥人吗？从前司马文正把金钱和书籍积存下来留给子孙，子孙未必能够守护和诵读；如今看沧洲，几乎没有这种忧虑了。怎么知道黎氏暗中积累的功德不会远远多于他所遗留下的财物，并且同样长久流传呢？沧洲能够完整地承受祖先的遗德，子孙又效法他，并且能够完整地承受沧洲的德业；这样，沧洲一生俯仰之间都没有遗憾，关系到人道，即使活到一百岁，也值得颂扬祈祝。俗话说“长寿就会多受羞辱”，难道真是圣人的话吗？《思亲序》许元顺思念他的先人景阳甫，悲哀痛苦而迫切，日子越久感情越深，还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他。在居住和睡寝的房屋里，题匾为“思椿”。他和弟弟元吉来我这里求文以相互警戒，哭着说：“先父在世时，我们兄弟不成材，他从早到晚勤劳用力，不能使自己得到安逸，只为我们这些不肖子弟置办产业，刚刚安定下来便去世了。祖母王氏一生守节，抚养教导先父，如今灵柩还停在堂上，先父也已经入土。先父二十岁时便开始任事，积劳而获得官职，因母亲年老而辞官归养，终身没有享有一命之荣、寸禄之养。慈母不能享受儿子的报答，孝子不能完成亲人的丧事，怀有忠心却不能向国家图报。这就是我们兄弟铭心刻骨、抱有终身遗憾的原因。唉！父母生时，应当竭力奉事；父母死后，应当竭力追思。做儿子的对于父母的饮食、笑语、居处、爱好以及一举一动，本来都应当随时随地寄托思念。然而像我们元顺兄弟这样，能够追念并忧虑亲人在世时尚未能满足的心愿，却很少有。能够追念亲人未能满足的心愿，那么自己对于亲人，就应当不敢有一件事做得不够。应当诚心奉养母亲，负责祖母的安葬和祭祀；努力在当世求得任用，崇尚善行、远离恶行，把这些传给儿子和孙子，不使先人的恩泽断绝。若求得自身的成就来补足景旸甫未能满足的心愿，那么元顺的思亲之情，大概就超过了负米奉亲的孝行。只愿你们每天努力，不要只是思念而已，这就是这篇序。”

译《送伍先生序》古人说，师道确立，善人就会增多。如今以素有学问的士人遇到善于教导的老师，师生授受都很充分，却不能凭文章在科举场屋中取得进身之阶，这种疑惑几乎不可理解。难道必定另有说法吗？乐伍先生名孔初，自和县任教谕起，后来又任海盐教职，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听说他的父亲钝庵先生，是博通经学的儒者、德行丰厚的人，永乐年间考取乡试，三次任学职，官至崇明教谕。乐伍先生仰承并继绍家学，向下教训儿子乐聪，使他考中贤书，世代承继家业和官职，教育已经有了成效。把这种教育施行于我们这里，应该如同及时雨降在秀美的禾苗上，成果可以立即期待。没想到他的众多弟子两次参加乡试，接连都未考中，竟忘记了先生教导他们、使他们有所成就的功绩，这不能不令人疑惑。难道自古以来学业精深成就，本来常常受到主管考试官署的阻碍吗？还是文章显达或晦暗，自有一定的时运，原本就有迟速之别吗？从前任国有个善于垂钓的人，用大钩和粗大的黑色丝线，挂上牛肩肉作饵，远远投下去，长久没有收获。最后竟然钓到大鱼，惊动得水势飞扬、震荡不已；从浙江河以东、苍梧以北，没有人不饱看它的奇异。鱼饵投得远大，收获就必然来得晚而且丰厚。楚国有个献玉的人，三次遭受挫折和侮辱，直到剖开璞玉显出美玉，才得到最高的赏赐。识玉的人少，玉被采用就必然不会迅速。从来没有志向坚定、品行谨慎而最终终身不能遇到时机的人。先生施教，众弟子请求参加乡试，难道不会像垂钓和献玉一样吗？可惜先生补任别处而迅速离去，虽然来不及等到众弟子像鱼满钩、璞玉剖出那样获得至恪之遇，最终却不能不归结于开始教导他们的功劳。趁先生出行，众弟子把这些话送到他将要前往的地方。《武原诗录序》《诗经》三百篇以后，诗歌没有比唐代更兴盛的了。然而唐代诗歌的数量，也不过如此，不能没有精纯和驳杂的不同。唐代用诗取士，涵盖一代，如今名籍还保存着的，不到二百余家，而优劣也大有差别。诗哪里是容易写成、可以大量得到的呢？我的朋友刘世经在研习经学之余，曾经汇集海盐士大夫所作的各种体裁的诗，编成一卷，题名为《武原诗录》。士友丁景元为它刻板刊行，使之流传，乡里的文献可以说遇到了相互成就的机会。我看这部诗集，自明朝开国至弘治年间，积累一百三十年，共收六十人，得到诗二百八十篇，与古代大方之家相比，也可以说是兴盛了。只是想到此地在唐代前后，已经有名家之士；到了宋代赵子固、鲁訔兄弟，常常同祖孙相继，世代以文章显名，见于诗歌比兴的作品，难道没有一二篇可以叙述吗？如今寂寥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因为少有遇合、典籍又无从考查吗？因此我不能不对乡里先前的文献感到遗憾。今后创作和著述相因相继，采择也一天比一天精备，这部诗集应当逐渐接近风雅。我因此又不能不对后来的君子有所期待。诗歌如此难写而又不易得到，假如不是世经和景元，那么乡里的盛事难道不会最终留下遗憾而且彻底失去希望吗？请让我把这些话写在卷首以等待后人。《北堂永感诗序》进士刘君文敷出生才一天，母亲便去世了；他幼年多病，几乎九死一生。祖母沈氏怜惜照料他，亲自哺乳，费尽周折地携带抚养，直到他长出乳牙和换牙，祖母不久又去世了。刘君经历了这样的艰难险阻，才得以保全形体、借存性命，直到今天，听到的人也为之心酸悲痛。刘君不为自己的身世悲伤，却为母亲因生育自己而早逝悲伤；他徘徊痛悼，直到成年、加冠、婚娶，也不知道享受欢宴；对于一切欢乐也不知道快乐，科举及第也不把它当作荣耀。他出入父兄、老师和朋友之间，恭敬地执守子弟之礼；在幽微隐约之间，忧愁悲戚、流泪哭泣，片刻也不能忘怀两位母亲。至今已经二十年了。亲友中有人用吉凶哀乐各有节制来劝解他，说年岁久了应当暂且忘怀；有人宽慰他说严父慈母本来一体，更应当厚待父亲；有人勉励他说应当显扬名声、成就远大，不辱没生育自己的母亲，以此彰明报答两位母亲的恩爱，并共同把这些话写成韵文，寄托赞美和讽劝于他。文敷恭敬地接受了这些诗，连缀成篇，题名为《北堂永感》，请求我作序作为箴言和警戒。我读完诗卷，因而看出文敷自处以及士大夫对待文敷，各自都有道理，已经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只是想到刘氏不是寻常家族，母亲也不是寻常的死亡，祖母也有非同寻常的慈爱，文敷更不是寻常的子弟。与世间那些顺事父母、直到父母寿终，父母死后仍不忘记的人相比，他尤其需要苦心劳力，做到古人所谓剪指甲而伤及肌肤、割头发而伤及身体那样，使真诚孝心所达到的程度能够感通神明，功劳有益于政治教化，与古代圣贤相等，然后才可以停止。不是为了侥幸生母得以长寿，也不是为了使母亲枉死，这样才能上慰尊严的亡灵，下以报答幽冥中的慈爱。这难道只是语言文字所能做到的吗？文敷，你应当谨慎地勉励自己。《西湖百咏诗序》孔子说：“诗可以激发人的意志，可以观察风俗，可以使人群相亲，可以抒发怨情，还可以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作诗的人不能做到这些，就不足以成为教化；读诗的人不懂得这些，也不足以称为治学。然而善于作诗的人，言语多半含蓄隐微、委婉曲折；如果不依据文辞去探求作者的志意，不体察事物而取得其中的实情，只在声韵的末节上茫然流连，终究无法通达诗的本旨。宋代钱塘人董嗣杲作《西湖百咏》，后来继而唱和的人，如今陈太常惟诚也已经刻印流行了。士人朱彦明尤其担心它流传不广，准备翻刻远播，拿来求我作序。我想到从秦汉以下直到唐宋，西湖的山川形胜一天比一天著名，林泉岩洞、坡堤峰岭、祠庙园池、楼阁桥亭以及井墓之类，没有一样没有题咏。吟咏玩味其中的作品，国家谋略、人事兴亡、善恶是非和得失，也可以因此受到启发而考察出来。后世四处游历、广泛接纳人才，没有比白乐天、苏文忠更盛的了；他们兴利除弊，也从未荒废。表忠观尚未建立时，钱氏遗民经过故陵寝，停下来相互流泪，始终没有一个人起来反抗。岳忠武含冤入狱，直到死也没有一句过分的诋毁。诗中所咏所载，大体上能够和谐而不流于放纵，怨恨而不发怒；像聚景园那样尽心奉养，像延祥观那样追念远祖，像张忠勇庙那样为国死难，也可以同栖霞岭墓一样使光荣相传；事奉父亲、事奉君主的道理，诗中也都具备了。至于诗中余绪所涉及的博闻知识，又足以贯通古今，晓畅名物；还可以按迹索求荒芜、迷失、散佚之中的遗迹，不使它们最终泯灭。这样以后，嗣杲、惟诚的诗才差不多合乎圣人的教诲。读者也希望能够探求作者的志意、获得事情的实情，不要只是留连景色光影和韵味想象，把彦明的举动看轻；如此，这部诗集就可以称作一部史书了。

译《抑斋诗文序》崇德处士吴世昌，号抑斋，拿士大夫为他所作的记、铭、诗等文章来见我，请求我补充其中的意义。我把它们全部读过，关于“抑”义的阐明几乎已经完备了，还能再说什么呢？我只是想到，世昌之所以实行“抑”，是要用来增进自己的德行。天下高山峻岭和高原上的草木，虽然生长，却不能开花；低洼泽地却能够承受丰盛的水。君子虽然确实具有德性，诚心好善，却一定要像空虚、像没有所有一样，像不能胜任、不能赶上一样，然后才能求取增益、接受教诲，使道德在自身积累。这就是太王、王季能够自我抑制、敬畏的原因，他们的施行无穷无尽。世昌隐居日子很久，从“抑”中得到的东西很多，也曾求得其中所谓的“畏”吗？“抑”似乎接近谦逊和敬畏，退让自居下位而常存谨慎，恐怕二者并不相同。这正是成就圣人的功夫，也是周公把它完整地告诉成王的道理。世上有抑制自己却不知道敬畏的人，他的抑制是矫饰；也有知道敬畏却不懂得抑制自己的人，他的敬畏是怯懦。不矫饰也不怯懦，以谦逊树立敬意，并求达到道，这样的抑制才是伟大的。世昌应当勉励自己。《沂阳八景诗文卷序》我读谢方顺的《沂阳八景》诗文，私下有所感触。唉！天下的名山大川，本来就自然出现在疆域图籍上；至于偏远州郡、曲折境域中的景物，往往因人而显著，失去其人便不能流传。涴花因诗而显名，盘谷因文章而显名，辋川兼因绘画而显名，金谷因富有而显名，午桥、平泉因显贵而显名，无不因人而获得名声。然而它们都没有多次流传，随着变迁而散落，茫然不可再见，只能使人遗留下想象和兴思，把感情寄托在文字残余的声韵之中。谢氏居住在沂阳二十多代，在这期间当地景物更加显著，直到今天，海内士大夫的赞咏仍未停止。他们凭诗、文、画以及富贵来传扬景物，未必都超过谢氏，而谢氏景物的流传却独独比他们长久，难道不在于他的子孙是否贤能吗？虽然如此，天地间的美好事物，是天下人的美好事物；如果有人把它们都占作园庄宅第，私自据有天地的美景，只供自己使用，所以很容易失守。谢氏的八景，如山水、烟春、柳市、云涛、朝歌、夕照等，它们各自的美，都出于物象之外；而存在于自然中的景物，本来是众人共同拥有的。子孙贤能，既不能夺取众人的景物来增益自己的不贤，也不会被别人夺去而有所损失，何况像谢氏这样贤能的子孙很多呢？” 这就是它越来越显著、流传不止的原因。因此，君子的道，是可以继承、可以流传的。美好的物质，不如美好的教化；专门惠及一家，不如广泛惠及众人。我对于方顺寄予希望。《慈节序》，为海昌朱彦明的母亲董孺人所作。我读《朱鉴母慈节诗》，内心确实有所感触。凡是母亲对于儿子，没有不慈爱的；然而如果一味慈爱而不知道礼义，大节就无法树立，即使处在平常生活中，也可能不能把所爱坚持到底，何况遇到事变时，又凭什么立身呢？朱鉴丧父时，内外交困，觊觎观望的人一定不少；假如他的母亲没有毅然不可改变的见识，一旦失身，那么朱鉴家的宗祀就熄灭了。即使有抚育怜恤的慈爱，又能弥补什么呢？所以，凡是处在孤儿寡妇境地而能守节的人，才能成就她的慈爱；慈爱而没有节操，就是没有慈爱。有人曾拔刀砍断手臂，忍心不顾儿子，却正因为这一忍，最终显扬并庇护了她的丈夫和儿子；有人携带孤儿投奔他人，避免族姓遭乱，虽然因此成就了名声，直到今天仍使士大夫为她的慈爱而惋惜。这是为什么呢？这正如君子处世，如果不先有明辨的见识、坚定的志向来承担重任、成就远大事业，却想随着事情迁就变化，形成圆滑的世故，那都只是苟且而已。朱鉴殷切地把表彰母亲作为自己的事业，我还担心他不能通达其中的意义，所以特意反复写下这些话，来规劝并增益他的孝敬之心。书简 《复刘都宪书》承蒙您来信询问，存心慰问我，我惭愧而感动，实在难以承受。想到我年纪已经渐渐衰老，志向和精力都疲倦了，忧愁丧事接连而来，疾病又交相发作，已经不能再奔走服役来求得报答上级，理应被那些声名显达的人抛弃。不料竟蒙您屈尊相访。回头看看自己，实在是空疏迟钝、鄙陋无能之人，万万没有投递名帖、再次求进的希望。然而古人所谓感念知遇、怀念恩德，终身不能忘记，这正是大人君子的清厚爱意。再想阁下才华宏富、学问深厚，通达世务而公正明察，凭历代积累的功劳，承担两浙的重任；在藩镇宣抚之外，各项政务都得到举措。若换作别人处在这个位置，足以洞察四方；您却自视没有什么长处，仍不停地谦逊下问。大臣经略国家的气度，士君子成就远大事业的心志，像您这样，是我平生极少见到的。只是我处在海滨穷困之地，见闻不广，偶然有几件事，已经口头托来使进言，像背着太阳取暖、献上微薄的芹菜一样，想来不能补益春台鼎食的需要，谨此奉告许多。也正因为如此，近来听说您荣耀地授任大府，声望极为盛美；即使疏林野水，也仿佛因故人而增色。阁下才华清俊、气概刚劲，言论慷慨，写作都很好；施展到事业上，本来应当光大。还希望您谦逊冲和、简静自持，把自己看得如同空虚，以保全和乐亲民的道路。我所希望的是，扶沟县令朱俊海，是盐城旧宦官家的子弟，谨慎而有恒心，一定不会辜负他的长辈。只是他初次任职，未曾经历事务，幸望您加以指教并提携鼓励他，万分幸运。《寄王用诚书》自从我兄长任职湖广以后，我不久便被部院各位大臣错误地举荐为卿佐、都宪，因此出任汀州知府。刚刚两个月，便患风疾，滞留了一周年才回来。后来又屡次被浙江巡按诸公推荐，部中公文催促赴任；但因为才力一向薄弱，旧病尚未痊愈，直到今天也不能实现退休养老的愿望，想来再没有改变的机会了。遥想同年同官在一时的盛大聚会，其中像宗文和我的兄长，又最为亲厚；如今生死暌离，恍如隔世，彼此的音容、祸福全都不得相闻。这悠悠的感情，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我自从老妻弃世，又接着父亲去世，幼子因病夭亡，忧愁丧事萦绕心头，牙齿头发日益稀疏短少，命运所造成的一切，我一点也不敢再放在心上。先前张通府和张都运回来时，都曾替我致意，只因行程匆忙遥远，来不及奉上书信。现在趁乡友扶沟令朱俊赴任，谨备尺素，以表达久别后的私情。嫂嫂以及各位兄长的子侄们，想来都承受福佑、平安无恙；如果今后像从前鸿雁传书那样有方便的机会，幸望惠赐一封书信，也足以稍稍宽解我恋恋不舍的心情。不再详述。

译《寄孔宗文书》分别以后思念的感情，想来彼此相同。我在汀州刚听说你要去汉阳，接着又得知令尊去世，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惆怅悲悼！只是你复职以后，彼此相距很近，却没有收到你一字来信，心里颇为疑惑。忽然承蒙你的儿子来访，才得以详细知道始末。原来你在金陵居住不久，劳苦之余，彼此相对如同一场梦。想到尊兄和我年纪都已接近晚年，功名利达应当也看透了；人生通达或困顿，都交付给自然，或许可以不再动心了。可惜的是离开群体、独自居处，平生几位朋友不能再相互交谈。每当在行囊破箧中找到旧日书札，也常常拿来把玩，叹息感慨；何况看见其中有你爱子的书信而唯独没有你的，更加凄切啊！此外，只愿你家男婚女嫁，尊嫂以下全家安适，这就是我的安慰。我的疾病近来虽稍有减轻，但有时仍不能行动，最终还是狼狈不堪，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努力尽忠尽孝，大力振兴儒学文章，愿吾兄好好谋划。过一两年身体稍能远行，我一定要赴部，以完成一生的事情，或许可以相聚一谈。但吾兄正在仕途高升、大步前进之中，不知能否实现自己的愿望？另附紫布一端，奉上用来制作便服。内心有万般情意，临纸时茫然无语，望您一一体察，不再详述。《周可大佥宪书》分别已有几年，屡次承蒙您寄来问候。阁下对我的深厚爱护，使我没有一天不被思念之情触动。中间听说您的起居、跋涉以及经历中的喜忧，也没有一件不让我牵挂打听；这些都是我在林下偶然听到的。只是近年来丧事和疾病不断纠缠，年年没有片刻安宁。何况自从阁下身居执掌法制的地方，我很怕因身份行迹而引起嫌疑；虽然心中仰慕思念很深，终究不敢把书信送到您身边。这些情意，大概要等见面时才能够全部倾诉。夏天中间杨同知回来，带来您的话说：“分别以来，竟没有一句话传达给我，怎么能忘情到这个地步？”由此更加看出阁下爱护我的深厚，并不因书信往来疏密而有所间隔。秋末冬初，有人在市中横死，流言说阁下途中染病，话说得很不好。我惆怅叹息，如同失去手足，不能自禁，甚至写入诗和书信。过了很久才知道那是谣言，恍如隔世，得到安慰洗涤的喜悦无法估量。如今欣喜您荣耀归来，恰逢廷宪年兄有便，谨把我的诚心写在这里。《寄杨同府书》近来承蒙您屈尊来访，感激不尽。初三日收到潘道士的书信，说到杨继玄的事情；这正是君子存心深厚、珍惜名节，在一个无法报恩的处境中施加恩惠，大概就是这样。何况我忝为死者的朋友，不能为他申雪，竟又替他在君子面前求哀祈祷，实在不合古人的气节。但潘道士的信又说，自己年老多病，日渐衰弱；如果没有后辈承继，恐怕师业会坠失，言辞情意十分恳切。因此冒昧奉上尺素，托孟渊快马送达，希望您允许他悔过自新，最终承继死者的事业，以延续此前的过错。临信百感交集，厚着脸皮来求情，哪里能不忧闷惭愧。《寄杨太守书》近来听说您在清闲宴饮之余，弹琴自得，将要借此宣泄郁结、调和性情，以求形成礼乐之俗，哪里能不翘首仰望！然而自从高雅的古乐失去淳厚之后，世上以琴相授受的人，也多半粗疏刚厉、纷杂错乱，听起来不值得观赏。我从成年起学习琴，到现在已经老了，所见到的只有天台琴师李阳春，真是江湖上的第一流琴手。他为人温厚高雅、恭谨守礼，而且有音乐家的德性，并不只是因为欣赏他的琴声。上个月杨同知杨先生经过我的住所，我曾谈到此人，他说想见一面。现在李先生恰好来到海盐，谨此向您推荐。《寄杨同府书》承蒙您给我看《琴学记》，文辞古雅，意义高远，不是我所能企及的，真是佳作。其中所记都确确实实是事实，是七县士民亲身接受并乐于传说的。不过这篇文章出自阁下之手，应该稍微用谦虚的言辞来表现任实任事的意思；如同古人“先忧后乐”的话，既足以昭明成功，又足以显见盛德，这又是好中之好。我的意见不过如此，而文章则实在无法再增益了。承蒙您殷切询问，虽然我的见解万分有限、毫无补益，仍应说上一番话来尽朋友的职责，伏望您心中谅察。李先生恰好来到我的住所，冒昧借此再次推荐；详细情况另见别纸。阁下斫琴的本领高超，实在不可常得。自去年十二月十七日到任以来，我想到自己愚钝暗劣，承蒙明公的恩宠，就应竭尽犬马之劳，期望为之尽瘁。然而本州各项事务中颇有一两件污秽杂乱、没有治理好的事情，切切关系百姓的疾苦，因此痛切地勉励自己，想赶紧加以料理，先用这些事情安定民心，希望能够彼此信任；我早起晚睡地思考，整天都不能安心休息。没想到刚到任十天，就感染山岚湿气，旧有的腰病很快发作；调养到二月，还不知道病情稍有好转便应停止劳作的戒条，勉强带病任事，终于使旧病大大加重，牵连到左肢，手足麻木、痿弱、痹痛、沉重，丝毫不能拿取拖曳东西，连梳洗、穿脱衣服也只能仰赖别人。又加上口眼颤动，头部眩晕闷胀，脏腑下泄，百病一齐出现；药物不断，针灸遍施，身体的枯荣变化却自顾自地进行，治疗完全不起作用。到现在已经七个月了，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成了一个蠢笨而狼狈不堪的人。上不能报答朝廷抚育百姓的责任，中不能仰承藩司、臬司而协助推行命令，下不能保全身体、保全妻子以谋求后代；进退两难，处处艰苦，只是厚着脸皮尸居其位、安然享食，阻碍贤能之人的仕进道路，却恬不知耻。我平生的志向以及一向厌恶别人所做的事情，如今全都亲自践踏并背负在自己身上，这样的我本来已经不值得怜惜了。可是本州百姓怎么办？我因此心怀惭愧、恐惧获罪，又害怕舆论议论、妨碍避嫌，内外都不得安心，身心一同患病。近来承蒙省中公文，根据条例准许我停发俸禄，残存的气息稍稍得到安慰；然而这样长久拖延下去，最后又会怎样呢？我本来体质一向虚弱，年轻时就多病；登第时一直抱病缠绵，曾经陈述请求休养服药，后来被言官阻止。近来在禁廷任给事已经十多年，没有一天不配药服药，没有一个月不请休假；只是前些年腰痛大发作，拖延五个多月才起身，这不只是同朝官员都知道，先帝也曾知道此事并亲自垂问过。以我这样体质一向薄弱、多病的普通人，处在这种瘴毒之地，而如今医生所用的药物又多是祛除病邪、攻伐身体的药；他们说：“不用这种方法，就不足以治好风疾。” 这话确实有道理。然而人的元气会越来越虚薄，睡眠和饮食会越来越减少，忧虑会越来越严重，病情怎么会不到顽固深重的地步呢？如果蒙受您的仁慈、施布您的恩德，赐给我一条延缓死亡的办法，或许还可以获得回生的力量，使我早日回到桑梓，老死在蓬蒿之中；我感恩无穷。武平陈俊的诗轴送来时，陈俊正好有事被官府拘留，所以我想迟几天再送，没想到陈俊因忧愁离开，连夜收拾行装赶路，令人骑马追送，已经来不及了。谨把原封退还。临信时痰涌头晕，手涩不能凭几，健忘，话说到一半又停笔好几次，才得以写完这一纸，不能写得恭敬周全。望您多多体谅。

译《答魏孔渊书》间隔分别超过十年，彼此虽然各有书信，却往往得到一件而失去十件，内心的深藏之情无从宣达。前年我从杭州经过西水，彼此相距很近，却杳然如隔山岳，我颇为疑惑。后来才知道您携带家眷同行，应当没有闲暇和精力，心中很是惆怅。平生知心厚交没有比孔渊更深的，可是又长久离隔到这种地步。四时变换引起感怀，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是我思念孔渊的时候。料想尊兄公务劳苦贤能，即使每天忙得没有空闲，稍有空暇也应当生出对我的一点思念。春末才收到廷表寄来的书信，以及承蒙赠送历日和手帕，知道你平安，又欣喜你升了一级官阶；然而所得的喜悦抵偿不了失去的痛惜，还不足以向孔渊道贺。我自从由汀州回来这几年，失去父亲，丧了妻子，唯一的儿子又去世了；两个女儿都已经许配，尚未出嫁；老病相随，壮年时的抱负已经荒废。遥想过去的交游，恍如隔世。今年我已经五十岁，功名富贵不再放在心上；除了子嗣之外，只有对朋友的思念，日夜令人惆怅。过去亲厚相交、以为可以终身交往的人，如今全都茫然涣散，再也没有一字来问候。一次交往中的进退，正可见古人所说的交情；这些话也只能同我的孔渊说了。不知情的人，难道只会说我有什么所求吗？承蒙您来信告知，子女都已长大成人，接受教诲、结成天作之合的愿望得到满足，这就够了。浮云般的世事，哪里值得劳神。近来有贵乡的人来到寒舍购买海鱼，说全家都蒙受福佑。现在趁大足县令沃时望来，谨托他寄上给尊兄和廷表的两封信作为回复。时望早年曾受过您的师友之爱，又与当道者结为姻亲，希望您替我转达一句话，加以眷顾；想知道我的详细情况，询问时望便会告诉您。若有方便的机会，敬请不时赐教为盼。相见尚无日期，临信惘然。天气寒冷，万望保重，不再详述。《寄张德弘》我没有什么才能，不能得到别人的知遇，身形臃肿而又困于疾病，动辄与过失相合。阁下不把我看作普通人，反而在我病痛衰败之际以言辞神色加以宽待，特意屈尊来访；这种厚爱远远超过寻常。我自分别以来对您思念不已，睡眠饮食之间也没有忘记。然而既然承受了别人的爱护，心意所到之处，就应该没有不说的话。父母的丧事，古人称为大事，所以言语行动、饮食衣服、居处事务，凡是从自身发出的，都不能同平日相等。有亲人去世却仍与平日相等，就称为不孝；与人相处却责求对方不能同平日相等，就称为不仁。大概人人都有亲人，对此人厚就等于对彼人厚。阁下主持亲丧，理应没有不尽心的地方；但我还要这样说，是担心阁下受到当地风俗习惯的影响，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如此。安葬早晚，我不敢妄自知道；但服丧终期的制度不可亏缺，这是我能说的一点。丧居礼制的厚薄，我不敢妄言，也不必说；但举行佛事，则是我可以说的。门户中紧急事务的需要，我不敢妄知；但饮宴作乐，却可以说一说。何况丧服期间，还有言语没有涉及、事情尚未显现的地方，阁下应当仔细思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阁下文章高妙而品行古雅，才华美盛而思想深沉，两次参加礼部会试，士人同类都知道您的名声；这是因为阁下忠厚谦恭，所以才达到这样的地步。至于文章，我和一般人一样，难道真足以凭此获得盛名吗？阁下也应当仔细思虑。我先前的病已经除去，如今得以在家跟随几位子弟完成学业，以图下次参加科举罢了。父母以及弟弟宽等都平安无恙，不劳您挂心；只希望阁下尽力做好一切事务，保全美好的德行，这是我的愿望。《复岳兴化季方书》承蒙来信告知茶和扇子的赠礼，慰问我的病体；又说到孔宗文赴汉阳的事情，以及同中叶先生《五伦诗》和亲笔教诲。我捧读华美的书信，如同亲见您和范先生。先生才华宏大、学问深厚，节操高尚、声名完美，受知于先朝，起居内阁，参与机密谋划，辅佐清明淳厚的政治。对于天下之事，您本来都阅历丰富、熟悉练达，才力宽裕有余，何况郡国的事务呢？我所担心的，是您或许因为才学宏大、谋划周全而不能自居下位；而那些从外在形迹求取、心中猜忌的人，自然不能不造成这种局面。即使赵抃对濂溪、陈莹中对程子，上下都是贤人君子，意见所在尚且有时如此，何况其他人呢？先生出身台辅，是众人共同知道的，本来不是初次任一命之官可以相比；只是恐怕有牛僧孺那样的行为，而世上却没有柳公绰那样的人来容纳规正。大体说来，名分和官位各有一定的等级，而礼义正是君子用来处理名分的原则。名分僭越，公共法令就无法施行；礼义失当，清正的舆论就不会赞同。没有违背礼义名分却还可以称为豪杰的人。我没有才能，忝与先生同因荐举而进身，又遭受恩谴；再承蒙来信中有自觉郁郁不得志的话，所以冒昧申述浅陋的见解来答复，并不是说这些琐屑的话足以对先生有所补益。我的病体近来更加严重，孔宗文和中叶先生替我转达，尤其令人感激。相见尚无日期，临信惆怅。《寄陈彦章都阃书》家童回来，承蒙您寄来书信和线香，我才知道您已经奉命致仕。功名富贵到了这个地步，也可以说难以再有超越了。您平生出仕、退处、进退取舍，大义昭然，这是朋友共同的期望。但您答复徐时用的诗，意思似乎还不够明白，为什么呢？难道时用使阁下不满意吗？从今以后，湖山风月都将进入您的酒杯，荣耀、耻辱、贬黜、升迁全都与您无关。您从容安逸，阁下终于成为东南一位伟人了。眼下所见的同辈人，还有谁能比得上您呢？过些时候我当带着猪蹄和壶酒，为嵗寒轩庆贺它开始有主人。现在趁次女婿优给舍人姚麟赴任，冒昧写信叨扰。姚麟幼年丧父，孤单寡弱，这次前去恐怕会有龃龉，我已经另写一封信送到堂尊王公那里；倘蒙您加以关照，他所经过的地方，还望多多照应，早日发遣，感德无穷。

译《复沈启南史明古书》承蒙来信说，文斐的作品很美；若不是二位公卿，谁能轻易担当这项责任？不要辱没，不要辱没！哪里听说承担重大责任的人可以没有余力，处在众人议论中的人可以保全全部名声？海内一百二十余年的英华气节，全都汇聚在吴郡，必定有多得充栋的遗稿；穷尽几十年的精力，才可以说完备，幸好不要把“只述而不作”看得太容易。序文开头引用孔子“文献不足征”的话，极为恰当。博雅所说的“文”，实在来自学问和品行，不在文章末技的琐细区别。它所涉及的义例，必定应当有大的规模和纲领，如古人所说的数十条大义，明亮如日星；取舍删定，都应出于至公，不必顾虑个人好恶，更不必用隐约的言辞假托来作为自我防护的工具。第一项所说不论穷达，只取文章，是好的；但又公然主张把僧道异端全部收录，孔子先前所说的文献，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附会牵强的内容，尚且不足以取用；把墨家的行为和儒家的言语混在一起，更是伪造之辞。反而把它取来，似乎不能作为规范。如果实在有不得已的理由，也必须附在别录中，不能把它列为公认的体例。第二项所说，出生于元末、死于明朝，其中出仕和退处的始终仍与两朝有关，不应只以生死作为标准。第三项所说出生者不收录，本来有它的理由；既然不是要把他们的全集全部收录，就不必说著作尚未完成，也难以比照司马迁为人立传的先例。近世堂名、别号之类的文字泛滥，确实如第四项所说；假如有人写过《待漏院记》《政事堂记》这样的文章，难道可以按例抛弃吗？官位显赫而文章不彰显，自然应当不列入，何必再说？何况立功、立德、立言本来同出一源，怎么可以说是两条道路呢？这种说法大错。若真是两条道路，就不是前面所说的文献了。大体说来，圣贤的文章，都是不得已才作；有它，并没有额外的益处；没有它，也不造成损害，那么为什么要取用这种文章呢？古人说与世间教化无关的文章，即使工巧也不收录，这是编集的大原则，不必再另立条目。只是我年老多病，神志荒疏迷惘，见识浅薄；承蒙来信多次询问，凡是有所见到的，不敢不全部说出，这只是为了尽朋友的情意。若要执持经义、议论礼制，放肆地写成多余的话，我不敢，也不敢。《复童士昂宗伯书》去年朱上舍回来，我收到您的亲笔教诲；姚别驾回来，又承蒙您赠送日历、药方和草书。您挂念我年老孤独，言辞情意恳切，我口中诵读、心里思惟，展开收拢书信再三，甚至舍不得放手。我平生交游，自从懂得世事以来，像士昂这样的人实在不多见。这本来已是我的本分，而您给予的过分厚爱、出乎意料的感动，哪里是笔墨能够道谢的？姑且趁上舍出行，谨此写信致谢。序文如果已经动笔，幸望借便赐示；这也是我在特别爱戴和感动之余的一点心意。时值春夏之交，伏望您的起居顺遂，以光受大福。不再详述。《寄王廷贵尚书书》前年叠山人陆生来见我，我听到他唱和拙作以及转述的话，知道阁下谈到我承继事业时，神色自觉凄恻。通过耳目所接触的事情，我才知道故人的情谊没有超过往昔，只是因为彼此地位如云泥之异，所以书信问候一概没有涉及我。感激惭愧之情实在难以承受。现在趁乡人朱生前去拜见，恭敬地致上问候，请不要对外说起。《方洲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十八 明代张宁撰 碑 《海宁县障海塘碑》海宁古代是盐官县，濒临大海；县南面上方有一座山，名叫赭山。赭山南面远处有两山对峙，形如门户，这里就是浙江承受潮水的入口。年久以后，水流回旋、停滞淤积，赭山岸边出现沙洲，像小岛一样，于是海口变窄，潮水受到束缚，向盐官湾岸狭窄冲击。宋嘉定年间，潮汐冲击盐官平原二十余里，史书说海水失去原来的河道，是有原因的。成化十三年二月，海宁县潮水横流泛滥，冲毁堤塘，逼近冲荡城邑；转眼之间，人们拖着脚步逃避，片刻功夫堤防决口数丈，祠庙、房舍和器物几乎全都沉陷，距离外郭城还不到半里。军民惊惧不安，奔走呼救，个个重叠着双脚等待灾祸。县里把这件事上报给府，府守陈公又把事情上报给钦差镇守太监李公、巡按监察御史佀公二位大人。他们把县里上报的事情拿去询问三司；布政使杜公、按察使杨公，又奉二公之命分别询问他们的属官参政李公、副使端公、参议卢公、佥事梁公。众人都聚集到灾地，周遍察看，共同谋划，区分规划防御事宜，又一起祭祀神灵，把工程全部办成。于是托付分巡佥事钱公说：“您责任重大，凡是供给不足或需要变革的地方，只希望您自行秉公处理。”钱公于是亲自踏遍高原低湿之地，测量地形、估量材料，命令杭州、湖州、嘉兴的官属顺应地势和民情，从临平、安吉等山采运石料；物资和木材堆积起来，舟船转运牵挽，遮蔽河面而来。”}], 分别任命把总指挥李某、通判何某兼任总工程役夫的负责人。起初采用汉代犍絙法却没有成功，于是砍木制成大柜，编竹做成长笼，把它们牵引下去，泛滥的水势才稍稍平定。人们知道工程已有成功的形势，都奋力赶来做事，按日计算工费，积到一月，筑垒填土渐渐密集，工程力量日益充足，逐步改换工法，看来可以完成了。当时正值盛暑，钱公想到：“我听说圣禹治水，奏效后还要鲜明地确定赋税，并不只是疏导排泄而已。如今百姓流离失所尚未安定，农事正开始，饥饿劳苦的人聚集在野外，必定会有疾病疫疠，不能急于求成。”因此工程虽然管理严格，却常常抚慰劳问百姓；失去住所的人迁入空屋居住，给他们薪柴米粮，又大量购置药物来救治病人。修筑副堤十里，护卫灌河，以防海水泄入造成盐卤之害。义举的声名传开，富人争相主动出资施舍，百姓到这时才开始忘却逃亡迁徙的念头。那年八月，塘堤建成，恰好外面有沙土淤积堵塞，钱公于是把堤增高一倍、加厚一倍，压实坚土、填补虚处，使堤腹能够抗拒水势、堤背能够承受负荷，巍然成为巨大的防线，海水也恢复了原来的河道。这年冬天，他用节余的钱财修葺文庙，扩大学田，重建按察分司，并举行祭祀报告工程完成。钱公又回到县城，父老们相互说道：“从前元代延祐年间发生海患，财力极其困难，当时官员谋划不足，反而诬说这是异术造成的。如今深沙铁神的遗迹近在我幼年生活的地方，我还见过祖父在忧郁流泪中向人讲述当年的艰辛。” 本朝永乐九年海堤决口，有司没有及时治理，百姓流离迁徙的有六千七百多户，被淹没的田地有一千九百多顷。事情上报后，朝廷派保定侯孟英等人，征调苏州、湖州九郡的劳力，耗费资财数万，历经十三年，灾患才开始平息。这是我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情。如今钱公骑一匹马巡视县境，征集工程物资不扰及百姓，劳作不用聚集大批人众，仅凭三府一万二千人，只经过七个多月，工程和功效便完全告成。灾患巨大而费用节省，用力少而见效快，同前一件事相比，哪一个更贤明呢？工程刚开始时，震动惊慌，仿佛遭遇强敌；即使有卓越的才能和极大的力量，也来不及顾及其他。钱公能够发奋尽力，性情又能从容周详，用来庇护供养我们，用来调节救济我们，用来成就我们的农事，用来安宁我们的妻子儿女。我们这些人今天能够重新安居在这片土地上，都是钱公赐予的。怎么能让他的功德湮没呢？于是大家一同叩见县令孙纲、教谕彭永烈，请他们请我的朋友医官郜暹、庠生凌云翔和徐宽作中介，带着书信和礼物来请我撰文刻石。我想到风涛涨溢，凡是临海地区，没有不间或遭遇这种灾害的。至于堤防决裂、水势冲射，只有浙江的地势尤其经常如此。从延祐到现在，才一百五十年，海患已经三次变化。即使说这是气数的消长，也未尝不是凭借人的力量来决定胜负。只是担心事物并非由上天最终造成，终究还会恢复原状，使赭山的沙洲重新露出，沙土淤积的堵塞再次被冲开。后来的继任者，如果不是因为有人的文章记载而无从考察，那么父老们过去的忧患，或许还会落在他们的子孙身上。文章如果不记载事实，就不足以传达真实；请详细叙述事情的始末，凡是有关的事项都刻在碑阴，一来用以显示今天的功绩，二来用以显示给后世效法的办法。重修嘉兴府学碑 嘉兴府学自真定黄公懋修建以来，共更换了九任知府，历经二十七个寒暑，土木工程有一半完成、一半毁坏。成化十八年，金溪徐公霖恰好任嘉兴知府，重建圣庙，东西两廊共二十二楹，绘饰诸位贤人的旧像；又在明伦堂东面保留三楹文昌祠，后来在西后方新建三楹乡贤祠；增建扩充学舍五十六楹，牲畜厨房有房屋，膳食也有处所。工程于这一年三月开始，至二十年九月落成。这项工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徐公本来学问优长、通达事理，同僚辅佐者的德行才艺也彼此相称，所以建成得快，能够长久，壮美而不奢靡。训导李敏、赵葳带领生徒汤濬、王永芳到我这里来，请我根据大司马项公荩臣、同知施公汉章的记述刻石，以彰明于久远。我已经写完了事情的记载，但徐公的本意不能不说明。求学的人，是要学习成为圣贤。圣贤之道没有别的，不过是实行自己所当然应做的事，以完全实现自己本来具有的本性罢了。圣贤不能使自己的身体永远存在，也不能使自己的教诲永不停止，所以不得已把它寄托在言语文字中。后世的学习者不能亲自接受圣贤的教诲，听到他们当面的训诫，也不得已只好从他们的言语文字中求取。后世造就人才的人不能使人人都成为圣贤、都没有差错蒙昧，于是设置学校和科目，不得已考察、选取他们所学习的圣贤之言；并不是务求记诵这些言语，而是要借助这些言语来考察他们能否践行所谓当然之理和本然之性。

译能够明白圣贤之言，以改善自己的行为，并把它落实到实际功用上，是上等；明白圣贤之言却不能改善行为，因而毫无实际用处，是下等；不明白圣贤之言，却或许在名位之间有所获得的，都是苟且求异，并不是圣贤所做的事。因此，明白言语，是格物致知的功夫；改善行为，是诚意、正心、修身的功夫；落实功用，包括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功夫。圣贤用来教人的道理，后世学习圣贤、效法唐虞三代的途径，都不超出这些。宁愿诸位君子努力做到上等，警戒自己不要沦为下等，竭力遵循正道，来彰显那些苟且求异的人，然后才可以称为贤弟子、乡里的先达、当时的名臣；在世时可以在明伦堂奉为宾礼，死后也可以在乡贤祠中享受祭祀。这样或许能够使道德功业不辜负徐公为朝廷兴办学校的本意，而不只是追求末节。有的人如果在求取进身方面走了弯路，沉溺于利禄，自己丧失了操守，始终都不像这样，而那些苟且求异之人又不知如何对待他，这足以成为学校中品评人物的材料。至于并非由于自己的作为而得失成败，却能无愧于上天的，那是君子的不幸，有什么罪过呢？郁秀道观重建殿宇碑 郁秀观建于宋咸淳三年，道士刘一清乐洞云把自己的住宅改建在由拳里。元至正二十六年毁于战火，地基被并入民间产业，荒废后无法恢复。本朝洪熙初年，高士沈野云的弟子顾真常沿用旧匾额，把道观迁建到白苎里；距离刘一清已有一百三十年，承继中断后重新兴起的人才出现。沈野云得到仁宗的知遇，曾被召见并受到宠赐，赐给诰命和图书，道观因此更加显著。殿中的神像都由名匠制作，工艺制度极为精绝。只是道观靠近集市，水道狭窄低洼，长期受到湿气蒸腾，遭白蚁侵蚀，梁柱不能支撑，日渐崩塌。成化三年，顾真常的弟子王应奎、徒孙刘惟贞，全部拆除腐朽残余，改用竖立的木柱和石柱，建得高大、深邃、宏敞，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又开辟东西两面的荒地，四周用厢房围绕，内外明亮清爽，真可以称为方外之地。从沈野云到这时，又过了四十五年，兴复废坠的人才出现；前后总计一百八十年，这座道观已经三次变迁。谁说玄虚之学只能一味守静沉默，最终什么也不做呢？我从少年开始就在观中读书，当时顾真常还在，王应奎正值少壮，已经在为此事劳心。如今王应奎年过八十，刘惟贞也将老去，才得以把工程完成。但看他们积累经营的勤苦，与沈野云等待时机而行动的情形不同，可以说已经劳苦至极。因此我记载事情的事实，刻在殿旁，使后人知道有所致力；其他事情我不参与了解。句容县五显灵官庙碑 关于五显神的起源，纪传中没有记载姓氏，无从考察。宋大观年间，开始赐庙额为“灵顺”；宣和年间封为侯；淳熙年间加封为公；理宗朝改封为八字王。关于赐号、降诰、敕书、御书等事，记载在国史实录院编校官胡升所撰的《星源志》中。从此以后，祠庙逐渐增多，香火之盛几乎与佛道诸神相等；即使偏僻州县，也都知道他的名号。他一定是生前有能力为百姓造福，死后才可以列入大烝祭祀。后世既然已经失去他的真实情况，难道就这样凭疑惑流传下来吗？如果人们感应到他，有所祈求便相通，验证也确实灵验，那么或许是因为他平日精明刚正、不屈不挠，所谓能使人斋戒明净、穿着盛服来承受祭祀的浩然之气，仍然独自存在吧？何况充满天地之间的无非是这一道理，所以神灵的感应并不只在有庙的地方，哪里都可以祷告。句容县过去在县治东面有神祠，淳祐年间因地势低矮狭窄、神灵居处不安，便一同迁到高爽之地。百姓遇到水旱、疾病、疫灾，一定共同前往祷告；他们感到灵验而尊崇祭祀，就像子孙仰望祖父母一样。元代末年毁于兵火，旧址被并入民居。宣德甲寅年，县中士人朱以文等六十四人，谋划振兴废弛的典章，召来过去守护庙宇的人，考察旧有制度，把结果告知乡人。一年之内便完全收回被侵占的土地，募捐百姓所得钱财数万缗，于是修筑墙垣，设置门屏，建造灵官殿，塑造神像安置在殿中，又以华光、灵应楼阁作为辅助建筑，前后左右一望周全，宏伟壮丽，比从前大了数倍，百姓也更加归向信仰。这大概是聚集诚敬而招致感应，确实有超出威灵气焰之外的原因，哪里是一定要用祸福来震动他们之后才可以做到呢？有人却说甲寅年，神降临到百姓家中，讲说人的祸福，百姓因此非常恐惧，庙宇才恢复旧貌。鬼神以幽玄沉默为德；如果有东西在屋梁上呼啸，触及人的身体，那大概就是《春秋》所谓万物精气积聚过多便使魂魄强盛的情形，哪里能称为神呢？否则就是城中异气凭附于人，借人的口说话；再不然，就是传说这件事的人胡乱编造。秀水县公廨碑 古代在农闲时役使百姓，每年役使三日，每家出一人。然而周公、召公营建洛邑时，却在春季役使众多殷民。《周礼》所说匠人营建国都，有创置建筑的等级，却没有修缮延续的方法。月令记载孟秋时命有司修理宫室、夯筑墙垣，这足以看出古代盛世，既能因时制宜，又能经权并用，人的努力和制度法令同时施行，没有偏废和不兴的弊病。后世拘泥于经法，而人也没有能力独自担当，能够因事制宜的很少。公堂官署即使有小的损坏，懦弱的人拘泥于法令，贪婪的人借机搜刮，清白耿介的人乐于因循，振作奋发的人又喜欢急躁。拘泥于法令就不敢修，借机搜刮则上级不肯听从，急躁就使百姓劳苦，因循则法度废弛。因此有司的居所，像客人看待旅舍一样，只坐等它大为毁坏，何况还能够补足缺略、增加建筑呢？唉！由此便可以推见世道的大致情形了。秀水令庄君莹中由进士出身，主管县政。秀水县自宣德初年从嘉兴分出成为县，土木建筑多是草创，时间一久也就毁坏坍塌。莹中任职之余，巡视县境内外，感慨地说：“这是百姓和社稷的设施，我怎么敢不尽力！”从此筹划经营、规划尺度，外面筹措、内心思考，节省用度来聚集财物，养护百姓来获得劳力，逐渐施行，使劳力能够持续。到如今八年，县治、学舍、坛墠、仓库、亭院、驿站，凡是有关神灵和人的设施，全都修建了一遍，完备而长久，不再像从前那样粗略了。重新修建的共有一百二十二间，增建的有三百一十一间，分别计算各处名称，合计五十多所，而且全都由一位县令完成。既没有令人恐惧不安，上级也没有责疑；未必都在农闲时施工，却不妨害百姓；从未等候请示报告，却没有违犯法律。像莹中这样做事，难道还算难以做到吗？莹中的任期将满，同僚们商议把修建事实刻石，立在诸神庙旁，以此表彰；又准备书信，专门派人来请我撰记。我听说君子做事，成就一定深远。这项举措可以庆贺成功，可以谋划长远，可以示范法则，一次举动具备三种善处。谁知道它不可以这样做呢？因此为它作记。严氏先生诰命碑

译成化七年八月二十八日，进封宣威将军、海宁卫致仕指挥佥事臣严端，年八十岁去世。第二年三月二十五日，安葬在海盐县开济乡祖坟的西面。他的儿子明威将军、袭任海宁卫指挥佥事臣严龄说：想到先世积累勤劳，经历万死一生建立功勋，遇到圣明的君主，才有俸禄和官位。祖父和父亲都能够成就世间的美好事业，越来越承受上天的恩休，不敢把骄奢放纵当作期望，才能延续到今天。不孝之子严龄生逢盛世，却没有办法奋发尽忠，又遭严父去世，孝道也再次有所亏缺；生死之间的感伤，凭什么来表达呢？于是拜手叩首，奉上他的诰命文书，在墓道南面向上刻石，用龟趺承托，用龙额覆盖，用彩绘屋宇遮护，用石门增高，以此昭示无穷的哀慕。臣下认为，君臣关系中，君上以不忘臣下的功劳为职责，臣下以不辜负君上的恩典为心志；如果没有坚贞牢固的寄托，就不足以垂示久远。因此古代君主向臣子宣告功勋，臣子向君主接受命令，都有文辞，刻在金石上。又想到纯正的臣子不敢轻慢君主所赐的恩惠，孝子不忍舍弃亲人所遗留的恩泽。器物尚且如此，何况君主的诰命呢？所以严龄对这件事口中诵读、心中思考，图谋保存、思念长久，不能自已。请把这些真实情况写在碑上，用来率领那些世代相继为臣为子的后人。德清县重修玉皇殿碑 德清县治西南有玉皇殿，是宋淳祐年间县民倪福所建，众人因而沿袭作为祈祷和报谢的场所，遇到水旱、疾病、疫灾，便恭谨地前往祷告。本朝洪武年间曾经修复过一次，岁月久远后没有及时修缮，县治中的土木建筑倾塌毁坏，百姓颇为疑惑，一同到县里诉说。县令师公宾说：“这是百姓的意愿，而且他们知道乡里的适宜之处，就依此来决定吧。”于是礼请年长而有声望的谈思忠等七人作为倡导者，开始修建，远近之人全都协力；有智谋的献出谋划，有能力的接受任用，富人捐出钱财，工匠施展技艺，普通百姓则服劳役。从成化戊子到己丑不过两年，便告成。殿宇、门、廊比从前更加兴盛，仍命元峰观道士沈志安主管香火。这一年恰逢丰收，百姓自以为得到依靠和庇护，彼此非常安定和谐。父老想到我也是乡里人，便奔走来请求作记，使事情的年月长久昭示后世。仰想皇天上帝，以无上的尊贵主宰下界大地，像父母一样养育万物。说到上下便有尊卑之分，所以郊外祭祀并非人人都能参加的普遍祭祀，以此表示尊崇；说到父母便有亲近之体，所以凡是以天为根本的人，都可以自行通达，以表示亲近。因此说：‘即使有恶人，只要斋戒沐浴，就可以祭祀上帝。’豺獭知道报本，风火自然上升，并不是上天命令、下民求取，而是出于自然。这是自然的变化，若不是天与人之间的关系，谁能使它这样呢？古代圣人在位，既以天自任，也把百姓看作上天的子民；诏谕的话语、施政的准则，以及启发、引导、禁止、制约和行动，都一定称说上天，以相互警戒、激发人心。这样是顺着本来的情形使人归于一体，使彼此经常相连而容易教化。有人把感应招致之事只当作文章辞说，而把百姓和神灵都视为神异，这大概是奇怪的议论，并非圣人的本意。吴兴六县都有雅正淳俗，而德清尤其淳厚谨慎。百姓大多务本尚朴，敬重鬼神；困厄时相互召集盟誓，彼此询问祸福，互相悔过担保，早晨起身、晚上休息，举手叩齿祈祷，都是依赖苍天。这种所谓心中有诚信、仿佛上天就在面前的状态，使人不敢在幽暗处任意放纵自己的意志；这大概是流传千百年的旧俗。畏惧可以教人产生敬意，从而达到诚敬。师公宾能够顺着百姓的善性加以引导，当然容易教化他们。重修海盐县儒学碑 海盐县自宋代建立学校到本朝，共迁建、修缮了十一次，岁月日久，主管守护没有常规，残败倾塌、几乎无法依靠停息的情形，已经不是一天了。成化庚寅年，郡守正想修举此事，监察御史刘珂、参政甯良、佥事周正巡视部属、视察学校，顾不上休息，询问并简择情况，便把创修的事情委托给通判郑升。郑升一向清廉能干，接受命令后恭谨办理，全部拆除破败残余，改用柏木；在中间建立明伦堂，向南迁置中门，向北迁置后堂；东面建复礼斋，西面建由义斋；西北角建馔堂，东北角建廪庾；肄舍在西面向南的一侧，官署在东面向北的一侧；又在庙东恢复宣公祠，在庙西仍设文昌祠；重门、两翼廊庑、墙垣、屏障周密严整，左边是殿，右边是堂，庙宇和学校相称。从开工到告成仅仅经过八个多月，我们县的士人于是又有了归宿。唉，学校是士人的家。人如果没有家，就没有归宿；他们外出将只能随遇而安。治理世事的人知道这一点，一定先替他们安置土地，用礼乐陶冶他们，以科举期望他们，以禄位待遇他们，使他们有确定的归宿，用来收取天下人才而使他们归于一处。周代盛世时，乡学和国学都具备，按时选拔宾客贤能，天下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到了周室衰微，直到战国，王政不能施行，学校废止，士人开始发生变化：求通达而放纵游说，热衷于战争，流于异端，聚集成为食客，随波逐流、风气靡乱；智慧隐藏，老成退避，却没有人振作他们，都是由于士人没有归宿。到了秦始皇时，厌恶并痛恨纵横之术，便一概焚书坑儒，只崇尚法令；士人所能发挥的作用更加没有方向，传授断绝，有的拿起农具，有的依附刀笔，有的被迫编入军队，有的困顿而做屠夫佣工。为了苟且躲避时令禁忌，不再审察义理；一旦有人倡议谋反、起事，凭借他们的智力和力量相互激发，动辄就能造成大患，大多都是没有归宿的士人所为。假使当初不致力于除尽他们，而致力于恢复古制、使他们安居其中，那么那些跋扈越轨的人，本来都是过去乡里荐举的贤能之士，何至于使全国空虚而招致灭亡呢？汉、唐以来，学校勉强兴办，科举名目繁多，士人的功业与时势相平；因循迁就，延续到五代，儒者的门户已经荡然无存。上天启发人文，广泛施行教化；宋朝三百年来，从未有一天废弃养育士人的地方。后来国运虽然艰难，学校的治理没有废止，官府有时紊乱，士人的舆论却常常存在；建炎、德祐年间，天命转移，人心没有改变；虽然有外来的图谋，最终没有内部叛乱。扶持延续一百多年，至于那些守节而死、与国家始终相随的人，大多是学校培养的士人，因为他们的培养和任用都很丰厚，安危 相互依靠，士人到了这里，又把国家当作自己的家，把死看作归宿，不只是不会到别处去而已。唉！秦、宋两国的国势，强弱并不相同，可是它们废兴得失的原因竟然如此，难道士人果真可以使他们长久无所归依吗？伟大的圣明之朝，继承周代而超过宋代，学校遍布天下，用来陶冶培养并期待士人的办法，把天下统一起来，没有一样不竭尽其力。海盐虽然土地贫瘠，百姓聚居，缺乏丰厚的资财；然而与从前相比，人人都安于乡土而喜好文教，风俗崇尚明达，教化日益完善，不能用不义之事动摇他们，这正是学校和士人所取得的成效。诸位君子以士人的身份入仕，仰体圣上的旨意，因此能够兴除积弊、振兴废弛，使我们这一群人都得到安康，使他们的家族最终成为吉祥的士人归宿，这难道只是一个州的美事吗？即使把它推广到天下，也可以称为善政了。我宁某原本也是这里的弟子员，旧日家声因此增光，内心更加庆幸，于是记叙这件事并刻在石上。凡是与我志同道合的人，为什么不归来呢！《崇德县学重建明伦堂碑》。

译治理百姓，必定要先从培养士人做起。士人得到培养，便有三代百姓的淳厚；士人没有得到培养，便有汉、唐百姓的驳杂；士人失去培养，便有嬴秦、五代百姓那样的轻蔑无知。百姓的淳杂与国家的得失，哪一样不是由于学校的兴废造成的呢？圣朝效法古代来治理天下，建立中正之道，确立最高准则，以端正教化的根本，学校遍布天下，士人得到培养，百姓归于淳厚已经很久了。崇德是嘉兴府的上等县，其风俗中多有秀美的百姓和优秀的士人，自宋代以来，科举登第者接连不断。正统年间，县令焦宽在学校旧址重建明伦堂；年久之后又不断修葺，却一天天趋于倾塌。大尹、南巢人王君以乡试中式士人的身份出任此县县令，刚到任时巡视拜谒、环顾察看，已经有了成全此事的打算，只是百姓还不能立即劳作。于是他早晚筹划，聚集材料、召集工匠，预先准备妥当，防备工作已完成十之八九，而百姓还不知道。成化庚寅年三月择日开工，他把事情告诉师生，选取弟子中有能力的杨明、费敏，让他们倡导率领；县中听到义举而起身响应，富人出资，贫人出力。这年秋季八月，全部告成，俯仰之间、周遭相接之处，都焕然一新。从前重新开始兴办工程，从没有像这样迅速、周备、和谐融洽，不必命令百姓而百姓却乐于跟从；由此可以看出，培养士人足以劝导百姓。唉，天下没有一样不是圣人的道理，百姓都依循这些事去做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士人能够阐明其中的义理而不违背它。没有士人，百姓就会日益昏昧，失去自己所遵循的道理；所以士人所在的地方，百姓一定善良；没有士人的地方，国家一定危险。一得一失，古代已有明确的证明。没有兴办学校、培养士人的功效，却想使天下得到良好教化，即使竭尽力量、才智出众，也都只是苟且之举罢了。学校的师生感念王君的恩惠，请求我撰文记述，以使这件事彰明于久远；因此我写下它所关涉的重大意义，刻在石上。《海宁县学乡举题名碑》。周代制度规定，卿大夫每三年举行大比，选拔并荐举贤能之士。当时党庠、术序等学校完备，曾经教导、考察、论定并审视士人的起始情况。闾胥、族师、党正都可以每年记录士人的德行和道艺。到考成之时，乡老、大夫又率领群吏共同把贤能之士的名册献给周王。周王拜受名册，把他们的名字登记在天府之中。士人的造就都根基于乡里，即使有时名分地位相距遥远，然而遗留下来的文章仍然可以作为凭证。乡里的舆论像白纸一样明白；隋、唐以后，才专门以科举选取士人，乡里荐举变成官府考试，贤能之书流变为公文，献受之事委托给各曹司办理。士人与乡党仿佛互不相关，若不是通达显贵之人，即使是前后辈，有时也不知道对方学问、品行、人格的详细情况，于是便轻忽防范；对于表率之道来说，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我朝旧制，每当进士登科，便命工部在国子监立石刻题名，优待士人的典章没有比这更高的了。我宁某有幸遭逢此时，常常想到礼可以根据义理创制，利益有时也可以专门推行，因此想在府学、县学举行乡举题名，或许可以扩大皇上的恩典，并追承古代的意旨。等到我承乏出任汀州官职，很快因病免职，正为此深感自责。恰逢海宁县尹李芳、训导戴琰达颖正好举行此事，便共同备办文书到我这里，请我记述这件事，我于是欣然为他们撰写。常言说：凡是士人致力于科举，其所达到的目标有三种，即文章、名声和官位。然而这些都从乡里荐举开始；乡举是君子获得进身资格的凭借，却不是使其真正进身的本身；它是朝廷任用士人的工具，却不是实际任用士人的本身。文章，是道德的光华；名声，是才干的外在表现。道德和才干，就是周代所说的贤能，二者在人身上兼备，才称得上有道。道如果没有官位，便无法施行。君子总是凭借自己自然显露出来的品行和才华，来回应上面的求取，准备取得官位以推行自己的道。才德藏在自身之中，主管选士的官员不知道，也总是凭借自然显露出来的品行和才华，来考察下属的才能，授予他官位而采用他的道。所以，在下者成就进身的事业，在上者获得任用士人的功效，并不只是取得凭借之物而遗弃实际功业。假如没有根本，只徒然用文章来装饰自己，用名声来炫耀自己，用官位来自我夸耀，那么进仕就会危害百姓，退处就会丧失自我；还要悻悻然照此而行，不加顾惜，这样背负学校的教诲、使科举蒙羞，实在太严重了。却还要在乡里欺骗众人说：‘我是从前乡里荐举的贤能之士。’这难道不是脸皮太厚了吗？言论如果没有实体和要旨，就不能流传；事情如果没有关系和意义，就不能长久。过去司马文正公撰写《谏院题名记》，想列出忠与诈的类别，使人知道应当避开什么。如今这里所刻的题名，都是一乡之士，出自学校的弟子，与耳闻目见切近；贤与不肖、正与邪，就像议论自家人，呼名而当面辨明，不必等到逐项列出后才知道，何况还把它刻在石上。千年之后也不会腐朽，不会像先前那样很快被忽略遗忘。我宁某是邻县的后辈，可惜没有足以传世的言辞来记述这件能够长久流传的事情，愿与诸位评选优秀、将要继续登进的人共同发誓告诫、勉励自己，不要忘记贤儒作为师表、起表率作用的意义。《尚胥庙复修碑》。古代的守臣、镇将对百姓有很大的功德，死后百姓不能忘怀，便共同建立庙宇来祭祀，并不像如今丘墟荒草之间到处堆积的土木建筑那样杂乱亵渎而毫无文理。像大夫伍公子胥，因为正直进谏而遭受谗言，死得不合其命，史书称吴人怜悯他，在江边为他建立祠堂，命名为胥山。海盐县开济乡距离胥山三百里，开济乡旧有尚胥桥，沿桥向北有尚胥庙。石刻记载的封号、庙祀、里社修葺等事，都是宋、元时期的事情；它最初创建的情况已无法考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一座庙。难道是公率兵伐楚破越时曾经经过这里，因此留下了按兵息民的恩泽？或者有人说，他一向以进谏著名，百姓听到伍子胥抉目悬门之类的事情，于是得以预先防备，不遭受越人进入吴地的锋芒？过去会稽吴山、丹徒大江、钱塘浙江，都有公的庙宇；将所谓怜悯他而祭祀他的地方，难道不只是胥山，开济的庙也属于这一类吗？公的兄长伍尚死于楚国，如今桥和庙都称作“尚胥”，又难道是因为奔吴的谋划实际由伍尚促成，人们怀念他的德行而追溯根本吗？名称流传久远的，其行为一定伟大；报答深重的，其施惠一定深厚。百姓长久思念公，想来一定有其原因。何况水旱灾害和祥瑞之事，向他祈祷往往就会应验；公的正气存在于天地之间，四方上下应当有浩然之气长存，积累诚意而招致感应，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这就是此庙祭祀越久而人们越不忘怀的原因。有人贬低伍公入郢的事情，认为那已经过分；又诬称公蓄积怒气化为波涛，以危害吴地，司马王充的论断已经固定流传了。只是可惜公一生遭受讥刺，又因谗言而死，即使如此还没有停止，何况身在世时又怎能免除呢？庙中原来有若干亩田，都是乡人捐出自己的产业来供奉每年的祭祀；后来继任者不能长久守持，侵占变卖，几乎耗尽。祭祀既然缺少供给，祠宇也一天天毁坏。正统年间，县中处士张防一曾经修复，但主管守护的人不称职，不久又重蹈旧辙。他的儿子、太学生张彝慨然念及先人和庙宇的存亡，勉励自己并率领众人，积累了十多年，庙貌、田产和祭祀才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这可以称为至诚至孝了。事情的始末详细记载在碑的背面，我特意为此写下大略。《玄真道院建复旌烈庙碑》。

译玄真道院在嘉兴府秀水县南部边隅韭溪界内的旌烈坊，旧时隶属嘉兴县，后来划归秀水县。郡志记载：嘉兴县西北五十步有旌烈杨将军庙。梁干化年间开始创建，考察其地，正好尽在道院东边；而巷名叫旌烈，正是因为它通向将军庙的道路。将军担任守将时，城陷而不屈，投井死于此处。如今此地原有一口井，年年水旱之时汲取不尽；一定是他生前有捍卫百姓的功劳，又能以死殉职，所以才建立庙宇祭祀。遗迹都还存在，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可惜他的名字没有流传下来，沿革也无从考察。元代延祐年间，道士范素庵、怀心庵、姚纯庵开始创建道院，所得土地只有二亩；西南距离官道，东北附近的土地，都被分割侵占建成民舍，地方狭窄逼仄，将神像杂乱地排列在廊庑之下，与部从等物混在一起。自本朝洪武以来，天下承平休息，民居更加繁盛，城市之间即使一寸土地，人们也不肯轻易出售，何况这种空旷偏僻的大规模修建，谁还会出面主持赞助呢？因此彼此渐渐遗忘，更加没有恢复的希望。宣德庚戌年，今上清玄学讲师竹窗卜源静奉檄主管道院事务。卜师读书有才干，深受当道重视。正统戊午年，开始扩充土地若干；景泰丙戌年，恢复庙址的一半；成化己丑年，全部收回过去被侵占的土地，增高建筑，设置洁净的围墙，建造三间正堂，迁来神像安置在中央；前面有门，后面有阁，回廊、厢房、厨房、浴室、仓库和收藏器物也依次齐备。到这时，才真正形成一处完整的道院，可以和方外之地并称了。然而土木工程费用繁多，出售土地的人又多次前来争讼，要求增加地价；幸赖秀水县令庄澈、千户崔恒竭力主持，最终使事情得到完满。士人建功立名，本来一定各有原因。我十五六岁时曾在玄真道院读书，与卜师及其弟子潘本澄相处；当时的防护制度，我都亲眼见过。如今三十年来，混乱的得以治理，残缺的得以完备，废弃的得以兴起，被侵占的得以收回；而卜师的行囊因此空空，胡须头发也全白了。回头看他如此劳苦尽力，难道果真只是为了自己的家室子孙吗？实在是把全部心力都用在所从事的事情上罢了。士大夫如果能够不为自身，而像这样对所从事的事业尽心，那么到哪里会不能成功呢？何况重建庙宇尤其合乎正道，有德君子不能不赞同。郡同守东广杨君冠喜好古道、乐于行义，将要刻石使此事长久流传，请我宁某撰记，于是我叙述了大略。至于地址、资费、年月先后以及施舍者姓名，则记在碑的背面。铭文说：旌烈庙毁坏了，玄真道院于是兴起；在兴废之际，侵占割据由此产生，庙址日渐湮没，院宇局部崩裂，首尾不相协调，胸腹受压，肘腋受牵，混乱喧杂，污…… 污秽杂乱，喧嚣嘈杂，士人也因此劳苦不堪，神灵又凭什么得到安宁？竹窗勤勉不懈，修补破败、振兴坠废，不分日月，靠细丝般一点点积累、粒米般一点点聚集；不震惧，不惊慑，慢慢取回失去的土地。想到这样的君子，左手提携、右手扶助，哪里是说‘这是我得到的’呢？不是他人失去，便不会有所得。天道喜爱善行，于是使旧有的事物恢复。庙貌赫然，堂宇庄严和谐，承载着清净之气，以使玄妙的功业长存。功业不可毁坏，外物却难以长久借存。我作下这篇刻辞，确实用来告诫后来的人。记。《琴妙亭记》。天台李先生，字阳春，世代相传擅长琴艺。他的父亲琴趣翁在住宅环清堂的右边建了一座亭子；那里有山、溪、石、泉，向东距离远海，四面都有堤防，胜景环绕亭子，鱼鸟亲近人，林木呈现秀色，烟云、雪月、风雨、晴晦，都与这座亭子相宜。每次在亭中弹琴，心神高远，思虑闲适，天机流动，弹调弄曲直到一天结束，快乐得忘记疲倦，于是题名为“琴妙亭”。此后他凭琴艺游历四方，在江浙之间，终于被称为独步，而亭子的名声也随之显扬。他大概完全得到了徐、刘两家的长处，又兼收并蓄，所以琴声清越而古雅，广博而精微，和谐而不混杂，舒缓而不松散，繁密而不急迫，浑厚浩荡，却不失浓淡、纤粗、轻重的节度。听他的琴声，像偶然交谈；寄托于指法，仿佛流露心意；在声音将断之后续接微弱的余音，在乐意将尽之时留住听者的余思。这又是他最擅长的地方。至于他反复运指、劈挑弹拨，和众人并没有不同，但按、抑、引、蹙的技巧，却像阻遏流云那样有力，像流水那样宁静，心与手共同归于一处，确实难以企及。到了改弦换调之时，奇妙的蕴含接连出现，众多弟子纵情观看、亲近询问，先生自己也不能说清其中的缘故。在人多席广的场合，他一人倡导，众人三次感叹；忧愁的人因此喜悦，郁闷的人因此舒展，放纵的人变得举止端正，粗鄙的人安排出礼仪仪容；受到他的和气陶冶而跟随他交游的人，在门前接踵而来。他的为人温厚坦荡，不为外物所滞；早年曾经求学，对于道理并不昏昧；快乐出于虚静之心，而通过文理成就，难怪他能够达到琴艺的精妙。我十三四岁时，父亲命我向先生学习琴艺，往来于他家，至今已经三十年了。考中之后，我历任内外官职，远涉华夷各地，听过的琴艺很多，却没有见过能和他抗衡的人。唉，声音之道与政治相通，能够感动天地，惊动鬼神，使百姓和谐，使鸟兽来归；这正是琴艺的妙用。可惜不能把他引荐到富民典乐的职位上，来辅助清明教化，只能让他迎风对月，把精妙的心意寄托在幽林空谷之间。然而山水的情趣、河汾的琴操，在荒闲寂寞之中，还有人知道他的琴音并与之应和；与那些独自行走、没有同伴、断弦入海的人相比，仍然胜过他们。这座亭子的名称，自然应当和高逸的风尚一同长久流传。一世的士人，哪里值得拿来和先生谈论呢！海宁卫抚军张公廷鸾，平素与先生友善，派武毅二子侍奉传授二十五曲，于是请我作《琴妙亭记》相赠。学到不再以功力自见之后，才可以称为妙；即使先生达到了妙境，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达到的，何况能够用文字传述吗？我只好再次回答说：不能记。这就是我为此作记的原因。

译《怡松记》。吴门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姓张，字廷肃，博学高雅而喜好义行，志趣和崇尚不同于常人。他曾在住宅的空地上种了一株松树，爱护得十分谨慎；年久之后，松树渐渐长大。他闲居无事时，常常对着松树坐着而忘记一切，心意仿佛与松树相通，于是自号“怡松”。有客人来访，对他说：‘您以怡松为号，确实有道理。风吹过松树，它的声音可以欣赏；雨水滋润它，它的色泽可以观看；花有香气，果实有滋味；枝条可以采取，树干可以成材；年终不因寒冷而惊惧，冬天枝叶繁盛，夏天也不知道暑热。安静地抚摸它，醉意中吟咏，不肯舍弃旧有的情怀。松树可喜爱的地方很多，您怎么能不因松树而怡悦呢？’廷肃欣然一笑，说：‘客人的话，是要我因松树的功利而怡悦吗？天下凡是足以使人怡悦的事物，也都足以使人忧愁，其中声色、财势尤其如此。我正戒备世人所怡悦的东西，却用世人所不怡悦的东西来自我怡悦。客人难道认为松树能以外物使我怡悦吗？我看见世人喜欢柔弱屈曲，松树刚劲挺直，我因此怡悦它；我看见世人喜欢浓艳，松树凝重淡泊，我因此怡悦它；我看见世人喜欢锐意早发，松树晚年才茂盛，我因此怡悦它；我看见世人喜欢多变，松树持久不改，我因此怡悦它。它挺立庭中，切切然自守，不屈挠、不阿附，我从这里领会了与人相处的道理；根本茂盛坚固，枝叶铺展繁荣，我从这里领会了保全家业的道理；经历冰雪、岩石、泽地，气质反而更加奇特，我从这里领会了立身处世的道理。像这些方面，我都一概用来使自己怡悦，而松树本身并不知道我的心意。假如真像客人所说，那么就会变成以利益来对待松树；既然要以利益来对待它，客人的话就不能到此为止。客人说风吹松树有声音、雨打松树有色泽，为什么不让我听歌看舞？客人说花有香气、果实有滋味，为什么不让我熏香吃肥美的食物？客人说枝条可以采、树干可以成材，为什么不让我用蜡代替柴薪、用沉香檀木建造房屋？如果对这些道理没有见识，不取用这些东西，却只从事寒暑游逸之类细微的享受，舍弃世人所取的，取用世人所舍弃的，我难道竟这样耳聋眼瞎、好恶与世人相差很远吗？我实在害怕声色、财材、权势将要使人忧愁，也害怕柔弱屈曲、浓艳、锐发、多变之物不能长久，所以宁可取用世人遗弃的东西来自我怡悦。客人为什么要这样深深责怪我呢？’客人说：‘您的话高古而合乎人情，可以奉行，请允许我把它写下来作为记。’ 《松泉琴室记》。松泉主人世代擅长琴艺，在丰山松泉之间建造琴室。外门不加装饰，里面的陈设却十分完备。他常常在其中弹琴自娱，仿佛与世隔绝，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深意。有客人来访，主人欣然命人取琴，先弹《关雎》之风，又改弹《鹿鸣》之雅。起止从容庄重，情感与文采周密完备，仿佛有所期待。客人很赞赏他的琴声，却对他的情志有所疑惑，问道：‘我听说音乐本于人的情感，而通过声音彰显，所以听到声音便足以知道德行，听到言语便足以考察品行。您远离世俗，忘却堂奥，抛弃利益权势，舍弃众人所喜好崇尚的东西，独自居住在野树寒流之间，高洁孤介而不合群，声音稀少而近于太古。我本来怀疑您是成连一类的人物，是伯牙的同道。为什么表现在音节上的情感，仍然那样亲切缠绵，不忘君臣、夫妇之间的常情呢？我实在不是懂得琴音的人，您又怎么能和那些以山水为志趣的人同归一途呢？’主人笑而不答，叫他的三个儿子出来侍奉，恭敬地道歉说：‘客人幸而稍作休息，我愿借一点时间进去请示老父，马上就出来。’三个儿子都穿着儒者的衣冠，说是刚从学宫回来；他们进退庄重谨慎，不敢与客人行对等之礼。客人于是低头思考，又抬头观看，顿时豁然大悟，说：‘先王制作音乐，是用来端正德行、完成美善，以调和并辅佐政治教化，并不只是声音和仪容而已。’ 主人难道将要兴诗立礼，希望借此或许防止礼乐败坏吗？看那些与世隔绝、遗弃尘世，只能在弦调、搂抹之间自矜奇技的人，才是真正的避世之人。我难道能因此产生疑问吗？于是也没有告辞说明，便退了出来。回去后，我在草堂记下了这件事。主人姓顾，字暲。客人就是方洲病叟张宁。忠节堂记 浙江都阃崔公▯，把自己的居堂命名为“忠节堂”，请我作记，说：“从前正统年间，闽、浙盗贼兴起，▯的先父任都阃，以英才受朝廷重托，调任金华御敌，与他的两个弟弟澄清同日奋战而死。当时▯的母亲李夫人、叔母郭夫人和贾氏年纪都还很小。郭夫人不久去世，两位母亲悲痛于婆母年老、儿子幼小，苦心奉养老人、抚育子女三十多年，最终都相守而死。兄弟死于忠，妯娌死于节，足以扶持纲常、振兴风俗。这是此堂的基址和柱石。朝廷有祭祀、赏赐、表彰和封赠，郡县有记述和歌颂，足以光耀史册，流传于弦歌之间。正气和美名上下流布，光明灿烂，与浙东浙西山水所孕育的祥瑞相互增辉。这是此堂的彩绘和丹饰。居住在这里的人，男子在外端正自持，女子在内谨守节操。贫约居处的人安于俭素而不放纵，显达做官的人即使富贵也不改变操守。传给儿子和孙子，百世之后也不敢辱没先人的基业。这是此堂门庭整肃严密，足以使人居于正道。经过它门前的人，不是正直之人不能进入，不是良朋不能入坐。即使心怀邪曲、暗藏谄佞的人，仰头观看，低头思考，谈话涉及此事，也很少有不动容惭愧、默然自失的。这是此堂台阶门槛明正峻严，足以树立防范。” 唉，生死安危，事势相差实在太远。崔氏兄弟夫妇，正是要让自身暴尸荒野、性命丧于沟壑之后，才能成就忠义、彰显节操。回头看他们舍生赴死、舍安就危之时所受的苦难艰辛，大概有说不尽的话。这正是历经旷世、遍阅人物、通晓天下古今之后，常常也难以见到的事情。可是，这种罕见之事却集中出现在一家之中；落实到个人，就是这个人胜过常人；落实到家庭，就是这个家庭胜过其他家庭；落实到一国，就是这一国胜过其他国家。随着他们的名声事迹所到之处，没有不称颂其卓异的。从前商容经过闾门，周武王尚且为之凭轼致敬；崔氏的忠节堂，理应成为两浙士大夫敬仰之所。”于是作了这篇记。

译李伯时画记 我的姻亲张公子宗大，拿龙眠居士所画的《陶渊明图》来请我题识。我考察画卷中总共十四幅图，全是白描，笔法精微美妙，极其圆熟精密；细巧而有劲，平稳舒展而悠长；不施设色而面貌神采自然焕发，笔意也都表现到位，形神兼备。从开始到结束，行走、坐卧、动静，醉醒、言语、沉默，平健、疾病、壮年、老年，骨骼形态没有不同，形貌气韵却各自变化。所谓凭借灯光取景，各处相互增减取舍，其中有凝神远望、夕阳映照，精神清明炯然；俯仰顾盼，彼此仿佛要开口说话，绝不是世俗画工的笔墨所能造成的，我怀疑他得到过秘传。画史说公麟兼具顾恺之、陆探微、吴道子、张僧繇的精妙，确实如此。只是柴桑的五柳、浔阳的三隐，以及清风北窗等可以流传的事还很多，可惜没有全部画出。第一图表现平生以诗酒自娱的事情，并没有按照经历先后编排：滤酒和弹琴之前的图不应置于卷首，蓝舆应当放在王弘接见陶渊明之时，留下钱财应当放在陶渊明与颜延之饮酒之后。这些都是旧藏本脱漏错乱之处，但也没有多大关系。唉，绘画的源流很久远了。天地的奥秘、鬼神的情态、人物的事迹，没有文字就无法阐明其意义；没有图画就无法显现其形象。为了给百姓取法，于是有山龙华虫等图饰，必定还要用出纳五言的命令来配合。古人有牵裾、锁腰、折槛、江潭等事，箕山诸画也都依据文字而建立，用来表彰忠义、显扬节操。靖节先生早年因为亲老家贫，曾一再出仕；自从刘宋录用他为尚书后，世事渐渐不合心意，于是借故辞官，多次征召都不肯起身，放情于诗酒，以清正耿介自我弃置。表面上像是遗落于世，内心却有坚定的见识；即使年老多病、身体瘦弱饥饿，仍然拒绝当时的馈赠。他的内心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史书不探究他的内心，只把他称作隐逸之士，那么文字所传达的内容，恐怕还不如这幅图画详实。宗大尤其珍重、精于鉴赏这幅画卷，不是真正有见识的人不能如此。从前杨少尹辞官归乡，昌黎先生担心史书不予传载，又惋惜当时没有高明画工为靖节作图；直到南宋末年，他的志愿和怀念终于仍未能彰明。百世之后，国史有传记，儒者有图像，诗文有刻本，古今都不断推重他的风致；人只怕没有值得流传的内容，又何必担心不能流传呢？画牛记 《湖堤春牧图》是汉英所作，如今是宗大公子家中的藏品。图中牛有两种，共十八头；牧童十人，姿态各异，没有一件相同。两头母牛各自牵引小牛，肌肉骨骼疏缓，显出母牛生育后的姿态。有一头公牛的上唇皮肤间停着一只雀，它走路踉跄，像是苦于轭具的伤痛，又像是苦于鸟啄。有一头牛角向下伏着，抬蹄回头，势必要下堤。其余六头牛都在渡水：水浅的仰头，水深的低首，抵达岸边的并拢前行，登上道路的奋力前进，到平坦处的低头接受骑乘。两头犍牛角尖锐，夹尾相斗，筋力全都显现，毛皮也都竖起。最远处的四头牛，斑驳的、▯色的、黄色的、犛牛，或卧或立，或上或下，远近大小，各自极为精妙。两个牧童赤身搏斗，旁边两人赶来救援，隔水两人看见争斗，斜立在牛背上，惊愕地指点顾盼。一人抓住牛角，踩着牛头往上爬，形势十分仓促，像是要上前观看争斗，却又向后躲避牛的冲撞。后面两人各自奋力举棍击打犍牛，跳跃、腾跃、踉跄，仿佛正在与牛搏斗。只有一个牧童横吹短笛，神态自在自如；虽然用笔粗略简约，却把安静与躁动、劳作与闲逸的情状画得逼真传神。画中还有岸柳、汀洲杂草，水面陆地平阔遥远，很有芳春的意象，不只是画牛而已。大体说来，写生状物与山水画不同：山水的物理幽微深奥，不精深研究就不容易认识；至于花木禽兽，美丑一眼便可看见。从前戴嵩和他的弟弟戴峯以善画牛闻名，等到画《斗牛图》时，尚且不能避免牛翘尾巴的错误，何况在他们之下的人呢？这幅图的布局经营和情态表现都很完备，没有一笔带有世俗画工的习气，很值得嘉许。宗大真是懂得绘画啊。思补堂记 臣子所守的道理是一个，但君臣与父子的身份关系不同。因此，忠孝两全，即使圣人也不容易做到。古代圣人中出身低位的，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就是这样的人。他们在君臣、父子关系上，有的处理得好，有的处理得不好；有时有所变通，有时遵守常道，这并不是德行不同，而是所处的事情不同。德行顺当而事情违逆，圣人的内心也一定有不安之处。因此有反复警惕、斋戒战栗的敬意，有担心父亲遮掩过错的辛劳，有害怕后世留下口实的惭愧，有羑里献囚之事，有牧野陈兵之举，有避位东征的劳苦，也有宋、齐、鲁、卫诸国老臣般奔走行事的经历。既然所遭遇的事情各不相同，即使圣人也曾慎重处理自己能力所不能及之事，何况普通人呢？学习圣人的学问而能认识其中大义的人，我在毕舜修身上看到了。舜修说：‘我起初由进士身份任曲阳知县，因为父亲年老而回家奉养。这时本想以忠效力，却被孝道所迫；刚刚过了三年，便遭逢父亲去世的大变故，不久又因病免职。这样，我既没有能够完全尽到孝道，忠心又违背了自己的愿望，进退实在艰难。年少壮盛的时光没有等待我，我孤独地处在天地之间，何曾有片刻忘记我的君亲呢？只是想到君亲所用所弃不同时，生死也有先后，想竭尽力量、献身报国却已没有机会。只有早起晚睡，不忘记自己应做的事，来在臣子之末自我申诉，所以把居所命名为“思补”。’ 有客人诘难他说：‘思虑深远却不能增进行动，志向宏大却不能实现，情意已经表达而事情没有依从，还没有看见你能够有所补益。’舜修惊恐地起身致谢，说：‘天下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还思考什么？没有缺失，还补救什么？我确实没有完成许多事情，也有许多缺失。我冒昧不自量，妄自想到：世上有家庭的人都依赖君主，人的身体生命都以父母为根本。我应当整顿自己的家庭，不敢违背君主的法令；守护自身，不敢违背父母的教诲。树立自身和家庭的品行，进而劝勉宗族乡党，使各人都保全自己的家庭，守护自身，不违背君亲，日日共同趋向仁厚。我所说的像豺獭知报、乌鸟反哺之情，即使没有匡正辅弼、显扬声名的伟大功业，也希望在天地、君亲所不知道的地方稍稍尽到自己的力量，以完成我的心愿而已。只是感到惭愧：怜悯别人不足而能够推己及人、帮助他们还容易；苦恼自己不足，却想借助别人来补足自己，就很困难。这就是我说竭尽力量、献身报国已没有机会的原因，不过是要在臣子之末自我申诉罢了，难道还要等到计算出能否补益之后才去做吗？’琴师李阳春从淮地来，把舜修的书信交给我，请我作记，并且如此叙述他的言论。这难道是小丈夫所能做到的吗？所以我详细记下始末，并以圣人的事迹作为开头。《方洲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方洲集》卷十九 明张宁撰 记

译环秀楼记 南昌舒氏，是靖安的望族。他们的文章、科举功名和仕宦经历，在草庐吴文正公的墓表中都有完备记载。从双峰先生到嘉兴太守谦益府君，十代都从事同一事业。谦益的次子良玉在太学时，就在居所西侧修建楼房十多间，不改变原有尺度，不铺张后来的景观，也不收藏奇珍玩物，只收藏双峰的文稿和遗书几千卷。楼前凿池，搭建茅屋，题名“渔乐亭”。有客人到来，有时先在亭中休息，然后登楼；亭楼有高低大小之别，也借此表示登临次序。北面有长溪，舟楫可以通行，三面都是山，草木繁茂，房舍连绵相接。平时回头远望，视线只能到眼前；山水的奇景，不是坐在平地上就能尽览的。直到高楼特然耸起，窗棂明亮通透，凌空凭虚，俯临倒映的景色，俯仰之间向四面眺望，高处、远处、突出的、低洼的、隐伏遮蔽的、汇聚逆流和回旋曲折的地方，蒙泉幽深的区域，没有什么看不见。山像展开的帷幕，水像萦绕的衣带，气势舒卷奔腾，形势高峻挺拔。韩愈所说的“上天创造、大地收藏，留给有德之人”的景物，全都在座席几案之上。至于早晚、阴晴、明暗、温凉、暑寒，景色随时令变化，事情又与人的心意相宜，也是此楼额外的美处。楼建成那天，恰好郡同知徐君到来，遇上下雨，住了两夜，观望四周而喜欢它，于是题名为“环秀”。唉，舒氏居住在这里，从宋代直到现在，经历已经很久；至于山水奇观，必须等到建楼之后才能尽情观赏，是因为所处位置高而明敞。君子安置自身的地方，难道可以暂且苟安，使见闻日益局促，不再扩大和远察吗？良玉任海宁丞，辞官后经过这里来拜访我，详细讲述了其中的事实，我因此记下此事，告诉舒氏子孙。梅雪记 我的朋友王均宗勋，在居所西侧建了一间小斋，四周都是古梅树，间杂着丛生的灌木。那里既偏僻幽静，陈设也都是寒素、淡泊、清净之物，即使家人也很少到来，因此这间斋室更加幽雅奇秀。深冬将晚时，梅花开始开放，大雪纷纷而来，宗勋坐在那里面对梅雪一整天，大概他的内心一定有自己的所得，而不是众人共同知道的事情。王君出身于显贵家族，正逢太平时代，耳中听到、眼中看到的，足以娱乐心志、任意游乐的事物，没有一天缺少过。然而浓艳柔脆的事物，早晨看见，晚上就会改变，同时也常常令人感慨厌倦。等到年末林木空疏、百花凋零，就像处在险阻艰难中、志气衰颓沉沦的小丈夫。是什么东西能够傲然不屈，凌厉地经受岁寒，挺拔特立而不改变呢？它隐约度过整年而生机自然充裕，何况门墙内外一片清爽，上下一色洁白，纯素可爱，再没有从前那些声色所见所闻。身处风尘蒙蔽、耳目昏暗之中，为什么在我面前显现的形色忽然如此不同？在这个时候，人一定会产生舍弃浮华、趋向真实，抛弃污垢、归于纯粹的心愿；以坚贞纯白之志终其一生，或许才不辜负万物。这样的人，难道是世俗之士吗？又难道只是留恋光阴景物、满足一时情趣，而对道义没有益处的人吗？我与宗勋友善，彼此了解很深，因此写下这些事实，作《梅雪斋记》。将来回到这里游览斋室，还应当再次同他讲论。梦草记 “梦草”是刘公秉借用旧事来寄托对兄弟之情的名称。当初，公秉的父亲孟颙与伍宗序交情深厚。宗序没有儿子，指着自己的女儿对刘孟颙说：“冒昧地想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您。”刘孟颙明白他的意思，答应让公秉前去做女婿，说：“我不忍心看故友困穷。”到成婚那天，公秉一边走一边哭，拉着哥哥公瑞说：“父亲的命令严肃，手足又被阻隔，天伦之乐难道从今以后就能早晚继续吗？”公瑞安慰他，送他离去。从此兄弟离群别聚，已经十多年。因此，想到兄弟的恩情，就想回去；回去又怕伤害婚姻之义。想到舅甥的情义，就想留下；留下又怕疏远亲情。这两种心情交织在内心，无法处置。所以思念时必定想回去，回去后又必定返回。返回以后，思念更加深切；思念更加深切，就感叹吟咏、不能自已，于是必定显现在梦中而有所见。关于离开还是留下的思虑、往返之间的情怀，郁结纠缠，在内心循环，即使十天一月也必定反复发作，没有一天不思念。他这样处心积虑，难道不可悲吗？不过，义所在之处，有时恩情也必须退让。公秉的事情，君子本来就有办法处理。然而兄弟之爱，正如古人所说是天然的结合，终究不能因为事情而隔断，所以借“梦草”来抒发自己的伤感。唉！刘氏子弟从公瑞以下，已经娶妻生子的有八人，已经成年而尚未娶妻的有六人，未成年而已长成童子的有四人，共十八人。他们大都忠实地实行孝悌，后来成为文士儒者，难道不是由于从小接受端正品德的教养，根本在于父兄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他们大小之间如此相似呢？我把刘氏当作朋友，了解他们很深，所以能够记下这些事实。赋写《梦草》诗的人，千万不要只把在池塘边得到诗句当作主题。衍庆堂记 台州有位贤士叫卢公泰，他的祖先是滑州人，家谱记载他是唐代宰相卢怀慎的后裔。郑防任台州守时，来巡视防务，隶属县天台；见到这里山川土地的优美，民风地利都适宜子孙居住，于是就在山口选择宅地建屋，留下不返，最终在这里终老。从此他与滑州人开始不再互通音问，孤单地居住，淡泊自得。卢氏家族似乎就此不再兴盛。不久，奂、奕二子都凭经学取得显官，能够继承卢怀慎的事业，使后代延续下去；他们乐于行善守义，世代不断有人获得称誉。科举功名和门第声望的兴盛，在台州也已经达到显著地步了。从唐代到现在，共传了二十五代才到公泰，清白的家风相承不断，未曾稍有衰落。这难道没有原因吗？可惜山口的住宅遭受灾害，几乎全毁。公泰又在旧址上建堂，命名为“衍庆堂”。于是他的同僚友人鲁君崇志请我作记，以此勉励他。我曾经惋惜古今著名卿大夫，当他们权势地位显赫时，仓廪积蓄没有满足，未尝不想庇护子孙，使他们百世衣食无忧；可是传过一两代后，便荡然全空，如今存留下来的不到十之一二。为什么呢？因为德行浅薄而地位虚浮。卢怀慎做唐朝宰相时，清廉谨慎、俭朴节约，即使飞蝗损害庄稼，也不忍心扑杀它们；他的仁爱表现出来，究竟达到怎样的程度呢？想让这样的福泽不再延续，难道本来就有这种道理吗？我知道，卢怀慎享受德行所带来的福报，不在他自己身上，而在他的子孙身上。若有人想凭一时的恩泽就贯通滋润后代，稍不如意便把衰败归咎于上天，那就是诬蔑天道，怎么可以呢？因此写成《衍庆堂记》。

译南庄野趣记 姑苏朱明仲甫常在阊门之外经营别业，题名为“南庄野趣”。他的朋友吴兴张宁经过那里，问他说：“荒凉、零落、幽僻的地方，叫作野；简朴鄙陋、没有文饰的人，叫作野。所以贤俊身居乡野，朝廷就会时时忧虑；野人没有受到教化，政治就会出现弊病。您是苏州的望族名人，晚年将要显达，为什么却以野为乐，自认为其中有趣呢？”老人茫然像没有听见，轻视得像没有接应，微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说：“我听说天地的道理只有一个。圣人根据地域来治理人民，才有朝廷与乡野的区别；根据人的不同来建立政治，才有君子与野人的名称。本来并不是以美丑来区分的。所以君子在朝廷就是朝士，在乡野就是野士；其道理并不相悖，其志向也不相互夺取。伊尹、傅说、吕望这三个人，出仕以后就是商、周的宰辅；姜尚如果不出仕，也不过是乡野中的耕作、筑墙、垂钓之人罢了。他们何曾把心思留在出仕还是退处上，而以处于朝廷或乡野来判断困厄和显达呢？至于巢父、许由，本来固守乡野，所以他们的行迹过于高远而没有实际作为；百里奚、甯戚则急于入朝，因此他们的事情很卑下而值得鄙薄。这两者都不是中正之道。我听说神圣之人的事业难以继承，孤立之人的事业难以保全。巢父、许由处在盛世，怎么知道他们不是自度其道难以继承，反而把它当作高尚呢？” 百里奚、甯戚处在乱世，怎么知道他们不是自度事业难以保全，反而把这当作通达呢？如今圣明的君主登上帝位，世道太平安康，在朝廷的人都安于做宰辅，在乡野的人都安于耕作、筑墙。所谓过于高远而值得鄙薄的事情，已经听不到了；过去那种另择时机寻访人才、改名换姓的事情也消失了。我闲居田野，优游安乐、和平自适，从少年直到老年，我之所以能够自得而无忧，全都是朝廷所赐。我难道有什么才能，敢于自命不凡吗？古人说过：‘无事时这样闲坐，一天就像两天；如果活七十年，便等于一百四十年。’我确实把这当作趣味，而耕作、开凿以养生，大概只是其中较小的事情。您没有通晓我的趣味，反而因为荒凉简陋而鄙视我，那么如今不在乡野的人，难道都文质彬彬吗？为什么您还这样像我一样“野”呢？”张宁退下后感叹说：“老人的为人，只因不受外物牵累，所以内心没有负担；只因不羡慕他人，所以对自己没有悔恨。他言谈涉及古道，行为高尚，却不显露痕迹；志向高洁、见识深远，却无法测知其内涵。这大概就是所谓有道德的君子吧。我有幸与他交友，却还不了解他，那么古今山林泽薮之中，难道没有可以得到大用、最终却默默无闻的人吗？那三次驰骋而梦兆占卜的事情，本来就不是寻常可举的例子。” 闲居画记 绘画并不是士大夫最急迫的事情，却也是士大夫的高雅情趣。只是不能拘泥于形似，和专门从事绘画的人争较工巧曲折罢了。我年轻时常常留心此事，做了低微官职以后，二十多年没有再动笔。偶尔见到名家作品，也只是凭想象构思，默默体会它的布局，欣赏它的气韵，只在方寸之间而已。我病卧丘壑之中，如今又过了十年，年纪已经过了五十。乙未四月三日，闲居无事，白天漫长，人的隔夜酒意刚刚消退，午睡初醒，于是登上一笑山，经过秀野园，沿着清桧轩走到雪夜归舟，悠闲缓步，看到山居后进入清燕室休息。时辰还在未时，我命山妻让懂得文翰的人拿出图籍一看；翻阅前辈所画的作品，不觉清雅的兴致顿时萌发，于是叫小侍从在牡丹亭准备四样东西，商量确定诗意，提笔挥写。到第二天画成，把总共几幅纸装成一卷。虽然意趣自然，风致平远，但惭愧自己荒疏已久，笔力赶不上见识，眼力也不能配合手力。又因生纸和普通笔相互不合，常常点染不工，动辄形成水渍浸润、皴擦斑驳、枯涩粗滞，棱角横生。这正如陶靖节的素琴、昌黎的画记，不过是舍弃外在形声而追求自我适意罢了。姜承祖孝思记 我的先师雪溪苏先生为姜承祖作《思亲堂记》，文辞意义简洁真实，领会了人子不使父母之名死去的意思。承祖请求我写几句话来扩充它的意义，说：‘先父惟尊长与您相知很深；我又蒙惟尊长爱护，希望您作些教诲，使我不辜负先父留下的教训，那就非常幸运了。’唉，我从束发时起就与承祖的先父文进交好。承祖出生五个月时，乳母抱着他到堂中，文进把他抱到我怀里说：‘我的祖父和父亲几代都只有一个儿子，如果世代都这样，那么这个孩子最终很少会有兄弟。希望他长大后能稍稍懂得义理，不坠失门户，又能承担我托付给您扶持他的责任，冒昧把他托付给您。’当时承祖的祖父松庵翁去世还不到一年，文进常常拭泪说：‘我的父亲突然离弃我们，我终身悲痛至极。妻子和儿子，我没有什么可深切忧虑的；只是母亲年老在堂上，姐姐年老在内室，将来如果不能完全报答她们，我就有遗憾了。’这些就是我从文进那里听到的教诲。承祖失去父亲时还很年幼，也许还不知道这些事。然而他一生用心勤苦，出一句话、做一件事，常常都像还做得不够，只怕辱没先人，成为后人的负累。自从承继家业以来，大概没有一天能够自我安逸。他所谓懂得义理、不坠门户，承祖难道没有想过吗？祖母年老将死，姑母还在世，所谓没有能够完全报答她们，承祖难道没有想过吗？思念父亲，就应当以此勉励自己行善，使家门光大；思念父亲，却只希望父亲还活着，以庇护自己、任意享乐，那就不可以。如今我又将北上，与文进的墓庐相距遥远，我所惭愧的是不能早晚教诲、引导扶持你，以偿还故友当年托付我扶持你的嘱托，实在惭愧厚颜。今后但愿你一生的恩爱之情，能够用来勉励自己思念父亲，最终走上善道，也许可以弥补我的过失。承祖，你要记住这些话。

译涵碧亭记 侍御陈君文用从南台出任按察浙江的官员，来访我的方洲草堂，交给我一篇书简说：‘我家世代居住在闽地大义乡，这里有文笔峰、石鼓岩、大义溪，其间有松径、荷堂，鱼鸟上下飞游，水流回环相接，实在得到了山水之胜。我家世代不出乡里，不改变读书人的事业，我怀疑这也有相互协调的缘故。先父抑斋曾任侍讲、宪副，两个伯父也都出仕；祖父年老，于是不再谋求科举进取。想到没有什么可以使祖父娱乐，便在屋后凿了一口池塘，用来供他游览休息。正想赶快经营一处燕居之所，却未能完成便去世了。我内心常常因此悲痛不安。成化丁未年，才命弟弟燫在池上建三间屋，题名“涵碧亭”，用来承接先父凿池的意旨。亭子既然是为先父而建，那么先父一生的耳目所接、心意所向，也都应当在这里游息。亭子前后左右的景物都是如此，忍心弃置而使它们不能彰显吗？因此命名为文峰贡翠、石鼓浮岚、潮阁晨钟、草溪夜笛、松径秋声、荷池晓色、夕照鸢飞、晚晴鱼跃，共八景，将要请善于吟咏的人把它们寄托在诗歌中，使先父的事业长久流传。我们兄弟出门就持诵这些文章，以寄托我们的思念；回家就到这亭中安度晚年，以完成我们的事情。’ 这就是我承担这件事的原因。希望您能为它作记。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有众人都看见而只有一人独自看出、众人都听见而只有一人独自听到，或者众人共同经历而只有一人独有所得的情形。八景存在于闽乡，它们的声气、色彩、形象对于人来说，不是早晚一两次见到便能体会的；只有陈君把它们命名为景，写成诗，把它们汇聚成孝思之所在。君子所居之处，众人本来未必能够知道。因此我叙述他的话，写成这篇记。一笑山雪夜归舟记 方洲草堂用叠石堆成山。山上有苍玉峰、东垣拄颊峰、宿雨岩、滴露岩、归云洞、兰雪坡、茶烟岫、咏月峤、卓笔礐、洗砚泉、映山池，全都把名称刻在石上。四周种着小桧、梅、竹和各种杂花。山势高旷，却不满寻丈，而想拿它来比拟大山，可以引人发笑。大山之中有些并非自己所有，也不是草堂能够容纳的；这座山可以收藏并拥有，正因为它能够做得很小。山虽小，但气象、景色、生机都具备，差不多有一拳之地而含有广大的意味，因此也自有值得欣喜发笑之处。于是把它命名为“一笑山”。它的北面有一间屋，面向南，深仅一寻，横向宽度却是深度的两倍。屋顶四周环绕竹子作为覆盖，篷顶仰面装饰，窗户门扇洁白素净，内外都涂抹白垩，一色通明虚白，恍然像一只小舟停泊在湖山风雪之间。我想起平生轻游江海，超然顺适的时间将近二十年，早年因衰老多病回到家乡，安卧在蓬屋中。譬如在剡溪夜间泛舟，如果还没有到家门就忽然回返，那么归来的兴致应当也不会减少。因此命名为“雪夜归舟”，共七个字，并把它题写在屋檐额枋上，用来记下我自己的满足。宝善堂记 宝善堂是吕山吴氏所居之堂。吴氏一族出自梁朝驸马都尉僧永，最初居住在竹坡。栖云建造此堂，祖父、父亲、曾祖、玄祖世代都以善为德，相互珍重，都能遵循守持。吴氏本性以庆善为根本，始终铭记在心而不丧失，仍然担心自己偶尔忽略。言语上警惕白圭的瑕疵，行为上谨慎像手持玉器担心坠落，不敢违背忠信笃敬。所学的学问，以席上珍宝自我期待；所修养的德性，以藏在石中的璞玉自居，不敢辱没儒者的操行。学习各种技艺，重视高尚的品格，如同桓衮；尊重天爵，如同尊重公卿；甘心享受道义的精华、德行的美味，如同享受鼎中佳肴和玉爵美酒。选择安仁宅、礼门而居，如同处在美玉装饰的房屋、珍珠装饰的门庭，不敢对外物产生微小贪欲，也不轻视自己本来具有的善性。至于他的内心，即使刀、球、琬、琰陈列在堂上，心意也不会有任何东西比善更贵重。因此他的训辞说：‘德是根本，善与善相互协调。’这每一条是什么意思？就是不夹杂、不停息。借用《旅獒》的训诫，互相以授受来警戒。所珍爱的只有一个善，周密守持，使它长久成就。引用白珩的答辞，言辞正直而意旨真实。若所珍爱轻微如无物，楚国的事业就会因此穷困；这正是警戒。文章不在于这些辞句，重要的是永远敬重你的珍宝，不要有二心，继承下去。从今以后居住在这堂中的人，长幼同心，出仕退处操守相同，亲疏次序相同，敏捷和迟钝都共同致力于学业。登临此堂的人，说话一定取法义理，交往一定选择正直之人，端正自身，不容纳异端，不结交诡诈之道，以免扰乱、损害善行的成就而使它混杂消散。所谓珍宝，恐怕有人认为我说得不可信。吕山用善来表彰自己，是从自身取得善，这还容易；但人们常常缺少好善之心。把珍宝求取并积聚在外物上很难，而人们常常竭力追求财物。若能把用于艰难求财的力量，转而用来守护容易取得却少有人喜爱的善，并且用精明的教诲引导他们，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我听说至善一旦彰显，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顺应天理便表现为忠于君主，君主就赐给他福禄；内心完全忠诚于天，天就降下祥瑞。因此吴氏子孙由此世代接受显赫的禄位，家门日益昌盛。那些看重财货、轻视德行的家庭，即使有满箱黄金、满匣美玉，富裕也就到此为止了。在天人之间，难道会把这些当作珍宝吗？栖云的继子汝晖甫把事实交给我，请我作记。记就是记录，不可以泛泛议论，所以谨慎地把这些事情叙述下来。

译旌功祠碑记 皇上在弘治初年纪元时，仰体先朝的德意，俯从应天府尹于冕的请求，追赠已故少保兼兵部尚书于谦为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赐谥“肃愍”，表彰其祠堂为“旌功祠”，命有关官署春秋两季祭祀。当时镇守、藩司、按察司以及郡县官员都恭敬承办，不敢懈怠。祠祀全部举行完毕，于冕瞻仰拜祭，涕泪纵横，想到报答之日无从等待，谨当刻石记下感怀。因为我张宁平素蒙太傅知遇称许，又曾暂任礼科官员，应当记录所见，以此昭示久远。追想从前，人臣才华高、责任重，功劳大而冤屈极深，在艰危中劳苦一生，却未能死于太平之时。肃愍公是百世难遇一人，与重华协同德行，使正道恢复、邪恶除去，彰明了不受赏赐的功劳，辨明了切身的诬陷。对于我圣朝来说，真是千古一时。事情的始末已有谕祭文、国史传记、《旌功录》以及天下士大夫吊慰之作详实记载，也已经显赫流传，不必再烦琐铺陈。我私下想到，肃愍公平生忧劳于朝廷内外，遗留下报国安家的事业。己巳之变时，他发誓以死殉国，既守经常之道又能权宜应变，没有一项措施不成功。其中最为紧要的，莫过于挽留监国、斥责阻止南迁、焚烧散失刍粮、关闭关隘出兵拒敌、坚决拒绝和议、决定迎接回銮、谋划迁徙以避敌、不因虚假报告而动摇这八件事；它们都是当时枢机关键，一次得失就关系国家兴废，稍有迟速便使安危相互依存。只是肃愍公才器绝伦，见识气度超群，实际上以大司马兼统五卿事务，行动没有牵制，处置决断如流水一般，因此能够坐镇击退强敌，使社稷尊荣安定。等到边境警报解除，六部职权仍旧而有所更张，建立制度、确定事务各有专属，主管官员大多以共同谋划来成就事情，把持重任托付给公。不知内情的人固然应当责备公，公也从未为自己辩解。只是他长久总领兵权，监察过去、忧虑将来，未免过于严厉；一时贪功而惯于弄虚作假的人，如石亨、徐珵之流，设置的禁令不能施行，又不能任意放纵，他们长期怨恨，伺机向公报复的，恐怕不止一人。公也从未顾惜自身。责备而不辩解，疑忌诽谤就容易乘隙而入；怨恨而不顾惜，祸患就会暗中积蓄。最终他们在安定时发动变乱，在顺利时制造险境，罗织罪名，诬陷说公想拥立外藩，构成死罪。事情牵涉到公时，公的举止仍然安详，丝毫没有多余的话为自己申辩。大概自从承担祸患以来，他常把宋丞相文天祥的画像悬挂在卧室中；他的志向思想明达深远，操守行为坚定，即使遭遇万分不幸，也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夺走他的志节。不久，石亨等人胁迫权力、肆意作奸，流放诛杀接连发生；天道有报，刑罚与赏赐大都得到应验。而肃愍公忠而受屈、早年承蒙知遇怜惜的情况，如今都明显得到褒奖抚恤：第一次诏命恢复官职，第二次诏命赐予祠祀，第三次诏命追赠官秩、改赐谥号，并建立专祠祭祀。这件事发端于英宗，成就于宪宗，恩泽广大于皇上。在尊崇德行、报答功劳之间，可以看见继承先志、完成先业的大义，不只是于氏一家的庆幸。从前周公避位居住在东地，遭受诬陷而被迫入楚，即使君臣贤圣，也不能完全没有无妄之灾。到了事情末尾，也只是因事情本身而得到昭雪，成王始终没有真正明白的心意。褚遂良、岳飞都因忠义而死，如今都在杭州享受官秩和祭祀。他们中最早的相隔一百五十年，最近的也相隔六七十年，经历数朝，或迟疑、或忌惮、或阻挠，才逐渐加以追尊。要寻求像今日这样明察无蔽、由皇帝亲自迅速裁决、恩泽遍及世间的事，古代从未听闻。张宁所以说：千古只有这一个时机，百世只有这样一个人。于府尹应当铭记在心，谨慎警惕，努力谋求使此事永远流传，等待将来归葬于祠墓旁；这样才可以说忠孝无愧了。啊，真是达到极致了！西塍小隐记 古代杭州有东马塍、西马塍，那里原本多是田亩，因田畦界限而得名。居民直到今天仍然擅长栽培种植。河流从中间把它分为东西两处，西塍尤其幽静优美。道路狭窄曲折，小桥不能让骑马的人并行通过，只能从容缓步，穿行在遮蔽丛生的灌木之间，曲折进入，才开始见到佳处。朱君彦明居住在那里。刚走进小路，沿着墙篱望见他的房舍，虽然萧散清爽，远胜前面，仍然和村落没有太大不同。进入门内，水流旁边可以休息；幽花繁卉、古梅奇石、法书名画，交错罗列在慈节堂、梦椿室、耕读轩、把翠亭的左右前后。暑热、凉爽、温暖、寒冷时，都各得其便；时令景态十分适宜，出入可以纵览整个区域。四面看去，景色秀美辽远，水流彼此贯通。田里有粳稻，池中有鱼鳖，场圃中有桃李、桑竹、橘杏、桂树、茶、樱桃、杨梅、石榴、枇杷，可以供祭祀、奉养和招待宾客。举步就可以到湖山游览，泛舟游玩的人不到一天便可以往返城市，却听不见市集的喧声。清谈雅集，座位常常没有空缺；邪曲狭俗之人，不会在庭阶间留下踪迹。君子认为，这个地方兼具城市与乡野的特点，事情有显有隐，人也兼具质朴与文雅。彦明正处在追求志向与通达道义之间，不能说他是隐士，也不能说他不是隐士，所以把这里命名为“西塍小隐”。我因此为他作了这篇记。双穗场水利碑记 瑞安县北四十五里有双穗场，向西通达海安，远处抵达永嘉。那里外临海、内有河，盐产于海，田地依赖河水；咸水和淡水用途不同，内外不能相互沟通。每年五六月，民间称为梅天，连绵阴雨浸润，河海水都泛滥，内外夹冲，塘堤沟壕崩毁，于是海水流入河中，耕种几乎废弃。六七月降雨又不按时，河水立即干涸，货物运输断绝，禾苗也随之枯槁。河海内外彼此造成的祸害，使百姓受苦，大概已经很久了。弘治五年春，巡海宪副文公巡视辖区来到县里，农民和商人相继前来报告。文公果断地为此筹划安排，制订完整方案，交给把总指挥陈道、推官周珙，督促修筑堤塘，使其坚固厚实、连绵牢靠，以防潮汐流入内部；开建陡门，设置闸门开闭，蓄积、排泄内水，用来灌溉，使内外水流不相混乱，旱灾水灾都有所救济，田谷年年成熟，商贾往来通畅，不再有过去长期的祸患。这次举措，劳役没有烦扰众人，费用没有向百姓征收，文公从容筹划顾问，转手之间就兴利除害；数百年的利害关系，从文公的才力中可以由一件事推知全部。过去苏子瞻论述修治钱塘西湖，推说它的利益先惠及农业，再涉及赋税；文公在瑞安则两方面都得到利益，而且尤其切实周密。如果今后继任的守令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选，就会有备而无患，可以永远保存下去。于是众人因民心所向而请求士人作此碑文，近处用来表彰文公的德行，远处用来把这件事作为法则示范于永久，我很乐意记下它。

译横溪别墅记 孙公頴从太学回来，请求我为横谿别墅作记。他说：“杭州距城四十里有座独山，山下有横谿，溪流两岸多是田地。我的外祖家王公执中，世代居住在那里。王公去世后，他的弟弟文中公把兄长的女儿嫁给鲁，想到鲁当时家境贫困，就以一夫所耕的田地作为陪嫁。到今天已有二十年，鲁依靠这些产业成就了家业，于是建成一座别墅。希望您为我叙述记载这件事。君子的求学，本来就要依靠父兄、师友的教养和资助而成，并不一定都要借助外物；不过，公頴因推及同类而得到的爱护，以及在他尚未遇合时所给予的帮助，对他的出仕和退处确实很有益处。古人做官不把家安置在官署所在地，但也有因贫困而出仕的人。把家安在官府所在地，便容易贪污滥用而不加修饰；因贫困出仕，便容易卑下薄劣以求取容身之地。没有人开始出仕时不善，而能在最后退隐时反而善良的。因此，他们害怕失去俸禄、贪恋官位，不因贪婪而被斥退，必然因年老而被放归；严重的甚至无处归宿，穷困饥饿而终其一生。这多半起因于没有建立恒久的产业，平素尝过艰难，有所顾虑，不能任意实现自己的志向。过去先儒名卿施行教化、任用官吏时，常常兼取那些既能办理事务、又有稳定产业的人，他们的道理确实正确。公頴如今还在布衣之中，已经能够使自己富足；将来出仕并有所作为，功成便止，居于清廉而显达的职位，进退合乎时宜，内心宽舒自得；这大概在他壮年成婚、有了家室时就已经如此，并不必等到后来才决定。” 事情有的看似疏远却很亲近，看似接近却能长久，看似微小却能扩大，都是因为它所系属的关系重大。横谿别墅的恩惠，对公頴来说也应该不会忘记。说 善闲说 “闲”有几种含义：安定、闲暇、散漫冗余、空虚废弃。事情已经治理好叫作安定，力量有所余裕叫作闲暇，可有可无叫作散漫冗余，没有用处也没有经营叫作空虚废弃。空虚废弃，就像身体上的赘疣，虽然厌恶它，却不能一下子除掉；散漫冗余，就像住宅的栏杆和楯板，只是勉强取用，最终没有功用。有些事情也类似这样，世人将会因为它妨碍正道而废弃它，因为它虚伪矫饰而疏远它。既被废弃又被疏远，还能到哪里去而不陷入闲散呢？以这种方式得到的闲散，有志之士并不愿意。因此，君子对于天下之事，一定先劳作而后安逸。尧在位七十年，年老以后才把帝位让出；舜在位二十八年，年老疲倦，厌于勤劳，于是命禹统领众人，自己恢复帝位，居于洛地。周公开始有了告知天下、归田养老的文辞。这些圣贤之所以如此，是为了合乎进退的适宜，顺应壮年和老年的节律，收束余力，保全成功，安闲自得而淡然无为，这才叫安定闲暇。这样的闲，才是好的。三代以后，能够差可仿佛的，只有一两个例子而已。嘉兴天宁寺有位西源和尚，自号善闲，这正是他的志向，想来他不至于把闲理解为空虚寂灭。可是他不以此自是，反而多方寻求儒家文章。大概他必定是有独到见解、出类拔萃的才质，所以我为他推演其中的文义，分列出来写成这篇说，让他自己选择所应处的位置。友兰说 金川的才士杨君体秀自号友兰。他的说法是：我年轻时喜欢交游，却没有什么可以称道、借以从别人那里得到益处的地方。我闲居时朋友很少，常常在山谷间行走，遇到兰花便徘徊从容，感动地顾视、叹息，为它拨开蒙蔽的丛草，使它显露出来；我也因它的芳香洁净而欣然忘情。凡是古人之所以从兰花那里取得意义的地方，我曾经都借此比拟自己，谨慎反省并砥砺自身。可惜我的力量微薄，没有九畹、百亩的土地来使兰花繁衍，只能时时借助笔墨纸砚描绘它的形态，仿佛楚人的遗迹。我唯独没有想到，士大夫见到这些画作竟加以认可，彼此相约来到我的茅屋，使我因此得以亲近贤达，饱听志同道合的话，并进入善人的居室；这些全都是兰花给予我的益处。所以我称它为朋友。有人反驳说：那兰花和你并不是同类，从未互通语言、传达情事，你怎么知道、听到什么，竟要如此同它交朋友？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杨君反问道：我听说忠诚的人不计较别人施予自己后再求回报，行义的人不因利益而改变行动，只是尽到自己的忠诚罢了。天地鬼神对于人来说，茫然幽远，仿佛彼此不相识，可人们仍像敬奉父母一样敬事它们，这是因为万世根本起始的道理存在其中。难道一定要有语言和情事才算朋友吗？古人任职办事，有可以进谏的对象；《诗经》的比兴有具体事物；即使草木这样微小的事物，也都足以用来取法、资助德性。君子不抛弃这些。我既然从兰花那里得到德性的益处，却无法跟随士大夫之后报答它。所以我把这些话声称出来，也借此尽抒我的内心，并不隐瞒我这件事的由来。即使这件事前所未闻，意思或许近于厚重，你认为我说得不对，那么看看那些陶冶情性、获取适意，把橘子叫作奴仆，向石头行礼称丈人，把琴蓄养为宾客，以明月为主人和宾客，招清风作故人的人，难道不是更加违背常理吗？唉！世上那些做朋友的人，正当彼此关系隆盛融洽、有所依托时，便感激相合，彼此看待如同左右手；等到世路稍有变化，便突然背离，不再互通音问，甚至对别人说：‘他一向与我的事情无关，不过姑且同他相处罢了。’唉！这又究竟是什么心肠呢？假如把这种心态推及君臣上下之间，哪里会有一件事可以成立？我听到杨君的话，心中有所感触，因此写下这篇说。恒斋说 “恒”以经常长久为意义，见于《说》《闻》，表现在《易》卦中，在经书训诫里也有充分体现。对于事情来说，无论上下大小，都应当没有不用它的地方。圣人极力说明没有恒心的不可取，甚至下说到巫医，那么它在更高层面的意义也就可见了。然而医者所说的恒，是借此达到医道，并不是说医道的本末就在于恒。只有恒心而不得医道，即使长久坚持也没有益处。自神农、黄帝、岐伯、俞跗以来，名医很多，经方和医诀难以尽数，疾病的发生与痊愈，汤药、针刺、艾灸等方面，本应没有不精通的。到了后来的论说者，仍有人说《素问》是后世假托而成，刺法已经亡佚，《伤寒论》不涉及内伤，小儿科南北方不能通用，脉诀错乱鄙浅，《本草》得失不一，《难经》的发挥严重失去大义，《千金方》竟不知道伤寒的若干规律，甚至说《子午经》是伪作，针刺只能杀生而不能救死，只取艾灸而不取针刺。自古以来有智慧、能创制并能传述医道的人，尚且又有这样不合规范的说法，读这些书的人不可不深究它们的源流和是非。暑病有时类似寒病，痿病有时类似瘵病，极度虚弱却出现盛实的征候，过度充满却呈现亏损的形状；病因生于柔弱之体，疾病却在刚劲之地感发；禀受于胚胎，发病却在壮年成长之日；有时出现征兆于梦中而受鬼祟侵扰，如扁鹊所说；有时洗涤肠道、割裂肌肤，如华陀的事情；奇异变化没有常规，如夏子益的书中所载；形态和证候互不相合，始末又不能完全通晓。医者面对疾病，不能不努力探究其标本、虚实和盛衰。

译《易经》说：“不服药也会有喜庆。”《礼记》说：“有病就饮药。”可见古代有不必用药的疾病，而如今却常有人在未病之前就服药。《尚书》说：“如果药物不能使人昏迷，疾病就不会痊愈。”《论语》说：“没有通晓药性，不敢尝试。”古代的药不过是用来疏通壅滞、驱除邪气；如今却把药物当作补益之品，任意试用、轻率投服，还秘密禁制药方和药材，不让人知道。《周礼》中的疾医用五色、五气、五声观察人的死生，先用九种变化辨察，防备九种动变，用五谷养护，用五味调节，然后才用五药治疗。如今却舍弃闻诊、望诊，专门依靠切脉；以草木药物为主，把谷物和滋味放在后面，结果曲直得失自然显露。医者处方制剂，也不可任凭心意，在损益、寒凉之间随手取舍。古代的医者，不经过三代考验其医术，就不服用他的药；又说有病而不治疗，常常反而能得到合乎中道的医治，这些都是为了防止医药不精的弊病。所以读书却不究明归宿，弊病在于杂乱；治病却找不到病因，弊病在于矫妄；用药却不合适宜，弊病在于残害。具备这三种弊病，又被利欲和自我偏好的私心乘虚而入，即使终身老死于医业，难道还会不知道恒心之难吗？所以君子求道，必须先端正自己所由的途径，在心中明白而不迷惑；在事情上学习而不懈怠；守住自身而不丧失，然后才能长久坚持而不废弃，并且把它施于他人而有所助益。这就像到一个国家去，如果一开始就走错了道路，即使终身不停地走，离开正道也会越来越远。何况医道本来就有许多分歧呢？我认为，所谓恒，是用来达到医道的办法，并不是说医道的本末就在于恒。郜君▯敬以医道闻名于浙西，他的始祖号为恒斋，可以说已经达到了医道。我因此写下这篇说来向他求正。葵庵说 葵的种类很多，名称也不相同。古代称楚葵、泽葵、露葵，《诗经》所说的烹煮葵菜，《本草》说葵是百菜之主，这些葵都属于蔬菜。又说花像木槿的叫蜀葵，花丛低于叶子的叫饯葵，花小而红的叫锦葵。《尔雅》中的“菺茙”“葵蔠”“葵繁”“露”，都说的是它形状和颜色的相似之处，这些葵又都属于花卉。然而《字说》认为葵能够测量太阳并朝向太阳，所以把“葵”训释为“揆”；这样一来，凡是葵都能够测量太阳。因此世上怀抱忠诚、保持质朴而将要把自己进献给上位者的人，一定会从葵那里取义，都是因为这个缘故。福建光泽县丞马君叔京，是一位笃学慎行的人。他起初凭借才能和德行被推荐为郎官，当时就把自己的居所号为葵庵。我听说后评论道：善于使用事物的人不会抛弃任何事物，善于使事物发挥作用的人不会自暴自弃。葵虽然微小，但上天一定会生长它。葵也不因自己微小，便改变它所朝向的方向。我因此知道叔京能够坚定志向。上天所生的万物实在繁多，并不是专门有意要生葵。葵全心朝向太阳，太阳从未回转光芒照它，但葵终究一心向着太阳。我因此知道叔京能够安守本分。”有位客人质问我说：“在高大的树林和广阔的园圃中，在光天化日之下，葵倾向太阳，当然应该如此。如果不幸生在背阴的山崖、寒冷的山谷中，那么在这种时候它应当朝向哪里？岂不是会随风倒伏，缠绕在杂草之间而腐烂吗？”您仅凭这个就说它能够坚定志向、安守本分，我看不出有什么根据。我回答说：“客人也知道指南针吧？这种东西承受磁性之气，通常指向午方而转动。无论换到什么地方，不分中原和边远地区，试验百次也不会改变，所指的必定是南方。即使被山海阻隔，用皮革遮蔽，放在幽深、防护严密的房间里，无法辨认四方，它也不肯转向其他地方。这难道是要等到面向南方之后才知道方向吗？只是它的本性如此罢了。君子侍奉上级，有时远、有时近，有时被任用、有时不被任用，身体处境虽然可以改变，内心却不可改变。这正如阴暗山崖、寒冷山谷能够阻挡葵的形体，却不能阻挡葵的内心。我又由此知道叔京能够处在平安或险难之中。”客人谢道：“您的话说得对。”我笑着说：“君子应当使人称赞好，不应当只使人说可以；应当使人看重，不应当使人怜悯。客人如今要认可我的话而怜悯叔京吗？”客人稍稍停顿，我将把葵的道理说完来告诉客人。道有确定的体性，却没有固定的所在；物有确定的材质，却没有固定的用途。充分发挥葵的美德，并不只是可以用来勉励出仕。” 无所作为却倾向太阳，几乎近于真诚；低垂下来覆盖下方，能够保护自己的根本，几乎近于智慧。叶子圆而厚，所以“大圭终葵”首先取其仁德。生长发育都有时令，错过它的时令，就不能使美好几乎达到真实的体性；它柔和的味道，是有益于民用的良好资材。先王也曾采葵，以备祭祀之事，这在义理上合乎礼而不远离礼。叔京如果确实能够观察葵的形象而取其义理，用来充实自己的道并推广施行，那么无论到哪里都能获得葵的意义。孔子说：‘禾谷垂下穗头向着下面，并不妨碍根本。万物各有法则，圣人从中取法。’客人是什么样的人，见解竟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呢？”客人拜了两拜说：“我如今才知道您的话是好的，也更加看重叔京了。”客人离开后，我便把问答的话写成这篇说。叔京是姑苏人，曾经任余姚县丞，现在又调往福建；他的庵并没有固定的所在，所种的葵也不知道有多少株，这里姑且记下他的志趣。想来他的名号和意义就是这样。朴庵说 朴轩道人对方洲生说：“你知道我把居所称为朴轩的意义吗？”方洲生说：“不加雕刻，土木只取实用；不设置藩篱屏障，起居行动自然自在；台榭不求周备，门窗仅仅成立；里面没有奇异的景观，外面没有狭窄的宾客往来；早晚没有供耳目享受的华丽之物，可以让子孙居住并长久传下去。老人的居所大概正是因此而取名为朴吧。”老人说：“你说的朴，好比只是慰问丧家，叩了门却没有见到主人，何不慢慢求究它的意义呢？”方洲生说：“我听说将要进取却反而退却的人，一定有所等待；刚刚显露才华却故意收敛的人，一定有所激发；处在通达显贵地位却后来主动降低抑制自己的人，一定有所示范。老人并非本来就是朴，而是以朴来表明自己的心意，其中大概另有所在。”老人说：“什么叫有所等待？”方洲生说：“知道拙可以变为巧，所以保养自己的拙；知道钝可以变为利，所以保养自己的钝；知道愚可以变为智，所以保养自己的愚；知道朴素可以变为文采，所以保养自己的朴素；知道质朴可以变为文饰，所以保养自己的质朴；知道浑沦坚确的东西可以取材使用，所以保养其浑沦坚确而不以此自我炫耀。老人还没有施展才能时，所谓朴就是这样。什么叫有所激发？”老人说：“看见巧诈者善于眩惑人，宁可反过来做拙朴的人；

译看见锋利的人容易失败，宁可反过来做迟钝的人；看见自作聪明的人穿凿附会，宁可反过来做愚拙的人；看见五色彼此争夺光彩，宁可反过来保持素朴；看见各种文饰彼此混杂，宁可反过来保持质朴；看见世人取材，有的妄加辨析，有的妄自使用，于是宁可保全完整的本体，最终守住浑沦坚确。老人已经施展才能之后，所谓朴就是这样。什么叫有所示范？”他说：“根据自己所知道的，害怕百姓无知而追逐末流，所以曾经率领他们返回根本；根据自己所见到的，害怕百姓无所见而趋向虚伪，所以曾经倡导他们归于真实。老人已经出仕而施展才能之后，所谓朴就是这样。因此，唐尧虞舜以后，忠诚质朴相承；从周代以后，淳厚雅正的风俗终究不能同三代相比，文饰逐渐胜过质朴。周代的文饰尚且不能继续保持，何况在它以下的时代呢？为什么竟不能不把朴看作粗野，以至于消灭质朴呢？”老人起身致谢说：“我听说善言会使人意见相同，善道会使人共同赞许，您的议论与我相同，我哪里敢不敬重并赞同呢！”老人姓杨名冠，是广东廉州人，现任嘉兴府同知。他敦厚雅正而循规，不事张扬，以道率领百姓，卓然有古人的意味，确实没有辜负他的名号。贾君景阳字说 平湖的才士贾君春，二十岁时，宾客已经为他取字景阳，却还没有听到其中的意义，请我写一篇说来警戒劝勉他。天凭阴阳二气运行四时，春夏属阳，秋冬属阴，实际上彼此相须而成就一年。然而儒者谈到春，称为阳春；谈到和，称为阳和，好像同另外三个时令没有关系。大概天地把生长作为德性，阴并非没有功劳，只是其气多寒；夏并非不属阳，只是其气多暑。寒与暑，并不是万物赖以生长的条件。只有春是一年四时的开端，阳气开始发挥作用，得到和顺之气，明朗通畅、融洽流行，万物于是发生。夏的成长、秋的收获、冬的收藏，都是为了完成春天的功业，所以唯独春能够用阳来称说。人也是万物之一，而他所承受并用来生存的东西，以仁德为最大。仁的本体完整，作用广大，德性弘厚、宽裕、慈爱，就像所谓春阳的和气。仁的端绪开始于恻隐之心的发动；人若能保全并实践它，其深远广大足以安定社会、长养百姓，可以比拟春天生育万物的功劳；其近处和小处足以亲爱同类、和睦宗族，并推及乡党。景阳为人，周详谨慎，温和雅正，能自我约束、宽恕他人而不骄傲。他主管赋税已经很久，凡是乡里有饥寒困迫、足以触动恻隐之心的事情，想来一定还不少。您如果能由此推演下去，即使还没有完全达到这种境界，对于我这篇说中容易做到的部分，也差不多能够实践了。后斋说 天地生育万物有一定次序，圣人建立教化有一定节度。生长、收藏，修治、进止，都不能强行颠倒先后。士君子体察法度、顺应规则，道理总是相因而来，敏捷用力地求取达到目标，还担心不能赶上；缓慢退处、自居于人后、安然处在人后，并不是善于学习。如果说到气禀、时运和事情变化，即使有时稍微发生推移进退，也只须衡量自己的志向如何罢了。因此，凭子贡的勇敢和智慧，到最后也不能远远超过柴、参、伊、吕晚年才有所成就的人；即使有百个汪踦、甘罗，也不足以和他们比较。长勺之战、邯郸之围，是小的机变；吕氏之祸、天后的僭越，是大的事情。当事情尚未定局时，曹刿、冯驩、狄仁杰确实好像因循顾虑、怯懦不前，只能在殿堂中抵御、应付事情的末端；但他们都是为了延缓时机、等待成功，最终出于后发制人。人最怕没有志向；如果志向坚定，即使天命胜过人力，也不能使他自行停止。何况人事受到压抑困厄，难道要使它终究不能超过前人吗？他们看见世人说话急躁多有过失，走路急快多有跌倒，做事急促多有错误，而徐缓从后的人常常整齐稳妥；看见世人把年长者置于后、把利益放在义之前、把饮食放在臣职之前，而恭敬居后的人常常正当；看见世人的福分一开始就必然危险，祸患一开始就必然先发，谋略一开始就必然遭疑，而抑制自己、居后的人常常能够保全。挺身而出、奔驰突进而不加考虑，只会使前进的队伍容易受挫；前车覆辙足以为戒的例子实在太多了。方洲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方洲集卷二十 明　张宁　撰 跋语

译边景昭翎毛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前辈说，观赏花木禽鸟与观赏山水不同：山水的妙处幽深隐约、变化无穷，不是精深之人不能识别；即使阎立本，也不能对张僧繇的图画毫无疑问，何况其他人呢？花木禽鸟则人人都能一眼看到，舒展之间，高下立刻可见。这幅图的落款写着“陇西边景昭”。景昭在宣德年间是写生画家中的第一流。我曾评论说，他所画的形似很讨人喜欢，但神气并不活泼。不知道这幅图是不是他得意时所作？王君也应当珍藏它，不要遗失。伍公择画鱼诗册跋 在图画上题诗咏叹，借此把美名寄托给人，古代没有这种做法。有人认为这是从赵子固开始的，但这也不过是图画所遭遇的一种厄运罢了。这本册子题跋的文字，分别系在不同纸张上加以安排，真正得到了其中的门径；不是世代显贵的名家子弟，不能做到这样。何况其中还有题作诗文的人，都是当时的才俊显达之士，更值得珍爱。晴日的窗前，洁净的几案上焚着香，面对佳客共同观赏，难道不像濠梁问答之时那样清雅畅快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吴山书舍诗文卷跋语 天顺癸未年，我将要北上，船停泊在姑苏，到朱明仲甫那里访旧，住了两夜便告别。他拿出《吴山书舍诗文图画》一卷，对我说：‘这是我平生从士大夫那里得到的东西，以前曾用来教导儿子，幸而略有成就，使我得以忝列人事。如今我将老去，准备把它留给孙子。睦睦还没有懂得成人之道，冒昧请求您写几句话预先教诲他。’唉，祖父就是子孙的法则。陶冶培养出来的子弟，善于继承祖先的弓箭和衣裘；将相之家，世代都能继承文武事业。贤能还是不肖，不受家世类别影响的人，能有几个呢？从明仲甫的先君传到继承者，至今可见的已有三代；他们都读书而行正道，没有迷失在前人深厚积累的阴影中。明仲甫之家将要兴盛，他还这样勤勉忧虑，谨慎对待所遗留的东西。睦睦想不成为士大夫，也不可能了。何况他的气质清明，应答周详雅正，见到他实在令人怜爱。芝兰玉树，已经有茂盛的嫩芽；麒麟之子、凤凰之雏，确实不同于一般品类。明仲甫可以不必忧虑了。不过，只有圣人不思考才会成为狂人，只有狂人能够思考才会成为圣人；何况还是尚未学习的儿童呢？明仲甫的家业足以迁移睦睦的志意、触动他的爱好，这些影响不可能完全没有。如果能使他懂得守护这卷书，然后自己加以警戒，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从今以后，幸而修缮这座书舍，除了六经之外，不要放置其他杂物，并把正人君子请到其中，让他主持其事，早晚听闻经典训典，以涵养他的根本，使他循序渐进达到成人的境界，并不困难。将来我经过这里，还要来检验他。庄莹中所收藏的赵子昂、贯云石、鲜于伯机、张天雨、宋昌裔、陈文东、解缙绅墨迹卷跋。秀水县令庄莹中家中收藏古今书法墨迹十五幅，起于赵文敏公，终于解公，缙绅，都是著名书家。捧读观览达十日之久，哪里胜得过这样瞻仰！想到自从文字契刻产生以来，鸟迹般的文字屡经变化，才成为今天的楷书、行书、草书；人文与气运相互关联，政治风气本来不能不如此。所以唐代不像晋代，宋代不像唐代，元代不像宋代。历代文人并非没有追随前人踪迹、苦心临摹模拟的，但等到书法成形，仍然迥然不同。其中能够卓然高远、与古人并肩的，实在千百人中只有一两个。虞邵庵评论宋代书法，认为笔力不及见识，却独独推重松雪翁，确实是知言。我的家中收藏颜鲁公《祭从子季明文稿》墨迹一通，后来各位名公的题跋没有宏大的议论，甚至有人只写道：‘某人等于某年某月拜观前辈临写古人文字。’他们的恭敬谨慎到了这种程度。我在拜观之后，恭敬地把年月书写在后面。谈大章凤池春雨诗画卷跋 谈大章所收藏的夏太常墨竹，有序有诗，共为一卷。太常过去在京城时，我曾多次同他相见。他所画的竹子，确实以九龙山人画坡石时所作的最为出色。这一幅我不能辨认，也许是他年轻时的笔墨。记述此卷的是四明张用中，题咏的是沈石窗、李邵博、陈敬斋、张孟与、沈孟渊、苏绍文、刘邦彦、朱天锡，都是我的故人。用中客死在浙西，石窗终于广州知守，其余人都还健在。虽然生死各不相同，但文章都留存着。清风如故人，怎能像这卷诗画一样，让我们聚集在一堂呢？吴仲圭画卷跋

译乡里的先辈吴仲圭仿效荆浩，画唐人的《渔父图》，笔力老练苍劲，风致高雅古朴。虽不刻意追求工巧精致，但规格非同寻常，气韵十分充足。在素淡之中具备色彩的意味，在挥洒染写之外寄托情思。应当同古代文字一起观赏，不是俗人的眼光所能达到的。公绶鉴赏并珍爱它，偶尔带来我的方洲草堂，因此停留多日。我稍稍摹取其中的大意，有时展开来观想，以排遣幽独寂寥。现在恭敬地把本卷奉还。萧翼兰亭图跋 兰亭文字精妙绝伦，古今无比；后世有些人过分喜爱仰慕，虽然只是摹拓的遗余，但在细微的钩摹描画上，也各自有可辨别之处。当时墨迹完整保存着，难怪唐太宗巧于求取它。但可惜他有雄才大略，能够听从劝谏，自晋阳以来，割舍私爱而成就大义的事很多。为什么却以万乘之尊，降低身份同一个和尚在雕虫篆刻之间争斗智术呢？这比隋文帝因《昔昔盐》而妒忌的事情，还要不足一提了。千年以后，观赏这幅图的人，不能不对当时之事有所感慨。独树轩图记跋 王瑞之所居住的芝松里，外门稍向西有一棵大椿树，树干专门伸向前墙，尚未超过重重屋宇，枝叶向四旁伸展，下面覆盖着盘曲茂密的树冠。从里社远望，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多少祭祀年岁。成化初年，他的祖先陈秋鸿经过这里而喜爱它，于是把旧藏徐大章手书的《独树轩记》以及徐益配制的图画赠给他，借以欣赏文物相会，并为瑞之成就美事。瑞之把它层层包裹、连同收藏，请我题词。天下的事物，偶尔出现便显得珍贵，珍贵就一定会被取用；到处都是便显得平凡，平凡就容易被舍弃。珍贵和平凡所造成的得失，大概常常各占一半。如今杭州诸山有许多故宋遗留下来的树木。方大章记载柞树时，芝松里的椿树已长成大树，只因那里的柞树独一无二、这里的椿树成群，所以柞树受到赏识，而椿树无人听闻。如今两者相隔有多远呢？春波一带已经空无旧树萌蘖，而芝松里的树至今仍苍翠如常，生机没有穷尽。我所说的珍贵与平凡造成的得失各占一半，不正是这样吗？大概万物的存亡久近，本来各有定数；但至于长久或短暂、接近或疏远，也不能说完全不由人决定。那春波的树只是因为大章租居在那里，去留不定，主人家连姓名都没有留下可传；一听到工匠来索取，便毫不吝惜地答应，最后只拱手称谢，从这些事情就可以知道那人的为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柞树难道一定因为可以留传后世才被取用吗？瑞之读书好古，博雅而不同流俗，砍除茅草择地居住，确实有杜子美的志趣。他对于翰墨传世之物，只要稍微涉及形似，如记文、如图画，也都这样珍爱，更何况是自家栽植的树呢？回头看春波，万万不能相比。因此，事物贵贱、平凡、久近，必定要等待人的取舍才确定，并不只是植物如此，一切事情都是这样；把一切都推给命数，并不是扶助世道的言论。又听说古代有椿树，春秋都以八千岁为一个周期。如今芝松里的树同人物、事情和命数恰好这样相遇，莫非是古代椿树的遗种吗？请借此为瑞之祝寿。姜文进存诚遗卷跋 我的亡友姜文进自号存诚。当初制作这卷时，正赶上我科举落第归来，在德清读书，于是为他写了这篇记。文章书法虽然十分幼稚浅陋，但故人的情谊仍如昨日般显现。文进去世后，他的儿子承祖又拿来请求题字，不久也去世了。他的孙子还很年幼，不懂事；我也因循拖延而耽误，匆匆将它遗忘，彼此都不再思考。去年病后，我检阅旧日文章，在杂乱的书籍中发现了它；卷子断裂破烂、残缺脱落，几乎无法收拾，我勉强把它联缀辑录，归还给文进的后人。唉，我同文进订交时，我刚二十岁，彼此志趣和情意非常相投，差不多可以通家交往。算来写这篇记时，距今已经四十二年；人已亡故，世事久远，幸而我还活着，还能把旧物归还给他的孙子。只是我不知道▯对这卷遗物，是否还能珍重保存，不使他的祖父死后无人继承呢？俯仰之间，想到生死存亡，追忆一生往事，悲痛流泪而不能自止。一松诗文卷后语 孙公睿自号一松，曾因这个号向大卿夏先生求序，夏先生用礼义训示他；又向庠友沈明德求记，明德用志节告诫他。志节坚定，然后才能守持礼义，二者的意思是相互发明的。至于所谓‘一’的序文以松作比，是孤独专一的名称；记文从人的角度来说，则是专一主守的意义。二者我还没有明白，便在闲暇时同公睿交谈询问。他说：‘我听父亲和老师说，仁者喜爱山，智者喜爱水。根据一个人的爱好，可以考察他的类别，所以君子选择取法的事物时很谨慎。我想到天下的事物，能够使人喜悦的最终也可能使人忧伤，能够使人获得的最终也可能使人受欺骗。金属和皮革不能潜入水中，土块经火就会被焚烧，鸟兽不能同人类共处。具备生机却没有情欲的东西，在植物中寻找，松树是其中最好的。古代圣人曾经拿松来比拟德性。我因此看松树如同佩戴韦带，如同弦诵铭刻于盘鼎，又如同面对严厉的师友。由它凝静淡泊，我知道世间的浓艳；由它刚劲正直，我知道世间的柔弱屈曲；由它晚年才茂盛，我知道世间锐利早发的事物。风雨振荡洗濯，使我知道天地有自然的声色；寒暑猛烈侵凌，使我知道人物各有坚毅的禀赋。凡是守身待人、保全家庭、持守恒常、应对变化的道理，我都从松树那里取法，而世间的红紫花木，都是我不愿一眼接触、不肯放在心上的东西。’ 然而我家住在城府，距离山林很远，不能每天到岩穴之间去，于是在庭院里种一棵松，希望早晚都能看见它。将所谓一百棵不嫌多、一棵也不嫌少，而我的志向所在则没有二心。唉，天下万物无不有道理，但把事物只当作事物看的人很多；能够由事物通达道理的，只有有智慧的人。即使龟背上的文字、河马背上的图，如果没有遇到圣哲，也不过是毛羽甲介之物罢了，和道有什么关系？公睿若能由此更加求取进步，以成就自己的德性，那么‘一松’这个名称应当同彭泽的菊、濂溪的莲一同流传。林君复、王子猷的梅竹，不过是吟咏游赏、获取适意罢了，哪里值得特别尊崇呢？”},{ 《萧翼兰亭图》跋 《兰亭序》的文字精妙，古今罕有；后世那些过分爱慕它的人，即使只是摹拓本，也能从笔画细微之处各自辨认真伪。当时王羲之的墨迹都还保存着，难怪唐太宗要费尽心机求取它。只是可惜他有雄才大略，又能从谏如流，自从起兵晋阳以来，割舍私爱而成就大义的事情已经很多了。怎么却以万乘之尊，降低身份同一个僧人，在雕虫篆刻之间争斗智术呢？这样看来，隋文帝从前因《昔昔盐》而生的嫉妒，也就算不上什么了。千年以后，观赏这幅图的人，不能不对当时的事情有所感慨。《独树轩图记》跋 王瑞居住在芝松里，住宅外门稍向西，有一株大椿树，树干本来就粗大，正对着前墙，尚未高出重重屋宇；枝叶向四面伸展，树下覆盖着盘曲、繁茂的枝干。从里社远望，已经不知道它经历了多少年。成化初年，最初建造这里的陈秋鸿经过此处，十分喜爱它，于是把旧藏徐大章手书的《独树轩记》和徐益配制的图送给王瑞，这是为了欣赏文物相会，也成全王瑞的美意。王瑞把它们层层包裹珍藏，连同这些东西一起请我题词。天下的事物，偶然出现便显得珍贵，珍贵便一定会被取用；成群出现便显得平常，平常便容易被舍弃。珍贵与平常、得到与丧失，大概总是各占一半。如今杭州各山还有许多故宋遗留下来的树木。当年徐大章记载柞树时，芝松里的椿树已经长成大树了；只是那棵柞树独自受到赏识，而这许多椿树却没有人听说。如今相隔了多少年呢？春波的树木已经空无一株留下的根株，而芝松里的这棵树直到今天仍然苍翠如故，生机没有穷尽。我所说珍贵与平常、得到与丧失各占一半，难道不是这样吗？事物的存亡和寿命长短，固然各有定数；但它们能够长久还是很快消亡，也不能说完全不由人的作为决定。那春波的树，只是因为徐大章租住在那里才被记载；住处来去不定，主人家的姓名又没有流传下来，一听说工匠来求取它，便毫不吝惜地答应，话到末尾只是拱手称谢，由此可知那家人的为人了。难道柞树一定被取用，是因为它能够留传后世吗？王瑞读书爱古，博雅出众，割草盖屋，选择地方居住，确实有杜子美的志趣。他对于翰墨流传之物，凡稍微涉及形制相似的，如记、如图，也都如此珍爱看重，更何况是自家栽植的树呢？回头看春波的树，万万不能与之相比。因此，事物贵贱、平凡、存留长短，必定要等待人的作用来决定，并不只是植物如此，世上的事情全都如此；若把一切都推给命数，就不是扶助世道的言论了。又听说古代有一种椿树，春秋时期都以八千岁作为一▯。如今芝松里的这棵树，在人物、事情和命数上又恰好如此相遇，难道不是古椿的遗种吗？请让我借此祝愿王瑞长寿。

译《姜文进存诚遗卷》跋 我的亡友姜文进自号“存诚”。当初制作这卷时，正好我科举落第回乡，在德清读书，便为他写了这篇记。文章虽然十分幼稚浅陋，但故人的情谊仍如同昨日相见。文进去世后，他的儿子承祖又拿来请我题写，不久也去世了。他的孙子年幼无知，不懂事理，我也因循拖延而耽误了，匆匆之间把这件事遗忘，彼此都不再思量。去年病后，我整理检阅旧日文稿，在杂乱的书籍中发现了它；卷子已经断裂破烂、残缺脱落，几乎无法收拾，我勉强把它连接编缀起来，交还给承祖的后人。唉！我和文进结交时，我还不到二十岁，彼此情意十分投合，几乎可以成为通家之好。算来写这篇记时，已经过去四十二年；人已亡故，世事遥远，幸而我还活着，还能把故人的遗物归还给他的孙子。只是唯独不知道▯对这卷遗物，是否还能珍重保守，不使他的祖父和父亲的遗物失传。俯仰之间面对生死存亡，追忆一生往事，▯然泪流不止。《一松诗文卷》后语 孙公睿自号“一松”，把这个号拿去向大卿夏先生请求作序，夏先生用礼义来告诫他；又向同学沈明德请求作记，沈明德用志节来教导他。志节坚定，然后才能守持礼义；二者的意思是相互发明的。至于一篇序文以松为主题，是把松作为孤独的名称；一篇记文以人为主题，是把人作为专一主守的意义。这两层意思我还没有完全明白，便在闲暇时向孙公睿询问。他说：“我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听说，仁德的人喜爱山，智慧的人喜爱水。根据一个人的喜好，就可以考察他的品类，所以君子选择所取之物时十分谨慎。我因而想到，天下的事物，能使人喜悦的也一定能使人忧伤，能招致人的最终也可能欺罔人。金属和皮革可以制成兵器，水可以向下流，土块可以被火焚烧，鸟兽不能同人类为群。若要寻找既具备生命活动而又没有情欲的东西，在植物之中，松树是最好的。古代圣人曾经用松来比拟人的德行。我因此看松，如同身上佩带皮韦以自警，如同琴弦和铭刻在盘鼎上的文字，时时提醒自己，又如同面对严肃的老师和朋友。由松树凝重淡泊的姿态，我懂得了世间的浓艳；由松树刚劲正直的品格，我懂得了世间的柔弱屈曲；由松树晚年才茂盛的特点，我懂得了世间锋芒早发的事物。风雨冲刷振荡松树，使我知道天地间有自然的声色；寒暑猛烈侵凌松树，使我知道人物各自禀受着坚毅的本性。凡是用来守持自身、与人相处、保全家庭、持守恒常，以及面对变故而始终不改的道理，我都从松树那里取法。至于世间的红花紫花，大概都是我不愿接触目光、放在心上的东西。” 然而他家住在城府之中，离山林很远，不能每天到岩穴间去，于是在庭院里栽种一棵松树，希望早晚都能看见它。这样也就是所谓百棵不嫌多，一棵不嫌少，而孙公睿的志向所在，却是始终没有二心。唉！天下万物无不有其道理，但把事物仅仅当作事物来看待的人很多；能够由事物通达其中道理的，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做到。即使是龟背上的纹理、河图，如果没有遇到圣哲，也不过是带毛带甲的动物罢了，和道有什么关系呢？孙公睿若能由此更加求进，以成就自己的德行，那么“一松”这个名号就应当同彭泽的菊、濂溪的莲一样流传后世了。至于林君复、王子猷所喜爱的梅和竹，不过是吟咏游赏、寄托闲适罢了，哪里值得过分推崇呢！” 《顾守恒地理书》跋 人们见到两头蛇，未必都会死去；但孙叔敖的用心却是仁厚的。世上没有仓公那样为人治病的人，许多病也会自行痊愈，可是把这种念头秘而不宣，只会留下不仁。一种是贤，一种是否定，君子自有公论。守恒对这部书非常自信，反复推重其中尤其重视自身的地方，并乐于与人共享，不必一一亲自验证。只是他的存心平实，由此便可以看出。至于宅葬的方法，古代本来就有一定的规范，后世大多又合并了各种拘忌，异说纷纭。如今想全部废去后恢复古法，力量并不容易做到；不如取其节要而顺势引导，使人不至于过分拘泥，这才可以。守恒的用意或许也兼有这一层，谁能比得上他的仁厚呢？《于景瞻〈浮玉山诗卷〉跋》我的朋友景瞻，字京兆，拿他所作的《浮玉山游诗》来索取和诗。我反复诵读并加以思考，只见景瞻清俊的才华和藻丽的文思，出口便能成篇。当他游山之时，正值壮游的盛年，江山的秀丽融入文章，又联缀芳润之辞，汇成一卷。这实在不是可以同他争胜的。第一，不能和诗：古代作者的词意还没有完备，尚且要借助吟咏来成就其意义。卷中各位名家的情致深远，光景全部呈现，再没有遗漏。第二，不能和诗：登山游览时作赋吟诗，必定触景生情，欣然有所感遇，于是意境明朗融和，自然会有自然流出的语句。我一生忙于仕途，从未到过金山，却想用空疏的文字同亲眼所见相比，差不多如同看着画来作画，不过是临摹的手段罢了，有什么益处呢？这是第三个不能和诗的理由。何况诗既然押韵，而其中佳句又很多，这样即使是风雅之士，也将不能脱颖而出。我是什么人，能够做到吗？古人说：“歌咏要使言辞悠长，音律要使声音和谐。”春日芳美而空闲较多，届时准备酒席为公饮宴，吐纳宫商羽调，随着节拍慢慢歌唱，一人领唱而三人应和的妙处，即使配上八音，大概也可以差不多了。若有人听到后经过而说我善于和公的诗，那当然不对；若说我没有和公的诗，那又是不懂什么叫作“和”了。《义竹轩卷跋》兄弟之间是上天合成的亲情，他们彼此的情感友爱并不是从外界得来的，不能靠外在的形象来推求；一旦有了外在形象，反而就有了间隔。然而世上的人凡遇到事情，即使听见鸡鸣、鹊噪，也会自行猜测吉凶。何况亲手栽种的竹子，已经枯萎衰败却又重新发荣，在兄弟友爱之际，怎能不感到欣喜而自我庆幸呢？这就是诗人歌咏此事，并给堂屋命名，以极尽美辞来赞颂，同时寄托讽劝的原因，可以说用心深厚了。有人或许说，末梢虽然衰败而根本仍然存在，这是竹子的常性；这样解释，怎么不能成全人的美意呢？李氏兄弟，希望你们更加敦厚根本、厚重伦理，直到头发斑白仍然和睦友爱，不要像竹子那样先衰败而后才重新兴盛；若能如此，吉祥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姚公绶〈古墨林卷〉跋》此卷所列宋、元名人的书法墨迹，全都无疑是真迹。唯独宋仲温的《八仙歌》不是他得意时所写。我曾在黄学士家见到松雪翁题跋早年书法，说：“实在很令人惭愧。”这件书法难道也属于这一类吗？公绶善于书写，也善于鉴定，必定是有所见地。翰墨之林，应该不容混入杂木。

译《先府君遗文跋》先父喜爱文章，刻苦学习，藏书非常丰富。宁尚还记得六七岁时，每当看见先父读书，靠近笔砚有所写作，以及得到见闻，便总是记录在短纸小簿上，逐渐增补连缀，时间久了便越来越多。自从我做官以后，离开侍奉先父的日子越来越久，这本簿子一直留在先父那里，便不再接触。等我任汀州守回来不久，先父因痿痹卧病在床，两年多来忙于汤药和忧患，每天没有片刻空闲，直到变故发生之后，我才寻找两名婢女，从箱笼包裹中找到它；收拾那些断裂破烂的纸页，十份中也保存不下一份。其中如《闻钟轩记》《苕溪八咏》《忆母上坟》等作品，都是先父平生发自性情的文字，却全都任其废坏而无人防护，只能看着它们毁损，徒然增加悲痛悔恨。大概先父自从受封以后，厌倦劳作已经多年，又加上年老多病、缠绵不愈，全家荒废事务；区区纸本文籍，能够不被无知庸俗的妇女之手毁掉，也算幸运罢了。我自己荒疏昏乱、失于次序，又没有早早把它郑重收藏到如此地步，作为儿子的不孝，又有什么可辩解的呢？只是想到我这如犬马般的年齿，已经五十二岁，悲哀伤痛接连而来，宗庙祭祀也没有确定的期限；每当打开阅读先父遗稿，五脏都像被灼热，于是命从子璿表编辑成卷，仍然分别盖上先父的印章；不是先父亲笔的，便逐篇加以说明，以便完整看出其由来。后来又把士大夫赠送的诗文、卷册、铭、表以及祭文、诔文，一并收藏在祠堂中，用来给后代子孙看。唉！相隔千里怀念亲人，见到书信已经很能安慰人，何况是父母的心声和手迹，展开诵读时，俨然像听到了声音，仿佛可以亲自接谈，并不只是像面对杯、盘之类器物那样聊作想象。然而一旦思念之情涌起，形神全都消散，眼泪还没来得及眨眼便先流下来了；这种安慰是小的，实在不足以挽救巨大的悲痛。不知道再过一两代，我的子孙还能不能再把我放在心上呢？《张抚军画卷跋》武略将军张公廷鸾拿家藏画卷来求我题字。画法深厚润泽，山林苍老烂漫，岩洞烟云，水木明暗，隐现远近都彼此相称。画中人物或行、或坐、或倚、或立，全都合乎法度，形态气韵仿佛活的一样，差不多可以列入妙品了。只是其中人物所处的境界荒野质朴而偏僻险峻，所见景物类似方外之人所说的神仙方丈之类。难道是因为这些故事本来出自昏昧荒唐之处，所以画史也用虚无的踪迹来加以铺陈吗？元人冯海粟所题的词翰，也纵放跌宕，意趣与形象相合。古人说诗是有声音的画，而画家又多采用草书的笔法；观看此卷，确实可以相信书画彼此相通。廷鸾应当谨慎收藏，不要遗失。《文敏公书画跋》以上画马及所题词，都是赵魏公的真迹。魏公的书法精妙绝伦，古今无比，真正深入二王书法的奥秘；他的绘画也都列入上等。只是他曾经自称画马能够完全表现马的物性，这里是在《韩干牧马图》后书写题词，大概也是有意留下这一层意思；否则就不会是同一时期的笔迹。武略将军张公廷鸾曾多次嘱我为此卷题字，我因病懒散漫、昏昧荒疏，久未答复。如今张公去世已久，而旧物仍在，他的遗言也没有忘记，偶然因检查而补偿旧日拖欠，恭敬地题写后归还给他的儿子用文、用弘，以谢自己才力不敏。唉，这卷画终于可以归还了！可是张公还能带着它回来吗？追念他一生，神魂几乎断绝，枯槁的心肠和衰老的眼泪，又有谁能替我洗雪呢？《欧阳通书帖跋》率更的书法最为险峻刚劲、瘦硬古雅，他的儿子欧阳通专门学习这一门，只是稍微增加了便利紧密之势，而在章法布局的意态方面还没有达到父亲的程度。书法品评说欧阳通不挑纸张和笔，随手都能写得称心如意，原因正在这里。所以学习欧阳书法，必定要从欧阳通开始。世人评论事情，认为成就贵在早，不能仅仅依靠模仿，却没有听说欧阳询、虞世南也不是出自《兰亭》吗？金刚挥拳、力士瞪眼的妙处，当然不是自己欺骗自己、花钱便能得到的。手指实而手掌虚，手腕不着纸；公觐知道这个道理，不妨每天抽空取《醴泉铭》和皇甫石刻摹拓一两个字，借此体会这块碑的极致。《漱石轩诗文卷后语》士人不可以一味喜好奇异。奇异，是正统的反面。不得已而涉入奇异，尚且比正统更令人厌恶，何况还要有意追求呢？古语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其次是著述立言。既然已经居于其次，便不是最高境界，若又不合正道，可以吗？孙子荆回答王武子的话，实际上同苏长公所说“着饭吃衣”的戏谑构成对语。世上喜欢奇异的人，于是都异口同声地称赞夸耀，直到今天甚至还为它穿凿附会，想求得对这种说法的解释。高雅的风气已经消失，为什么人心竟这样不古呢？古人所谓雅言、至言、善言、格言，全都敦厚充实、周全融洽，切合事理、符合情实，通达而没有弊病。对这些话不明白，习惯了也不加考察，大多都把它们看作普通话，却偏偏甘心把谈笑当作资粮。怎么办呢，诙谐滑稽的风气难道不是日益盛行吗？何况子荆本来是从错误开始的，不过一时应答机敏，偶然涉入奇异，尚且受到这样的重视。那么那些纵横变化、随机应事的人，真正有值得称奇之处；像战国时代的士人那样，还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唉！雕琢的言辞陈列在前，纯朴的言辞便退避一旁。言语不能美善，却想求得行为美善，难了。即使如此，人的文风还是随着世运而有高下。列国的文章不同于三代，唐、宋的文章不同于秦、汉。正统变化为奇异，奇异又必定变化为荒诞。荒诞不能成为正统，既然不能成为正统，三代以下的人便只怕自己不喜欢奇异。喜好奇异的人，超过常人已经很久了。乡里的长者孙公学勤以此为轩命名，他的用意一定是对这些道理有所见解。不然，就是因为他把同姓的闻人请来，让他们把这些意思示给子孙看；难道这是普通人所喜好的吗？《瀛洲图跋》唐人把十八位学士称作登上瀛洲。并不是因为他们在弘文馆中自行比拟神仙，才有这个称号；其中的人才固然有可以议论之处，但他们都以参与议论政事为职，虽说每天供应珍贵膳食，也有轮番值日的时候，未必像晋人那样成群酗酒宴饮。画家追逐名声而失去真实，竟把他们当作神仙般放浪的人来描绘，唯恐描写得不够；观看的人承袭讹传、接续错误，也有的终于相信这就是事实。梦中说梦，实在可笑。不过画中人物得到李龙眠的法度，是很好的作品；戴君应当珍惜它。《王菊坡画卷跋》郁秀顾老师从汾湖陆友兰那里得到这幅画，山水树石都清润可爱。我曾见过九龙山人的画卷，高约一尺多，长度却有二三丈，笔法布局与此画极为相似。可惜这卷旧时曾被裁断，并不是完整的画。顾老师去世已经很久，他的弟子王菊坡年近八十，仍然十分珍爱。一次他同高足刘竹泉带来求我题字，于是感叹顾老师和友兰再也不能重作这样的画了。菊坡已经老了，竹泉的头发也白了。自从我当初见到他们以来，如今所有人都成了这样；只有图画仍然没有损坏。动与静本来不同。人有能做的事，也有不能做的事；既然如此，在世上的取舍，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译《游育王寺诗卷跋》以上《游育王寺诗》共三十多家，首先倡作的是浙都阃陈彦章，和诗的都是两浙名士。格律既高，声韵也雅，景物完全显露，情致全部呈现，可以说是诗词之林中最精工的作品，也是诗家用心最苦的作品了。彦章又请求我参与唱和，我认为天下文艺之士所见大略相同：诗先命题，既受格律拘束，又依照原韵唱和，而且佳句又多到这种程度，即使让李白、杜甫复生，想写出不经他人说过的语句，也不可能，何况才力不像我这样的人呢？古人说：“文章不能跟在人后面。”彦章这卷诗，完全不必再让别人来和了。《乌来巢诗卷跋》我的朋友姚谷庵所居住的地方，有一群乌鸦栖息聚集在树上。每天早晚一定飞鸣盘旋，然后才离去停歇，看样子像是来向主人问候省视。谷庵因此作了《乌来巢》诗，偶然拿来给我看。我听说乌鸦能够反哺，因此称为孝鸟。难道是因为谷庵确实孝顺，他母亲的教诲在家中形成风气，连鸟也受感而显出征兆吗？旧说御史府称为乌台，柳仲郢每次升迁，便有乌鸦到来。谷庵以御史身份出任尹官，乌鸦前来，难道将再次开始发祥吗？鹊巢能避开岁时灾变，燕子筑垒可以除去忧愁；鸟类能够预示吉凶，已经很久如此了。地方安定、人与人和谐，乌鸦于是来筑巢。我或许还不足以作为证验，但谷庵家中确实一定会日益平安康乐。过去我常到谷庵那里，亲眼看到这些事，因此在诗后记下真实的话，将来应当会有验证。《寻贤问道卷跋》道源自上天，具备于人，显现在事情中，载录于书籍里。它的最高处达到无极、太极，但它的实际内容却表现在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之间。自从世间教化衰微，人们实行它却不加察知，习惯它却不能彰明。即使有卓然挺立的人出来，也一定读书，一定亲近贤人，一定修养自身，从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中洞察无极、太极的奥妙。先前所说源自上天、具备于人、显现在事情中、载录于书籍里的道，便都同我没有二致了。这就是所谓豪杰之士。其余的人出门劳作、入内休息，优游度日直到死去，却不知道是谁在作主，这样的人太多了。能够挺然自立的，能有几个人呢？吴兴陈氏年过半百，而喜好儒学的心志没有衰退，早晚勤勉不懈，把没有听闻至道、没有得到至人教导视为忧患。于是制作一卷，在卷首题名《寻贤问道》。凡是得到一句善言、见到一种善行，全都写在上面，表示自己不忘。他请求我题写卷首之辞；我从事这件事也有几年了，却至今昏昧无知，仿佛在大洋中游荡，不知道渡口和边际。事情相互交错，外物不断变迁，一天赶不上前一天，而求知和实践的事情却离道越来越远。即使有贤者，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每当我读到古人的文章，没有一次不面对文字而内心发热；但我的心终究不肯把自己看作被弃置之物。只是还不知道将来会怎样罢了。于是因他的请求，便欣然写下，并且告诉他说：“寻求贤人、探问道理，要从树立诚心开始。” 《黄华老人王廷筠书画跋》六书中有象形字，书法和绘画本来就是一回事。然而如果只是偏长于某一项技艺，却不能通达其中的义理，那也不过是工匠史官一类的本领罢了。所以前辈凡是以书画得名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有文章修养的士人。元代黄华先生王子端，人品很高，被称为博雅之士；他的修养流露在书画中，为世人所重视。这一卷描绘事物、抒写情怀，微微寄托着感慨激发之意，应当是变故之后所作，所以书法和绘画都格外奇崛跌宕。又有鲜于困学、赵松雪等名公的题识，可以说兼具各种妙处了。东广景纯梁公鉴赏精审详明，近来奉命巡按海乡，拿此卷给我看；我展开诵读时，因而想起古人泼墨成画、纵酒作书的情形，观看他们的笔迹，仿佛十分急躁草率。然而由于他们神明般的鉴识素来清明，意度早已确定，下笔便自然有法，所以能够超脱庸俗、出离尘世，优然进入佳品之列。难道不是才华聚集完整，只在适当时候偶然显现出来吗？明白这一点，也就明白子端的书画了。景纯公务稍闲时，希望能再次经过方洲，同我一起谈论。《颜梅诗文卷跋语》海盐的文献世家，只有刘氏最为著名。刘氏所收藏的图书文籍中，只有颜梅卷是最为古旧的遗物。我小时候，先君晚香府君派我跟从先师澹轩先生到刘氏家塾，当时刘氏门户正值全盛，来往的大多是名达之士。仲通、季俊二位老人曾让各位侄子中的圭章出来写文章招待宾客，没有不称赞惊叹的。这一卷因为有卷中文字在内，我都能默记它的始末。后来我和同为进士的世亨在京师任职，夜窗灯火之下，时常谈起往事，遥遥怀念旧日。世亨去世数年后，我服丧期满归来，刘氏叔侄还活着的已经没有几人，只有季俊甫还健在。久别之后，他偶尔拿这卷来请我题跋，我接受后把它收藏在破旧的箱子里。如今又过了十年，季俊病危，遗言托人带话说：“公瑞是我同宗的人，如果来不及见到颜梅卷，希望把它交给他的儿子瀚。”唉，东西还在而人已经不同，时光迁移、事情过去；不只是刘氏有生有死，过去共同观看此卷并把名字列在其中的人，如今也都已去世，而我也老了。面对文章，悲痛得不能承受。何况父兄师友的感情，难道只是像张仲举哀悼徐子英那样吗？然而从泰定到今天已有二百年，天下重大的事物大多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而这卷纸墨却依然完整存在；固然是刘氏世代德行所造成的，难道也是造物主对于子英，先吝啬他的际遇，却要使他的名声永远流传吗？古人说树立德行，其次是著述立言；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论，怎么可以苟且呢？瀚，你要恭敬地守护它，不要忽视。

译《王孟端山水画跋》九龙山人王友石所画的山水一卷，横向宽达四丈，高度仅有一尺左右。画法借远景来表现近景，以小来形成大势，高低深浅、上下远近都掌握了增减转换的妙处，并不只是能够画平远而已。山川林木疏密适宜，山势看似断开而脉络相连，人物幽微细小，几乎看不清楚，但生气自然完整。虽然用的是生纸淡墨，皴染深厚润泽，却不是世俗画工所能达到的。凡是山的峰峦、峤岫、冈阜、陵麓、巅陉、磝礐、嶂岭、壑谷、岩洞、砠▯，有的尖锐而舒展，有的倾斜而陡峭，有的俯临而悬空，有的跃起而停驻，有的下降而又登高；高低隐显，回环曲折，平坦险峻、奇特峭厉，连绵盘结而看不见起点，屈曲突兀而不知道其中，盘旋回绕而测不出边际。观看的人动心惊目，注视不暇，却不能穷究它最终止于何处；这足以完全表现山的形态和气韵，难道不是神妙超逸吗？至于乡村田舍、山楼野阁，房屋在上下游彼此相望；有渔夫、行人、居者、步行者、骑马者，人与人相接于水陆之间，唯独没有画一个佛寺僧人在其中。古人说图画关系到风俗教化，这话确实如此吗？松江黄翰在卷首题作《江山万里图》，黄翰未必真正懂得绘画。画家把“应物随类”作为六法之一；如果称为万里封疆，而且封镇屡经更替，那么川原道路、舟车房舍、人物事物，都应当随地域不同而变化。即使风云晴晦难以凭主观确定，但一泻千里的水流，难道没有平缓铺展、冲激奔涌、曲折回旋的差别吗？友石一生远涉江湖，渡过黄河，越过太行，出雁门，遍览晋代旧地，胸中所蓄的丘壑如此广大，难道会不懂得这样的道理吗？只是他所画的景物妍丽滋润而闲旷，水木清华，池塘庐舍映带左右，登山临水，各类景物彼此相称；其中自然天机流露出来，应当只是吴中的一笔景色罢了，哪里在于它是《万里图》呢？乡友陈君廷用家中收藏的图画很多，唯独这卷是上品，应当珍爱重视。遇到懂得鉴赏的人，才偶尔拿出来展示，千万不要让俗人凭浮泛言论妄自更换这件奇物。《书赠言卷后》所谓赠，是说对别人有所增加。即使送给他却不能使他有所增益，又为什么要赠送呢？通晓时务、熟悉古事，文学深厚，考中进士，有声望，做了美好的官职，并且能够胜任，这些都是克周赵君自己具备的，如今又拿这些来赠给他，对“赠”还有什么意义呢？然而卷中作者都是一时的英才俊杰，他们全都见识深远、鉴识精明，平生很少轻易称许别人，却大多称赞你的才华美德，仿佛彼此完全没有厚薄之别。士人修养自身而得到朋友信任，在士林中获得声誉，若能如此，那么将来无论到哪里都会得到信任。这不正说明赞誉的话足以增益人吗？然而赞誉的话固然足以增益人，也足以损害人。善于在赞誉中成就自己的人，听到赞誉便会警惕：称颂他的开始，他就想到谨慎地完成终局；赞美他的名声，他就想到勉力实践；庆贺他的成功，他就想到防止衰败。不能善始善终的人，听到赞誉便高兴，只知道称颂、赞美、庆贺，却不知道求取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最后，警惕的人因此进步，高兴的人因此退步。只在一转移之间，实际的成败便由此决定，这难道不是真正可怕吗？所以听到赞誉的人应当知道自己可能受损，赞誉别人的人也应当有所劝勉。书信中的称许、诗歌中的美赞，都必定有所要求和期待，只是先用言语引导他，并不是没有意义地只作称颂。克周的学问已经达到一定程度，却仍然致力于求取；事业已经成就，却亲近贤人，仿佛唯恐来不及；仕途已经成功，却不懈怠于俎豆祭祀之事。他听到赞誉便警惧，不必等到别人提出要求，就已经向最高境界前进了。这一切已经很明白了。请让我把这些话写在卷左，一方面赞美诸位君子能够真正赠益于人，另一方面祝贺克周能够接受别人的赠益。《师山先生〈钓台题记〉后记》古人谈到以道德为志向的人时说，功名不足以牵累他的心。功名和道德的成就显著，并不是可厌恶而应当推却的东西；只是君子从来不预先把它放在心上。如果认为天下不足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便想随顺世俗去追求众人所谓的功名，那么宁可退藏胸怀、隐居岩穴，只希望善美的德行能够流传，不至于后世无人知道罢了。宋朝社稷已经倾覆，夏变成了夷，这是天地间非同寻常的变故。不幸生在这样的时代，又正逢末世，祸乱将要发生，师山先生难道不能及早看见并预先等待它吗？这就是他正值壮年，便隐居山林之间，讲学授徒，再没有进取仕进之念的原因。晚年对于聘币，辞谢而不接受，大概也出于他胸中平素的见识，何况涉及死生、忠孝的节操呢？等到世事沦落，他受到屈辱、拘束和羁縻；如果以不做官为义，那么做官就一定不能免除；如果把不死看作本分，那么内心又不能安宁。看他写给诸生的信，把自己同三仁相比，那么他对于死的取舍和审慎，本来就不必再拟议便已经确定了。出仕或退处不能靠众人共同谋划，必须在内心作决定；生与死不能凭勇气仓促决定，必须合乎正道。先生只是把道德作为出仕、退处、生死的主宰，其余一概没有预先放在心上。然而他的功业存在于纲常之中，名声存在于史册之上，当时不能显达，却显达于万世，真可说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成就。岑山、灵山、钓矶、钓石，于是将同首阳、崖谷一起，在天下间并秀；而忠宣所题的文字，也可以仰望延陵季子铭文留下的余光。至于箕山、富春，虽然高远而茫茫，对于廉洁者和贪鄙者、树立志节的懦弱者来说，又怎能同圣贤中正的教化相比呢？《李唐画卷跋》嘉兴通判易公所收藏的李唐画卷，山水疏朗开阔，树石深厚润泽，峰峦、路径、林桥、野屋苍郁茫然，表现出水流回旋、山势起伏以及远近相间的形势。其中人物、境界、景色，耕者、樵夫、渔翁，野鸭、白鹭、沙汀、莎草，上下相互映衬；展开欣赏之间，几乎使人忘记这是一幅画。但笔意极为深远，纸墨却不完整，恐怕有断裂残缺，并不是完整的稿本。我曾见过李唐所画的浅色山水，皴法有涂抹痕迹，皴纹用笔却十分老练简略；人物反而精细到位，仿佛面对面就要开口说话。高宗曾称赞他的画可以同李思训相比。这幅画把小斧劈皴化为皴法，泉水树木也都同样处理，只有水边用侧锋画得像飞白一样，实在不同。难道自古名家本来就常常改变用笔，却不改变画法吗？应当珍重，应当珍重。《法帖跋》以上涪翁、晦翁的两帖，全都无疑是真迹。笔意浑厚圆融，像经过镌刻，犹如锥画沙、屋漏痕，大概可以相比。考亭先生曾说：“蔡忠襄以前，书法还保有典范；米元章、黄鲁直以下，便自成另一种面貌。”根据他们取法的对象，便可知道他们书法的来源；这样，两帖的真伪就可以确定了。

译《拜石图跋》米芾老人的气度本来就超脱尘俗，何况他的文艺清俊深厚，见识鉴赏精明深远，在政事上也同样不凡。拜石这件事，我怀疑也是他嫉恶愤世，有所激发而借以寄托放逸性情；直到今天还相传说米芾是疯子，何况在当时，难道不会被人抨击吗？假使米芾确实是疯子，那么同后世那些并不疯癫、却早晚在常人面前曲意周旋以求富贵显达的人相比，又怎么样呢？《陈散翁遗像跋》陈散翁，名善，住在海盐城西的市中。一间房屋萧条简陋，仅仅遮蔽风雨，却从未因此自我怨恨。他一生善于歌唱，博闻强记，熟悉奇闻传说。每逢灯夜月夕，便同两三个闲逸老人携手踏歌，往来于街市之间，毫不拘束，仿佛走在无人之境。歌声清越深远，节拍调子安详平和。一时的年轻子弟全都倾慕他，认为自己比不上他。有时富贵人家来招请，却不合礼数，即使从早到晚也不肯唱一曲。这些都是我从少年到成年亲眼见到的。海滨是盐碱荒斥之地，茫茫尘沙，诡诈随俗之人满眼皆是，要找出像散翁这样的人，实在难得。他去世时八十岁，一生没有丧失自己的操守。他的儿子宗庆直到今天仍然守着旧居，不做不合义理的事。孔子说：“能见到有恒心的人，就可以了。”陈散翁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冰蘖稿跋》古人说，虞卿若不是处在穷困忧愁之中，不能著书来表现自己；又说诗歌一定要经过穷困之后才会精工。确实如此！志得意满的人，即使有所著述，也大多不能胜过贫寒微贱的士人。他同外物交接越深，通达天理就必定越浅。义理趣味的妙处，本来不是贪图荣耀、喜爱富贵的人所能相比的。冰蘖老人是旧家子弟，身带巨额钱财游历江湖，曾经拿出粮食救济别人，完全不是贫寒困苦的士人，却号称冰蘖，实在令人惊讶。等到读他的词章，清新绝妙而精工细致，并不像平庸之作，难道是他的志趣与行为从未混杂吗？雨、晴、暖、风之中，只有寒冷难以成为物象；寒冷凝结成冰，寒意也就达到极点。酸、甜、苦、咸之中，只有苦味难以成为食物；蘖不是柔和滑美的滋味，必须经过咀嚼粗粝之物才能尝到，苦味没有比它更重的了。对此能够全部亲自经历，拿它同卧雪、尝胆的人相比，并且使这种心志更加充实，那么天下还有什么难以处理的事情呢？何况水本来具有润下的性质，遇到寒冷反而变得刚硬；蘖本来是甘甜之物，却始终不改变它的一苦。善于从事物取法的人，也将观察物象、比拟德性，而不只是借助它的清苦罢了。冰蘖翁深妙地通达天趣，用这两种东西来表明自己；即使把它们用于驱除积寒、消解热气，承担调和药剂的作用，也没有什么不可。何况声气的发出，怎么会不精工而胜过别人呢？诗歌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志向所在之处，言辞自然会随之而来。难道都必须穷困之后才会精工吗？《赵黼〈江山万里图〉跋》宋代赵黼所画的《江山万里图》，经营布局虽然出于一人一笔，其中烟云风雨、晴阴早晚，却随各地而不同，确实画出了万里山河的奇景。何况画家最难表现的就是风和水：风还可以借助微小变化来附带表现，水具有平远委顺的形态，却还要完整表现它回旋、逆流、蓄滞、冲激、荡漾、起伏以及急缓的情状，以穷尽天下水势的变化。像这样的笔墨流韵，如果不是精心专擅而且妙绝，绝不可能做到。难道是赵黼世居京口，早晚所习见的就是这些景物，所以流露在纸绢上时，独独能够得到真实面貌吗？曲江老人所题有“晨唱暮投，初阳片月”，并说无法把景物全部形容出来，实在是对这幅图的阐明。题跋说此图后来归于展武某家，因为不遇达官显贵，便毁去了他的姓氏；如今已经成为金氏家的藏品，也可以说始终没有迁出乡里。展开阅读之时，不免为此惆怅。《嘉兴钱氏一节二贞诗文卷跋》钱子顺的两个妹妹守贞，以死守节这件事若从凶祸来看，似乎是不幸；然而她们能够保全自身、维护家庭，又给闺阁树立了榜样，吉祥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妻子俞氏，丈夫死后家业贫困，婆母年老，儿女年幼，她所守的节操实在艰苦。最终能够继承前人的美德，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赞美呢？凶险和艰苦切身而来，甘美吉祥的结果恰好足以劝勉后人。一个女子一身的不幸，实际上是天下后世的大幸。天下后世的幸福都出自钱氏一家，其中的道理难道会没有根由吗？善庆的根源、礼义的教化，一定有相互配合的地方。有人为她们作诗，有人为她们作传；这样做难道不能流传风教吗？《解缙绅字帖跋》这是解缙绅所书写的文皇帝敕命，笔意圆熟浑厚而自然化成，不是同时代的人所能达到的。缙绅的诗文豪放超越，不拘守绳墨，但在书法上却常常谨慎遵循法度，从不苟且，所以他的书法尤其优秀。何况此帖关系到皇帝的诏命，尊贵庄重，确实值得珍藏。本朝的制敕全都用真楷书写，这一定是拜受诏章以后誊写的副本。《欧文忠公墨迹跋》古人说，心意通过书法表现出来，君子和小人便由此可见。欧文忠的《梅圣俞帖》表现出他对久交之友始终不忘。富郑公所书的草书《清明日帖》《八月晦日帖》，表现出他在文辞交往之间的谦逊谨慎和乐于行善。这不只是因为他的书法值得珍重。当时的名臣硕儒，如周益公以上诸人，对此论述得很详细。他们之所以重视文忠并特别加以推重，难道真正在于点画结构的美吗？原德幸好最终谨慎地喜爱和珍藏它，不要被过分嗜好之物转移、夺去心志。《董原德所藏宋元墨迹跋》卷中蔡襄的书简，是于湖老人临摹的，张伯雨题写的，这些都不是我这种浅陋之人所能完全理解的。原德，你应当好好收藏它，等待有卓越眼力的人来鉴定。《赵文敏公书跋》文敏公亲手写的一两封信，虽然只是一时应酬之作，却能通达事理，条理秩序完备。他的言辞稍微涉及所注之事，便立即换行书写，一句话也不苟且，可以作为后学的楷模。不只是他的书法值得重视。扬子云说：“能够沟通千里之外忧思的，没有什么比书信更好。”古人因为一封书信而关系到自身大事的，确实有过。书信难道可以忽视吗？张文潜得到书信却没有年月日期，便丢弃而不加省察。如今有人奉送尊长的书信，竟然草率不精，这难道不是辜负文潜了吗？都阃陈公彦章拿出这卷，准备寄给在京师的次子纪，说：“希望靖儿能够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唉，我虽然年老而不能再做什么，却还知道这就是学习。何况像纪这样聪明才智正在增长的人，难道不知道应当重视什么吗？

译《刘廷器所藏书简跋》这卷是我的姻亲刘公廷器所收藏的徐贞襄公以及平江恭靖侯陈公的书信，按岁月计算，如今已经四十年了。纸墨如同新的一样，封题都还完整存在。廷器一生周密谨慎、忠厚笃实，做事无可挑剔，这从此卷也可以看出。贞襄在正统年间，地位声望正隆盛，没有什么不能施行；给女婿留下的书信，却仍然教诫精详，恩意礼数周到委曲，把女婿当作亲戚中的尊长来对待，所作所言都极其谨慎。恭靖以世袭爵位的功臣身份，似乎应当睥睨众人；但看他谈到亲戚故旧，勤恳切实，诚挚周到，并用古道加以勉励，已经做得非常过分了。虽说廷器的门第和立身足以得到这样的对待，但两位公对待人和处理事情，每每都如此，难道不是很难做到吗？我听说廷器的先父都阃公扩略英明能干，最为有名的是家法严整。当初，贞襄为恭靖选择女婿，恭靖便以廷器应选，竭力主持此事。如今贞襄得到了好女婿，都阃得到了贤良的儿媳，而恭靖也得到知人善任、成全美事的名声。这卷书信难道不会有所关联吗？廷器偶尔拿给我看，于是我在末一封信后写下这些话，留给他的儿子举。举从外祖父母那里接受传授，应当自己谨慎守护。只是想到我同举也有舅甥亲情。凡是我想告诫举的，以及举应当怎样顺从亲长、成就自身的道理，都不过是两位公在信中的话。古人说：“砍伐树木所用的斧柄，标准并不在远处。”我虽然没有赶上贞襄，举却应当把贤父作为自己的榜样。《篆书卷跋》端正的篆书结构疏朗，圆润优美，得到二李的笔法。款识文字交错，笔画填墨之处，像双钩笔锋，棱角磨蚀而形态仍然端严，在钟鼎古器上可以见到这种风格。但字形体制并不相同，恐怕不是同一国家的文字，或者出自戴同的《六书故》。总而言之，这些都不容易得到，不是近世任意盘曲、只求姿态妩媚的书法所能达到的。古人说端正的篆书不适合替人书写词曲，《归去来》《盘谷序》是晋、唐第一流的文章，书写它们自然没有妨碍。我却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钱舜举画跋》霅翁的设色最为精妙，远远超过前辈。在晴日窗前展开阅读，光彩仿佛浮动在画面上，时间越久越显得鲜明润泽。这一幅在形貌和神韵的表现上略有不同，不知道是不是他得意时所作？评论者说范宽年老时不如年轻时，郭熙年轻时不如年老时；这幅画难道也有同样的情况吗？《宋徽宗诗画跋》徽宗在书法绘画方面很有长处，他所画的多是山林景物，与此卷相近。他的诗也特别有荒疏闲淡、衰败寂寥的情思，难道是内心通过绘画表现出来，最终竟形成了诗画上的预兆吗？君主一天有万般政务，却还能把心思游放在文艺上，这比沉溺声色、追求淫巧要高明得多了。只是终究不如《明良之歌》《山龙之绘》那样更加重大，这就是他被元主讥刺的原因。《终慕诗后语》做子女的对于父母，没有不爱的；既然没有不爱的，那么父母去世时，应当没有不思念的。丧葬礼仪尚未完备，祥祭、禫祭刚刚举行，面对风雨霜露而有所感触，这种心情谁会没有呢？在宗庙祭祀时，想起父母的笑声、言语、爱好和欲求，仿佛看见、听见他们；懂得孝道的人，本来都共同有这种心情。等到岁月过去，草长得可以住宿，树木长得两手合抱，妻儿的思念更为深厚，家门事务更加繁多，即使君子也有时不再急切地思念亡亲，何况那些随波逐流的人呢？这就是长久思念、终身仰慕之所以难做到的原因。然而思念有久有近、有小有大；近而小的不能称为善于思念，久远而重大的才可以称为善于思念。因此父母对于子女，并不只是希望他们能够供奉饮食、穿着衰服、不要忘记自己的恩德而已；从幼年到成年，父母对他们生养教导、始终殷切不忘，是希望他们成为忠臣、孝子，建立美好的德行和盛大的声名，使家族敦厚宽裕、昌盛发展；直到一生终了，父母心中也不肯有一天忘记这些愿望。不幸的是，父母来不及看到子女真正悲哀思念，那么这种期待难道不应当更加深重吗？忠臣尚未做到，就不敢欺骗蒙蔽、不敢任性行事；孝子尚未做到，就不敢悖逆违犯；美好德行和盛大声名尚未建立，就不敢做败坏自身、辱没先人的事；使夫妻和睦，兄弟友爱，善于教育子孙，并推广到族人，以求达到家族敦厚宽裕、昌盛发展的愿望。这种心直到一生终了都应当一息不停地保持，然后才可以称为思念仰慕，难道只是丧葬祭祀时的感触吗？乡里人吴君世辉早年丧母，悲哀思慕没有止息，士大夫大多作《慕萱诗》来赞美他。我听说思念不如亲身实践，祭祀不如生前奉养，空话不如落实在行为上。世辉的父亲还在堂上，健康安宁、没有灾病，应当把思慕之心用来奉事父亲；只有生前奉养竭尽力量，然后才可以说死后奉事也尽到了思念。世辉应当始终把我的话作为警戒。《徐时用所藏书问卷跋》时用对于先父贞襄公所交往的文辞书翰，没有一张纸不收藏；编成这卷，是其中的一部分。对于这些尚且如此，何况训诫典章那样重要的东西呢？贞襄公去世已经很久，遗物却像新的一样；晋国的无恤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了。柳宗元碑阴的刻文，又哪里值得谈论呢？《李在〈张果老图〉为甥许璋跋》李在用简略笔法画人物，远远超出同时代人。我曾见朱协律收藏的《戏蟾图》，画一个道士手持桃子对着蟾蜍，蟾蜍正在进退，道士的精神、气色、手足、筋骨全都集中在蟾蜍身上，就像画史所记载的钟馗撕裂鬼怪的画面。这幅图画的是骑驴渡水，驴正急速奔驰、惊惧退避，而骑驴的人却悠闲自得、任意玩赏；人与动物的神态并不相称，同通常所见的画法不同。我听说神仙家大多说张果老能剪纸成驴，又有骑骡、乘鲤的说法。这幅画中人骑驴已经处在波浪之间，脚印却没有沾湿，画家的用意实际上是在仿效神仙放荡不羁的形状，不能用通常绘画的标准来衡量。古诗说：“高高喜爱三座山峰插入太虚，回头仰望时竟倒骑着驴。”李在大概也有这样的兴致吧？只是他的笔力苍劲古朴而又断然有力，不是寻常画工所能达到的。左时翊各体书跋 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原来的义理虽然相同，文体却彼此变化。周、秦以来的各位名家，也不过各自擅长其中一体，从没有能够把各种书体的长处全部汇集于一身的人。如今我在时翊身上看到了这一点；那么，所谓才德周全并且发之于笔墨，不就是指他吗？《方洲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二十一 明张宁撰 跋

译《观潮图》跋 四海之中，只有浙江潮最为险恶；即使像秦始皇帝那样勇猛强悍，也还害怕从狭窄处渡过。宋朝自庆历以来，杭州海潮多次泛滥；嘉定年间，潮水冲入盐官，淹没了方圆二十多里的平野。外间的议论都把京畿迫近海潮视为忧患；当时每逢潮水盛大的时候，宫中倾出众人前去观看，反而把它当作太平盛事，却独独不思考建炎初年苗傅、刘彦正因为观潮而挑起祸端，几乎危及宗庙社稷，后来却还甘心沉溺于此。唉！安于逸乐就像饮鸩止渴，即使利害关系迫近自身，也一时无暇替自己谋划，何况还会有兴复国家的长远大计吗？张思廉和二杨所题写的文字，都载在本集中。有人说这是李嵩的画。李嵩本是钱塘人，历经光、宁、理三朝，任画院待诏，出于亲眼所见而用丹青藻绘表现出来，应该比世间一般景物更为高妙。如今画中全无宫中人物、仪仗、供帐以及吴地刺身戏水之类的人物，只有空墙、空榭、烟树凄迷、平静的江面和远山，上下与帆樯相互映照而已。展开阅读时，只想使人心神和目光流连回顾，产生感慨、凭吊和惋惜之情，而没有追逐壮阔潮浪的想象。李嵩构思经营，感情寄托在形象之外，难道也是预先看到了将来，预留给后人作为鉴戒吗？杜子美诗说：“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 大概正是为这幅图题咏的吧。《赵松雪书〈洛神赋〉》跋 柳诚悬说，《洛神赋》本来应有几个版本，如今所见的只有十三行。虞邵庵曾为松雪翁临写的《洛神赋》作跋，开头引用柳氏的记载，并且说：“过去我在翰林院看见您拿出这篇赋的真迹九行，后来又得到另外的十三行，按年代推算，应该是在得到这件书迹十多年以后才得到的。”邵庵任职翰林是在延祐年间，而这卷书写于大德辛丑年，相隔十多年，恰好与“后来十多年”的话相互印证，真令人惊异。然而自唐代以来，临摹拓写的作品常常相似。我曾见松雪摹写《兰亭叙》，虽然结字极小，但行款疏密、笔画形态，没有一处不与《禊帖》相合。这件帖虽然出入于王氏书法之中，但意态和布局自成格调，也可以辨认出来。何况诚悬所说的十三行，从“嬉”到“飞”，与此卷的行数多少并不相合。即使说它们正好相合，那么十三行之外，出自松雪之手的作品本来就不少了。由此看来，这卷应当是松雪翁一生中已经形成自己风格的书法，不必再以临摹拓写来议论它。只是还不知道邵庵在您那里见到的九行真迹，是不是诚悬所说的那一件？难道所谓几个版本之中，本来就有较晚出现的版本，而松雪翁把行书、草书融会变化的作品，也不止一两件吗？海虞县令唐公敬申博学多才，得到此卷后珍重收藏，也一定是有确定见解的人。《杨叔瓛〈双龙图〉》跋 龙，是神异之物。古人说曾经豢养驯服龙，已经是荒诞无稽的说法。画史所记载的雌雄变化、三停九似，也不过是揣测臆想，没有什么可以考证的。历来观看古画的人，只有龙不能依据形似来评定高下。这幅画挥毫落墨，与世俗画法不同，超然自成一种意趣，实在是精妙的佳作。然而龙这种东西，正因为没有贪欲，所以不受人控制而能够显神通。画家却在两条龙之间放置一颗珠子，画出它们争夺搏斗的姿态，这究竟是从哪里听见、看见的呢？如果只是想借此表现自己的技巧，那么世人画龙，确实就不能再以形似来要求了。《植兰诗卷》后记 乡里的长者裘君克明在居所的厅堂里种兰。我年轻时与君子贤同业，每次登临他的厅堂，正逢雨后初晴，花丛盛开，清香秀色照耀并袭入庭院，我们吟咏长啸一整天，坐在那里竟忘了疲倦。这种花自古就是著名的名物，又是海地所缺少的东西；极其了解它的人未必能见到，见到它的人又未必了解它。我喜爱裘君既高洁好文，又喜欢这种花，因此一时奇异杰出的人士争相作诗歌咏，把芳香和品德联系起来，比拟于贤父子。裘君更加留心培植，年久之后兰花渐渐繁盛，所得诗文也一天比一天多，于是积集成卷，请我题写文字。我自从领乡荐做官以后，屈指算来至今已有十五年了。如今因为忧丧回到家乡，并不是寻幽访胜的时候，不知道从前所种的兰花现在怎么样了。然而裘君常常到我的庐舍来问候我，我见他的言谈多以清净玄默为务，显出超脱尘俗的风致，与从前大不相同。所谓“言语的气味像兰花一样”，君子贤虽然没有做到，但他的儿子、孙子都文质彬彬而典雅，学问也没有衰退。所谓“生长在庭院下面的”，要想知道它最终怎样，先看它开始怎样；要想知道他本人怎样，先看他的后代怎样。从前所说的清香秀色，将不必专门到庭院之间去寻找，诗人所说的联芳比德，确实得到了验证。《赠监察御史祥符岳公秉翼挽诗》后记。哀，是爱的表现。感情出于本性，人的本性都趋向善，所以仁义的美德，对于人来说没有不喜爱的。仁义之人有时不能得到应有的常理待遇，也没有人不为之哀伤。在最深的爱中，必然会有不如意之处，不能达到所希望的结果，于是哀情便产生了。这不只是对自己亲厚的人如此，凡是善与善相同的人，都会这样。有人告老还乡归于闲居，见到他的人甚至相对落泪；听到义利之辨，也有人流泪。这与那个人有什么直接关系呢？只是道理显现、义理明白，触动了人心共同具有的感受，使人不能不为之动容变色。因此，赠给文林郎、监察御史、祥符岳公，也就是今湖州太守文玑的父亲。岳公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却能凭遗留下来的教诲使儿子显贵，并最终获得显赫名声。盖棺之后事情已经确定，那么岳公的美德确实足以承受众人的爱戴。然而缙绅士大夫未必都是他的亲近之人，东西南北的人也未必都是他乡里的社员；可是赞美他的事业、感叹他的贤德、追思仰慕他，并把这些感情写入歌诗的人，却好像出自同一张口。这可以看出人心相同；但感情的发出，确实又是各自独有的心意。岳公活到六十多岁，抱持大道而归于完整，光耀前人、福泽后代，生死之间所享有的荣耀，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然而作诗的人还要惋惜他寿命没有更长，奉养没有实现，尊贵没有来得及在他生前达到，因此含着悲哀、拭着眼泪为他作诗。这难道不正是我所说的：最深的爱中有不如意，不能达到所希望的结果，因而反而更加悲哀吗？何况世上还有人在欢乐醉酒时忽然悲哭、大笑之后反而流泪的情形，谁说诗人对于岳公的生死，会因为喜爱到了极点而不转向悲戚呢？《蒲庵诗稿》跋 沈履德所收藏的蒲庵亲笔诗稿两帙，多是应酬世事的作品，脱去了空寂一类的篇章。然而作者用心，应当是以儒业为本而隐居佛门的人；隐居佛门本来是想求得不为人知，却终于声名流传，他的行迹也更加奇异，名声更加显著。这份稿本本来就是他的归宿，也是蒲庵终其一生的道路。

译《学诗斋》卷跋 孔子对伯鱼说：“不学习《诗》，就没有办法说话。”这里所谓学习，是说学习与言语相通，用来通达志意、切合事理，从而自然善于表达，并不是想背诵熟习其中的文辞来帮助辩说。自从观兴、群、怨的教化衰微以后，《诗经》三百篇劝善惩恶的大义，全都湮没在声律文辞的末流之中；即使盛唐诸家也没有跳出这一范围，只是与汉魏以来相比，稍微能够和平雅淡一些，或许温柔敦厚的遗意还存留一点罢了。前辈说删定《诗经》以后就没有诗了，大概自有他们的见识；有的人竟然洞察近古，甚至说宋儒的诗一无是处，几乎想把它全部扫除。这是舍本逐末，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文章本来各有体制，声韵也各不相同；然而没有在经典之外、舍弃义理而能够称为诗的。诗有清新之作，也有优游闲逸之作，有深沉厚重之作，有痛快流丽之作，有豪迈宏阔、放荡不羁而不可拘束之作，有摹拟想象、捕风捉影、奇怪多变之作，也有浅薄拼凑、随口滑稽而不合常理的作品；各有各的长处，彼此擅长的地方，自古以来就都有。假如不能切合事理、表达感情，不能以真实的学艺为根本，那么那些淫靡喧杂、巧言艳辞、荒唐漫无边际的话，听过耳朵便完了，再也没有遗留下来的意味；宋诗尚且相距很远，何况《诗经》三百篇呢？所以善于作诗的人一定有坚定的志向和高明的见识，周遍知晓、广泛阅览，以圣贤之言为根本，师法其意而变化文辞，融会贯通，把道理和趣味寄寓在声律之中，把著述寄托在比兴之余；就像八音协调成乐、五味调和成羹，充实而自然地有所成就，却看不出斧凿的痕迹，这样才能兼收百家之长，超越群作。古人中有这样的人，杜子美就是。​​我曾记得前辈有一副《恕斋诗》中的对联说：“庭前生意留芳草，林下归心放白鹇。”道德经典的文章对于诗有什么妨碍，竟至于如此轻视它？所以想学习作诗，如果没有从学问的功力中有所获得，即使是接近古人的疏朗节奏也还达不到，何况《六义》的大旨呢？我正好在与人谈论诗歌，他们围绕《金针集》所载“宋人作诗是大病”的说法来回辩论；恰好武林刘生景清拿《学诗卷》来求我题字，于是我把切要之处举出来告诉他，并且拿这些话请教他的尊父竹东，等刘生日后经过我这里，再慢慢与他充分讨论。《翠筠诗文册》跋 竹子被人取法，大略有四个方面：以德性相比拟的人，取它虚心直节、岁寒不凋；谈论材用的人，取它能够配备八音、供民间使用；欣赏情致的人，取它幽闲、静密、超脱芳华；崇尚文采的人，取它秀美的色泽和繁茂的浓荫，可以吟咏玩味风月。然而万物各有其理，取法事物应当依据类别。我很听说道家以清静玄默为教，收敛竹子的文采，轻视它的情致，收起它的材用，而归结到德性，并且达到德性的极致；这才是善于取法竹子。翠筠主人欣然拿这本册子求我题写，于是在册末写下这些话。《顾定之画竹卷》跋 赵松雪写竹有九种叠法，后世只有九龙山人得到其传授。息斋以下的人不必谈论。这幅画是顾定之所作，挥毫用墨淡润而老练。如今相隔一百多年，面对它就像在雨窗前凝神观看一样，即使孟端恐怕也不容易与它相比。卷首“苍雪轩”三个古篆字，是鄱阳周伯琦所写；只有陈登可差不多能够相比，其余的人都不足以匹敌。可以说各种美处都具备了。《余留小传》跋语 大卿夏先生的文章和政事，优然进入古人境界，不是当时士人所能比及的。我大概曾学习他，却没有做到。王士英的题词极力称赞先生的文章，而归结到经国济时；庄孔旸的小传详细记载先生的政事，而归根于孝友。由此看来，文章和政事都有其内在蕴藏和发端之处。若要论其纯杂、偏正，固然应当以德性为标准吧？古人说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虽然有等级差别，实际上同出一源而归于不同成就，并不是各自只从事一端。先生深厚美善的学问，在称述记载中表现得如此，或许可以由此通达他的全貌。这就是众人学习先生却不能达到他的原因。君子对于天下，德行难道不是最可尊尚的吗？《夏抚军房大年〈唐玉骢马图〉》跋 画马最重要的是分辨姿态的停驻、分合、向背，毛色、肌肉、气韵、精神、骨法都极其精妙，才算佳品，其中骨法尤其重要。从前晋武帝得到周穆王八骏图，图画虽已腐败模糊，骨法却依然存在，没有失去真实形态；这就是骨法精妙的地方。所谓天机流动，大概有超出粉墨形迹之外的东西。这幅图的格局既好，渲染敷色也很精善；人和马拱立停驻，意象相互符合，仿佛有所趋向，正像面对御驾站立侍卫时的情形。前辈说：“用一笔画大年，已经很接近了。”夏侯得到此图，可以说是奇妙绝伦了。珍重它，珍重它。《梦游仙诗画》跋 古代清修之士，与世俗不相投合，将要隐遁而自守；有时又借此向世人寄托激励和劝诫，因此一定寄托高远的意旨，寄身于荒僻闲静之处。他们是否离去、是否来临，仿佛都不可测知。即使相隔久远、隔绝时代，如果从那种茫然难明之中追求可以确实把握的东西，那么仍然能够知道这些人的胸襟怀抱。履德梦游仙境的诗，和明德所作的画，难道不也有些类似吗？不然，为什么履德的语言自称虚无，明德的画又不具备具体形迹呢？两位先生确实的一面，我本来知道；至于茫然难明的一面，还可以再探问。姑且记下这些。《李建中书》跋 彦章都阃所收藏的法书非常丰富，晚近出现的李西台书迹尤其值得珍重。开头的跋语说他的笔迹虽然似乎凝滞、缺少变化，但自然具有一种萧散的气象，真是名言。这应当是卷中第一等的评论。《郑氏家范》跋 浦江郑氏，从宋代直到今天，族望闻名天下而家门不衰，都是这部书维持的力量。海宁乡里的长者董公如鲁和他的儿子谦，仰慕郑氏的名声和义理，替它翻刻以便流传。仅从他们所喜好的事情，也可以知道如鲁父子的存心和行事了。虽然如此，有郑氏的法则而没有郑氏的用心，即使得到这部书，也没有益处。古人说“只有法令而不实行”，如鲁希望更加努力，以达到他所立志的境界。《张即之大字》跋 张即之写大字，就像写小楷一样；下笔、转折、收放、停顿都悬绝有致，如同老年人行礼，虽然骨格强硬，但意态和气度调和娴熟，见到的人自然应当赞叹并珍重。这一卷中的三个字尤其卓绝，不是平常所能见到的。

译《杨维高宪副〈喜雨卷〉》跋 晴雨、温暖、寒冷和风，都要各自适宜，然后民生才能安定；雨和晴是其中首先要说的。雨水过多，水患就严重；晴热过甚，火灾就容易盛大。水虽然能够滋养万物，仍有生命可以存活；火势炽烈而没有节制，便会使一切灭亡。所以自古以来忧虑干旱的常有十分之九，忧虑水涝的常有十分之一。如今典守郡县，雨泽必须按时报告，而晴、暖、寒、风若不是异常便不上报。雨水对于百姓，吉凶关系极大。因此太平的年岁，大约每句便有一场雨，来得快、停得快，滋润充足而丰厚，年成也由此获得成功。宪副杨公每逢下雨，即使正在烦劳不堪之时，也总要记下它并以为喜，是因为重视民事，并不是没有缘由。然而我听说夏日暑热时下雨，小民只会说怨恨和叹息。一场雨在众人欢喜之中，已经有担忧事情来不及办成的人了。喜怒哀乐表现在政事上，居于上位的人难道可以不省察思虑吗？杨公不是只受一命的普通官员，调和政务、协调民事都是他的职责。杨公能够忘掉自己而因百姓得到雨水感到喜悦，也一定能够委屈自己而因百姓的忧患感到忧虑。《仓颉图》题语 伏羲画八卦，创制书契；到黄帝的史官仓颉，又重新制定古文，开启了六书的源头。若不是从结绳记事转变到仓颉的文字，治理天下的方法也不会发生替代。《淮南子》记载：“造字时，白天降落谷粟，夜间鬼怪哭泣。”有的本子作“龙潜兔哭”，同样都是怪诞可疑的说法。又说仓颉时代的衣冠和礼制刚刚创设，依照制度画成今天这幅图，人物都蓬头赤脚、长着四只眼睛，身上披着草木；难道那时还接近人首蛇身的时代，异于常人的禀赋和野蛮风俗，仍有残留吗？大抵事情没有记载于六经，言论没有得到仲尼认可，即使方向明确，也不足以作为证据。何况《淮南子》一书出于附会杂糅，本来就以见闻多、搜罗怪异为工巧之处呢？唯独它所说的文字，在今天还可以见到的，大概就是许慎的《说文解字》十五篇。自从文字的制作有了一定规范，凡天地的文理、古今的事情、人物的伦常、天下的治乱、风俗的盛衰，没有不与之相关的。向上追溯，可以接续丘、索所记；向下推演，可以概括百代之事。得到这种文字传授的人，周代有史籀，秦代有李斯，汉代有蔡邕，唐代有李淖斯，都是心领神会、精妙通达，已经登堂入室。近世的周伯琦、陈思孝等诸位君子，也都遵循法度，希望凭此成名。回头看晋、唐以来的真书、行书、草书，并不是不精研笔墨、超越铅椠；但若论及文字的源流和体制义理，要求它们不违背正书，却很少有这样的。古人说大篆是仓颉的后继、小篆的祖先；又说隶书以下的字体，我不愿观看，确实是懂得根本的话。文字之所以可贵，只因为它能够承载道理、宣扬教化、帮助百姓罢了。宣扬教化，没有比诏令教命更重要的；承载道理，没有比经典更优先的。经典降为史书，史书又散为诸子、文集，文集流为百家异说，佛、老之书中邪正混杂，神人之事受到亵渎扰乱，已经很久了。教化被举作考试技艺，考试技艺又分化为官府文牍，官府文牍泛滥为胥吏、徒隶、舆夫、皂隶，以及朱墨批判、拘摄等私事，完全弃本逐末，以求官禄和私利；百姓被文字困扰，也已经很久了。文辞胜过实质的弊病，已经遍及明处和幽冥；鲁圣人已经有“我愿意跟从先进”的话，何况今天呢？这样看来，鬼哭、天降粟，即使说一定没有这回事，但其中寄托的劝诫，确实可以说既明白又深远。这难道是创制万物者的过错吗？是后人叙述它，却把它错误地用于不当之处的罪过。我姨甥卫使刘时泰，勇武而通达，学习文事勤奋不倦，偶然拿这幅图来求我题写，于是我在图额上写下这些话。《陆参政北征倡和诗》跋 诗歌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志向端正，言辞就一定精当；志向相同，言辞就一定协调。志向相同而且端正，言辞协调而且精当，这样的人把这些原则施用于天下的事情，没有不能成功的，何况只是军队的行动呢？诗歌本来关系到人才、政事和教化，并不只是句式声律之间的事情。这就是张、陆二公能够成就远大事业的原因。读来怎能不感到意味隽永！《刻紫阳庵游览诗文》跋 范栖云编纂的这部集子，我多年都未能刊刻。栖云去世后，他的弟子冯粟庵把它带回海盐故乡。海盐县阴阳训术朱君文济，感慨于此，毅然出力承担这件事，校订书稿，筹措财用，劳心费力都尽到了。没有过多久，这部集子终于有了长久流传的依托。从此交付给合适的人，流传得越来越远，那么文济敏于道义、粟庵勤勉尊师、栖云笃爱文物，都应当同鳌峰、瑞石一样长久存在于世间。古代太史掌管阴阳和占候，同时负责图籍、著述和记事。文济明达好古，把乡社中的美好器物加以举扬，也不辜负他的职业。有志向的人事情终究能够成功；充分发展他的志向，即使司马迁的著作也可以接近了。《高尚达与夏世芳书赞》跋 古人说，学习古道、进入仕途、修身治事，本来是一条道；后世却使体与用不相称，于是人们将会贪纵放肆、懈怠忽略。晦庵先生指出其中的切要，用来勉励做官的人。如果推求其中蕴含的极致，清正接近于无欲，谨慎接近于主敬，勤勉接近于不间断。无欲、无间断而以敬意贯通始终，这难道不能作为做官者的准则吗？这正是尚达都宪和世芳在出仕、退处、进退之间有所体会的地方。只是当初写这篇书赞时，我乐于听闻世芳的贤德，所以恳切地加以勉励。如果说我当时对他有所保留、没有完全说出，恐怕不是我最初立言的本意。《李员峤士弘临〈七帖〉》跋 临摹古人的书法，往往只能得到形体相似，很少有人能达到精妙境界。这件帖的风度十分逼真，确实如钱曲江所评品的那样。可是大德丙午年落款中的字，却和前面略有不同，不必奇怪欧、虞、褚、柳临摹拓写时都很相似，而各自形成家法以后，又都与《禊帖》不同。方洲生张宁在景阳药室观看此帖，于是题写在后面。《夏圭画卷》跋 画家画长幅，难在表现深远；画窄幅，难在表现深高。这一卷上下相互显现，前后彼此照应，高低远近、深浅大小、隐显曲直、平夷险峻、静谧躁动，都各得其宜，几乎没有一处失当；其中意趣的妙处，能够使观者神游其中，真是所谓奇作。我一生只见过两卷类似的，一卷近来是海盐某家所有，另一卷过去在温州致仕都阃陈彦章那里。意境景象都不如这一卷，而笔墨似乎尤其老练，只是我年老以后很少观看，回忆起来已经不能再亲切了。汝辉还应珍重收藏它。《吴汝辉画册》后跋 汝辉收藏的画册中，有宋徽宗、宋高宗两朝皇帝御笔的书画，其余也都是当时名家的笔墨。山水、树石、楼阁、人物、花果、羽毛、鳞介，无不达到妙品。古人说，画人物最难，其次是山水，再次是狗马楼阁，这是作画者所面对的难易。又说观看山水画，不精深就不能理解；花木禽鸟，一眼便可以看尽，这是观看者所面对的难易。我认为这两方面都应当先看理趣，其次看形似，再其次看传染敷色；这样难易二字都可以忘掉，然后才能作出定论。那么观看这本画册，当然应当把山水画放在首位。

译《画册》跋 册中有宋徽宗御笔书画，其余人物、山水、花石、羽毛、鳞介，也都是前代名家的笔墨，随着类别各出奇妙，无不精绝。汝辉把它装裱起来，郑重收藏，在册首题道：“我家的旧物。”我由此看出，汝辉对于先世遗留下来的东西，谨慎珍重而不加玩弄；由这种心意推及更早先世的遗物，越是切近，谨慎就越周密；物品越重要，尊重也就越深厚。那么他守护自身、保全家庭、教育子女、和睦宗族，一定都有自己的方法。过去东坡先生替王晋卿记《宝绘堂》，一句也没有谈绘画收藏的事情，只是告诫他不要留意收藏而招致失败，称美他能够穿戴礼义、涵养诗书罢了。晋卿本来因收藏宝绘而成名，东坡尚且这样说，何况以世代恩泽立身的人，我难道可以泛泛评论而不把这些道理用来观察这本画册吗？汝辉幸望最终自我勉励。《山谷书》跋 东坡曾说，山谷学习我的书法。如今观看这一卷，确实像苏轼的笔法，但刚劲飘逸之处却不相同。仔细探究两位先生的根本法度，都是从颜鲁公的行书中来的。看《祭侄从子季明文》和《乞米》等帖便可以知道。难道山谷起初学习东坡，后来才归向颜鲁公的极致，所以神气相合而形体略有不同吗？《山谷小帖》跋 这首诗、这幅字、这个人，以及所赠和诗，可以说是三绝了。又都是一代中的冠冕、文林中的奇珍，不是容易多得的。汝辉万，希望你珍重收藏。宋景濂跋《张孟兼〈玉兔泉铭〉》以及《熊参军鼎》《刘职方崧》《周虞部子谅》次子璲联句《孟兼家诗》跋。《玉兔泉序》的铭文体制和义理明正，联句如同《石鼎》等作品，楷书像宋仲温，卷尾跋语像章草。作者和作述者都是明朝初年的名公，本来就值得珍重。至于说到它的切实要旨，君臣、父子、朋友以及长幼之间的道理全都具备了。这就是文章有益于世的地方，应当不会失传。难道只是词章书翰而已吗？《宋书册》跋 册中有宋代飞白御书石刻和名公书札，仿佛日月重新发光，照耀相映，奎星和璧玉般的文物足以让人深深瞻仰。文章与时代气运相互关联，哪怕只是一个字的书写也是如此。元代不能胜过宋代，宋代不能胜过唐代，唐代不能胜过晋代；其中能够超越同类、追踪古人、通达变化而形成家法的人，才是所谓罕见奇特的人才，各个时代都不多见。这册书大概正是汇集了这类作品。《陈廷采水竹卷》跋 《水竹居记》序都作于至正二十四年，那就是元朝末年。记中说，六十年前，还有旧宋遗民能够谈论水竹院落的美景，又提到孝庙的金字御书；这说的还是故宋时期。后来由于兵革扰乱杭州，佳境荒芜废弃。事情关系到本朝，郑元祐为什么全然不加省察顾念？他只是直抒感今悲昔之情，意蕴无穷无尽。推究其中隐曲的意思，一定有深远的忧虑和独到的见识，只是极为痛惜天下的重器失去了驾驭它的人。因此借小事寄托大义，形诸言辞，并不只是为了写风景。自从进入圣朝，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不仅东南山水呈现祥瑞，普天之下、所有土地上的衣冠礼乐、常伦教化，也都完全恢复了中华的旧貌。假使郑元祐还在，那么他从前记文中的悲感，将转变为颂文中的欣喜和拥戴，也可以继续写在这卷上了。只是想到卷中的作者，从郑元祐以下，如杨孟载、杨铁崖、钱曲江诸公，都没有人继承他们的事业而使其声名流传。至于充溪水竹居，竟迁到钱塘西溪、接近旧日院落的地方，这篇记大概已经预先显示了征兆。清虚处士的孙子廷采，拿遗卷求我题写，于是写下几句话答复他。《钱舜举〈石勒听诵图〉》跋 徐君子久拿钱舜举所画的《石勒听诵图》来求我题写。图中人物的冠服、制度和规模都符合当时的体制，设色和笔法也都出于新意，与通常的作品不同，很是可嘉。石勒本是羯族，并非中华族类，却能够喜好文章、考究古事，以此来修饰国政，终于取得成功。晋朝君臣反而共同崇尚虚无，废弃经术、败坏法度，任凭所谓风流恣肆放荡，最终耗尽先代的恩泽，走到了灭亡。孔子所说“夷狄有君主，还不如华夏没有君主”，大概正是为此感伤。霅翁画这幅图，难道是想以此劝勉人吗？还是想以此警戒人呢？《瑞蕉卷》跋 我为都纪碧涧题写《瑞蕉卷》，关于瑞蕉的来历，前元诸老的题识中已经详细记载，没有必要再称述。只是想到神仙的奇异遗迹漫布天下，不仅玄妙观中的遗迹，大多都一去不复归，模糊昏暗而不可再见；唯有蕉池的祥瑞仍然仿佛欣欣向荣、繁茂生长，宛然就在眼前，正是凭借这卷书的保存才如此，真是盛事。儒者文章对于世间，可以使隐微变为显著，使昏暗变得明彰，使近处流传到远方，使片刻之事留存千古；这就是简册的功劳，也足以受到重视。假如所托非人，那么也没有什么可以凭借，毁亡立刻就会到来。碧涧竟能继承守护前代遗物，把它层层包裹、郑重收藏，不只是像方外之人所谓的丹符秘箓那样，极其崇爱；他远远超过同时代的人了。从人的嗜好中可以观察其为人，碧涧难道只是一个崇尚玄虚的人吗？《会稽陈尹所藏〈五马图〉》跋 文敏公自称画马能够完全表现马的本性。这幅图中五匹马或行或立，形态和气势各不相同，连驾驭它们的人也各有不同的姿态；懂得绘画的人一定能够鉴定出来。《宋徽宗鹌鹑图》跋 宋徽宗的绘画技艺精细周到，这幅图虽然没有御印可以作为凭证，也自然会使人珍重。过去周公说武王不能多才多艺；宋徽宗如此留心才艺，难道是错误地讲解《金縢》吗？《仲彦晖所藏张即之书〈老柏行〉》温夫尤其擅长写大字匾额，字却像小楷一样，不烦琐安排，而清劲过人。我多次见过他所写的《楞严经》《道德经》，虽然字很纤小，也都得到运笔的兴味。这卷《老柏行》的格调极其相似。只是此卷中笔画的撇掠、推进、停顿和转折之间，明显不够顺畅。难道是温夫书写时因笔墨不称心，自己又加以补缀的吗？彦晖是善于书法的人，一定有确定的见解。《谢方顺所藏赵文敏书〈洛神赋〉》我从前任海虞县令时，唐礼用和为《松雪洛神赋》题字，说它是大德辛丑年所书。这一卷书写于皇庆元年前后，相隔十多年，笔法应当更加老练精妙。我曾记得虞道园说，他在翰林院时见过松雪临写的《洛神赋》。难道赵公起初精于临摹，后来形成家法，便较为放开笔意了吗？然而它圆润刚劲而纯熟，即使赵孟頫的紫芝体也不能达到，更何况其他人呢？《画蕉》跋 王荆公说《表忠观碑》是汉代诸侯王的年表；我认为这幅画如同张长史蘸墨挥洒的草书。它是不是这样，可以相互讨论。可惜其中多处着色有误，不能使用飞白石的笔法。

译《王瑞之画》跋 王瑞之号友竹，居所中没有繁茂的竹木，常把夏仲昭的画本悬挂在书斋墙上，每天以此表示亲爱亲近。他的姻亲费宗裕于是把家藏的戴文进、王牧之所画松梅两幅赠给他，说：“替亲家翁结成岁寒相知的雅会。”天下古今志趣相同、情义相合的人，常常苦于不能相逢；即使是活物栽植可以移来移去，还担心荣枯不一，哪里能像这样的画，使它们朝夕聚会在同一堂上呢？这实在足以作为取法，又在无言之外增添志趣，值得珍重。何况三幅画都是名家作品，瑞之、宗裕也都是名士，一方取用、一方赠与，彼此都没有什么惭惜。这也足以看出朋友之间的德义。至于这些物品本身，又哪里值得再题写呢？题《诚一道人的遗书》唉！这是诚一先生亲自著写并亲笔抄录，留给他的儿子世清的东西。虽然其中的词语没有完全纯正，意旨却实在高古。总的说来，都是从他的胸中自然流出，没有任何滞碍；可见他见识明达、思虑深远，不受外物牵制，所以能够发之于言。像这样的人，与世间那些巧言善辩、足以娱悦听闻而内心存有的东西大不相同的人相比，哪里值得和他们谈论先生呢？我年幼时跟随先生启蒙，学习写对偶文，亲自为他执杖牵履。我见先生居家生活十分简朴，却安然自得，妻子儿女也安定自如。每天早晨焚香雅坐，等待各位学生。授课完毕，吟咏不停，每天写成几十篇。客人来时，他与之讨论，昂然高坐，朗声诵读，旁若无人。他的言论慷慨直率，不与世俗相合，内心充实，自有所得。他闭门谢客，闲暇时偶尔往来于先人墓地之间，绝口不谈荣辱之事，起初看上去仿佛不懂世事。我当时不能知道先生的高明，只是所见到的情况如此而已。等我稍稍长大，渐渐参与人事，在京师任职，常与仕宦之人交游。人们的进退得失，都不能不使我有所感慨。到这时回头想起先生，才像从梦中醒来；遍历千百人，真正没有一个人能像先生这样超然物外、仿佛把一切遗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假使先生当时身居高位，能够广泛施行他的德政，那么守护自身、建立政事，难道只是簿尉所能做到的程度吗？唉！即使没有年高德劭的老成人，尚且还有可以作为典范的榜样存在。先生确实可以说是乡里通达事理的人。我读礼书之余，偶尔与世清谈论旧事，于是他拿出这卷书，让我题写几句话。感念今昔，我含泪写下这些话在卷后。

译题《汀州通判谢君行乐图》车马夹道，旌旗仪仗簇拥而来，顾盼之间神采焕发，纵情游乐，这是谢君当时的情形，不是他的政事。男子耕种，女子纺织，山中砍柴，水上捕鱼；即使谢君身在民间，百姓也能照常生活，这是谢君的政绩，却不是他的本心。身居进位时能够施行仁政，退居时能够享受快乐，随遇而安、顺逆皆能处之，平坦险阻都能泰然，这是谢君的心性，也是他的政绩所以美好的根源。他在任时，百姓安宁；他离去后，百姓思念。这并不是一时的声色仪容和外在景象所能造成的。处置自己、治理他人，如果能够得到正确的道路，也就可以称道了。至于时势对于人，忽然而来、忽然而去，就像造物主所造的刍狗一样，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呢？为伍公矩题《陈所翁画龙图》龙不受人控制，能够处于高处、深处、巨大或细小之中，变化不可预测。所谓不知道它是否乘着风云升上天空，是因为人从来不能靠近它、玩弄它而完全看清它的形似。至于三停九似之说，也不过是画家凭空创造、并没有真正见过和欣赏过，因此自古以来画龙的人和评论画龙的人都没有更多可说的。总要在形象之外生发妙意，暗中与龙的神韵相合，另有一种气韵，才称得上佳作。至于设色、渲染和点缀的工夫，本来只是次要的。若不是人品高迈、胸襟出众的人，不能做到这一点。这幅画笔墨老练，形势姿态格外奇绝；龙圆睁双眼、合着嘴，得到画龙家的长处。在烟云浓郁之间，泼洒着许多墨点，确实可以看出公储老泼墨洒水、脱下头巾大声呼叫时，随手涂抹的老狂姿态，与我平生所见的赝本相差万万。听说陈所翁晚年的笔力简易精妙，可以与董羽并列，不知道这幅作品是不是他的得意之作。陈所翁一生的诗文豪迈壮烈，还是太学生时就已有声名；后来任莆田太守，被贾秋壑招致，醉后常常亲近戏弄他，他的人品和胸襟究竟如何呢？可是世上学习绘画的人，却想用板刻般的手法去仿效他，这也实在困难。这幅画流传在人间，如今被我的朋友武冈守伍君公矩所得，也算没有被埋没。公矩幸望珍重收藏它，等待有眼力的人来鉴定。题《链雪斋诗文册》陆羽《茶经》所记载的原有方法十分完备，其中茶叶的品第、烹煮和节候，很像神仙家锻炼丹药的方法。至于辨别用水，必定要选择幽僻空旷之地的水，或乳石间漫流、远远隔绝于停滞积水的水；这又与陶谷烹雪的意趣相类似。雪本是和气凝结而成，不依赖土地的力量，仿佛自有真味。等到配上医家所说的上池之水，就特别适合煮茶。把陆羽的方法和陶谷的故事合在一起，风致就更加高雅了。这就是“链雪斋”命名的本意。册中作者都能探究幽深、通达高远，摆脱旧有常规，有“雕炙”一类的议论。乡里的前辈在文章上竟如此奇特。于是我私下感叹，汉、唐时代，文章还像公府文书一样典雅公正，而下层士大夫居室中，妄自标榜的人极少。作文章的人也只是记叙事实，再用议论加以润饰，并不专门用华美言辞互相夸耀。从宋代到元代，人已不如古人。凡是乡里居所、林屋、山园、池馆，甚至摆放一件器物、画一株树石，都要巧立名称来互相夸耀。替它们作文章的人，一概依着题目连同别号一起写，已经浅近了；何况还要故意标新立异来立说，凭空穿凿来显得高妙，迎合世俗来讨好，争奇斗艳，拿不相称的事物勉强相比。上等的不过是庄周、惠施一流，下等的就更加不足道了。这对于记载事实又有什么关系呢？唉！淳朴已经消散，巧伪日益滋长，百姓的居处饮食也不能不被名声和实际所迷惑，何况文章和品行呢？这册书有图、有记、有说、有题咏，都是崇德陆景宣所作，由海昌沈景晖所得。唉！从洪武到现在不过一百年，考察这些文字书法，又不是今天的人所能赶得上的。回头观看这些遗文，更加令人憎恶而长叹。题《张复阳画册》南山道人作画，开始于学习，最终达到悟境；泼墨下笔，便自然超过常人，绝不沿袭前辈的格局。世上从事绘画的人，甚至不能窥见他下笔收笔的痕迹。我一生最喜爱、最珍重他的画，只可惜他每次作画总要另立标题，这是不够完善的地方。不过这也不妨碍它成为好画。这本画册是秀水县令庄莹中所作，与我平常见到的相比，更加卓异。世上的人多半重耳闻而轻亲见，舍近求远；假如把这些画留到数百年以后，它们的声价难道会在吴盛等乡人之后吗？《二异卷》题词 胡景容拿两卷异闻诗文，请我为嘉兴陈景昭求题。卷中作者项司马、姚公绶、赵时望诸位，与景昭是同乡。和他交谈，必定有足以令人相信他孝行的地方。孝行确实可信，即使没有其他奇异之事，也已经远远超过常人，何况正好还有奇异之事呢？大凡事物、梦兆、符瑞、征验，世间常常会有。景昭因为奉养母亲而得到鱼，因为祭祀而得到雁，始终诚敬笃信，到老也不衰减，这是看重父母胜过看重自己啊。子女对父母，在父母生前要看他所不懈怠的地方，父母去世后要看他所不忘记的地方。我根据他没有防备的地方，看到了他不懈怠的地方，这就值得记述了。何况这种激励人伦的事情，即使称述稍稍超过事实，又有什么妨害呢？

译题《鼳防图》《尔雅》记载有鼳防，郭璞注说：“形状像防，体形很大，青苍色，住在树木中。”这样看来，现在的松防，就是鼳一类的动物。当地人熟悉它们的居处，设机关捕捉后，拿到市场上卖。市场上的富人见到它，给它的毛尾涂上润泽，心想可以蓄养驯服它。于是用厚礼把它买回家，装在箱笼里，用芋头和栗子喂养；房门窗户的孔洞，全都放置竹筒在其中，反而替它防备狸猫的侵害。然而它始终不能不害怕人，也不能忘掉它原本是熊，时间久了就逃走了。我正对此有所感触，恰好友人王宗勋拿群防图请我题辞。我看图中防的姿态，或顾盼，或轻快跃起，善于游水，动作迅疾，仿佛活的一样。图画的形状，足以穷尽防的各种姿态。假使富人早些看见这幅图，当然就会知道它不能驯服了。从前鲁哀公时，有鸟停在东门，哀公于是驾车把它迎到宗庙饮酒，用牛羊等牢牲供祭，又奏乐起舞。鸟这才开始悲伤忧愁，睁眼不食而死。由此可知，不是它所有的东西却强加给它，动物就会不安。它难道能以苟且得到、暂时无所畏惧为借口，来封闭自己的本性而终身如此吗？请让我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观察万物者的警戒。题《举业日课簿》八股格式的文章很容易写，但其中也有不容易的地方，只看写它的人怎么样罢了。小孩子喜欢在正午睡觉，有人催他吃饭，他就闷声不答；拉他的身体，他就捋起袖子发怒；敲床大声呼喊，他才惊然起身，皱着眉闭着眼，拿着匙子像举着泰山一样，看饮食仿佛看乌鸦啄食、鸩鸟毒物，不能咽下去。催促他的人像仇敌一样，他却回头窥看枕席，仿佛要一直睡到天黑才罢休。其实吃饭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贪睡的孩子却会这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被气习束缚罢了。所以有句话说：“已经先醒悟了。”今天从事科举的人，学习究竟容易还是不容易？和这有什么不同呢？你们承受父兄的教养，接续衣冠世家的传统，不可不知道。今天所从事的事情，还应早起晚睡，勤奋专心而不懈怠，直到达到你们应当停止的地方。有人催促你们，不要闷声不答，不要挥臂发怒，不要惊起后皱眉闭眼，不要把所学看得像举着泰山、像吞食乌鸦和鸩毒，不要斜眼看催促者如同仇敌，只要一回头，那么将来发科中第，在你们看来就会像从没有厚重之物进入有空隙的地方一样容易。关键在于，是否用志向来统率意气吧？《尚书》说：“教人，是学习的一半。”扬子云说：“一阵喧闹的市集，必定要设立一个公平的标准。”希望彼此共同勉励，务必要有始有终。

译题《潇湘八景图》潇湘八景中，只有“山市晴岚”是在白天出现，其余七景都是傍晚时分。年轻时我曾在博溪姜文进家中见过松雪翁的画本，他经营布置境界和色彩，平远幽雅，若有若无，意境产生于形象之外；山林和人物，不过是在荒疏空旷之间略施笔墨罢了。这是画品中最幽深高雅的作品。微薄的官职使我奔走各地，姜文进和那幅画也都失去了，不能再见，只能在冥思遐想中偶尔想起。成化甲午年，同乡友人陈君拿家藏的八景图请我作序。我展开画卷凝神观看，虽然不是当年所见的那一幅，但心领神会，仿佛旧日游览仍然完好无恙，而那江山也还可以重新辨认。唉！可惜黄筌常画这种图，宋徽宗又喜爱绘画，常常命张戬乘船进入湘江，张戬画成八景图却来不及进献，不知黄筌、张戬所画的图与今天这幅是否也大致相似？俗话说：听到一千次不如亲眼见一次。即使它们是神品，又怎么能像这幅图一样呈现在我的眼前呢？陈君要谨慎收藏它，遇到能够作赋的人，再把它拿出来。题《周佥宪可大都亭送别诗文册》我读了这卷诗文，才知道可大是天下的士人。古人待人宽厚和易，而对人的期望轻缓简约；唯独对于文章这种公共之器，一点也不肯宽假。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即使有十万资财，也不肯替他题写姓名。也有人求序超过十年，最终连一个字也没有得到。即使是白云许氏的门人，尚且不能替他的老师从虞文靖公那里求得墓铭，何况其他人呢？这册中有序、有诗、有题识，累积成篇，都是当世名家的笔墨。言语和意旨相称，文辞和书法都恰到好处。他们用来称美、期望可大的话，充沛洋溢，唯恐达不到这个程度。难道做士人的人可以凭疏忽节行而侥幸得到这些吗？唉，天下的文章都在这里了。只是可大能否以自身的修养推及事功，确实如作者们所说呢？但盛大的名声难以完全相称，可大还应谨慎地成就自己。能够与他结交，也预先分享荣光了。题《寗大参李佥宪东巡倡和诗》士人必须先有见识，然后才有器量；见识和器量不能超过常人，即使有才，也不足以挽救危难。淝水、澶渊之时，国势多忧患，人心难以测度，谢安、寇凖却以从容安逸自处，仿佛留有余地；这若不是出于高远的见识和器量，怎么能作出谋划？苻坚出兵本是妄动，有必败的道理；契丹实际上想求和，有必然退兵的趋势。二位公清楚地看到了其中的关键，早已在事先决定胜败，围棋、饮酒、赌博，不过是在军事机变之外显示闲雅，以安定众人的心志罢了。古人说，主持军事的人必须见闻广博、知识丰富，才能建立功业；又说才多而见识少的人，难免陷入祸乱，这个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当时方处的百姓私自开采银矿，好比饥饿的狗偷食，因贪食而毁坏器皿。如果关门拒绝并与之搏斗，势必反被咬伤；打开门放它出来，就会成为驯养的牲畜。寗、李二位公凭清明的见识和远大的器量，处置得当，于是使动用兵器转变为使用农具，距离古人的境界应当不远了。只是他们从容谈笑，彼此唱和，难道不近似于围棋饮博留下的意趣吗？否则，即使有横槊赋诗的才能，见识和器量不相称，最终因而失败，也没有益处。题《锁腰谏图并杂画》三幅画合为一卷，并不是出自同一人的笔。第一幅画的是陈元达锁腰进谏图：穿黄衣居中而坐的是汉主刘聪，手执笏板、俯身向前的是司徒任顗，收敛神情、手捧奏疏的是刘贵嫔；锁腰靠在树旁、被两名士卒用力拉住的就是元达。元达凭借智慧辅佐并进谏，终于保全自身，使君主明白古今未有之事。任顗叩头竭力争辩，以礼法帮助元达；刘贵嫔竭尽诚意恳切进言，用危急的话使君主改正，这些都很难得。观看它有补于世道人心；画笔虽然赶不上画中所表现的见识，但当时人物的意态和神采宛然可见。至于服饰制度、仪容法度，尤其符合汉聪国俗，都值得重视。第二幅是钟馗击鬼图，第三幅是青牛图。青牛图的故事未必完全如此，但在古代记载中也略有可考之处。然而钟馗像不过任意涂抹，像儿戏一般，把它同锁腰进谏的事情放在一起，好比把驱傩戏列入韶乐雅乐之中，实在应当斥去，哪里还有工夫谈论它的画品呢？题《按察诸公会陈都阃宅宴和诗后》古代君子在宴会、歌咏之间，即使很有道德修养，也从不忘记德义的教诲；他们节制过失，补救不足，防止可能导致的后果。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能得到劝诫，取其足以成就美德的地方；至于官位升降、生死存亡，则不在席间谈论。后世世道衰薄，人情日益浮华，宴饮享乐超过礼制，即使有兰亭、聚景园那样的盛会，也不过流连顾惜，趋向疏浅末节，只凭文字在后世取得名声罢了。这一卷中的人都是一时名家，才高望重，不必烦劳教诫；但人也没有把接受教诫、互相成全当作心意。如今距离当时才三四年，人的沉浮几乎都已经显现，虽然遭遇有幸有不幸，但他们身心的隐显，难道竟没有一点过失或不足可以议论吗？假使当时能够稍微防范可能导致的后果，用微婉顺从的话语，在和谐融洽、人人乐于听取的时候纳入规劝，即使心胸偏狭的人，也应当稍稍自我反省警戒，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局面。寗公难道本来不是这样的人吗？从前请他唱和诗作，也曾有“醉里能醒元亮，酒忙中不乱少陵”的诗句，稍稍流露出其中的机锋；可惜我没有参加这次聚会，不能当面说尽想说的话。如今追忆往事，诵读遗留下来的诗文，所引起的感慨，又不只是像李若虚、魏孔渊援引古事那样罢了。可惜啊！癸卯年十月，彦章再次拿出这卷，我们一起展开读了一两遍，不禁茫然失意。题杨补之梅 我曾见过杨补之的墨梅，与这卷中的花萼相类似，但枝干的柔韧劲健不同。杨补之画老干都用侧笔，而这幅采用双钩法；他的画有时兼画水石，而这幅专门描写梅花，这是它尤其擅长的地方。看它荒疏、古朴、野逸，姿势仿佛天然生成，如同在断篱狭径中看见的一样，可以说得到了梅花的神韵。成章应当珍重收藏它。《方洲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二十二 明代张宁撰 论

译《董孝妇事论》海宁董原德的妻子陈氏，以孝闻名。乡里有人为她的事迹作传状、作图、作诗、作记、作题跋，大都说孝妇善于侍奉公婆。婆婆常患久泻之病，病危将死，原德侍奉看护，极其辛苦。孝妇柔顺周到，割下自己的股肉煮粥进献，婆婆的病顿时痊愈。婆婆去世后，原德在墓旁结庐守墓，墓旁树木生出连理枝。有司上报此事，朝廷表彰孝妇的家门，也因而使她的公公显扬。竹居翁年近八十，牙齿已经脱落，孝妇曾亲自掌管炊事，调制甘美松脆的食物，翁每次进食没有不饱的。吴地风俗凡有祈祷，就吃素、禁绝荤腥，说是为长者祈求福寿。自从翁渐渐衰弱，孝妇给他吃粗米饭、蔬菜羹汤，持续了三年，外人都不知道。翁有志于赈济抚恤，而本性确实俭朴节约。孝妇在内主持家事，对外应酬，厚薄适宜，没有不合翁心意的。翁因此志气和身体都舒畅康健，比同辈人特别显得不易衰老，仿佛可以活到百岁。孝敬长辈的道理，平实简易，起初并不在高远奇特，只在能得到亲人的欢心罢了。孝妇侍奉公婆，谨慎守节、恭敬尽职，在日常生活中安顺行事，然而公婆因此快乐而得以长寿。原德借此成就美德，家业日益和厚而富盛；即使没有割股、吃素饭这些事情，也足以称为孝，何况还确实有这些事呢？这多么超出常情啊！我见到她的儿子淞道谈及母亲的事情，情感深厚，几乎要流下眼泪。又听说次子梅早早去世，年轻的媳妇虞氏发誓不改嫁，因此感动上下竟达到如此地步。难道是她的德行根本深厚谨慎，所以善报不断到来吗？虽然如此，孝道也不是容易穷尽的。孔子说孝有“色难”，奉养父母、为父母的疾病和忧患尽心、始终不违背，各自都是针对人所不足的地方。《孝经》所说的居家奉养、父母有病、父母去世、祭祀等各方面都做到完备，然后才算把侍奉父母做到始终；至于彰显父母、继承父母志业的重大事情，还存在于此。这些难道是闺门帷帐之内所能办完的吗？大体说来，君主有未能做到的，臣子承担完成；父母有未能做到的，子女承担完成。从今以后，你要用来顺承、匡正、辅佐父母的事情，把它推广开来，以和睦族人、惠及乡里，使家世长久安定，把实际的德行扩大为光大父母孝道的事业，确实在于淞道。淞道，你可要努力啊！不要只以得到一篇有名的文章为满足。

译答陈彦章处州论 凡是统率军队、击破敌人，没有比自我尊重更好的，也没有比自我轻视更坏的。把敌人看得重要，自己所作的防备也会严密；把敌人看得轻，自己的防备也会松懈。自我尊重的人，开始时才能隐藏自己的机谋，最终才能轻视敌人；自我轻视的人，开始就先失去机谋，最终反而把敌人看得很重。孔子说：“一定要在临事时戒惧，善于谋划而后取得成功。”生死胜败的细微关键，就在于是否自重。处州一隅，流毒不能说不严重，距离藩镇不能说不近，出将遣兵不能说不专一而长久。若说士卒不勇，尚且还有可以归罪的地方；如果只说山川险阻、不能用武，假使敌人像鸱鸟一样凶猛、像狐狸一样狡猾，凭险固守而更加厉害，最终难道就要放弃这个地方吗？披行险峻之地，没有比剑阁更难的，而邓艾仍然攻破了它；依山凭洞，没有比幇源更险的，而童贯仍然攻破了它。关键只在用人如何罢了。大体说来，军队的精神，好比人的元气，必须从开始时就培养。元气旺盛，即使遭遇大寒大暑也不必忧虑；如果从幼小时就损耗它，便会手足痿痹，听到风声就发冷，见到太阳就发热，即使终身调养，也不再是壮丁。所以古人用兵，先告知众人，参考天时，等到吉利然后才出动。何况带着新近招募的军队，进入险危之地，正应当按兵不动、整顿队伍，使士卒戒备严明，选择有利地形安置他们。贼人即使跋扈，也不敢窥伺。如今却让偏将分兵，脱去铠甲、冒着刀刃前进；辎重堵在前面，援兵断在后面，营垒尚未修成，号令尚未施行，贼人已经同他们接战，即使有智者也来不及了。将帅没有什么比依仗军队更难，也没有什么比掌握敌人所畏惧的东西更重要。有这样的将帅却不自我尊重，贼人难道会没有乘机逞强的，士卒难道会不怯懦吗？所谓敌人来势浩大、毫无顾忌，正是可以击破它的机会。却不考虑这些，傲然轻进，锋芒一旦受挫，残余兵力便颓败，最终导致我军丧失士气，再没有敢于作战的心，贼势更加张扬，人心更加恐惧；根源都是自我轻视，这是用兵的第一种失误。军队辨识敌情，好比医生辨识病证：观察肌肤腠理，审察血脉，望诊问诊周详，必定找出病源，投下一剂药，病人便可以坐起。如果见寒就用温药，见热就用凉药，却因袭旧方，不知腠理，我看这样会使病人死于疾病。所以古人用兵，对义便用礼使其服从，对强便用温和使其服从，对刚便用言辞使其服从，对暴便用诈术使其服从，对悖逆便用权变使其服从，从来没有不以运用机变为根本的。何况贼人正凭借声势，想要联兵作战；我们应以往日的教训为鉴，正当安抚众人的心情，镇定下来谋划，把过去的过失说明白，表示将来仍有可图之处，观察形势，衡量道义，远处进攻、近处夺取；看见他们来而不恐惧，放他们离去而不追赶；在他们隐藏埋伏的地方派出游骑侦察，窥探他们出没的道路，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完全了解他们的情况，然后出奇兵、设埋伏来谋取胜利。所谓知道敌人的宽窄，穷尽敌情的浅深，才能出奇制胜，这就是攻击险要的方法。若不考虑这些，安然自处，今天出一支兵，还是前一天的兵，已经损失一支；明天出一支兵，还是昨天的兵，又损失一支。这是阳气斑驳、阴气侵蚀，最终车轴折断、车毂倾倒，马匹困顿、士兵疲惫，而贼人仍然安然自若；没有不由于没有谋划的。这是用兵的第二种失误。威势和信用，是兵家用来作为屏障的东西。但必须先建立信用，然后威势才有施行的基础；从来没有威势不能制服敌人，却可以只用信用诱导他的道理。所以名将面对敌人，想使对方拼死作战，必定先给人留下生路，向他们说明利害，诱导他们顺从；如果不听命，才加以用兵。至于犹豫不决、进退狐疑，既担心信用不能施行，又害怕力量不足，拿自己的疑虑去要求别人没有疑虑，是不可能的。等到敌人的锋芒和力量已经受挫，然后才一概以招抚为辞，敌人即使再愚蠢，难道会不知道这是因为你没有力量吗？如今他们竟然突然自行前来，毫不回避，这正是上天赐予的机会。正应当控制他们的首领，招纳他们的部众，敞开心怀、以诚相见，表达彼此的情意；推心置腹，消除疑惧；请求皇帝下诏宽赦，使他们安心，恢复他们的居处，接续他们的产业，让他们在这里世代安居，然后诛杀首恶以申明大法，这样余党就不会再疑虑了。可是现在却欣喜地看着快意擒获他们，仿佛得到大鱼；威势没有施行，信用也没有建立，将凭什么坚定众人的意志呢？从前韩洪带病出兵讨伐，李承宗收手割地，并不是因为能够控制他的生死，只是处置得当罢了。这件事与处州的情况相比如何？这是第三种失误。士卒，是将帅所依仗、如同手足的力量。将帅所挥动的旗帜，没有不随之移动的；将帅所指向的地方，没有不向前拼死的。使用军队有道，安置军队有法，那么少数可以抵挡多数，弱者可以抵挡强者；使用无道、安置无法，即使人数多而力量强，也没有益处。如今应当用礼节慰劳他们，用道义激励他们，说明无辜百姓遭受的冤屈，以激发他们的斗志；列举他们奔走跋涉的劳苦，以慰问他们的勤劳，使他们知道将帅爱惜他们的性命、怜惜他们的死亡，他们无不感动激愤，争着想要效力。然后赏赐必须确实，惩罚必须严格，以此劝勉他们建立功劳；确定期限，约定会师，使他们取得成功，那么人人都知道前进拼死才有生路，后退求生反而必死。如果进退没有礼法，行动没有道义，既定的约定不能成立，众人的意见容易动摇，等到因受敌人逼迫而被迫行动，才驱赶他们陷入死地；奖赏不能普遍施行，惩罚也不能严明，营中居处不能同甘共苦的人，临阵时就不会有勇敢当先的士卒。从前李晟凭孤军击破强敌，谢玄渡过淝水击破秦兵，难道是因为双方势力相等、实力相当才如此吗？是因为有办法激励、督促士卒罢了。这些情况与处州相比如何？这是第四种失误。将帅激励士卒，是为了成就自己的谋略；处置得当，是为了施行自己的谋略。自我尊重的人一定知道谋略所在，自我轻视的人从来不知道谋略。只是在营垒未定时第一次丧失机会，就使人心无不自危；在贼人自己投来的时候再次丧失机会，就使贼心开始认定只能拼死。用自危的军队抵挡抱定必死之心的贼人，这是我深深惋惜其自我轻视的原因。虽然如此，事情已经发生就不再进谏，过去的事情也不再追究，姑且只从此前的情况说起。那些贼人凭险固守而不服从，起初不过是乘南方贼乱之机，依仗抢掠所得的财富，凭借山路险要，轻视我军没有谋略罢了。如今南方的贼人已经被击破，他们的声势就衰败了。

译南方的军队已经返回，士气就增强了；长久抵御我们的进攻，想要抢掠也没有地方了；我们的力量超过他们、德义也胜过他们，山川险要就不足以凭恃了。旗牌一声号令，行伍便响应；几个士卒奋勇而出，群贼就奔逃溃散，于是彼此的实情便显露出来了。他们之所以坚持不服从，只是因为他们是叛逆余党，已经没有恢复势力的可能，与其死在别人手里，不如死在这里罢了。如今皇上以天地好生的仁德，下赐诏书，使他们自行归附；正如天地对待万物，一概加以生长培育，对于强悍、凶暴、愤怒的事物尚且来不及顾及，这确实是圣人的仁心。假使天子的诏书迟几天才下来，我不知道事情最后究竟会成功到什么程度。虽然如此，还有一件事。私下听说《虞书》说：“分隔三苗”，《周书》说：“除恶务必除根。”在今天虽然事情已经平定，尤其应当把这一点放在心上。辩 《易通判所藏画卷辩》上古还没有神仙的说法，自秦代开始，汉武帝派方士入海求药，燕地、齐地那些迂腐怪诞的人才开始争相谈论神仙。后世侥幸生存而羡慕长寿的人，又各自牵强附会，拼凑证据来佐证这种说法。即使史家有记载，他们也茫然不加省察，甘心接受荒诞妄说。所谓方丈、蓬莱之类，实际上都是凭空编造，什么也不存在。至于海市蜃楼显现楼台城市，不过是海上水气充盛，在空旷幽暗中显出人世间的形象，哪里能都当作真实境界呢？如果像画家运笔那样，只据此欣赏、鉴别他的技艺，那倒是可以的。这幅图学习赵千里、李将军，只得到了他们的结构和布置。画中水陆人物，姿态各不相同，很像都市游览之地，不是方外世界那种萧散清爽、幽深寂静的气象，恐怕只是另一种摹写。文渊通府姑且收藏它，必定会有评定它品第的人。《寿星辩》正统己巳年夏五月端阳日，同窗沈宗岳左手捧着一幅图，右手拿着一瓣香，屏住呼吸进来，仿佛不能胜任其事。图中有一个人，白发长眉，手握玉匣，头和身体几乎一样高，眼睛大、鼻梁高，河口长着卷曲胡须，穿羽衣、着素鞋，安然坐着无所作为，年纪大约八九十岁，面容却像儿童。旁边有一只龟，伸长脖子仰望。上面是鹤，下面是鹿，俯仰之间仿佛在祝祷说：“这就是南极老人星的形象。古人看见它的形状，也记载它的名字，世人称为寿星。秋天出现在丙方，春天没入丁方。国家的文明确盛、家庭的长寿，都与它有关。百神的灵气，一盂香水，一罐椒兰，可以驱除你的迟钝，纳入你的聪明，使人的寿命延长，使人的形体坚固。你要把这些认识清楚，大力宣扬它的声名。”我说：“你说的果真如此吗？如果确实如此，我也是想长寿的人。如果不确实，你听我说。凡人有生命，承受天理、禀受元气；君子行善，善属于阳，阳主生发，所以长寿而长久昌盛。小人作恶，恶沉溺于阴暗，阴主肃杀，所以寿命缩短。顺应道理就宽裕，放纵欲望就危险，不过如此罢了。寿星对谁有偏私呢？”宗岳说：“降下祥瑞和灾殃，赐予无边福气，都是上天所驱使，确实有主宰安排。” “照你所说，上天就没有好坏的分别了。”我说：“唉，你迷惑得太深了！凡是上天的规律，都是根据事物本身来施行：栽培的人，上天就培育他，并不是上天替他栽培；倾覆的人，上天就使他覆灭，并不是上天替他倾覆。行善就降下祥瑞，不行善就会受到伤害；作恶就降下灾殃，不作恶又怎么会受伤害？这些都是人自己造成的，寿星参与了什么呢？”宗岳说：“照你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然而颜子短命，行善为什么没有得到福报？盗跖却长寿，恶行为什么没有消除？为什么不能改变呢？为什么祸福颠倒？”我听了感到惊异，说：“你也可以算是善于发问的人了。”《尚书·禹谟》说：“顺从正道就吉祥，顺从悖逆就凶险，只有像回声和影子一样。”这样看来，上天本来有一定的道理；但《盘庚》中篇又说：“很少有不超过天时的”，这样看来上天也有尚未确定的地方。申包胥说：“天命确定时可以胜过人，人心确定时也能胜过天。”这就是上天有常道也有变化，而它的报应施加最终不会遗漏，只是有快慢的差别。因此说到颜回的死亡，谁不叹息？难道因为他死了，就抹杀他的德行吗？说到盗跖的长寿，谁不唾骂？难道因为他长寿，就相信他的操守吗？上天的报应，大概也正在这里。善恶流传百世，寿命长短又能增加什么呢？如今议论上天的人，被“尚未确定”迷惑；行善的人因此懈怠，作恶的人因此得意。早晨祭拜星辰、礼斗，忏悔以求延寿；焚烧符箓、诵咒祈食，以驱除自身疾病，有时侥幸得以保全。于是发誓专心听从，假使一个人的各种行为全都违背正道，只要求神礼佛，行动就必定得到福报，难道上天的公正也可以用赎买来宽免吗？各种行为都一定要援引先王，却不去从事祈求，最终仍然灭亡，难道上天广大仁慈就可以这样吗？所以他们任意抬高或贬低上天，使那些昏昧不明的人受到迷惑，又用虚妄狂言加以扭曲。宗岳茫然说：“果真像你说的，这些做法就是没有用的了。可是敬神如神在，难道升降祸福也可以如此任意吗？”我说：“不是这样。我所说的并不是说没有神鬼；神有灵验，但不是靠私下求取就能征验。鬼神没有私心，只享受真正诚敬的祭祀。如果寿命果真由寿星掌管，它一定会照耀君子；如果寿命果真在寿星手中，它也不会偏私小人。香水有什么补益，椒兰又凭什么有用？你把这些东西拿回去，努力修养自身，不因夭折或长寿而改变志向。”宗岳拜了两拜，依言而行。《兰亭定武石刻辩》答陈彦章 承蒙你给我看《兰亭》石刻拓本，精美绝伦，不像平常所见的那些，应该确实是旧刻无疑。只是我不敢断定它就是定武旧物。前辈辨识定武本有几十个字，这一卷多有不合，其中“岁”字的一处尤其明显。宗汝霖进献《兰亭》石刻时，宋高宗驻跸维扬；后来常命扬州统帅向子固暗中搜寻，却没有找到，不是淮阳本。当时仓促渡江，不知因为什么竟沉入淮阳石塔寺的井中。薛绍彭已经凿损的是“湍流带左右”五个字，不是四个字。年代久了，未损坏的地方理应逐渐受损；但“左”字已经损坏，反而没有一笔不完整，这是什么缘故？石质经过水火侵蚀，应该出现异常崩裂；既然说已经断裂，断裂处却不怎么剥落，这又是什么缘故？难道这三点都不足以考察吗？从前王羲之书写《兰亭》，仿佛有神灵相助；醒来以后又写了几十上百张纸，始终不能赶上原作，那么王羲之在世时已经是绝笔之作，它的精妙哪里是临摹能够穷尽的？何况刻刀和锥凿的工艺大致相同，即使是定武旧物，恐怕也只是接近它的形似罢了，并没有太大差异。假使精粗美恶相差悬殊，一看就能分辨，薛绍彭何必凿损石刻来作标识？又哪里能够欺骗人呢？大体上看《兰亭》，应当像看古人的遗像一样，只能评论它画法好不好，不能一定要求它的相貌究竟是不是真实。这卷既然不同于平常所见，就只应当看作佳品，不必深究它究竟是不是定武本。文字所涉及的事情还很重大，而你却独独在这里苦心考究，难道本来就不可停止吗？因为来信提到了这件事，我不能不加以辨析。《鸟兽言辩》

译《周礼》记载，夷隶掌管同鸟说话，貉隶掌管同兽说话。郑康成引用《春秋传》中“介葛卢听见牛叫”来作注，说隶人能够解释鸟兽的话，那么凡是飞禽走兽的鸣叫，都可以用语言沟通了。人与万物之间，气质形体本来就有偏全、通塞的差别。只有猩猩形状类似人，鹦鹉舌头类似人，所以能够学说人话；即使麒麟、凤凰也不能这样。然而这两种动物也必定要学习人的语言才能说话，那么鸟兽本来就没有自己的语言了。所以说“鸡犬的叫声不分五方，语言并没有不同”。虞代记载兽叫作“舞”，商代记载雉叫作“雊”，周代记载乌叫作“魄”，从来没有听说鸟兽会说话。伯牙弹琴，六匹马抬头仰首吃草；伯乐经过郊野，马厩里的骏马长声嘶鸣。贾谊《鵩鸟赋》说“请允许我用心意来回答”，却从未听说有人能够真正解懂鸟兽的话。舜任命益说“你来担任我的虞官”，也没有所谓掌管鸟兽语言的官职。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的时代距离上古并不远，礼制文辞完备，官职任命更加详细，不应当只有一种奇异特殊的事情反而这样记载。假使真有这种官职，它与宗庙、朝廷、祭祀、宴享的事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专门把它交给有关官吏呢？经书说：“夷隶掌管役使牧人养牛马，并同鸟说话；貉隶掌管役使服不氏养兽并教它们驯服，掌管同兽说话。”这里的“与”，是人与鸟兽相互沟通的意思。夷地靠近东方，乌鸦很多；貉地靠近北方，野兽很多。他们因当地土地所生之物而熟悉鸟兽的鸣声，能够通晓它们的嗜好和欲求，于是在教导驯扰之间，就可以对鸟兽发出呼唤、放纵或控制的命令了。如果说他们能够通晓八音律吕的声音，穷尽各种声气变化，那难道是夷人、貉人所能做到的吗？北齐张子信听见喜鹊叫，对奚永洛说：“鸟的叫声不好。”这一定是根据占卜推测所见，假托鸟语来使事情显得神奇。《左传》中介葛卢听牛叫的说法，恐怕也失于虚妄。《虞文靖公并白云先生门人与张率性书解》虞文靖公不肯替白云许先生的墓作铭，便写信并送上礼物给张率性，再转交给他的门人。门人对老师如同父子，以对待父亲的礼节来侍奉他人，却被人阻止，没有不愤怒的，哪里还有闲暇去考虑事情是否可行呢？许氏门人因此提出辨说，并不奇怪。王余庆连续往来的书信合成一通，在末尾题写说：“世上固然有跨越时代而彼此感通的人，也有同处一世却互不相知的人。”侍书的文章，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他的品行气节，也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这又何必用言辞争辩呢？我恭敬地写下这些，以显示古今士人风俗的高下清浊。他的言辞意旨端正平和，委婉而不激烈、不显露，远远超过同门的人。后来的观看者，只应在生死存亡之间产生感慨，把它作为修身的戒勉；不应当巧言排斥、竭力争辩，替死者在无法追问的地方判定是非曲直，又擅自增添意思，这不是侍奉君子的道理。虞公书中的话，对于许先生已经尊重礼待到了极点。至于没有把他列入铭文，如果不是对他的了解还不完备，就无法告示天下、取信后世。这意思就是东莱所说的“待人不得不宽，论人不得不尽”。有人仓促地据此议论虞公，是不明白如何认识人的缘故。虞公在谈到许先生时极其尊重礼待，难道会不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吗？只是因为他的行状有许多地方还没有说明清楚，不能得到他学问、品行、道德的详细情况，所以难以为他作序、叙述罢了。这难道可以同苏东坡不肯奉诏替范公作墓铭的事情相提并论吗？宁某反复诵读此文，于是从文靖公的书信中看见古人作文不苟且；从王余庆等门人的书信中看见古代师生之间情义深厚。我实在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明白。这卷书流落民间，纸墨仍旧如前，如今被彦章都阃所得，已经可以寄托于不朽了。我看卷中题识的人，无不对他们彼此之间产生疑问，所以恭敬地为它作解。《痴斋解》字书解释“痴”为不聪慧，又训释为病。因此凡是愚昧、狂诞的人，世人都称作痴，这不是男子的美称。因为这个缘故，用它来称呼真正痴愚的人，对方必定会唾骂而不接受。像陈大用这样仕途通达的人，却独自取这个字作为自己的号。我曾询问他的乡人，他们说：“大用刚做孩子时，不懂得别人是在逗弄他；会说话却不知道骂人，认识东西却不知道拿取。长大娶妻后却不知道偏私，喜欢读书、学习科举，却仍不知道自己究竟应当务什么。与人交往时，睁大眼睛直视，言语神气却不外露，情思疏阔，初见他时，简直像分不清豆子和麦子一样。邻里乡党大都指说他痴。大用不知道这是不好的事，谨慎地接受这个称呼，用来命名自己的书斋。”起初我曾把听到的这些话告诉别人，别人也都相信。后来看到他任嘉兴通判，公正明察，刚强果断，警敏通达，没有遗漏。他所到之处清廉耿介、严峻不屈，奸邪不能干扰，强暴不能阻碍，有私情的人不能蒙蔽他。运斤成风，游刃有余，不再感到有盘根错节的困难；他的政绩功效，像河流奔涌、山岳高峙，超越旧日常规，不到九年就升任楚雄府同知，深远稳重，仿佛在世故中老练多年。人们这才疑惑起来。有人说他有隐藏的德行，或者是深藏不露的大器，借这个名字来谦称自己，并不是真的痴。但又不能前去责问，于是大家一起询问我。我解释说：“古人说，道德、智慧、技艺和才智，大多产生于忧患；又说利益会使人智昏，事物过于精巧反而会变愚；还有所谓哲人的愚，这说明人的气质有昏暗和明朗，都可以上下变化。曾参的鲁钝、高柴的愚，是由禀赋造成的；微子的狂、宁俞的愚，却不是他们的常态。愚鲁是不聪慧，假装狂放又近似有病，这就是世人所说的痴。然而其中有的人借此承继大道，足以和圣贤相提并论；有的人借此保全宗族国家，并不损害仁德智慧。他们真实如此也能有所成就，假装如此也能有所补益。孔子曾称许这种人。晋唐士人往往因不聪慧而获得盛名，本来不值得比较。不过三代以后，列国和七十子门徒之中，能够经受圣人陶冶的并不多，却偏偏斤斤计较于愚鲁、狂放、疏简的人，其中一定有深意。片刻之间的外在形迹，有什么可疑惑、可追问的呢？”话还没有说完，有人扬言说：“通府君有病，世上聪明的人多有机术，他想让人去掉经营事务和智谋计较，归于淳朴无为，所以故意以痴自我矫饰；你却只讨论真假，正是看见表面而丢掉本质。”于是我又解释说：“客人的话几乎流于愤世嫉邪，意思却归入黄老之学，不是用来修养德性、协调人伦的道理。君子对待众人，不应糊里糊涂地随同，也不应明察苛细地求异；节制多余的文饰，修正文饰不足之处，谦退地走出偏失、进入正道，做到简易而容易教化，这就可以了。如果要完全按照客人的话去做，我恐怕即使剖析斗斛、折断衡器，也仍然不足以达到清净；一定要废除先王的制度，使天下人都变愚昧，然后才可以稍稍停止吗？这正是异端扰乱政治的流弊，却说儒者想要这样做，可以说是过分的议论了。

译赞 《画虎赞》为方同知瓒作 文人凭榜文而著称，武人凭战阵而显名，诗人用诗来抵御谗言，《易》用卦象显示变化。虎真的值得喜爱吗？那些释放它的人，遭受它的侵害；那些害怕被咬而驱逐它的人，声名流传；那些射猎它的人，反而称颂谈说它。这么看来，喜欢虎的人又哪里比得上厌恶虎的人多呢？然而它形体伟岸，斑纹明亮，凝神注视，雄踞一方，猛烈长啸，腾跃奔驰；它守卫着藜藿之地，百兽都尊奉它；顺从阴阳，生风聚云。假使它凭才能取得成功就是这样，而人们还只从喜恶来评判，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唉，难道只是说虎吗？为什么宁可不是人呢！《杨朝用宪副像赞》相貌温和而气质刚强，外表圆融而内心方正。面对强暴不退避，遭受震荡倾覆又有什么伤害？在唐代，他像李勉；在汉代，他像张纲。半生的心愿，十年的穷荒岁月。他离去时，众人共同惋惜；他归来时，众人共同盼望。压制他，反而使他的发扬更加迅疾；使他蒙昧，反而使他的道义更加彰显。这是上天本来就有意让他承担大任，所以故意使他屈伸进退，正是这个缘故。至于他的升降，也是如此。《费公乡老像赞》衣冠疏散闲适，容貌神色清正纯朴；使用物品俭约，却不丧失本真；乐于容纳众人，能够成就自身。这位老人，如果同他亲近礼乐和世故，隐然有儒者的习气；如果同他谈论超出尘俗的空寂，又俨然是方外之士。《张先生遗像赞》呜呼！先生已经不能再生了。他曾主管一方民政，终老于山林；在仕进时不自我束缚，退居后自有真正的快乐。能饮斗酒、写百篇文章，伴着清琴和野鹤；远离世俗仿佛遗世独立，归于造化也像早有约定。无论生存还是死亡都守常不变，俯仰之间没有惭愧。不明白他的人，认为他只是上饶的县丞；明白他的人，认为他是海盐的通达之士。看看那些害怕失去、悲叹困穷的人，他们整天相伴谈说，却还不如先生的一声笑谈。《杨同府像赞》志向坚定，神情安闲，行动从容舒缓。容貌像独鹤，情怀像猿；戴葛巾、穿野服，这是在朴轩修养本性的时候吗？满堂春意，是退职办公的时候吗？可归堂分别以后，是闲云晚兴的时候吗？唉，进退、久速，我不替你预定。你和乐平易的恩泽，以及人们美好亲切的思念，将会长久存在。《夏世康像赞》假使人人都像您这样说话，那么城邑中就可以没有诉讼；假使人人都像您这样行事，那么乡里中就可以没有争斗；假使人人都像您这样对待妻子儿女，那么慈爱孝顺的风气就会广泛流行；假使人人都像您这样对待朋友，那么信义之道就会得到推行。唉！善人难得一见，何况如今见到您这样恒常守德、清正、温和、谨慎、沉静，德行仪容都有实证的人，这正应当使福禄长寿一齐聚集，子孙显达荣耀，足以表彰您一生的操守。宋澹庵胡先生曾祖行军司马兼尚书遗像赞。才兼文武，见识通达，能知安危，功名事业自有抱负，进退取舍合乎时宜。假使遇到汉高帝，万户侯又哪里值得一提？假使遇到唐太宗，统率三军又有什么可疑虑的？虽然所处时代和际遇不佳，却也仍是混浊世道中风采翩翩的大雁般人物。击壤老人像赞——朱天锡之父。这是击壤老人朱公的遗像。朱公的死亡，正显示了他的生平；朱公的容貌，正体现了他的内心；朱公的儿子，正继承了他的事业；朱公的长寿，正体现了他的德行。他顺理而正直地去世，容貌安详而文雅。儿子因文章才华显达，寿命也不在低下之列。后世有人求取朱公的事迹，就以我的这篇赞作为凭证吧。郭应物像赞。像蕴藏在石中的美玉，像熔炉中的精金，像松林间独立的仙鹤，像月光下清雅的琴声，像栗里村的寒花，像山阴的流水。闲适如陶靖节，却行止不失法度；潇洒如王逸少，却欢乐而不使内心惊动。这就是这个人。我正要寻访他如落叶般的踪迹，他却恰好遗留下佩玉般清越的声名给我。澉川余以庄母像赞。有女子的德行，有妇人的道义，有母亲的仪范，这三方面都具备，百般福禄自然相宜。富贵，是她积累下来的；子孙，是她遗留下来的。活着可以作为闺门的典范，死后可以使乡里街巷为之悲痛。唉！人们大概已经把她远远地忘掉了。郑经历像赞。言语确实，行为端正，面色安康，容貌雅正。他的名声地位，如水满而溢、泉流不息；他的门第，却是曲高和寡。他受到冒犯而不计较，或许可以比作就车认牛之人。他敬慎有加，大概可以与对御者数马的人相比。这是一个将有大才，却暂时处在低位的人。杭州王瑞之遗像赞。这是王瑞之的画像。他的冠服庄严古雅，仪态风度十分逼真。他的见识足以取得事物，并且以义来取用；他的才华足以应对世事，并且用文章来辅助。寄情于湖山之间，将要接近林君复的境界；远游江海，也差不多可以与司马迁一类人物相比。名声随着行为自然而来，由远及近地传播开去。他是一个乡里的美士，也是承继三代遗风的遗民。我看他的外表，本来就应当长寿百岁；考察他的内心，大概是想把尚未振兴的事业收拢起来，留给子孙。杜益之画像六赞。美玉还在璞石之中，精金已经进入熔炉；于是成为珍珠，成为经过锻炼的器物，承受这造化的陶铸。右为儒服。小马在田野中进食，凤凰在山冈上鸣叫。带着满席珍宝前来应聘，正适合以礼物使君王宾服。右为进士服。他的容貌清秀温和，衣着安详吉庆；不放纵，也不自矜，堂奥之中始终如一。右为燕服。在每月初一，在任职之初，彰明这种公服；所要彰明的，是那份图谋。右为公服。进献祭品，肃敬地盥洗而不言语；诚信足以感格上天，聚集下民的德行容仪，确实如此。右为祭服。德行与服饰相称，职位与才干相宜；皇帝一日之间三次接见，这位公当真与之相合。右为朝服。郜▯敬行乐像赞。医学门径的深奥，文艺园苑的精华；德行容貌明朗爽洁，仁爱施行美善有令誉。像《金匮》《玉函》那样珍贵，像青山绿野那样广博；充实满盈却仿佛空虚，正可以从这里看见恒常守德的人。张世清夫妇像赞。研读圣贤之书，遵循礼义的教导；即使贫困也不改变事业，年老也不衰减孝心。衣冠整洁，言语容貌安详，差不多可以称为君子，确实值得永远不忘。美名不向外强求而自会传播，善行从内心自然流露。丈夫依靠她的资助，妻子谨守自己的法则，这样的长寿正是应当得到的。福禄也将安抚护佑她。我年幼时，早已见过她闺门中的仪范。施汉章像赞。出仕或退隐都有道理，做官或停止做官都合乎时宜；若不是学习，又从哪里来？若没有见识，又如何施行？福禄丰厚安宁，胸怀坦荡朴素而和美；上天厚待他的生命，人们考察他的操行。安然享受这样的长寿，永远保全已有的成就，绵延长寿，成为当时的典范。外祖父无锡许公本像赞。他的容貌白发苍苍，正如他的内心平和；他的衣服宽舒整洁，也像他的形貌一样贤雅。不违背天命，不僭越自己的身份；无论年老年壮，处境困穷，都坚守不移，顺受正命。原宪图赞。屋顶漏雨、地面潮湿，与陋巷的处境相同；蓬草所盖的屋子、以破瓮作窗，与箪食瓢饮的生活相同；坐在那里弹琴唱歌，与不改变自己快乐心境的态度相同。为什么孔夫子唯独称赞颜渊，却不提到原宪？难道颜子自己不知道贫穷，而原宪仍然有意追求贫穷吗？宁可说他与“屡空”的称誉、“问耻”的回答，都在细微之处有所分别吧。可惜子贡只是听到了这些话，却没有接受其中的教诲，难道不觉得有愧于师友吗？王总督三世像赞。祖父征西赞。飞扬驰骋于督府，总管军队；是宫禁中的爪牙，也是边疆之外的干城。腰间垂着玉带，肘旁悬着金印；功业光耀于前代事业，并流传给你的后人。父亲征西赞。世代恩泽大为承继，上天的福佑也由此迎来。参与并辅佐三淮事务，提督总领西夏。器宇温和，声威显赫。我既然见到他，人们便都仰望他。

译总督赞。是宫禁宿卫的近臣，是驾楼船的上将；在介胄之中接受皇帝赏赐，持符节向东而行。世代美德难得，子孙恩泽深厚；臣下尽展忠孝，以报答君王和双亲。寿星图赞。众星拱卫中枢，分布于南极星辰之间；出现和隐没各有常规，明暗只在于德行；那形象庄严肃穆，那名声显赫光明，海内安定和平，天下文明昌盛。素履先生刘季俊像赞。人们说先生迟缓，先生本来就承受这种评价；人们说先生贤能，先生却竭力推辞。世事纷乱纠结，先生却安然无事，优游闲适；先生正要有所作为时，爱憎也不显露，宠辱全都抛开。想到大雅之士尚且如此，不禁惆怅遗留下来的长者如今就在这里。唉！乡里没有善良的家族，投机取巧之事日益增多。野鸡群中的仙鹤，若不是先生，还能是谁？母姨朱硕人寿像赞。如良金般贵重，如美玉般温润；以贤能教导兄弟，德行表现在闺门之中。早年适宜经营家庭，晚年子孙兴盛。永远说到福禄长寿，仿佛母亲仍然健在。夏大理行乐图像赞。这是大廷尉夏公的画像。为什么中止经世济民的事业而从事优游闲适，收敛文章锋芒而显出质朴，舍弃金印紫绶而穿布衣素服，远离朝廷而居于山林？空谷中归来的，是离开食场的小马；九曲沼泽停留的，是只闻于天的仙鹤。这大概是将以谦退来保持盈满，以安静简约来收束功业，超越尘埃而升入辽阔高远之境。他大概是想学习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潘清溪像赞。方外之学，先生大有所得，而我没有察觉；儒者之道，我没有听闻，而先生却已经通达。朋友的情义，从年轻到老年，虽然行迹不同而内心相同，彼此相亲相爱；日子越久越不疏密有别，年岁越长越不疏远。安静闲适，淡泊冲和，到了白头仍如初交；这就是他在同门中受到尊重、并乐于同我们交往的原因。静庵沈▯贵像赞。像饮射礼中的嘉宾，像山涧之旁的闲散老人；耿介而不脱离常伦，和厚而不丧失操守。他的话可以警醒世俗，他的行为可以长久立身。简朴谨慎可以遗留给子孙，柔和沉静可以使人达到长寿。生在当今，却拥有古人的心；通达时务，却几乎像隐士一样。林下的衣冠人物，海滨的士人朋友，像静庵这样的人，我从青年时便与他交往，一直延续到白头。所谓百人之中难有一个，整个乡里也仅有一人罢了。致仕彭公像赞。气度和顺而充实，风度闲雅而高雅。只是在短暂任职期间，身穿金带紫袍；一向却生活在白云绿野之间。事务简少，内心清静；格调高雅，知音难得。两个女儿承受凤诏，接受龙章敕命；诸子才华秀美，如琼杯玉斝。福庆根本在于善行余荫，长寿由于上天赐予；所以把微薄心意寄托在神仙之说上，将要与造化相比高下。郜仲垣先生。医学有深厚渊源，士大夫有仪范准则。做官不离乡里，以道义终其一生。承继恒斋的正统传授，世人正以他的遗泽为鉴。他前面有承继，后面有启发。我不能使先生从九泉之下复起，却或许还能从他的三个儿子那里汲取遗留下来的风范。许一樗遗像赞。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根本既然丰厚，枝叶自然聚集。看他的外在表现，言语温和、气度平和；从内心流露出来的，则如水流云行般自然。诗礼有所传承，才华声誉兼备。他在世时，足以成为乡里的能人；他去世后，可以称为士人中的前辈。唉！同样是死与生，为什么忽然来到，又忽然离去？只有始终平安无患，或许才能在永世中卓然挺立。郭县丞爵像赞。面色和悦而康健，容貌安详而习熟；有诗礼遗风，有衣冠世泽。文章可以修养自身，政事将可以施及万物。这样的人，大概是想在浇薄世风中恢复淳厚，把威严刑罚改变为礼义德化。刘天与母安人陆氏赞。遭遇暴烈的终风，却不因此怨恨丈夫；谨守《柏舟》所载的誓言，并不是不体谅母亲。正因为蓬屋茅舍、沟壑困境不能动摇她的心志，所以粗布衣服和糟糠之食也不能充分供养她的身体。口中称母而实际兼尽父亲的职责，使孤寡之余的孩子得以完婚；作为妇人尽到子女的职责，在防备孤独之后备办奉养和祭祀。否极泰来，子孙繁衍而获得厚福。这正应当使她福寿更加丰盛，子孙更加荣盛。看看那些普通众人，大概很少有能与她相比的。刘孟颙处士像赞。有美好的品行和优良的才干，有清正的风范和高尚的节操。兄弟没有忘记他的成法，子孙能够守护他的遗烈。他的道德，不必等到活着时才存在；他的名声，也不会随着死亡而消灭。这就是所谓宗族中主持大器的人，乡邦中的先贤俊杰。杭州夏秀才夫妇像赞。志向本可大有成就，却被疾病阻碍；才干本可有所作为，却受到命运困厄。好比金在熔炉中熔炼、模范被销毁，美玉沉没在沙中。才华志向尚未显露，乡邦都为之叹惜。至于嘉硕人，温柔娴雅而贞洁，活着能够治理好家庭，死后应当保全节操。妻子以义尽终，儿子凭德兴起。她将含笑于地下，在九京之下也有光彩。刘廷信布政像赞。有谋划长远的才干，有切合实用的学问；温润而令人敬畏，和厚而庄严谨慎。升任要职不奔趋逢迎，遇到险阻不退却；端正自己，匡正他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刘仲通像赞。出自名门，是盛世中的名士；在家族中可与柳公权相匹，在乡里则是王彦芳这样的人物。刘公瑞像赞。处于晦暗境地而不自我玷污，求学不是为了贪图长久；才华和品行都具备，命运却不顺。大概可以凭美好的名声永远光耀而不朽。这样的人，难道真是前半生丰厚、后半生吝啬吗？丁友松像赞。是宗族中的标志，是超脱尘俗的气象。像翠竹苍松，像兰舟桂舫。远望他的人感到喜悦，接近他才干的人得到利益。将来，我要考察他远远超出世俗道路、挺立于云霄山壑之上的情形；摆脱一切束缚，沿江湖向东而行。王吉之像赞。我同处士的兄弟交往，知道他能够友爱兄弟；我接触处士的子侄，知道他能够教养后辈。读了季侍御的赞词，知道他内在蕴含着清正深厚而典雅的品格，行为纯粹，名声美好。确实如此，这个人若授予爵位，就可以作为众人的仪表；若让他得到长寿，就会永远有益于敦厚伦理。希望我所见到的能够得到应验，也相信这样的文章能够证明这些德行。叶志学像赞【志学无子】。有清正和穆的风范，有宽宏深厚的器量；笃实行事，谨慎说话，难以进取而容易退让；名声和实际都无愧，寿命和福禄几乎全备。卿云和灵鸟，自古以来没有流传下来。吴处士像赞。头巾衣裳庄严雅正，气度容貌淳厚温和。十室之邑中仍有忠信之人，三代相传的正直之道也在这里保存。确实适合使他的家族成为榜样，在家室中无愧于祖先，那么硕大的福泽就会归于他的孙辈。内外和谐顺遂，福庆接连到来。这足以看出他与德配相伴偕老，也等待着他的谋略由后代发扬光大。南谷老僧，是我童年时的窗友。他拿画像来求我题写，因此我为他执笔。言语不违背正道，平日的行为不失常规；义理不遮蔽本源，处世不违背遭遇。容貌与众人相同，内心却与众人不同。身处城市却如在山林，仿佛榆柳与松桂。吕山吴汝辉像赞。这是巢松吴汝辉的画像。他居家经营事业，正因为考虑危险所以能够安定；处理事务，正因为辛劳所以能够闲逸；立身处世，正因为质朴所以能够有文采；治理财产，正因为散财所以能够积聚。有备而无患，行德日益美善；白发而采色充足，甘美而和顺；根本深厚，枝叶茂盛。这就是他本人荣耀、子孙显达、福禄长寿俱得的原因。记载他所承受的恭敬安靖，愿美善永远传给子孙，永不厌弃。

译关云长像赞。是一世的英雄，能够抵敌万人；志向明确而尊重大义，勇力足以屈服群雄。假如遇到汉高帝，那么开国首功一定属于他；假如遇到世祖，那么王统也会由此延续。时运虽然没有酬报他的名声，但正气永远显赫，英风千古长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沈士容像赞。家中有孝敬恭谨，乡里有信义，这样根本就树立起来了，枝末也将得到成就。士人兼通儒学和医学，文艺修养郁然深厚。前去吧，不要荒废自己，或许可以终身保持声誉。郭理问父遗像赞。是名门中的士人，是清平时代的隐逸之士；诵读诗书，遵循规矩法则。不躲避疫病，以保全宗族的危难；不吝惜财物，以救济亲友的急难。福禄善终，祖传事业世代相继。我因他的儿子显达，得以知道他的父亲；听说他的高寿，也由此得以验证他的德行。我并不是没有依据，却徒然替他作赞述。张推府朝服像赞。佩戴玉饰，缠绕银印；戴高冠，端正地执笏。外表庄重而内心谨慎，看见服饰便想到德行；显贵而不忘记自己的来处，做官而不懈怠于职守。庄严得仿佛上有神明临视，远望便足以作为法则。在黄堂拜表时庄严肃穆，在金门等待开门时战战兢兢；早晚都如此谨慎，或许荣名就能永不磨灭。文昌像赞——为王吉之作。七十多种化身，千百年的年代，典籍记载已经很完备了。庙中祭祀虽然相同，谁能赋予他具体形貌？又怎能推测他的形状？天下文明昌盛，仿佛在无形之中已有形象。山阳张处士遗像赞，推官尚武之父。衣冠合于世俗而又有超尘的风致。早年侍奉父辈出游仕宦，晚年承继世代事业。儿子因他的教诲显达，孙子承受他的谋略。子孙绵延，如瓜蔓相继；春秋两季都享受祭祀。张母硕人武氏遗像。妇人的道义已经合宜，母亲的教诲也由此显明；福禄因此安定，长寿高龄无愧于人。南涧的蘋草散发香气，此堂的萱草繁茂；孝敬慈爱永不停止，世代恩泽流芳后世。张推府像赞。才华见识明达通晓，威仪庄严显赫；文章受到宾客推重，政事崇尚敬慎体恤；胸怀美善而清正谨慎，竭力协助推行善政。身居大僚之职，成为国家的光荣。郭处士夫妇遗像赞。是旧族名门中的贤夫美妇，内外各守正位，家室谨守法度。具有伯鸾般的清正淳厚，适合以德耀般的贞洁朴素自持；崇尚古道而行为不矫饰，主持家中饮食而下人没有怨恶。寿命虽有长短差别，德行却没有遗漏彰显。子孙繁衍、乡党思慕，正是可以用来验证这些德行的事实，并不是赞辞有所夸大。乐闲朱公夫妇像赞。他们容貌十分和悦，内心极其美善。前面无所惭愧，后面无所忧虑。福禄长寿康宁，都是因为秉持这样的德行；子孙宗族，都是因为积累这样的善行。是家族的双重喜庆，是乡里的善人；使家门光大，而且还来得及在他们有生之年看到。男方出身既美好，配偶也贤良。是闺门中的秀士，是裙钗中的光彩。没有可非议之处，有宽容而有德行。妇道和母仪，都足以称道并作为准则。夫妇共同长寿，福祉全都得到安定。百年之后，子孙仍会思念他们。宗宪止庵夫妇像赞。旧家族的遗泽，成为士林中的英才。志向贞正而奋勉，气度和顺而平和。朋友以他的义气为信，官场彰显他的才能。佩玉官印，是他应当得到的；后嗣延续，是他应当兴盛的。我曾经过徐州，看见当地百姓对他治理的感念。我曾立于朝廷，听闻王司马对他的赞誉。没有可非议之处，有德行而有容仪。内在资质丰厚，言辞文章也厚重精工。成为姻亲宗族的表率，成为闺门中的宗主；其中主持家务的贤妇，在良人的善政中卓然显现。她母亲教诲的美善，又在令子的昂然成就中得到验证。引。松溪处士挽词引。松溪陈处士去世了，他的外孙、嘉兴府学生王论博求士大夫作歌诗来表彰他，请我为此写引言。我曾在吕文懿公家见过老人的词气，后来询问他的为人，确实如今回员外君秉所写的墓志中所述。老年人对于亲戚乡党，没有不尽心相待的，何况是自己所厚待的人呢？这就是王论悲痛激切、流泪不止、哀思不能自已的原因。世上的人对于女儿的儿子，有的并不十分疼爱；但没有不特别疼爱自己的孙子的。为什么思念外祖父的人极少，而王论却深厚地不忘记他的外祖父？陈翁本来就是恩情深厚的人，王论也真是厚道啊！难怪诗人感叹歌咏，为王论向陈翁表达赞美。唉！处士死在不是故乡的地方，又没有儿子；埋入棺木、覆以泥土之后，本来已经注定寂寞无闻了。然而他的遗行余光，又因此显赫昭明，谁说生女儿在紧急关头一点用处也没有呢？我确实对此有所感触，所以写下这篇作为引言。忆萱诗引。“忆萱”是怀念母亲，却不称母亲而称萱草。这是诗人借物寄托兴意，来表达自己的话。人们通常说萱草能够使人忘忧，椿树多长寿，所以常用椿萱来指称父母。这卷中五言、七言诗共若干首，都是顾鸣玉所作。鸣玉十三岁时母亲去世，今年已经将近四十岁，仍然忧伤不已，一谈到母亲就悲痛，一遇到有关母亲的事情就哭泣，悲痛得如同刚刚丧母一样。即使妻子儿女和富贵荣华，也有可能不能改变他所思慕的对象；士大夫知道这件事后都怜惜他，于是有了这些《忆萱》诗。鸣玉似乎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但我还要劝告他。奉养父母与思念父母，情形不同；父亲与母亲，本是一体。鸣玉虽然早年失去母亲，但他的父亲玉辉甫尚且健在。与皋鱼、子路相比，仍然有所不同。从今以后，应当把思念母亲的诚心，更多地用来侍奉父亲。凡是可以使父亲身体安康、内心喜悦的事情，都要尽力去做，那么玉辉父将会更加健康强健。死去的人若有知觉，母亲也将会在地下含笑了。从今以后，士大夫难道还不会有写诗孝敬父亲的作品吗？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诗集的引言。《方洲集》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二十三。明，张宁撰。祭文 汀州府学祭成告庙文 维成化二年，岁次丙戌，七月初一日为庚午日，过了二十九日，谨敢恭敬地向先圣先师禀告：我近来伏见文庙祭器残缺，不能按簿册核正，遇有祭祀便常借用民间器物，亵渎混乱，违背礼制，不能用来使神灵感通而彰明礼制于众神。自从来此拜谒之后，我惶恐不安，不敢自求闲暇，谨与僚属官员、儒生考察古制，依照制度制造铜爵一百四十件、簠簋七十二件、髹漆竹木笾一百二十件，豆器数量相同，币篚九件，牷俎六件，解俎一百五十件，鈏尊三件，陶尊三件并配勺，鈏香鼎八件，陶制豋、铏二十件，▯盘三件，帨椸三件，烛跗一百件，灯篝架四十一件，共八百件；此外杌、案、盆、盎以及庖厨、洗濯、燎祭、瘗埋等各种器具，不敢一一陈列。工程始于五月戊寅日，至七月癸巳日完工，费用没有取自百姓，劳役没有烦扰众人。器物名目都有明确规定，收藏保管各有职掌，不敢更改。现在举行初次衅礼，谨以释奠礼告知完工，用来进献祭祀之事【缺】

译祭刘尚宝 某年某月某日，谨以祭礼致祭于故尚宝司丞刘君祐禧，说道：唉，祐禧竟止步于此了吗？你在中书省建立功绩，越级进入秘府，侍奉君主，蒙受知遇和顾问之恩；交结朋友，得到彼此倾心相助的美意。你一生所经历的事情都称心如意，举动没有不协调的。这就是祐禧一生的事业，没有一件不顺利。你内心刚强而外表和厚，志向高远而姿态谦下，与人相处从不冲突，随处都能敞开心怀；召唤你，你便来，并不是有所求；挥手让你离去，你便离去，也不是因为畏惧。这就是祐禧一生的品行，没有一件不善。你的身躯伟岸，容貌仪态纯美，言辞又正直明快。这就是祐禧一生所禀受的资质，也没有不厚重的。事业多有利于人，成就就一定大；品行多有善处，寿命就一定长；禀赋多厚重，衰败就一定来得晚。你有这样的根本，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报偿，使你官位只止于六品，寿命只到四十岁，在众人之前失去荣华、抛下奉养。造化对人果真有意吗？还是对人本来无心？或者生生死死都任其自然，彼此漠然不相干涉呢？你去世时，病不过十天，听到讣告的人都以为是假的。等到相信之后，大家便相互哀悼。死后人们还疑心讣告是假的，足以看出你平日没有招致死亡的行径；既然相信后又相互哀悼，足以看出你平昔不是令人厌恶的人。为什么占卜者还没有来得及拿出蓍草，医生还没有来得及拿出药物，你却匆匆忽然到了这样的绝境？唉，祐禧竟止步于此了吗？日月流逝，办理丧事的时日已经来到，追念也来不及了，难道只能以情意淡薄而止吗？陈设清洁的祭品，与你永诀于幽明两界。你的女儿已经出嫁，你的儿子也已有成就，幸而后代已成又能重新开始，希望你虽死而犹如生存。你若有知，将会悲伤还是欣慰？请享用这些祭品。祭崔惟正 某年某月某日，某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致祭于卫侯崔公墓前。唉！公已经不能再生，那个时代也不能重新得到。公啊，辽阔寂寥的海滨城邑中，英秀之气谁来继承呢？从前我的祖父把友爱寄托于先公，婚姻、丧葬、祭祀等事情，没有一件不听从先公。想不到如此深厚的情谊，成为莫逆之交将近四十年，始终如一日。到了我这个后辈，从童年起，就承蒙公父子使我有所成就，在学校中游学，乡试中被荐举，登科任职，身着紫袍、腰系黄带，谨慎小心，受到天子的知遇。我的资质木讷刚强而不能补益，徒有虚名传遍耳中，德行浅薄却占有职位，这些究竟是凭什么？除了父亲和老师之外，公对我的恩德尤其深厚。我听先贤说，德行没有不应当报答的。难道我已老朽昏聩，忘记了这些告诫吗？只是公家的事业正开始兴盛，富贵正将到来，子孙正日益繁盛，名位爵禄正不断增加。势位高的人断绝了援助，力量大的人难以匹敌。譬如登山渡水，公家已经登上绝顶、走到平地，而我还在山脚下蹒跚，在水流中浮沉；即使想赶上公的足迹并逆势挽留，终究只是力量有所不能。这不是公的意思，而是我内心如此。虽然不能报答，终究不能忘怀。公刚去世时，我正被官禄羁绊，病中不能前往问候，死后也不能前往哭吊。公返归故土而亡，春秋禴祭、蒸祭、尝祭，本来不是公的美好亲属可以在堂上代为举行的。等到如今来拜墓扫墓，墓上草已过夜，墓旁树也已合抱，我迟来的罪过，真如海阔山重。公的魂魄在地下，精神在上天，我恭敬地陈设一奠，眼泪如泉涌。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卜源静文 某年某月某日，谨以牲畜、酒和各种祭品，哭泣着祭奠亡友竹窗道人卜公源静。自从我与公订交，至今已经三十年。从年轻到老年，感情如同骨肉。无论贵贱、贫富、疾病、生死、喜悦、忧患和丧事，全都牵动着彼此的心。公对朋友尽自己的力量，即使才能浅薄、处境艰难，也总是竭尽心力；我浮沉于世，百件事情也未必能报答一件。从前我们常相见，慷慨而平和愉快。近一两年，却常有歉意、退缩、叹息。我私下曾担心这是人渐老的常态，哪里想到没有多久便遭遇危急。唉！公的行迹虽然与众不同，所学习的是纲常之道；言语有时过于直率，但行为非常善良。如今世上的人，很少有像公这样的。他们拘束沉溺，自我欺骗，像聋子瞎子一样度过一生。唉！我心中有所怀抱，只有公能够理解。公既然离去，我将来还能告诉谁？从前我们往来没有间隔，早晚相见，如今再来到这里，又有谁来问候、谁来顾念？公所居住的地方，我的身体便感到安适。房屋、床榻、门窗，即使在梦中也还在那里。公的话还在耳边，公的容貌还在眼前。忽然之间再也见不到了，这是什么样的毒苦！今夕究竟是什么夜晚？月色凄冷，孤灯独照，对着酒却举不起杯，悲伤又能如何，悲伤又能如何？从早到晚，一别便是千秋，老泪交相流下。祭姑苏朱明仲文 我与公父子相交，差不多三十年了。仕途迁转、婚丧疾病和灾厄之间，公父子往来相交，感情超过骨肉。自从我免职患病、闲居以来，彼此不见已经过半生，但书信往来、志趣情意长久不变，彼此实在没有多少差异。想不到公刚失去贤孙，不久又遭遇大丧，贤妻也再次去世。我宁闻讣告，惊惶悲痛，私下思念尤其深切。想派人吊唁却孤单无助，想亲自前去又因衰老困乏而迟疑踉跄；进退之间只希望病情稍有减轻，最终能够侥幸前往，得以瞻望依恋坟茔，使眼泪沾湿墓上旧草。不料时光迁延，因循一天又一天，直到今天情意仍未能伸展，仿佛只是泛泛而过的路人。我宁得罪于公，即使袒衣负荆也不足以谢罪。如今自知老病日深，终究不能再远离门户。谨备羊酒薄礼，向北遥拜，恭请公子宗远代宁在墓下祭奠，诵读我的情意之辞，以彰明宁违背礼节、薄待情义的罪过；还希望公念及平素的爱护，或许能够享用这祭品。祭亡婿姚麟文 悲哀啊，麟儿！你六岁时便失去父亲，内外多有忧患。我念及你父亲留下的情谊，便把爱女许配给你。你已经孤立无依，我以微薄力量扶助你家于倾覆之后，又凭外戚的关系使你的门第在纷扰中得以安定。闭门谨慎地度过艰难日子，这也实在很苦。辛勤劳苦、竭尽心力十五年，才终于使你获得官职并娶妻成家。我的钱囊已经空了，头发也斑白稀疏。内外孤单，年老多病，又没有嫡子。你忍心自行弃世，使你家的世代祭祀断绝，让老母无人奉养、少妇无人依托吗？唉！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啊！我不只责怪你一人。如今将从东广起用你家应当承嗣的人，让他的幼子由我的女儿抚养，以培植你的后代，希望侥幸谋求保存，使你的母亲和妻子有所依靠。究竟是人为，还是天意啊！还不知道能不能最终办成。现在将抬起棺柩送到临时殡所，选择日期修治三座墓穴：一座用来安葬你，另外两座等待安葬你的母亲和妻子，以完成终身的大事。这是你妻子的话，天地鬼神实实在在都听见了。你可以安慰了吧！我的眼泪会有尽头，而情意没有穷尽；身体渐渐衰老，悲伤却更加深重。悲哀啊，麟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祭张天常文

译公年轻时遭逢艰危，长大后登上禄位，进退从容，所作所为都能成功。为什么已经做官却仍然贫乏，优游自得反而劳苦憔悴？唉，我的良朋，唉，你的兄弟，没有谁有过错，公也没有什么可悔恨的。疾病不能痊愈，这是谁的过失？我和公相交五十年，从红颜到白首，一生相互往来；无论荣枯、得丧、苦乐和相互怜惜，即使力量有所不及，情意从未稍有忘却。公在世时我有匹偶，公死后我便孤单；难道说没有朋友，只是长久的交情实在难以维系。公的棺柩还未安葬，留下两个幼儿相继牵累，希望公遗下的德行能够长久流传。我已老迈昏乱，心中战惧，苍天遥远而无言。祭周时举词 你早年进入国子监，不久便任职于泮水之中；虽然仕途受到压抑，晚年也没有失去自我。朋友的情意、亲戚的感情，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真如平生一样。我眼泪涟涟，内心悲痛明白；茫茫白首之年，这样的人却已经不在了。祭王本诚词 某年某月某日，谨以酒、果、酺、醢，另设祭品祭奠亡友就兰王处士，说道：“公已经逝去了，我的年岁也一天天衰老，哭泣不足以尽哀，言语不足以尽思。空城旷海，你将往哪里去？悲风夕阳，这凄惨的景象何时才会停止？世间再没有这样的人了。唉！”不久以后，便立了墓碑。荣禄大夫、都督同知陈公神道碑铭。公名翼，字良辅。先世居住在湖州长兴县，后来迁居广德州。父亲名兴，字朝杰，生于元朝末年，才华见识不凡，在乡里很有声望。杨左丞征召他授予万户之职。当时天下已经大乱，他郁郁不得志，执杖归附太祖皇帝，随军征伐，充任伍队长，升任负责宿卫。洪武二年乙酉，征讨虹螺山，授骁骑前卫百户。辛酉年，征讨云南蛮洞，奋力作战而死。公在侍卫任上，参加普安、曲靖、盘江等战役，承袭父职，在军中任事，特授济阳卫世袭千户。戊辰年，征讨鱼儿海子；庚午年，征讨以都山；辛未年，征讨鸦寒山；乙亥年，出兵攻击辽东野人，因屡次立功，特升燕山右防卫世袭指挥佥事。三十一年戊寅，太宗皇帝发动靖难之师，公已借近亲关系，从安定门开始参加军务。等到渡江，率领甲士四年，转战数千里，大小二十四次战役，平定二十多个州；谋划必能夺取，进攻必能攻破，援救必能成功，军队交战必获全胜，从未稍受挫折。己卯年，因白沟河、济南之功升指挥同知；庚辰年，因东平、汶上之功升都指挥佥事。这年六月，平定京师，升为镇国将军、陕西都司都指挥同知，不久又命其掌管金吾右卫事务，大概是不愿让公远赴外任。第二年，追赠祖父旺父为骁骑百户，陈兴的官职都与陈公相同；祖母杨氏、母亲丁氏，都追封为夫人。永乐己丑年，随驾回到北京，晋升为荣禄大夫、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又过了两年，多次统领神机营的军队和马匹，随驾巡行迤北，直到和林省，渡过土剌河，追击北方敌军。当时瓦剌人因此士气沮丧，舆论认为，偃息兵戈的开端，确实由这次出征而来。又过了七年，皇上一向知道公是老臣，可以托付重大事务，于是下诏前往南京都督府任事。洪熙改元，仁宗皇帝念及公的功勋和旧劳，赐诏召回北京任职。不久公患病，皇帝下令供给医药调治，过了很久仍不能起身。宣德三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皇上听到讣告后震动哀悼，停止临朝视事一天，发给丧葬器具和路费，并命有关官员立即在长兴祖坟营办安葬，依照一品官的礼制。从入殓到祥祭、禫祭，皇帝派人谕告并祭奠了四次，亲王藩臣、大臣、百官以及士庶前来祭吊的人接连不断。起初公年轻时，神情仪表高峻伟岸，声音像洪钟一样，读书并且擅长骑射，很以才气自负；等到成为将领，虽有自矜之气却不放纵，治军严明而又施加恩惠，又能在事变发生之前率先倡导勇气，控制变故、履临危境；在耀兵整军之间，敌人常常还没有交战就自行退却，并不只是能够长驱直进、使用士卒拼死奋战而已。每逢战胜，务必把慰问残伤、保护孤弱作为要务，从未妄杀一人。因此士卒乐于归附，所向都能成功，并不逊于古代名将。公起初娶张氏，生子钦，早年去世；后来娶袁氏，生子文。两位夫人都与公合葬。文起初承袭指挥同知，任温州卫官；后来征讨闽、括一带的敌寇，因有功升任浙江都司都指挥佥事。文博学儒雅、英明刚毅，恭敬地侍奉显贵宗族，可以说是文武忠孝兼备、成就还没有止境的人。文有五个儿子：纲、纪、统、缙、绅，都是优秀的人才；其中纲尤其是可以成就大业的人才。古人称兵器凶险、战争危难，忌讳世代为将，仔细考察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将领有合乎天意与违背天意的分别。陈氏父子两代，正处在气运交替之际，防守与兵力彼此相当，形势上不能不有所节制。然而他们的子孙更加贤能，世代凭功业取得显贵官位，难道不是奉承天意、办好上天所托之事，而不是凭借人的力量自我逞强吗？这不正是所谓以仁义成就功业的人吗？至于战国末世，天下已经惨遭涂炭，上天正要悔止灾祸，他们却又以用兵的方术求取当时的功名；全天下的人都像孙武、吴起、白起、王翦那样，即使有无敌的才能，追随人的欲望而违背天意，也无异于使灾祸降临自身并使自己的世代灭绝。公的墓上原来有碑文，但叙述不够彰明，不足以流传久远。文已经得到美石，将要把碑文改刻在神道碑上，并把御史赵琏撰写的公行状寄来京城，带着书信和礼物请求我撰写碑铭。我与文相交三十年，有如亲人的情义；每次见文谈论先公的事，熟悉得就像亲眼见过，而他所寄来的行状又足以证明这些情况，我怎能推辞呢？于是就为此撰写铭文：威武雄健的陈公啊，世代传承韬略，如云从龙、风从虎。父子前后相继，是上天启迪至人的结果，确实生出了辅佐帝王的人才。斧钺、仪仗和旌旗，都是帝王所居之处的威仪。群夷扰乱中原，四方尚未安定，皇帝将施展上天的威势，于是驱逐他们、征讨他们。宗庙社稷有防卫，宝鼎有雉饰，皇帝奉行上天的讨伐，臣下岂敢怠慢职事。对外排除侵扰，对内使国家安定，公的心力长久以来已经耗尽。皇帝督责而不遗忘，世代享受俸禄，世代承袭官职；藩屏之臣以才干为重，股肱之臣则是功勋旧臣。去吧，要迅速回来，留在皇帝身边，安定国室，也安定家门。你的祖父和父亲，以及你的众多子孙，前代承继，后代守护，直到黄河如带、泰山如砺。登上图阁、铭刻台阁，获得特别的声名和伟大的功业，生时荣耀，死后受到哀悼。孝子恭敬承继，不迷失，不放逸；千秋万年，仁义的恩泽长存。开济乡先祖坟附葬碑。

译附葬的六个墓穴，都是宁的侧室；她们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宁都为承继嗣统而娶她们。宁的墓与先前夫人的墓都朝南，位于祖墓右侧；所以六穴都依次在右边，向东，按北上为尊的次序排列，以象征生者的次序：第一穴是河间罗氏，第二穴是无锡许氏，第三穴是德清谢氏。这是先父先母亲自命令夫人聘娶、纳为如同正妻的礼数；她们经历忧患，两次遭逢大丧，协助承办祭祀供馈二十年。夫人之间有承继后嗣的职责。各穴都在前面，稍后的依次是同里周氏、澉浦陈氏、小林赵氏；这三人又是罗氏所为她们聘娶、纳入的，礼数和前面相同，勤谨节约，谨慎安静，彼此勉励资助，使家事有所成就；三人之间有长幼次第之分。各穴又稍在后面：罗氏生女姚淑人，谢氏怀孕却没有生育，赵氏生育后孩子早夭。这是宁德行浅薄、命运多舛，接连遭遇这些事情，并不是以正常的方式得到的。近来见黄博士的儿媳妇有极高的节义，死后无所归依，宁便急忙寻找她的遗骸，为她收殓安葬；但遗骸已经失去一条手臂。因此六穴都是在她们尚未去世时预先营造墓穴住所，是为了防备丧葬时物资不完备；都是在尚未安葬时先行刻石表明，也是为了防备意外。既要防备物资不备，又要防备意外；人尚未死，墓尚未葬，这些事情难以一一说尽，情势也难以全部保证。宁难道是年老昏昧到了这种地步吗？不过也是尽自己的心意，听凭上天安排罢了。唉，《虞书》中嫔入舜室之事，《春秋》中归葬之事，文字上没有什么不同的称谓，但叔姬死后仅一次安葬，圣人却特意以夫人的礼制记载在经书中；其中合乎常规与权宜变通的大义，本来就要根据具体的人来决定。至于区区愚夫陋妾，又哪里值得拿来议论？我私下独自揣度，按照事情的本来情形，宁与诸位原本确实都是以平等身份相接相合，并非宠爱亲昵、没有伦序的关系。只是想到一生受到压抑，如今头发已经变白，宁也已年过六十三岁，难道还敢放纵地反复考虑、顾虑退缩，希望别人厚待自己，却反过来薄待别人吗？事情既然已经完工，谨刻石碑，以告知后人。昭勇将军、浙江都指挥佥事陈公神道碑。浙江都指挥佥事陈公，是已故荣禄大夫、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陈良辅的次子。都督公去世后，宣宗赐葬于长兴祖坟，世系和事实都详细记载在碑志与家乘中。都督最初娶张氏，长子钦早年去世；后来娶袁氏，生下公。公名文，字彦章，号朴庵，改号半陶。十六岁时，承袭授予金吾右卫指挥同知，调任浙江温州卫。正统年间，倭夷多次侵犯浙江海域，东西边的巡按、藩司和臬司上奏举荐公，任海宁卫所把总。景泰年间，剿捕瑞安、处州的贼寇，因有功升任现职，并加赐防段楮币。天顺年间，提督定海各卫的海道事务，不久选任军政，回到都司任职。成化丙戌年，总督两浙漕运，赴京接受诰命，授昭勇将军，追封三代；生母和妻子戴氏，都封为淑人。这一年，因为持守正道、不屈服于权贵而触忤他们，被定罪谪戍立功于金山卫，士人舆论都认为他正直；后来遇赦回还。总兵平江伯陈公一向知道公并没有罪，仍然上奏为他申理漕运事务。戊戌年，公上疏获准，请求让儿子纲承袭温州卫的旧职。不久，纲去世，嗣孙璠继承袭任。公当时仍在杭州，与乡里的贵人和士大夫在湖山间游赏，结社作为荣归的防备，轮流设宴欢聚。镇巡三司的各位正副长官，时常彼此恭敬问候、往来交接。辛亥年，璠迎接公就禄奉养，返回温州，与亲友旧交游宴，恰好以诗酒自娱，如同钱塘旧日的故事。又过四年，甲寅年六月，公患病，自知不起，召来儿子孙子到卧榻前，回头说道：“生死是常事，不要过分悲伤。我的后事一概遵循晦庵《家礼》，绝不允许使用佛教仪式扰乱我家的事务。”于是自己起身沐浴更衣，索取纸笔作诗留别，潇洒地安然去世。享年七十五岁。九月二十一日，遵照遗命安葬在温州吹▯乡宋万山的原野。儿子七人：纲、纪、统、缙、绅、纳、防。女儿一人。孙子十五人：璠、珪、璋、璵、瑚、琏、璘、璇、防、玭、珑、玑、瓒、琮、瑞。曾孙二人：镛、钟。公平生资质伟岸，仪态文雅，言语举止端庄，擅长骑射，研读儒家典籍，通晓古代兵法。任官如同治家，对待下属不苛刻，侍奉上司不阿谀，遇到事情不逃避艰难。与众人相处和谐却不随波逐流，对待大儒恭敬谨慎，如同弟子；深厚地对待故旧，终身扶危济困，几乎愿以自身性命相殉。诗作平实，学习唐人风格，行书、楷书都不乏风致。有《朴庵归休稿》数卷。宁从年轻时得到公的交往照顾，至今将近四十年，彼此头发都已斑白，却始终没有见他改变情态、改易志向。如今临死仍然如此坦厚，难道不是大丈夫吗？世上的武职君子，即使有聪明才辩，自以为无人可比，稍遇得失，无不立刻显出高低起伏的态度。与公相比又如何呢？安葬后一年，璠请我写话刻在墓道石上。宁虽然情意深而文辞不足，但生死永别，知交不为他作铭，又怎么能作铭呢？于是拭泪哽咽，勉强叙述并作铭说：“丰城的宝剑，渥洼的骏马，千古难得一出，同类实在稀少。只是未能充分发挥作用、长久存在，偶然出现便永远消逝。唉！” 墓碣 云壑先生苏公墓碣 先生讳正，字秉贞，号云壑，是宋代大理评事世尧的后代。父亲顺庵府君，母亲姚氏；吴氏世代居住海昌，先生与兄长秉衡齐名，人们共同称他们为“小苏先生”。先生为人孝顺友爱，敦厚践行仁义，能够勤勉处理细小事务，终身没有不合礼法的行为。早年跟随翰林修撰张洪学习举子业；中年时完全放弃科举，专心研究古学。诸经、诸子、史书都曾用力钻研，因此发为文章，依据充实而文采华美，不浮靡；古诗近似汉魏，律诗如盛唐；著述文章的体制法度近于西汉。一时才名高出两浙，声名传遍四方。曾在海盐教授学生，弟子很多，直到今天县中还有许多能谈论他的人。去世那天，亲自书写铭旌，撰写墓志，精神气力一点没有衰乱；当时五十九岁。遗命安葬在小桃源不食之原。有《自鸣集》二十卷。儿子渊、懿、雝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唉，先生的学问可以流传，但才华没有得到任用；德行可以长久，但寿命并不太长。这大概是他能够做到的在于人，不能做到的在于命；能够尽力做好自己的事情而已，至于结果则在时代。文章实在关系到世运，人哪里能违背它呢？宁早年有幸承受先生的教导，后来侥幸考取功名，自从任职宫禁近臣以来，离开先生的讲席已经七年，而先生兄弟又相继去世；内心服丧的时间已经久远，却没有能力前往服役。因此会同同门诸士，写下大略，立石表彰于墓前，希望可以稍稍报答平生的恩义。

译寿藏碣志 海盐人崔祥念及祖坟狭窄，于是在祖坟东面自行营造墓地，堆高土丘使它像山，层叠石块作为围墙，杂植松树和桧树来遮蔽，内外引水作为界限，以便蓄聚生气；修建房舍，设置守墓人，谨慎防备不时之需；中间营造两座墓穴，以等待自己和妻子去世后安葬；四周扩大空地，留给子孙将来依次安葬。工程完成后，请我写文章立碣记事。我听说：人活着必然有死，这是人的始终，古人曾经把不知死后葬身何处视为忧虑。《春秋》已有选择乐丘、种植槚树的记载；汉唐以来，赵岐、张禹、姚崇、司空图都不以预先营造墓地为不祥。与葬身鱼腹、裹尸马革、不能防备尸体弃于沟壑的人相比，虽然有幸与不幸的差别，君子却从来不不赞美他们把生死看作一回事、通达始终道理的情怀。如今世俗风气日益衰败，一谈到后事便认为不祥，甚至老病将死还忌讳谈棺椁；富盛之家几代不修坟墓，死后被不肖子孙寄放在僧舍，任其付之水火，生前积累万金，死后没有一寸土地，自己造成这种局面，难道不可悲吗？像崔祥这样的人，可以说胜过世俗了。因此因他恳切请求，替他作这篇志。尚义潘公墓碣 老翁姓潘，讳瑛，字公玠，世代居住在嘉兴海盐武原乡，今属平湖。高祖富，曾祖德卿，祖父谷宝，父亲必甫，母亲高氏。世代传承德行，生下公和兄长玘。公自幼聪慧孝友，能够承担家业。玘起初登记戍守京师，公供给粮饷从未断绝，费用累计达千金。玘因此得以穿戴冠带返乡，立即把原有的储蓄、田地和住宅全都听凭兄长处置，自己任由兄长安排，在西园治理别业，默默如同幼弟。同族有人拖欠官税很多，受到鞭打侮辱，困窘得濒临死亡；当时正值大灾荒，公私都很匮乏，公省下每年的粮食，替他偿还了欠税。一乡之人都因此降低身份来敬重他的义行。正统辛酉年，浙江发生大水，百姓饥饿，公拿出粮食二千四百石用于赈济借贷，皇帝下诏表彰他的住宅为“尚义”，并用玺书慰劳。景泰壬申年，公亲自运米四百石充实京城储粮，被授予冠带，并赐宴于光禄寺。乙亥年，又捐米三百石，被授予七品散官，赐服；此后有关部门多次举荐他办理荒政，他又拿出粮食累计一千三百石，直到耗尽资财也不厌倦。看看世上那些靠自身发财致富的人，与他相差多么悬殊啊！晚年将要退休时，他对儿子侄子说：“只有勤劳可以创立家业，只有节俭可以保持成就。从祖父到现在，我乡里邻居因为奢侈懒惰而败家的很多，我们兄弟却凭勤劳节俭而有幸保存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我听说粗布衣服经得起洗涤，藿叶粗食经得起长久食用；那些偶然得到却难以继续的东西，不能长久。道德的光辉、礼义的防范，只有靠勤劳和节俭才能承继。你们应当谨慎自勉。”从此，他把家业全部交给儿子洞，在住所西轩堆石造山，四周种植兰花菊花，另号翠岩；每天和兄长饮酒吟诗，自得其乐，可以说通达地完成了老年和壮年应有的节操。成化己丑年闰六月二十八日，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古人所说富有、长寿、年高、安宁、喜好德行、寿终正寝等美好境界，从公来看，或许差不多可以达到了。墓地应当有所表彰。墓表 李处士墓表 这是养拙处士李纲嗣宪的墓。处士生性通达，切合事理，敏捷正直而有所作为；承受累世的恩泽，亲爱和睦各房族人，且超过众人，因此在家族中有声望。平生没有诡诈的言语和邪僻的行为，乡里一向敬服他。等到担任亭老，扶助柔弱、抑制强暴，能够振兴幽隐、昭雪冤屈。县令、县丞、主簿、县尉多次听取他的意见，询问应当废止或兴办的事情，以特殊礼遇对待他，因此在乡里有声望。他用经学教训诸子，幼子云考中进士，在天府榜上题名，奏疏中还写到父母兄弟，因此在国家中有声望。此前，他的父亲被诬告，拘系在京城监狱，数年不得释放；处士冒着危险，拼死前往申诉，最终为父亲洗清冤屈，使他回家，亲戚乡里都认为父亲获得了重生。母亲欧阳氏失明二十多年，自以为再也看不到天日；处士四处寻求医药，早晚向神明祈祷，忧虑诚切，几乎不能承受命运。一天忽然眼睛开朗，能够看见。处士八十五岁时，一年之内夫妻同时高寿而去世。大凡恒久的事业可以积累长久而成就，奇特的节操若不是最高的德行便不能树立。处士之所以在乡党、家族、国家获得声誉，有些事情人们或许可以努力做到；至于最终解除父亲的灾难、使母亲在眼睛已经枯竭之后重获视力，若不是孝行感通神明，很少有人能够与之相比。天下后世用来维系人道的原则，难道将不以这些为准则吗？家传记载，处士是唐代西平忠武王李晟的后代，世代都有显贵官员，他的祖先曾任建德县令。如今云任海盐县令，上天使李氏的孝子慈孙发达兴盛，其源流久远而没有断绝，应该在墓上表彰，以等待后人。李母曾氏墓表 故养拙李处士的妻子曾氏安葬以后，儿子云以进士身份试任海盐县令，详细叙述母亲的事迹，请我写文表彰墓地。考察曾氏母亲年轻时嫁给养拙，很有妇德，善于辅佐丈夫。不久，公公遭遇凶险的诉讼，婆婆失明，家事一天天败坏。母亲能够以孝顺勤劳使家庭达到安宁，生了几个女儿，却没有一个男孩。她多次劝养拙说：“我听说儿子由多位母亲所生，您既然孤独，又迟迟没有得到后嗣，这不符合重视宗族祭祀的道理。”养拙于是纳周氏为妾，接连生了三个儿子，母亲也生了两个儿子；她们抚养教育一视同仁，孩子们都能光大宗族、扩展事业，于是家族兴盛起来。起初养拙身体无恙时，常说母亲对李氏的功劳和贤德同样丰盛，百年之后，所有田宅不得让霖雷霆获得而与震云相并。母亲常笑着点头。病重将死时，她叫诸子到面前说：“凡是我丈夫的儿子，都是我的儿子。你们的父亲因为我的缘故说过厚薄之类的话，我怎么能自己处在薄待的一边？他留下的产业必须平均分配。”唉！古道已经遥远，民间的德行不能兴盛。世上的伟丈夫拼命招揽权势，已经十分卑劣；拒绝他人，即使父子兄弟也不能彼此相通。这样做的人尚且很多，何况还希望女子妇人没有私心嫉妒呢！像母亲这样的人，与古代贤淑的妇人相比，哪里还会超过她？母亲的全部德行，埋铭记载得不完备，我特意表彰她最显著、最重大的方面罢了。

译王主事墓表 君名辅，字时佐，世代居住在海盐。曾祖俊卿、祖父文智，都有士人的品行。宣德年间，父亲聪被谪戍辽东广宁，娶君的母亲黄氏。生下君，君自幼资质优美，读书过目成诵。长大后进入卫学，研治《诗经》。天顺己卯年，山东乡试考取第三名。成化丙戌年，列于罗伦榜，考中二甲进士。听说嫡母去世，便南归安葬祭祀，礼数完备，乡里都受到感动。服丧期满，授任刑部陕西清吏司主事，体恤谨慎，处理详明，人们都称赞他公平。正要晋升时，患病死于京城寓所，享年三十八岁。临终对妻子吴氏和儿子□说：“千万不要把我送到辽东，务必把我送回海盐祖坟安葬。”于是扶柩返回，第二年十二月按遗命完成安葬。□拿着朋友丘苏州所撰写的埋铭，请求我为墓作表。于是想起庚辰年春天，我奉命出使朝鲜，君恰好随同计吏在永平驿舍会见我。等到听到他的丧讯时，我正从汀州返回，彼此相见非常欣慰。我知道君一向沉毅敦朴，厚重而重视根本，本来正寄托着很大的期望于君，如今却已经孤独，连我的期望也落空了。唉，世上有些人舍弃祖坟，离开父母，心怀财利、经营权势，寄居于官场而不肯归乡；和君的言语行为相比，他们难道不应当感到惭愧吗？君的墓确实应当有墓表。明故颐庵项公墓表 大司马项公荩臣命令跟随自己的孤儿、县令纲，从日照县学司训贺显之那里带来话语给我，请求我为他的弟弟颐庵作墓表。谨按贺显之所写行状：颐庵讳质，字素臣，世代居住在嘉兴。曾祖信仁，是处士；祖父景亮，任吴江县丞；父亲用平，两代都追赠为左都御史。祖母【缺】氏，母亲翁氏，继母邓氏，都封为夫人。儿子纲、纶、纬、纁、绮；孙子七人。享年六十八岁，安葬在象贤乡新墓地。素臣美髯丰貌，与他的兄长十分相像；才华品行相差不远，也大体相似。司马公从弟子员做到有官职，历任内外职务，遭遇险阻，素臣没有一天不在路途中，没有一件事不谨慎守节。等到司马公官守完全稳定，素臣才回来侍奉父母，使父母终身喜悦。亲人能够安居家中，兄长能够在国中建功，如果不是素臣能够深厚地奉行孝悌之道，难道能有一点没有做到的吗？当初，景亮的官禄仅止于用平，便更加谨慎地奉守清白；素臣能够勤劳节俭而使家产富裕，以朴素成就文雅，最终开拓田地住宅，捐纳粮食而获得恩荣，并出力资助祖妾朱氏建立表彰节操的事情。若非才识优良，大概也难以幸运地做到。这样孝友、勤俭两方面的本末之道，由此采取的行为足以成为纲的教训，使恩惠遍及族人，并扶持救济那些关系疏远、处境困穷的人。此前他的外亲中有人死后不能安葬，族属中有人贫困并且远行迁徙，素臣也已经给予丰厚资助，使他们重新安定下来。等到病重、自知将不起时，便搜括遗留的财产，召集子孙说道：“我去世以后，应当把这些财产分给我的兄弟姊妹，不要让他们有不能安葬、被迫迁徙的忧患。像这样不肯尽力的人，唉！活着能够积聚，死后能够散发，确实应当如此。”我根据他临终时的行为来推究他平日的根本，那么素臣才华品行的始终本末，都是求学者尚未达到的境界。即使这是天资聪敏明达，也一定是家庭中有可以作为仪范的地方。把这些表彰在他的墓上，用礼义来勉励后人，有什么不好呢？附载开济乡先茔表 唉！这是先父母的墓。先母去世三十年后，先父也去世了。到如今又过去二十五年了。虽然家门福祚衰微，但后代仍有延续。痛惜地回想先父曾对我翥说：“人行善，就像努力耕田；播种栽植得越多，收获必然越丰厚。即使有时水旱不齐，也会隔年有所收获，不应因此自己懈怠。从前元朝末年盗贼兴起，彼此争强称雄，互相侵害暴虐。你的祖父受到众人归附，能够严密守界、设置防备，使全乡人得以免除灾难。事情平定后，他把众人全部带来归附，因此才有今天的事业。他的德行救济了千人，却来不及享受报偿便去世了，我心中对此很歉疚。我曾漂渡大海到辽东，在路上拾得一支遗失的钗，奇异而贵重，可以珍藏。后来听说失主将因这件事而死，便寻找失主把钗归还给他；起初也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等到返回时遇到大风，船只倾覆，在恍惚中有一块大木板托住身体，使我漂流了七昼夜。众人都沉溺了，只有我侥幸生存。人们以为这是归还金钗的报应，却不知道你祖父积累的善德，还有比归还金钗更大的。你的母亲活着时，每每谈到这件事，总是流泪。于是说，大难之中不能忘记的善行，必定会有后代的福禄；希望你努力行善，不要忘记艰难，以免失去善行的报应。所以我一生的德行虽然不足以称为大善，却从未做过恶事；力量虽然不足以救助万物，却从未伤害过人；事业虽然不足以长久庇荫后代，却从未给人留下祸患。如今我已经老了，没有什么可以再施展力量的，而前人所种植的善因，又恰好遇到收获不均、隔年才有收成的时候，上天或许将对我的子孙有意吧？你应当记住这些。”唉！墓上的树木已经合抱，遗言却像刚刚说过一样；冥冥之中的积累，今天似乎也略有验证了。只是我的德行微薄而享受的福报超过应得，恐怕不足以承当这些罢了。唉，悲痛啊！先祖讳仲山，享寿而终，安葬在德清金鹅乡祖坟。先父讳文俊，母亲杨氏。翥遵照遗命，合葬在海盐县开济乡的原野。生平事迹已经详细载于墓志石刻，这里不再记载。谨叙述先父传授的话，表彰于墓上。天顺五年秋九月十五日，封征仕郎、礼科给事中、孝子张翥谨记。

译朱处士夫妇墓表 成化戊子年，击壤老人、海盐处士朱公文秀去世，安葬在开济乡社稷坛旁的土地上。我曾经替他写过埋铭。二十四年后，弘治辛亥年八月，硕人高氏去世。这年十二月十八日，已经合葬，他的儿子乡贡举人祚详细叙述父母的事迹，请我为墓碣作表。考察其父曾祖森、祖贤、父子名；母亲陆氏，妣父彦升，母亲徐氏；两姓都是士族。朱公自幼天资纯美，乐于教人，性情宽和沉静简朴，喜怒不形于色。侍奉父母竭尽心力和思虑，对待两个守寡的嫂嫂和两个守寡的妹妹，善于扶危济困、应对变化，能做常人不能做到的事。平生爱惜物品，生活俭淡，谨慎交友，崇尚义行，不经营家庭生产，胸怀常常开阔，只以尊崇儒术为务。早年遣祚跟随提举郑世昌讲习经学和举子业，在县学领取廪膳，最终成就名器。晚年凭借高龄德望担任亭老，上下都信服他。朱公十七岁时父亲去世，寄居在外甥高氏家；高氏家族徭役一向繁重，众人离散，难以支撑。朱公有才能、能办事，彦升于是把女儿终身托付给他。后来彦升的女儿去世，留下年幼的儿女，便依礼让妻子继入姊姊的房中；她孝顺慈爱、勤劳节俭，气质性情相同，足以继承德行、主持家业。年老时不改变操守，彦升衰老孤独，又因疾病伤脚多年不能行走，妻子调护侍奉、竭尽心力；她还为他立叔安的儿子作为后嗣，并与遗留下来的幼儿平均用心教养。可惜这些孩子都未能成长成人，这件事直到死时仍使她内心暗自悲痛。祚考中浙江丙午年乡试，母亲想到父亲没有能够亲眼见到，喜悦之中又悲痛难胜；她每每引用父亲的遗言教诫祚，使他努力增进德业。起初祚奉养母亲居住在太学、翰林院附近，正值昌言作文祝寿，文辞盛行，有人把这比作周公父亲文伯的母亲，知情的人都认为这种做法正确。朱公享年六十七岁，妻子享年八十四岁。祚娶陈氏。孙子县学生桂阳，娶陆氏；孙女二人，沈錤、姚纬，是她们的女婿。曾孙名寿生。我考察古人评论人物的方法，看妇人的内在品行，看子女是否善于侍奉亲长，论才必定兼顾德行，论贤必定考察是否善终。综合这四点，朱处士夫妇确实可以无愧于世人，并且接近古代先贤。我不吝惜记录他们的长处，特意把其中最显著、最重大的方面表彰在墓上，使人知道关键所在，容易取法罢了。洞孔山墓表 古人说过：“父亲创立事业，儿子继承并述扬。”这句话似乎很平常，但这样的事情却极为少见。即使圣贤，也未必一定能够遇到；如此说来，能够遇到这种情形的人，不也很难得吗？海宁袁花里有位许处士，名钏，字用文，号一樗。许氏家谱始于元朝四九提督公，直到大明海州同知国器，及其祖文英、父力本、义官叔祥，已经七代了。家业中途将要衰落，末世却又重新兴盛，难道气数本来就有定数，而仍然要依靠人来实现吗？当初，力本翁遭逢家道不幸，独自奋力经营田亩，竭尽力量筹措财货，优厚地取得士、农、工、商四民的资财，重新恢复了世代积累的产业。用文继承变革之后的家业，积习因循未改，事情多有龃龉，最终却能够整顿经营，广泛推衍并传授先人的事业，使儒学文业振兴起来，获得了《易》中“蛊”“干蛊”“厉”“吉”的意义。用文的母亲张氏、妻子徐氏，都出自名门；慈爱与孝顺代代相传，恭顺正直彼此守持，获得了《易》“家人”卦所谓“利贞”“富家”的意义。力本处在艰难之时，能够谦让，把全部家业让给两个兄长；用文又能把自己所钟爱的东西均分给孤侄，由此推及各族，恩惠遍及邻里。这又与古人“亲亲”“仁民”的次序相去不远。由此可见，用文创立并守护家业，在内外、亲疏远近之间各有方法，并不只是才略出众而已。有人动辄称道他常常拿出粮食赈济借贷百姓，并因此获得官服，把名字刻在学宫中作为荣誉。却不知道这只是用文一时的美德罢了。如果只举出他一时的一件事，哪里值得称道呢？我与用文交往已久，因他儿子清之请求，特意选取其中尤其显著、足以激励乡里的事迹，交给他们刻在墓石上，以便后世看见。清的第三个儿子是滋、潭、瀹，从兄有一人叫洪瀹，是庠生；他们和其他兄弟都是能够光大宗族、继承先业的人。父亲创立，儿子继承，能做到这一点是别人难以做到的。许氏的家族恩泽，即使延续百世，也不会枯竭。清，你应当谨慎勤勉地等待并承当这一事业。

译钟节妇沈氏墓表 节妇姓沈，名妙智。她刚满十八岁时，父亲伯进、母亲祁氏为她选择了本乡士人钟升。钟升是家中独子，没有兄弟可以服一周年之丧，近旁只有年老的父母。节妇恭敬奉养公婆，勤劳节俭，充分尽到为人子妇的责任；她声色不张扬，闺门之内和穆安静。钟升去世时年仅二十九岁，她已经怀孕四个月。她蓬头垢面，悲痛欲绝，执掌丧事并安葬丈夫，以至于积劳成疾，若没有人扶持便不能起身。公婆为她忧虑，日夜流泪，恳切劝她保全遗腹子，她才稍稍停止悲泣。过了六个月，儿子景辰出生。从此家中粗粮也不能充足供应，抚养孩子与操持事务一齐逼迫而来；有人因而用饥寒恐吓她，暗示她另作打算，她总是悲哭怒骂，甚至斥责对方为狗猪。老人孤独，幼儿孤苦，寡妇贫穷而困顿。当时即使有周文王那样的仁政，也未必容易把她们完全救济保全。节妇只是凭借孝慈之心坚定志向，一直走下去，毫不回头。前后六十年中，她使死人得到保全、骨肉得到养育，使钟升的父母享有高寿并善终，使遗孤以清白之名传继后世。孙子、曾孙以及孙辈妇女都竞相显露才德，成为祥瑞；最终她本人身体康健，长寿而不衰，活到九十三岁才去世。丧葬祭祀都有常规，生者死者都没有遗憾，这些都是她当初未曾料想到的。可惜乡里寂寥，没有人能够公开举荐她，以表彰并树立她家的门风。因此我把这些事写在墓碑上，希望将来有人听闻，尚且足以作为劝勉。中宪大夫、嘉兴府知府栁公墓表。嘉兴太守栁公去世，郡中的官员、士人和百姓都悲哀思念不止，纷纷说应当表彰他的墓。郡中以文章命我撰写墓表，宁平素了解公的为人，不敢推辞，也不敢谄媚，谨慎地记述事实。公名琰，字邦用，号东津，世代居住在仪眞。父亲【缺】，母亲朱氏，妻子殷氏，都因公显贵而受诏命封赠。兄弟六人，儿子三人。他一生孝顺友爱、公正忠诚，敏捷勤勉而清廉俭约，这些都出自本性和学力；执掌政务时不可使他回转屈挠，从做弟子时就已经如此。考中进士后，授任户部主事，监督淮安粮储，最终因此遭受诬陷构害，降为南阳通判，改任广平，升为吉安同知。过了很久，才被推荐主持嘉兴府政务。无论处在险境还是顺境、逆境还是顺境，他都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因此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在吉安、平地赈济大灾，在赣地平定大盗。公在江西省减省织造的大笔费用，虽然只是调任代理，也留下显著的伟绩，难怪我们郡受到他的恩惠特别深。从他到任至今，兴办废弛事务都有次序，禁令和教化逐步施行；不烦劳发布命令来教导礼义，人们便自行勉力实行；不树立威势来治理，只端正法令，人们便不敢轻慢；以勤劳率先示范，百姓便不懒惰；向他们显示节俭，百姓便不匮乏；以镇定安静持守政务，百姓便有常规。上下和平，各种事务都得到整顿。即使有时事情关系军国大事，偶尔涉及百姓，也好比寒凉时节容易变化，而人的元气却始终流通；刚柔、急缓的关键，不懂得防范的人是不能明白的。我们郡自杨公承芳以后，能够实行有根本的治理者，只有公一人而已。假使他不在片刻之间去世，也许还能使安宁平靖的风气延续下去。可惜啊！公享年五十七岁，在任仅五年。当初背上生疽，病危久留，医生说是积累的忧劳所感致；妻子儿女环绕哭泣，他始终没有一句悔恨的话。去世时，官署中没有剩余财物，入殓也很草率，同僚们共同置办棺木，把他的灵柩送回家中。能够富有却甘于贫穷，已经显贵却甘于隐晦；本来应当长寿却只活到这个年纪，本来应当远大成就却近于中途停止。悲哀思念他的人，都归结为感叹他天性坚定、足以立命。推想公的本性与学力，即所谓执掌政务不可回挠，也正是造成这一结局的原因之一。古代圣贤活着凭道义显达，死后也凭道义终结；只要道义真正获得了，千年以后，谁还会知道其他事情呢？公自幼至死，本来没有怨恨，这也不必拿世俗的爱憎去替公留下不平之意。公的文章著作有《嘉禾郡志》《东津稿》数卷，政事经历详细载于佥宪戴公元吉的行状、大司马项公荩臣的墓志中。他在家人、朋友、乡亲中表现出的美德懿行，又多得无法尽数。我特意表述其大略，交给公的儿子健和女婿王睿带回去刻立石碑，将来一定会有采录它并列入史传的人。

译开济乡朱氏先茔表 朱氏本是浙东金华的旧族。如今任莆田丞的瑾，其高祖是贤四。贤四有七个儿子，最小的叫铭。铭在国初调任海宁卫戍守，于是选择在海盐置业，生五个儿子；长子名源源，源源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富；富有两个儿子，长子名瑾；瑾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暕；暕的儿子还没有计算清楚，长子名俸。铭与妻潘氏、源源与妻孙氏都合葬于此；富的前妻曹氏也已经附葬；瑾又把亡妻王氏附葬。墓地将要接近瑾的墓时，他想到高祖以上在金华的祖先，已经不能通行祭扫；而开济正是开始安葬的地方，不可以没有标识。何况土地逐渐扩大，安葬时间又不同时，墓穴繁多密集，年代久远以后次序将会无法辨明，因此想立石刻图，用来示知后代，请我写墓表。唉！人们也有这样的话：活着不一定总住在同一处，死后也不一定总葬在同一处；如果没有德义，谁能使这些事情得以成全？我宁如果有知觉，就应当听到铭的父亲的根本事迹，看到源源父亲的行为；至于我耳目未曾及知的地方，或许也有与之相似的人。处士富继承家业并治理积弊，更加发扬美德；一生宽恕那些受到肤浅指责的人，救济濒死急迫之人，把道义置于利益之上，这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因此瑾才能以俸禄奉养父母、归来荣耀乡里，暕又能继承发扬美德，等待今天这次立碑。看看那些大户人家婚礼奢侈、丧葬俭薄，父母死后没有墓地，甚至任其毁弃于水火之中；安葬在荒僻地方后，虽然并非没有奢侈地修筑堂垣、封土植树，想让它长久保存，但传不过一两代，有的已经被卖掉、迁移、开垦、砍伐，荡然成为蓬草荒墟；嫡庶、尊卑混杂在丛葬之中。考察其中的得失兴衰，没有不是各有原因的。由此看来，德义对于人生，可以使人安顺地面对死亡，可以使人安宁地安葬，可以使先人的事业长久稳固，也可以启发后人。我在朱氏身上，大概可以得到验证。从今以后，你们要努力孝敬祖父，使兄弟彼此友爱，让世代的恩泽相承不断；这样，即使是金石所刻的文字，也一定要等到暕之后才能更加坚固彰明。暕，你要努力啊！朝请大夫、赞治少尹、湖广布政司右参议王公墓表。我的朋友王公名豫，字用诚，退休后在河南开封祥符里的住宅去世，已经安葬十六年了。他的儿子、兵部主事纬，从任职之处送来父亲的行状，请求我写墓表。唉！我才知道用诚已经去世，草已宿生，树也长大合拢，讣告为何来得这样迟呢？考察公的先世，都是有德而隐居的人；父亲和因公显贵，赠为给事中，母亲孙氏为孺人。公早年遭遇父母丧亡，能够与长兄友爱相处；成为弟子员后，专心求学而有大志，多次把廪膳让给同学。考中乡试、登进士后，任礼科官员，勤勉刚直，明辨正直而不矫饰，负责敷奏和出纳，风采成为一时的声望。曾奉命册封亲藩，作为副使随学士钱薄出使安南，所到之处都获得尊重，受到英宗皇帝知遇；升为湖广参议后，奉诏提督太岳，兼管钧州军民事务，实行救荒政令使饥民得以存活，供应粮饷以平定湖襄盗寇。他端正自身而随宜应变，得到中贵人协助、共同恭敬执行皇帝命令，最终成就治理功业，没有受到牵制的祸患。前后两次升迁，奉十三道玺书，赐予三品俸禄，却从未稍有自满。年仅五十七岁，就退休回乡，行李萧然，居家时手不释卷，足迹不踏入官府，只与乡里旧友结社欢聚而已。病重时留下遗命，不做佛事，也不要拘泥于阴阳禁忌。享年六十三岁，安葬在汴城干阿社墓地，与恭人刘氏同穴。我与用诚同为甲戌榜进士，又一同任职礼科，感情十分深厚。他任给事时的事情，我都亲眼见过；任参议以后的事情，则从纬的行状中得知。凭我所见和所闻，用诚确实可以说是端正纯厚、敏捷仁惠、廉洁正直而始终如一的人。虽然说他未能达到大任重用的地步，但他的子女荣盛昌大却绰绰有余。没有完全实现的地方，本来就是上天替他安排了。公的世系、出生和死亡的详细情况，已经载入墓志，我只表述大略，用来劝勉士人和做官的人。唉！生死离合，故旧散亡；我若不说，知道用诚的人就少了，说出来却又有所不忍。因此执笔时眼泪直流，几乎不知道自己的文章是否文采不足。唉！大明故乐义处士王公墓表 徐州吏目王纪和弟弟绩到我这里，请求我写文章，为他们先父处士的墓作表。考察处士名恒，字有常，号乐义；祖父彦安，父亲思礼，母亲张氏，妻子吴氏。儿子七人，孙子十四人，曾孙十二人。安葬那天，我的老师澹轩先生为公撰写的事行记载得很完备，称赞公侍奉父母孝顺，处身乡党重义，家庭之内很有礼法。严肃得如同官府，平生常为人救急解危；从县令以下的人都曾多次向他询问疑难政事，乡里有许多事情凭借他的意见。曾经请许菊庄、苏云壑两位先生到家中，让诸子拜他们为师接受学业，所以王纪、王绩以及各位孙辈都以文章著称。晚年不再进入城市，终老于西郊别业，享年八十二岁去世。我听说公壮年时，正值大理寺卿胡槩、巡抚吴湘所到之处诛击豪强、削夺兼并之家；凡形迹稍有涉于疑似的人，动辄没收财产、发配戍边，数不胜数。公本是富裕大户，田宅正好处在长赋税出入的控制范围内，却能周旋避开，最终保全家业。能有今天虽是祖父母善庆所招致，公也确实是有智慧而能应变的人。由此论定，他的功劳可以与开创家业的祖先并列；应当在墓上表彰，使王氏子孙时时感念而不忘，即使百世以后也可以作为劝勉。陈处士墓碣 陈处士名琛，字廷美，号朴庵，世代籍贯在海盐，居住永宁里。曾祖忠显，祖父烈，父亲仝，母亲张氏，生母李氏。处士天资淳厚，自幼便能强记，受到社学老师的奖誉。他性情不爱饮酒，衣食只求温饱，使用财物不超过本分。曾为伯父璵承嗣，直到伯父生死，都以厚礼奉事而不懈怠。家里一向富裕，他与兄长琮在乡里共同承担繁重赋税；办事勤谨，宽厚节约，守信而能容人，很少有失败的事情。平生致力于根本，努力耕作，完全了解农业；即使对童仆，也与他们共同承担甘苦劳逸，因此人人都尽心于他的事业，家业更加兴盛。只是他不喜欢施舍给僧道，通达事理的人都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晚年把家业交付给几个儿子，有空便登楼吟咏诵读，或同两三个乡野老人一起谈论世事，叙说亲友旧交，比较雨量、估量晴阴，谈论一年农事罢了。他生于宣德壬子八月初五日，卒于弘治辛亥八月二十二日，享年六十岁，死于正寝。儿子四人：軏，妻王氏；继子辂，妻蔡氏，早逝；冕，妻郑氏；庶子环。女儿三人：义官张和、庠生朱绅、海宁卫指挥彭绅是她们的女婿。嗣子云也是他的女婿。孙子六人：链、金、镇、镡、鐄、鏸；孙女三人。两年后的癸丑十月十一日，他与张氏合葬在南鲍泾新墓地。此前，辂、冕悲哀执杖，持塾宾王缨、廷采所撰行状，请求我为墓碣撰文。像朴庵这样的人，几乎可以说是质朴厚重而接近仁德，与众不同。用礼乐来文饰他的后人，后来应当会有像辂、冕这样的人出现。因此我考订记述此事，让人刻在石上，以待后世。弘治六年岁次癸丑九月九日，孝子陈辂、冕立石。《方洲集》卷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方洲集》卷二十四 明，张宁撰 墓志铭 义官力本许公墓志铭 海盐袁花里，是许氏的旧族居地。先代久远，事迹已经失传，家谱从四九仕元提督起记，尊他为袁花始祖。第二世千六，第三世曾一，第四世盛甫，第五世海州同知国器，第六世文英府君。文英生三子，最小的名祯，字叔祥，号力本，就是义官。起初，同知公有才识，知道侄子厚有才能、可以担当艰险，便把全部家业交给他。后来时局多变，终于因官司困顿而家道衰落。传到力本，他遵从父亲的意愿，把遗留的产业让给两个兄长，独居东墅，开始锄治荒地、开垦经营、修建营造；田宅、园池的优美景象，渐渐恢复了旧日规模。他又善于使用人力，深知地利，即使童仆和荒废的土地，也都能使之发挥作用，所得用来筹办劝农、赈贷、祭祀、奉养、宴饮、防备等费用，没有一项不完备。父母去世后，他悲痛毁瘁特别深，收殓、安葬、祥祭、禫祭，都极尽情意和礼制，差不多尽到了慎终追远的道理。过了很久，儿子紃成为赋税长，于是营建别业，每天以诗酒琴棋自我陶适。虽然曾因纳粮而授官，他性情仍然闲适旷达，不常穿官服；有时乘小船，有时纵马骑行，在荒林野水之间捕鱼打猎，兴致所到便快乐而忘记疲劳，不知老年将要到来。成化甲辰二月十六日，早晨起床后沐浴更衣，召集子孙训诫并留下遗命，把廪粟按等级分给各位小宗、疏远亲戚，没有疾病便去世了。他距洪武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九日出生，享年八十八岁。妻子张氏有贤德，先于他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紃，次子绅早逝。女儿三人，乡士祝淇、马禬、翁璇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五人：洪早年丧父，娶王氏；清娶周氏；滋娶俞氏；潭娶祝氏但早夭；瀹为弟子员，娶祝氏。曾孙三人，尚且年幼。紃在这一年十月十六日把灵柩安葬在祖坟旁边，奉上行状请求我撰写墓志。我曾听说，举起坠落的器物，功业不能完整；承担沉重负担的人，力量不会有余。力本翁以末代后裔振兴家业，本应忙于草创，无暇旁顾；考察他最终成就的事业，却显明而完备至极。他处在老年与壮年、显贵与卑微、生存与死亡之间，又能从容不迫、没有滞碍。他的才干本来就超过常人，但能够最终完成事业，大概是因为有紃这样的儿子。我与紃交往已久，了解力本翁的事迹，于是按照行状为之叙述评论，并系以铭文：早年能够振兴宗族，晚年能够摆脱世俗；富有时忧虑事务繁多，长寿时忧虑受辱。先民所走的道路，智者以此为准则；始终都能顺应法度，富裕、长寿、安宁、荣耀。丘园光彩鲜明，乔木梓树郁郁葱葱；上天保佑他的完整，于是把福泽赐给他的嗣子。澹轩先生墓志铭 先生姓许，名珣，字士章，号澹轩，世代居住海盐三都。祖父是乐耕处士，名政，元朝末年以勇敢闻名乡里；父亲是菊庄先生，名伯全，母亲汝氏。菊庄考中乡试，官至乐安教谕。先生跟随父亲在四方任职，得到家传学问，博览通晓各种典籍，尤其擅长书法。为人温和文雅，安静谨慎，没有戏谑的话语和傲慢的容貌。文章以阐明义理为主，不追求华丽辞藻。多次在科场受挫，但一向有声名。正统丁卯年考中乡试第六名，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授安溪训导；到任未满一年，因母亲年老，援引成例归家奉养。起初主持刘氏家塾，到了此时，又受布政使白公圭聘请，弟子更加众多。御史刘泰、市舶提举郑延、兵马指挥向昭、州判张彝、知县费琦、县丞刘宗、朱瑾、举人虞勋、姚祯宁，虽资质不敏，我和经历史弟宽也都承受他的教诲。跟随他学习的士大夫之后辈，其中有的出仕，有的退处，文雅之士接连相望，成为许氏门人。他最初主持应天府乡试，多次受到河南、陕西、江西聘请，三次担任考官，所到之处都能选拔人才。妻子为硕人朱氏，生儿子二人：长子名晋，是县学廪膳生，娶王氏；次子名常，娶李氏。孙子四人：翰、翀、翮、翓。先生生于永乐壬辰九月十三日，卒于成化甲午正月初七日，享年六十三岁。病危时神志气息不乱，有辞世诗留示后人，言语多合于经义。三年后的丁酉二月二十七日，把灵柩安葬在祖茔旁边。我谨按古礼，安葬一定要有墓志，因而谨慎叙述其大略，刻在石上放入墓下，以传于久远。至于才行学问的深厚美善，他一生的诗文在家谱中都有记载，后世自会有人为他立传，不是我所能全部写尽的。铭曰：文士多半浮薄，而先生以质朴为根本；科举文章迎合时尚，而先生以义理为根基；做官的人热衷于追逐进取，而先生因为奉养亲人终其一生；他的才德不只用来独善其身，还能使众人受益，从而使后代更加富裕。诵诗读书、以先生为友的人，即使到了百世之后，也不会停止。松庵墓志铭 处士陈公去世，将要安葬。他的儿子玑拿着巡宰张翥所撰的行状，请我为墓撰铭。玑说：“我还是童子时，常跟随巡宰公学习，他考查功课成熟后，便了解先父的事迹。他的叙述大多质朴真实，希望您为它加以文饰，使它足以昭示久远，那就幸运了。”考察行状，处士名贵，字仲和，号松庵，世代居住在海盐茶溪金粟里。祖父文德、父亲仲真，都积德好儒，隐居不仕；母亲钱氏有美德。生有兄弟四人，长兄士杰，次即处士，弟弟士华、士信。士杰因高寿获得官服而终老；士华是县学弟子员，与士信都早逝，公常常悲伤思念他们。公为人慈祥和悦，敦厚而不浮华，善于经营家务，凭借勤劳节俭达到富裕。田宅产业到晚年更加振兴，大概是因为有玑这样的儿子。妻子朱氏先去世，当时公才四十多岁，便自我决断说：“我见过的人多了，嫡妻、继妻、偏房之间有私心偏爱，没有不违背伦常的。我年纪将老，幸好又有了儿子，夫妻之间的情义不能改变。”于是终身不再娶妻。玑娶吴氏，女儿一人，嫁给步全。孙子四人：长孙名本，娶陆氏；次孙鼎，娶祝氏；次孙立、云，都还未成年。孙女二人，长孙女嫁给张鉴，次孙女尚未成年。曾孙二人，本的儿子名源，鼎的儿子名济，都还年幼。公生于洪武癸亥八月十二日，卒于成化庚寅正月初七日，享年八十八岁。第二年辛卯二月二十九日，安葬在紫云里白术山南麓。我与玑交往已久，曾到过他家，见到公时，他的一言一行虽然年老，仍然文雅。行状确实能够记载事实，应该为他作文并作铭。铭曰：礼义始于夫妻，恩爱始于父子，事业始于耕种。根基牢固，末梢必然茂盛。不用学习便能做到，是美好的天性。若说我不可信，请看看公的遗泽。陈处士墓志铭

译海盐金粟里的陈处士去世后，长子本因为我是父亲的朋友，请求我为他的墓石撰写墓志。唉，我本来就应当为他作铭。处士名玑，字廷用，号竹轩。祖父仲真、父亲仲和，都崇尚儒学、喜好道义；母亲朱氏有淑德。处士幼年聪颖，资质清明开朗，沉静少言，有机谋才略，能够应对世间事务。治理家业以和睦宗族、致力根本为先；一生以不甘居人后为耻，常常在事情发生之前远远结交他人，并不求取什么。等到遇到变故，别人自然愿意出力，事情无论缓急，他从未失措。因此能够扩大仲和的事业，成为赋税长。然而他生性喜欢周济急难、扶助伤病，对于不值得帮助的人则加以抑制，人们因此有的憎恨、有的爱戴；时间久了，也都服从他。年仅五十岁，就把家事交给本，在紫云里祖茔旁营造墓穴和住宅。闲暇时携亲友在其间徘徊，说：“如果到了这里，我的事情就办完了。”从他一生的始终来看，可以说是一个能干的人。妻子是同县吴氏，生儿子四人：本为长子，次为鼎、立、云。享年五十七岁，灵柩安葬在预先营造的墓穴中。我与廷用交往将近二十年，自始至终没有改变。仲和刚去世时，我曾为廷用撰写墓志。如今又为本撰写廷用的墓志，俯仰之间，已经是三代了。难道我唯独对这其中的一切没有感触吗？铭曰：陈氏的先人，是公实实在在使他们兴大；陈氏的后代，是公切切实实承载他们；陈氏宗族和乡党，都确实依赖公。难道说公没有朋友吗？谁能真正体谅并爱护他？公如今已经逝去，还有谁能代替他呢？虞处士墓志铭 虞氏是海盐的望族，世代有许多知名人物。传了几代到清华甫，博学能文，受到众人称许。他的儿子仲埜，国初任万石长，以仁厚善终一生；仲埜的儿子士瞻，就是处士的父亲，更加重视儒术，不与世俗争竞。他去世后，田宅多半散失，产业因此衰落。处士早晚警惕勤勉，繁衍生息、休养恢复，十年便全部恢复旧业。他天资英明刚毅，仪表气度伟岸，治家教子，很有礼法，可以与古人相比。居所有省躬斋、秋水轩，朴素清雅，图书史籍一应俱全。每当请宾客来，便命他们谈论《纲目》《通鉴》以及古今成败之事。他端正拱手，高视远望，议论如流水，即使整天也从未显出懈怠的神色。乡里的先生顾孟时、朱闵学，都以儒学著名；他们很少与别人相交，唯独与公来往非常密切，相爱终其一生。处在乡党中，他从小到老都能使年长者受到尊敬，使年轻者得到师法，使不善之人有所畏惧。当时的名家姚兼善、陈惟诚、吕逢原、倪怀敏等，都有诗文称美他，这可以说是行善得到的回应。妻子金氏，儿子楫能够继承家业，治理积弊有父亲的风范；楫娶马氏，庶子栋善于承事长辈。又娶许氏，生女二人：长女嫁给孙氏，次女嫁给陈珑。处士名泽，字巨川，享年七十七岁，天顺元年安葬在阜山祖茔旁。铭曰：自身行为真诚，就能昭示于人；名声从近处兴起，就能显著于远方；事业承继先人，就能传给后代。这三件事，公全都具备。若有人不相信，请拿这篇铭文来验证。这是为明代已故倪公撰写的墓志铭。倪公生前担任亚中大夫、河东陕西都转运盐使司运使。成化二十年闰四月二十日，倪公廷瞻在任所去世。儿子瑛、杰、俊扶柩回到正寝，选择第二年二月的一天安葬于祖茔。安葬前，拿刑部郎中钱塘陈洵所撰行状请求我为墓石作铭。宁于是考察并节取其中重要内容，按次序叙述下来。公名颙，字廷瞻，别号居易，世代居住海盐。曾祖富，祖父润，父亲政曾考中乡试，历任沙河县教谕；母亲张氏。公生于宣德己酉七月三日，自幼聪颖出众。祖父通晓义理和术数，喜悦地说：“这个孩子一定能使我家兴大。”长大后补为县学弟子员，考中景泰癸酉乡试，天顺丁丑年登进士。起初任工部都水主事，遭父丧服丧，服除后改任兵部武库主事，升为河南怀庆知府。任期届满，升为河东陕西都转运盐使司运使，任职两年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最初娶海盐处士王玉的女儿，继娶按察佥事、金陵人王濬的女儿。儿子五人：英，县学廪膳生，娶太常少卿郑环的女儿；杰，儒士，娶太常少卿何暹的女儿；俊，增广生，娶温县知县钮文的女儿；仁、伦尚年幼。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御史马暶的儿子埊，次女嫁给知府沈棨的儿子光孙。儿子七人：怀、悦、悌、恂、忱、恒、怍。孙女一人，名仲。弟弟璋，是义官；小弟璠，是甲午举人。父母和妻子起初被赠封为承德郎、武库司主事、太安人；太安人加赠中议大夫、赞治尹、怀庆府知府、太恭人；恭人的显扬和后代兴盛，都有端绪。公起初任郎官时，治理泉山，调任陕西兵务，已经有当时的声誉。等到任怀庆知府，竭尽力量做应当做的事，不肯稍稍自我宽暇。赈济灾荒，抵御祸患，扶植善良，打击强暴，减轻赋税，纠正正供，各方面都有成效。他以礼法启发治理，藩府和军校中妨害百姓的人，都因此使百姓安宁肃敬。一群小人于是共同捏造、酝酿他的过失，想借此向公发泄怨恨。公察觉后申辩明白，事情才得以解除；过了很久，又有人编造流言，诬陷公贪污不廉，被交付西厂审查。公众议论沸腾，彻底审讯却没有一项证据，事情终于平息，他的名声更加显著。巡抚、巡按屡次上奏，称公政绩为优等，先后获得防段、羊酒、诰命等赏赐。任期届满离去时，百姓拥堵道路挽留，徘徊很久才散去。吏部两次举荐他任布政司参政，都没有成功，后来才有河东的推荐。临行时尚书尹公旻对他说：“河东是重要之地，知道您廉洁谨慎、老成持重，只是暂且借您前往一行罢了。”

译公想到母亲年老，没有带全家，只带一个儿子赴任。他的作为大体与在怀庆时相同，而更加急切地处理职务，救恤灾害、革除弊病，早晚都不得闲暇。他彻底清除了盐池长期积水，利益恩泽大为充盈而……疾病却发作了。临终留下遗命，嘱咐儿子们的话都合乎常理，唯独遗憾不能最终奉养老母。平生所到之处，都兴办学校，科举中选拔人才，士人都受到他的恩惠。听到讣告的人多失声痛哭，官吏百姓都抽泣哀悼惋惜。巡抚、刑部侍郎何公乔新后悔没有早些荐举任用他，派人护送他的灵柩。唉！宁与廷瞻都是王氏的女婿，洵是我的故交。公的儿子与瑛，都是郑氏的女婿，与我有姻亲交游，彼此知晓并信任。廷瞻的孝顺、友爱、恭敬、谨慎，沉静而坦率，我在内心深处都清楚记得。不肖的我被贬往南方时，廷瞻正入京，我们就此分别。二十二年寒暑之后，他赴河东任职时，仅仅见过一面便又离去。他仕途经历的详细情况，我实在不清楚。读了陈洵的行状，才知道廷瞻内心耿介而外表和顺，持守谦逊而行事果断，可以说是通达体用、懂得经权的人。可惜他刚刚超过下寿，还没有看到自己功业的终点，就突然去世了。唉，令人悲伤！铭曰：大船承载重物啊，航行多么迅疾；良马善于行走啊，谁能改变它的行程；金玉用途不同啊，随着器物而显出名称；耿介清洁如冰啊，丰厚和润如雪；多年才能相见一次啊，日子稍稍移动便永远隔绝；庭院中的槐树有浓阴啊，台阶旁的兰花有芳香；德泽滋长茂盛啊，流传着他余留的芬芳。童家山墓志铭 成化丁酉年二月，临海李处士去世。两年以后，妻子张氏也去世。他的儿子、太学生瑛和弟弟琛，将二人合葬在童家山不食之原。生死之道，以及夫妇相善的事情，到这里就完结了。然而他们都贫困而没有施展，若不因此作表记载，美好的德行将会湮没。郡人潘大理祯、周太守一清、按察使高瑛、陈选为他们撰写行状，事迹、德行以及称述、评论，详尽无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两位老人对于君臣、父子、长幼、朋友、夫妇之间的关系，没有一类有所亏欠；饮食、言语、行动、祭祀、奉养、婚嫁，没有一件不合乎节度。从成童居家开始，到奉养父母，一直到年老，没有一天不谨慎遵守礼法。他们不只是文艺精巧、仪容端庄，外在和内在都表现出来而已。人们常说事情要由三位来判定，几位君子的论断相互吻合，说明确实如此。夫妇之道常常由丈夫来成就，而子弟的贤德没有不以父亲和老师为根本的。处士早年接受味菜翁家庭教育，后来又跟随勿斋陈先生学习，因此他的德行器识清正高远，与常人不同。假使能够稍稍被任用，那么齐家、教民、治国一定会有可观之处，不只是施教于一乡而已。可惜啊！瑛在服丧读礼期间，就渡江到我的住处，请我为墓石撰铭。文辞说：“这是先人在临终时的遗命。”宁因为多病没有答应，如今三年过去了，瑛请求得更加勤恳。多么孝顺啊！这正是仁人之后，即使文章十分浅陋，难道还可以始终不说一句话吗？我谨慎地从众人的定论中取其要点，并系以铭文：兰花有香气，蕙草也散发芳馨；凤凰有鸣声，雌凰也随之和鸣；干将宝剑收藏起来，莫邪也安宁相伴；它的芽长得茂盛，它的羽毛得到装饰，又有余光腾空直达云霄。许一樗墓志铭 我的海昌朋友一樗翁许紃、用文去世，我听到讣告便哭泣，等到安葬又为他作铭，这是情理所应当的。只是想到从甲午年到现在，不过十二年罢了。先为他的妻子作铭，又为他的父亲作铭，如今又为用文作铭，世事变故没有常态，亲友不断凋零，我内心难道没有特别大的悲痛吗？当初，用文的始祖四九在元朝做提督，开始居住在海宁袁花里，传了七代到他的父亲力本。力本翁遭逢家中许多变故，能够谦让，把遗业让给兄长，独居东墅，辛苦劳作，重新扩大了家业。因此用文很早就学会治理家业，也很早听闻学问。十八岁学习科举业，正逢母亲病重，接着又遭逢大丧，忧劳积累多年，于是放弃学业。不久，他因乡里大户的赋税长一职，使祖业更加振兴，田地累积数千亩，房屋有千楹，前来依靠他供养的人超过六百口。内要供应祭祀奉养，外要接待宾客，上要缴纳官税，下要处理私人诉讼，事情纷杂交集，不可胜数。用文凭一人周旋其中，使各方面都得到供给和整顿，从未感到力量不足。有人拿着许氏远世系谱来请求合并入谱，用文说：“论及得姓的源流，谁不是公卿之后？何况远方族人来到这里，难道没有可能是同一支流传的后裔吗？只是因为传承次序没有根据，不敢妄自攀附。”于是厚谢来人，将他送走。后来遇到年成歉收，按例应当劝导出粮备赈，也可以得到官服赏赐。用文说：“紃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父亲的遗命，请把这份荣耀归于我的父亲。”主管官员答应了他，在学宫刻石，表彰他的义行。父亲寿终服丧安葬时，他全都遵循礼制，前来吊唁的人交口称赞。此前，他的弟弟绅夫妇早逝，留下年幼孤儿；用文和妻子把他们抚养周全，婚嫁和产业都优厚于亲生子女，他厚待根本大体如此。至于兴办弊政、恢复废弛、周济贫困、救恤匮乏的恩惠，只是末节罢了。晚年把全部产业分别交给几个儿子，退居一樗小轩，又号师仲，希望借此听取过失、增进德行，老而不倦。轩内排列图书史籍，轩外杂植花卉，喜欢与故交亲戚在其中饮酒吟咏，以至忘记早晚。成化丁未三月二十日，早晨起床觉得稍有不适，便立即沐浴更衣，召集所有子侄，勉励他们各自努力，使门第光大。话还没有说完便去世了，距他出生的洪熙乙巳年，享年六十三岁。妻子徐氏贤德而先去世。儿子四人：清，娶周氏；滋，娶俞氏；继，娶居氏；潭，娶祝氏，早逝；瀹，娶祝氏，是县学庠生，有科举才能。女儿三人：董铨、孙云、朱汉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七人；弟弟的儿子洪；女儿一人，嫁给金淮。唉！人们常说：“富有便事务多，才智高便忧虑多；乡里普通人在孝友、文行、聪明、果断坚毅方面所不及的，用文多得很，而安逸长寿、少受衰老困扰的人，或许反而超过他。”用文辛劳了一生，忙忙碌碌没有闲暇，偶尔得到闲暇，却又不能长久；这不是才智和富有所能造成的，所以我为用文深深悲伤。即便如此，有的人富有却没有处理事务的才干，有才干却没有敦厚守本的品行，要寻找像用文这样始终完整善终的人，大概也很少。这样说来，用文之所以不如那些人，正是他胜过那些人的地方。如今盖棺论定，还要说什么呢？铭曰：洞孔山啊，孟冬的月份；昴星正对着南方，水气旺盛在北方。祖先与父亲同葬一座墓茔，夫妻同葬一个墓穴。生命的终结就是新的开始，死亡仍如同生存。不再看见他的容貌，他的生命却不会朽灭。天上有星辰，大地有水流；光明显著地流传下去，百世也不会停止。许硕人徐氏墓志铭

译我的朋友海宁县人许紃，字用文，他的妻子徐氏去世，将要下葬，便命他的儿子清带着行状到我这里，请求我为墓石撰铭。按行状记载：夫人名讳某，是塔下村名门望族的女儿，父亲希贤，母亲俞氏，素来以家法严整著称。夫人性情柔顺而聪慧，不随意说笑，能够孝敬父母，衣服饮食从不先于各位姐姐妹妹。希贤非常疼爱她，选择许用文嫁给她。她侍奉公公叔祥甫和婆婆张氏，像侍奉自己的父母一样；对待妯娌如同姐妹，却更加恭敬谨慎。凡是妇女内室中的修养操持，她都默默遵循法则，因此人们更加相信希贤家的家法值得看重。婆婆生病，她侍奉调养，竭尽心力；到婆婆去世时，哀痛毁瘁尤其深重。起初她总管家中内务，亲自纺绩来率领众人，家业因此日益振兴。许用文长期负责赋税，常担心催逼责罚会使百姓困苦，遇到灾年便劝说家里拿出私藏的积蓄，救济贫困，由此内外亲疏都安然服从于他。许用文虽有疾病和公役，事情无论缓急都安排得当，从未因此怀有家中的忧虑。许用文的弟弟许用行夫妇早逝，留下的子女都年幼孤单，她抚养他们、教导他们并为他们婚嫁，和对待自己的子女没有区别。她以礼对待侍妾，即使是庶出的子女，恩爱心意也完全相同，自己都不觉得那是别人所生。她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清，次子滋潭，庶子一人名瀹。三个女儿：长女嫁给董铨，次女嫁给海宁所千户孙玉的嗣子孙云，三女还年幼。她生于宣德丁未九月二十日，卒于成化甲午六月初三日，享年四十八岁，按照次年这个月日下葬在祖坟旁边。行状又说：夫人在娘家是贤女，出嫁后是贤妇，有了子女便是贤母。我同许用文交往已久，这些话大概可以相信，于是叙述她的事迹，并系铭文说：“行状所记的铭文和墓葬，百年之后的收藏，都系于你的丈夫。” 朴庵许处士墓志铭 唉！这里是我宁姐夫许公的墓。公名观，字用宾，号朴庵。他的祖先是上虞人。洪武年间被征调到海宁卫任小旗。祖父名润，父亲名普然，母亲陈氏。兄弟七人，公排行第五。有三个儿子：瑛，娶周氏；琳，娶高氏；璋，娶陈氏。瑛、璋先后成为县学学生。瑛享受廪膳待遇，多次参加乡试都未中，后来去世。公年老多病，因为瑛去世，病情更加严重。成化乙巳十一月在正寝去世，距他出生于永乐癸巳，享年七十三岁。第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将灵柩葬在祖坟旁边。他一生谨慎持重、质朴正直，警觉敏捷却不外露，能够容人，忍让自己并宽恕他人的过失；即使远离恶人，哪怕受到冒犯也不计较，事情严重时，稍稍看出对方言语神色不对，便立即停止争论。他活着时，在宗族中可以称为孝子，在乡党中可以称为悌友，在官属和士大夫中可以称为淳厚正直的人。把他比作穿布袍、吃粗食的人，虽没有华丽之处使人惊动，却能常常满足温饱，珍奇之物也比不上它。若不是以穿坏衣、吃粗食为可耻的人，谁能知道这种朴实的可贵？我听说先父亲当初为我宁姐选择女婿时，是在社学童子中选中了朴庵。那时我宁姐还很年幼，如今已经五十多年了；亲戚之间如同手足，始终没有见过他有一句话、一个举动是虚妄谬误的。观察他的行为、考察他的吉凶，或许可以说他是笃实守行的君子。我宁年老而贫困孤独，乡里的老成故旧逐渐凋零；许公去世，难道只是因为姊弟、舅甥之间的私人哀痛吗？我叙述他的事迹并作铭，是想让真实情况流传久远，不敢不尽情书写。唉！铭文说：熔化的金属多么浑浊啊，璞玉多么剥蚀啊；善人已经去世了啊。可叹这篇铭文，后来的人或许可以拿它来质证吧。杨冢妇刘氏墓志铭 冢妇名德顺，是浙江都指挥佥事刚的孙女、杭州右卫指挥佥事瑄的女儿、兵部尚书徐贞襄公的外孙女。她生于天顺戊寅十一月十六日，成化戊戌正月二十八日嫁给同官指挥使杨某的长子辂。第二年九月，因为悲痛儿子去世而病重，十月十五日葬在钱塘县青芝坞杨氏祖坟旁。她去世那天，父母为她的孝顺而哭，姊妹为她的友爱而哭，童仆杂役为她的慈爱而哭，姻亲邻里为她的贤德而哭。刘氏家族悲痛失去了爱女，杨氏家族悲痛失去了贤妇，过了好几天哀哭仍未停止。她的舅父时用进士根据她的品行写行状说：“德顺从小擅长女工，主持饮食供奉，进来做事从不等到别人反复吩咐，且精细完备。她在父母身边时，谨慎沉默，仿佛不会说话。我们舅甥至今还能想见她的仪容，却记不起她的声音和言语。她天性廉洁谦让，父母分给她服饰时，她便显出惭愧的神色。嫁到杨家只有两年，侍奉双亲、辅佐丈夫，敬慎戒惧一如从前，因此两家都十分欢悦，没有一句话造成隔阂。长女嫁给她弟弟举，出嫁后常常称赞姑母的美德。我的行状所说与这些大多相合，如今又从哭悼死者的人数上得到验证，可以说是定论了。上天对于人的寿夭、给予和剥夺，为什么这样不相称呢？我听说《春秋》中，女子贤德便会被记载，有的还详细记载她归老、去世和下葬的事情。凭刘氏的才德，她嫁作三品官的长媳，将来杨辂应当还会得到朝廷授予的服命。如今她虽然生育了子女却不能长寿，但为人父母所应做的事情，她本人已经完全经历；她因忧虑儿子而死，到了百世以后，仍然确实是杨氏宗族的相助者。

译为她记述墓志并作铭文，合乎礼法，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铭文说：这是昆山秀美之地所孕育的琅玕啊；这是湘水湿地中枯萎的兰荪啊；岐山的凤凰永远失去了它的雌凰啊；延平出土的莫邪剑，终究应当重新同干将剑合在一起啊。亡妻唐氏墓志铭 亡妻姓唐，名贞真，字淑英。她的祖先是山东莱州人，世代都有显贵的官员。祖父威济，洪武初年凭军功授昭信校尉，调任浙江海宁卫。父亲鉴，母亲王氏，有两个弟弟，名字为【缺字】。淑英十四岁时，接受了我家的聘礼，过了四年才得以成婚，成为我的妻子。她在妇道方面有值得称道之处，但因为是闺中受宠爱的女儿，还来不及整治家中事务，我的母亲大概常常教导她。可惜她的美德还没有完全显现，疾病就发作了。在此以前，她的父亲因为在军事机务中失误而获罪，带着全家被谪戍浙东。淑英年少便远离父母，内心常常郁郁不乐。到这时患病，更加忧愁烦闷，逐渐发展到不能起床。虽然这也是天命早有定数，但也是人为的因素酝酿造成的。从纳雁聘礼到她临终之日，前后才十个月。当时我家衰败而多灾难，只得把灵柩暂厝在先祖坟地的空隙处。七年后，她的父亲因恩赦恢复官职，我考中进士，正好从京城回来，于是想要正式安葬她；但只见荒草丛生，蛇虫穿穴，棺木也已经毁坏，无法抬举。不得已，只好把她土葬在祖坟旁边，借以附葬于姑母。唉！活着时不能让你在一年之后仍有保障，死后又不能在七年以前把你安葬；反复想来，没有一件事做得对，我的罪责还能推辞给谁呢？心中的痛苦，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从今以后我娶王氏之女，幸而她生有儿子，将来一定让他把我和他的母亲同你合葬在一个墓穴中，不使你没有主祭的人。唉！如果死后还有知觉，我的想法就是这样；如果死后没有知觉，那就刻下铭文，记下你的葬事。实际下葬是在这一年七月五日。铭文说：唐家的二女儿，张家的长媳；王氏生有儿子，唐氏确实可以称为母亲。千秋万年，你的祭祀永远不断。亡妻王氏墓志铭 这是有明礼科都给事中张宁妻孺人王氏的墓。她名琼，字秀琼，是处士王公玉的女儿，二十五岁嫁到张家。最初生子贻哲，承孙女蕙贞、鸾祥，都幼年夭折。长女恒吉，许配给杭州右卫指挥佥事刘瑄的嗣子举；次女恒清，许配给海宁卫指挥同知姚雄的嗣子麟。儿子云翰聘娶海宁卫指挥同知方刚的女儿玉。温【疑有脱误】。云翰出生九个月时，孺人背上生疽而去世，享年四十五岁。成化壬辰年，她与先妻赠孺人唐氏一起葬在海盐县开济乡祖坟中，位于先姑封孺人丁氏墓的昭穆位置。唉！孺人已经去世了，难道我忍心回避谦让，不把她的世系和事迹写下来，使它终于湮没吗？起初，孺人的祖父仕忠早年丧父，曾祖母翁氏守节并抚养教导他。他成年后娶倪氏为妻，生四子二女。王玉排行第一，娶唐氏，生孺人以及两个妹妹、两个弟弟济、宽。唐氏性情严肃，当时俞氏祖姑、沈氏长姑也都守节在家，便用礼法约束诸子诸侄。孺人长女又是沈渘，孺人爱护她的贤淑聪慧，便为她选择婚配。正赶上我宁丧妻，年纪才二十岁。孺人的叔父任广灵县尹，和我宁同为弟子员，彼此相知，于是接受聘礼。过了六年，我宁考中乡试，才迎娶她进门。遭逢家中不幸，父母一向严肃，对媳妇很难相处。孺人甘心早起晚睡，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从不让忧愠显露在言辞和脸面上。后来父亲翥及母亲的封赠官秩下达时，她已经分出俸禄送回家奉养父母；所需的章服、冠帔，实际上还脱下簪钏、典当衣服来补足费用，而自己处之淡然。我宁多次奉差出行以及参加礼节活动所得的赏赐，即使是微薄之物，她也一定先送给舅姑和丈夫的亲属，剩下的才送给自己的父母，甚至有时自己一点也舍不得享用。想到还没有儿子，她同意纳妾罗氏、许氏、谢氏，都是出于自己的主意；她反复诚恳地抚慰劝导妾室，恩情礼数都很优厚。年轻的妾室，她亲自替她们梳理打扮，教她们女工。有人怀孕，她便满脸喜色，保护、抚养、教育孩子，仿佛不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各位妾室也像敬爱慈母一样敬爱她。景泰末年，我宁曾在灯下起草奏疏，偶然坐到半夜。她问写的是什么，我便大略告诉她事情原委。她慢慢回答说：‘父母已经老了，必须仔细对待这件事。’我没有揣测出她的意思，假装要把奏疏搁置起来。她忽然变了脸色说：‘做臣子的应当忠诚，做儿子的应当孝顺，妾怎么敢阻挠耽误正事？只是官人性情急躁而少考虑，恐怕言语过于直截冲撞，使事情办不妥。’奏疏呈上后，果然触犯了皇上。从此以后，我宁每有论奏，最终都不敢用激烈刻薄的措辞。又有一次我宁夜里醉酒回来，她非常忧虑，暗中让老婢女询问随从，问明缘故。不久我宁才去睡觉，仍然睡得不安。第二天早晨，她从容劝说道：‘官人既然是官员，就应当首先遵守礼法。如今腰牌还带在身上，鞍马行动本来就不方便，醉醺醺地夜间行走，怎么能没有过失？希望不要再这样，以免妨害大节。’从此以后，凡有宴饮聚会，她必定反复劝阻而后才让他前往。当时官场境况萧条，每年常常借贷，我宁有时自己叹息。她立即上前说：‘我见过贪婪暴虐的官员，没有一个不败坏名声、招来灾祸。当初临行时，公公婆婆和父母都这样告诫我，是担心妇人贪爱丰厚的生活而连累男子。如今衣食虽然微薄，但比起做秀才时已经超过很多了，没想到官人反而还觉得不足。’自从进京以及任职汀州，她都随行，无论内外，十多年没有走出中门一次。她的二妹跟随丈夫进士倪颙来到京城，住处相近，也只往返过一两次而已。她同我宁的许氏姊妹、弟弟宽的妻子施氏相处得非常融洽，一生没有一点隔阂。两个女儿虽然非常疼爱她，到了训诫的时候却都凛然谨慎，不稍加宽纵。平日里不是问答便不多说话，不是待客便不添菜，不是庆贺婚丧便不穿用金帛。早晨纺纱，夜里绩麻，以勤苦为务、以清淡为乐，身上不脱布衣素服，俨然是一个清贫的儒家妇人。

译汀州官署中有同僚的妻子到内室来，穿戴的都是奇珍贵物。她离开后，孺人对各位妾室说：‘这个妇人喜爱妆饰，反而显出了丈夫的丑陋；我和你们连眼睛也不该看她。’难道我宁还能羡慕她吗？我宁气性偏狭严厉，没有容人的度量。孺人在尊卑亲疏之间，见到不合心意的事情，总是委婉周旋，调解安定之后才开口。凡事有了龃龉，我宁还没有弄清道理，她同他说话便能切中规矩法度，使他更加无法反驳。夫妻二十年间，一文钱、一尺帛，甚至言语小事和细务，从来没有不告知我宁就办理的。箱笼中的所有东西，她都打算同子女平均分配，没有丝毫偏私，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她常常想到我宁的父亲年老多病，自己的双亲也年事已高，一谈到这些便悲伤哽咽。棺椁、衣衾和殓葬用具，都想预先准备。可惜还没有办完这些事便去世了。她去世那天，妾婢在室内痛哭，童仆在庭院痛哭，亲族在家中痛哭，邻里乡党和州郡中的人纷纷来向我宁吊唁；认识她的人也一起叹息哀悼惋惜。唉！孺人再也不能复生了！我比她大一岁，如今衰老和疾病接连而来，家中饮食事务无人主持，平生的甘苦得失，再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并同我说起。何况疾病、婚嫁、丧葬等事，谁来尽力操持？前后顾念，百般心思都已灰冷。从今以后我之所以含着哀痛、忍着悲苦而没有立即随她死去，只是因为老父亲还在，幼小的子女还没有婚嫁。难道我对这个世间还会有什么留恋吗？悲伤惶惑，言语不能成篇，文字也不能把事情写尽，只能姑且叙述大概，为她作铭并将它埋藏。唉，孺人确实再也不能复生了！古人说有德的人一定能得到长寿，这句话难道还可以作为训诫吗？这句话难道还可以作为训诫吗？铭文说：墓志所记，是妻子真实无妄的品行；若有一言虚妄，鬼神都在听察。是谁赐给她这样的才质？是谁决定了她这样的命运？墓碑将永远保存，天理应当由此得到印证。莫用行墓志铭 处士姓莫，名藏，字用行，起初号佩觿，后来改号素轩。他的祖先居住在汴地，仕于宋朝，随宋室南渡，于是定居海盐。曾祖秀，祖父彬，父亲璘，母亲林氏，世代都是善人。素轩生来资质优良，奋力摆脱庸俗，素来喜欢求学，广泛涉猎典籍，通晓篆书、隶书、行书、楷书，能作诗，颇有唐人的风致。他擅长镌刻，得到古代印章的法度；有时创作墨花，也清雅润泽，令人喜爱。他天分超过常人，构思巧妙卓绝，从未正式接受老师传授，却自然达到这样的造诣。群贤聚会、朋友满座时，他手执艺文，谈笑融洽，安闲应酬，从不觉得疲烦。他继承家业，承担治理家事的责任，百般事务都由一身承担。等到邀请他游学讲论，他便敞开心怀，留宿一两夜，心中毫无营求，而事情也办得很好。弟弟遁因肺痨而死，他调护忧伤，无所不用其极。母亲林氏因丧子患了重病，三年不能起床。父亲患疽濒临死亡，他和弟弟都割取大腿肉煮粥进献，父母先后得以痊愈。父母去世后，他按礼安葬祭祀，悲哀思慕，直到终身不变。他交往的多是名士，都指挥牛循曾聘请他训导武职子弟，县令、县丞也降低身份礼待他，有时还送给他祭肉和饮食。成化甲申八月六日，他的病势加重，召集子女交代后事，口占一诗后去世。距他出生于永乐己亥，享年五十八岁。妻子李氏，儿子有【疑有脱误】缊、縚、緆，孙子一人。他著有《佩觿稿》，我曾为它题评；又有《咏史诗素轩稿》，我都没有来得及看到。我同素轩交往三十多年，亲友之间的情谊，怎么能说浅薄呢？在寥落的海滨，像素轩这样聪明通达的人，竟然没有得到多少知遇，如今又早早凋零；我已白头，面对他的离去无限惆怅，这种感情怎么会有尽头呢？过了两年丙戌年，抬举灵柩葬在开济乡祖坟旁边，莫家带着行状请我为墓作铭志。唉！我忍心不为他作铭吗？楚地的佳木啊，谁将砍伐它呢？洁白的小马啊，谁能把它系住呢？看着羲和驾着太阳车忽然远去啊，谁掌管生命的疾速流逝呢？可叹潜藏的光辉还没有泯灭啊，上天将会有办法使它继续流传。缓斋刘先生墓志铭 这是缓斋先生刘杰、字季俊的墓。他的祖先居住在大梁，高祖刘恂仕于元朝，任海盐儒学教谕，因而定居那里。曾祖彦芳，祖父廷佐，都是处士。父亲景仪因儿子刘泰显贵，获赠监察御史。母亲沈氏，获赠孺人。兄弟九人：昂、显、达、英、雄、杰、泰、复、常。他的妻子钱氏。儿子二人：琛、瑗。孙子四人：沂、汶、濂、洢。享年六十七岁，成化己亥年才完成下葬。乡中老人都称说，他从小聪颖敏捷，读书过目成诵。起初跟许先生伯全学习《礼记》，后来又向进士邵宏誉学习《尚书》。刚成年便放弃科举之业，专心研究古学，通晓音律、书法、算术，长于诗文，熟悉通达世事。成化改元，修纂《英宗实录》，使者来到浙江，举荐先生参与此事，先生很受信任和重用。他一生不轻慢人，不争竞事务，不轻弃物品。作为家中是贤能的长者，作为乡里是有声望的士人，作为县邑是礼请的宾客。他天性和厚，从不疾言厉色，人们说他无愧于“缓斋”这个名号。他曾想到乡党关系日益疏薄，便在同年朋友中设宴来联络亲友；想到宗族离散远隔，便在松湫举行祭祀，借雨露之祭联络宗亲；想到家中食指逐渐增多、财力无法保全，便听任子侄分配田宅，自己只同妻子住在幽静空旷之处，以表明自己的志向。晚年更加努力求学，著作焕然可观。他德性器度醇厚雅正，卓然成为士大夫的典范。我二十岁时跟随澹轩先生交游，他家中的先生对我来说近于尊长，却又有朋友的情谊；不是姻亲之家，却有相互友好的感情；出处虽然不同，却有彼此成就的助益，不只是短时间的交往而已。他生病时我为之悲伤，去世时我为之恸哭，安葬时为他作铭，这都是我应当做的。唉！铭文说：崇尚德行的君子，是走在坦途上的幽居之人；安逸美善而终于吉祥，美德使自身增光。前代贤人共同归宿，后来的学者仍在这里；评论时代、考察成就，可以在乡社中祭祀他。刑部郎中沈公墓志铭

译奉政大夫、刑部云南司郎中沈公去世后，他的外甥朱璲整理行实，跋涉二百里来到海盐，传达沈公临终的遗命说：“一定要准备下葬的器具，必须请张靖来做，才可以请他撰写墓铭。”我朱璲因此敢来请求。唉！公是乡里的前辈，我宁以晚辈身份有幸同他交往；他临终的托付，我难道敢推辞吗？公名彬，字元质，是湖州武康县相溪里人，后代出自汉代述善侯的封邑，居住在吴兴，到伯什甫时才开始居住相溪。曾祖政，祖父士升，都努力务农、专心本业。父亲思义甫，喜好礼法、修饰品行，足以超过前人的声誉；官至广东南海县巡检，因公显贵，获封承德郎、刑部主事，后来进封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以高寿去世。母亲冯氏有贤德，屡次加赠，最终至宜人。最初娶同县吴氏，是兵部主事吴祯的女儿；继娶同县钱氏，两人都屡次加赠至宜人。第三次娶山西都指挥佥事陈中的女儿，前后三位妻子都没有生育。公由弟子员身份考取正统戊午乡试，考中壬戌科进士，入刑部观政，授福建司主事，转任山西员外郎。正统十四年为母亲服丧，服满后升任陕西司郎中，兼管广东、贵州司事务，多次接受敕诰褒奖。景泰五年为父亲服丧，服丧期间被起用，负责治理淮扬漕运和刑狱事务。不久因吏部奏荐而被召回京城，担任现职。天顺五年患风痹病，奉命回原籍养病；病愈后赴部听候任用，最终却因这个病不能起身，享年五十九岁。成化庚寅年葬在秀巘山祖坟旁边。他一生庄重详雅，以忠孝自我要求；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务求融会贯通。所作文章典雅丰富、清正淳厚，含义深厚而有余韵。天文、地理、医术、卜筮一类的知识，没有不周知的。他从不轻易自我显露，能够包容掩藏别人的缺点，很少谈论别人的过失。即使是平素以术数著称的人，也无法窥测他的深浅。他虽然任职郎署，却多次审理重大案件，详勘奏疏，以才干能力受到称誉。每逢朝廷祭祀和日常祭享，他一定斋戒住宿直到天明，坐立都有固定的仪态。后来病重回乡，不能行拜起身之礼，遇到三令节仍然面向北方叩首，然后再拜谒家庙。最初云南司管辖京兆地区时，诉讼案件堆积如山，掌管礼法的人多屈服于威势和利益。公从淮扬任所回来复职后，以廉洁公正自持，司中事务大为整治。后来公卿职位有空缺，许多大臣多次上疏推荐公，都没有成功，士大夫至今仍为他惋惜。他卧病八年，闭门谢客，生活优游自在，绝口不谈世间事务，只是取出先父母寄来的书信和鞋子，把玩哭泣，家人便替他拿走。过了一会儿，他又这样做，始终不能停止。他所居住的地方，除先世留下的田地、房屋和祭器外，从未长期拥有一尺一寸的官府财物。旧友有的怜悯他清贫，送给他少量财帛，他仍然再三推辞，不敢轻易接受；一生贫困多病，都交付给命运，从不自己叹息。此前，思义翁想到公只有一个儿子而且远在外地做官，便把公的妹妹嫁给朱昱；公于是把家事托付给朱昱，朱昱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就是璲，次子琏。到这时公没有后代，朱昱的妻子和儿子哀悼他，竭力筹办安葬，可以说没有辜负公了。唉！人们常说上天会善待善人，公的存心和操行远远超过常人，文章和政事又足以施用于世，最终却以五品官的身份在低寿中去世，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呼吸来延续祭祀，上天啊，还是人为啊？难道圣贤的话并不都是文饰之辞吗？即便如此，公本来没有怨恨，我又能说什么呢？于是挥泪为他作铭。铭文说：连城璧玉，先毁于瓦砾之中，见到它的人都应惋惜；千里良马，过早死在劣马之下，经过的人都深感惊讶。成败、长短，谁知道其中缘由？不得其平，也不怨恨上天。瓦砾长存，劣马不死，但玉石的粉尘、骏马的遗骨，仍然胜过你们。王处士墓志铭 公姓王，名忠，字仕忠，世代居住海盐，以经营田业起家。祖父福，父亲时，都早年去世。祖母潘氏、母亲翁氏，都守节终身。公的妻子是倪氏，儿子四人：长子玉，娶唐氏；璟，娶朱氏；用，娶岳氏；瑄，娶沈氏。玉有品行义举，人们多推重他。用由国子监生出身，任鄱阳知县。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沈裕，结婚满一年便守寡，有司因她守节上报，准备表彰她的闾门；次女嫁给宁都训导周鹗。孙子女十六人：经济、弘寰、宇铎、济宗、子经，任郡掾；宽，为县学廪膳生；宁，与今任工部主事的倪颙，都是廪膳生；向昭、唐元、士人李显、孙悦，是孙女婿。曾孙男子四人：乾、坤、云、汉；曾孙女也有若干。公早年丧失父母，家门衰弱，没有丰厚积蓄。弟弟信和嫁给于氏的妹妹，都还年轻有力，侍奉母亲、对外承担事务，平常安然自如。弟弟妹妹的婚嫁，全都依靠公供给。信早逝，他的儿子钦振身体孱弱，公像抚养自己的儿子一样抚养他。翁氏年高而康健，公敬重奉养极为周到；她稍有不高兴，他便背着她嬉戏，直到她高兴才停止，到了白头也没有懈怠。母子之间，正所谓互相依赖、彼此不负。他为人刚强正直而不阿附，不因仇怨或恩情而废弃正义，又善于识人。我宁当时正在议论婚姻，尚未脱去布衣身份，公一见我便说：“不会错。”于是竭力主张促成这门婚事。他一生不吃多种菜肴，也不吃禽畜肉，说：“口腹的欲望关系到生物的性命，不可以奢侈。”从小到老，从未稍稍放纵自己，说：“吃饱穿暖却无所经营，不是给子孙作榜样的道理。”县中大夫每年准备束帛，在乡饮酒礼中礼聘他；他孝义兼备，举动总有法则，所以他的子女、孙子、曾孙中士人和做官的人接连不断，自己也得以高寿而终，上天善待善人确实可信。享年八十四岁，成化元年十一月十六日，与倪氏合葬在城南先祖坟地。这年秋天，我由礼科都给事中出任汀州知府，顺路经过家乡，赶上公的葬期；妻父玉命我写墓志铭，我不敢推辞，于是叙述并作铭。我宁追念今昔，怎么能没有感慨呢？铭文说：孝而且义，正直而且诚实；根基牢固，末梢才会荣盛。子孙众多而且有声名。君子的恩泽，终于会逐步升隆。天地鬼神，确实有验证。王处士夫妇墓志铭

译处士姓王，名玉，字廷瑞，号隐庵。父亲仕忠，母亲倪氏。妻子姓唐，名妙慧，父亲为节妇俞氏。两家都是海盐人，三姓门第相当，子女品类相称，于是结成婚姻。父母和舅姑都因他们孝顺而喜悦，兄弟妯娌都安于他们的常道，内外男女各得其分。直到仕忠夫妇去世，官府没有什么侵扰，私家也没有什么忧患，家庭和睦，喜庆忧丧都合乎礼仪，安然成为孝友之家，这全是处士夫妇的力量。处士享年七十二岁，唐氏享年六十八岁。成化十七年，夫妇合葬于甘泉乡祖坟。两个儿子：长子济，娶张氏，生孙干，曾孙绍隆；次子是庠生宽，娶归氏，生孙坤。三个女儿：长女嫁张宁，封孺人；次女嫁淮庆守倪颙，赠孺人；幼女嫁徐耀，三人都早逝。处士最亲近的骨肉，只有弟妹和子女十人。当时世事多变，没有一件不牵动他的心。如今到了下葬之日，亲近的人几乎都散亡殆尽，只有二弟广灵县尹用和两个儿子还在。既然生于所亲爱的人之中，何必过分悲苦呢？唉！处士的族人、外甥、侄子很多，已经详细载在仕忠的墓志中，这里不再完备记述。因为处士是王氏宗子，所以特别详细记载他的本事。铭文说：生时同有德行，长大后同居一室，死时同在一处，下葬同一天，同穴封土，始终如一。唉！翁和母还有谁能比得上呢？镏公瑞墓志铭 唉！我怎么还忍心为公瑞的墓作铭呢？朋友之道已经寥落断绝，朋友交往又没有真心；和我白头相交、素来相知的人，如今也去世了！难道仁者长寿的道理，果真同造物者没有关系吗？对于你的生死，我不能没有疑问。你的世系已经详细记载在《叔缓斋墓志》中。你的父亲名昂，兄弟九人，昂排行第一。你们兄弟三人，你排行第一，名珪，字公瑞，号兰畹。你警敏、温和、美好，仪表修整。天性孝顺友爱，父母丧期结束脱去丧服后，每逢春秋忌日，仍然悲泣如同初丧。曾经主持赋税，负责输送到京畿，事情多有龃龉，你强力将事务理顺；刚回来，诸位伯叔父都非常慰劳你。你慢慢说：‘事情也不过如此，难道真有完全靠自己办成的吗？’父亲的朋友祝仲容、孔世昌去世已有数年，仲容的妻子女儿家中连一石粮食也没有，你体恤慰问，周到备至。世昌的儿子直到今天仍同你保持通家之好。弟弟们有时稍微放纵，你必定婉言劝止；有弟弟不安居本分，你便一直忧虑挂念。你同人交往分辨清楚，即使明白地表达，也看不出厌恶或偏爱的痕迹，所以故旧大多亲近你。平时自处非常清淡，只有先世遗留下的图书典籍，亲自层层包裹收藏，如同珍藏宝玉。你一生作诗赋、构思文辞，颇能通达成章，很可喜爱；这又是从宁静专一的功力中得到的。你有《兰畹集》一卷。三十岁时患病，便搜集医方书籍，储存药物来保护自己；身体日渐羸弱，必须扶杖才能行走。这样拖延了八年便去世，享年三十八岁。妻子沈氏，有贤德。儿子二人：翰、渤。此前我考中进士，赴京途中经过你那里，临别时除了相互慰勉，你还拿出诗稿说：‘珪不幸早年就患重病，平生百事没有什么成就；每当读到古人的风雅诗篇，便想仿效一二，以此记下岁月。却不知道残余的生命还允许我活多少日子。如今写成了几篇，请你替我订正，不要让我将来后悔。’当时所见的诗稿，我至今还记得。哪里想到相隔不到一年，便阴阳永远隔绝了？唉，痛苦啊！如果我的力量足以辨识诗歌，将来一定取出他的遗稿，选出其中最好的附在作者名作之中；如果力量做不到，也将永远为这部未能完成的书感到悲痛。唉，可惜啊！于是拭泪为他作铭。铭文说：若说暴烈会导致早夭，那么仁厚的人本应长寿；若说刚强容易折断，那么柔弱又有什么过错？大概死者身后仍有不死的东西存在，因此光明长存于天地之间。养正陆先生墓志铭 先生名赞，字顺德，号养正。他的先代世系谱牒在战乱中散失，无法考察出身。曾祖振宗，祖父万一，元朝末年都是海盐人。父亲均祥，隐居守德而不仕，以品行义举闻名乡里。妻子叶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先生。先生从小仪表清爽，聪颖出众。刚长大时，素来喜爱文学，广泛搜集群书。二十多岁时，巧思奔涌，写文章以多才多能著称，声誉的隆盛，确实由此而来。当初海盐经历元朝顺帝时期的纷扰后，文风衰弱，唯有先生能够刻苦立志、潜心思考，日渐获得高雅声望。凡是缙绅和当权者经过本州，必定询问他的姓名。有人登门拜访，乡里的百姓便把他的事迹编成歌谣传颂。出自他门下的人，前后有二十多年。先生更加深自珍重，从不任意同人交往，别人也更加难以请见他。他的品行严毅庄重，晚年更加自我持守。空闲时便穿深衣、戴巾、着鞋，在林园间徜徉。平日安闲静坐，总要反复研讨图书史籍。虽已年老体衰，精神却没有损伤。遇到元宵、除夕，有时仍能在灯下写小楷颂文，来教导各位孙子。天地和谐元气的节操，对于志意真诚的人来说，到老也不会衰减。先生看到世俗沉溺于老子、佛教，又畏惧礼仪文字繁难而使丧事不能完成，于是著《居丧撮要》一书，来说明简便易行的方法。士大夫多有传抄这本书的，直到今天还没有人能够刊刻它使之流传，实在可叹。先生的书法以智永为宗，却自成一家。篆书、隶书、八分书也间杂体现在文章书札之中。他一生写文章构思从容，落笔精到，始终没有仓促成作，可见他做事就是这样不苟且。病重的早晨，他召集子孙交代后事，几天后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妻子钱氏。他去世那天，前来吊唁的人都是真正的士大夫。他的朋友海昌苏先生秉贞，综合乡里的评议并加以斟酌，在他的招魂幡上题写“贞一哀无爵也”。七年后，到了景泰元年，他的孙子庆隆在这一年十一月十六日抬举灵柩，同祖先合葬在开济乡先祖坟地旁。当时老成的同学已经凋零殆尽，没有人为他撰写墓志。于是有人带着先生的行状，请我为墓作铭。我对此又深有感慨，于是作序并作铭。铭文说：贞一的品行，光耀于前代；贞一的名声，世世代代流传。唉，这篇文章将流传千万年。南溪处士贺伦墓志铭

译处士的祖先本是山东的仕宦家族，随宋朝南渡来到浙江，居住在钱塘。五世祖惟一，任元朝宣徽南院使。高祖亿，任嘉兴南衙万户，从这时起才开始居住在嘉兴。曾祖杰，字罕人，继续担任万户。国朝刚刚重新恢复华夏疆土时，他便解下所佩金牌，投进幽兰井，隐居平湖，号半村道人，终身不再做官。祖父信，字伯循，祖母夏氏。父亲偘，号介石，母亲曹氏。处士名伦，字文贞。介石送他跟随陈竹邻先生学习，于是有了诗名；他一向善于弹琴，自号乐琴。晚年居住南溪，又以南溪为号。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恩，治理家事；次子荣，进入郡学，传授经书。如今大行人姜用贞资助的费用几乎耗尽，却始终没有倦怠。享年五十二岁，庚寅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葬在曲经原的祖坟。因为我平常同处士交往，每次经过他那里，都以子侄之礼相见。下葬之前，他的家人备列事迹，请我作铭。我于是按照这些事迹写成墓志，并作铭以系之：河流都有源头，事业都有传承；能够承继、能够发扬，这就是处士的贤德。《方洲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二十五 明·张宁撰 墓志铭 张淑人刘氏墓志铭 刘氏名德彝，是杭州右卫指挥佥事瑄的女儿、浙江都指挥佥事张洪的妻子，封为淑人。当初，瑄的父亲刚、洪的父亲勇，先后都统领军镇。淑人又是兵部尚书徐贞襄公的外孙女，门第声望相称，自然具有美德。她十七岁嫁给张洪，仪态举止丰美奇异，尤其擅长妇女事务。侍奉公婆，待奉小叔小姑，甚至对童仆婢女，无论尊卑亲疏，处理事情都合乎道理；恪守贞静，又有明断决策的见识。深居闺阁，却通达门户内外的事务；诚心顺从正道，却不忘父母的恩德。儿子继宗五岁便夭折，她年华正盛，立即劝张洪置办侧室。侧室怀孕后，她的喜悦传遍内外，尽心委曲地维护照料。所生儿子继祖刚满月，她亲自来到褥席旁，密切照料饮食起居，早晚不让孩子离开怀抱。弟弟举年幼而多灾难，她常常百般调护；直到他承袭指挥佥事之职，仍然爱护教导，不曾停止。张洪的事业大多由内助完成，他每年因公务远行，家中内外都整齐严密，没有一件事有缺失。这三方面如果没有这样的贤内助，稍有观望迟疑，那么父亲张勇就很可能绝后；洪的父亲去世时没有来得及见到孙子，洪的名位事业开端如此，也未必能很快发展到今天。她真可以说是贤德、孝顺而有见识，卓然是妇女中的杰出人物。享年四十五岁，弘治元年将灵柩葬在祖坟旁边。我女儿嫁给刘氏，曾在淑人那里受到教导，便根据平日所知，核实都阃君的行状；她的贤德确实不能让它终于默默无闻。谨慎地记下她的事实并作铭。铭文说：兰蕙凋萎了啊，珠玉毁坏了啊；凤凰失去了雌凰，哪里还能以谁为伴侣呢？这是为明代已故太中大夫、广西布政司右叅政朱公撰写的墓志铭。弘治元年二月九日，广西布政司右参政朱公在家中去世。长子庠生淇正因哀伤而身体憔悴，次子澂此前已经应荐北上，于是托请族叔、广济知县江震携带事状和公的临终遗命，请我为墓作铭。按记载，公名镛，字廷用，号恒庵，祖先是彰德安阳人，曾在汴京任职，随宋室南渡后居住临安。曾祖德贵，祖父亮，洪武初年始入籍仁和北廓里；父亲贤因儿子显贵，屡次加赠至中宪大夫、庐州知府。母亲俞氏，妻子缪氏，都封为恭人。公幼年聪颖，九岁学习章句，十三岁能够写文章，补为县学弟子，享受廪膳。起初读《尚书》，进而学习《春秋》，广泛涉及其他经史。景泰丙子年考取乡试，主考官记录他的文章上奏。第二年参加会试，登柯潜榜，列第二甲进士，授南京兵部职方主事。为父亲服丧，服满后改任工部营缮主事，升署郎中，出任庐州府知府。任期届满后，不久接到广西任命。自从入仕以来，多次乘驿传前往办理事务，都能立即办妥。丁丑年礼部会试，他参与阅考《春秋》试卷，士人舆论认为选得了人才。在营缮司任职时，恰逢楚王府发生灾害，百姓正困于粮食不足；他筹划以武昌商税的收入进行修建，工程已经完成，百姓却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当时有人希望整修南北畿甸的行殿以及卤簿，公详细陈述事情的缓急和适宜之处，意见都被搁置了。庐州合肥有僧人杀死师父后藏匿行迹，穿着丧服；舒城百姓的妻子因奸情杀死丈夫；六安百姓杀死堂弟，三案都诬陷逮捕了别人，审成狱案上报复审。公查阅已成的案卷，防止错案，查实后全部为他们平反，没有人不心悦诚服。御史刘忠、魏秉巡按所辖地区，上奏举荐公以表彰其奇异功劳，于是颁给诰命、晋升官阶，并加以赠典。都御史张鹏考核郡县，又慰劳公，送给羊、酒、文绮。公刚到广西，便迅速因军务巡行边境、记功；苍梧的督治平定，郁林的贼兵退回桂林，公因有病便获准致仕，回到仁和。他深居简出，摆脱世俗事务，每天以黄老之术和方药之书自娱。与致仕大理卿夏季爵、宪副张鸣玉、都阃陈彦章等几人，在西湖山水之间轮流饮酒吟咏，称为“归荣雅会”。公平生傲岸自负，谨慎许诺，不轻易认可别人，显得孤高难合；但情趣深幽，文辞丰美，凡是意见所到之处，应答无穷。行状记载，公年轻时曾割取自己的大腿肉治好祖父的危重病，母亲生产艰难时又替她把污秽物咽下，终于因此死去，悲哀过度而憔悴。确实，公为人的根本一向已经确立，再加上学问上的功夫，所以他守身足以使自己富足，施行足以泽被他人，发为文章，扩展为事业，余力流溢为其他技艺，都显然有所成就。由此看来，在进退和老壮的操守方面，他尤其无愧于古人。公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孙男三人，孙女五人。按照他的卒日计算，距出生享年六十七岁。这一年葬在大慈山南面。铭文说：镠金和美玉，是天下美好的产物；冠服、弓剑、珪璧、瓒璋，无论作为装饰还是器用，没有一样不精美。然而，富贵之家不能世代相存，美好的事物也不可能世世代代得到。造物者把多余的美好珍藏起来，最终使它归于山林泽薮。后世之人将会惋惜它已经离去，却不知道它没有离去的那一部分，仍然郁郁葱葱，英华可亲可见。啊，真是盛美啊！翰林院孔目支中夫墓志铭 唉！中夫已经要安葬在这座墓中了，叙述他的品行并为他作铭，不是我又是谁呢？中夫名立初，字可与，后来改号中夫、蘧庵，世代居住在嘉兴。曾祖庆业，以儒学担任乡校教师。祖父子杰，能作诗，擅长书法。父亲茂，字宗衍，任山东青州府乐安县丞。母亲是张氏、唐氏。中夫十岁时，宗衍因公事死在广西庆远道中。两位母亲守节，抚养供给极其艰辛。中夫学业初成时，正统癸亥年，郡守黄懋选补他为府学增广生。第二年参加乡试，《春秋》一经考取第一。景泰辛未年参加会试，被授为池州府学训导。为张氏服丧期满后，改任常州府学。弟子大多受到造就，参加顺天府和江西乡试，时人都说他善于选拔人才。他治学注重身体力行，造诣很深，各种书没有不读的，还旁通医卜之术。他有惠及他人的能力，但经历世故日久，待人接物颇多迁就。后来任翰林院孔目，与状元罗大经友善，彼此切磋，才开始敦厚本质，把修身作为功夫。到这时，他大概已经完全改变了。他所著的作品，诗歌很多；对元代名家的古文，能够脱去科场文气；又有《广志稿》《文瀛轩集》，其中间或载有《慈帏十咏》《方床酒壶十处士传》，都涉及世间事务。

译诵读他的言语，观察他的行为，即使相隔一世，也可以了解他的为人。我年轻时和中夫交往，如今已经老了；每次看见中夫谈到父亲去世而未能归葬，总是哽咽悲痛，眼泪鼻涕一起流下，过很久也不能自己停止。听说有人从广西回来，他常常恳切请求对方访求父亲的遗骨；这种思念深入内心、刺入骨髓，直到死也将不能瞑目。公平生遭逢家庭不幸，能够谨慎节俭，不肯有丝毫轻率浪费；唯独在笃行孝道方面，对一位母亲没有一点做不到的。唐氏曾丢失金钗，寻找无所得；中夫从外面回来，立即买来一支相同的钗送给她，并劝生母不要介意，以免伤害母亲的心怀。两位母亲相互感动而哭泣。孔子说，父母在世时要尽心侍奉，父母死后要终日思念；像中夫这样的人，大概可以接近这个境界了。享年七十二岁，妻子潘氏，侧室陆氏、李氏。儿子七人，女儿四人，孙男五人，曾孙一人。弘治己酉年九月葬于嘉兴奉贤乡祖先墓地。唉！中夫确实已经安葬在这座墓中，年老时失去了知己，悲伤又能怎样呢？可悲啊！铭文说：孔子的门人，以道德修养为根本；即使子游、子夏的文章，也不在曾参、闵子骞的孝行之前。有文采的君子，确实美好而不虚浮。希望效法他，就能成为圣贤；长久坚持，也不会徒然。唉，中夫啊！乡试举人虞勋墓志铭 唉！虞勋不该死，为什么竟然突然死了呢？虞勋字舜臣，年仅三十三岁，还没有达到下寿。父亲名楫，字彦舟，年老了却来不及奉养。母亲冯氏去世，尚未来得及安葬。儿子鲁直，大的才六岁，小的刚满一周年，尚未来得及教导。女儿英娥，年纪还小，尚未出嫁。妻子王氏，还未能与他相伴到老。弟弟烈，还未能与他相亲相爱到终身。家族门第盛大，前人已经过去，后代还没有接续。学业勤苦，积蓄深厚，却还没能施展。舜臣不该死，为什么竟到了这个地步呢？起初我和舜臣跟随云壑苏先生学习诗文，后来又跟随尚志许先生学习科举文章。他天资特别出众，聪敏颖悟，不同寻常。所作文章如同打开武库，戈矛森然排列；如同检阅卤簿，队伍仪仗严整；如同江河决口，向东奔流，转眼之间行进千里，片刻也不能停下。我心中很敬畏他。后来他曾向当今学士吕逢原请教功业，最终向当今学正曹以安求学，学业造诣更加深厚，于是补为县学弟子员。不久凭《诗经》考取浙江天顺己卯年乡荐，会试礼部中副榜，却推辞不就，进入太学。按照成例回到父母所在的地方读书，苦心自励，甚至忘记睡眠饮食，因而导致疾病。适逢母亲丧事，悲哀过度，身体虚弱消瘦，脾胃败坏泄泻，逐渐病重不起。他的经历本来就是我熟悉的。他的祖父名泽，字巨川，平生乐善好义，洞察世事。乡里的老成之士和后辈，没有不赞誉他、仰慕并以他为准则的。他去世时，我曾在墓上作铭说：“至于彦舟，能够继承并超越前人的训诫，一旦成就便没有什么需要改作的。”他的世系我也很熟悉。世间有人不善，个人有不善，死去是可以的；居乡而损害乡里，显达而损害国家，死去是可以的；窃取虚名而实际行为欠缺，长久侥幸占据职位而过错很多，死去也是可以的。舜臣有其中任何一种吗？为什么竟使他突然死去？舜臣居住在德正乡，离我的住所约四十里。他死前一天，我去探病，他还有托付后事的话。第二天我去哭吊他，看见他留下的几首诗。他辞别父亲说：‘早早盼望以俸禄奉养父母并得到恩封，谁料中年时命运却不通达？’辞别弟弟说：‘棠棣花前，往日已经失约；鹡鸰原上，正彼此呼唤。’辞别妻子说：‘平生彼此有亏负，请不要互相怨恨；我发誓死后，应当劳烦你学习古人的做法。’示意儿子说：‘以后你们耕田读书，能够勉励自己成为严正的君子；我闭上双眼沉入黄泉，也就安心了。’其他作品还很多，来不及全部记载。唉！临危之际，言语不涉及杂乱之事，这不是一般士人所能达到的。如果上天能够稍微延缓他的死期，他的成就难道会落在人后吗？这就是我为他惋惜悲伤的原因。这年冬天，弟弟烈奉彦舟的遗命，带着鲁直的两个儿子，把灵柩抬到夹阜山南面安葬，并请我作铭文。唉，这正合我的心意！于是我拭泪作序并为他作铭。铭文说：善恶是非，取决于自己；爱憎取舍，出自他人；寿命长短、成败得失，取决于命运。您努力行善，使自己的行为成就其正确；人人都喜爱您、希望任用您，可是您竟不能充分显扬才能，以至于让生命如此结束。难道不是这样吗？或许上天将要收敛对您的施予，把福泽归给鲁氏，归给直氏吗？刘公秉墓志铭 我的朋友刘君去世三个月，将要办理安葬之事。他的第六叔季俊甫带着年幼的孤儿，拿着墓志铭的请求对我说：“亡侄只有惟靖能够真正了解他，冒昧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您，请您为他们谋求不朽之名。”查考刘君父亲名昻，字孟颙，妻孙氏，生三个儿子，刘君排行第二。兄长珪，字公瑞；弟弟珙，字公现。刘君名璋，字公秉。小时候跟随外祖父宗道先生读书，并不十分聪颖通达。十四五岁时，突然开悟，能作诗，擅长文章。他向士章许先生学习《尚书》经传，攻习科举业。学业有成后，因父亲遗命，出赘到嘉禾新坊伍宗序家，学业于是停止。他善于经营积蓄，熟悉通达人情世故，举动都合乎典章法则。乡人一致称赞伍宗序娶得佳婿。过了很久，兄长公端去世，刘君悲痛异常。兄长遗留下的诸子女婚嫁之事，全都由刘君处置，无不合乎礼法。他早年失去父母，后来又长期与兄弟离散，于是把居住的厅堂命名为“望云”，书室命名为“梦草”，各写有一卷诗文来抒写自己的情怀。他曾想到年轻时努力求学，长大后却没有成名，想要远游京城和大府，广泛观察重要事务，以舒展自己的抱负。适逢第七叔泰以进士身份选为庶吉士，刘君便侍奉季母到京城，几个月后返回。

译状元柯孟时见到刘君后，十分器重他。于是同榜二十八名在翰林任职的人作诗为他饯行，诗中赞美之意相同。这也可以看出公秉的大概品格。天顺六年夏天，刘君从伍宗序家染上腹胀病，病势拖延将死，便和弟弟珙选择安静的房间避开喧闹，吃清淡食物居住。过了一个多月，病情更加危急，恰好妻子来探视。刘君抚摸两个儿子说：“大儿要让他入学，长大成人。”说完便去世了，享年四十三岁。儿子二人：相宗、相贤。这年冬天十二月，葬于新坊汉溪。唉，我从童年起就往来于刘君家中，和他的叔侄交游。当时家门全盛，老少平安，一门之内诗礼气息浓厚，彼此相望。等到我出仕的十五年间，刘君的叔父死了四人，兄弟死了三人。过去我曾在京师哭悼公瑞，并为他作墓志铭，还庆幸同胞兄弟中仍有人在，可以叙旧情、延续将来的情谊。没想到在忧患丧亲之年，又见公秉去世，悲哀接连而来，岁月恍如梦境。墓志铭的写作，不是我又是谁呢？铭文说：后裔出自大梁，族望在海盐；出赘汉溪，死后便葬在那里。文采修养、品行高洁，为世人所传。生有两个儿子：相宗、相贤。怀远将军海宁卫指挥同知崔公墓志铭。成化乙酉年十一月十一日，海宁卫指挥同知崔公在家中去世。讣告传到汀地时，我正在病中，哭悼于病榻。第二年丁亥，我以病请辞还乡。淑人李氏择日将公葬在海盐县十四都丰山祖坟旁，他的弟弟章来请我作墓志铭。唉，我怎敢以病推辞呢？查考公的先世，是凤阳县广德乡人。曾祖父福，在元朝做官，去世时将要归乡。太祖皇帝征战时，福有功，被授予金华卫副千户。祖父英屡次凭战功升为指挥佥事，调任海宁卫。父亲忠，字宗孝，世代承袭此职。妻子是恭人刘氏。生下公，名端，字惟正。公年轻时有大志，身材魁伟，力气很大，骑射精湛，才器见识不凡。宗孝府君一向善于文事，交往的都是知名人物，便派公跟随秉贞苏先生游学，在俎豆礼仪之间周旋，听闻见识很多，所以能够写文章并通达事体。凡是他所施行安排的事情，都很有可观之处。公代替父亲承袭职务时，府君年过六十，爱好黄老之术，轻视施舍，宾客更加兴盛，稍有不合意便不高兴。公当时廉洁俭朴，委婉曲从，顺承父亲，只随他的心意。直到父亲去世、安葬、祭祀，都没有违背礼法。平日没有犬马游猎的玩好，有闲暇便观看古代图书，结交贤士大夫，饮酒吟咏、徘徊游赏，和乐从容而已。到了面对下属、处理事务时，他言论英发，无所顾忌，听到的人都为之夺气。至于他处理内外事务，内里宽厚而对外严明，士人也因此归附他。景泰年间，倭夷入贡归国，经过各地时索取财物，甚至抢夺，亲手杀人。浙江藩司、按察司下檄文命公防护，公炫耀军威、整顿军队，以威严厚重的气势面对他们，倭酋于是服从。知情者说，他的声威能够震动远方，海盐从此或许可以稍稍戒备。正统年间，有盗贼盗窃仓库，事情牵连军民，逮捕拘系了很多人。有关官员平素与盗贼不和，传讯时歪曲事实，想借小案严酷治罪。当时尚书孙原贞巡抚浙江，知道后立即命公复讯覆核；等到申理详明允当，终于只把主犯按盗罪治罪，其余人全部从大案中释放，事情才得以解决。后来婺山一带百姓互相煽动而不安定，诏令派都督徐恭统领内外数千兵马前往剿捕。徐恭曾把公召到帐下，公多次率领精兵捣毁贼巢，生擒贼首陶得礼。向幕府报功，获赐金牌。事情平定后，赐给金、绮、楮币，晋升现在的官秩。此前倭夷多次侵犯浙江东西两边，那里地势险远，总督、巡抚一年只到一次，军民逐渐习惯于防备松弛。于是廉察各道，寻找指挥中有谋略而果敢勇猛、能够固守城池的人，分别统领要害地区，惟正就是其中一人。巡抚把荐举奏疏上报，交给大司马集议，认为很合适，便署名任命他为把总指挥，每年更换驻守所分配的地方。唉，浙江东西各卫所共有十六处，土地纵横千里，列名任职的官员有一千多人。能够得到像这样的人才，难道能说不是伟人吗？然而公也因此感奋自许，竭尽精神思虑，水陆奔走没有一天休息，因此能够把废弛的事务全部整顿起来，使士兵战马精锐强健，却也劳顿困惫，疾病随之而来。又因为没有儿子，便过量服用补药，积热发作，背部长了恶疽，很快便卧床不起。唉，可惜啊！公同母弟二人，长弟就是章，娶沈氏；次弟甫先去世。异母弟一人，名绶，娶朱氏淑人，是千户亨的女儿，没有儿子。侧室朱氏生子云，才六个月公便入棺，享年四十三岁。去世那天，士人无论亲疏，人无论老少，没有不惊讶哀悼的，间或有人流泪。唉！从我的祖父、父亲同公的父亲、祖父交往算起，间隔已经超过三代了。我之所以感念并思念公，本来就不是一天的交情。何况道路遥远、人已经亡故，时代的贵贱、生死、轻重、升沉，时时都能遇见；即使想不思念公，难道做得到吗？公世代仁厚，从不刻薄待人。儿子云必定能够重新成长成人；我希望自己虽病老还活着，能够把公的德行教给他。何况墓志铭之托，我忍心推辞吗？铭文说：佳木粗到两人合抱，难道不能用来做明堂的栋柱吗？灵秀的草木芳香四溢，难道不能用来进献祭祀的灌瓒吗？升降之礼还没有完备，为什么竟然已经结束了？难道美好不足以成为祥瑞，而声名远播反倒是造物者所忌惮的吗？或者已经确定的事情无法改变，尚未确定的事情将在他的后代身上实现吗？唉！公已经死了，这究竟是天意、人的原因、他自身，还是儿子的缘故呢？邑学廪膳生许瑛墓志铭 许生名瑛，字廷瑞，是我姐姐的儿子。姐姐嫁给许处士观，生了三个儿子，瑛是长子。他志向品行修洁，资质性情温和敦厚，不沉溺于游乐嬉戏。跟随澹轩许先生学习科举业，昼夜读书，补为县学弟子员，享受廪膳待遇，前后将近十年，多次参加考试都没有中第。他忧虑俸禄不能及时供养父母，思虑郁积，逐渐导致身体羸弱。父亲曾在严冬患恶疽，医生告诫不要靠近火，瑛却总是脱下衣服为父亲温暖被褥和席子。母亲性情严厉，他常常委曲顺从、侍奉周全。对兄弟朋友，各自尽到应有的道义；即使邻里的儿童和仆人，也都喜欢他的和气。他娶周氏，生下儿子却没有养活，只有两个女儿，都还年幼而已。成化乙巳年五月去世，年三十七岁。评论他的一生，差不多可以说是有子弟之德；所谓为人孝悌，正是孟子所说的善人、信人。假使能让他稍微多活些年，成就更大，他一定有值得称述的地方。然而唉，我贫困孤独，不能在外甥身上有所寄托，也少有希望；何况他的父母都已年老多病，遭遇又是这样，叫人如何面对这种心情。两个弟弟琳、璋选择在七月十三日把灵柩葬在祖坟旁。我已经安排好，与瑛的妻子预先营造一座墓穴，与他的墓穴合封以等待；再慢慢选择名门子弟，为两个孤女婚配。他的妻子深深感激，瑛若死后有知，也可以没有大的悲戚了。于是拭泪为他作铭说：父母的期望，兄弟的牵挂；秀美而未能结实，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呢？

译朱处士夫妇墓志铭 朱处士名亮，字德辉，妻子硕人钟氏，平生凭勤劳节俭起家，积累财产达到殷富，子女婚嫁及时，子孙繁衍。两位老人年高而无病，相互敬爱始终不衰。成化辛丑年，硕人七十八岁，因病去世；处士还很健壮，与平日没有不同。癸卯年冬天，处士得了久泻不止的病，知道自己将不起，便清点全部财产，召来福、祐、鉴三个儿子分领收取，不遗留一丝一毫；对身后的事情也安排妥当，毫无缺漏错误。十月初三日，处士在正寝去世。比硕人去世仅晚两年，享年相同。这一年夫妇合葬在开济乡的原野上。乡里人无不感叹羡慕。公夫妇福寿相同，死后葬处也相合，这固然出于先天注定，也应当是有所承接积累的结果。我听说处士年轻壮年时喜欢赌博，稍有输赢便自行停止，善于顺应聚散得失，与世俗相互较量，因此家业日益扩大，别人却看不出他的辛劳。晚年也很闲适，即使严寒酷暑、刮风下雨，没有一天不出游郊外和市镇；随遇而安，即使是乡村歌唱、野外游戏，也听看玩赏一整天，从不固守拘滞，摆出老年人的姿态，人们更加亲近他。同辈之人，都比不上他。他又曾自己说：“硕人的内在品行修养完备，能够统理家务，我实在依赖她，才得到一天的安闲。” 他们夫妇彼此成就、相伴始终，确实不是偶然的。他们的先世是慈溪人，父亲敬，母亲张氏，最初因充军戍守来到海盐。他们有三个儿子：福娶王氏，祐娶王氏，鉴娶杜氏。孙男九人，曾孙六人。安葬以前，福带着两个弟弟到我这里请求墓志铭。我与公交往已久，不只是乡人的感叹羡慕而已，我怎能推辞不作铭呢？铭文说：夫妇匹配美好，家庭因此光耀；福气寿命相等，同穴安葬。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永无穷尽。太学生张公墓志铭 公名鉴，字克明，世代是海盐的大族。自幼因才俊秀异被选补为县学弟子员，专治《礼记》，擅长书法和算术，沉稳持重而有谋略，能够简明辨析事理，仪容举止合乎法度，言论不凡，深受士大夫推重。早年父亲彦升甫去世，他独自承担祖父宗一甫留下的事业，家门中的事务只有公能振兴办理。因此虽然用心钻研经籍，并且先后参加科场，有志求取功名，最终却没有实现。正统丙寅年，因学业品行和老成资历升为国子生。此后十多年，历任南北御史台事务，以勤勉谨慎著称。乙亥年赴尚书选部，恰逢疾病卧在旅舍，拖延日久，医药没有效果，渐渐病重不起。临近断气前几天，我和刘侍御世亨到公卧处探问，问他有什么话要说。公呜咽出声说：“后事不是一两件事，不能全部说尽；只是母亲陆氏年高，对我的深恩还未报答，我负误太多。听说我的儿子箕将要来，幸好能够见到他，应当让他竭力代我奉养母亲。若有不幸，你们只把这些话告诉他，我死也可以瞑目了。”等箕到来，公入殓已经一个月，于是备办舟车和水陆行程，奉灵柩回去葬在祖先墓地。妻子刘氏，有贤德。箕将要出发时，哭泣叩拜，请求我在墓地作铭。这本来就是朋友应尽的道义。何况公为人守持正道而未能显达，仍有值得传述之处，怎么能不为他作铭呢？于是我按次序叙述他的事实，并用铭辞系述道：啊，这位善人，是士人中的秀异者；才华与命运相违，品行却没有得到相应的长寿；积蓄的善德和福祉，将用来赐给你的后代。姜处士墓志铭 我的朋友姜用贞在父亲去世三个月后，寄信到京师，请我作墓志铭说：“我这个孤儿与您结交已经十年，先君的品行，只有您最了解；他的不朽，也只有您能够谋划，冒昧请求您根据行状为他写成墓志。”于是我依据行状为他作墓志。公名迪，字元吉，曾祖武，祖父明之，父亲景文，世代居住在嘉兴。公刚十岁时，祖父、父亲都去世了；当时哥哥达客居远方，弟弟进还年幼，家业中途衰落。公虽然还是童年，性情安详恭谨，却能够振兴废坠的家业，侍奉母亲很合乎为子的道理。母亲一向疼爱幼子，公便把旧有田地房屋全部让给弟弟，自己靠辛勤劳苦建立门户，而兄弟友爱始终不变。族人即使关系非常疏远，他也都以恩义相待。与人交往，一概以诚信相处，从不因对方贫富而改变态度。宣德年间，他被诬陷而下狱，将要遭受重刑；当时被连坐的人很多，公毅然独自承担这些祸患，其他人获释后，他最终也得以免罪。正统己未年，邻家失火，公的房屋几乎全部烧毁；守臣将要追问失火原因并治罪，公极力为自己申辩，乡里人都佩服他的雅量。小儿子谅，就是用贞，年少聪敏，公让他补为县学弟子员，跟随章景常学习科举业；他夜晚回来，公必亲自考察督促他的勤惰。每次读史书读到古人忠贞节义的事迹，公必定呼唤他来谈论；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就说：“这是你应当警戒的。”等到谅考取乡荐赴礼部，两次中副榜都辞归，公对他的训诲仍和往常一样。大意说：“你承受朝廷培养教育到今天，我并不是希望你赶快取得富贵来奉养父母，只希望你将来做官时以清廉谨慎办好职事，使人们说：‘姜家有这样的儿子。’这样即使我贫穷，也仍然享用了你三牲的奉养。”他立心和约束行为，大多如此。公享年六十岁，妻子宋氏，有贤德。儿子三人，孙男二人，灵柩葬在祖坟旁。铭文说：年轻时听闻义理，长大后始终不改；修养自身的品德，而上天的安排却迂回曲折。难道造物者没有征验吗？还是幽冥之中另有等待？美玉琳琅，本来出自席间；仍有荣光，照耀显明和幽隐之处。吴处士墓志铭 北溪吴处士择定弘治二年十一月安葬他的妻子硕人朱氏。在安葬前二十日，处士因寒疾死于正寝。古代士人过一个月才安葬，是为了等待各项准备完备。如今硕人的灵柩将要出发，事情早已准备妥当，而公又去世，夫妇一生一死仿佛有上天安排；同日合葬，按礼法是合宜的。查考乡举人朱天锡所作行状，处士名廷圭，世代是海盐永宁乡人。四世祖公绶，建炎年间做到监司。曾祖廷珍，祖父用和，父亲保和，都没有做官。保和年轻时颇有才干，能够顺应时代、调和世俗来建立家业；生有四个男儿，处士排行第三，很早就能承担家业。父亲和母亲陈氏常常举他来激励族人，说：“这个孩子一定能振兴我家。”长大后，又得到贤良的妻子帮助，更加勤于耕织和经营生计，家业一天比一天富裕。兄弟之间十分友爱，从未离开彼此身边。遇到贤士大夫和知名人物，便倾身结交，唯恐来不及。和厚的风度足以让人亲近；只有遇到不平之事时，才毅然奋发，即使涉险触犯禁令，不把事情纠正就不停止。他常常积聚书籍、延请老师，把家事交给祥、瑞两个儿子，命令小儿子祐和弟弟禧率领众孙专心学习，如今他们相继补为弟子员并进入太学。

译晚年自号“北溪渔隐”，正准备悠闲自适地享受余年，却没想到不久便病重不起，享年六十六岁。他子孙的婚嫁、姓名和墓穴位置，先前已经详细记载在硕人的墓碑上；这里只叙述处士的世系和品行事迹作铭，并与硕人合葬。铭文说：见识能够通达事务，才干足以有所作为；坚守诚信道义，适时施展刚强果毅。这就是处士在内外都获得信任、不被权势所改变的原因。唉！方洲新墓碑阴志 安葬，就是把遗体收藏起来。死者归藏于土中，最终随着万物变化而消尽。为死者准备衣衾、棺椁，将遗体收殓并加以固定，这是活人的心意，死者本来无从参与。还想要厚葬，把生前使用的器物、日常用品放置在幽冥之地，难道算得上孝吗？宁家一向贫寒俭朴，早年承受先人的训诫，每次安葬都十分谨慎。准备衣衾、棺椁，男子用木束带，女子戴漆冠；约束头发，用黄杨木削成簪子。丧礼使用纸，明器使用木，金银珠玉一丝一毫都不附着在遗体上。玩器、妆奁，一件也不放进墓穴。虽然礼仪比殷周简略，而质朴遵循虞夏，大概也是有所本源的。近来为躲避水患，迁葬先孺人。我考虑自己年纪和制度都还来得及，于是同时建造寿藏，并附葬六穴男女。收殓安葬的器具，仍按从前的规制准备齐全。后代为我的事情操办时，长久以后也各自不要增加或改动，希望能够体现前人所说的量力治家的意思。只是想到宁家出自吴兴，而我身处老年孤独，不能不知道海盐潮汐侵浸之害；土薄地湿，不能挖作墓穴。因此用碑柱作标志，用土封起并栽树。这是遵循当时的制度、顺从土地的适宜条件，不敢不尽力。墓铭。郑东谷提举之父信庵处士墓铭 啊，光明的处士！品行为什么这样美好，才干为什么这样深厚，福分为什么却这样吝啬？上天鉴察极其明白，可是回应却来得不快。信美的信庵，就在这东谷。孙恭人方氏墓铭 究竟是谁把精英之气汇聚而生出美玉呢？又是谁布下严寒凝结之气，使兰草香荪憔悴呢？又是谁把美凤鸾鸟讹变成虫蝇，使它们受到惊扰呢？又是谁掌管权衡、表彰闺门呢？而 义官钱继宗宗远墓铭 使他的居处得到润泽，有时又凭此资助当世，从他自身延及后人，既牢固又安宁，于是用这些话铭刻他的墓茔。徐淑人谢氏墓铭 藤蔓多么茂盛啊，兰蕙却容易凋零；阴霾积聚、阴气深重啊，卿云却迅速消散。那究竟是什么人啊？可叹这样早早离世。丁处士墓铭 活着不苟且偷安，死后不迅速腐朽；遗留下来的品行存在人们心中，后世自有记述流传。崔淑人李氏墓铭 冰霜寒冷肃杀，好像不是能够长久留存的东西；但到了准备暑日所需、成就一年的功业时，却不能没有它。它的寒冷就是冰，它的肃杀就是霜。啊，淑人啊，治理内室、整肃家庭；救济孤儿寡妇，凭一种德行使家门光耀。柳庄刘处士夫妇墓铭 有这样的丈夫，就应当有这样的妻子；有这样的亲人，就应当有这样的子女。贤德与节操相互辉映，慈爱和孝顺都很美好。以后长久地这样下去，能够始终恭敬谨慎。东川军民府通判沈征母亲陈氏墓铭。她是丈夫的益友，是儿子的严师；慈爱的言语和美善的行为，远远地感化人心。确实是这样吗？行状已有百余字，你这位执掌箕帚的人，或许也可以因此有所作为。温州卫指挥同知陈纲墓铭 龙媒骏马，是日行千里的良足；既已调教，又已娴熟，也已经能够驾驭。早晨出发，晚上便疲病，却曾经没有到达远方。不是德行和力量造成的，实在是气数和遭际所决定的。啊！千金之马骨，百世之声名；看那下等的马匹，彼此相差难道只是生死而已吗？吕山吴珫汝秀妻赵氏墓铭 夫妇之道，如同阴阳协调相合；有所动作时一切都显现出来，静止时却好像无所作为，不逞强，不炫耀。圣人经典留下告诫，记载死亡，记载安葬，这是鲁国史书所载。美德不自我表露，善行却不会永远默默无闻；静止之中也能显出行动。啊，硕人！沈节妇王氏墓石铭 王氏是沈裕的妻子、王忠的女儿，二十岁守寡，七十岁去世。活着没有再嫁的丈夫，死后没有主祭的人。品节如烈日严霜，清白如冰，美好如玉。奏请告示已经实行，旌表封赠尚未举行。沈家无所归依，便附葬于父母墓旁。唉，可叹啊，这是女子中的君子。廉州府学教授黄楚璋先生墓铭。唉！先生通达显贵的志愿没有实现，却身处闲散之位，仍能安于本分，并把自己的力量推及其他方面。晚年因为亲属缘故，得以保全身家、归隐而终，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善终吧？处士镏仲通妻郑氏墓铭 世代的德行积聚祥瑞，福庆的源头赐予美善；能够显扬家族，能够成就自己的配偶。怎样才算显扬宗族？就是能够恭敬、能够戒慎。怎样才算成就配偶？就是能够孝顺、能够仁惠。美玉蕴藏山中使山有光，珍珠藏在水泽使水泽显得秀美。各种礼法都广大弘备，历经世代而不衰替。成为淑女的配偶，大概可以无愧了。诸立夫母皇甫氏墓铭 德行在幽暗无闻处彰显，在自谦不足中充实，谦逊顺从而又敬畏谨慎。对先人，以承继为本；对后代，以传授为责。大概可以记述叔姬的贤德，并享有完整的福寿。鲁庵朱处士墓铭 朱氏的先祖来自婺源，开始经营产业并出仕为官；从宋代直到元代，显赫祖先的恩泽逐渐流传到鲁庵，继承父祖宗族，这一脉在汉代仍然存在；嫡系旁支都没有衰替，有光明可传的文德。义官何公墓铭 车有輗軏，便沿着平坦道路前进；船有艛艣，便离开那湍急水流。想要快速前进却没有赶上，观察他的步履却没有差错。既有悬挂又有维系，终于走完周道。叶通判墓铭 枞树、梓树粗可合抱，根深而枝茂；虽然不能做栋梁，却可以作为椽子和屋檐来使用。进退要合乎时宜，枯杨也有其节度。云秭绝了这枝条和萌蘖，究竟是谁主持了此事？谁把它隐藏在心中？仍有芳美声誉，延长士林中的福庆。怀远将军杭州右卫指挥翟公墓铭。翟氏三代都凭武功历次升迁，获得显要官秩；英武的怀远将军能够壮大前人的事业，越级升任重要职务，于是统领偏师，确实异于同辈。考察他的为人，庄重典雅而平实，因此有时杀伐也能保全生民，有时平定祸乱也能辅成德政。这就是他长寿善终、子孙绵延不厌的原因。介庵吴公墓铭 九仞高的山，由土壤积累而成，必然有所凭借，山的末端才不会崩塌；千顷大的水面，由水流汇聚而深，如果没有向旁边施布扩展，便将泛滥浸润。地位高却不乘危险，财富充盈却不专擅积聚。真正像这样的人，确实能够使品德美善，把福气留给你的子孙。周硕人墓铭 女子的婉约安静，有时会流于过分柔弱；妇人的顺从侍奉，有时又会有损于礼法。母亲之道慈爱深厚，便可能松弛教导；内政宽和崇尚宽容，也可能妨碍礼法。温和美善的硕人，所作所为都合宜，端正而没有缺失。闺门中的仪范，难道只是凭天性便能成为君子所取法的吗？如果不相信这一点，请查考行状文字。中牟教谕陈公夫妇墓铭 家庭安定，协调子女和媳妇；仪范与形迹相合；生时同居，死后同穴；活着顺遂，死后安宁。啊，先生啊！义官沈公夫妇墓铭 德行美善，地位端正；家庭和顺，亲族和睦而没有争竞。由此而来，就是子孙后代的福庆。寿官祖公夫妇墓铭 在家内家外都有积累，惟愿福庆从天而降；荣耀、长寿都很美好。愿你的子孙以及曾孙、玄孙，显明地承继下去，使祖业永远没有过失。朱硕人曹氏墓铭 能够克制自己，谨慎戒惧；不嫉妒，也不专横，这是闺门中的准则，是妇人和母亲的贤德。怡老处士朱公墓铭 啊，处士您，有善行而无恶行；平日安居，身处艰难，所到之处都能顺遂。儿子全都在官府任职，孙子在学业上显达；长寿康宁，家门清白俭约。这些正是处士能够终身怡然自乐的原因。遗安处士陈公夫妇墓铭 丈夫守义，妻子顺从；生时和顺，死后安宁。千秋万古，墓就在这原野之上。坦庵处士向公夫妇墓铭

译汇合的水流，下面必然深；相连成理的树木，枝梢必然茂盛。向处士夫妇内外相互扶持，使这个家业得以成就。他们在前人之中树立美德，并且能够使后代长久富裕，确实是有深远意义的。行状 请求吕文懿公撰写先母丁氏墓志铭的事行状。丁氏的先世居住在浙东，外祖父允中处士最初迁居海盐，生有四个子女。母亲排行第一或第二，舅舅名镛、镐，都已先去世，如今只有母亲的妹妹还在。先母生于洪武乙亥十月二十八日丑时，卒于天顺庚辰十一月二十一日酉时，承受敕命封为孺人，刚满三年；享年六十六岁，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将灵柩葬在开济乡祖坟旁边。家父曾说，先母天性极其孝顺，在娘家善于侍奉外祖父母，出嫁后又善于侍奉先祖父母，各自都尽到了应尽的道义。我曾记得，先祖生病时，家父和母亲在盛暑中也不脱帽服，日夜侍奉在身旁；到先祖去世，哀痛声传遍四邻，因而忧伤成疾，瘦得只剩骨头，几乎丧命。临近下葬时大雨连绵不止，母亲焚香向天祈告，悲恸至天明，忽然雨过天晴。葬毕后又下雨；每年祭祀供享，哀痛和敬意始终不变。当时外祖母还在，母亲曾把她请到家中，顺从侍奉，和颜悦色地尽孝，没有一点违背。先母生有三个子女：我有一个姐姐，嫁给士人许观；弟弟寛是县学学生，娶施氏；我娶唐氏，唐氏受赠为孺人，续娶王氏，王氏封为孺人。孙子孙女四人，外孙三人，都还年幼。先母对儿女虽然十分疼爱，但教养极严；我们兄弟始终不敢在先母身边稍有轻佻谈笑。我年轻时曾经懒于求学，家父立刻拿杖责打我，母亲总是惊问缘由；家父把经过详细告诉她，母亲从未劝阻，有时还帮助责打。她看见我们有过错，便整日不说话，直到知道我们已经改正才停止。因此我们兄弟粗略懂得了一些记诵学问。姐姐除了女红家务，也颇懂文理，受到夫家的看重。家父读书而且好义，性情宽厚平和，处事大略，不屑于琐碎事务。母亲总理家务，谨慎周密，从闺门内到田亩边界、耕种收获等事，全都留心安排，条理分明；家中没有被弃置的人，也没有荒废的事业，生计积蓄都有方法，小物件也必爱惜。因此我们这个寒微之家多次遭遇灾荒，却没有陷入严重困境。先母一生不信巫觋，也不布施给僧尼女冠，说：这些人一进别人家，便会败坏人的生计。然而她怜悯贫穷、救济老弱的心始终存在。先母聪慧而善于决断，能够识别人，使人在百里之外也像当面看见一样；即使顽劣的奴仆、强悍的婢女，也无不心悦诚服。我还记得年少时，有盗贼夜间挖墙偷窃器物，事情被发觉后逃走，母亲不根据踪迹查考，便说：这一定是某人。他原本从北面来，现在向南面去，是想消灭踪迹；但背着重物走不远，应该会从小路返回。她派人赶快截住那条路，果然如此。又有一次，一个童奴把一群鹅赶到野外放牧，因睡着而丢失了一半，害怕责罚，准备逃走。母亲派人窥察他的去向，对他说：你把鹅给了别人，却还想逃跑吗？鹅现在在某人家里，好好地把它们取回来，我不怪罪你。奴仆不肯相信。母亲说：慢了鹅就会被杀光，赶快去找，应该还能找得到。大家都怀疑，不敢接近。奴仆于是冲进那家，果然在屋里找到了鹅，数目与所丢失的一样。母亲天性勤劳、节俭、修洁，平时穿布衣素服；一年只洗涤一次。除祭祀和接待宾客外，饭食从不兼有多种菜肴；纺纱、织布，常到半夜才睡，直到老年也不疲倦，因此积劳成疾，渐渐病重不起。我自从乡试中举，家父和先母就以收受贿赂之事告诫我。后来我做官，先母又写信给我：贫乏不能存，这是好消息十个字，寄给我作为警戒。天顺改元那年夏天，我因公事路过家乡，临行时母亲拿出几颗碎银，说：路上一定会想吃些东西，就用这些钱花费；不要无故取用一毫钱，以免做出不好的事情。如今临终时，她一定也有遗训，可惜我没有能够听到。先母治理家务，能够积少成多，舍小谋大，变废为新，割舍私爱而成全义理。因此先祖父称赞先母有大丈夫的志向，曾经举她的事来激励族中没有成就的人。然而无论事情大小，她从未独自作主，必定先禀告家父，谋划意见相同之后才实行。先祖名讳文俊，祖母姓杨，家父名翥，母亲名讳妙圆。以上各条都是先母一生的事实，我不敢擅自增添文饰来求得显扬；只是我在悲痛惊惶之中，思考未能周全，文辞也不精当，条列前后失次，记载取舍都因离母之痛而难以决定。希望大人先生俯赐怜悯，曲加采择，惠赐铭文，使幽明两界都永远增光。我承受您的恩德和福泽，哪里能够说尽！临写此文时悲泣哽咽，不知说了些什么。董竹居行状

译竹居处士姓董，名慧，字如鲁，号竹居。他的先祖是广川人，后世在宋朝做官，居住在汴京，所以南渡时有一位任武功大夫的祖先随从皇帝车驾迁到杭州，因而获赐居所。武功大夫的次子名信，官至文林郎、临安府司法，迁居海盐澉川，历经四代，传到竹居的高祖名镇，字仲贞。他通晓经书，才俊伟岸，慨然有意于世用，恰逢元末动乱，于是隐居海宁泉山，志向因此被儒者称道。曾祖思廉、祖父彦和、父亲坦庵，都能承继世代的德行，以文章品行成为师法，为子孙开浚发扬的根基非常深远。因此竹居从幼年至长大，孝顺友爱，刚正耿介，得自涵养和持守；务求质朴而去除浮华，不拘泥于章句。族内外子弟有失道义的，他便诱导扶助、训诫教诲，教他们侍奉双亲、敬爱长辈的礼节；有善行的得到依靠，有不善的受到警戒。他所居之处有终慕堂，唯独对祠堂的器物制度特别用心，精细完备；凡事若不斋戒，就不进入祠堂，早晚省视拜谒，终身不间断。他置义田二百亩供养三族，置劝节田六十亩供给族中孤儿寡妇，置周急田三百五十亩以备乡里的灾荒；每月望日给贫病者每人米一斗，死者给棺材，无所归葬者葬入义坟。他又修桥以便利渡涉，凿井以救济行路之人，修葺文庙的两翼屋舍。景泰以后，多次拿出粮食赈济饥民，最多达到五千石。官府多次授予冠带，他都推辞；后来有关官员说不可一再违抗，才接受，不久又恢复平民服饰，前后一再加冠带而已。县令孙刚多次请他参加乡饮酒礼，又上疏把董公父子的事迹上报，朝廷旌表其门，称为孝义之家。他曾南到浦江义门郑氏家，得到他们家传的《范文公礼》，翻刻后收藏在家；向北到姑苏，建造范文正公家庙，取得他的遗文带回。原本想前往阙里瞻仰徽国公、承受遗风，但年老未能成行。平日常常思念这些事。妻子徐氏有内在德行。嫡子谦娶陈氏，庶子让娶吴氏；女儿二人，祝沧、周辇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三人，松、梅、柏；曾孙一人。享年七十九岁，葬在南山南面。临终时对谦说：我竭尽力量行善，礼敬贤士大夫，勤劳一生而不敢稍有放纵，大概是想保全家族，使你们兄弟成就。家范数十条，遗书千卷，劝节田、周急田数百亩，我的志向和事业全在这里。死后你应当扩展亲族，施惠比平日更加深厚；不要只是虚应故事而不诚心，以致辱没死者。这样我就可以闭眼了。谦接受遗命，立即分发米三百石，救济亲近族人，以此表明父亲的事业。唉，世人常常根据人的内心和外在行迹来观察他，二者相符，便以显明或隐微来作定论。像处士这样的人，名声和实际都已经为人所知，古人所谓的 通达事理的贤人长者，或许就是这样的人吧？下葬以前，谦捧着世系和事实，请求我撰写行状；我谨依次考订并归纳于此。称他为处士，是为了推原他的本心，使人看见他一生的大概。刘世亨行状 君姓刘，名泰，字世亨，享年三十八岁，生于永乐壬寅八月十五日，卒于天顺己卯七月二十三日。妻宋氏，封为孺人，贤惠而没有儿子，生有两个女儿；沈礼、俞恩是她们的两个女婿。君考中浙江甲子乡试，登景泰辛未进士第，由翰林院庶吉士授任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他的先祖是大梁人，五世祖恂任元代海盐教谕，因而在当地安家。高祖鞠，曾祖彦方，祖父廷佐，都积善行义，受到乡里推重。父亲凤，能够继承前人的志向，曾任税赋长官。母亲沈氏，生母姓氏缺失，因为君显贵，两位母亲都获赠封。兄弟九人：昻、显、达、英、杰、俊、泰、复、常，都聪明文雅，友爱极深。君十八岁时补为县学弟子，跟从士章许先生学习《尚书》经传。年轻时嗜酒，季兄达常常委婉劝告，他便戒酒，再也不饮。读书穷尽日夜，常把头发悬起来以自我警醒。中乡举时二十一岁。乙丑、戊辰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最终在成均继续学业，收获很大。及至登第进入翰林，拜学士吕公为师，学业成就更加深远。他一生爱好古学，博雅多才，能作诗善作文，擅长行书、草书，尤其精通法律。任御史将近两考，曾奉敕巡按辽东直隶，风裁声望大为显著。景泰年间，内阁尚书江渊在淮地留下违法之事，君飞驰上奏弹劾他，最终使他调任。天顺戊寅年，徽州百姓在乡里横行霸道，因诉讼被判应当流放；郡县一向憎恶此人，便判处死刑，长期无人申辩。君最终为他平反。太平有百姓共同杀狗祭神，奸吏夺取狗头，赴府告发说有人施行厌胜诅咒。太守发怒，派人大肆搜捕；讹言相互传播，百姓一天死了好几人，太守又急忙准备把全都投入大江，后来悔恨却已无法禁止。君恰好到达，立即给告发的差役加上刑械，让人到大街上宣告实情，百姓才安定下来。他所到之处，吏员服从，百姓安宁，邪恶之事不敢放纵。他天性宽厚平和，不故意树立高岸姿态；但遇到礼法所在的事情，就周密严谨，没有一点遗漏。疾病发作时，他巡视州部到达广德，盛暑中亲自走在山溪之间，身体肥壮，湿热相互侵逼，不能得到休息，于是患上黄疸。病势迁延到京城，超过六月，黄疸发作于背部而去世。此前君估计自己不能痊愈，便把后事告诉侄子珙，让他回去告知诸兄弟；棺椁、袭衣、殓葬等事，全都自己安排好了。临终时勉强起身梳洗，索要纸笔写了一首诗，其中有清白肯为儿女计，疏狂曾为国家忧的句子。

译写完后，他呼唤珙说：替我请张靖之来。张靖之一进门，君便大声说：靖之，我今天能够换下寿衣了。平生的心事，你都知道；忠于君主、孝敬父母，早早谋划后继之事。幸而还来得及，请及时办妥。说到这里气息稍有阻滞，恢复气力后又说：我还有一件事托付。古人墓前一定有表，安葬后有铭，死者有传。乡先生吕公，我的老师柯孟时、王廷贵，都是同年好友，关系深厚。他们的文章一定能够为我作传；我的行实，就请靖之放在心上。我托付不朽之名，本来正是愿望。与万古长久的诀别，就在这一会儿了。他的言辞气概慷慨激昂，与平日没有不同。说完又呼唤珙说：棺木准备好了吗？我可以闭眼而死了。珙于是当年扶柩回海盐，葬在祖坟旁边。请求稽勋沈先生撰写先父墓志铭的事行状。先曾祖名贵，字仲山，世代居住在湖州府德清县金鹅乡界牌里。元朝末年任张士诚麾下万户长。当时盗贼蜂起，各自称雄，彼此吞并侵暴；于是他退守乡里，组织乡社，严密预备防御，守护边界，使乡人免于灾难。事情平定后，他率领全部人众归附圣朝，被调去戍守海宁卫。祖父栢庵处士名文俊，实际代替父亲服役。生下先父名翥，字九皋，号闻钟，后来又改号晚香叟。洪武丙子六月初六日亥时出生，成化壬辰七月十五日卯时去世；同年九月初四日丁酉，葬于海盐县开济乡祖坟，与先母孺人丁氏合葬一穴。先父二十四岁丧母杨氏，四十岁丧父，六十岁获封征仕郎、礼科给事中，六十五岁丧先母；享受冠带共十七年，因感受风痹之疾，死于正寝，享年七十七岁。生女一人，嫁给乡里士人许观；儿子二人：宁由进士入仕，娶唐氏，续娶王氏，两人都封为孺人；因没有儿子，又纳侧室罗氏、许氏。谢氏，寛，由监生听选吏部；娶施氏。璿娶百户陶洪的女儿；云翰聘娶海宁卫指挥方刚的女儿。孙女二人：恒吉，许嫁杭州卫指挥刘瑄；嗣子举恒清，许嫁给海宁卫指挥姚雄的嗣子麟。外甥男三人：许瑛是县学学生，娶周氏；琳聘娶高氏。其余都还年幼，尚未婚娶。先父天性极其孝顺，善于侍奉先祖父母。起初祖母去世时，他日夜号哭，数日水浆不进；当时正值暑天，遗体还未入殓，他甚至用舌头舔拭祖母唇边和眼间流出的液体，因而感疾，几乎死去。祖父生病时，他早晚不离身边，割股煮粥奉进；居丧完全合乎礼制，安葬祭祀竭尽力量，所有事情没有一项不合礼度。先父从小聪慧，能作诗作文，对于阴阳、医卜、声律等事，都曾用心研究。他一生不经营家人的生产事业，只收藏图书数千卷，曾以财产过多会增加罪过为戒。所居住的田地房产，除祭祀和供养之外，不肯再增加一尺一寸。先父教育儿子很严；自从我们兄弟懂事起，就不许我们混迹闾巷、和儿童嬉戏。稍长便派我们跟从云壑苏先生学习古文；长大后又派我们跟从澹轩许先生学习经书。准备参加进士考试时，亲自制定课程，每到半夜才进门，黎明便拿着蜡烛出去，催促我们起床读书。凡是琴、棋、书、画之事，都允许我们兄弟学习，说：这也是文艺中的事，所谓做它总胜过什么也不做。其他事情稍有违犯，便告诫责罚，不肯听从；宁入仕后，他多次写信说贫乏不能存，这是好消息十个字，作为警戒。先父性情质朴而喜好义行；我们兄弟将要入仕时，他把前人所欠的债券全部取出，写上作废并焚毁。但他常常以俭约作为家规；在给予和接受之间，外表似乎严峻细密，内心其实宽厚平和，心意到了便停止，也不让别人知道。晚年施舍棺材、修筑道路、排解困难纠纷，许多人感念他的恩惠，唯独不亲近佛教和道教。侍奉先父、办理事务，都有一定法度。正统戊辰年，邻居失火烧到房舍，全家惊慌；先父仍然从容，命我们先收取神主，其次收图书和贵重器物，然后搬取房舍中剩余的财物。但烈焰逼人，事情不能做完，于是使维持温饱的产业全部烧空，连稀粥也无法继续供应。幸赖先母勤劳节俭、委曲经营的力量，虽然家中一贫如洗，空空无物，却从未乞怜借贷，直到今日。他曾说：贫乏总会有时候；如果一遇贫乏便显出窘迫，事业一下子丧失，子弟的气节委靡不振，就从这里开始了。先父待人十分和易，而在大节上从不越过界限。郡县长官曾以礼聘请他担任乡饮大宾；他端正容貌、谨守节度，令人凛然不敢亲近。等退下回家，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能亲近他而不受责怪。他曾仿效旧例，与几位乡中老人结社，轮流设宴游乐。春日佳节，乘竹轿、坐画船，带着酒器食具，携同歌妓乐童，一起到郊外水边游玩；借草地乘树荫，流连畅饮，亲自操弄弦管，按曲传腔，调弦歌唱一整天，快乐而忘记疲倦。晚上回来，就在醉翁床上休息；常常命人吹铁笛，或叫侍儿铺设牌局下棋，兴致尽了才停止。遇到除夕、元宵，便摆设宴席、张挂灯笼，召集旧友趁夜出游踏歌，伴随着鼓乐；在灯月之下望去，仿佛神仙一般。这样持续了十多年，从未间断。先父在畅饮中感受疾病，半身不遂，病卧床褥，迁延十八个月；多次更换医生、占卜求治，百般治疗都没有效果。虽然十分痛苦，他的精神气概却更加壮健，始终没有显出因年老贫困而悲伤的样子；唯独宁的妻子去世时，他为之放声哭泣，说：上天为什么不让我代替她去？失去了我的贤妻。弟弟寛当时正在赴吏部选官，尚未回来，先父一直挂念不已；等寛回来，他用手抚摸寛的脸说：你们兄弟都在，我死也没有遗憾了。病势危急时问后事，侍奉的人回答说都已办妥，他便举手祝告上天：万幸，我的事情从此办完了。他说话没有涉及个人私事，只留下遗命，叫早点安葬，并把两个婢女嫁出去。《方洲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二十六 明代张宁撰 杂著：传、箴、铭文、杂言

译姚节妇传 节妇名叫福莲，是海盐十三都文溪坞居民周孟经的女儿，二十一岁时嫁给澉浦人姚▯。▯本来务农，以耕种养活自己；妻子顺从侍奉，没有一件事任性自作主张。才过八个月，▯患病去世，留下一个女儿，名叫孝孝。妇人极其疼爱抚养她，常常抱在怀中不放。她家很贫穷，又多次遇到荒年歉收，阻断了生计。孟经于是催促她回娘家，与继母和几个嫂嫂居住。她想到婆婆年老，临行时打开箱子，检查其中的旧衣物，把所有东西都留给▯的妹妹，心中十分依恋。她曾替嫂嫂喂鹅，得到几个鹅蛋，托人送到澉浦，让它们生长繁殖，以所得供给劳作和饮食，准备拿来安葬丈夫的遗骨，但事情尚未办成。澉浦有个富人想娶她为妻，孟经已经答应了，难以再说出口；妇人也隐约察觉，双方都没有明说。一天正聚在一起吃饭，孝女恰好哭叫跌倒，妇人急忙上前抱起安抚、怜惜她；孩子仍哭得很厉害，始终不停。孟经恼怒地说：什么孽种！过不了多久就把她送还你家。妇人这才脸色凄然，退下对嫂嫂说：刚才听见父亲说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但我的命运既然如此，难道还肯再踏进别人的门槛吗？于是抱着女儿再也不放下，眼泪鼻涕流满双颊，仿佛痛苦得不能自胜。众人见她守寡后常常如此，也没有特别察觉。当天夜里过了更时，母亲回头看卧室，灯久久没有熄灭，呼唤她就寝，也没有回应。起身摸她的床，已经没有人；全家惊慌地寻找。忽然童奴说：黄昏从田里劳作回来时，我看见小娘子抱着女儿倚在外门哭泣，只是不敢问她缘故；后来借着灯火在水边看见遗留的鞋，赶紧到水中寻找，发现她已经和女儿一起溺死。第二天准备棺木收殓，妇人的婆婆将要焚化儿媳时，妇人的母亲从澉浦匍匐赶来，凭着棺木号哭，昏厥后又苏醒，说：女儿刚失去我的外孙时，已经说过诀别的话，哪里料到亲家公不能体谅她的心意？我这个老人又贫穷不能自存，以致女儿和外孙母女二人横遭死亡。孝妇已经死了，我还为什么活着？木棺焚毁后，有一只蝴蝶从烟火中飞出，文采灿烂，向着祖墓飞去。邻里和道路上看见的人，无不惊异流泪。孟经捡拾遗骨，和▯合葬在姚氏先茔，死时二十七岁。这是弘治元年二月九日。方洲归叟张宁评论说：自古忠臣节士遭受灾难，男子即使身体受到挫辱，只要内心无愧也就可以了。女子把身体看得最为重要，一寸肌肤受到损辱，心中所守便全都毁坏。因此在危急逼迫之时，忠臣有时可以把不死作为心愿，节妇却应当把必死作为自己的责任。姚福莲家破人亡，出走和留下都充满险阻，并非没有预见；只是因为婆婆年老、女儿年幼，希望也许能够侥幸保全，最终保全了志向节操，却没有料到灾祸来得这样快。她思虑前后，知道自己死了并不可惜，却担心将来女儿遭遇变故，可能比自己失节更加严重，于是不等到一天结束，毅然和女儿一起投水。阴阳刚柔混合而成为德，这种气节在妇女中真是凛然如烈丈夫；和谭节妇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血迹渗入砖中，精魂化作蝴蝶，这些事情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样的道理。张宁因此恭谨地记述此事，以告诫掌管民风的人。传：李景瓒事 我起初不喜欢人谈论相命，自己认为祸福、利钝本来没有预先显现、彼此依伏的机理，原就在于自己，何必要靠术数呢？我有这种说法后，听见的人也纷纷离开，再没有相命之士留迹于我的庭院。正统丁卯年，我随计吏北上，在江湖间行走时，听说李君景瓒精通子平术，说人的祸福利钝都可以验证，心中感到疑惑，却没有时间求见。到甲戌年登第，榜中同年都盛赞他的才能，争相邀请酬谢。我起初因为如今的侍御魏孔渊在太常官署拜访景瓒，景瓒索取我们二人的出生年月，用手指推算，发出楚地口音，回头对我说：您将入黄门司礼，魏君将穿绣衣做官吧？不久果然应验，我才开始相信，知道世上确实有这种术数。我们一同把这件事传告给江元勋。元勋当时正在大理寺观政，等待补任左右寺的空缺，便叩问景瓒请他预言。景瓒随声说：五日以内一定会穿上绣衣，其他不用说了。江元勋因为选官资格尚未达到，笑他妄言。过了四天，江元勋因变通成例而被授为监察御史。丙子年冬天，刑部郎中欧时熙邀请我饮酒，景瓒酒兴正浓，随口拿一个妇人的生辰对他说：这个妇人命中应当嫁给贵人，但如今会因血疾而死。欧时熙听后拍掌大笑，追问缘故，才知道那是他的前妻，因生产去世已经好几年了。戊寅年中秋，元勋、孔渊经过我的住处，正好防备景瓒从山东回来，便举酒相敬，欢情如同平生。慰劳之后，又拿四个出生年月只有小差异的人来试难景瓒。这四人是沈侍御公贵、项宪副荩臣、莆田县令李宗浩和某位郡学生。景瓒仔细看了很久，说：都是贵人；一人死亡，一人任司宪，一人考中后补任外官，一人请求参加乡试却没有成功。后三人的情况都奇异地应验了；唯独公贵当时正在服丧居庐，没有其他变故，大家怀疑他的话说得过分。一个月后得到南方来的书信，说：公贵在这个月入棺。大家更加认为他的术数神奇。起初，刑部尚书陆公任方伯，学士吕公任通政参议，礼部侍郎李公任学士，当时景瓒都按照他们现任的官职预言，没有一件不应验。他的识见鉴别精细，大多如此。他为人疏放豁达，善于吟咏；闲居时穿粗布衣，戴方巾，作西江书生的装束，姿态真像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至于酒兴发作时，即使连续回答几十个人的问题，言辞也像流水一样，起初似乎毫不经意，但条理完备，百般追问也不会穷尽。总的说来，他所说的未必都符合子平书中的理论，却能旁通曲出，处处极有理致，没有人知道这种见解从何而来。难道是他的天分极高，本来就有以经术推演的妙处，只是假借子平术来在人前树立名声吗？听说他起初以《诗经》应举，又以贤良方正应荐，结果都没有成功，这就是他所谓的命吧。然而他又惶惶不安，不肯自行停止，务必要有所收获才离去，难道是他明白别人的命运，却不明白自己的命运吗？既然知道年老后也能有所成就，那么年轻时本来不必追求；但他曾经追求过，知道命运的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不是这样。上天对于万物，有些事情已经确定，有些事情尚未确定；道理和气数从来不相违背。我每次看景瓒评论人物，即使有一两件没有应验，他便说：这也是命罢了。从未切实验证自己的说法，以求和当事人的情况相通。由他安置自身的态度来看他对待别人，那么景瓒的学问，难道不是真正知道祸福利钝的根源吗？子平之书哪里足以用来衡量景瓒呢？他的言论即使很多没有应验，仍然值得考察，更何况还有许多应验的呢？士大夫喜欢景瓒的，当然不只是我一个人。

译刘处士传 处士姓刘，名达，字仲通，号竹坡。他的先祖是汴京人，五世祖任官去世后葬在海盐，子孙因此没有返回。父亲景仪，母亲沈氏，生有九个男孩；处士排行第三。他天资明朗奇异，性情耿介特立；父母喜欢他的孝顺，兄弟赞许他的气度，乡中长老相信他的为人，后辈小孩则把他当作仪范，没有人敢冒犯。他居住在乡里，凡与他交往的人都受到他的德义熏陶，争相互让、行善。他喜爱读书，涉猎经史；不是发生大事，书卷从不离手；不随便说笑，不苟且写作。和他一起行义，只要力量能够承担，他便像决堤之水向下奔流一样全力而为。弟弟泰从弟子员做起，考中甲科，授任御史；处士没有一天不对他加以教诲告诫。对于侄辈中有孤儿、患病或尚未婚嫁的人，没有一个不加以爱护供养。家门内外的事情，没有一件不经他思考筹划；凡是思虑所及，总能妥善安排，没有违逆。遇到贤能的人，一见面便推心置腹，不分长幼；遇到不贤的人，即使同他说一整天、来往一生，也不能和他心意相通。正统年间，工部尚书周忱巡抚吴浙，知道他的贤能，以礼厚待他。当时盐课急迫，周公强行委任他办理；一年之内，他把积欠的盐课大都收齐，还有盈余，别人没有因此受害。他隐蔽的德行所表现出来的，也大致可以由此看见。天顺己卯年元旦，他进城遍访旧友；从此逍遥自在，不再参与家事，将近十天后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葬在城北祖坟。儿子瓒能够像他的父亲，可以使家世传绪显明。评论说：古人称赞笃实的言论，又称赞笃实的行为；君子要同时具备这两者，大概很难。像刘处士这样的人，或许差不多可以做到吧？虽然他的才能没有充分施展，也没有活到高寿便去世，但从他的言论和行为来看，足以在一乡之中卓然冠绝，不能湮没。天道和人事，也足以由此得到验证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李妇传 李妇是海宁卫戍卒李政的妻子，名叫三女。她十六岁时嫁给李政。性情聪敏，容貌美丽，说话简少，举止谨慎。她居住在军营之中，别人很少见到她的声音和容貌。公公早亡，婆婆改嫁，她只是勤劳节俭地侍奉丈夫。李政也特别爱重她，生有一个儿子，名叫云。夫妻二十年，从未有过一次违逆。弘治乙卯年四月，李政在外经商染上疫病，回家后过了一天，对妻子说：我的病恐怕会传染给你，你应当避开，不要靠近。李妇立即回答：夫妻身体性命相连，丈夫死了，我决不独自活着。从此她端汤送药，日夜更加不离左右。李政去世时，李妇已经六天没有睡觉和吃饭；她勉强起身为丈夫入殓出殡，送到城门外时，身体已经极度羸弱。李政的妹妹嫁给叶氏，为了宽解嫂嫂的悲哀，指着一个成年男子对她说：嫂嫂不要忧虑，我会让这个外甥早晚侍奉嫂嫂。妇人冷笑说：寡妇还可以倚靠外甥作伴吗？于是清点箱笼中的遗物，把儿子云托付给李政的妹妹，说：我如果死了，希望你顾念这个孩子，这比我活着受你的恩德还好。众人以为她染了疫病，只是在说气话，便没有准备，也各自散去。只有妹妹留在最后，妇人骗她说：我饿得很，婆婆家应该有粥，你赶快去取来。妹妹急忙前往取粥，等回来时，妇人已经关上门上吊死了。邻里惊慌赶来，聚集哭泣；远近听说后前来吊唁哭泣，连日不止。众人一起商量，按照她留下的东西置办棺材殓葬，尚未用尽；她年仅三十六岁，实在是这月二十一日去世。张宁谨慎地为她作传，用来告诫乡里，希望有志于节义的人以此为表率和勉励。评论说：古人说从容赴死，是烈士难以做到的事。李氏生长在军伍之中，从未听闻多少义理教训，但她为丈夫而死的志向，却出于天性。她不嫌弃丈夫身份低微，不因疫病而躲避；拒绝妹妹的劝说，预先安排托付丈夫的遗腹事务，没有一件不是在端正自己的志向。难道这只是慷慨激愤、逞强伤身吗？只是她的身体和家庭仍然有可以依靠的人，本来可以不死，却最终选择了死亡，大概是因为她早已提防婆婆，所以把后事安排得很周远。她预先立定一念而不改变，即使古代烈士也未必容易做到。世上的臣子和子弟到了危亡关头，还要顾虑自身，犹豫推托，说将来或许还有所等待，最终丧失自身性命，像仲陵一类的人，难道竟还不如一个戍卒之妻吗？可悲啊。存心堂箴 耳目从哪里有所取用？言语行动以什么为准则？心中的天君一旦定位，身体各部分便都能协调。有的进入内室，有的走出门户；鉴察过去，防备将来，就像防止马逸、猪逃一样。哪一件不是仁？哪一件不是义？能够长久安居于仁义之中，才开始

译可以取得成效。省贪箴（有序） 刘氏所收藏的《省贪图》，是吴兴霅翁亲手绘制的防止虫咬竹笋图，十分精美。我担心它的意义不只是防止虫害，又担心所防止的祸害不只是像竹笋被咬，于是作箴来警省贪欲。要防备吗？要防备啊！难道你没有得到天地仁慈的恩惠吗？天地使有齿的去掉角，使有翼的长两足，使强者不压制弱者，使聪明者不欺骗愚拙者。凡有生命的都共同获得生命，毁坏万物的也就不成其为万物。为什么不珍惜它们？刚刚成长就把它折断。唉，要防备啊！不要放纵你的牙齿，不要摆弄你的舌头，不要穷尽你的贪欲，不要炫耀你的机巧。獒犬善于搏斗却被人驯服，蝉还没有捕到猎物便已经死亡。雀鸟啊，要防备吗？要防备啊！我恐怕你将要危险了。君子所厌恶的，正是小人所相似的。宁庵箴 减少欲望，端正思虑，以此安定你的内心；使义理日益明白，行走平坦而趋于吉祥，以此安定你的自身；使孝友之心能够真诚，以此使你的妻子儿女和睦，并把这种德行留给你的子孙。即使年老也不懈怠，才不会辱没生养你的先人。守拙箴 拙并不是最高的道，所以圣明的时代不特别彰显它；它也不是中正的德，所以圣人不把它作为唯一标准。然而守持拙朴并不断充实它，可以接近道、进入德，这是机巧狡黠所达不到的。用瓦缶饮酒、以手捧水而饮，是礼制的起源；用草束作鼓槌、用土制的鼓，是音乐的起源。学问最终归于质朴愚鲁，文饰继承于忠实质朴，大概就是这样吧！古人所谓的拙，就是今天所谓的拙。人的气质禀赋各有不同，性情习惯也有清浊差异。清明的人愿意而真实，浑浊的人昏暗而不明；诚实的人安于常道，虚伪的人矫饰托词。同走一条路而志趣不同，于是有厚有薄。我怜悯自己不聪慧，早年承受先觉者的教诲，斥退虚伪而遵循诚实，保持清明而振作浑浊。用学问文章来资助自己，用礼乐来陶冶自己；通达之处可以化解淳厚，闭塞之处则只能安于简约，希望能够向古人求道，仰慕太朴之德。因此世代守持这种拙朴，不敢加以雕琢。潘佥宪冷窝铭 孤独的冷窝啊，和世俗相隔遥远；清冷绝迹，荒僻幽静，空疏淡泊。在《易》中属于否卦，在四时中属于冬季。园圃荒芜，贤士困穷。冬尽而春回，否极而泰来；荒芜的园圃将要复苏，贫寒的士人也可以有所作为。至于遇到严寒时谋求容易，霜降后停止劳作，遇雨雪便救济抚恤百姓，因而成就民众的功业。若只是独自受冷而无所施为，寒冷一直如此，便闭门停止交游，穿着粗布衣直到老死。有人用冷眼斜视正道，用冷言语暗中发难；有时颜貌像冰一样消解，情思却如烟雾般散乱。又有人拨弄火焰反而自焚，拍打火堆灼伤手；脚踩薄霜却不知戒备，终于失守于坚冰。以上几种情形，都铭刻在这个冷窝中：安处易道，顺从天命，发誓专心不改。慥轩铭（临川邓生灏以“慥”命名书斋，请我写些话作为警戒防范，因此作铭赠给他） 笃实的人勤劳，虚伪的人懈怠；笃实的人成功，虚伪的人失败。既然勤劳能够成功，我怎敢不长久坚持？既然懈怠会失败，我怎敢不加以戒惧？只有言语和行为相互符合，圣人的功业才有所成就。缓斋铭 处在上位应当宽厚，所谓缓，大概接近于此；求学应当有次序，缓慢而有步骤才能做到。和顺柔和而合乎义理，我要努力实行；松弛怠慢会损害成就，因此在这里警戒自己。唉！事情繁多，道路遥远，各种事务交相逼迫；急促行事反而无法理清，速度太快又不能达到目标。我怎敢不放慢脚步从容前行，希望这样能够弥补我的笨拙。陈文用侍御义庵铭 你是大义之家的人，是古灵先生的后裔；越过祖先的世代，承继世代的德行，效法贤者。我这幼稚而蒙昧的人，谁把明智的教诲传给了我？光明的父亲和老师，用正道养育我；我勤勉不懈怠，不敢骄傲自满。我本来尚未得到验证，便屡次获得官位名声；事务牵累，内心的鉴照变得昏暗，巧伪一起滋长，久而久之更加蒙蔽。正是自己的昏昧，使我来到这里去蒙蔽别人；养正的教诲，一天天废弃，一天天湮没。先民有言，不要失去赤子之心。我谨以此告诫群体中的蒙昧者，使我恢复最初的纯朴。▯庵铭 上天降下中正之性，聪明和愚拙在根本上是平等的。要成为贤人、圣人，谁能舍弃这个根源呢？从困苦中学习，由勉强用力而获得利益，或许可以达到中庸，逐渐修养而至。应当知道什么、实行什么、致力于什么呢？只是恢复这个根源；天性既不减少，也不增加。尧舜之道，不过是孝和悌罢了。能够克制私念，能够谨慎行事，一切善行都从这里开始。方竹杖

译铭 我不能让你在公堂上成为我的杖责之具，就让你在乡里成为我的手杖吧。我一定长久不依靠你去踏入危险，而借助你走向安稳。有什么关系呢？然而依靠你来作为力量，不如把你看作准则。舍弃圆曲，持守我的方正刚直。你高洁挺立、文采秀美；即使到了老年，我也不敢忘记君子的德行。为沈士容作《容斋铭》

译大小、粗细、高低，参差错落而各不相同；天地覆盖承载、混合包容，并不显出有所剩余或不足，这就是天地的宽容。所以大道广大而万物生长；无论智愚、强弱、爱恶、取舍，都兼容并看，一视同仁，不使它们太过或不及，这就是圣贤的宽容。所以德行盛大而万民受到教化。士人承受天地所赋予的形体，接受圣贤的教诲，岂敢因为见识浅陋狭窄而自我轻视，甘心羞惭？仰望古人的言论和行为、美好的典范和嘉善的榜样、经制和法度，不敢不储藏在心。即使有五千篇文章、十万兵甲，也退然收藏于内，不敢自我炫耀。贫贱祸患使志向受苦、形体劳顿，不能得到平衡，我也不发怨言。横逆之事屡屡加身，顽固愚昧的人使我遭受冤屈；反省自身后心安理得，我也不去报复。懈怠松散看似正确，离散涣漫实为错误；因为一时愤怒而终身做事违背正道，便损毁全部光明，接受正直却变得疏远昏暗；诬陷忠直而顺从奸邪，屈身于胯下却强作勉励，诚实和虚伪有区别，安定和逞强不相同。应当效法的、应当戒除的，怎敢不遵循中正之道？古人说：一定要能忍耐，事情才能成功；有所包容，德行才会广大。又说：有若无，实若虚；别人冒犯自己也不计较。我谨为自己的书斋作铭，以弘扬君子的道。无逸斋铭 禹勤劳，汤敬慎，能够由此成为圣人；桀昏乱，纣狂妄，天赐的禄位于是丧失。周代先王能够自我抑制而敬畏。周公旦陈述训诫典章，才能使天下世代安处。君主要服劳，臣下要敬奉君主；既然有所作为，臣下怎敢懈怠？人到四十岁当强健时出仕，七十岁按年老引退，勤劳和安逸各有节度。怎敢违背上天？职位不应当求得骄傲，俸禄不应当求得奢侈。夜里安寝，早晨早起，谨慎地坚持到最后，如同开始一样。澹庵铭（夏太守世芳撰写） 繁杂的声乐、艳丽的色彩、浓烈的气味、丰厚的滋味，是世人共同喜爱的；然而它们难以得到，却容易败坏。土鼓、素色礼帛、柴薪焚烧、玄酒，是世人所不喜爱的，但圣人和神明却能从中得到作用。因此要戒慎自己的视听，谨慎自己的嗜好和嗅觉，使内心清静空明，使操守简约淡泊。内外都保持均衡，行动和休息都没有愧疚。心怀清白，保持质朴，可以使贪者变得廉洁，使浮华归于真实；远离权势，疏远利益，可以安于常道而长久宽裕。通达时，富贵不能使他淫逸；困穷时，贫贱不能使他苟且。茅草屋顶、土台阶、粗劣的食物、破旧的衣服，尧、禹并不知道自己身处崇高之中；一箪饭、一瓢水，蓬草屋、瓮作窗，颜渊、原宪也不知道自己处于贫陋之中。这正是君子不厌弃简朴的原因，也是世俗之人很少能够做到的地方。《鲲鱼文》，送阙秀才回豫章 阙君冠隆跟随父亲在海盐任官。癸酉年，正值朝廷举行宾兴、选拔人才之时，他将回去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太原王廷举在海滨为祖先举行祭祀，清河张宁上前说：“从前司马子长自负才气，周游各地，足迹一天也不肯停歇。他登龙门，探禹穴，泛舟衡山、湘水之间，越过淮水、汉水，经过大梁，凭吊楚汉交战的战场；又游历巴蜀，登上剑阁的鸟道，在齐鲁之地考察孔子的遗风。山川的壮丽景象融入文章，所以他的成就足以雄视千古。如今您的抱负，也不能说不高远自重。”“看过大海的人，别的水便难以称为水了。我来到这里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登高远望，也已经不是一天了。惊涛怒浪，仿佛倾覆天地；飞流漫波，仿佛吞吐日月。天吴、海若、蝄象、马衔、鲸鲵之类，一同在倮人墨齿出没的深渊中舒展奔腾，怪异之物层出不穷，足以穷尽天下的变化。那些进入眼中、经过心中的景象，对您的抱负有所帮助吗？”“我听说海中有一种鱼，名叫鲲。鲲大得不知有几千里，并不是它一开始就具有这样的形体，而是长期积蓄所形成的。它出现时天地昏暗，潜入时宇宙开朗。它一摆动，群山便震撼；它吹气吐沫，百川便涨溢。” 然而这条鱼从来不轻易逃避退缩，所以特意居住在北溟。并不是力量不足，而是在等待时机到来才出发。假如它积蓄得还不够久，又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就一定会潜藏在深广幽远的水域，游于归墟、析木之津；它一定不会像吞舟的大鱼搅动水面，却被蝼蚁般的小物所困；一定不会像触桥而蓄怒的鱼那样，因愤怒而被乌鸢啄裂腹部；一定不会因为贪食钩饵而落入任公子的钓钩；一定不会因油脂肥美而被煮进鼎中，染污子公的手指；一定不会逆流而上，反被魦、鰋之类吞食；一定不会仰头长鸣，求别人把它转移到清澈的水波中；一定不会像车辙中的鲋鱼求生一样，向人乞求斗升之水。”“一旦驾驭风云、奋发于雷雨之间，鳞、鬛、翼、羽化为大鹏，便将乘海风迁徙到天池，盘旋着扶摇直上九万里。它的身躯占据半个宇宙，它的运行与造化相当。因为积蓄得久，所以变化宏大；因为出世时机恰当，所以运行神奇。这种事物，第一次见于《齐谐》，第二次传于庄周，第三次见于李白的赋。从唐代到今天，跨越的年代已经很久，烟云波浪之间，为什么如此寂寥呢？难道像庄周、李白这样博闻广识的人太少，于是这件事便湮没了吗？难道神奇之物的生育没有常态，不受江海限制吗？” 难道当时所说的这些话，只是为了扩大自己的见闻，借鲲鹏之名而虚构的吗？唉，这实在无法知道。”“如今听说清江的汇流处、汝水的深潭中，有异物出没，莫非是鲲在这里重新出现了吗？您回去时经过那里，请替我把这番话投进它蜿蜒盘曲、积蓄已久的洞穴中，催促它快些起来。还要对它说：‘大江向北流去，有一座龙门；越过那里，便将遇到稀有的大鸟，可以同它一起盘旋扶摇，迁往天池了。不要再劳烦回到海中，受斥鷃的讥笑。’” 招待寓居客人的文章 道路不同，就不互相谋划。这是善恶、邪正的区别，并不是根据外在行为来说的。拘泥于外在行为，不推究他的内心，便因此说彼此道路不同，那就错了，也不是圣人的本意。那么，为什么称作“道”呢？道就像道路，只是通向某处罢了。韩愈说它是一个虚位。只看外在行为，似乎是；推究他的内心，便不是。这就是我不愿同他谋划的人。只看外在行为，似乎不是；推究他的内心，却是。这就是我愿意同他谋划的人。所以内心是道路得以运行的根本，外在行为是因时制宜而寄托的形式。由于内心不拘泥于外在行为，同与不同便显现出来了。因此圣人所说的善恶、邪正之辨，实际上不是所谓的外在行为。如果只看外在行为，那么舜曾经做陶工，挚曾经做农夫，望曾经做钓鱼的老翁，武丁曾经是平民，傅说曾经是筑墙的奴隶，胶鬲曾经是商人；他们彼此不同到了这种地步，前人就不可能把道传给后人，后人也不可能接续前人。如今他们却能够相互传承接续，这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外在行为相同吗？假使这些圣贤生在同一时代，他们将拿着各种器具，背负各自的职业，一同游处以等待大道广泛实行；他们之间不会彼此背离，这一点已经十分明白了。那么，难道可以因此终身拘泥于同一种形式吗？回答说：长江、汉水发源于山谷，水势必然要经过污泥浊水之间；这就是我所说的外在行为。” 并不是说它最终只能停留在这里。有人旅居在市中，读书而崇尚孝义，自以为自己的学业与众不同，认为我难以相交。我近来写了这篇文章来招引他。杂论

译景泰年间的一天，早晨出门，傍晚回来，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进屋换衣服，随即解下下裳，黑暗中忽然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从裙带里冒出，转折着移到衣架上，晶莹闪烁地流落下来，共出现了三四次。荆妇彼此对看，吓得变了脸色，不敢说话。当时正值严密告诫、户科孙珉被远戍边地之际。我暗自想着，自己一生并未在官府任职，为什么偏偏遇到这样的异兆？反复研究省察，忽然想起张茂先所说积油致火的道理。我所穿的裙子是吴绫，俗称油段子，织工又常用油脂使它发光润泽。况且我喝醉了酒，身体热气蒸郁，也许因此引发了火。连忙叫婢女在衣架后用力拉住裙子，我用手反复摩擦擦拭，直到手热得几乎不能忍受，火星便随着手而出现。第二天入朝，见到兵科王汝霖，把这件事告诉他。王汝霖说：“先父任工部侍郎时，曾在傍晚回来时见过这种情形，不过只出现在绫裙中。由此可知，事物出现异常必定有它的原因，不可仓促惊骇，传播出去使下人迷惑。” 我的妾罗氏是河间人，出身于世代做官的人家。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家运稍稍衰落，便以经营鱼盐为业。她曾经一早到长芦海边行走，遇到一只老虎挡在路上，仓皇之间后面又有一只虎截断退路，自以为必死无疑，便朝着老虎左右拜伏叩头，哀求了很久。两只老虎相继跳入芦荻中，她于是匍匐着爬到田舍。田舍人见她不能说话，知道她是受了虎的惊吓，便给她灌热汤，她稍稍苏醒。田舍人通知她家里，扶抬她回去，她病了三个月才痊愈。《酉阳杂俎》所说小孩观看斗殴、苏东坡所说在沙滩上以头相抵的故事，确实是有这种情形。有人说猫受到惊吓后不能马上死去，会发出恐吓的声音，要等到皮革、骨骼脱落而疲惫不堪之后，才能吃人的形体。人的精神没有先行丧失，虎虽然凶猛，最终也不会扑上去咬他。有人把虎放进圈中，最后却没有受到伤害，这个道理确实值得讨论。先朝西域进贡的马，高九尺多，脖子与身体一样长，昂首挺立，像凤凰一样。如今京城人家还保存着许多画本。景泰末年，西域进贡白马，身高与前者相同，脖子也相似；后腿胫骨的关节之间长有两个距，毛中隐约像有鳞甲。段九成所记载的、松雪翁所画的六蹄马，大概就是这一类。天顺年间，我又在御马监坊的沙道上见过它，只是它不接受羁绊，不知道它每天能走多远。造物主的创造本来就有奇特偏异，常态中固然有异常之物；这件事不能与柳宗元怀疑《八骏图》中龙、凤、麒麟、螳螂为妄说相提并论。袁尚宝忠彻一向擅长给人相面。有人请他相面，他便斥骂；甚至有人同他交往一生，也始终得不到他一句判断。那些要相面的士大夫来到他家，他便留他们饮酒交谈，过了很久，等他们高兴时才让他们自己说出请求。他给十个人相面，八九个都说其身份尊贵，不肯轻易施展相术。我认为，这正是他所以专精相术的原因。人的贵贱、寿夭、祸福，根源在内心而表现于形体，其中本来就有隐微难见的地方，必须从容相处、嬉游熟察，得到真实情状之后才能开口；否则宁可不说。假如不善于守护自己的相术，轻易接受请托又喜欢谈论，那么一天所接待的人岂止几十个？内在的观察不精，眼力随之混乱，同世间普通的术士又有什么区别？唐举、许负以下，记载在各种典籍中的，都是应验的；没有应验而未被传下来的，尤其多。忠彻不是能够看尽所有人的相貌，而是能够运用相人之术的人。汤胤勣公是信国公的族孙，博闻强记，但说话常有夸诞。天顺七年冬天，他因犯法被罢官，编入常州籍，押送发遣之日，许多故旧都出来饯行。胤勣对亲近的陈嘉猷、魏瀚说：“劳烦亲友相送，但这不是长久的别离。明年正月十七日以后，我们就应当再见了。二位幸好记住这句话。”到了第二年，恰好应验了他的话，胤彻果然因赦免而返回。考察他的学问术数，未必精确到如此地步，难道是常常遇到异人吗？我离开京城以后，胤勣镇守西部边疆，追逐敌虏时战死，最终没能当面追问前面那句话的真实缘故。世上的奇花异草，没有比牡丹更珍贵的，得到它的人爱护培育，无所不用其极，然而种下十株往往只有一株成活，极难生长。五谷中没有比稻谷更珍贵的，可是一接触土地就生长，得到水便迅速长大；耕耘锄草时，用力并不多，结出的果实却远胜其他作物。这说明上天生育万物，本来常常比人对它们的养护更加优厚。草木中耐寒的种类很多，素馨、车前、凤尾、治蘠、薜荔、石菖、阳冬青、木犀、山栀、黄杨、石楠、山茶，多得数不清。然而只有松、柏、梅、竹独自享有“晚节”的名声，难道是因为它们的材质能够适合使用，并不只是取其耐寒吗？一个人即使有某种偏长的品德，却没有任何可供任用的才能，也不足以称道。只是梅、竹到了大江以北便逐渐稀少甚至没有了，那么它们也还不能算耐寒品类中的上等，这就像所谓一国之中的贤士一样。孔子说：“天气寒冷了，才知道松柏最后凋落。”难道齐鲁一带没有见过梅竹吗？还是另有深意呢？正统丁卯年，我二十二岁，第一次参加乡试。考试入场那天，老父亲在庭院中得到一枝桂枝，花叶新鲜茂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于是放进瓶中，用水浇灌，祝愿说：“如果我的儿子能够中举，就让花开放繁盛吧。”过了一夜，桂花果然盛开，香气充满屋子。这年八月二十四日公布榜单，前一天晚上，先母孺人梦见一位老人从外面走进庭院，手里拿着像椽子一样的笔，蘸墨后在挹清楼外的粉墙上写了一个“孙”字，字写得高大，独占一堵墙。母亲亲自捧泥，依照字的笔画把墙涂抹覆盖。第二天，报喜的文书便送到了。后来学士吕逢原曾经写作《瑞应记》。从这以后，我两次参加春官考试都落第。辛未年二月入场的晚上，我沐浴焚香，再拜向都城隍之神祷告说：“我因为父母年老、家境贫寒，离开千里之外的父母来求取微小的仕进。如今已经考了两次，如果功名可以有望，请神明赐我一个明白的梦；如果命分浅薄，也请神明明白指示，我宁愿接受教诲，从此不再有考进士的念头。”祷告完，局促不安地就寝。半夜梦见登上海盐县挡海的石塘，前面横亘着一座大山，一位老人指着它对我说：“这就是昆仑山。”老人一共指了三次，说了三次，正想追问，忽然惊醒。我立即起身叫家童拿蜡烛，取出《禹贡》，研究“织皮昆仑”一句，反复推究，于是再也睡不着，急忙赶往试院。

译我在路上遇到支中夫，彼此慰劳，感叹仕进仍未实现。我说：“中夫，今天看书时，如果经书题目中有‘昆仑’二字，就是我的好兆头。”中夫坚决追问缘故，我便把梦中的话告诉他。支中夫笑道：“人们常说痴人才相信梦，靖之果然如此。”等到发下题目，果然是“织皮昆仑”。这一年，许多参加经书考试的举人都被这道题难住。桐乡杨给事杨青的座舍与我相近，他跑到我住处，急切地说：“六道题我都能回答，只有《禹贡》这一题不能融会贯通。”于是我为他讲明意义，详细说明注疏。这年杨青考中进士，名列第七，还录取了他的一篇文章。我最终仍然落第。甲戌年二月初三日，我刚到京城，匆忙寄居，没有时间检查旧日文章，料想这次又会成为画饼。初五日夜里，梦见前状元柯孟时经过我的住处，送给我梅花。我刚接过花，柯孟时说：“您今年要中状元吗？”我正要谦让，问答之间忽然雷电交作。我一向怕雷，正在惊恐，片刻间一声霹雳击倒同席的一人，我于是惊醒。这年我有幸登上榜单，名次也在第七，录取了一篇文章。听说主考官阅卷时，黄学士黄谏想把我列为第一，与钱学士溥、张郎中穆互相争论高下，最后交由主考学士商公辂决定。商公认为我的策论相当优秀，但经书义理不如另一份卷子，于是把彭华列为第一，把尹直列为经魁。黄谏一向意气用事，因为同两位公卿有嫌隙，便奋笔批评我的试卷，写有“在大廷策问中，必定要出人头地”的话。考院开放后，他把这句话全部告诉众人。第二天，他送给我一端红绒织毯，说：“唱名以后，应当用它做朝服。努力向上，希望不要忘记我。”到了廷试那天，我的草稿还没有写完，礼部侍郎姚公经过我的座位，仔细看了墨迹草稿，说：“你就是张宁吗？笔力很高，只是缺少切实的话。”当时我正准备以勤勉劝勉皇上，把中兴作为要务，听了姚公的话，便改以勤德为文章主旨。过了一会儿，姚公和礼部尚书胡公濙一同到来，彼此相看，面有喜色。从此内外负责事务的诸公接踵而来，没有片刻间断。围观者都注目期待。时间将尽，我刚写完草稿，正好胡、姚二公来到，胡公附耳对我说：“这份卷子应该读出来，你要好自珍重。”我说纸不够了，便急忙命仪制司查找并收纳试卷，李曰良找到了衍纸，接续在纸尾。我害怕天色已晚，胡公说：“你只管专心写，我替你把卷子递上去，依照曾棨的旧例，给你点蜡烛，亲自添砚中水，并命监试官研墨帮助你。” 天将黑时，同年考生都已出来，我还没有写完，便乘着昏暗潦草书写，不再顾及端正楷书。忽然传令宣布关闭考场，执事官和校官都散出去了，胡公也不能单独留下，便急忙命仪部郎中俞钦收好试卷，送我到礼部住宿，告诫我不要立即回去。第二天早晨，他带我入朝，在候直房下等候。胡、姚二公到内阁，请求容纳我那份卷子三次。大学士王文飏说：“张宁是南方人吗？如果今天还誊写他的卷子，怎么向临轩阅卷交代？”胡公于是再没有说话。馆阁、台省官员因而共同为我惋惜，命人把卷子传阅。少保于谦说：“真像天马行空。”胡公说：“我忝任知贡举这么久，竟然错过了这个人，怎么办呢？”大学士陈循见众人的意见没有统一，取卷看了看，说：“这是一个厚皮馒头。”众人知道事情难办，便暗中把卷子放进陈循所阅的卷子中，使它得以列入第二甲。胡、姚二公出力最多。放榜那天早晨，朝廷内外不知道内情的人还相互传说我是第一名，等到唱名时才知道第一名是孙贤。从此喧闹传说了好几个月，声名甚至传入宫禁。不久，朝廷下诏取进士张宁写不完的试卷以及牛伦的试策，阅览完毕后又送到内阁收藏。闻喜宴结束后，吏部尚书王翱、户部侍郎李贤都从容召见我，反复慰问安抚，极力为我扬名。这一年，礼部奏请选拔庶吉士进入翰林，名单首先列到我的名字。我想到父母年老，希望能沾得一命之封；如果等到在翰林培养之后，事情必然要推迟，于是把实情全部写出，恳切辞谢。胡公说：“我阅人多了，以您的才华，进入翰林十年一定能够升迁。”姚公也说：“您如果不做庶吉士，却急于求仕，天下人都会轻视您。”于是他们把我带到内阁，叫我出来接受选问。轮到我时，我回答说：“我资质质朴愚鲁，年纪又大，鞭策也赶不上前人，不愿留任。”当时陈、王二公因为对策的事情在场，于是听任我离开。对策那天傍晚，我仓皇走出宫禁，忘了带走赐给我的对策卷。后来在周公修撰洪谟那里找到了它，但我所写的对策文字却一点也没有留下。第二年，吕逢原、黄廷臣二公从内阁抄录出来，想让我装订成一卷，诸公都为它题跋，详细记述此事。我推辞了，因此没有办成。我曾经自己检查那篇文章，虽然没有停留在陈腐的说法上，但如果拿它同古代义理相比，想要使它驾驭古义尚且做不到，又哪里配得上作为天下第一呢？当时我刚从民间出来，不懂得禁忌，即使写成全文，也经不起上呈亵渎。况且先母在七年前的梦兆，已经有“孙”字的应验。我作为孙贤榜下的进士，大概都是命数预定的。后来赠梅、雷震等事，前后也相互应验，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只是辜负了主考官以及各位前辈极力提携的深厚心意，这是值得惭愧的。其中捧泥涂抹字迹的梦，到如今仍没有应验。只有“织皮昆仑”的梦应验了，而“仿佛为杨青设”的事情也成了虚应。等到我在会试中榜，名次和杨青完全相同，事实竟一一相合。造物对于人，难道本来就有如此巧妙的安排吗？科举不过是用来取得出身，没有什么值得过分看重的。我年老多病，回到家乡，偶然回忆旧事，便记下事情的始末，以此表明我对知遇之恩的感怀。王汝霖，字民望，聪明敦厚，清正持重，文章和品行都很好。人们因为他是世家子弟，大多一概轻视他，不知道他是难得的人才。然而他喜欢说吴地方言，以此增添笑谈。有一天，他与兵科刘昭、刑科陈嘉猷相遇，民望对刘昭说：“西门豹要到哪里去？”陈嘉猷回答：“东门冬瓜想往哪里去？”这是因为民间俗称陕西人为“豹子”，称苏州人为“冬瓜”。陈嘉猷其实是在替刘昭回敬他。民望正色说：“不必说这些邪僻的玩笑。我刚好在科中查考《汉书考异》，正想同二位讨论。”汉文帝第一次亲自借民田耕种时，向农家借了一头牛。耕完一亩地后，两个老农互相把牛认错了，争吵不止。文帝召来询问：“老人家为什么会把牛认错？牛的形色究竟怎样？”一个老农上前说：“这头小而驯顺的，是我的牛；那头大而顽劣的，是臣家的牛。”开始时大家都侧耳倾听，认为这是正论；等到听到最后一句，没有不笑倒的。可以说他并没有刻意戏弄人。

译我出使朝鲜，抵达辽地后，出了连山隘口。第二天在荒野按营，官校指着附近说：“这座山中大概住着几户人家。”有一位老人，从宣德末年我见到他时起就已经八十多岁，如今仍然强健。于是我和副使武士英各骑一匹马缓缓前行，大约走了一里，到了偏僻小路、十分荒凉的地方。他们住处用层层土坯架梁搭成，上面覆盖树皮，男女都梳髽髻，穿草制衣服。老人见到客人，神情木然，似乎不知道有什么不同。问他年龄多大，他说：“不知道。”问他曾经到过辽城吗，他说：“昨天曾经去过。”简直像不懂人事的人。他们自来生长在荒野，世代没有徭役，不过耕种、收获，或者采食松子、榛子，食用蔬菜、人参、菊苗，饮泉水，彼此吹气取暖、相互照料，不知道有经营谋划和忧虑劳心的事。一生从未尝过五味调和、肥美丰盛的食物，生活清淡而安稳，所以能够长寿。《汉书·胡广传》记载穰县有菊水，当地饮用此水的人大多长寿到一百二十岁，七八十岁的人还认为自己夭折。看这位老人，确实可以相信这种说法。人能够不因外物劳心，又对世俗滋味保持淡泊，长久不改变，自然足以长寿。那些仰卧俯伏、呼吸吐纳来求炼形服气的人，不过是白白使自己辛苦罢了。魏国人攻打蜀国，戒备森严。费祎正和来敏下棋，神情毫不厌倦，这件事与谢安的故事相似。然而谢安最终击破敌人，费祎却被郭循杀害。大体说来，费祎性情宽缓简易而过了头，谢安则外表宽和、内心缜密。看谢安告诫王坦之的话：“难道不能为了性命暂且忍耐一会儿吗？”由此便可以看出这一点，所以两人的成败也不同。圣贤知人的明察与爱人的仁心彼此发扬。尧对于鲧，既然知道他不能胜任，仍然希望他能够治水，仅此而已。诸葛孔明对于马谡，先主曾说过马谡不可重用，孔明虽然知道这一点，仍希望他能够接受自己的节制，建立功业。后来二人都遭到失败，所以圣贤宁可使自己的明察受到损害，也不忍心违背仁爱。后世如裴行俭之类，却想凭一面之见把人辨别得丝毫不漏，这必定有曲折巧诈之处；否则，就是史书说错了。韩魏公有盗贼闯入书斋卧室，事情传开后，人人都称赞韩公有器量。我认为首先应当称赞他有见识。器量即使很大，假如任由盗贼拿取财物，甚至杀了自己，那也不过是自己完了，对国家又有什么好处？这恐怕同春秋战国时代那些士人一样，对器量有什么益处？韩公大概是因为见识深远，明白看出盗贼一定不会向自己动刀，所以等盗贼醒来后同他交谈，借此向他显示闲雅安定的气度。因此，世上有器量的人，无不源自自我认识；这正是格物致知的功夫先于诚意正心的原因。我曾经说，昌黎先生三次上书宰相以及自荐的各种书信，事情未免显得过于急切求进。然而考察他关于经世致用的议论，却多次把孔子、墨子并提。既然如此，他把博爱作为仁，难道不是把上贤兼爱看作当务之急吗？人才的产生，就像货物的生产；如果需要并且寻求它，人才就会聚集而显现；如果不任用也不寻求，人才就会离散而隐藏。那些低贱轻微的货物，遇到贪婪的商人，尚且可以压价买取；那些贵重的货物，如果得不到好价钱和廉价的买主，宁可终身埋没也不出售，甘愿把资质和美好留给后世。不能反省自身的原因，却说天下没有人才，这就像说天下没有货物一样。岳州巴陵的易公，名叫海，最初任官做浔州通判。他到任时，常州知府李宗羡已经去世一个月，遗体停放在公署。易公处理公事时，听说他的妾病得很重，身边只有一个仆人，便常常派人询问探视，送给她药物、食物、柴薪和米粮。过了很久，妾的病稍有好转，哭着告诉前来探视的人：“我不是李公正式娶的妻子，因为听说这里瘴毒很多，他的妻子、儿女、仆从都不肯上路，他才在当时纳我为妾，又雇用这个汉子同我一起来。没想到李公马上去世，仆人见我生病，便打算做坏事；通判公所赠送的东西，仆人都擅自截断占为己有，我一点恩惠也没有得到。请替我转告易公，保全我这薄命吧。”易公听说后，惊痛怜悯不已，告诫来人不要声张，并把事情全部告诉镇守参将马义，挑选军伍中谨慎厚道的老妇人前去服侍，早晚守候，不许片刻离开，对她的问候照料更加周到。等到李妾的病完全痊愈，易公始终不与她相见，却替她筹办船只，送李公的灵柩回乡；又清点李公的俸禄和赙赠，得到白银三百两，派一名官吏护送灵柩，交付给李家。先行文书送到常州府，防止有人侵吞这笔钱，又派老婢女护送李妾到达她的住处；告诫官吏和妇人，一定要得到李家的书信和公文后才能回来。他周济那位老妇人的家属、告诫约束官吏，所有事情无不准备周全。仆人最终没能施展一丝恶意，李公的棺椁也得以入土，李妾没有受到丝毫损害。这是成化十二年的事。我曾在江湖士大夫中听说这件事，后来易公调任嘉兴，我一向同他交往，才得以详细询问，事情确实如此。唉，易公真是厚道啊！至于李宗羡处理事情的方式，君子可以把它作为鉴戒。邻居中有一家担心盗贼，曾经严密守护前门，却没有防备后门。盗贼窥探到他们没有防备，便常常从后门进入，再在前门故意留下踪迹，来使主人疑惑。后来主人把前门守得更加严密，盗贼反而来得更加频繁。有人告诉主人其中缘故，于是主人加重门闩，层层设置木栅，又给门加上闩锁，并按时开关。盗贼也窥伺主人什么时候放松戒备，但每月仍然来一次。主人不胜劳苦，于是堵塞门户、涂抹墙壁，断绝盗贼进出的通路，同时仍谨慎侦察。盗贼这才不再来。君子说：上天生育人类，凡是耳目口鼻等有孔窍的，都在前面，而没有一个在后面，难道加强防守就应当专门设在后面吗？我认为，这种做法不足以作为居室防卫的通常法则，但用来防盗，偶尔采用也可以。内肃宪副因公务到海盐分司，过了十天写信来见，信中问答大致如此。火浣布，我最初在苏州张廷义家和仁和县纯一僧院见到的，都像折二钱那么大；最近在朱孟瑜县丞家见到的，则狭长得像衣带。浸上油可以代替蜡烛，盖在火上可以点香；油烧尽、火熄灭后，布仍然完好如初。梁冀的帨巾、魏武帝时进贡的火浣布，以及元代别怯赤山用石绒织成的布，相信都不是虚妄之说。由此我记起从前在京城时，曾在指挥胡豅的住处见到他父亲宗伯公得到的宣庙赏赐之物，其中有两件像钱那么大，形状和颜色极像云母石一类，也像世间所说的硝子，但质地很薄。用金子做轮廓并延伸为柄和纽，合起来就是一个，分开便成两个，像市肆中出售的等子匣。老人眼睛昏花，不能辨认细字，把这种物件放在双眼前，字便清楚而放大一倍。近来又在孙景章参政那里再次见到一具，试用后果然如此。孙景章说，这是用良马从西域胡商满剌那里换来的，似乎听说它的名字叫僾逮。这两种东西都是世间罕见之物。如果论及对人的实用价值，那么火浣布即使有整匹，也应当退居僾逮之后。

译我见过某位公侯家祖传的一块美石，石中有一个人，穿绯袍、系玉带，端正拱手而坐。又在观音寺衙见过同寺僧人收藏的谢廷循所获一块石头，方圆三四寸，中间劈成两半，里面包藏着一具鱼骨，头尾都完整。我先父安葬祖父时，打开祖母的灵柩合葬，发现砌墓用的石头中有一块紫色的，剖成两片后，里面树木繁茂密集，有一个戴冠束带的人站在树下，仿佛凝视远方，清楚得像用笔墨描画出来的。先父谨慎收藏起来，想把它解开做成画屏，后来却因火灾烧毁了。家中还收藏着一枚石蟹，形体完整，像活的一样；用水磨它，腥气如螃蟹，眼睛有病的人稍微涂在两眼内角，颇能止痛。天地间的大气流行，万物融结变化，确实有许多不能强作解释的事。王瑞之的义行 我的朋友王瑞之，清廉谨慎，通达博学，读书并且能作诗。杭州士人中有成就的，曾经同他交结。王瑞之的父亲凭借文章和资财在江湖间游历，登临游览之余，还能经营货物、疏通贸易，因此家业丰裕。这样过了二十年，王以文感染时疫突然去世。他的儿子宗礼还年幼，瑞之把以文留下的财产逐项登记，将他生前写下的盟誓文词烧掉。在灵位前拜了两拜，说：“过去同公一起经营的财物，如今全都交给您的儿子。一丝一毫都没有差错，鬼神可以鉴察。”又叫宗礼来教导他说：“要好好守持这些财产，用来奉养你的母亲，不要任意挥霍，以免辱没你的亡父。如果有缓急之事，还要告诉我。”唉，近世以士大夫自居的人，同人交往时，平日饮酒谈笑，真像相交已久、永不忘怀；但稍有荣辱升沉，态度立即改变，更不用说面对财物时，几乎没有一个能保持完整了。瑞之的行为没有辜负故人，可以说是守信而人格完整的人。他接济孤儿寡妇，近于仁爱；对生者死者一视同仁，不把财物据为己有。人们不知道的事情，也可以称为义行。这固然是瑞之德性器量良好的表现，也有学问修养的功劳。以文的姻亲包文美多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别人又多次把它告诉我。我一向只知道瑞之能够厚待兄弟宗族，却不知道他推及他人也能做到如此，于是记录此事，交给他的儿子弘载，以勉励世代传承的德行。《方洲集》卷二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二十七 明代张宁编撰 《读史录》周 威烈王 二十三年 起初，周威烈王任命晋国大夫魏斯、赵籍、韩防为诸侯。这开启了群奸篡夺国权的道路，也唤起了诸侯灭亡周王室的念头。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说：“要把那里建成保障之地！”智伯率领韩、魏的军队攻打赵氏，说：“我到今天才知道，水原来可以使一个国家灭亡。” 赵简子一句话使家业长久，智伯一句话却使宗族灭亡。说话可以带来和好，也可以挑起战争，确实如此。豫让想替智伯报仇，他的朋友说：“凭你的才能，去侍奉襄子，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难道不是更容易吗？”豫让说：“既然已经委身成为臣子，却又寻求机会杀他，这是怀有二心。”后来襄子责问他为什么不替范氏、中行氏报仇却替智伯报仇，豫让说：“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对待，所以我以普通人的方式报答他；智伯把我当国士对待，所以我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仔细考察这句话，豫让实际上又有二心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言行前后相违呢？因此《史记》把他列入刺客列传，《资治通鉴纲目》取用他的事迹，却舍弃他这些有瑕疵的话，所以没有全部记载，也是成全其美名的意思。魏国的吴起逃奔楚国，楚国任命他为相 吴起母亲去世却不奔丧，杀死妻子以求得将位，已经没有人伦了。一个没有人伦的人，哪里能够完全忠于君主、爱护部下呢？他慰问士卒、为士卒吸吮脓疮的行为，都是诡诈的手段。他最终从鲁国逃到魏国，又从魏国逃到楚国，最后在那里被杀，也是应该的。大体说来，违背义理而追逐时势的人，即使有所成就，最终也难以受到倚重，因为他厚待的东西反而是他最轻视的。安王 十三年 齐国田和在浊泽会见魏侯、楚人和卫人，请求被承认为诸侯。前面的记载说，田和把他的国君迁到海上，只给他一座城作为食邑，可见他敢于实行自己必定要做的事。这一记载中，周王答应了他的请求，可见田和取得了自己必定会得到的东西。后面的记载说，齐侯贷去世而没有儿子，田氏于是兼并齐国，说明事情必然会发展到这个结果。所谓不夺取就不满足，都接续了三晋的旧路。不久三晋共同废黜各自的国君，把他们全都降为平民，并分割他们的土地，这又反过来重走了田和的道路。烈王 六年 齐侯来朝见周王。当时诸侯没有人来朝见，只有齐国来朝，因此人们认为齐国贤能。我私下担心，齐国将会借此大有作为。显王二十六年，秦国派公子少官率军阻止诸侯来朝。这大概是想借周王之名建立霸业，将有所挟持。因此齐国没有继续前来，秦国也没有前面那样的记载。齐侯封赏即墨大夫。自古以来，君主受到身边人的欺骗，被亲近者的毁誉蒙蔽，失去赏罚的公正，弄不清贤能与否的实际情况，以致蒙蔽日深、最终导致动乱灭亡的事情很多。齐侯这次举动虽然出于暗中考察，却没有真诚审慎、预先辨别的明察；但他远远不同于其他君主，难怪齐国会因此强盛。显王 八年 卫国公孙鞅进入秦国。起初，公孙鞅侍奉魏国宰相公叔痤。公叔痤向魏惠王说：“我的中庶子卫鞅，年纪虽小，却是奇才，希望大王把全国政事交给他听从。”魏惠王默然不答。公叔痤又说：“大王如果不听从任用他，就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出境。”魏惠王出去后，公叔痤便召见卫鞅，向他道歉说：“我先考虑君主，后考虑臣下，所以先替君主谋划，随后才告诉你。你一定要赶快离开。” 公叔痤对于魏王，如果确实知道卫鞅不可任用，就不应向魏王推荐他；如果知道他可以任用，就不应劝魏王杀掉他。如今既然称赞卫鞅可以任用，却因为魏王一阵沉默便立即改变说法，难怪魏惠王既没有果断任用他，也没有果断杀掉他。卫鞅最终进入秦国，变更法制，削弱诸侯，魏国首先受到他的祸害。秦国从此强大到无法抵挡，最终导致天下覆亡，这一切都起源于公叔痤谋划不善。况且公叔痤既然把这番话告诉魏王，随后又告诉卫鞅，这哪里合乎义理？真是一个反复倾危的人啊！十八年 韩昭侯有一条破旧的裤子，命人把它收藏起来，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珍惜一颦一笑；如今这条破裤子哪里只是相当于一颦一笑呢？我一定要等有功劳的人来赏赐它。” 考察周显王五年，秦国击败三晋，斩首六万人，周天子却赐给秦国黼黻礼服。破裤子是微薄的服饰，韩昭侯尚且不肯拿来赏赐无功之臣；黼黻礼服是贵重的服饰，周天子却用来赏赐有罪的国家。诸侯怎么能不放纵？王室怎么能不衰弱？这就是礼乐征伐的权力日益紊乱的原因。十九年 秦国迁都咸阳，废除井田制。这是秦国后来兼并六国的萌芽。把许多小乡合并为一个县，这是废除封建制的开始。卫国被降号为侯，成为三晋的属国。卫国有子思，却不能听从并任用他的意见，反而只想凭借德义自我振作，到了最后却因为势力不足而自取屈辱。所谓不信任仁人贤士，国家就会空虚；卫国越来越削弱，也是理所当然的。三十二年。韩国的申不害去世。吴起、卫鞅、申不害都是同一时代同一流派的人，但到了人生末路，彼此却大不相同。大体说来，吴起虽然残忍而好功，但还谈论德义，仍然知道顾惜自身，害怕获罪便逃走，听到诋毁便离开；他的行为只祸及一个国家，也不过足以使自身丧命罢了。卫鞅则刚强固执，以利为先，不顾众人议论，动不动就用刑杀来控制人。看他听到公叔痤的话后竟敢为自己求保，魏王也没有杀他；又听他自己说：“只要能够有利于国家，就不必拘泥于旧法。”可见他的桀骜、凶暴、残酷所造成的祸害遍及六国，最终导致灭族，也是应该的。至于申不害担任韩国宰相，即使只是想任用一位堂兄，也还不敢完全自行决定，他的主张大概不过是“使国家得到治理、军队变得强大”而已。他死得合乎正命，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朱子在一处著作中写“杀”，另一处写“诛”，另一处写“卒”，其中自有原因。孟轲来到魏国。当时魏国向南败辱于楚国，向东被齐国击败，向西又被秦国夺去土地，于是降低礼节、增加财币，大概是想招揽吴起、商鞅一类的人才，以富国强兵、报仇雪恨罢了。孟子却以仁义来劝说，魏王怎么会不认为迂阔而不能任用呢？自从孟子离开魏国前往齐国，就再也没有得到真正的任用。我认为，六国的士人显然都认为仁义之道不值得实行，纷纷跟随功利、纵横的风气。因此，从战国末期直到汉唐，没有真正的儒者和圣学得到传承，天下也不能达到纯粹的治理，其根源都在这里。谁说圣贤的出仕和退处同世运没有关系呢？三十六年 燕、赵、韩、魏、齐、楚联合实行合纵，以排斥秦国，任命苏秦为合纵盟约的首领，同时担任六国的相。

译秦国本来把苟且求得利益作为策略，六国也把苟且图便作为打算，彼此逢迎迁就，只求应付一时，却不知道这是丧失天下正当名分、忘掉天下大义最严重的做法。当时，周虽然衰微，周显王的名号毕竟还在；有这个名号，他就是天下的共主。诸侯虽然强大，只要能尊奉周王，在道义上就仍然是天下归附的对象。像田和这样弑君盗国的人，以及秦惠王这样以斩获首级、俘虏敌人为功的国家，却都曾经朝见周王。此前列国也曾到京师朝见，难道都是出于本心吗？只是顾念名分、思考大义，不这样就不足以号令人主。假如秦国能用这个道理劝说六国，使六国都奉周王以抗拒秦国，那么名分的标准既端正，归依的方向自然明确，六国本来没有不服从的，秦国也自然会挫折锐气。成败虽还不能预知，但曲直已经分明了。只是六国丧失了正当名分而忘掉大义，标准不明确，彼此顾望而产生疑虑，于是让秦人得以欺骗齐、魏的军队，攻打赵国，使合纵盟约全部瓦解。因此，连横之士得以进献计谋，诸侯反复不安，秦国日益横行，再也不把周王放在心上。此后列国竞相效仿，终身称王，再没有一个国家向周朝朝见，这全是秦国的罪过。唉，合纵的失败尚且如此，那些主张连横的人，还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呢？三十七年。秦国凭借齐、魏两国的军队攻打赵国，赵国责怪苏秦。苏秦害怕了，请求派使者到燕国去报复齐国，于是离开赵国，合纵盟约便全部瓦解。到了四十五年，秦国又从燕国假装逃奔到齐国，齐国再次任用他为卿。四十一年，张仪替秦国攻打魏国，夺取蒲阳。四十五年，秦国攻打魏国，夺取陕地。第二年，张仪被免去相位而到了魏国，魏国却立即任命他为相。张仪、苏秦对待齐国和魏国，明目张胆地用欺诈、变诈和夸张虚诞的手段，像戏弄侮辱小孩子一样摆布它们，难道只是靠游说的开合之术就能完全取得成功吗？这也是两国的愚昧招致了这种结果。有这样的君主，即使处在太平时代也难以避免祸患，更何况面对虎狼般的秦国呢！四十八年。齐国称薛公田文为孟尝君。田文招揽游士和获罪逃亡的人，门客曾多达数千人，声名震动天下。士人，是天下共同的财富。士人的离去或留下、任用或弃置，天下的安危、兴亡都系于此。周朝强盛时，士人曾在朝廷任职；周朝衰微后，士人散布在六国。在朝廷任职，天下就得到大治；散在六国，王室虽然空虚，六国却还能够各自巩固。自从田文以招揽士人为名，世上便将没有真正为天下所用的士人；六国那些鸡鸣狗盗、狂悖欺诈、覆灭邦国的行为，也都借士人的名义归入私门。后来春申君、信陵君、平原君等四位公子相继出现，彼此竞相尊尚，党羽越来越广，诸侯就再也没有可以谋划的空间了。当时，强大的秦国用爵位和赏赐张网，四公子用衣食作为诱饵，天下游士之流，力量有余的归附他们，力量不足的归附秦国。六国即使不想灭亡，做得到吗？然而，假如没有四公子，游士全都进入秦国，六国灭亡就会更快。慎靓王。五年。燕君哙把国家让给他的相国子之。子之和苏秦的弟弟苏代结为姻亲，苏代游说燕哙，于是有了这次让国之举。考察燕国，起初任用苏秦，宫闱内部便失去防守；后来任用苏代，国家因而陷入危难。谗人交相扰乱，不能不在开始时就谨慎。赧王。二年。楚国的屈匄攻打秦国。起初，秦国想攻打齐国，担心齐国和楚国合纵交好，于是派张仪游说楚国，提出断绝与齐国的关系，并请求献出商于之地六百里。楚王很高兴，答应了。陈轸虽然曾劝谏楚王，却不能说明张仪谋划的根本，只是从利弊方面说话，而没有辨明其中的真伪；后来又想暗中联合、表面绝交，让人跟随张仪以观望形势。可以说他的话失去了关键要领，他的才智不足以称道。这就是楚王不听他的话，最终受到侮辱、招来祸患的原因。三年。燕国人拥立太子平为君主。昭王在燕国被破之后即位，他降低身份、增加财礼来招揽贤者，大致和梁惠王的用意相同，都是想洗雪耻辱、报复怨仇。然而，招揽贤者的根基本来就很浅薄。孟子到了梁国而不能被任用，乐毅到了燕国却终于得到任用。战争兴起的那一天，儒家之道不能施行，难道一定要到诸侯被吞并、百姓被坑杀、典籍被焚毁的时候才看得出来吗？十六年。秦国任命齐国的田文为丞相。秦国凭借虎狼般的威势，施行吞并搏击的横暴政策，先诱骗并擒获魏国将领，又诱骗并擒获楚国君主。这样的行为不是人所应当做的；近来孟尝君竟然一听召唤就前往，还替秦国做了相国。他的门下有很多士人，却从未听说有一个人劝阻他。他们不肯做改变局面的事，反而甘心沉溺于鸡鸣狗盗之技，成为逃亡之人的俘虏。主客双方的才识，都可以由此看出。后来他逃亡奔走，屡屡处在中立而无所归属的境地，最终自身死亡、后嗣断绝，恩泽不能延及一世。假如他真能得到贤士，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秦国自孝公以来，禁令严密，关卡制度峻急苛刻。然而齐国太子因杀人逃亡，赵武灵王因诈称使者而进入秦国，田文又凭借计谋从秦国脱身，他们都给秦国带来了祸患。不修德政，只崇尚法制，怎么可能长久而没有弊病呢？十七年。齐、韩、魏三国攻打秦国，在函谷关击败秦军。渭河断绝，一天之内，秦国割让河东三座城邑来同三国讲和，于是三国退兵。这时，秦国诱捕楚怀王，又夺取楚国十六座城。假如田文能够依据义理直言，把救援楚国作为自己的职责，那么秦国理屈气挫，楚国的危难可以立即解除。他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见小利而忘大义，使二百多年间合纵抗秦的盛举，竟只成为田文报怨雪耻的附带行动。原来的初心本来不是为了楚国。假如真是为了楚国，那么开始时一定会防备楚国，最后也一定会订立盟约。秦国难道肯为了贪图一个虚假的人质、丧失实际土地，而不归还怀王吗？只是田文的志向不在这里。秦昭王所讨论的、楼缓所陈说的，都没有涉及楚国；直到苏代提出这一点，秦国才姑且听从他的计策。公子池一出面，秦国立即解兵而回。他们不是为了楚国而攻打秦国，已经很明显了。即使如此，三国本来也不必多说；楚国那些纵横家的君臣，既不能奋勇复仇，又不能借助他人来成就事业，楚国不能振兴，在这次行动中就决定了。赵王封他的弟弟赵胜为平原君。三年后，赵国原来的太子章发动叛乱，公子成、李兑诛杀了他，随即在沙丘弑杀了主父。没有什么事情比君主和父亲更重大，没有什么义理比家国亲属之义更亲近。国家发生动乱，君主被囚禁，直到三个月后死亡，赵胜却寂然如同没有听见，始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这样的人，哪里还配称为浊世中风流潇洒的佳公子呢？赵武灵王喜好武力却不懂义理，因为报仇而改穿胡服，因为溺爱而废黜嫡长子，因为畏惧秦国而不接纳楚国。楚怀王最终导致了自己的死亡；国家已经另立他的儿子为君，他却又自称主父，干预政事十二年仍不知退让，正要分割赵王的权力。他废黜儿子、让其居于代地，怎么会不引起嫌隙、滋生冲突，最终丧命呢？只有懂得义理的人才能避免这种结局。二十七年。秦君称西帝，派使者拥立齐君为东帝，随后两人都取消了帝号。

译秦国凭借虎狼般的威势，几乎没有什么忌惮。然而齐国不接受帝号，秦国也就终于不敢自称皇帝。假如六国都以礼义自强，共同尊奉周王室，周朝就不会灭亡，秦国始终不敢自称皇帝，六国也能够保存。只是它们不能这样做，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这次行动确实使秦国骄横起来，也成为齐国国破、齐君逃亡的开端。二十九年。齐国灭掉宋国。三十年，齐国杀死进谏的大臣狐咺。陈举想兼并东西二周而自称天子。三十一年，燕国上将军乐毅攻打齐国，齐君田地逃走。乐毅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不能称王却偏要称王，不能称霸却偏要称霸，没有能够达到目标的正当途径，却想强行达到，很少有不失败的。宋国只是小国，却因为灭国夺地就想称霸；齐国本来已有霸业，却因为破燕、灭宋就想称王。志得意满、气势骄盈，和祸乱采取同样的做法，都是导致亡国的原因。燕昭王深刻自我警戒，努力养育百姓、招致贤才，最终灭掉齐国，以报仇雪恨并占有齐地。兴亡并不走同一条道路，即使谨慎程度不同，起初的差别很小，最后的结果却会极其悬殊。三十四年。楚国谋划入侵周朝。贤者总是把心思放在应当做的事情上，而不把心思放在不应当做的事情上，所以最终能够有所作为；不贤的人总把心思藏在不应当做的事情上，而不在应当做的事情上用心，所以终究一事无成。楚国忘掉杀父之仇，反而替秦国服役，却想谋划进攻周朝？真是糊涂悖谬到了极点！三十六年。秦、赵两国在渑池会见。酒宴结束后，秦国始终不敢对赵国有所加害。这是蔺相如的功劳。我曾经评论完璧归赵和击缶的事情：从国家体面来说，它们似乎微小；从事机来说，却很重大；对蔺相如自身而言非常危险，但对付秦国却十分恰当。古今国家，确实有很多因一个人而关系到安危、因一件事而决定轻重的例子。秦国自三十年起，防备楚国、防备赵国、防备韩、魏两国，史书记载从未中断。无事却屡屡防备，说明秦国有所窥伺，准备向诸国发泄。蔺相如用智慧辅佐勇气，奋不顾身。秦国突然遇到这种情形，来不及谋划，正足以破坏它长期积蓄的机心，挫折它正盛的锐气，使它不敢认为天下无人，不再轻视诸侯。这件事难道只关系到赵国的一块璧和一次击缶吗？从此以后，秦国不再防备诸侯，徘徊数年，然后才对赵国用兵；这些都依靠蔺相如这次举动的力量。当初，赵王出行时，廉颇送他到边境，同赵王诀别说：“经过三十天还不回来，请立太子，以断绝秦国的希望。” 臣子对于君主和父亲，应当以死生相随；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有以社稷为重的考虑。渑池会见如果是不应当去，就应该极力进谏加以阻止；如果是应当去，就应该守护国家，等待赵王回来。哪里有预先估计他回不来，便提前安排继承人的道理？这是把利害得失作为用心所在，而不顾事情是否可行。后来谗言离间容易乘虚而入，最终导致逃亡，确实是有根源的。燕君平去世，乐毅逃奔赵国。齐国的田单袭击并击破燕军，完全收复齐地。田单和乐毅，都是燕、齐两国的名将。考察他们建功的情况、检验他们做事的行为：乐毅正直，田单诡诈。乐毅虽然因谗言而逃奔赵国，出于不幸，但他对旧君所尽的义，已经非常深厚了。当时从赵国的田文以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四十三年。楚太子完在秦国做人质。当时秦国将要攻打楚国，楚国的春申君黄歇恰好出使齐国，有人给楚国上书游说，黄歇便借侍奉太子的机会留在秦国做人质。秦、楚两国的怨仇，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自从楚国在商于之地受骗以来，秦国俘虏楚将、夺取城池，杀楚王的父亲、劫持楚王的儿子，残害楚国百姓，侵占楚国土地，攻破并迁徙楚国都邑，焚毁楚国墓陵。秦国对楚国肆意作恶，本来就是天下人共同愤怒的事情。楚国的君臣父子本应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富国强兵，怀着卧薪尝胆的决心，采取洗雪耻辱、报仇复国的行动。可是他们却委靡不振，懈怠迟缓，一事无成。两国已经断绝友好关系，楚国的志向却屈从于迎娶秦女；韩、齐共同合作，楚国又因谋划攻打周朝而停止了计策。到了这时，楚国大概已经忘记了秦国，而秦国实际上并没有放下对楚国的仇恨。人到了穷困地步，才显出计谋拙劣，于是又把太子送到秦国做人质，犹如抱柴救火、扬水止沸，果真能够满足秦国的欲望吗？当时，春申君黄歇与孟尝君田文、信陵君魏无忌、平原君赵胜，都是六国中最杰出的人物，声名震动四方。田文曾借楚国的名义，从秦国割取三座城；魏无忌、赵胜能够树立威望、捍卫国家，还能把秦国的两个公子送来做人质。黄歇不能从秦国割地，反而屡次被秦国割地；不能使秦国交出人质，反而把太子送到秦国做人质。他虽然有迎回楚太子完的功劳，却不足以掩盖迎立太子之罪。把四人比较起来，信陵君最高，平原君、孟尝君次之，春申君最低。后来把州地献给秦国，难道不应该把他列在春申君之后吗？五十九年。秦国攻打韩国，赵王命令诸侯讨伐秦国。秦军于是入侵，赵王进入秦国，全部献出赵国土地，回来后便去世了。《史记》说：当时有东周君和西周君。秦国攻打韩、赵，赵王恐惧，背弃秦国而同诸侯订立合纵盟约，共同攻打秦国。秦国攻打西周，原文如此。纲目写作“赵王命诸侯讨伐秦国”，与《春秋》记载天王狩于河阳的意思相同，都是有所避讳。然而这里单独记“卒”而不记“崩”，大概是有用意的。天子之所以能够主宰天下，不过在于权力和名分罢了。只有有权力，才能确定名分；只有有名分，才能行使权力。有权力而没有名分，就是僭越；有名分而没有权力，就是空虚。什么叫权威？就是施恩和夺取。什么叫名分？就是君臣尊卑。权力和名分都具备，天下就能治理；偏废一方，就会混乱；两者都失去，就会灭亡。周朝强盛时，礼乐、征伐、纲纪、法度，都由天子一人发出。天子、公卿、九服诸侯，各自遵守常规，这就是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达到极治的原因。周昭王、周穆王以后，贤能和昏庸不一，即使有时失于守持，间或产生乖戾，但典章制度仍然存在，修复之后还可以发扬光大，权力和名分本来未曾丧失。周朝东迁以后，王室衰微，列国渐渐强大，下级凌驾上级、上位者衰落的局面日积月累，周王的威令不能施行于天下。诸侯擅自征伐，大夫擅自发布君命，陪臣掌握国政，军队不能讨伐篡位弑君的臣子，刑罚不能施加于作乱叛逆者的子弟。

译所谓治理天下的权力，全被臣下僭夺，天子所守的只剩下没有实际作用的空名分罢了。天下怎么会得到治理呢？然而诸侯来献祭肉仍然行拜礼，告急仍然赶来，举行会盟仍然推尊周王，四海之内仍然把周王视为归向和仰望的对象，不敢背叛拒绝，只是因为名分还在。自周威烈王以后，直到秦孝公，废除井田、改变王制，王室逐渐衰败毁灭，再也无法遏止。大夫僭越成为诸侯，诸侯僭越成为国王，国王僭越而称帝。合纵者以抗拒秦国为事业，连横者以事奉秦国为名义，秦国吞并天下的势头已经形成，天下也不再知道有周王。此前所守的空名分，到这时也一并丧失了。周朝灭亡，难道不是立即就可以招致的吗？但是它的名号还存在，制度形貌尚未改变。秦国当时正急于对付六国，没有空闲夺取周朝；六国当时正被秦国逼迫，也不敢谋取周朝，因此拖延了几年，才到如今。这个时候，假如赧王在内没有两个君主相争的隐患，在外不和诸侯订立合纵盟约，谨慎守护社稷以等待时势变化，那么周朝的灭亡难道会在六国之前吗？可是他却自行疏远朝廷，远远隔绝藩篱；既没有治理国家、判断祸福的才能，又不懂得积蓄恩德的戒训，却想突然采取侥幸行动，加速自己的灭亡。所谓名号和制度形貌，到这时也彻底断绝了。这就是《纲目》记载“卒”而不记“崩”的原因。即使如此，凭借禹的德行，夏桀仍然死于放逐；凭借商汤的德行，商纣仍然死于战争。周朝自开始到终结，经历三十七位君王，传国八百六十七年。考察最初的卜辞，都超过了预定的年数。到了赧王时，天命已经离去，却仍然绵延不断，最终在战乱中进入秦国，在故国走向死亡。这是古今兴亡废替的常理。难道赧王有夏桀、商纣那样的罪恶，而秦昭襄王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德行吗？赵孝成王。二十一年。廉颇逃奔魏国。廉颇、李牧都是赵国的栋梁名将，却各自因受到谗言、被怀疑而导致逃亡或被杀，赵国用赵括、颜聚取代了他们。赵国本来是强国，只在一次任用变动之间，便遭遇坑杀士卒、国家灭亡的祸患。古人说：“安危取决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取决于任用什么人。”确实如此。十年。秦国相国吕不韦因罪被免职，出京前往自己的封国。秦国大规模搜捕驱逐客卿，客卿李斯于是上书，秦王召回他并恢复原职，随即废除了驱逐客卿的命令。秦国因客卿遭受祸患，已经多次了。最初任用卫鞅，先王的法制因此大受破坏；中期任用张仪，秦国的谗佞之风由此产生；后来任用范睢，秦国的母子骨肉都不能保全。这还不算完。到吕不韦进入秦国，秦孝文王、秦庄襄王也都不能善终；宫闱和朝廷，全都失去了正当秩序。秦国的宗庙社稷最终转移到别姓手中，并且先于六国灭亡。客卿给秦国带来的祸患，到这里达到了极点。秦国宗室和大臣商议想要驱逐客卿，确实是有原因的。李斯却以客卿身份上书劝阻，这难道是忠于秦国吗？其实只是为自己谋取立足之地罢了。李斯被召回后，又害怕别人紧随其后而胜过自己，于是第一次便进谗杀害韩非；第二次便焚书坑儒；第三次便伪造诏书杀死太子。他的残酷暴虐和不仁，比驱逐客卿更严重，哪里只是超过万倍而已？秦国之所以穷尽暴虐、传到二世便灭亡，也都是客卿李斯带来的祸患。秦国自始至终都因客卿而败，这固然是天道使然，也清楚说明异端邪术、曲学偏说不能用来开创国家、承继家业。《纲目》把驱逐客卿接在吕不韦离开封国之后记载，含意真是深微啊。三十四年。三十五年，焚烧《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坑杀四百六十多名儒生。秦国长期积累的暴虐和残酷，到秦始皇时达到了极点。然而他最初还知道畏惧祸患，仍然能够听取劝谏。即使他盛怒按剑，茅焦最终也没有被杀。自从李斯说三代不足以取法、儒生不足以任用之后，秦始皇便把天下的经典全都烧毁抛弃。于是秦始皇放纵地认为秦法尽善尽美，李斯是忠诚的谋臣，再也没有顾忌，任意施为，坑杀儒生达到四百六十多人。即使有儿子扶苏进谏，他也不再听取。唉！李斯开始时想保全自己，便说驱逐客卿是不对的；到后来想巩固自己，又害怕客卿没有驱逐干净。观察他所说的话，考察他所做的事情，就会知道焚书坑儒的祸患，都是由这种心思引发的。然而李斯的倾覆危乱，本来是战国遗留下来的习气；秦始皇甘心受其蒙蔽，最终导致灭亡。古人所说“过于精明反而愚蠢”，秦国的政治正有这种情形。自从焚书以来，典籍残缺，经典制度无从考察，后世因此出现穿凿附会的学说。自从坑儒以后，士人都趋向法令，忌讳谈论儒家文章，后世因此出现党锢、伪学之禁。李斯遗留下来的祸害，难道只是使秦国灭亡而已吗？秦二世。二年。腰斩李斯，夷灭他的三族。李斯是万世的罪人，不只是败坏了秦国，即使把他腰斩，也不足以赎罪。可惜他是由于赵高的诬陷而死，有人因此替他感到冤屈。我认为李斯的死，不在于他规谏的时候，而在于他参与伪造诏命、拥立胡亥的时候。起初，赵高伪造诏书，已经和胡亥商定说：“不和丞相商量，恐怕事情不能成功。”话意已经不能不使人怀疑李斯。等到他和李斯谈话，便说：“这不是人臣所应当议论的事。”李斯虽然不得已，最后还是依从了他。赵高难道不会把这些话转告给二世吗？秦二世和赵高虽然想放纵享乐、专擅权力，本来就曾经忌惮李斯与自己意见不同。有人这样提醒，李斯却没有醒悟，落入赵高的计谋之中，反而听从赵高替他进谏。等二世发怒，赵高果然拿沙丘之事来进言。二世难道会不相信吗？面对一个长期积累疑心、蓄积怒气的君主，再听信巧诈的谗言和歪曲的诽谤，李斯的生死就已经决定了。开始时再上书揭发赵高的罪行，后悔也来不及了。因此二世说：“朕如果不任用赵高，还能任用你谁呢？”这句话说明，二世没有李斯的心意，早已看得很清楚了。李斯即使想仿效吕不韦、公子将闾那样死去，也未必能够做到。他当时同冯去疾等人进谏，自负有功劳，傲慢地等待命令，实际上正是帮助赵高完成阴谋，加速了自己三族被诛的刑罚。后世做臣子的，如果不能审察时势、衡量义理，统一自己的心志和德行，开始时用邪曲手段求合，最后却想借正义之名收场；自己的操守浅薄，却想要求别人厚待，这些都可以拿李斯作为鉴戒。《方洲集》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二十八。明代张宁撰。《读史录》。汉。汉王。元年。沛公进入咸阳，回军驻扎在霸上，废除秦国的苛法。项籍用欺诈手段坑杀秦国投降的二十万士卒。起初，沛公不忍心把徒众送去受刑，解开他们的束缚，想和他们一起逃走。等到沛县县令关闭城门，他也不过只是陈说利害罢了。项羽开始起事，立即杀掉郡守殷通，所经过的地方残杀毁灭，无所区别。他们的内心为何一仁一暴相差如此悬殊？沛公进入咸阳，便不再有私心打算，也不再留恋宫殿。项羽向西进入函谷关，怀疑秦国降卒会发动变乱，便用欺诈手段坑杀他们。他们的器量为何一大一小相差如此悬殊？自古以来，宽厚和严酷产生的功效不同，疑忌和信任造成的结果不同，刘邦、项羽成败的端倪，也由此可以看见。沛公派兵守卫函谷关，项籍攻破了关口。范增劝项籍说：“赶快攻击沛公，不要错过机会。” 范增不知道项羽不足以统一天下，在行军作战之间任意施暴，听不到一句规劝匡正的话，只是一心把杀掉沛公当作任务。这仍然像过去秦国和六国的士人，各自偏私于自己的君主，却没有为天下公利着想的见识，哪里是王者的辅佐呢？和张良相比，差得太远了。然而鸿门宴的机会已经被项伯阻止；到了高俎之事，又被项伯的话制止。假如项羽改变主意，听从项伯而不听从范增，汉王也就危险了。评论者认为项羽有妇人般的仁慈、匹夫般的勇气；即使得到张良，恐怕也未必能够任用他。二年。汉王率领五路诸侯的军队攻打楚国，进入彭城。项籍返回，击败汉军。起初，汉军攻破秦国、进入咸阳时，汉王看到秦宫中的妇女和珍宝财物，想留下来居住，樊哙、张良极力劝谏才使他停止，最终因此取得成功。到了这时，他却收取楚国的财物和美女，每天置酒宴饮，设置高台，放纵自己享乐，听不到规谏。五路诸侯的军队稍微出现了一些离心离德的迹象，汉军便因此失败。古人说：“不修德行，没有什么大事做不坏。”难道张良、陈平诸位果真不在军中吗？四年。楚国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双方解散军队，向东返回。张良、陈平劝汉王袭击楚军。前代儒者认为张良也用这个说法劝汉王，是非常不义的。我认为张良这样做，是为了报韩成被杀之仇。他始终为韩国着想的心意，到这时更加明白。起初，秦国灭韩与张良没有直接关系，但张良因为世代为韩臣，仍然一定要为韩国报仇。后来项羽杀死韩成，实际上是因为张良。既然因为张良而杀韩成，那么张良仇恨项羽、想要报复，心中自然更加急迫。这就是垓下之战和博浪沙谋刺，君子不能不加以议论。然而臣子为君主、儿子为父亲报仇，本来就有来不及计较是否可行的时候。汉太祖高皇帝。五年。张良称病，辟谷不食。秦二世时，张良劝说项梁，拥立韩公子成做韩王。后来汉王想重新拥立六国的后代，张良不同意，这才停止。大概张良最初的本意，本来是替韩国出力；等到他的危险谋划不能成功，才曲折地改变策略。虽然知道项氏不足以成就大事，仍姑且劝项梁拥立韩成，希望有所凭借，来实现自己报仇复国的诚意。他在路上遇到沛公时，自认为遇到了上天授予的君主，本来已经知道高帝是真正的君主。然而只要韩氏尚且存在，按义理就不能顾及其他，所以在归附韩国时，不再多说别的，只劝汉王特别派兵防备盗贼，向项羽显示时机，等待天意自行决定。等到项羽杀死韩成和象贤，韩氏没有继承人，张良确定韩国的国运不可能恢复，于是舍弃小目标谋求大业，毅然顺应天命和人心所归，辅佐天下共同拥戴的君主。这就是他不愿重新拥立六国后代、不愿资助项羽而使敌人更强的原因。秦、项灭亡以后，他的志愿已经实现；只是天下已经安定，君臣之间的关系，张良早已看出了其中的机微。假如低头接受封爵，那么他的心事恐怕不能自行表白；假如傲然离职，又无法消除高帝的疑心。于是他称病闭门，言辞谦逊、态度低下，用知足自守的话来寄托自己出世的志趣。他一生的出处进退，温和宽裕、从容不迫，在险境中保全功业，始终留有充分余地，不是常人能够测度认识的。当时共同做事的人，韩信只得到他的才能，英布只得到他的勇气，陈平只得到他的谋略，陵勃之流各自只得到他的一方面，都不能超出他的范围。即使高帝知人善任，也不过能够得到他的谋略来使用罢了。前代儒者说，不是高祖能任用张子房，而是张子房能利用高祖，确实是有道理的。六年。封雍齿为什邡侯。高帝封赏雍齿，斩杀丁公，赦免季布，藏匿侯公，都是根据他们行为中最突出的方面加以表彰，用来激励天下。至于其他恩怨的报偿、任用和弃置，也不能全都像这些例子一样处理。尊奉太公为太上皇。高祖即位后，立即改立吕后为皇后，立儿子为皇太子，追尊先母为昭灵夫人。太公仍然沿用原来的称号，到这时才因为拥帚退行的事情开始尊奉他。难道自古以来没有这种制度，所以没有想到吗？还是事情有缓急先后，却没有在意次序呢？《纲目》把这件事记在萧何入朝不趋之后，恐怕是其中有所用意。命令博士叔孙通制定朝廷礼仪。三代的典章礼仪到了秦朝已经被破坏得十分严重，高帝讨伐暴政、恢复正道，本来一切都应当恢复古制。可是到了礼乐制度的大原则上，他却说：“估量我的能力，看能否实行。”叔孙通又自作主张，把古礼和秦朝仪制杂糅起来制定，说“颇为古礼”，又说“杂用秦仪”，又说“可以实行”。君臣都把苟且简略、草率从事作为要务，于是使先王的典章礼制沉沦消失直到今天，再也不能振兴。确实如此：积累德行百年之后才可以兴起礼乐，难怪鲁国的两位儒生不肯出仕。七年。皇帝到达长安，局势才稳定下来，于是迁都。萧何营建未央宫。皇帝看见宫殿壮丽，非常愤怒，说：“天下动荡了好几年，成败还不能预知……” 起初，高祖在汉中称王时，萧何曾经劝他养育百姓、招致贤才，是多么懂得治国根本啊！如今却想趁局势紧急大兴土木，想以此加重威势、向后代显示，又是多么不懂得当务之急啊！开创国家、承继家业，往往以节俭自我约束，却还可能流于放荡奢侈；往往以巩固根本自守，却还可能逐渐导致衰败。哪里有宫室壮丽就能向后代显示威势的道理？恐怕只是失于逞口舌之能罢了！然而当时强敌已经全部消除，天下已经安定，皇帝仍然以成败为忧虑。推究这种心情，假如能得到伊尹、傅说那样的臣子顺势辅佐，那么高帝开创基业、垂传国统，成就就不会只限于汉朝了。八年。赵王敖被废黜。赵国丞相贯高起初因为高祖轻慢辱骂赵王，赵王想杀高祖；赵王告诫贯高不要这样做，贯高于是自行谋划，在柏人的厕所中埋伏刺客。高祖心中突然不安，便离开了。后来贯高的仇家上书告发变乱，诬告贯高至死，并说明赵王并不知道这件事，于是赵王被废为宣平侯。皇上认为贯高贤能，想赦免他。考察起来，高帝善于夺取项羽的天下，却不善于制御韩信；急于逼死义帝，却缓于寻找太公；果断斩杀丁公，却曲意赦免贯高。大概他的内心所持的原则稍有不同，发之于情、表现于事，就自然不能没有得失的差别。十年。皇上仍然想更换太子，吕后派建成侯强行邀请张良谋划计策。从强的言辞来看，张良在封地留侯那里，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被看见。

译十一年。皇后杀死淮阴侯韩信，夷灭他的三族。这是吕氏擅自掌握政权的开端。下诏让郡国访求遗留下来的贤才，原文如此；年老、患病不能行动的，不要遣送。起初，皇帝在汉中称王时，萧何曾经教导他招致贤才。到了这时，皇帝又下诏求贤，但没有听说有名重当世、特别杰出的人来接受征召。难道是战国经历秦朝的摧残，人才几乎已经消耗殆尽，而新的贤才还没有出现吗？还是皇帝曾经轻慢辱骂、溺冠的事情早已传闻天下，在实际招致贤才方面有所欠缺呢？贤者，是道义所在；皇帝却说年老者不要遣送，假如不是留侯的计策，商山四皓为什么会来呢？然而考察他们的来历，就知道四皓只是秦代守介清白、爱好礼义的隐逸之民，也未必是真正有道的贤者。十二年。经过鲁地时，用太牢祭祀孔子。自从焚书坑儒以后，天下兵争不断，诡诈之道日益兴起，没有一个人能用孔子的道理向高帝进言。等到项羽已经灭亡，楚地全部平定，只有鲁国守着礼义不肯投降。汉朝事业已经成功，礼制草创、聚集了许多士人，只有鲁国的两位儒生不肯出仕。那么皇帝知道尊崇孔子，本来确实是有原因的。史书说高帝起初不修习文学，但性情明达诚信；然而这次举动不只是奠定两汉崇尚儒学的基础，实际上还开启了后世帝王尊崇儒学的根本。把相国萧何交给廷尉审讯，过了几天，赦免并释放了他。萧何替百姓请求开放上林苑的空地，皇帝发怒，认为他请求开放苑囿是为了向百姓讨好，所以将他交给狱官审治。等听到王卫尉的话，才赦免释放他。萧何赤脚入宫谢罪，皇帝说道：“我拘押相国，是想让百姓听见我的过错……” 评论者说汉朝的治理杂有霸道。我由一件小事推知大义，开始相信确实如此。王道和霸道，所做的事情有很多相同之处，但用心却不同，不过是真诚与虚伪的区别罢了。自从三老董公劝皇帝以义行事，皇帝为了取得名义而消灭项羽，实际上已经开启了运用虚伪手段的根本。后来张良、陈平等臣子又用战国遗留下来的习气，以军旅中的诡计辅佐他。皇帝既然采用这些手段，成功后却不反省，反而想把它们一概施用于君臣父子之间，如诈称游猎、改易太子之类就是这样。然而内心虽然不美，事情的发展却有其必然性。到了相国这件事上，他又明显用诡诈的言辞粉饰自己的过错，这实在不足以号令人主。难道是皇帝晚年志意衰退，以致言语声气的表现不知不觉到了这种地步吗？此后文帝放逐季布、武帝排斥汲黯，他们所说的话也大致相似。这就是汉朝的治理杂有霸道的原因。惠帝。元年。太后杀死赵王如意。起初，高帝深切挂念赵王，特意为他设置贵强相国，让周昌担任。到了这时，太后杀死赵王，周昌当时也被召去。贯高是高帝所愤怒的人，他的罪行应当处死；周昌是吕后所感恩的人，罪不至死。然而贯高能够使赵王敖在高帝手中保全，周昌却不能使如意在吕后手中保全。周昌可以说是辜负了高帝。替周昌设身处地考虑，他力量能够做到时就应当进谏，力量做不到时就应当以死相争，这样或许还可以保全赵王。二年。任命曹参为相国，国参为相，所有事务都没有改变，完全遵循萧何制定的规约。曹参日夜饮用醇酒，府中没有事情。宾客想要进言，他就总是拿酒给他们喝，使他们无法开口。有人劝说皇帝责备曹参，曹参说：“高帝和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陛下垂衣拱手而治，我们这些人守住职分，遵循旧制而不失误，不也可以吗？” 自从曹参用这番话回答皇上，人们便相信治理应当崇尚清静无为，并把它传为美谈。这就是只看见影子而忘记本体。曹参刚刚入相时，夷狄尚未归附，城邑尚未修筑，宜阳降下血雨，桃李在冬天开花，原庙失去制度，列侯都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封国；没有一件不是宰相应当调和处理的事情，怎么可以把当时看成天下全盛，专门崇尚清静无为，强行想要无所事事呢？从前周公以圣人的身份辅佐最完善的政治，尚且吐出口中的食物、握住未干的头发，来招纳天下贤才。哪里有醉醺醺地说话的人，拿酒灌给宾客，使他们不能开口呢？君主和宰相有过错，究竟从哪里才能听到呢？况且法令是治理的末端，德行教化才是治理的根本。专门重视末端，是秦朝灭亡的原因；把根本放在前面，是三代能够治理天下的原因。当时经典尚未整理流传，学校尚未兴办，治理的体制尚未完备，正应当急切努力的事情，曹参却说法令已经明确，想垂衣拱手、守住职分；那么秦朝的政治难道也可以达到无为而治吗？难道治理天下的道理本来就不必取法三代吗？曹参的见识竟然如此短浅。我认为当时高帝已经去世，吕后干预政事，陈平、周勃压制樊哙，曹参还在世；他自己知道才能不如萧何，又知道惠帝不能重新制约吕氏。假如他所施行的一切都恰当，那么陈平、周勃、樊哙之流也许会趁机各自施展才能，那怎么还能再次禁止他们呢？假使他所采取的措施不恰当，那么对方都是深思熟虑的人，哪里能任凭他的指挥而全不察觉其中的差异呢？不如从容镇静，谨慎遵守常法，饮醇酒以求醉，等待天下自行安定。成功了可以成就名声，失败了也不会遭受祸患；这就是曹参一生的心术，得自于“不扰乱狱市”的言论，只是自以为是却偶然与之相合罢了。假使上天稍微借给他一些寿命，那么太后临朝，诸吕专擅政权，危疑扰乱，错综纠结，难以治理，曹参还能只顾享受饮酒而不理政事，并以清静无为来为自己解脱吗？这样说来，曹参之所以没有陷入弊乱，都是因为恰好遇到了这样的时势罢了。君子难道可以仅凭成败来评定一个人，而不考察事实上的是非吗？四年 皇帝到原庙去朝拜，长乐宫多次鸣跸清道，烦扰百姓，于是修筑了复道。叔孙通认为这是为了让高帝的衣冠每月出游原庙之类的说法【下文略】。设置宗庙，是为了使祖宗的神灵得到安宁；陈设祖先的衣裳，是为了表达如同祖先亲临在场一般的敬意。汉朝让高帝的衣冠每月出游高庙，本来已经是防止亵渎和违背礼制的做法。叔孙通借着修筑复道一事，竟说君主不应有过失的举动，于是劝说修建原庙，以此更加扩大每月出游之礼来文饰它。

译《尚书》说：“不要以自己的过错为可耻而反去制造非礼之事。”又说：“祭祀典礼不要厚待亲近者而薄待疏远者。” 叔孙通可以说是两方面都错了。这样看来，编排草创的礼仪，哪里能完全合乎中正之道呢？这就是鲁生讥讽他当面阿谀的原因。七年 太后临朝听政，代行皇帝权力。高帝事先就看得深远，精妙地通晓事变，不是常人所能推测了解的。看他对戚夫人说话时，不说“太子确实会成为君主”，却说“吕氏确实会成为君主”。又为赵王安排身份尊贵而强有力的丞相来辅佐他；由此可见，他知道吕后必将专权，并不必等到下诏诛杀樊哙以后才确定。既然知道这些，最终却没有趁事情尚未发生而加以治理断绝，大概是因为吕后没有断绝政事的道理，或者事情还没有发生吧。所以病重时对吕后说：“安定刘氏天下的人一定是周勃。”这件事并不是吕后所能知道的；这又说明高帝清楚地知道吕氏之变最终不会发展到丧失天下的地步。因此他只广泛建立刘氏宗支，朝廷中设置众多列侯，用来制约吕氏之变并使其安定下来。高帝对于吕后的谋虑，竟然如此明智而深远！又考察《史记》所载吴王濞受封之事，高帝对他说：“你有反叛的相貌，汉朝五十年以后，东南方将有动乱，难道会是你吗？”但你我同姓同宗，千万不可反叛。既然已经知道将有动乱，却又把一个有反叛相貌的人封为王，并且只是把这话放在谈论的末尾，似乎并不十分在意。等到事情果然应验，最终却平安无事；如果不是高帝本来就得天授神启，能够洞察幽明的奥秘，哪里能做到这样呢？后世知道高帝封吴王濞这件事，也就知道高帝如何处置吕后了。不过吕后不能与吴王濞相比，这正是高帝虽已知道却始终不明说的原因。高皇后 二年 太后封齐王的弟弟章为朱虚侯，命他入宫担任宿卫。高帝善于谋虑吕后，却不知道削减她的产业和俸禄；吕后善于培植党羽，却不能除掉刘章。人的见识本来就有偏颇和疏漏，然而时势和命运的到来，恐怕也不是凭智力就能办理的。八年 众大臣迎立代王刘恒；吕后九月去世后，刘恒即位，诛杀吕氏所声称的孝惠帝之子刘弘等人。考察孝惠帝去世时，年仅二十三岁；他因为人彘一事，终日放纵于淫乐，并不是不能亲近妇人。《史记》说：“宣平侯的女儿做了孝惠皇后，当时没有儿子，假装怀孕，取一位美人的儿子冒充自己的孩子，杀死他的母亲，把所冒充的孩子立为太子。”孝惠帝去世，太子即位，长大以后听说自己的母亲已经死了，也知道自己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于是说：“皇后怎么能杀死我的母亲？等我长大后一定要发动变乱。”这样看来，少帝确实是孝惠帝所宠幸的美人之子，这是毫无疑问的。张皇后只是错误地杀死了他的生母，却假称他是自己生的。这样的事情大概是后世常有的，少帝绝不是别人的儿子。如果是把别人的儿子带入宫中，为什么称作“美人”呢？少帝既然已经懂事，又怎么敢公开说出要报仇皇后的话？后来太后想封诸吕为王，先把孝惠帝后宫的某个儿子立为某王，这也说明后宫之子从未说是取自异姓。到少帝被幽禁废黜时，又说：“五月丙辰日，立常山王义为皇帝，改名为弘。”也从未说是把冒充的别人的儿子立为帝。太后去世以后，齐王发兵诛杀诸吕，给诸侯写信说：“诸吕擅自废黜皇帝，又另立皇帝，还接连杀死三个赵王。如今高后去世，而皇帝年纪尚轻，不能治理天下，我率兵入京，诛杀那些不应当做王的人。” 这大概是指吕台等人，也从未明说皇帝不是刘姓，不应当君临天下。等到平定诸吕、停止用兵后，才写道：“众大臣共同暗中谋议说：‘少帝和诸王都不是孝惠帝的亲生儿子，吕后用计把别人的儿子冒充并称作孝惠帝之子。’如今诸吕已经消灭，如果还留下所立的皇帝，让他长久掌权，我们这些人将无一幸免；不如考察诸王中最贤能的人，拥立他为帝。”考察《西汉书》，也说：“大臣们共同暗中谋议，认为少帝和他的三个弟弟都不是孝惠帝的儿子，于是又共同诛杀了他们。”可是《五行传》却附会穿凿，说他们是吕氏之子。况且高后想封诸吕为王，不过是违背高帝与功臣的约定，王陵、樊哙还竭力争辩认为不可，诸将、丞相和外戚也都有后来议论，史书中不断有记载。若是立了异姓之子为帝，那就是断绝宗庙社稷了。何况后来废立少帝时，本来已经有诏令，众大臣反而没有一个人出言争辩，也没有私下议论，这在史书中很少见。至于齐王起兵向西，直指京师，已经没有什么顾忌，本应首先揭明这件事，向神灵、世人和天下昭告，共同申明大义，却一句话也没有提到，这是为什么呢？假使众大臣起初知道此事却不敢说，那么太后死后起兵时就可以说了。假使他们起初不知道，那么今天的谋议又从何得知呢？从此以后，世人承袭错误、沿用谬说，燕王刘旦也借此说法来比拟孝昭帝；如果使这件事成为定论，那么真假就再也无法辨别了。考察司马迁、班固所说的“共同暗中谋议”、所谓“让他长久掌权，我们这些人将无一幸免”，以及“所以不如这样做”“又共同诛杀”等含蓄而深奥的话，好像本来想停止却又不得不停止，其实不过都是各自为自身打算罢了。司马迁、班固都是本朝人，按臣下之礼应当有所避讳，不便明白揭露。后世论史的人，因为看到《纲目》在“别人之子与太子即位”之下记载少帝及诸王“都不是亲生儿子”，又在诛杀吕后所声称的孝惠帝之子刘弘一事之下记载这些内容，于是把少帝一并废掉，统统斥为异姓。这大概是被“别人”二字迷惑，没有详细考察称为“美人”的缘故；混同于“并非亲生”的谋议，没有彻底追究后宫子嗣的来源；只看分注中详备记事的文字，而没有推究提纲中显明微意的关键。愚以为此事变化极大，私下独有所感，姑且考订论述如下。文帝 元年 立窦氏为皇后，皇后的弟弟窦广国和哥哥长君得到丰厚的田宅赏赐，在长安安家。灌婴、周勃于是选取有节操品行的人与他们同住，使二人因此成为谦退礼让的君子，不敢凭借尊贵地位傲慢待人。周勃等人为窦广国、窦长君兄弟安排贤能的宾客和师傅，使他们受到教化而成为谦退礼让的君子。文帝却没有为淮南王安排贤能的师傅和辅相，最终使他成为凶恶叛逆的罪人。俗话说：“爱护他，难道能不让他劳作吗？忠于他，难道能不对他教诲吗？”这就是郑庄公失去叔段的原因。然而事情虽然相同，内心动机却不同。下诏制定赈济贫困、养老的法令。从秦朝到楚汉之初，人们都奔走争夺、竭力取胜，迫于时势而行事，完全没有合乎义理的举动。只有高祖下诏寻求选拔贤能，以及这道诏令，才开始有了太平的气象。从此以后，可以作为法则的事情就多了。南粤王赵佗称臣并进贡。治理家庭很容易走到丧失义理，治理国家很容易走到缺少恩德。因此古人施恩一定先施于疏远者，施罚一定先从尊贵亲近者开始，用来防止偏颇并使之回归正道。文帝能用恭敬谦逊的话感化南粤，却不能用友爱之意感化淮南，难道不是一味宽仁，却没有节制的方法吗？所以才使疏远的人感动，而亲近的人更加轻慢放纵吗？二年 赐给天下百姓今年田租的一半。贾谊曾劝文帝致力于农业、积储粮食，文帝于是赐给百姓一半田租。百姓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富足？文帝懂得这个道理了。三年

译丞相绛侯周勃免去丞相职务，前往自己的封国。诏书说：“此前派遣列侯前往封国，有的人推辞而没有成行。丞相是朕所看重的人，请替朕率领列侯前往封国。” 汉高祖虽然剖符分封诸侯，但仍把他们都留在京师，是为了防备天下发生变故。文帝下诏遣列侯前往封国，又下诏让周勃率领他们，是为了监视代王旧邸的事务。四年 召河东太守季布入朝，随后罢免他，让他回到郡中；任命贾谊为长沙王太傅。文帝召用季布，准备任用贾谊，却都被世人的议论阻挠。与高帝任用陈平不同，虽然可以说这是为了建立功业、守成事业，但时势不同、事情不同，大体上也是因为高祖刚强明断，所以听取意见却果断防备；文帝仁厚柔弱，所以听取意见却迟缓于防备。把绛侯周勃交给廷尉，关进狱中。从战国到秦朝，士人都奔逐于功名利禄，把得到看作能干，把失去看作祸患。这种风气到汉代仍然存在，所以韩信多次被夺权却不能保全自己，萧何被关进狱中却不知道退让，周勃多次免职又多次起用，受到诏令督责却不前往封国，最终导致了这样的结局；这是因为防止耻辱的道义已经丧失，学校教育还没有兴起。私下曾论述，高祖对功臣，最初凡是凭借武力屈服而获得功名的人，结局多与开初不同；那些因感念道义而归附的人，多能保全到最后。虽说韩信、彭越、英布、卢绾一类人被诛杀殆尽，实际上他们也都有招致罪责的迹象，直到今天仍有人认为高祖寡恩薄德。后来孝文帝又因猜疑而兴起毁谤之狱，周勃若不是太后提及其白发而替他说话，必定不能免罪。孝景帝时期七国之乱，周亚夫确实立有首功，最终却因景帝的私人猜忌而被杀。这两位都是先朝遗命所留的人，功臣尚且如此，何况地位在他们之下的人呢？这就是博陵侯在孝宣帝时绝了祭祀的原因。由此说来，孝文帝对待功臣不如高帝，而景帝又不如文帝。上位者若制定宽缓的法则，其弊端尚且会流于贪纵；开创基业、传承大统的君主，实在不可不慎。三年 任命张释之为廷尉。起初张释之任谒者，向皇帝进言，皇帝说【下文略】。高帝曾对叔孙通说：“估量一下我的条件，看我能实行什么礼仪。”叔孙通于是参杂采用秦朝礼仪加以制定。文帝对张释之说：“把事情说得浅近些，制定今天就能实行的办法。”张释之于是列举秦、汉的得失，皇帝由此提出要求，臣下也由此作出回应。与那些善于接受直言的君臣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汉朝的治理还能再次大有进步吗？六年 淮南王刘长谋反，被废为庶人，迁往蜀地，途中死去。皇帝逮捕并审问各县负责传送他的官吏；没有打开封闭的食物，供给侍奉人员的人，都处以弃市之刑。谋反是无视君主的罪行，人人都可以诛杀他，这是《春秋》的法则。淮南王谋反，罪行已经完备；他被押送时，皇帝从未下令让各县打开封物供给侍奉之人，即使曾有这样的命令，而刘长因为愤怒怨恨不肯进食，也没有办法。等到他死后，皇帝想借此宣泄哀痛、掩饰过错，听从袁盎的意见，论罪处死各县官吏，于是扰乱法令的人得到怜悯，守法的人反而被杀，谁能说汉文帝时代竟有这样的过失呢？这时张释之正任廷尉，起初因犯跸一事曾对皇帝说：“当时如果陛下派使者杀了他，事情就结束了。”张释之本来已经说错了话；这次举动，难道是皇帝因为他当时救急的言辞，便把它当成可以自行裁断的法则，所以不交廷尉审理吗？不交廷尉审理而失去公平，和交廷尉审理却不让廷尉秉公处理，都是不需要廷尉了。这样怎能说天下没有冤民呢？十二年 下诏让百姓向边境输送粮食，凭此可以授予爵位、免除罪责。这是因为晁错的建议。文帝自即位以来，亲自实行节俭，减少刑罚，拒绝各地贡奉，废除关卡和符传制度，亲自耕种籍田，赐给百姓一半田租，又与匈奴和亲来安抚和睦万民，致力于根本、重视农业，这已经足以使国家富足了。晁错在这个时候不能劝文帝兴起礼乐教化，以弥补尚未做到的地方，却只在政务末节上急切操心，甚至想沿袭秦朝衰败的政治，用赏罚作为增加财富的手段。爵位是用来授予有德之人的，刑罚是用来惩罚有罪之人的；这两者，是上天交给君主驾驭天下的大权。运用失去公平尚且不可，何况凭个人意图把它们用于不正当的道路呢？况且晁错提出这种说法，大概是厌恶商人趋逐末业，憎恨富人兼并土地，又怜惜众人流离失所。假使有粮食的人都能因此授爵免罪，那么富人有赏而无罚，穷人有罚而无赏，利益归于官府，弊害积累在百姓身上，趋逐末业和兼并土地的人会更加猖獗，而一人耕种却要供养十人的百姓会更加困苦。果真能使那些人都拿起农具，而这些人都积存粮食吗？自从晁错的主张在文帝时代实行以后，后世纷纷效法，借此卖官鬻爵，把上天所赋予的威权、恩福、取舍之权变成当时君主满足私欲的资本，而那些经受风吹日晒、辛勤劳作的百姓始终不能蒙受它的恩泽。这一切，都是由晁错在东市被冤杀时所说的那番话引起的。十三年 废除秘祝之制。十四年，增加各处祭祀坛场的玉璧等礼器。诏书说：“灾祸从怨恨中产生，福祉由德行而兴起。”又说：“先王施恩深远，不求取回报；远望祭祀，不祈求福佑。”命令祭祀官只表达敬意，不得有所祈求。观读这两道诏书的言论，可以说是敬重鬼神而又远离鬼神，纯粹出于正道。等到郊祀、雍祀之后，文帝被新垣平迷惑，于是又有祈祷祭祀的举动。大概文帝天资虽然美好，平素却没有学习问道的功夫，所以不能专一地守持自己一贯的德行。后三年 任命申屠嘉为丞相。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到宠幸，申屠嘉常常入朝，邓通却坐在皇帝身旁，态度怠慢。申屠嘉退朝后召见并斥责邓通，想杀死他。皇帝派使者持节召邓通，向丞相谢罪，说：“这是我的弄臣，请君释放他。” 君主身边亲近熟习的人，朝夕相处，容易使君主的气质受到影响，尤其应当慎重选择。因此周穆王任命伯冏为太仆时，反复告诫训示，以便佞逢迎、侧媚取宠为戒。汉文帝是恭敬仁厚的君主，太中大夫是声名显赫的官职；以恭敬仁厚的君主和如此显赫的官职，却加给一个摇船的小吏邓通。还让他像在自己家里游戏一样，借此蔑视天子的威严，赐给他自行鼓铸钱币的权力，扰乱天下的制度。甚至在朝廷之上，也放纵他怠慢无礼，使他触犯政典所规定的诛罚，反而替他受辱，派持节使者曲意宽免他的罪过，并把他看作弄臣。古语说：“官职不要授予私人亲昵，只授予有才能的人；爵位不要给予有恶德的人，只给予贤能的人。”又说：“玩弄人会丧失德行，玩弄物会丧失志向。”哪里有把官爵授予不合适的人，又加以玩弄亲狎、侮辱轻慢的道理？这是后世平庸的君主都不会做的事，难道盛德之君反而做了它吗？从此以后，孝武帝有韩嫣，孝成帝有张放、淳于长，孝哀帝有董贤，他们都是靠谄媚得宠而显贵的人，亵渎扰乱王法，再也没有顾忌。他们的根源全都从邓通开始。六年 匈奴侵犯上郡、云中，文帝下诏命将军周亚夫等驻兵防备。周亚夫驻扎在细柳，文帝到达时，军营不能直接进入。韩信为将领时，高帝曾两次驰往军中，夺取他的军权；两人的军纪疏密虽不同，取得的成功却没有差别。总之，周亚夫是有军法制度的，这正是李广、程不识成败不同的原因。景帝 二年 丞相申屠嘉去世。

译申屠嘉起初想杀邓通，却被孝文帝压制；后来想诛杀晁错，又被孝景帝放过。由于他对事先的预见不够明察，对制止事变过于迟缓，致使奸佞能够与君主结下深厚关系，辗转脱罪。假使文帝因申屠嘉的进言而公开疏远邓通，景帝又因申屠嘉的责斥而惩治晁错、慎重任用，那么君主就有听从正道的美德，丞相也有不阿附的功劳，邓通和晁错日后也不会有被杀身亡的灾祸。只是他们做不到，怎么办呢？然而申屠嘉的志向虽未实现，仍不失为刚毅守节之人，死后没有什么可贬责的。后来的卿相大臣不能做到申屠嘉所做的事，反而借助奸邪佞臣来求进，相互引荐、交相称誉，以谋求巩固宠幸、保住职位，这些人又是申屠嘉的奴仆了。三年 吴王刘濞、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菑川王刘贤、济南王刘辟光、楚王刘戊、赵王刘遂反叛。七国之乱的征兆，本来出现在孝文帝时代，而事情却在孝景帝朝廷形成。考察当时的情况，上天屡次显示警告，灾异很多。吴王不入朝，反叛的迹象已经具备，只是因为文帝宽仁而谨慎，上天的警戒和他的恩礼都十分优厚，没有可乘之隙，所以内心的恶意隐藏起来，积蓄到景帝时，受到晁错削藩谋议的逼迫才爆发。因此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又说：“人事安定，也能够胜过天意。”说的就是文帝。自古以来的奸臣、叛逆之子，并非本来就一定存在或不存在，也只在于君主驾驭他们是否得其道。杀御史大夫晁错。晁错多次劝文帝削弱吴国，景帝命令列侯、公卿、宗室共同议论。晁错削弱吴国的主张，是忠诚的谋略。可惜他进献谋略时没有考虑周全，公然在朝廷上提出；景帝听取谋略却没有防备，又让众人共同议论，最终使刘濞先发制人、首先举事，汉朝的防线不能保全，而晁错也无罪被杀。古语说：“君主不慎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慎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之事不慎密就会危害成功。”确实如此。论史者说，晁错的谋略失误在于没有循序渐进；而只有保守机密，才能实行循序渐进。七年 立夫人王氏为皇后。夫妇是人伦的开端，何况君主与皇后的关系，难道只涉及一对夫妇而已吗？景帝起初把金氏之妇立为夫人，结果使薄皇后、栗姬和太子都无缘无故地被废黜、死亡。不到一年又立她为皇后，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它的流弊延续到武帝时代，宫闱上下大多逾越了礼制。中二年 梁王刘武派人杀死袁盎。当时太后忧虑梁王的事情，不吃饭，日夜哭泣不止。景帝也为此忧患，于是采纳田叔的劝谏，派谒者对太后说：“梁王没有事。”太后立即起身进食，气息也恢复平稳。孝文帝对淮南王，孝景帝对梁王，都是兄弟亲情；然而刘长因法令而死，刘武却凭恩宠得以保全。用来慰藉安定母后的心，这件事意义并不小。孝景帝即位以来，只有这件事办得最好。四年 恢复设置关卡，凭传信符传出入。这是改变文帝的制度，因为七国反叛而防备非常情况。从此以后，法制逐渐严苛，不再是宽仁的时代了。后二年 春季正月，一天之内大地震动三次。秋季，大旱，持续三年。冬季十月，太阳和月亮都呈红色。十二月，发生雷鸣，太阳像紫色；五星逆行，停留在太微，月亮穿过天廷中央。考察孝景帝自七国平定以后，没有一年不记载灾异，但没有像后二年这样严重的。论者说，皇帝没有特别严重的失德，只是因为忌妒刻薄、少施恩惠罢了。我认为君主的过失，没有比刑罚和赏赐不恰当更大的。景帝即位以来，王夫人因为夺取正妻之位而被立为皇后，而原来的皇后却因失宠获罪被废；梁王刘武因杀人而被曲意保全，而太子刘荣无罪却被逼死；晁错因忠诚谋略而招致斩杀，而袁盎凭谗毁嫉妒显达荣宠；郅都、宁成因残酷暴虐而被召用，而窦婴、申屠嘉因坚持正义的议论被疏远贬抑；王信向匈奴投降、因私下叛逃而被封侯，而丞相周亚夫坚持正道却死于狱中。天下犯法的人都能享受减刑、减笞的恩惠，天子的至亲骨肉却不能在恩泽余荫中保全性命。刑罚和赏赐失去公允，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就是上天大动威势来彰明此事的原因，并不是只因他内心一两点细微的事情便降下灾异。这也就是景帝在不到一年之后便发生重大祸患的原因。《方洲集》卷二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二十九。明代张宁撰。《读史录》。武帝 元年 选拔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的人士，任命董仲舒为江都相；凡是研究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学说的人，都罢免不用。异端邪说从战国到秦朝日益翻新、逐渐盛行，最终造成乱世。高祖刚取得天下时，急于使用谋略，没有时间亲自选择，谋士之流大多把权术寄托在军事上。文帝崇尚清静无为，儒学之道尚未弘扬，儒士多半借助进谏议论来表现自己，如郦生、侯公、袁盎、晁错这一类人；其源流本来还不算很远。到这个时候，才由董仲舒发端、卫绾完成，把这些学说一概罢黜，使邪正分明，可以说是盛大的举措。可惜得到一个纯正的儒者，却不能把他安置在身边，早晚接受他的教诲，反而把他排斥在外；这样一来，武帝喜好儒学只是有名无实，最终导致时而振作、时而懈怠，而黄老、神仙、土木工程、军备等事情相继兴起。考察他所得的成果，不足以弥补他的损失，正统学术终于因此湮没堵塞，怎能不令人痛惜！董仲舒两次侍奉骄横的诸侯王，都能端正自身、率领下属，所到之处都治理得好。武帝抑制贬黜诸子百家，表彰六经，建立学校，选用贤良，大体上都是董仲舒推明正统学术的力量。等到他两次侍奉骄横的诸侯王，都能用礼义加以匡正，没有受到凌辱和动摇，可以说是真正的儒者。假使把他安排在切要的职位上，趁武帝具有聪明卓异的资质、各种嗜好刚开始形成的时候，从身边逐步进言，以善道启发滋养他，不稍有间隔，那么他匡正君主的功绩，哪里只会像治理江都、胶西那样呢？自古以来的当时君主，常常担忧外重内轻、本小末大，对于土地、储蓄、粮积、军队和百姓，无不衡量斟酌、约束计算，能够得到适当安排。可是到了得到一个贤士时，却有的害怕他的尊严，有的忌恨他的匡正，往往把他排斥到外地，完全不再思考，也不再把古人引导、简拔贤才的事情当作要务，这可以说是失去了轻重、本末的次序。难道只有董仲舒、贾谊值得叹息吗？迎接申公，任命他为太中大夫。他回答说：“治理政事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实际努力实行得怎样罢了。” 申公关于努力实行的说法，深深抓住了治理的根本。然而考察他的实际行为，他曾在楚国受辱服役，后来又赴召；不合孝道，却又重新出任官职，最终还是被罢免回乡。先儒说他比穆生差得远，难道是因为他的学问本于《诗经》，所以性情温柔敦厚，却因此流于愚钝吗？三年 闽越攻打东瓯，朝廷派使者调兵救援，后来把东瓯民众迁徙到江淮之间。武帝是一个喜好扩大疆土、急于求功的君主，但初期政治清明，嗜好还没有混杂。东瓯告急时，田蚡认为不必劳师前往救援，庄助却凭借口才应对皇帝，劝他发兵。等到东瓯举国归附，江淮地区骚动不安，恶劣的开端一经出现便无法遏止，逐渐发展到穷兵黩武，使天下疲惫困弊。此后凡有所作为，总让文士和大臣互相争辩，难以用言语制止，事情也不再考虑如何善终。武帝时代轻率妄动、防乱天下，虽然有武帝资性不纯的原因，实际上也是庄助迎合皇帝、首先开启此事的罪过。皇帝招选天下有文学才智的人，选拔其中才俊卓异者，加以宠信任用。考察武帝所任用的文学才智之士，不过是辞赋、论说之才，只能应对问难而已。至于董仲舒，却向他讲说天人关系的深奥道理和道德的根源。这就是魏侯防远离孟子，最终却辅佐张仪的原因。元光二年 开始亲自祭祀灶神，派方士寻求神仙。巫蛊之祸就是由此开始的。派间谍诱使匈奴单于进入边塞，命将军王恢等设下伏兵拦击。孝文帝时匈奴入侵，汉军派兵出塞反击，击退匈奴后出塞返回；后来又派周亚夫驻兵防备，一个多月后便撤兵。因此当时天下安宁，百姓和财物都很富足。武帝元光年间本来没有外来侵扰，却轻信王恢，诱使匈奴前来，背弃信用、违背道义，出兵也没有正当名义，结果祸患相连、战争不断，天下骚动。古语说：“有备则无患。”这是文帝的做法；又说：“喜好战争必然危险。”这是武帝的情形。四年 杀魏其侯窦婴。自从景帝迫于七国之乱杀死晁错，直到孝武帝即位以来，未曾轻易诛杀大臣，何况窦婴凭贤能和外戚身份、功劳而封侯，并做过丞相；即使确有实际罪过，也应当交付有关方面审议。如今他因为竭力救护灌夫、触犯田蚡，最终被传讯治罪而死。皇帝由此变得果断地使用严法，史书中相继出现杀死大臣的记载。况且田蚡只是王太后的同母异父弟弟，仅仅因为一次朝廷议论便恼怒得不吃饭，却唯独没有想到窦太后去世还不到五年，窦婴就无罪被杀，这可以说是不善于推类思考。假使田蚡再多活片刻，淮南王谋反的事情一旦被揭发，他能免罪吗？五年 河间王刘德来朝。刘德修治学校，喜好古道，确实能够实事求是。天下的事情，不过是“是”和“非”两类罢了。世上做非正之事的人，本来不值得讨论；其中以为自己做的是正确之事，实际上却并非如此，而且自以为是、不肯求证的人很多。看“求是”这句话，这是夏商周三代圣贤的学问。难道只是秦汉之间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吗？班固称河间献王“卓然不群”，确实如此。下诏命大中大夫张汤、中大夫赵禹制定律令。自汉高祖废除秦朝苛刻的政治，约定法令三章；孝惠帝时，萧何制定九章律；文帝废除肉刑，景帝减轻笞刑法令，都是想宽缓刑罚，使百姓受到适中的约束。到了武帝，才命张汤、赵禹共同制定律令，创设见知、故纵、监临、部主等法律。对故意放纵罪犯的处罚很严，对深文周纳却宽缓，律令繁多残酷，公文堆积如山，百姓手足无措。当时法制已经严峻，征收赋税也正兴起；如果不是文帝、景帝长期生养人民、积蓄财富，足以承受这些繁重负担，那么汉朝距离秦朝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赐淮南王刘安几案和手杖，免于入朝。考察文帝时，吴王刘濞称病不朝，文帝赐给他几案和手杖，是为了减轻他的罪责，使他自己惭愧，并不是特意尊崇显贵他。淮南王刘安起初就积蓄了非分的野心，后来又遇到彗星出现的变故，窥伺帝位、结交人物，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突然之间，毫无缘故地得到这样的赏赐，他一定会以刘濞为鉴，心想：“难道不是皇帝身边有人揭发我吗？不然，为什么会有赐给刘濞几案手杖的事呢？”由此疑惧、迷乱而狂妄，开始谋划反叛，最终发展到失败。

译《尚书》说：“只把衣裳收藏在箱笥中，只把兵器用于省察自身。” 赏赐如果不合功劳，也会招来变乱；何况刑罚不合罪行，怎么能没有差错呢？然而同样是赐给几案手杖，刘濞因此得到宽缓，刘安却因此加速谋反，难道不是因为文帝仁厚柔和、容易使人信服，而武帝刚强锐利、令人难以揣测吗？下诏允许诸侯王分割自己的封国，把土地分封给子弟，使他们成为列侯，这是采纳主父偃的建议。这一举措可以说谋划周密而又能够循序渐进，比晁错的做法高明得多。不久，淮南王的孙子刘建因为父亲刘不害不能分封，便上书告发变乱。所谓不削藩而使诸侯自然削弱的关键，难道要等到分割土地以后才看得出来吗？然而正义因此受到了损害。把郡国中的豪杰迁徙到茂陵。天下划分为九州，百姓分属五方；君主治理国家、养育人民，是为了使他们彼此协调、安定，使各自安于生计、各自适合本性。除非发生重大变故，不敢轻易迁动百姓。殷、周时代迁徙不常发生，往往是为了天下大事，并不是出于一家一姓的私利。所以《易经》把迁移国都看作有益之事。春秋时代，凡是记载迁徙，都是对它表示哀怜。自秦始皇把天下豪杰十二万户迁到咸阳，汉高祖把齐、楚大族豪杰十二万户迁到关中，虽然都利用了迁徙有利的一面，也是因为天下刚刚平定，百姓还没有安居，顺应当时可以实行的形势，以求一劳永逸罢了。自文帝、景帝直到武帝，四方没有忧患，百姓安居田里，武帝却凭意外的忧虑，采用主父偃的谋略，轻率地把郡国豪杰迁到茂陵，于是使郭解的事情传到天子那里，伍被又借此向淮南王献谋。后来义纵、王仲舒一类人，都迎合主父偃的意旨，所到之处把诛杀兼并之家、铲除奸猾作为职责；稍有牵连，便大肆捕杀，如割草除草一般，像虎吞鹰击，只怕不能斩尽杀绝。有一天竟杀了四百人，流血绵延数十里，郡中甚至一个月听不到声音。皇帝略不追问，反而认为他们能干。皇帝的用意本来就有所在；后来迁徙命令在元狩年间再次实行，太始初年第三次实行，年复一年，始终没有改变这种意图。追究其所以如此，实在是因为郭解一类人激烈触发了皇帝的意图，使他更加相信主父偃的谋略。只是没有想到，用礼义节制百姓、用音乐调和百姓，想革除兼并和奸猾的风俗，难道除了诛杀和迁徙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三年 任命张汤为廷尉。先前已经命令张汤制定律令，这次又命他掌管律令，那么他的严酷急切、苛刻峻厉，当然会牢不可解。这就像命令造箭的人一定要射中目标，若不能射穿坚革、洞穿箭靶，便不肯放松自己的力量。四年 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为平津侯。自古君主对待臣下，即使极其英明睿智，也很少有不喜欢柔和婉转而厌恶刚直、不亲近谦逊谨慎而疏远刚强果毅的。《周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和主张，就入内向你的君主禀告，然后在外面顺从地说：‘这个谋略和主张，都是我君主的德行。’”成王是周代的贤君，他对臣下的期望尚且如此，何况后世呢？孔子说：“国家有道时，言语正直、行为正直；国家无道时，行为正直而言语谦逊。”如果所处的情况不同，即使担任谏诤之官，遇到触犯禁忌的事情，也应当把刚直寄托在和缓之中，把强毅寄托在谦慎的外表下，只求尽到自己的职责，不败坏君主的事业，不失去正道罢了，何况担任其他官职的人呢？汉武帝诛除豪门，族杀大臣，当时很少有人能够自保。只有卫青凭和柔、霍去病凭不泄露机密而得到亲近尊贵；霍光凭谨慎持重、金日磾凭恭敬谨慎，成为接受遗诏托付的四个人。他们虽不是古代的贤臣，但济世功劳也足以相提并论。只是他们能够保全功名，始终不失君臣之义，原因在于各自处置得当。他们难道都是一向奸佞媚世、只以求取禄位巩固宠幸为要务的人吗？公孙弘起初出使应对不合皇帝心意，被免职遣归。他跌倒之后又重新起来时，年纪已经六十岁。自从担任博士以来，他明悉熟习政务机要，洞察时局变化，所以任官理政时，不提出抗直的言论，不极力争辩是非，只看皇帝的意向所在而顺势附和。汲黯斥责他多诈不忠，公孙弘便认为说中了自己的毛病；朱买臣以朔方十郡责难他，公孙弘便认为自己确实不能胜任；吾丘寿王非难禁止携带弓箭的规定，公孙弘便屈服认错，不敢再辩。朝廷会议上的议论，他常常跟随别人之后发言，先提出事情的端绪，等待皇帝自己选择。至于诛灭郭解一族、斥责卜式、诛杀主父偃、废止经营西南夷、劝谏修筑朔方郡等事，他又坚定地认为不可行，并不只是处处模棱两可、迎合取容。因此皇帝喜欢他的为人，他所说的话多被听从采用。到年老患病时，仍赐给他假期，赏赐牛和酒，并勉励他服用医药，最终保全了侯爵、丞相的荣禄，得以善终，可以说是大幸。后来做丞相的人，只有石庆比公孙弘更加淳厚谨慎，却不如他有才干；虽然相权归于其他任职者，石庆也能够保全到丞相任期结束。其余的人都死于法令，再没有能与公孙弘相比的。后世臣子才德不同，言行相违，轻视和婉而把它看成柔佞，辱骂谦慎而把它看成委靡，稍有所得便不衡量深浅、毫无顾忌，动辄凭刚直强毅行事，以致招来祸患、败坏事情，却又自以为正直之道不为世所容而不知悔改，这些人又只是公孙弘的下等门客罢了。然而齐地人多有诈术，公孙弘原有的作风和一贯的行为尤其是君子所不屑谈论的。我特意记述他那些可以称道的地方，只是为了取其可取之处作为节制罢了。元狩元年。派博陵侯张骞出使西域。张骞回来后，从月氏方面说：“于阗以西，河水都向西流，注入西海；于阗以东，河水向东流，注入盐泽。盐泽中的水潜行地下，它的南面就是黄河源头发源的地方。” 考察《史记》说：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一个出自于阗，汇流向东注入蒲昌海，又潜伏在地下，从南面流出于积石山；那里的山多产玉石。武帝于是根据古代图书，把黄河发源的山命名为昆仑。班固认为张骞从未见过昆仑山。唐代薛元鼎出使吐蕃，从陇西成纪出塞二千里，在闷磨黎山中找到黄河源头。那里的地势高处四周低下，所谓昆仑水向东北流，与积石河相连。河源的水清澈明净，冬春时节可以涉渡；下游稍稍汇合，水色变红，越流远离其他河水，合流后就逐渐浑浊。吐蕃也说昆仑山在其西南，所以蔡氏《尚书·禹贡》传兼取两种说法，把结论归于薛元鼎；但这些都不是亲自见闻的事实。元代至元十七年，命都实佩金虎符前往寻找黄河源头。他从河州出发，经过四个月才到达那里。学士潘昻霄根据亲眼所见撰写志书，说黄河源头出在吐蕃朵甘思西部边境，有一百多处泉水，水流沮洳涣散，范围约七八十里，从高处俯视如同群星排列；众多水流奔聚，五七里汇成两个大湖，自西向东流行，经过约半个月，与赤宾河汇合，水流渐渐增大，才开始称为黄河。但水仍然清澈；再流一两天，分成八九股，行走约二十日到达朵甘思。

译东北方有一座大雪山，就是昆仑山。从这里起又流行七八日，河水向北流而转向西，经过昆仑山北面一段后，向东北流行约二十日到达《禹贡》所说的积石山。从发源处到汉地，南北各处的溪涧分流合流，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到积石山以后，树木才茂盛起来。后来考察临川朱思本得到并译出的梵文图书，其中河流分合、转折的记载与志书或略有不同，但昆仑、积石一带的地域远近大体相同。大致说，黄河源头向东北流经的地方都是西番的湖泊，到兰州共计四千五百多里，才进入中国境内；又向东北流，经过胡地二千五百多里，才进入河东境；又向南流，经河中一千八百多里，前后共计九千多里。再考察张骞出使西域所到的地方，只有大月氏、大宛、大夏、康居，其余邻近国家都是从传闻中得知的。他回来后上报所熟悉的情况，只看到盐泽的水潜流地下到达积石山，再从那里流出，于是便说这里是黄河源头，确实没有见到昆仑山，班固非难他是应当的。元鼎年间虽然也因出使而到过吐蕃，但行程记载有条理，他所说的昆仑山水曲折情况可信，所以蔡氏《禹贡》传认为元鼎的说法较为接近事实，但也没有探究到最终的源头。元朝拥有天下后，海内海外都设置驿站，使道路通达极远的边域，仿佛行走在本国境内。都实又专门因考察河源而前往，所到之处多由乡人指示授予资料，他所记载的内容应当是有根据的。这样才知道于阗、盐泽、昆仑、积石，全都是河流经过的地方，距离河源还很遥远。譬如常山的蛇，张骞只见到它的尾部，元鼎年间见到它的腹部，而都实所到之处、昻霄所记载的，或许差不多可以看见它的全身了。虽然如此，中夏以内的事情有关于人伦纲常的，是君子应当知道的；中夏以外的事情与人无关，是君子应当略去的。所以《禹贡》只记载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到龙门，至于下游经过播逆而入海的地方，却详细记载，大概是有其用意的。后世黄河决口冲荡、分裂改道，河流在中国境内，历代都没有善于防治的办法，反而到荒远之外去寻找河源，这究竟是想做什么呢？姑且一并记录下来，以备观察考核。二年。丞相▯去世。起初，董仲舒认为▯只是顺从谄谀，汲黯认为▯是在装饰欺诈；▯暗中怨恨他们，表面上却同他们交好。后来他想杀董仲舒，就让董仲舒做胶西相；想杀汲黯，就让汲黯做右内史。自古以来，奸臣想要害忠良而又厌恶留下明显的痕迹，必定把难办的事情交给他们，把他们置于危险的地位，名义上说是选拔贤能、治理繁剧，实际上想用法律陷害他们，并希望他们自行失败。君主如果不明察，又怎么能觉察奸邪呢？推举贤才、荐举能人，是宰相的第一要务；反过来做，就是罪恶之首了。▯竟能以善终载入史书，真是幸运啊！三年。将陇西、北地、上郡戍卒减去一半，修筑昆明池。昆明原本与汉朝没有关系，只是因为阻隔夷人的道路，不能派遣使者往来罢了。即使他们有罪，应当讨伐，命令将领出兵深入遥远的边域，也不是朝廷能够专断控制的。如今却开凿五十里长的池塘，仿照它来练习水战，所耗费的人力财物加倍超过战争。这样，远方的人还没有归服，近处的百姓却先已疲惫；对外的功业还没有成就，国内百姓已经劳苦。这不是王者设置武备、保护百姓的本意，比鲁国疏浚洙水还更加没有益处。《纲目》把修池写在减少戍卒之后，是用来表明武帝开拓边疆、发动战争，暂时停息后又重新炽烈起来；他的心思繁多，事情不断变化，正是所谓已经可以停止却不停止。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这时皇上正从事于征伐西南夷，求取良马的行动将要开始。难道是上天的心意仁爱，怜悯百姓，所以故意出神马来满足他的欲望并警醒他吗？还是果真是暴虐之君所造成的呢？皇帝正自以为这是神异之事而惊叹，并把它传播到乐歌中，实在是错误的。四年。任命卜式为中郎，赐给他左庶长的爵位。卜式凭借财富入仕，做到御史大夫后，便进谏讨论盐铁、船只和算缗，想把桑▯羊烹杀。先儒认为他官位已经尊贵，才开始直言以求取名声，这确实是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说法。我曾反复考察《卜式传》，核对他的言语和事迹，知道卜式自始至终本来就是靠牧养牲畜起家，没有其他的财智；他一生能够努力求取义理，尽心于所任职事，质朴正直而自信，几乎到了忘却自身的地步。他为人乐于给予而不乐于取得，所以他晚年见于言论中的表现，似乎同他的行为相互背离。派遣卫青、霍去病攻打匈奴。卫青部下的将军李广迷失道路，自杀身亡。将领不可以从远处加以控制，军事行动也不可以预先筹划。起初，皇帝告诫卫青，说李广年老而命运多舛，不要让他正面面对单于。后来李广请求担任前锋，卫青因为皇帝的旨意没有答应，把他调到东路行进；道路迂回遥远，导致他到达得晚，因延误期限而自刎。后来李陵跟随贰师将军出兵作战，请求带领步兵五千人渡过单于的庭帐，皇上认为他勇壮而答应了，于是下诏让强弩都尉路博徳带兵接应李陵。皇帝也后悔自己预先下诏，使老将能够另生计谋，最终因没有救援而失败。这正是从远处控制、预先筹划的过失，不能简单归咎于李广命运不好、李陵轻敌。考察文帝十四年，匈奴入侵朝那、萧关，汉军出兵击退后返回，车驾经过郎署时，听到冯唐议论廉颇、李牧的贤能，于是赦免魏尚，恢复他为郡守。当时李广正以良家子弟的身份从军，射杀的敌军首级很多，任郎骑常侍。文帝感叹说：“可惜李广没有遇到好时机，假如让他处在高祖时代，万户侯又哪里值得一提呢！”考察冯唐所说魏尚的才能，不过是散财而得到士卒，也没有比李广强多少。李广的才干既然同廉颇、李牧、魏尚相当，又一向受到文帝称赞和惋惜，正当文帝抚髀持节、准备任用人才之时，为什么不及时重用李广，却让他在仕途中进退不定，直到老去呢？《汉书》说李广因为报仇杀死投降者，所以不能封侯，这是李广一生的事情。文帝当时还年轻，哪里曾有这种事呢？人们常说重听闻而轻亲见，忽略眼前而追求遥远，难道是李广当时的名声还没有显著，皇帝只知道他善于射箭，却不知道他的将略吗？还是皇帝本来以恭敬仁爱施政，偶然显耀武力一次以后便不再加以察看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人们常说的情况果然就是如此了。

译任命义纵为右内史。此前，公孙▯想杀汲黯，便上奏任命汲黯为右内史。汲黯只是以宽缓简约治理政务。浑邪王来投降时，皇帝因为马匹没有准备齐全，想杀长安令，又想杀五百多个市场商贩，都因汲黯进谏而勉强免除。汲黯因此触犯皇帝，被免去官职，于是让义纵取代他。义纵本是残暴狠毒的小人，因见到汲黯的事情而受到刺激，洞察皇帝的意图，他所到之处怎么能不迎合附和，反而更加肆意施行凶暴虐待呢？然而汲黯最终能够保全自己，义纵却很快就被杀了。《尚书》所谓“从善则吉，从逆则凶”，这本来就是天道。五年。任命汲黯为淮阳太守，汲黯按照诸侯国相的俸秩居住在淮阳，十年后去世。起初，汲黯认为闽越不足以援救，失火也不值得忧虑，却擅自假传诏令发放粮食来赈济贫困；他骂张汤是舞文弄墨的官吏，斥责公孙▯是当面谄媚、装饰欺诈；他向大将军卫青作揖却不下拜，这些都符合大体。至于他面对武帝说皇帝内心欲望很多、表面却施行仁义，这句话尤其切中要害。后来对浑邪王、天马的进谏，以及关于劳民求取、动辄杀人的议论，无不刚直率真、尽情直说。当时皇帝喜好文学，志意十分奢侈，身边前后左右的人都一心求得皇帝容纳顺从，只有汲黯直面违逆、触犯皇帝，当面触怒君主，下面又得罪权臣，受到众人愤怒排斥。他为什么竟没有被遗弃到疏远之地呢？只是因为汲黯品行修洁，独立自守而又多病，办事简约而不欺骗，没有留下可供指责的罪名；又由于严助的言语和淮南王的谋划，使皇帝能够明白他的意思。否则，汲黯早晚会死，哪里还能到淮阳去世呢？后世的人没有汲黯那样的品行，却想学习他的言论，我看他们早晨开口说话，晚上就会遭到杀戮，恐怕是不可能的。元鼎四年。封周朝后裔姬嘉为子南君。使灭亡的国家复兴，使断绝的世系延续，是王者的盛大事业。何况周朝具有极高的德行，更不可以不祭祀。从赧王进入秦国以后，直到这时差不多一百年，武帝封姬嘉为子南君，让他奉祀周朝后代。想不到在大规模出动兵车的日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举动。《纲目》特意记载此事来赞美他，是应当的。任用方士公孙卿为郎。公孙卿说：“黄帝铸鼎成功后，有龙垂下胡须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和后宫以及群臣七十多人一起升天。”于是皇上说：“唉！我如果真能像黄帝那样，视离开妻子儿女如同丢弃破鞋一样就好了。” 龙不是平常可以驾驭的东西，所谓龙不过是天上的积气形成的。大禹渡过长江时，有龙背负船只；即使说他并不害怕，仍然仰天叹息。假使真有龙垂下胡须，随从的人都将惊慌失措，怎么能从容地跟随、安然乘坐呢？后宫和随从官员七十多人，如果事先有约定，竟能安然乘龙上天，那么上天果真有可以开闭的门户，有可以栖居的宫室了。这难道合乎道理吗？考察武帝东巡到桥山，祭祀黄帝陵墓时说：“我听说黄帝已经成仙离去，怎么还会有坟墓呢？”有人想迎合皇帝的意思，以证实公孙卿的话，便回答说：“群臣埋葬的是他的衣冠。”后世的仙书于是沿袭这两种说法，粉饰铺陈这件事，直到今天还认为黄帝已经升仙。这就像淮南王刘安本来因谋反自杀，术士却还声称他全家升天一样，完全是同一套说法。武帝沉溺于异端，不能用正道接受言论、考察事实，只是喜爱虚妄的文辞，于是产生了赞叹、仰慕并相信它的意思。其他如文成、少翁、栾大之流，都凭空妄言、自我夸大，相继失败被诛。只有公孙卿能够援引古今事例，巧妙迎合皇帝的心意，以至后世还奉为祖说，始终没有被揭破。因此我加以考察评论。元封元年。春正月，皇帝到缑氏，祭祀中岳。随从官员在山下，听见似乎有人三次说“万岁”。封禅泰山以后，夜里似乎出现了光。方士说蓬莱等地的神仙仿佛就可以求得。二年春，公孙卿说看见神人，神人似乎说想见天子。考察这四个“若”字，就可以看出武帝被求神求仙迷惑，受到视觉听觉的欺骗，而群小之徒夸张欺骗的言论，都能够自行传达到皇帝那里。皇帝虽然知道它们荒诞，仍希望侥幸得到一次神验，甘愿受他们欺骗，不再省察。正是借助似是而非的言词，来显现根本不存在的事情；这就是晦庵的深意。有彗星在东井出现，又在三台出现。望气者王朔说：“我独自看见填星出现，形状像瓜，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又隐没了。”有关官员都说：“陛下建立汉家的封禅礼制，上天降下德星来报答您的德行。”二年冬十月，于是祭祀泰一，并拜祭德星。考察东井有八颗星，位于参宿、鬼宿之间，是天的南门，也是黄道经过的地方，主管水衡法令；它所取法的是平王，使用法令公平，它就明亮而排列端正。彗星、孛星侵犯东井，其分野就会发生战争。三台有六颗星，位于太微、紫微两垣之间，称为秦阶。星色发生变化、摇动，疏密长短不合常态，就是战争的征象。管子说：“君主不改变政事，孛星就要出现了。彗星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这说明孛星造成的灾祸比彗星更严重。如今有星孛出现在东井，十多天以后又出现在三台，变异的征象已经非常严重了。望气者不借此使君主警惧，反而说自己独自看见填星像瓜一样出现，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又隐没；有关官员于是谄媚地说这是上天降下德星。填星是土星，运行速度很慢，应当镇定不变。四夷失去守备时，填星才会发生变动。《天官书》说：“天精显现，就会出现景星。”景星就是德星。又说东方和南方的赤、青二色气相连接，三颗星合起来像半月，叫作德星；它的形状没有固定，出现在有道德的国家。如今却说独自看见填星像瓜一样出现，片刻又隐没；即使它不是孛星，实际是土星出现后又隐没，形状也不合常态，同样是异常。实在不知道它的形状、颜色和占验怎么会如此相似，却竟然把它指认为德星。古时候上天显示变异，君臣上下彼此忧惧警戒，以回应上天的心意。何况元封前后，征伐、聚敛、营造宫室、祈祷祭祀轮番兴起，百姓怨恨、上天震怒，即使真的有德星出现，也不足以视为吉祥征兆，更何况把妖异指作祥瑞，把没有的事说成有，竟安然接受并享受，以此承受上天的恩惠。即使从前极其无道的时代，也未必会这样。此后匈奴多次侵犯边境、毁坏城障，关中发生旱灾和蝗灾，大将军卫青、丞相庆去世，赵破奴、李陵等人败亡，丞相市被灭族诛杀者接连不断，恰好应验了东井、三台分野位置发生变化的征兆。《纲目》先记载星孛，接着又记载拜德星，是为了明确显示当时喜好谄谀、献媚取宠的过失，作为万世君臣的警戒。二年。甘泉宫房中生出九茎灵芝，赦免天下。

译武帝得到一只兽，就用它来作为年号；得到一匹马，就用它来制作乐歌；生出一株灵芝，就因此大赦天下；生了一个儿子，就用它来命名宫门。至于夏天下霜、冬天打雷、血风牦雨、水灾火灾蝗灾螟灾、陨石坠落、地震等异常现象，却都置之不问，反而说旱灾是上天干旱，封拜孛星为德星出现。他内心究竟是怎样想的呢？休咎的征兆、妖祥的应验，是认为上天没有意志吗？如果认为上天没有意志，那么灾妖祸患既不值得害怕，福祥也不必自夸；如果认为上天有意志，那么既然祥瑞被认为是福，灾祸就必然会招来祸患。得到福，应当想到恭敬谨慎、谦抑自持来承受它；遇到祸，应当想到恐惧反省、修正自己来挽回它。这样以后才可以说是敬畏上天，敬畏上天以后才可以治理百姓。哪有倚仗福祥、轻视灾祸，把妖异假称祥瑞，近于侮慢和欺诈的呢？把这种态度施用于民政，怎么会不违背道理呢？大体说来，天命并不恒常，而君主的德行可以恒常；人心不一致，而君主的德行可以使它一致。君主如果贤明，尧时的洪水、汤时的旱灾，都不会损害治理；如果不贤，鲁国的麒麟、汉朝的凤凰，也不能救治混乱。以武帝这样的君主，所作所为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灾变又如此之多，却因为一两件微小可喜的东西，便认为自己得到上天纯粹的保佑，夸耀张扬起来。这就好比儿子不能恭敬地侍奉父亲，直到父亲积累了怒气而不知悔改，偶然因为父亲莞尔一笑，就可以把它当作依靠吗？这就是武帝晚年最终导致巫蛊之变，以及祸及继承者的原因。三年。朝鲜人杀死国王右渠，设置乐浪、临屯、▯菟、真畨四郡。分注载班固说：▯菟、乐浪本来是箕子受封的地方，箕子用礼义、耕田养蚕、纺织制作来教导百姓，并为百姓制定八条禁令。我曾奉命出使朝鲜，看到他们国家的风俗，上下有章法，公私有等级，土地多产优良谷物，草木布帛丰富，人们学习诗书；他们重视犯法和盗窃之罪，犯人受刑时戴折笠，子孙世代不许改变这种服饰。有做官的人才允许改变；兄弟各自有妻子，就一定分别从不同门户出入。女子到了外面便戴帷帽，谨慎地遮蔽自己。重臣出入乘坐小车，食邑中的人家饮食多使用笾豆。士人以文武为业，列为上等。国王同我说话时自称名讳，臣下回答时自称陪臣。世子见到人便侍立，十分熟练。国王有事到使馆，每次休息便在便室等候，进来谈话时称我为“天使大人”。送迎、拜起等礼节全都极尽恭敬，供帐、服用、仪物无不齐备。一天三次问安，从开始到事情办完，没有一点懈怠。其品级、仪式、制度都低于朝廷，表示不敢与官员、百姓相齿，并通用中国的正朔历法。旧日碑刻题识都遵循中国年号。全国分为八道，州县各有孔子庙，配祀从祀都如汉代礼仪，不制作塑像，通用木主。平壤城是西京，文庙左边有箕子庙，木主上题写“朝鲜始祖箕子”。我初到将要拜谒庙宇时，礼曹正郎进来请示礼节，我告诉他应当采用“弟子拜见老师的礼仪”。第二天国王高兴地道谢说：“先前陈公嘉猷到庙拜见始祖，写作不拜便离去，所以谨慎地来请教，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谈到使节事务时，我责问他们，从不宽假，他们总是引咎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的百姓没有不是王的百姓，小国不过替朝廷守护土地和人民罢了，哪里敢做越分的事情呢？”每次设宴款待，都一定亲自起身主持进酒，整天拜谢百次，没有懈怠的神色。我带来的陪从人员，他们也亲自拿着酒杯，按次序到别的房间；我命令他们跪拜，他们也以相当的礼节回礼。我劝止他们，他们总是回答：“这些人虽然地位低微，也是王的臣民，怎么敢不谨慎小心呢？”礼节中崇尚文雅的，大多类似这样。从汉代到今天，虽然国家几次更换君主，风俗逐渐淡薄，但他们本性仁厚柔和，与其他地方不同，仁贤教化仍有没有泯灭的地方。班固所说的果然可信。因此本朝抚有万国，每逢朝会、宴享，特意奏读朝鲜王的表章，并在殿上宴请其使者一人，优待远远超过其他国家。五年。下诏推举才华出众、不同寻常的人，可以担任将相以及出使绝域的人。人才同世道相互周旋，随着风俗教化而有高低；只有圣贤与贤明的君主相遇，道义相合、志趣相投，才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除此之外，开创基业的君主，处在天下正混乱的时候，一心以攻取为意，所以各种人才并用，各种技艺一齐施展，用人不能不杂，而贤者往往只有十分之一。守成的君主，处在天下已经安定之后，一心以治理安定为事业，所以从平素培养的人才中选取，从实际考验过的人中提拔，用人不得不精，而贤者往往有十分之九。然而由乱入治时，原有的人才仍然放纵，所以创业之臣多不能保全晚节，这是因为开始时用人混杂。以治理对付乱世，人们就习惯谨慎，所以守成之臣多能保全节操，这是因为起初选择精审。汉朝从高帝初年到孝武帝，接近一百年，天下已经安定，治理相继，所谓各种兼用、各类并施的人才已经用尽，而平素培养、经过考验的贤能理应日益显现。假如武帝趁此时进一步扩大太学，重视选举，辨别官员才干，严格升降黜陟，使九德之人都能任事，各项制度都归于正当，那么圣君贤臣的治理将可以重新实现，得到贤才岂止十分之九呢？可是他处在守成之时，反而施行创业时的事情，穷兵黩武，征伐四夷，使中原疲弊；又加上欲望所趋不止一端，于是使诙谐放浪之人、欺诈谄谀之徒、残酷暴虐而聚敛财货之人、狭邪亡命之徒、家奴降虏、市场商贩和牧童、开拓边境发动战争之士、求神仙方术之流，充斥内外，混杂滥居官位，损害国家、妨碍百姓，无所不至。这种弊病难道只是混杂而不精而已吗？其中虽然有一两个贤能正直、杰出特异的人，但才能有偏有全，并不相同，任用和舍弃也各不一样，得到的不能补偿失去的；众多平庸之人如同楚国群臣都说齐国无人一样，也没有办法了。等到举用任命不当，督责骤然施行，先前那些泛泛搜求、滥行选取的人，正好足以满足皇帝横加诛杀、残暴杀戮的怒气，而能够保全晚节的人几乎没有了。这就是汲黯所进谏的“贤才将要耗尽，还有谁同您共同治理天下呢”。自元封以来，贤才老死、遭受摧残，恰好应验了汲黯的话，皇帝仍没有觉悟，反而又下诏搜求不受驾驭、放纵不羁的人才。国家空虚，失去正道而少有援助，情势如同败军覆国之时，却还把出使绝域的人作为用人标准，连秦穆公《秦誓》中所说的也远远比不上。从此用人不再甄别，一切安于苟且简略；偏爱李广利，封他为列侯，而他后来投降匈奴；勉强任用公孙贺、刘屈牦为丞相，最终使他们灭族弃市；又因告发秘密任用江充而引起巫蛊之祸，因迷信梦兆而任用田千秋，使他成为徒有其位的臣子。其他如马何罗被诛杀、上官桀谋反，都是受到蒙蔽而自取祸患；战争余下的凶祸在晚年显现。这样用人，实在是因为武帝不能顺应守成的事业，却想反过来施行攻取的策略。太初元年。

译制定《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崇尚黄色，数以五为用，确定官名，协调音律，确定宗庙和百官的礼仪，把这些作为常典，流传给后世。改革正朔，确定制度。贾谊曾经常常谈论这些，文帝却没有能够采用。到这时，武帝才因公孙卿、司马迁等人的议论而完成了这件事。历法、朔日和制度，是王政的大纲，用来统摄四海、统一万民，协调天人、治理华夏，美化风俗、完成教化，没有一项不是从这里开始的。文帝恭敬安静、深沉无为，谦让而来不及实行；武帝刚强果断、积极有为，勇于振作兴举，然而有时兴作、有时停顿，大概也只是各自依据本性，并不是完全知道缓急适宜的道理。可是文帝的治理，无愧于孝武帝；武帝的治理，却不如孝文帝。这说明王者之道，虽然有良法美政，也必须以自身德行作为根本，然后才能施及百姓。所以有具备德行而还没有完全落实法政的人，却没有没有德行而能善于施行法政的人。天汉二年。派遣李广利率兵攻打匈奴，另一路将领李陵战败投降敌虏。皇上听说李陵投降，愤怒至极，群臣都归罪于李陵，只有太史令司马迁极力为李陵辩说。皇上认为司马迁是在欺骗蒙蔽，想阻挠贰师将军，于是把司马迁交付施以腐刑。昭帝时，苏武从匈奴返回，李陵对苏武说：“假如汉朝暂且赦免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亲，使我能够奋发完成积蓄已久、报答大辱的志愿，或许还可以像曹沫在柯地会盟那样挽回局面。这是我过去一直没有忘记的。”司马迁对李陵的推测，也已经得到验证了。可惜他当初回答皇帝询问时，不能没有失误。一个人已经成为首要罪犯，不可以只凭情感来原谅；皇帝盛怒，也不可能突然消解。凡是排除困难、调解纷争，想替人解除罪责，必须先设法查明他的罪行；想解除别人的愤怒，也必须先设法帮助他发泄愤怒。儿子有不孝的形迹，已经显著，父亲既已声色俱厉地责骂了他。亲近的人如果能够把儿子应当获罪的地方明白说出，同时说明父亲应当愤怒的理由，那么做父亲的必定乐于听取他的话，声音和责骂也会稍稍缓和。反过来，就没有不使父亲更快加罪于儿子、并把怒气转移到进言者身上的。孔子说：“我顺着风势来进谏。”假使司马迁在被召问时能够这样做，那么众人的议论就会归于一致，皇帝的心意自然会确定下来。然后从容委婉地等待可以进言的时机，先说李陵有适当报答汉朝的心意，再说他奋不顾身的义气，接着说明他遭受挫败，也足以把这些道理揭示清楚；那么皇帝刚刚还会后悔自己预先下诏，又会庆幸李陵日后另有图谋。我认为慰劳军队的赏赐、迎接李陵的行动，不必等很久就可以看到了。哪里还会把怒气转移到司马迁身上呢？只是司马迁没有衡量事情的深浅，没有估计时机和形势，趁着皇帝不平的怒气，逞强说出早已构思好的言辞，称赞李陵的才能，非难众人的议论；他的话几乎到了颠倒是非的地步，激烈叱责，即使别人听见也不能忍受，何况皇帝正在盛怒之下，怎么能不认为他是在欺骗蒙蔽、替李陵游说呢？这就是汲黯敢于当面折服武帝，却不敢断定窦婴无罪的原因。可惜司马迁凭借高才绝学，反而因议论政事获罪，被置于幽闭的刑罚之中，这本来就是天下后世共同叹息悲悼的事情。看他写给任安的信，言辞气势激昂而悲愤，仿佛要为一生遭遇痛哭，难道也正是因为才华反而成为他的负累吗？派遣绣衣直指使者，发兵攻打东方的盗贼。武帝能够建立横绝大漠的功业，却不能使东方盗贼不再兴起；能够打通通往四夷的道路，却不能禁止中原境内的道路不被阻塞；能够迁徙豪杰来消除奸猾，却不能制服愚民在山泽之间攻城弄兵、结党阻碍。凡是他不能做到的事情，实际上都是由他所能做到的事情造成的。三年。下令死罪犯缴纳赎罪钱五十万，可以减免一等死罪。《传》说：“增加财富有正当的大道，生产的人多、食用的人少，生产劳动迅速、消费使用舒缓，财富就会常常充足。” 文帝优待农业、养育百姓，当时上下都富足，财物多得用不完。武帝穷兵黩武，炫耀奢侈，修建土木、祈祷祭祀，各种事情一齐兴起，壮丁都消耗在战争中，财物堆积得像山一样，耕种耘作错过时令，征收赋税没有限度。增加财富的重要原则，全都失去了适宜的方法；等到费用供应不上，于是制定各种法令，搜刮百姓财产，苟且取用、曲意求取，连极少的钱也不放过。到这时，连死罪也可以缴纳赎金了。自古以来贪好财利的君主，没有比武帝更严重的。然而越是搜取，财用越加匮乏；越是禁令严厉，百姓越不害怕；越是鼓动征敛，百姓越不响应，实在是因为瓶罂中的一点水，不能浸润久旱的土地；聚敛财富的命令，也不能制服长期困苦的百姓。天下百姓，对外死于战争，对内受法律劫夺，即使有富裕的人，也明白知道把自己的全部财产拿出来仍不足以满足皇上的要求，于是各自爱惜自己的家产，原因就在这里。

译《传》中又说：“财物聚集到君主那里，百姓就会离散。” 又说：“百姓不能富足，君主同谁一起富足呢？”在这个时候，假使杨可所告发的事情照常进行，轮台之役也没有停止，皇帝在穷困窘迫中的惭愧将要转成愤怒；愤怒积累起来，就会残酷地施行刑杀；刑杀不停，就会迫使百姓流亡叛乱。这样，汉朝所忧虑的就不在东方盗贼，而在桑▯羊的商贾政令之中了。太始二年。开凿白渠。赵中大夫白公上奏开凿二百里渠道，灌溉田地四千五百余顷，命名为白渠，百姓因此得到丰饶的利益。这项工程，和元光年间郑当时上奏开凿渭渠是同一类事情，比修建昆明池有益得多；这些都是《武帝纪》中特别记载的事情。三年。任命江充为水衡都尉。起初，江充是赵王的门客，获罪后逃亡，来到宫阙告发赵太子的隐秘事情；这是江充后来杀害戾太子的开端。皇帝让他督察贵戚近臣过分奢侈的人，没收他们的车马，责令他们交钱赎罪，总数达几千万；这是江充迎合皇帝心意的根由。征和二年。丞相公孙贺获罪下狱而死，灭除他的宗族。宰相的职任，是各种责任汇聚的地方；家庭、国家、天下，没有一件不系于自身。公孙贺在内不能严明礼教，使儿子敬声骄奢犯法；在外不能消除奸邪，使朱安世在京城肆意逞强。等到敬声获罪，他竟请求亲自逮捕敬声来赎罪。这种事是下级官员都以为可耻的，怎么能说宰相可以这样做呢？最终祸根积累，宗族被灭，巫蛊之事发生，平民制造灾祸，毒害流入王室。这就是公孙▯一定要杀郭解的原因。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以及长侯卫伉都因巫蛊之事获罪而死。皇太子刘据杀死使者，江充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后，皇帝发兵，并下诏命丞相屈牦讨伐太子。刘据战败逃到湖泽，皇后卫氏和刘据都自杀了。淫乱的祭祀不会带来福祉，巫术风气会使国家丧亡，古人已有明确的警戒。汉朝初年承受秦朝的弊端，历来设置巫师，名目数量多得无法详述。等到新垣平被诛杀，文帝对鬼神之事懈怠，景帝仍照旧祭祀，却没有兴起什么新的事情。自武帝倾心相信宛若、求取神君，把神君安置在上林苑的磃氏馆，李少君又以祭灶、返老还童的方法能够见到上帝，武帝再次尊崇信奉他。没多久，皇后陈氏便因祭祀施行厌胜而被废黜。从此几十年间，方士充斥京城，巫师交错于宫禁之中，祈祷祭祀遍布天下，变幻诡诈、迷惑众人，无所不为。女巫又在宫中教美人用法术度过灾厄，埋木人祭祀，彼此告发，以为是在诅咒；人鬼混杂扰乱，妖妄之气弥漫。皇帝又年老多病，因陈皇后的事情而有所戒惧，精神恍惚、惊惶不安，梦中又屡见异常，灾祸的征兆已经十分明显了。于是使怀挟邪术的人得以散布诬陷，奸臣借此鼓动祸乱，后来皇帝和太子都被迫陷入危亡，逐渐导致反叛，都是因为武帝不能守持正道，沉溺于鬼神。先正大儒都认为武帝没有善于教导自己的儿子，因此导致变乱；这应当先端正根本，来不及讨论枝末。我认为，太子性情温厚敦重，受到诽谤便自我修省，听到父亲生病便流泪，又能多次劝谏停止征伐；起初想回甘泉宫谢罪，却被石德危险的计策阻止，既没有束身到皇帝面前，又陷入使者的妄言之中。虽然这是由于礼义不明，所以行为失去法度，却不能说他极其不贤。假使皇帝平素不信任方士和神巫，那么内外就会截然隔绝，宫禁清肃，巫蛊之事不会兴起，祸患的根由又从哪里来呢？即使有一百个江充，又怎么能够进入宫禁，凌辱后妃，挖掘宫禁隐秘之处，把祸患嫁给太子，以激成无法挽救的罪行呢？唉，以武帝那样雄才大略的君主，只因办事有一件不当，竟至于不能保全妻子儿女；君主难道可以不谨慎对待自己的嗜好和喜爱吗？三年。任命田千秋为大鸿胪。田千秋上奏紧急变故，替太子申诉冤屈，因此有了这项任命。起初太子逃亡，皇帝极其愤怒，群臣忧惧，不知如何是好。壶关三老茂上书后，天子已经有所醒悟；等到审查验证此事，发现许多内容并不真实，皇上也颇为知道太子只是恐惧，并没有别的意图。田千秋这才上奏。合起来看，三老在前，田千秋在后；三老所说困难，田千秋所说容易；三老出于迫切，田千秋出于求成；三老的话通达人情，田千秋的话只明白法律。假使皇帝早听从三老的话，太子还在世，后来为迎接他而修建的望思之台也可以不必建造。如今竟然弃置轻忽，刚开始听到的却尊崇采用最后的言论，几乎连曲突徙薪的报效也不如，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武帝一生喜好奇异、迷惑于鬼神，因田千秋说梦见白头翁，正好投合了他的心意；于是武帝竟相信那是高庙神灵派公来教导自己，便说：“您应当最终成为我的辅佐。”这就是所谓以毒攻毒、用酒解醒，所以一投合皇帝心意就立即奏效了。四年。罢免方士和等候神人的人。此后，皇上每次面对群臣都自叹说：“从前我愚昧迷惑，被方士欺骗。天下哪里有神仙？全都是妖妄罢了。”节制饮食、服用药物，病情稍稍可以减轻。人的生死始终都由气决定。然而气所在的地方，理也一定寓于其中。因此气聚集就产生生命，气消散就死亡。聚集而能够固守，就能长寿；不能固守而又使它迅速耗散，就会夭折。像颜子短命、盗跖长寿，又是得气有所偏颇、遇到理有变异，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判断。大体说来，人的寿命五十岁为下等，八十岁为中等，九十岁为上等，百岁称为期颐。而人通常只能达到中等或下等，这又是因为能够固守元气的人少于使元气耗散的人。轩辕、神农以前的事情不足以考据，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超过了上等寿命；虽说是圣人具有大德所致，也应当是因为他们所得之气深厚。其余的，只有《史记》说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岁，或者说二百岁，大概都是存疑的话。异书竟说彭祖活了八百岁，即使真有此事，也只是元气发生了异常，不是修炼可以达到的；但也从未说他最终不会死亡。至于陈宝神君的事情，使幽明秩序反常，起初不见于有道的时代，直应当称为妖怪，哪里还可以用理来解释呢？至于辟谷不死、解化飞升，以及神仙居住的蓬莱、方丈之类，都是燕、齐一带迂曲怪诞的旧俗，被海上气象的变化所迷惑，彼此传播排列虚妄之说，用来欺骗蒙蔽当时的君主。

译再往下，如祭灶招致神物、丹砂化为黄金，这些不过是拿俳优戏法所作的末流技艺，同玉杯、牛书、触碁之类的事情属于同一机关；有智慧的人应当一笑置之、斥退它们，怎么可以同天地之间的正事相提并论呢？那些人说辟谷可以不死，拿张良作为凭据；说解化飞升，拿黄帝作为证明。张良在高帝时想保全自己而退隐，便假托自己已归于方外；后来因吕后的劝说重新进食，最终还是死了。黄帝死后葬在桥山，乘龙升天的事情经书没有记载，实在是公孙卿的妄言。假使真有药可以使人不死，那么神仙起初也不过是人，为什么不保全自己的父母妻子，使他们共同长生久视，反而让他们沦丧，只留下自己孤单一人，又反过来想救助隔世之人呢？假使真有法术可以飞升，那么古今四海、青天白日之下，为什么偏偏从未见过一个人乘风御气、飘荡往来，飞过人群聚集的广阔土地呢？从齐宣王、燕昭王直到秦始皇，都曾经不断寻求这种东西。至于敞开心腹把他们当作诚信之人，屈尊万乘之尊奉他们为最高贵的人，以品位待之为尊贵，倾尽府库资助他们，竭尽土木工程供奉他们，惊动天下作为声势，历经几十年希望有所收获，没有谁比孝武帝做得更厉害。可是最终毫无验证，这是为什么呢？到了晚年，终于因此逐渐导致巫蛊之祸；皇帝这才厌恶悔恨，而田千秋恰好用这件事来进谏，于是皇帝斥责方士为妖妄之人，自己领悟到少生疾病的道理。他不吝于改正过错，也不难于自我责备，实在可以作为帝王趋仁向义的典范，他的资质远远超过常人。可惜他只是下令罢免遣散，不能公开揭露方士的欺骗，禁绝其根源。像文成、五利，以及勇之、 公孙卿这些人，都应当按照欺骗蒙蔽、扰乱正道的法律处理；死者正其名分，生者定罪惩处，使他们流散分离，用来昭示天下才是可以的。当时没有这样做，于是使孝宣帝又重蹈旧迹，这种流弊延续到今天，变成修炼、采运、巫觋之术，遗留给后世的祸患更加众多，怎能不令人叹息呢！任命田千秋为丞相，封为富民侯。这只是庆幸武帝能够悔过，并不是说他善于用人。武帝晚年任命的臣子，文臣以田千秋为止，武臣以金日防为止。然而两人的最初进用，一个是因为言语符合皇帝心意，一个是因为偶然被选取，都出于偶然相遇，并不是经过明察选拔。后来他们都能不辜负任用和使命，可以说是很难得了。但这终究不能作为用人的方法。假如这可以作为用人的方法，那么武帝本来就不应有过失了，为什么还会发生江充之变呢？后元元年。杀死钩弋夫人赵氏。武帝这一举动残忍而不合常理，尤其不是端正家庭、裕及后世的道义。他一生任意诛罚，到此才算达到极点。开始时把她比作尧帝之母来任命，最后却又因为疑忌而杀掉，给予和夺取为什么如此不相称呢？先儒认为这一举动是有谋略。所谓谋略之可贵，在于它能够取得合乎义理的结果；不能取得义理却说它有谋略，是过分了。二年。皇帝到五柞宫，立弗陵为皇太子，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防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皇帝驾崩。托付孤儿、接受遗命，是君主用来使政事善始善终、彰明统绪的安排，事情非常重大。即使文帝、景帝没有做到，武帝却做到了；这说明他平生天资卓异，远远超过常人。可惜他接受遗命所选的臣子，仍有不够周全的地方。从前周成王发布顾命，召集六卿、百官和掌管事务的臣子，这说明周室贤能之才众多，大臣小臣都足以参与讨论治道。汉朝自萧何以后，只有曹参差不多可以兼备文武，所以高帝临终告诉吕后：“萧何死后，曹参可以代替他。”至于王陵，高帝想让他以智慧辅佐周勃，却又惋惜他文才不足；至于陈平，则认为难以让他独自承担重任。因此让他们彼此资助，果然足以完成日后的事业，也没有偏重一方的过失。如今武帝临终任命的大臣，虽然不能像成王那样把群臣全都召来，仍应当效法高帝，让文臣武将共同参与决定后事；可是他却把天下的重大托付全都交给军旅之臣，即使丞相、九卿也不能参与，这是什么见识呢？以高帝平素不喜儒生的情况，他临终时尚且如此；武帝一向任用儒术，后来却这样。始终之间对人的任用和舍弃，实在有令人不能理解的地方。难道是当时文儒凋零，名臣将要尽绝，而田千秋等人不足以托付吗？还是皇帝在位日久，厌恶文士空疏无根，想选取资质谨慎稳重的人呢？如果是这样，那么他的见识本来就不如高帝，而偏重将相的弊病也显现出来了。没过多久，金日防早早去世，上官桀谋反被诛，只有霍光能够拥立昭帝、建立宣帝，可以说是社稷之臣；但他最终因为不学无术而造成身后的祸患。假如没有隽不疑、田延年的文才，那么处理成安侯之事、谋划昌邑王之事时，霍光也会惊惶困惑、没有依据，祸败就会殃及自身，而武帝也就没有托付之人了。谁说文武方面的人才和德行可以不同时任用呢？《方洲集》卷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