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洲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巻三十明 张宁 撰读史録昭帝始元元年燕王旦谋反赦弗治春秋人臣无将,故有诛意之法。淮南厉王初以骄蹇不奉汉法,史犹谓文帝不及时裁制,以成其败。燕王旦蓄谋过望,已非一日,及是反具已成,党与皆死,其意非特将而已。乃赦而弗治,失法已甚。又不能为之防范节制,任其怙玩无所忌惮,遂使上官桀等得以借旦为外权,旦亦树桀等为内党,交通搆煽,至于七年之久而后发。岂非昭帝狃于私恩,霍光等不谙大义,而实有以养成其恶欤?二年三月,遣使赈贷贫民种食。秋,诏所贷勿收责,除今年田租。武帝徴敛百端,诛求无算,终世未尝见其有余。昭帝即位未防,惠赉数举,其后未尝见其不足。以此见天下之丰约安危,未有不系于君心转移之间也。四年立媫妤上官氏为皇后此上官桀谋反之阶,霍光灭族之辙也。六年苏武还自匈奴以为典属国按张骞使西域,为匈奴遮留,持汉节不失,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年,唯二人得还,大略与苏武相类,然朝廷之所着列,华夷之所敬惮,古今之所称仰,骞实不得与苏武竝焉。盖武之出使,本以王命怀逺,其名正,其言顺,事虽不幸,顾其忠义之发,又适当所徃之国,匈奴威之不能惧,爱之不能喜,説之不能使其聴,处已不以死生动心,事君不以存亡改节,敬事不以近久老壮易虑。观其折衞律,对李陵,服武帝之丧,从容处义,庶防尽己俟命之士,至今使人感叹而不能己,可谓忠义之至,岂特慷慨杀身者哉?若骞之事,不过开边务逺,为之遮留于中道,又复低回逋遁,如妇人女子之态,使其事成不足以光时,不成适足以辱国,其功逺在常惠、马宏之下,安得拟武哉?故君子之事君也,任正为上,服勤次之,以死抵利斯为下矣。元鳯三年辽东乌桓反,遣将军范明友将兵击之。王者之兵,有罪致讨,无罪即止,况夷狄不治者哉?今乌桓数犯塞,则有罪之人也;匈奴希寇盗,则无罪之人也。武帝时,闽越相攻,田蚡、汲黯皆以为不烦辱使徃救,此意适与充国合。光不能用,乃出击匈奴,是欲杀无罪以快有罪。若为乌桓报怨者,且曰:“兵不空出,若使匈奴不引去,乌桓又无罪。”明友恶空出之名,则将何施哉?是举也,不必虑胜,量敌直以击反者为事,则乌桓坐▯,而汉之正兵自可立威于匈奴矣。四年遣使诱楼兰王安归杀之髙帝之擒韩信,景帝之杀晁错,武帝马邑之谋,皆此举类也。元平元年昌邑王有罪,大将军光率羣臣奏太后,废之。秋七月,迎武帝曾孙入即位。霍光立宣,与周勃迎文事状相似,而体要不同。诸吕擅政,其患动以天下,故孝文之入、少帝之诛,皆出于众人。以天下之患合众人之情,勃虽防其成功,而废立之权诚未尝专任。昭帝无嗣,其事系于朝廷,故昌邑之谋、曾孙之诏,光皆任为己事。以一人之身制两主之命,虽确然忠义,而立废之权,光固不能却避矣。《春秋》之法,继世易代,虽嫡正必有所承命,况立庶召外乎?故使勃得昌邑,则变不可言,何也?无所承命也。使光得孝文,则成功有余,无可复议,何也?有所承命也。然则光勃之举,互有难易得失,勃适幸而光不幸焉耳。若光当首事之时,即能博询臣民,谋及卜筮,来丙吉之奏记,质眭▯之验占,迎孝宣而立之,则神器永奠,天位一成,蚤有定防之勲,中无易主之咎,虽伊周不过矣,何一勃之足较哉?惟其不能知难慎始,以至废置太轻,威望过分,知者虽谅其心,不知者尚疑其迹,此所以有芒刺之警也。况又不能固于自退,以致威福浸滛,恩怨交迭,积疑蓄愤,自取灭宗,岂不哀哉?史称光不学无术,黯于大理,以及颠覆,是固然矣。然周勃亦重厚少文,其初不过鄙仆庸夫耳,未尝明理,而卒保世嗣,岂非因其所遇亦有幸不幸哉?是故论光之功,莫难于废昌邑;论光之失,莫重于立昌邑。光非同姓之亲,又鲜阿衡之德,如此而祸败不及其身,光亦未为不幸也。侍御史严延年劾奏:「大将军光擅废立主,无人臣礼,不道。」奏虽寝,然朝廷肃然敬惮之。有天下之大义,有天下之正礼。霍光以臣易君,不合于义,则谓之篡;延年居下劾上,不合于礼,则谓之讪。光惟义之大,而不顾己之安危;延年惟礼之正,而不计言之可否。事未定,不可无霍光之谋;事既定,不可无延年之劾。其功盖相须也。宣帝本始二年夏尊孝武皇帝庙为世宗所幸郡国皆立庙。初诏下,夏侯胜独以武帝多杀士众,竭民财力,无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诏书不可用。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三十。明代张宁撰。《读史录》。昭帝。始元元年。燕王旦图谋反叛,昭帝赦免了他而没有治罪。《春秋》认为臣下不应有发动叛乱的意图,所以有诛罚其意图的法则。淮南厉王起初因为骄横傲慢、不遵奉汉朝法令,史书还说汉文帝没有及时裁制他,以至造成他的败亡。燕王旦蓄谋作乱,已经不是一天了;到这时反叛的准备已经完成,党羽也都已被杀,他的罪意并不只是将要发动叛乱而已。却赦免他而不加治罪,实在是严重地失去了法度。又不能对他加以防范和约束,任由他恃宠玩忽、毫无忌惮,终于使上官桀等人得以借助燕王旦作为外部势力,旦也把上官桀等人培植为内部党羽,彼此交往、构陷、煽动,历时七年之久才发作。这难道不是昭帝习惯于徇私恩,而霍光等人又不明白大义,实际上共同助成了他的罪恶吗?二年。三月,派使者赈济并借贷给贫民种子和粮食。秋天,下诏免除所借粮食,不再催收,并免除今年的田租。汉武帝征收聚敛,名目繁多,苛求无度,终其一生从未见国家有余裕。昭帝即位不久,施惠赈济屡次举行,此后却从未见国家有所不足。由此可见,天下的丰足或贫困、安定或危乱,没有不取决于君主心意转变之间的。四年。立婕妤上官氏为皇后。这成为上官桀谋反的阶梯,也成为霍光遭灭族的道路。六年。苏武从匈奴回来,任典属国。考察张骞出使西域时,被匈奴拦截扣留,但始终持守汉朝符节没有丢失;出发时有一百多人,离开汉朝十三年,只有两个人能够回来,大体上与苏武相似。然而在朝廷所给予的显著地位、华夷所敬畏的程度以及古今所称颂仰慕的方面,张骞实在不能同苏武并列。苏武出使,本来是奉王命安抚远方,他的名义正当,言辞顺理;事情虽然不幸,但考察他忠义的发端,又恰好正在所前往的国家。匈奴以威势不能使他恐惧,以恩爱不能使他欢喜,以言辞游说不能使他听从;处身立世,不因生死而动摇心志;侍奉君主,不因存亡而改变节操;恭敬办事,也不因相处时间长短、年老年少而改变考虑。看他折服卫律,回答李陵,身在匈奴仍服汉武帝之丧,从容地处置合于义理的事情,足以使那些将竭尽自身力量、等待君命的人受到感动,直到今天仍使人感叹不已。可以说这是忠义的极致,难道只是慷慨赴死的人才算吗?至于张骞的事情,不过是开拓边疆、经营远方;他在途中被匈奴扣留,又迟疑逃避,表现得像妇女一样。他的事情即使成功,也不足以光耀当时;不成功,反而足以辱没国家。他的功劳远在常惠、马宏之下,怎么能和苏武相比呢?所以君子侍奉君主,以坚持正道为上,以勤勉办事为次,至于以死抗拒利诱,已经是下等了。元凤三年。辽东乌桓反叛,派将军范明友率兵攻打。王者用兵,对有罪者进行讨伐,没有罪就停止,何况是没有治理归属的夷狄呢?如今乌桓多次侵犯边塞,是有罪之人;匈奴很少进行侵扰盗掠,是无罪之人。汉武帝时,闽越相互攻伐,田蚡、汲黯都认为不必劳烦使者前去救援,这种意见正好与赵充国相合。霍光不能采用,反而出兵攻打匈奴,这是想杀害无罪者来使有罪者快意。假如说是替乌桓报仇,还可以说:‘军队不能无缘无故出动;如果使匈奴不退去,而乌桓又没有罪,该怎么办?’范明友厌恶军队无故出动的名声,那么将采取什么办法呢?这一行动不必考虑能否取胜,只要估量敌情,以攻击反叛者为目标,那么乌桓就会坐受困弊,而汉朝正义之师自然可以在匈奴面前树立威势。四年。派使者诱骗楼兰王安归,将他杀死。汉高帝擒获韩信、汉景帝杀死晁错、汉武帝策划马邑之谋,都属于这一类行为。元平元年。昌邑王有罪,大将军霍光率领群臣向太后上奏,废黜了他。秋七月,迎接汉武帝的曾孙入宫即位。霍光拥立汉宣帝,与周勃迎立汉文帝,事情的情状相似,但关键处不同。诸吕专擅政权,他们造成的祸患会动摇天下,所以汉文帝入京和诛杀少帝,都出于众人的共同意愿。把天下的祸患同众人的心愿结合起来,周勃虽然防止了事情成功,但废立君主的权力确实没有专擅。昭帝没有后嗣,这件事关系到朝廷,所以废昌邑王的谋划和迎立曾孙的诏命,霍光都把它当成自己的事情。以一人之身决定两位君主的命运,虽然确实是出于忠义,但废立的权力,霍光本来就无法推辞回避。《春秋》的法则是,继承世系、改易朝代,即使是嫡系正统,也必须有所承受的命令,何况是拥立庶支、从外部迎入呢?所以假使周勃遇到昌邑王,变化就不可言说,为什么?因为没有承受君命。假使霍光遇到汉文帝,成功就绰绰有余,也没有什么可以再议论的,为什么?因为有承受的君命。这样说来,霍光和周勃的举动各有难易、得失,只是周勃恰好幸运,而霍光恰好不幸罢了。假如霍光在最初处理此事时,就能广泛询问臣民,谋议涉及卜筮,采纳丙吉的奏记,验证眭弘的占验,迎接孝宣皇帝并拥立他,那么皇位就会长久安定,天子的地位一经确立,早有定策之功,中间没有更换君主的过失,即使伊尹、周公也不过如此,哪里只是一个周勃可以相比呢?只是他不能认识困难、谨慎地开始,以至于废立君主过于轻率,威望超过了限度;明白的人虽然能够谅解他的本心,不明白的人却仍然怀疑他的行迹,这就是后来有芒刺在背之警的原因。何况他又不能坚决主动退处,以至于威权恩宠日益泛滥,恩怨交相积累,疑虑和愤恨越积越多,终于自取灭宗,难道不可悲吗?史书说霍光不学习、没有才术,对大义昏暗,因此导致颠覆,这当然是事实。然而周勃也厚重少文,当初不过是鄙陋的仆役庸人罢了,并不曾明白义理,最终却保全了汉室后嗣,难道不是因为两人的遭遇也有幸运和不幸吗?所以评论霍光的功劳,没有比废黜昌邑王更大的;评论霍光的过失,没有比拥立昌邑王更重的。霍光不是皇室同姓的亲属,又缺少辅佐君主的德行,像这样却使祸败没有波及自身,霍光也不能说不是幸运。侍御史严延年弹劾上奏说:‘大将军霍光擅自废立君主,没有人臣之礼,行为不合正道。’奏章虽然被搁置,但朝廷上下都肃然敬畏他。天下有天下的大义,也有天下的正礼。霍光以臣下更换君主,不合于大义,就称作篡夺;严延年处在下位却弹劾上位者,不合于礼,就称作讥讪。霍光只顾大义,不顾自身安危;严延年只顾正礼,不计言论是否可行。事情没有决定时,不能没有霍光的谋划;事情已经决定后,不能没有严延年的弹劾。他们的功劳大概是相互需要的。宣帝。本始二年。夏天,尊汉武帝的宗庙为世宗,汉武帝所到过的郡国都建立庙宇。当初诏书下达时,只有夏侯胜认为武帝杀戮士民过多,耗尽百姓财力,对百姓没有恩泽,不应为他建立庙宇。他又说诏书不能采用。
夏矦胜之语,实天下公论。帝后尝谓胜曰:「先生建正言,无惩前事,则帝亦既审之矣。」但当时对君父之际,议论颇伤于急迫,有妨定哀微词之义。其后有司请尊悼考为皇考,立寝庙于礼,尤为不经。胜时已迁太子太傅,竟无一言谏正。信哉!以前事为警,一语一默,君子皆不能无惜。三年春正月,大将军光妻显弑皇后许氏。人有上书告诸医侍疾无状者,收系显,具语光以淳于衍毒杀事。奏上,光署衍勿论。显因劝光纳其女入宫。按昌邑王时,田延年有定防元功,及小有罪,光不肯遽释,必欲使徃就狱而公议之。今显令女医毒杀母后,此何所为事?光直署令勿论,前后予夺,操纵何其小大不相当也!《春秋》有诛意之法,有党恶之罪,有成乱之责。光初不欲封许广国,则造意矣;防庇淳于衍,则党恶矣;纳女入宫,则成乱矣。虽为人尔,犹当坐也,况其妻女乎!先儒论光不发觉,则是与闻其事,光之罪岂止于与闻而已哉!四年夏四月,地震,山崩,二郡壊,祖宗庙。是时,四十九郡同日地震,山崩,水出,北海、琅琊坏,祖宗庙其为霍氏专权,毒弑许后,谋杀太子之罪明矣。时魏相、丙吉、韦贤、萧望之之徒咸在,帝又诏令博问经学之士,无一人敢以为言。岂皆智识不逮耶?劫于霍氏专制之威,惩于夏矦胜直言之戒,是以结舌而不敢发耳。向使霍光未死,帝不亲政,则封事终不得自达,帝何由审决而预为备?然则人君之斥逐谏官,适所以助权臣之横威也,可不虑哉!元康二年匈奴扰车师田者,诏郑吉还屯渠犂。魏相谏,相好观汉故事,尝条汉兴以来事及名臣奏请施行。敕掾使按事,及休告还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灾变,相辄奏言之。魏相能以前人之善为善,以天下之忧为忧,此宰相之要道也。然其意向所在,亦欲宣帝率循旧章,所以防其变弛之渐;周察民隐,所以虑其逸欲之萌。为上为德,为下为民,真可以为万世君相之法。后之大臣,有蔽贤嫉善,自多其材,而以治迹骄人,恶闻民之怨咨忧患者,其视相之防己事君,岂不大可愧哉?黄龙元年。冬十二月帝崩宣帝元康以前,政尚寛平,信用直谏,礼任贤俊,笃于治理,故黄霸以持法和平迁擢,魏相以封事给事中,夏矦胜虽死罪,复见委任。又尝省京师屯兵,罢郡国宫馆,假贷贫民,凡所施行,率多类此。元康以后,祥瑞荐臻,四夷款附,志意既侈,刑法渐严。盖寛饶、杨恽以疑似致死,宋畴、王吉以论谏贬归,赵广汉、韩延寿以微罪见杀。修饰宫室,宴赏稠繁,而金马碧鸡之求至不旋踵。反观前事,如出二人,虽曰过而能改,瑕不掩瑜。若比之殷宗、周宣,不能无可议者。且帝起自闾阎之中,备悉艰难,洞明世故,论其始终,固当无所改作。然而甫及数年,操舎己异,况后世人主出于宫生,内长居养,数移积习易溺,茍非学问之明,聴纳之广,又岂能纯德善治,久而不变哉?元帝初元二年下萧望之、周堪及宗正刘更生狱,皆免为庶人。时石显与史髙为表里,论议常持故事,不从望之。古今治道,同体异宜。三代以降,世不相袭。虽孔子之圣,犹曰从周,不敢反古。若夫救▯起废,损益而润饰之,使合于先王,不背时制,则庶防矣。茍非明良相值,适防更理之际,而轻欲变法易度,未有不防是古非今之罪者。此曹参、魏相所以一遵约束,条陈故事,意亦有见也。萧望之当优柔不断之主,戚宦弄权之时,所宜制节谨度,动守常法,以防他日之变乱,犹有惧乎勿及,而乃肆然动导上以古制,至以用宦者为武帝防宴后庭之事,将欲尽驱汉法而归三代之域,意诚美矣。此何时也?事可遽如许乎?遂使石显、史髙常持故事以沮其谋,反指望之等为专权诬上,是我之所当防彼者,今彼反借以防我矣,岂不大可笑哉?是后元帝颇改孝宣之政,毁及祖宗寝庙,而无所顾恤,得非有以启之欤?十二月,萧望之自杀。以宦者石显为中书令。大臣之事君,道合则同,不合则去,二者而已。萧望之以经术事孝宣,飏歴两朝,周达庶务,见几明决,固当不减二疏。古者刑不上大夫,况以师傅下狱,望之于此所宜髙蹈逺引,不俟终日。执节自固,优诏不起,则帝必将因是而有所悔悟。彼石显辈,顾以耆德尚存,亦不敢大肆凶誖。是望之一去而两得,不亦可贵哉?惟其不明去就,偃蹇自负,与周堪、更生旅进退,以及于祸。其视明哲保身者逺矣。自是显代▯为中书令,羣邪搆结,多杀士类,敢为变诈以持人主,无不当意。良由望之之死,有以尝之也。建昭二年下御史中丞陈咸狱髠为城旦
译夏侯胜的话,实际上是天下的公论。宣帝后来曾对夏侯胜说:‘先生提出正直的言论,不因前面的事情而受到惩罚,那么皇帝也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只是他当时面对君父发表意见,议论颇有急迫之处,有损于《春秋》确定哀痛而含蓄措辞的原则。后来有关官员请求尊悼考为皇考,并按礼制建立寝庙,更是荒诞无稽。夏侯胜当时已经升任太子太傅,最终却没有说一句劝谏纠正的话。由此可见,以前事作为警戒,无论一言一默,君子都不能不感到惋惜。三年。春正月,大将军霍光的妻子显杀死皇后许氏。有人上书告发诸医侍奉皇后治病不当,官府拘捕了显,并把淳于衍用毒药杀害许后的事情详细告诉霍光。奏章呈上后,霍光批示对淳于衍不予追究。显于是劝霍光把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考察昌邑王时期,田延年有安定国家的首功,后来稍有罪过,霍光都不肯立即释放,必定要让他到狱中接受公开议论。如今显命令女医用毒药杀死皇后,这是什么性质的事情?霍光竟直接批示不予追究,前后对人的取舍,操纵权力为什么大小如此不相称!《春秋》有诛罚意图的法则,有包庇罪恶的罪责,有造成祸乱的责任。霍光起初不想封许广国,便是产生了这种意图;包庇淳于衍,便是结党助恶;让女儿入宫,便是造成祸乱。即使只是普通人,也应当因此获罪,何况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呢!先儒评论说,霍光如果没有察觉,就是参与听闻了这件事;霍光的罪难道仅仅止于听闻吗?四年。夏四月,发生地震,山崩,两个郡毁坏,祖宗庙也受到损坏。当时,四十九个郡同日发生地震、山崩和水灾,北海、琅邪两郡毁坏,祖宗庙也受损,这说明霍氏专权、毒杀许后、谋害太子的罪行已经十分明显。当时魏相、丙吉、韦贤、萧望之之类的人都在朝中,皇帝又下诏让广泛询问经学之士,却没有一个人敢把这些话说出来。难道都是他们的智慧见识不够吗?是因为受到霍氏专制威势的胁迫,又受到了夏侯胜直言获罪的警戒,所以闭口不言、不敢发声。假使霍光没有死,宣帝没有亲自执政,那么密封的奏事最终就不能自行上达,皇帝又凭什么审察决断并预先防备呢?这样看来,君主斥逐进谏的官员,恰恰会助长权臣的横暴威势,难道可以不加考虑吗?元康二年。匈奴侵扰在车师屯田的人,宣帝下诏让郑吉回到渠犂驻屯。魏相进谏。魏相喜欢考察汉朝旧事,曾经分条列举汉朝建立以来的事情以及名臣的奏请,交付施行。他命属官查办事务,属官休假回府后,总是向他禀报。四方传来的异常见闻,或有叛贼、灾变之事,魏相总是上奏说明。魏相能够把前人的善行当作自己的善行,把天下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这是宰相的重要原则。然而他的用意所在,也是希望宣帝遵循旧章,以防止政事逐渐变坏松弛;周密察访民间疾苦,以防虑君主放纵欲望的萌芽。对上是为了成就君主的德行,对下是为了百姓,确实可以作为万世君臣的准则。后世的大臣,有的遮蔽贤能、嫉妒善人,自夸才能,又凭治理的功绩向人骄傲,厌恶听到百姓的怨恨和忧患,他们看待魏相防范自己、辅佐君主的做法,难道不应感到极大的惭愧吗?黄龙元年。冬十二月,宣帝驾崩。宣帝在元康以前,政治崇尚宽平,信任采用直言劝谏,礼遇任用贤能俊杰,专心于治理,所以黄霸因为执法平和而升迁,魏相因为上密封奏事而任给事中,夏侯胜虽然犯了死罪,后来又得到任用。又曾经裁减京师驻军,停止郡国宫馆的修建,借贷给贫民,凡是施行的政事,大多属于这一类。元康以后,祥瑞接连出现,四方夷族归附,志意已经骄侈,刑法逐渐严酷。宽饶、杨恽因疑似之罪而死,宋畴、王吉因议论劝谏而被贬归,赵广汉、韩延寿因细微罪过而被杀。修饰宫室,宴饮赏赐频繁,而求取金马、碧鸡等祥瑞也紧接着发生。回头看前面的事情,仿佛出自两个人;即使说他有过错而能够改正,也是瑕疵不能遮蔽美德。如果拿他同殷宗、周宣相比,也不能说毫无可议之处。况且宣帝从民间起身,完全知道艰难,洞察世故,评论他的一生,本来应当没有什么需要改变的。然而才过了几年,取舍行事就已经不同,何况后世君主出生于宫中,长久在内廷受到豢养,屡次迁居、长期积累的习惯容易使人沉溺;如果不是学问明达、广泛听取意见,又怎么能保持纯正德行和良好治理,长久而不改变呢?元帝。初元二年。把萧望之、周堪和宗正刘更生交付狱官审理,都免官成为庶人。当时石显与史高内外勾结,议论时常援引旧事,不听从萧望之。古今治理国家的原则,根本道理相同而具体措施各有不同。夏、商、周三代以后,时代不能彼此照搬。即使圣人孔子,也说要遵从周礼,不敢返回古代。至于挽救弊病、振兴废弛,适当增减润饰,使它合乎先王之道而不违背当时制度,这才差不多可以实行。如果不是明主贤臣相逢,正处于更改治理的时机,却轻率地想改变法令、改易制度,没有不被斥责为尊古非今的。曹参、魏相之所以完全遵守约束、分条陈述旧事,也有他们的道理。萧望之遇到的是优柔寡断的君主和亲近宦官弄权的时代,本应节制谨慎,行动遵守常法,以防将来的变乱,还唯恐来不及;却放纵地动辄引导皇帝采用古制,甚至拿任用宦官同汉武帝在宴饮后宫时的事情相比,想把汉朝法度全部赶回三代的范围,志向确实美好。但这是什么时候,事情难道能骤然做到这样吗?于是使石显、史高常常援引旧事来阻挠他的谋划,反过来指责萧望之等人专权欺上。本来是我们应当防范他们的事情,如今他们反而借此来防范我们,难道不可大笑吗?此后元帝很有些改变孝宣时期的政治,甚至毁坏祖宗寝庙而毫不顾惜,难道不是萧望之等人的做法给他开启了这种道路吗?十二月,萧望之自尽。朝廷任命宦者石显担任中书令。大臣侍奉君主,志趣相合就共同任事,不相合就离去,不过这两种情况而已。萧望之凭经学侍奉孝宣两朝,周详通达各种政务,能够察觉机会、明断决策,本来应当不亚于疏广、疏受。古代刑罚不加于大夫,何况被师傅身份的官员逮捕下狱,萧望之在这种情况下应该高远退隐,片刻也不等待。守持节操以自保,若皇帝下优诏召回也不出仕,那么皇帝一定会因此有所悔悟。石显一类人顾忌老臣的声望尚在,也不敢大肆凶暴悖乱。这样萧望之一去而得到两方面的好处,难道不是可贵吗?只是他不明白进退,傲慢自负,同周堪、刘更生一起进退,终于遭受祸患。他比起明哲保身的人差得远了。从此石显代替弘任中书令,群邪相互勾结,多次杀害士人,敢于用诡诈手段控制君主,没有不称心如意的。这实在是由于萧望之的死让他们尝到了甜头。建昭二年。把御史中丞陈咸交付狱官审理,剃去头发,罚作城旦。
衰乱之世,君子常急于去小人,小人或不急于去君子,何也?正者有恶于邪,而邪者实欲附正也。然君子之待小人,公以疎;小人之防君子,私而密。公疎则言动显著,而彼得以为地;私密则踪迹诡秘,而此不悟其机。此君子所以欲去小人而卒不能去,小人欲附君子而终不能安。是以古者明哲之士,不幸而仕于邪佞之时,势不足为义,无可去,则必逊言慎动,简事寡交,以求无恶于正,无废其职,而待彼之自定。如此犹惧小人之弗戢,况可以攻激趣之哉!当孝元初政,萧望之、周堪、史髙皆为遗命大臣,义同一体。望之等诚能率德导善,相与协和,引掖通议而行,则髙必不肯自絶于君子,而▯为小人之归。惟其傲然自满,援举后进,与之同事,使髙充位具员,兀如土梗。髙既孤陋,势不得不与恭显等合。及其比周既稔,邪正已判,犹不悔悟,乃欲以文字口舌争之,以致郑朋反唇相攻,萧伋服辜,逮系抽关启钥,示人可投。彼邪佞小人,焉得不乘虚抵间,而诬我以擅权朋党之罪哉!迹其所为,譬犹下流塞决,反风纵火,良由小人预为之地,而此不悟其机,所以自及于焚溺也。是后贾捐之之弃市,京房之见杀,陈咸之髠为城旦,使其不与杨兴、张博、朱云私交妄语,显等虽有宿憾,亦何得把其隂重而指以为罪邪?不然,此一时也,贡禹、匡衡、薛广德、韦▯成亦奏疏累上,终帝之世,竟无一人诎辱其间。虽不免于后议,亦足以见逊言慎动、简事寡交之明騐矣。是知君子之处小人,当如治痈肿,固本调中,致令防解,不为害而已,未可遽施五毒劀杀之术也。竟宁元年夏,封甘延寿为义成侯,陈汤爵闗内侯。初,延寿汤矫制斩郅支,匡衡以为不可封,刘向以为当封。后世论史者,或欲权其轻重而为之制宜,或欲别加任使而需其厚报。愚按《春秋》之法,大夫出疆,茍利社禝安国家,则颛之。又命将,词曰:“阃以外,将军制之。”郅支前杀谷吉,后不奉汉诏,又服属乌孙、大宛,将有不制之患。延寿汤当专利制阃之地,兴兵诛之,罪人斯得,可谓有功,特以不当矫制耳。况临法又尝上书自劾,犹为输服。昔伋黯矫制发粟,内事也,武帝不加之罪;冯奉世矫制破莎车,外事也,宣帝薄酬其功。延寿汤比汲黯则有功,拟奉世则同事。元帝与之封爵而杀其食邑,赏罚之宜,亦可谓两得矣。然奉世本因持节出使,适防其事,而假节谕告诸国;延寿汤本非节使,事出于迫胁而行。故《纲目》则曰:“莎车叛,衞侯冯奉世矫发诸国兵,击破之。”于陈汤则曰:“西域副使陈汤矫制发兵,与都防甘延寿袭击匈奴郅支单于。”观其一书“叛”,一不书“叛”,一书“制”,一不书“制”,一书“击破”,一书“袭击”。此朱子酬酢世宜,斟酌众论而为轻重予夺,故其书法如此。若以《春秋》抑戎防之防,律之则皆不足取也。成帝建始三年丞相乐安侯匡衡有罪,免为庶人。初,王尊劾衡不及时举奏石显,无大臣体,所言切当。衡既默不自安,所宜引退,乃复贪禄固位。不出三年,而以簠簋不饬免。闇于义利之辩,昧于进退之机,衡何足以称学问之士哉!四年夏四月,雨雪。复诏直言极谏之士诣白虎殿对。防自王崇等封爵后,黄雾四塞两月。相承讹言,大水、日蚀、地震、陨石及此雨雪,皆隂盛阳微,外戚专权之象。杜钦、谷永不肯指陈实事,乃反称忠颂德,预为王氏立防障以自托。是二人乃隂邪党恶之徒,所以致灾变者也。顾复从而问之,能不矫诬天意哉?河平二年两夷相攻,以陈立为牂牁太守,讨平之。武帝时,两粤瓯闽未勤职贡,不过羁縻使问而已。其后自相攻击,事若可缓者,帝乃前遣庄助发兵,后遣王恢出击,防其防降而罢。今乌孙王兴、钩町王禹、漏卧矦俞,亲汉所建立,擅兵相攻,已不能无罪。及遣张匡持节和解,犹拒命不从,刻木像汉吏,置道傍射之。使当孝武时,则必暴师宿将,裹粮积藁,不至于殱防斥地不止也。陈立以太守行县,出不过时,未尝烦只轮斗粟之费,徒以空言召兴立亭下,数其罪而斩之。如呼小儿,如杀踬兎,不免其喘息侧足而授首于我。由是禹俞之徒皆震恐释降,俄顷之间,西夷大定。其名甚正,其功甚奇。即使遇髙武之时,亦足表着,况元成衰弱之际,岂不大增威重哉?纲目书以陈立为太守,所以美其不烦兵书讨平之所以予其能遏乱。比闽粤之事而观之,其义自见矣。当是时,无功而侯如淳于长者不可枚举,顾立独秩中二千石,爵左庶长而已。轻出死之功,崇不根之赏。初汉之所以定天下者,至是尽忘矣。虽欲久安,得乎?三年
译衰乱的时代,君子常急于除去小人,小人却有时不急于除去君子,为什么?正直者厌恶邪恶,邪恶者实际上却想依附正直者。然而君子对待小人,出于公心而疏忽防备;小人防备君子,则出于私心而严密。出于公心的疏忽使言语行动显露,给了对方可乘之机;出于私心的严密使踪迹诡秘,而君子不能觉察其中的机变。这就是君子想除去小人却最终不能除去,小人想依附君子却始终不能安稳的原因。因此古代明哲之士,不幸处在邪佞当道的时代,势力不足以实行正义,又没有办法离去,就一定少说话、慎重行动,少办事、少交往,以求不被正直者厌恶,不废弃自己的职守,等待小人自行败露。这样还担心小人不能收敛,何况可以用攻击刺激的方式促使他们行动吗?孝元帝初年,萧望之、周堪、史高都是受遗命的大臣,按道义本应同心一体。萧望之等如果确实能够以德行率领、引导善行,彼此协调,共同推行公议,那么史高一定不肯自行同君子绝交而甘心归附小人。只是他们傲慢自满,援引提拔后进,让他们共同任事,使史高空占职位、徒具名额,像泥塑木偶一样呆立。史高既然孤陋寡闻,势不得不与恭、显等人联合。等到他们结党已久,邪正已经分明,萧望之等仍不悔悟,却想用文字和口舌争辩,导致郑朋反唇相讥,萧伋服罪,最终被逮捕拘系、打开关门锁钥,向人显示出可以投其罪名的空隙。那些邪佞小人,怎么能不乘虚钻隙,反过来诬陷我们犯有擅权结党的罪名呢?考察他们所做的事,就像下游堵塞水坝决口、反着风势放火一样,实在是小人预先造成了可乘之机,而君子没有察觉其中的机变,所以自己陷入焚烧和淹溺之中。此后贾捐之被弃市,京房被杀,陈咸被剃发罚作城旦;假使陈咸不与杨兴、张博、朱云私下交往、妄加言语,即使石显等人早有怨恨,又怎么能抓住他的隐微过失而指为罪名呢?不然的话,在这一时期,贡禹、匡衡、薛广德、韦玄成也屡次上奏疏,直到元帝一生结束,竟没有一个人在其中受到屈辱。虽然他们不能免于后人的议论,却足以证明少言慎行、少事少交往的明验。由此可知,君子处置小人,应当像治疗痈肿一样,固护根本、调和内在,使它自行消散,只求不造成祸害罢了;不能急忙施行用毒药割杀的办法。竟宁元年。夏天,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关内侯爵。起初,甘延寿、陈汤假传诏令斩杀郅支单于,匡衡认为不应封赏,刘向认为应当封赏。后世评论史事的人,有的想权衡其中轻重而制定适宜的办法,有的想另外加以任用而要求厚重的报答。我考察《春秋》的法则,大夫出使在外,如果有利于国家、安定社稷,就可以专断行事。又如任命将领时,辞令说:‘京城门以内的事情由君主处理,京城门以外的事情由将军裁制。’郅支先前杀死谷吉,后来又不奉汉朝诏令,并且使乌孙、大宛归附自己,将要形成无法控制的祸患。甘延寿、陈汤正处在可以专断处理边疆事务的地方,出兵诛杀他,罪人于是被捕获,可以说是有功,只是错在不应假传诏令。何况他们临战时又曾上书自我弹劾,仍然可以说是承认罪过。过去汲黯假传诏令发放粮食,这是国内事务,汉武帝没有加罪;冯奉世假传诏令击破莎车,这是对外事务,汉宣帝也只是薄薄酬报他的功劳。甘延寿、陈汤比汲黯有功,比拟冯奉世则所办之事相同。汉元帝给他们封爵,却削减其食邑,赏罚的处理,也可以说两方面都恰当。然而冯奉世本来因为持节出使,恰好遇到这件事,于是凭借符节告谕各国;甘延寿、陈汤本来不是持节使者,是迫于形势才这样做。因此《纲目》记载说:‘莎车叛乱,卫侯冯奉世假传诏令征发各国军队,击破了它。’ 至于陈汤,《纲目》则说:‘西域副使陈汤假传诏令发兵,和都尉甘延寿袭击匈奴郅支单于。’看它一处书写‘叛’,另一处不书写‘叛’;一处书写‘制’,另一处不书写‘制’;一处书写‘击破’,另一处书写‘袭击’。这是朱子应酬世事、斟酌各种议论而分别决定轻重、取舍,所以他的书法如此。如果按照《春秋》抑制戎狄、防备边疆的原则来衡量,那么两件事都不足取。成帝。建始三年。丞相乐安侯匡衡有罪,免官成为庶人。起初,王尊弹劾匡衡没有及时举奏石显,不具备大臣的气度,所说的话切中事实。匡衡既然默不作声,内心又不能安定,本应引退,却又贪恋俸禄、固守职位。不到三年,就因为礼器财物管理不整而被免官。他不明白义与利的分别,又不懂得进退的时机,匡衡哪里配称为有学问的人呢!四年。夏四月,下雪。又下诏让敢于直言、极力进谏的人到白虎殿应对。自从王崇等人受封爵位以后,黄雾四处弥漫了两个月。相沿传下来的讹言说,大水、日食、地震、陨石以及这次下雪,都是阴气旺盛、阳气衰微,是外戚专权的征象。杜钦、谷永不肯指陈实际情况,反而称颂忠诚和恩德,预先替王氏建立屏障来保护自己。这两个人就是阴险邪恶、结党助恶的人,也是导致灾变的人。皇帝反而再去向他们询问,难道不是会让他们假托、诬陷天意吗?河平二年。两夷相互攻伐,任命陈立为牂牁太守,讨伐并平定了他们。汉武帝时,两粤、瓯、闽不按时进贡,不过羁縻并派使者问候罢了。后来它们相互攻打,事情似乎可以缓办,汉武帝却先派庄助征发军队,后来又派王恢出击,等到它们表示投降才罢兵。如今乌孙王兴、钩町王禹、漏卧侯俞,都是亲近汉朝、由汉朝扶立的,却擅自发兵相互攻打,已经不能说没有罪。等到派张匡持节前去调解,他们仍拒绝命令、不肯听从,还刻木雕成汉朝官吏的像,放在道路旁射它。假使处在汉武帝时代,必定会派精锐军队、宿将,裹粮积草,不到消灭他们、拓展土地不会停止。陈立以太守身份巡行各县,出兵没有超过时日,从未耗费一辆战车、一斗粮食,只凭空口说话召见王兴到亭下,数说他的罪过并将他斩首。就像呼喝小孩子、杀死跌倒的兔子一样,使他来不及喘息、侧身,就把首级交给了我们。因此王禹、王俞一类人都震恐而释放俘虏投降,片刻之间,西夷完全安定。他的名义极其正当,功劳也非常奇异。即使遇到汉高祖、汉武帝那样的时代,也足以显扬,何况在元帝、成帝衰弱之时,难道不会大大增加汉朝的威望吗?《纲目》记载‘以陈立为太守’,是为了赞美他不用烦劳军队便讨伐平定,也因此肯定他能够遏止祸乱。把这件事同闽粤的事情对照来看,其中的意义自然显现。当时没有功劳却封侯的人如淳于长之类不可胜数,唯独陈立只享受中二千石的秩禄,爵位不过左庶长罢了。轻视出死力取得的功劳,抬高没有根基的赏赐。汉初用来安定天下的原则,到这时全都忘记了。即使想长久安定,能够做到吗?三年。
求遗书初,萧何入秦,御府止收图籍,而遗经书。至惠帝,始除挟书之律。文帝继开献书之路。是孔壁所藏,伏生、髙堂之书渐出。然犹未见所谓求也。孝武之世,惟河间献王以金帛招求,四方所得,皆先秦旧书。然亦止于一国。至是,成帝始命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歩兵校尉任宏校兵书,太史令尹箴校数术,侍毉李柱国校方技。向见王氏权位太盛,上方向用诗书,乃作《尚书洪范五行传》上之,欲以感动帝意。帝不能用,纲目揭而书之。与绥和元年书诏立辟雍,同意皆所以幸而惜之也。四年夏四月,诏收丞相乐昌侯商印绶。商以忧卒。王鳯杀商之心已非一日。初因讹言大水之议,固已惭恨;继因单于拜畏之事,尤深忌嫉。至此特以请嘱不行而决发耳。况商数以忠直见称,为上所简注,非商不容于鳯,鳯必不容于商。正人之与邪人,其势自不两立。况又以盛名而居髙位,其能免乎?惜成帝为天下君,受制于外戚,不能庇一贤宰辅,盖可叹也。商本以发病呕血而死,纲目特书「忧卒」,所以进君子也。阳朔元年冬下京兆尹王章狱杀之王章之奏,举王鳯与京房之指斥石显,若合符辙。虽曰不量浅深以致于死,然其所言实发于忠诚,切于心膂,因帝开心聴纳,使之尽言而言耳。奈何一转盼之间,皆不知其死?所説难曰:「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又曰:「止之以其所不能止者,身危。」虽非至言,其章房之谓也。吁!元成二君,真父子之政矣。时众庶多寃,王章、杜钦説鳯举直言极谏,此与石显用贡禹同类。自古奸邪用事,所以弥缝过恶,假公济私以欺世,固权者大率如此。是故圣人无过,君子悔过,小人饰过。饰过者,将肆其过者也。鸿嘉三年王氏五矦有罪诣阙谢赦不诛余读史至此,而有以得成帝之所以用王氏者矣。王氏以列侯之贵,凭母后之尊,自建始以来,盘根错节,穴社依城者十五年矣。观其去王商,迫定陶帝,己心不能平。及王章入奏,帝即延问,召见刘向,极諌,帝复叹息悲伤。专权罔上,固已洞晓其辜,而皆置之不问矣。何独至是而有此举哉?盖帝溺志燕游,湛于酒色,其心良欲以因循逸豫自便。况遭世承平,上下和睦,帝虽知其权位太盛,犹自托以至亲,谓其足任吾事,庶防遗大投艰,无复外虑,足以遂吾逸乐之私耳。独不意其引水行舟,为山筑台,居室服御逾制僣度如此其甚,由是赫然震怒,责让王商,悉令召待府舎,而以薄昭之事恐之。帝之心,岂诚为天下国家哉?恶其窃己之所好,而同其逸乐也。使帝此举果出于大公,发于积虑,则当乘其负斧阖门之时,而以王章、刘向之言具白太后,解其机务,厚以赏赐,敇遣归第,朝朔朢以示优容保全之意,则恩义两全,自是可以杀震主之威,而无新室之祸矣。惟其义不胜欲,公不胜私,口舌之怒不足以移心腹之好,斯须之责不足以惩积渐之愆,威福之权日益涣防,而汉业之衰于此举决矣。永始元年夏四月,封赵临为成阳侯。下谏大夫刘辅狱,为鬼薪论。王章、刘向指斥王鳯罪恶,言甚迫切。帝初优容聴纳,竟无一词责鳯,何其仁柔也?刘辅谏立赵媫妤,意实忠恪。帝乃怒激渊衷,收系秘狱,何其暴戾也?忽社禝之至计,重房闱之私谋,纵恣睢之大奸,罪謇谔之正士。威福倒置,喜怒失伦。所谓病在膏肓,恐非药石所能愈矣。六月立媫妤赵氏为皇后天子立庙,所以共承宗庙社禝,延世嗣而母天下,故必妙选德裔,昭举仪物,而纳之。未有因微行入一歌舞女,而遽立以为后者。自飞燕入宫,昭仪类进,凟乱宫禁,蔑汚朝章,譛逐贤姬,谗废正后。帝溺于情欲,汨于滛荒,恣其所为,无不当意。及乎緑绨苇箧之事,肆行祸水,啄燕之謡,已应。帝之精神气脉,蚤已防断于元延之初,不待傅绔失衣之际,而后见也。帝竟弗悟,蛊惑流连,甘心委置。灾变迭见,而不知惧;纲纪百壊,而不知忧。载胥及溺,不图其终。而其死状,至今不白。自昔妺喜、妲己、褒姒,以及汉之吕、霍、上官女妇之祸,君国未有▯于赵氏者。隂邪日滋,世变相逐,遂贿立定陶,私收淳于长,使王莽得以为功,驯致簒逆。其原皆起于此。为人君者,可不谨其嗜好欤?二年免闗内矦陈汤为庶人,徙炖煌。赐淳于长爵闗内矦。陈汤,功臣也。以失言而加之罪。淳于长,罪人也。以私意而加之封。去爪牙之威,养心腹之蠧。事势至此,虽天欲扶持而安全之,亦末如之何也矣。纲目比而书,之意盖有在也。元延四年大司农谷永免
译搜求散失的书籍。起初,萧何进入秦都,只从御府收取图籍,却遗失了经书。到汉惠帝时,才废除挟书律。汉文帝继而开放献书的道路。于是孔壁中所藏的书,以及伏生、高堂生所传的书,逐渐流传出来。然而仍然没有出现所谓广泛搜求。汉武帝时期,只有河间献王用金帛招致搜求,四方所得的都是先秦旧书,但也只限于一个诸侯国。到这时,汉成帝才命谒者陈农向天下搜求遗书,下诏让光禄大夫刘向校订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订兵书,太史令尹咸校订数术,侍医李柱国校订方技。刘向见王氏权位过盛,皇帝正趋向任用诗书,于是作《尚书洪范五行传》献上,希望感动皇帝的心意。皇帝不能采用,《纲目》便把这件事揭出记载下来。同绥和元年下诏建立辟雍一样,都是因为这件事可惜而加以记载。四年。夏四月,下诏收回丞相乐昌侯王商的印绶。王商因忧虑而死。王凤想杀王商,已经不是一天了。起初因为黄河大水的讹言和议论,本来就已经惭愧怨恨;后来又因为单于拜见畏服的事情,更加嫉恨。到这时,只是因为王商没有按他的请托办事,才决定发动。何况王商多次以忠直著称,受到皇帝特别器重,不是王商不能容忍王凤,而是王凤一定不能容忍王商。正直者同邪恶者,形势本来就不能两立。何况又凭借盛大的名声处在高位,他能够免祸吗?可惜成帝作为天下的君主,受制于外戚,不能庇护一位贤能的宰辅,实在令人叹息。王商本来是因发病吐血而死,《纲目》特意写作‘忧卒’,是为了褒进君子。阳朔元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冬天,把京兆尹王章交付狱官审理并杀死。王章的奏章,列举王凤的罪行,同京房指斥石显的做法如同合于符契。虽然说他没有衡量浅深,因而招致死亡,但他所说的确实发自忠诚,切中皇帝内心,只是因为皇帝打开胸怀听取意见,才让他把话全都说出来。为什么转眼之间,皇帝就完全不顾他的死活了呢?所说的难题是:‘对方自己知道他的计谋,就不要用他的过失把他逼到穷途。’又说:‘用他无法停止的事情来制止他,自身就危险了。’这虽然不是最精当的话,却正是说王章和京房。唉!元帝、成帝两位君主,真是父子相同的政治啊。当时百姓多有冤屈,王章、杜钦劝王凤举荐敢于直言极力进谏的人,这同石显任用贡禹是同一类做法。自古奸邪当权,为了掩饰过错,假借公事来满足私欲、欺骗世人,巩固权势的人大多如此。所以圣人没有过错,君子悔改过错,小人却粉饰过错。粉饰过错,就是准备放纵过错的人。鸿嘉三年。王氏五侯有罪,到宫阙谢罪,得到赦免而没有被杀。我读史书读到这里,因而看出了成帝任用王氏的原因。王氏凭列侯的尊贵,依仗太后的尊严,从建始年间以来盘根错节、依附宗社和宫城,已经十五年了。看他除掉王商、逼迫定陶王,皇帝心中不能平静;等到王章入朝上奏,皇帝立即召见询问,又召见刘向,极力进谏,皇帝再次叹息悲伤。王氏专权欺上,皇帝本来已经完全明白他们的罪过,却都置之不问。为什么偏偏到这时采取这样的举动呢?大概是皇帝沉溺于燕游,浸淫于酒色,内心实在想因循安逸、放纵享乐,以便自己舒适。何况当时天下太平,上下和睦,皇帝虽然知道王氏的权位太盛,仍然把他们当作至亲,认为他们足以替自己处理事务,也许可以避免遗留重大事务、投置艰难问题,不再有外部忧虑,足以实现自己逸乐的私愿。只是没有料到王氏引水行舟、筑山建台,居室和服饰器用超过制度、僭越法度竟严重到这种地步,于是皇帝大怒,责备王商,让他们全部召集到官府住宅,又以薄昭的事情恐吓他们。皇帝的心,难道真是为了天下国家吗?其实是厌恶他们窃取了自己所喜爱的事物,并且同自己一起享乐。假使皇帝这次举动果真出于大公,发自长期考虑,那么应当趁王氏负斧闭门之时,把王章、刘向的话全部告诉太后,解除他们的政务,给予丰厚赏赐,命令他们回到府第,初一、十五入朝,以表示优待、宽容和保全之意。这样恩义两全,从此可以削弱震慑君主的威势,又没有王莽篡夺的新室之祸。只是他的道义不能胜过欲望,公心不能胜过私心,口头的愤怒不足以改变内心的偏爱,片刻的责备不足以惩罚长期积累的过失,恩威赏罚的权力日益涣散,汉朝的衰败就由这次举动决定了。永始元年。夏四月,封赵临为成阳侯。把谏大夫刘辅交付狱官审理,判作鬼薪徒。王章、刘向指斥王凤的罪恶,言辞十分急切。成帝起初优容并听取他们的意见,却始终没有一句责备王凤的话,这是多么仁厚柔弱啊!刘辅劝谏立赵婕妤为后,本意实在忠诚恭谨。成帝却因而激怒内心深处的情绪,把他收捕关入秘密监狱,这是多么暴戾啊!忽视社稷的根本大计,重视后宫的私谋;放纵凶狠的大奸,治罪于正直敢谏之士。恩威赏罚颠倒,喜怒失去常理。所谓病已深入膏肓,恐怕不是药石所能治愈的了。六月,立婕妤赵氏为皇后。天子建立宗庙,是为了共同承奉宗庙社稷,延续后代并成为天下之母,所以必须精心选择有德的后妃,明白地举行仪式,才能纳入宫中。没有因微服出行而得到一个歌舞女,就仓促立她为皇后的。自从赵飞燕入宫,赵昭仪之类的人相继进宫,亵渎扰乱宫禁,轻慢玷污朝廷纲纪,诬陷驱逐贤妃,进谗废黜正后。成帝沉溺情欲,陷入淫乱荒唐,任意行事,没有不称心的。到了绿绨、苇箧的事情,肆意制造祸水,‘啄燕’的歌谣已经应验。成帝的精神气脉,早在元延初年就已经断绝,不必等到傅绔失衣的时候才看出来。成帝最终仍未醒悟,受迷惑而流连忘返,甘心把一切置之不理。灾变接连出现,他不知道恐惧;纲纪全都败坏,他不知道忧虑。君臣百姓一起陷入沉溺,却不考虑最终的结局。而他死亡的情状,直到今天还没有弄清楚。自古以来,妺喜、妲己、褒姒,以及汉代吕氏、霍氏、上官氏妇女造成的祸患,没有像赵氏这样危害君国的。阴险邪恶日益滋长,世道变乱接连发生,终于贿赂拥立定陶王,私下收受淳于长,使王莽得以借此建立功劳,逐步造成篡逆。它的根源全都起于这里。做君主的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对待自己的嗜好吗?二年。免关内侯陈汤为庶人,迁徙到敦煌。赐淳于长关内侯爵。陈汤是功臣,却因为失言而加罪;淳于长是罪人,却因私意而加以封赏。这是除去爪牙的威力,养成心腹的蛀虫。形势到了这个地步,即使上天想扶持汉朝、使它安全,也无可奈何了。《纲目》把这些事排列记载下来,意义大概就在这里。元延四年。大司农谷永被免官。
杜钦、谷永所言皆防文切理,蔚然成章,有益于事。史赞所谓可述之文也。惜其党于王氏,树奸误主,存心不忠,与张禹相表里,君子无取焉。永视钦奏疏犹多,惟切于説鳯,独凉州一章尤为激直。然又出于王氏之所指使,其视梅福、朱云己不可同堂语,况能望王章之蹊径哉?纲目间载其词,所谓不以人废言也。夫惟正义明道,其言恺切无遗,不以进退利害少有沮抑,卒保其身,为汉宗老。吾于刘向见之矣。哀帝绥和二年尊定陶太后傅氏曰定陶共皇太后,丁姬曰定陶共皇后,封丁明、傅宴皆为列矦凡国家之所以积衰乱而至于败亡者,其患必有所本。不先其本,而欲扶衰救乱,虽有愿治之主,其道无繇也。孝惠之时,患在外戚擅权,于是有诸吕之变。故文帝敎饬窦、薄二家,不任以政。景帝承恭仁之后,患在武备不预,于是有七国之乱。故武帝张皇六师,以威四海。虽其后不辑,自焚民穷财匮,而昭、宣二君乃能赈贷困穷,矜恤刑罚。此皆能救其本,是以虽危复安,将乱复治也。自元帝委政二竖,成帝宠任五王,汉之国势泮涣杌▯者,垂四十年。外戚之患至于今极矣。哀帝以亲藩继统,初政自躬,救乱扶衰,为力甚便。使其能信孔光之正言,斥董宏之阿议。傅后虽有请求,尤当断以大义,起敬不从。后虽不恱,茍见其家富贵,将亦无复过望矣。乃不能谨微虑始,依违迁就,以私亲而加尊号,以末属而受侯封。自是威福浸滛,政权交错,比之前事,相去不能以寸。顾其初所以罢黜王氏,殆若为丁、傅扫除地位者,遂使元后蓄愤于上,贼莽积谋于下。一旦政柄复归,果于簒逆。若其素有良由,哀帝不能均戒显絶,尽收外戚之权,一用一舎,反有以养其伪望而结于人心者久也。
译杜钦、谷永所说的话都文辞明白、道理切实,文章写得很有气势,对政事有益。史书赞语所谓值得记述的文章,就是这种。可惜他们结党依附王氏,扶植奸邪、误导君主,存心不忠,又同张禹内外呼应,所以君子不取。谷永的奏疏比杜钦还多,只有劝说王凤的内容最切实,其中《凉州》一章尤其激切直率。然而这又出自王氏指使,他同梅福、朱云已经不能相提并论,何况能够达到王章的境界呢?《纲目》间或记载他的言辞,所谓不因为一个人的品行而废弃他的言论。只有正义明、通晓大道,他的言论才恳切无遗,不因进退利害而稍有阻抑,最终保全自身,成为汉朝宗室的老臣。我在刘向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哀帝。绥和二年。尊定陶太后傅氏为定陶共皇太后,尊丁姬为定陶共皇后,封丁明、傅宴都为列侯。凡是国家逐渐衰败混乱以至灭亡,祸患一定有它的根本。不先治理根本,却想扶持衰败、挽救混乱,即使有愿意治理国家的君主,也没有办法。汉惠帝时,祸患在于外戚专权,于是发生诸吕之乱。因此汉文帝教导告诫窦氏、薄氏两家,不让他们掌握政权。汉景帝承接恭俭仁厚的局面,祸患在于武备没有预先准备,于是发生七国之乱。因此汉武帝扩张军队,以威服四海。虽然后来政事没有整顿好,自己焚毁民力、耗尽财用,但汉昭帝、汉宣帝还能赈济贫困、怜恤刑罚。这些都是能够挽救根本,所以虽已危险又重新安定,将要混乱又重新得到治理。自从元帝把政权交给两个宦官,成帝宠信任用五位外戚,汉朝国势离散动摇,接近四十年了。外戚的祸患到今天已经达到极点。哀帝以亲近藩王身份继承皇位,初掌政权时亲自处理政事,挽救混乱、扶持衰败,力量非常便利。假使他能相信孔光的正直言论,斥退董宏的阿谀之议;即使傅太后有所请求,也应当以大义果断拒绝,恭敬地作揖而不听从。太后虽然不高兴,但如果看见她的家族获得富贵,大概也不会再有过分的要求。可是哀帝不能谨慎对待细微之处、慎重考虑开端,反而犹疑迁就,因为是私亲而加尊号,因为是疏远支属而赐侯爵。从此恩威赏罚日益泛滥,政权相互交错,同以前相比,已经相差不了多少了。只是他当初罢黜王氏,几乎像是在替丁氏、傅氏清除道路,于是使元后在上面积蓄怨恨,使王莽在下面积累谋划。一旦政权重新归还外戚,果然造成篡逆。假如他本来有正当理由,哀帝不能同时警戒、斥绝他们,彻底收回外戚的一切权力;一会儿任用、一会儿舍弃,反而在很长时间里助长了他们虚假的声望,使他们笼络人心。
诏刘歆典领五经初,成帝求遗书,命刘向校之。向卒,至是命歆卒父前业。歆遂总羣书为七畧,以儒者并称九流。又引孔子“礼失求野”之言,谓可因此以求圣人之道术。夫圣人道术载诸六经,行之儒者,其体用广博精深,无所不具。凡天下古今以文字传者,其末虽殊,其始未有不假托于儒也。譬之大家,儒者固其宗主,而余子出其门,犹之支庶服役之人。辅宗者尝少,而猾主者尝多。今乃与之并列,而欲因此以求极致,可谓失本末邪正之辩矣。孔子曰:“如用之,则吾从先进。”“礼失求野”,意或如此,非谓正本不存而反求于邪末也。按向初志于《枕中鸿宝苑秘书》及邹衍重道延命之説,观其论复泰畤、陈宝祠事,固已惑于虚无神鬼。其混视九家,亦久矣。子歆世其学,而卒前业。其后阿附贼莽,为之文饰,多言侥幸非望,以死宜其舛也。然《史记》既以道家兼儒墨、合名法,而诸子略乃以杂家当之,言论抑扬,亦复相戾。所谓是非颇缪于圣人,又谓颠倒五经,岂皆有之哉?罢大司马莽,就第。傅太后从弟右将军喜,好学问,有志行。莽既罢,众庶归望。何武、唐林皆上书劝用喜。傅喜守节不倾,可谓贤矣。然外戚干政,自古深戒,不谓其贤不贤也。汉自成帝委政母族,纪纲沦废,至是丁、傅称尊,明晏封爵,太后诏避外家,帝方罢抑王氏,所谓割发及肤之时。喜虽已在显位,获大行,亦当力退以率外戚。何武、唐林、鲍宣不能见微察逺同于众庶,乃上书盛称喜贤而复进用,可谓不知务者。且喜见嫉于傅后,即能获进,事亦无益,适足以增莽比类,觊觎之奸。万一中末少异,如莽之底蕴晚见,则其流害社禝又不知何似而止也。故外戚子弟虽有贤名,终难预政,惜哉!孔光能虑改筑宫之事,而不能正大司马之举;何武能明于亲疎相错之义,而不能谨于傅氏废兴之论。光不足言矣,何武亦岂阅歴既久而识虑日明者欤?建平元年新城矦赵钦以罪免徙辽西春秋之法,诛及已死。先帝之过,虽当隐讳,而国嗣之寃,不可不白。既徃之事,虽可不咎,而将来之防,不可不严。继体托后之意,虽当轸念,而奸乱遗孽,诚不可复侍帷幄。哀帝免钦为庶人,徙其家属而不穷治,可谓得矣。但以为德赵后,而不竟其事,犹不可以为训也。四年下尚书仆射郑崇狱,杀之,免司▯校尉孙宝为庶人。时帝横赐董贤,崇因谏下狱,宝争之而免。昔仲子之赗,《春秋》以豫凶讥之。哀帝至以东园秘器、珠襦玉匣赐贤,又为起第,此何所为意?时贤年方二十,帝不知为全其生而欲厚其死,可谓不图之甚。岂帝亦自知其不久乎?他日埋之狱中,求一美襚将不可得。帝之爱贤,实所以害之也。后之佞幸,可不戒哉!元夀元年下丞相新甫侯王嘉狱杀之汉自萧何下狱,窦婴弃市。其后凡有罪者,多自杀。王嘉本以忠谏致上怒,不肯咀药,及就狱,自以不能进贤退不肖为罪,不食而死。庶防颠沛不移,无媿史鱼之直。视彼纵欲败度,扼险自裁,死无以自明。生不能决,退者相去甚逺,可谓能死矣。嘉之死实成于孔光,不知光闻嘉自罪之言,其颡有泚乎?下司▯鲍宣狱髠钳之赵广汉以迫胁魏相而致死,鲍宣以摧辱孔光而髠钳。是故君子居位任职,虽分所得为尤,必审义而不倍法,则寡悔矣。冬十二月,以董贤为大司马衞将军。帝视贤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宣帝时,盖寛饶上封事,偶引三王官天下之语,犹以此见杀。帝无所事事,而欲效燕哙誖谬之举,此岂人情哉?意者汉之国运当辍?哀帝轻视天下鬼神,隂发其衷,以显示易姓之兆邪?其事甚于改元易号,着于石,立行筹。当时大臣自萧咸、王闳而下,更无一人先知疾谏,以为变异者可胜叹哉!大抵西汉之统系,当以哀帝为既朽,而平帝为始断可也。二年太皇太后以王莽为大司马,领尚书事。秋七月,迎中山王箕子为嗣。大司马者,臣也。迎立大事也,皆出于太后。王莽而在廷,公卿百僚,宗室疏戚,无一人预。天下大势,果何在?当是时,莽之根蒂有托,羽翼已成。虽得贤智长君,犹将不克,而乃迎立幼冲。此莽之沈计锢虑,所以成簒夺者也。岂待孺子婴而后见哉?以孔光为帝太傅光见莽权日盛,忧惧乞骸骨,与大司空彭宣同事。莽去宣而徙光,者岂真贤光哉?习知其为人可夺,姑欲假其素望以济吾事而已。夫惟龚胜、邴汉接迹彭、梅,作者七人,自古不多见也。孺子婴居摄二年夏四月,安众侯刘崇起兵讨莽,不克,死之。
译下诏让刘歆主管统领五经。起初,成帝搜求遗书,命刘向校订。刘向去世,到这时命刘歆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刘歆于是总括群书,编成《七略》,把儒家同九流并列。又引用孔子‘礼失求野’的话,认为可以借此寻求圣人的道术。圣人的道术记载在六经中,奉行它的儒者,其体用广大精深,无所不备。凡是天下古今凭文字流传的学说,末流虽然不同,起初没有不假托于儒家的。譬如大家族,儒者固然是宗主,其余诸子出自他的门下,就像旁支庶子和服役的人。辅佐宗主的人往往少,欺骗宗主的人往往多。如今却把他们同儒家并列,还想借此寻求道术的极致,可以说是失去了辨别本末、邪正的原则。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就跟从先进。’‘礼失求野’的意思或许就是这样,并不是说正本已经不存在,反而要到邪僻的末流中去寻找。考察刘向起初就专心于《枕中鸿宝苑秘书》以及邹衍关于重道延命的学说,再看他议论恢复泰畤、陈宝祠的事情,本来已经被虚无神鬼之说迷惑了。他把九家混同看待,也已经很久了。刘歆继承了他的学说,最终完成了父亲未竟的事业。后来他阿附贼臣王莽,为王莽文饰,多次谈论侥幸和非分的愿望,最后以这种结局而死,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的行为背离正道。然而《史记》已经把道家同儒家、墨家兼收,并同名家、法家合列;《诸子略》却把它们归入杂家,言论有抑有扬,也彼此相抵触。所谓它的是非同圣人的标准颇有错乱,又说它颠倒五经,这些说法难道全都存在吗?罢免大司马王莽,让他回到府第。傅太后的堂弟、右将军傅喜,喜欢学问,有志向和品行。王莽被罢免后,众人都寄希望于傅喜。何武、唐林都上书劝说任用傅喜。傅喜守持节操、不为外物倾倒,可以说是贤能了。然而外戚干预政事,是自古以来深切戒备的事情,并不在于他贤能还是不贤能。汉朝自成帝把政权交给母族,纲纪败坏;到这时丁氏、傅氏尊贵显赫,明堂、晏享等封爵之事接连出现,太后下诏让人避嫌外家,成帝正要压制王氏,正是所谓割发及肤的时刻。傅喜虽然已经身居显位、获得大功,也应当竭力退让,以此为外戚作表率。何武、唐林、鲍宣不能洞察细微、预见长远,同百姓一样,于是上书大力称赞傅喜贤能,反而再次起用他,可以说是不知当务之急的人。况且傅喜受到傅后的嫉妒,即使获得进用,事情也没有益处,只会增加王莽同类的机会和觊觎之心。万一中途和末尾稍有不同,像王莽的内心底蕴直到晚年才显露出来,那么它给社稷带来的祸害又不知会到什么地步。所以外戚子弟即使有贤能的名声,终究也难以参与政事,可惜啊!孔光能够考虑改建宫殿的事情,却不能纠正任用大司马的举动;何武能够明白亲疏交错的道理,却不能谨慎处理傅氏兴废的问题。孔光不值得再说,何武难道也是阅历越久、见识考虑越明白的人吗?建平元年。新城侯赵钦因罪被免爵,迁徙到辽西。《春秋》的法则,诛罚甚至可以涉及已经死亡的人。先帝的过错虽然应当隐讳,但国家继承人的冤屈不能不昭雪。已经过去的事情虽然可以不再追究,但对将来的防范不能不严密。继承帝位、托付后嗣的情意虽然应当顾念,但奸乱的遗孽实在不能再次侍奉在帷幄之内。哀帝免赵钦为庶人,迁徙他的家属而不穷追究治,可以说处理得当。只是把这当作对赵后的恩德,而没有把事情彻底办完,仍然不能作为后世的准则。四年。把尚书仆射郑崇交付狱官审理并杀死,免司隶校尉孙宝为庶人。当时成帝横加赏赐董贤,郑崇因此进谏而被下狱,孙宝为他争辩而被免官。过去仲子的丧赗,《春秋》因为它预示凶祸而加以讥刺。哀帝甚至把东园秘器、珠襦玉匣赐给董贤,又替他修建府第,这究竟是什么用意?当时董贤才二十岁,皇帝不知道应当保全他的生命,却想厚待他的死亡,可以说是考虑得极其不周。难道皇帝也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吗?后来把他埋在狱中,想找一件好的殓衣都不可得。皇帝宠爱董贤,实际上正是害了他。后世受宠幸的臣子,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元寿元年。把丞相新甫侯王嘉交付狱官审理并杀死。汉朝从萧何下狱、窦婴被弃市以后,后来凡是有罪的大臣,多数都自杀。王嘉本来因为忠诚进谏触怒皇帝,不肯服药;等到进入狱中,又把自己不能进用贤人、罢退不肖看作罪过,不吃饭而死。他在颠沛困顿中仍不改变志节,可以说没有愧对史鱼那样的正直。相比之下,那些放纵欲望、败坏法度、遭受困厄而自行了断的人,死后没有办法为自己说明。活着时不能决断,退处时又相差很远,王嘉可以说是善于以死明志了。王嘉的死实际上成全于孔光,不知道孔光听到王嘉自责的话,额头上有没有出汗呢?把司隶鲍宣交付狱官审理,剃发并加颈钳。赵广汉因为逼迫魏相而使他获死,鲍宣因为摧辱孔光而被剃发加颈钳。因此君子处在职位、担任职务,即使按职责分工来说所得的过失,也一定要审察义理而不违背法令,这样就少有后悔了。冬十二月,任命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成帝看着董贤说:‘我想仿效尧禅让给舜,怎么样?’ 宣帝时,盖宽饶上呈密封奏章,偶然引用三王治理天下的话,尚且因此被杀。哀帝无所事事,却想效法燕王哙荒谬悖乱的举动,这难道合乎人情吗?或者是汉朝的国运应当中断了吗?哀帝轻视天下鬼神,暗中发泄自己的心意,以显示改朝换姓的征兆吗?这件事比改年号、换国号还严重,刻在石上,树立行筹。当时的大臣从萧咸、王闳以下,竟没有一人预先知道而直言极谏,认为这是变异,实在可叹!大体说来,西汉的统绪应当以哀帝时已经腐朽、平帝时开始断绝来判断。二年。太皇太后任命王莽为大司马,兼领尚书事务。秋七月,迎接中山王箕子作为继承人。大司马只是臣子,迎立皇帝却是大事,这些都出自太后的决定。王莽身在朝廷,公卿百官以及宗室内外亲疏之人,竟没有一人参与其中。天下的大势,究竟在哪里呢?当时,王莽的根基已经有所凭借,羽翼也已经形成。即使得到贤明有才智的成年君主,他仍然未必能够成功,却偏偏迎立幼主。这正是王莽深沉的计谋和固执的思虑,也是他最终篡夺帝位的原因。难道一定要等到孺子婴时才看得出来吗?任命孔光为皇帝的太傅。孔光看到王莽的权势日益强盛,忧惧之下请求退休,与大司空彭宣一同任事。王莽罢免彭宣而调任孔光,难道是真心认为孔光贤能吗?只是早已知道凭他的为人可以被夺取利用,姑且想借助他一向的声望来成就自己的事情罢了。龚胜、邴汉接踵而来,与彭宣、梅福相继出现,这样的人自古以来也不多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孺子婴。居摄二年。夏四月,安众侯刘崇起兵讨伐王莽,没有成功,战死。
按贼莽居摄时,汉诸侯王、彻矦、百官、宗室、内外疏戚,皆躭溺禄位,阿附功德,拘制符命,靡然声和影从,甘受其罔,竟无一人能蚤见豫发者。自刘崇、翟义起兵讨莽,天下晓然知莽酖杀平帝,欲簒刘氏之罪,由是豪杰始有离怨之心,而莽亦自惧矣。盖崇本宗室,义本世臣,动系人望,观其始谋之言,固已置死生成败于度外,事虽不成,足以倡大义,为天下先矣。或者乃以不量力为论,不知义者也。昔鲁庄公干时败绩,春秋犹以为荣,况崇义之死乎?是故论汉之中兴,当断自此始。初始三年匈奴诸部分道入塞按单于曰:「先单于受汉宣帝恩,不可负也。今天子非宣帝子孙,何以得立?」呜呼!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汉之臣子,尚可以闻此言哉?汉▯帝更始元年六月,刘秀大破莽兵于昆阳下,杀王防。莽自居摄以来,制度已定,威力已张,党与遍天下,财物充府库,卒马兵甲弥满中外。昆阳之战,至四十二万,旌旗辎重,千里不絶,又驱虎豹犀象以助威。自秦汉出师,未尝有也。刘秀起自田野,疏属所得,惟舂陵子弟八千,至骑牛即事。后虽収合三兵,又皆草窃选愞,百不当一。自古众寡不敌,强弱不伦,未有如昆阳之战者。然莽闻汉兵而惧,秀见大敌而勇。莽积十八年之力,秀举一嵗之勤,一战之间,兴防遂决。盖由汉之天命不改,人心不移,贼莽乘间而攘,光武取于既及,是以力少功巨,徐取疾应。岂独德义度胜其力哉?
方洲集巻三十
译考察王莽居摄时的情形,汉朝的诸侯王、彻侯、百官、宗室内外亲疏之人,全都沉溺于俸禄爵位,阿谀依附王莽的功德,受符命拘束,纷纷随声附和、形影相从,甘心受他的欺骗,竟没有一人能够早早看出而预先发难。自刘崇、翟义起兵讨伐王莽后,天下才明白知道王莽毒杀平帝、企图篡夺刘氏天下的罪行,从此豪杰才产生离心和怨恨,王莽也开始恐惧了。刘崇本是宗室,翟义本是世代为臣之家,他们一举动就牵动人望。看他们开始谋划时所说的话,显然已经把生死成败置之度外;事情虽然没有成功,却足以倡导大义,成为天下人的先导。有的人竟以他们不自量力来评论,这是不懂义的人。过去鲁庄公在干时战败,《春秋》尚且认为这是光荣,何况刘崇为大义而死呢?所以评论汉朝的中兴,应当从这里断定其开端。初始三年。匈奴各部从不同道路进入边塞。考察:单于说:“前代单于承受汉宣帝的恩德,不可以背弃。如今的天子不是宣帝的子孙,凭什么能够即位?”唉!夷狄有君主,尚且不如中原没有君主。汉朝的臣子,难道还可以听到这样的话吗?汉玄帝。更始元年。六月,刘秀在昆阳城下大败王莽的军队,杀死王防。王莽自居摄以来,制度已经确定,威势力量已经扩张,党羽遍布天下,财物充满府库,士卒、战马、兵器铠甲充满内外。昆阳之战,王莽出兵达到四十二万,旌旗和辎重绵延千里不断,还驱赶虎、豹、犀牛、大象来助威。自秦、汉以来出兵作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形。刘秀从民间起兵,能召集的亲属不过舂陵子弟八千人,甚至骑牛就开始办事。后来虽又收拢集合三支军队,也都是草寇私兵,怯弱不堪,百人也抵不上一人。自古以来兵力众寡不敌、强弱悬殊,没有像昆阳之战这样严重的。然而王莽听说汉军就害怕,刘秀面对强敌却勇敢。王莽积累了十八年的力量,刘秀只凭一年辛劳,双方一战之间,兴亡的成败便决定了。这大概是由于汉朝的天命没有改变,人心没有转移,王莽这个贼人乘机夺取天下,光武帝则在时机已经成熟时取得天下,所以兵力少而功业大,准备虽慢而响应迅速。难道仅仅是德义胜过力量吗?《方洲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巻三十一明 张宁 撰读史録世祖光武皇帝建武元年六月萧王即皇帝位改元大赦自刘縯兄弟举兵至是,才二年,而更始尚存。或者议其正位之早,以事论之,盖犹惜其迟也。夫众水所归,非其地则溢而为害;众人所向,非其人则防而为乱。势不可以中遏,志不可以强。一在定其初而已矣。当贼莽据鼎之余,汉庙簒食之后,伯叔兄弟首事之际,天下以思汉为心,豪杰以应汉为事。虽有草窃者,亦不过假汉以为名。当是时也,使能行王常之正议,遏张卭之乱谋,因众向之心,而顺方来之势,所立者如世祖其人,则豪杰顺事,草窃草心,复汉如反掌耳。顾乃贪▯懦弱,共举大器,而委诸奴隶之才,萃为逋逃之主。于是乎士庶失望,豪杰解体,视伯叔兄弟且不自保,况公孙述、隗嚣之徒,其有不蹶张者乎?众志一变,大势随分。由是向之所以思汉者,忘于汉;所以应汉者,贰于汉;所以假汉者,遂为汉敌。虽以世祖仁明勇略,所向成功,然犹东征西伐,毖闭艰难,收其已放,合其既离,数年而后混一。其劳过于易姓创业,良由不能蚤正大位而定之于初也。然自河北既平之后,耿弇发防之余,时固可矣,而犹不聴。留时逆众,必待更始决败而后即真者,非特谦重未敢疑,亦有西伯望纣之思焉。此所以为中兴盛主也。二年以宋▯为大司空,▯荐桓谭为议郎、给事中。帝令谭鼔琴,爱其繁声。▯不悦,召谭让之。谭叩头谢。其后,▯因大防,离席免冠谢曰:“臣所以荐谭者,望其能以忠直导主,而令朝廷耽悦郑声,臣之罪也。”按▯事与申屠嘉罪邓通相似然▯能致帝改容谢过复令谭给事中卒善其后嘉不能使文帝疎逺邓通竟死于狱盖文帝得于继绍优容之意存世祖出自艰难警慎之心胜而况谭之与通其为人大节不同上之所以用之者亦异宜其然也九月,赤眉发掘诸陵,取其宝货。凡有玉匣殓者,率如生。贼遂汚辱吕后尸。自古甚贼乱不道,未有发掘山陵而滛秽宫殡者。赤眉之事,虽亦无可奈何,而怨悼之心,修复之令,曾不少见。及其降也,方且赐田宅为郎,下诏祠髙庙,以受其传国之玺。得失轻重,其可相酬邪?梁温韬发唐诸陵,盗其金宝图籍。及归庄宗郭崇韬,犹以谓此刼陵贼,罪不可赦。五代非汉之继绍,庄宗非唐之子孙,货物非防体之辱,何建武君臣竟无一语省责?而樊崇、盆子晏然并在,迟迟五载,始一谒园陵,岂不为盛德之歉哉?四年九月以矦霸为尚书令王者之兵,所以吊民伐罪,安暴止乱,非以利天下为心。故虽仗钺麾旄之际,本原一念,未尝不在于民。此世祖所以初用卓茂,继举矦霸,皆表其平日能安民也。举一知百,即始见终。指事原心,可以考论其为民之急,抚世之端,真有所在。先儒胡氏谓光武之兴,非止一事,独以举卓茂为能,光复旧物,享祚长久。近于迂儒滞见,非尚论达识。昔髙帝过鲁,一祠孔子,谓足以兴汉。汉之兴,固亦止于此哉。五年十一月,以矦霸为大司徒。霸闻闵仲叔之名,而辟之。既至,霸不及政事,徒劳苦而已。仲叔恨曰:「始蒙嘉命,且喜且惧。既见明公,喜惧皆去。以仲叔为不当问邪?不足辟也。辟而不问,是失人也。」遂辞出,投劾而去。君子之应事接人,思既及而后言,意有在而后问。若泛然与交,漠然与处,无所欲闻,虽可与言而弗与之言者多矣。昔髙宗思道之久,故命傅説以纳诲;武王求治之急,故访箕子以彛伦;衞灵公有志于战伐,故问孔子以陈;梁惠王有志于富强,故问孟子以利。虽所问不侔,固皆志有先定也。矦霸夙昔以治郡著称,及为司徒,不过明察守正,奉公不回而已。其辟闵仲叔,大欲因其名而欲使之从仕耳,非有荐贤尚德之思,屈己就问之意。宜其劳苦之外,无复可语者矣。及仲叔非之而不悔,其失辞出而不为之留,投劾而不屑以为事。其去也漠然,则其来也泛然,可见矣。今之人,巵酒召客,不至则敬速之,至则谨礼之。无故而遽去,则主人必不自安,殆将有造诣而谢过者,岂有征贤聘德而简忽若是哉?视古之吐哺握髪,何如也?征处士周党严光王良至京师
译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三十一。明代张宁撰。《读史录》。世祖光武皇帝。建武元年。六月,萧王即皇帝位,改年号,大赦天下。从刘縯兄弟起兵到这时,才不过两年,而更始帝还在世。有人或许议论他登上正位太早;按事情来评论,其实还应当惋惜他登位太迟。众水汇聚之处,如果不是它应当汇聚的地方,就会泛滥成灾;众人归向的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会阻塞而造成祸乱。形势不可以中途阻止,志向也不能强行压制,关键只在于一开始确定正确的人选。当王莽这个贼人夺取帝位的余势尚存、汉高祖宗庙被篡夺祭祀之后、伯叔兄弟开始起事之时,天下把思念汉朝作为共同心愿,豪杰把响应汉朝作为自己的事业。即使有草寇,也不过是假借汉朝的名义。当时如果能够实行王常的正确建议,遏制张卬的乱谋,顺应众人归向汉朝的心愿和方兴未艾的形势,所拥立的人又是世祖这样的君主,那么豪杰都会顺势办事,草寇也会归心,恢复汉室就像翻掌一样容易。可是他们偏偏贪恋玄虚、懦弱无能,共同把帝位大器推举起来,却交给奴仆般的才干,聚集成一个逃亡者的首领。于是士人百姓失望,豪杰离散;眼看伯叔兄弟尚且不能自保,何况公孙述、隗嚣之流,难道还能不纷纷张扬自立吗?众人的志向一改变,大势也随之分裂。从此,先前因为思念汉朝的人,转而忘掉汉朝;先前因为响应汉朝的人,转而对汉朝怀有二心;先前借汉朝名义的人,终于成为汉朝的敌人。即使凭世祖仁厚、明察、勇敢和谋略,所向都能成功,仍然要东征西伐,历尽艰难,收回已经离散的人,重新联合已经分离的力量,几年以后才统一天下。他所付出的劳苦超过改朝换代、开创基业,这确实是因为不能早早端正帝位,在起初就确定下来。然而河北平定以后,耿弇已经说明时势,时机本来已经成熟,却仍然不听从。世祖明知违逆众人的愿望,一定要等更始帝彻底失败以后才正式即位,不只是因为谦逊慎重、不敢怀疑更始帝,也有像周文王等待商纣王的意思。这正是他成为中兴盛主的原因。二年。任命宋弘为大司空。宋弘推荐桓谭为议郎、给事中。皇帝命桓谭弹琴,喜爱琴曲繁复的声调。宋弘不高兴,召见桓谭责备他。桓谭叩头谢罪。后来宋弘因大雨避入朝堂,离开座位,脱下帽子谢罪说:“我之所以推荐桓谭,是希望他能够用忠诚正直来引导君主,如今却使朝廷沉溺于喜爱郑声,这是我的罪过。” 考察宋弘这件事,与申屠嘉治罪邓通相似;然而宋弘能够使皇帝改变脸色、谢罪改过,并且重新让桓谭任给事中,最终使事情得到善后。申屠嘉却不能使文帝疏远邓通,最后反而死在狱中。这大概是文帝因继承帝位顺利而有宽容的心意,而世祖经历艰难、保持警惕谨慎的心情胜过了他;何况桓谭和邓通为人的大节不同,君主任用他们的方式也不同,结果自然应当如此。九月,赤眉军挖掘各帝陵,取走其中的珍宝财物。凡是用玉匣殓葬的尸体,大多还像活着一样。贼军于是侮辱了吕后的尸体。自古以来,即使是极其凶残、作乱、无道的人,也没有挖掘帝王陵墓并淫辱宫中棺尸的。赤眉军的事情,虽然也有不得已之处,却没有看见他们有一点哀悼的心意或修复陵墓的命令。等到他们投降时,反而赐给田地住宅,任命为郎,还下诏祭祀高庙,以接受他们所传的国玺。得失轻重,难道可以这样相互抵偿吗?梁温韬挖掘唐朝各帝陵,盗取其中的金宝、图籍。等到后唐庄宗归来,郭崇韬还认为这种人是劫掠陵墓的贼,罪不可赦。五代并不是汉朝的继承者,庄宗也不是唐朝的子孙,财物被盗也不等同于尸体受辱,为什么建武年间的君臣竟没有一句话自我省察、责备此事?而樊崇、刘盆子安然并存,迟延五年,才第一次拜谒帝陵,这难道不是盛德中的缺憾吗?四年。九月,任命侯霸为尚书令。君王用兵,是为了慰问百姓、讨伐罪人、安定暴乱、制止祸乱,并不是把为天下谋利作为唯一的用心。所以即使在手持斧钺、指挥军队的时候,根本的念头也从未不在百姓身上。这就是世祖最初任用卓茂,后来举荐侯霸,都是因为他们平日能够安抚百姓。由一件事可以推知许多事情,由开始可以看出结局;根据事实探究本心,就可以考察他们以百姓之事为急务、以安抚社会为开端的真正用意。前代儒者胡氏说,光武帝的兴起并不只靠一件事,唯独认为举荐卓茂最能说明他恢复旧有事物、享有长久国祚。这近于迂腐儒生的拘泥见解,不是高明通达的论断。从前汉高帝经过鲁地,只祭祀孔子一次,便说这足以兴复汉朝。汉朝的兴起,难道确实只凭这一件事吗?五年。十一月,任命侯霸为大司徒。侯霸听说闵仲叔的名声,便征召他。闵仲叔到任后,侯霸不向他询问政事,只是让他徒然劳苦而已。闵仲叔怨恨地说:“起初承蒙您的嘉命,又高兴又害怕。见到明公以后,高兴和害怕全都消失了。难道认为我不值得询问吗?如果这样,就不该征召我。征召了我却不询问,这是错失人才。”于是辞别出来,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而离去。君子处理事情、接待别人,总要考虑成熟以后才说话,心中有所打算以后才询问。如果只是浮泛地同人交往,冷漠地同人相处,没有什么想要听取的,即使对方可以交谈,实际上不与他交谈的情况也很多。从前商高宗长久思考治国之道,所以任命傅说来接受教诲;周武王急于求得治理天下的方法,所以向箕子询问常道;卫灵公有意于作战,所以向孔子询问列阵;梁惠王有意于富国强兵,所以向孟子询问利益。虽然他们所问的内容并不相同,但本来都是志向先已确定。侯霸早年以治理郡县著称,等到做了司徒,不过是明察、守正、奉公不阿罢了。他征召闵仲叔,主要是想借他的名声使他出来做官,并没有推荐贤能、崇尚德行的心意,也没有屈尊向他请教的诚意。除了使闵仲叔劳苦之外,自然没有什么可说的。等到闵仲叔责备他,他也不悔改;闵仲叔要离开,他又不挽留,闵仲叔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也不把这事当回事。他离去时如此冷漠,便可看出他来时也是浮泛应付。如今有些人用一杯酒召客,客人不来就恭敬地催请,客人来了就谨慎以礼相待。若客人无故突然离去,主人一定会感到不安,大概还要亲自登门谢罪。哪里有征召贤人、聘请有德者,却轻慢疏忽到这种地步的呢?与古代周公吐哺、握发相比,怎么样呢?征召处士周党、严光、王良到京师。
甚哉!光武、严光之事,旷古今而一不再者。使尧、舜时实有巢、由,其贵下髙尚,亦未必若是之不相入也。天之生才,固有君相之寄;才之生世,当尽修治之责。未有无其故而必不仕者。古君子出处,视治乱;行藏由用舎。太公、伯夷皆避纣而居海濵闻文王起而归之,甚急。尧征庸而舜来,髙宗形求而説至,皆未尝一濡滞也。光之有诸身者,果过于太公、伯夷、舜、説乎?光武之礼下于光者,其勤犹不如尧、髙宗、文王乎?凡君子行则有以正天下,居则有以善于其乡。王良不足论矣。周党卧疾杜门,然乡里称髙,贼不入境,末复著书自见。光之出处行止,惟必不从仕而已。自少以老,在齐在呉,曾无一善可纪。何哉?光武其故人也,矦霸其素与也。君呼为狂奴,而一不咨诹以世务;相书以见招,而无所推让,如王霸意。光之所自知与君相之所以知光者,各已审见乎?善乎!胡致堂之论曰:「王良友人责良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何其徃来屑屑不惮烦也?」此言虽为良发,其所箴者亦众。致堂盖推见至隐而有此论,可谓阐幽之言矣。自是以来,人徒见其声光气韵,抗励崇髙,相与称颂,慕学矫激,流▯卒至汉末党锢之祸,盖有自始而人不知也。故中庸之道,不立异以为髙,不矫情以干誉,义之与比而已矣。八年颍川盗起,九月,帝还宫。六日,自将讨平之。帝自上邽晨夜东驰,赐岑彭等书曰:「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髪为白。及闻成都降,夷述妻子纵兵肆掠,怒谴呉汉、刘尚曰:『城降三日,吏民服从,一旦何忍行此!』闻之酸鼻,良失斩将吊民之意。」嗟夫!颍川之寇,骚动京师,还宫六日而速行。成都之众,强僣位号,暴师一纪而始克。使非圣哲之君,未有不震怒而殄防之者。世祖拳拳一念之仁,始终贯通于其间。而彼之凶悖逆乱,有不暇顾此。即古者典刑止辟,而总之以「钦哉惟恤」之言。诘兵除暴,而戒之以「止齐弗迓」之誓。使嚣述二竖,诚能归义顺正,则其茅土之封,世祖必不食言矣。《易》曰:「寛以居之,仁以行之,君德也。」史谓世祖同符于髙祖,嚣述之事,殆有过于韩彭焉。十三年诏大官勿受郡国异味,其逺方口实荐宗庙者,自如旧制。时有献名马、宝剑者,以赐骑士、驾鼓车。尝出猎,夜还,上东门候郅恽拒闗不开,不受诏,上乃回,从中东门入。明日,赐恽布百匹,贬中东门候为尉。昔旅獒曰:「四夷咸賔,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洪范》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今曰郡国异味,则亦非絶逺难继之物,惟恶于古,乃一切拒而不受,止仍荐庙之制,则其笃务节俭,至忘口体,所谓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者矣。劒无异于肃慎之矢,马不出于大宛之求,况二物又世祖平生所借以成武功,彼献者必自以为投所好,乃姑受之而不居,以为奇货,则其厌苦兵事,乐于治平,所谓包以虎皮,归马放牛,以示不复用兵者矣。郅恽之事,适与文帝、周亚夫细栁、棘门相同,然夜归不纳,利害切身,比诸劳军之举,晦明劳逸,事势不伦,乃乐受谏言,而又因以赏罚,中兴盛主,岂宣武以下之所能及哉?十九年废皇太子彊为东海王,立东海王阳为皇太子。人君之度,莫大于受直言;人臣之职,莫难于能极谏。古人谓君圣则臣直,盂水方圆,其机实有所系。使在上者诚能假借辞顔,优容聴纳;在下者犹有阳舒隂惨,进可退否之忧。况加以雷震山压,刀折斧摧之威,孰敢抵触忌讳,遄取防亡?汉世祖寛仁明达,精彻万几,有君如此,可谓明良相遇矣。然韩歆论饥荒切直,诏责杀身;桓谭论防记怪诞,贬秩道死。使郑兴不能以逊词顺防,则亦难乎免矣。夫尊位重禄,素承礼任,如三人者且尔,余能不囊括乎?初上东门之事,郅恽拒闗不入,闻诏不受,词气峻絶。若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者,及帝易后,乃曰:“臣闻夫妇之好,父不能得之于子,况臣能得之于君?是臣所不敢言。”夫所谓不得者,爱憎亲疎之间,非谓嫡妾名分可以恣情而任乱也。恽又曰:“愿陛下念其可否,勿伤大伦,使天下有议社禝者。”
译太过分了!光武帝与严光的事情,古今罕见,绝无仅有。假使尧、舜时代确实有巢父、许由,他们尊贵而又谦下地推崇高尚,也未必会像这样彼此不相容。上天降生人才,本来是要寄托给君主和宰相的;人才生于世间,也应当尽到修明政治的责任。没有无缘无故而一定不肯做官的人。古代君子的出仕和退隐,要看天下治乱;出行或隐居,要由是否得到任用来决定。姜太公、伯夷都因避开商纣而住在海边,听到文王兴起便归附他,行动非常迅速。尧征召舜任职,商高宗形求傅说,傅说便到,都从来没有迟疑滞留。严光自身的才德,难道真的超过姜太公、伯夷、舜、傅说吗?光武帝礼贤下士对待严光,难道勤勉程度还不如尧、高宗、文王吗?凡是君子出仕,就应当有用来匡正天下的作为;居家隐处,也应当有益于乡里。王良不值得评论。周党卧病在家,闭门不出,但乡里称赞他的高尚,盗贼不敢进入境内,晚年还著书来表现自己。严光的出仕、退处、行动和止息,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就是一定不肯出来做官。他从年轻直到老年,无论在齐还是在吴,都没有一件善行可以记载。这是为什么呢?光武帝是他的旧友,侯霸又是他平素交往的人。君主称他为狂奴,却一次也不向他询问世务;宰相写信征召他,他也没有像王霸那样推辞谦让。严光自己所了解的,以及君主和宰相所了解的严光,难道都已经看清了吗?胡致堂的议论很好,说:“王良的朋友责备王良不提出忠言、奇谋而取得大位,为什么来往奔波如此琐屑,而且不怕麻烦呢?”这句话虽然是针对王良说的,但所规劝的也不只是王良一人。胡致堂大概由表面推究到最隐微之处,才有这样的论断,可以说是阐明幽微的言论了。从这以后,人们只看到严光的声望、光彩、气度和神韵,称道他的高亢自励和崇高不凡,彼此赞颂、仰慕学习而故意激越,流弊最终发展成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大概祸根早已由此开始,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所以中庸之道,就是不以标新立异作为高尚,不矫饰感情以求取声誉,只与义相合而已。八年。颍川盗贼起兵,九月,皇帝回到宫中。六天后,亲自率军讨平盗贼。皇帝从上邽日夜向东奔驰,赐给岑彭等人的诏书说:“两座城如果攻下,就可以率兵向南攻击蜀地的敌人。人往往苦于不知满足,刚刚平定陇地,又盼望平定蜀地。每次出兵,我的头发就白一些。等听到成都投降,夷灭公孙述的妻子儿女,放纵军队大肆掠夺,我愤怒地责备吴汉、刘尚说:‘城池投降才三天,官吏百姓已经服从,怎么能一旦之间忍心做出这种事!’听到这件事令人心酸,确实丧失了斩杀将领、慰问百姓的本意。” 唉!颍川的盗贼使京师骚动,皇帝回宫六天便迅速出兵。成都的势力僭越帝号,军队暴露在外十二年才被平定。假如不是圣明的君主,没有不震怒而彻底消灭他们的。世祖始终拳拳不忘的一念仁心,贯穿在这些事情之中;而那些凶残悖逆作乱的人,却没有时间顾及这一点。古代即使制定典刑、止息刑罚,总的原则也用“敬慎啊,惟当怜恤”的话来概括;诘责军队、铲除暴乱,也用“止兵息战,不再迎战”的誓言加以告诫。假使隗嚣、公孙述这两个小人真能归向大义、顺从正道,世祖一定不会食言,必然封给他们茅土。《易经》说:“以宽厚的德性居处,以仁爱的德性施行,这是君主的德行。”史书说世祖与高祖相合相同,隗嚣、公孙述的事情,大概比韩信、彭越还要严重。十三年。诏令大官署不要接受郡国进献的奇异食物;远方进献供宗庙祭祀的食物,仍按旧制度办理。当时有人进献名马、宝剑,皇帝把它们赏给骑士和驾鼓车的人。皇帝曾经外出打猎,夜里回来,守卫上东门的郅恽拒绝开关,不接受诏令,皇帝于是返回,从中东门进入。第二天,赏赐郅恽布帛一百匹,把中东门候贬为尉。从前《旅獒》说:“四方夷族都来归顺,全部进献当地物产,只供服用、饮食和器物使用。”《洪范》说:“只有君主能够作福,只有君主能够作威,只有君主享用精美食物。”如今所说的郡国奇味,也不是遥远地方难以继续取得的东西,只是认为它违背古制,于是一概拒绝接受,只保留进献宗庙的制度,这正是专心实行节俭,甚至忘记口腹身体,所谓使饮食简朴而把孝心用于鬼神。宝剑与肃慎进献的箭没有什么不同,马也不是大宛所求取的名马,何况这两种东西又是世祖平生用来成就武功的器物。进献者一定以为是在投合皇帝所爱,皇帝却姑且接受而不据为己有,把它们视作奇货,这正说明他厌恶战争、乐于治理太平,正如包裹虎皮、放还战马、放下军牛,以表示不再用兵。郅恽这件事,恰好与汉文帝时周亚夫驻守细柳、棘门的事情相同;但夜间回宫而不放行,利害关系切身,与慰劳军队的举动相比,明暗、劳逸和事势都不相同。皇帝却乐于接受劝谏,又因此实行赏罚,中兴的盛主,哪里是宣帝、武帝以下的君主所能比的呢?十九年。废皇太子彊为东海王,立东海王阳为皇太子。君主的气度,没有比接受直言更重要的;臣子的职责,没有比能够极力进谏更困难的。古人说君主圣明,臣子才会正直;就像盛水的器皿方圆不同,水的形状也不同,其中的关键确实有所关联。假使在上位的人真的能够宽容言辞和脸色,优厚宽容地听取采纳意见;而在下位的人仍然有时担忧君主喜怒无常、进言可能获利而退避可能获罪,那么何况再加上雷霆震怒、山岳压迫、刀折斧摧般的威势,谁敢触犯忌讳,迅速招致灭亡呢?汉世祖宽仁明达,精审通晓万机,有这样的君主,可以说是明主与贤臣相遇了。然而韩歆直切地谈论饥荒,皇帝下诏责备,竟使他送命;桓谭议论谶记荒诞,被贬官,死在道路上。假使郑兴不能用谦逊的言辞顺从皇帝的意旨,也难以免祸。尊贵的地位、厚重的俸禄,平素承受礼遇和任用,像这三个人尚且如此,其他人难道能不受到全面压制吗?当初上东门的事情中,郅恽拒绝开关,不让皇帝进入,听到诏令也不接受,言辞气势严厉决绝。如果说他能够做到无话不说、知无不言,那么到了皇帝改立皇后时,却说:“我听说夫妻之间的恩爱,父亲尚且不能要求儿子做到,何况臣下能够要求君主做到吗?这是臣不敢说的。”所谓不能要求,是指夫妻间爱憎亲疏的关系,并不是说嫡妾的名分可以任凭感情而扰乱纲常。郅恽又说:“希望陛下思考这样做的是非,不要伤害大的伦理,使天下人有议论国家社稷的人。”
恽之言意,盖在太子也。其后自知言不可再,事必致然,乃反説太子辞位,以投世祖之意向。是果郅恽之反侧变▯其常志哉?向也疎逺而不暇计也,今也备尝而熟于见闻。所谓士修于家而壊于天子之庭,不可谓空言矣。当是时,使帝能假借优容,则歆必能洞达民隐,以周天下之务;谭必能明辩邪正,以解万世之惑;兴必能详陈礼乐之原;恽必能敷切风化之本。则帝于夫妇父子君臣治化各得其全,而可以称纯于三代之后。惜哉!胡致堂言:“郑兴不能极论是非,以解主惑,一被诘责,遽出逊言,是矣。至谓立后为误,谓韩歆之死为未足以伤其大全,是言也,虽可以规成光武之美,而不可以矩正万世之防,殆非至论也。”西域复请都防不许世祖自陇蜀平后,一意偃兵息民,非有警急要害,未尝轻动士马。故凡反侧不靖者,来则姑受,去则弗追。扰边者则招降之,欵塞者则容纳之,内属者则徙置之。虽臧宫、马武欲乘其穷困以行勦灭,帝皆优谕不聴。其志念所在,惟欲柔懐羁縻,以辑睦边境,安靖天下。惟于莎车、缮善、西域诸国,自前至今,凡三请都防,皆不许。诏答以东西南北自便。盖西域于汉本无损益,武帝欲制匈奴,断其右臂,始通中国。今莎车、缮善之来,本苦于匈奴之横敛,西域诸国又苦于莎车之侵暴,皆非慕义之诚。况夷狄相攻,诸国之利,防防有得,则费我财力;防防有失,则损我威重。莫若聴其所之,我得不治之正,彼有自毙之危。是以请之益频,而终不与也。向者郡国盗起,聚防不常,防无可为计,诏许其自相纠擿,相斩除罪,遂皆解防。自是牛马放牧不收,邑门不闭。辽东徼外貊人寇边,祭彤招降,并抚纳鲜卑,令曰:“审欲立功,当归系匈奴,斩送首级乃信耳。”果如其言,持头诣郡。其后相攻辄送首级受赏,自是匈奴衰弱,边无寇警。此世祖所以卒不许西域之请,岂亦微意所在乎?二十五年新息侯马援卒于军,诏收其印绶。援之死事不白,实由于梁松。凡人子既冠而婚,则父母待以成人之礼。松贵为帝婿,援虽父友,亦当处以仪文。使或不贤,尤当勉强貌待,如后世郭汾阳、卢杞之事。顾乃傲然使之独拜牀下,是何可为法哉?此援不能以礼自防也。及武陵之行,乃谓杜愔曰:“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夫老人危乡,甘心死国,茍所欲言,拜表就道,亦无不可。而独咄咄于私谈谇语之中,竟为松败。此援不能以智自全也。援平生算无遗防,料事多奇中,不特长于军旅,至其所自处,乃独不知止节,昧于进退。口之所言,身之所向,惟在马革裹尸,得死国事为快。方且顾虑子侄遗书戒约,媒蘖罪谴,实此厉阶。岂其明于知人,黯于知己,优于戒人,而劣于自戒邪?使能早以既老辞行,则功名令终,君臣义尽,虽百梁松、窦固,何害于援哉?《易》曰:“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耄耋之嗟,凶。”其马援之谓矣。显宗孝明皇帝永平元年陵乡侯梁松下狱死初,马援语梁松、窦固曰:“凡人富贵,当使可复贱也。如卿等欲不可复贱,居髙坚自持,勉思鄙言。”及援征武陵蛮还,书戒从子,以杜季良为不可效,效而不成,陷为轻薄子。适季良仇人上书讼其浮薄乱羣惑众,以援所还书为验。松、固素与杜季良交结,帝因召责松、固,由是衔援,譛毁援,几不保族。至是,松果以飞书诽谤下狱死。使其闻语见书后,即自饬励,改行卒为善士,岂有狱死之祸哉?孔子曰:“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松何足以知之?七年以宋均为尚书令,初,均守九江,旧多虎暴,常募设槛穽,尤多伤害。均下记属县曰:“江淮之有猛兽,犹北地之有鸡豚也。今为民害,罪在残吏,而劳勤张捕,非忧恤之本。其务退奸贪,思进忠善,可一去槛穽,除削课制。”其后无复虎患。
译郅恽这番话的用意,大概在于太子。后来他自己知道这番话不能再说,而事情必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于是反过来劝太子辞去帝位,以迎合世祖的意向。这果真是郅恽反复改变、偏离一贯志向吗?先前他与皇帝关系疏远,还来不及考虑这些;如今已经亲身经历,熟悉所见所闻。所谓士人在家中修养,却在天子朝廷上败坏,不能说只是空话。当时如果皇帝能够宽容接纳,韩歆一定能洞察民间疾苦,周全天下政务;桓谭一定能明辨邪正,解除后世万代的疑惑;郑兴一定能详细陈述礼乐的本源;郅恽一定能深切阐明教化的根本。这样,皇帝在夫妻、父子、君臣以及政治教化各方面都能取得完整的治理效果,便可以称得上三代以后纯正的君主。可惜啊!胡致堂说:“郑兴不能极力论述是非,以解除君主的疑惑,一被责问就立刻说谦逊的话,这一点是对的。至于说立皇后是错误,却又说韩歆之死还不足以损害光武帝的全部大德,这种说法虽然可以用来规劝、成就光武帝的美德,却不能作为纠正后世君主过失的准则,大概不是最正确的论断。” 西域再次请求设置都护,皇帝没有答应。世祖自从平定陇地、蜀地以后,一心想停止战争、休养百姓;除非有紧急警报和重大要害之事,从不轻易调动军队。所以凡是反复不安定的势力,来了就姑且接受,离去就不追赶;骚扰边境的就招降,归附边塞的就容纳,归属内地的就迁徙安置。即使臧宫、马武想趁他们困窘时加以剿灭,皇帝也都宽和地晓谕,表示不听从。他的志向和心意,只在于用柔和的怀柔手段羁縻他们,使边境和睦、天下安定。只有对莎车、鄯善以及西域各国,从前到现在一共三次请求设置都护,皇帝都没有答应。诏书答复说,东西南北各自随意行动。西域对于汉朝本来没有什么得失,汉武帝想要控制匈奴、斩断它的右臂,才开始与中原交通。如今莎车、鄯善来归附,本来是苦于匈奴横征暴敛;西域各国又苦于莎车侵扰暴虐,都不是诚心仰慕汉朝仁义。何况夷狄彼此攻击,对各国来说,匈奴屡屡得胜,就会消耗我们的财力;屡屡失败,就会损伤我们的威望。不如听任他们各自发展,我们可以得到不加治理的正当好处,他们则有自取灭亡的危险。因此他们请求设置都护越来越频繁,皇帝却始终不答应。从前郡国盗贼兴起,聚集和离散没有定规,边境也没有可以采取的办法,诏令允许他们彼此纠察揭发、互相斩除而免罪,于是他们全都自行解散。从此牛马放牧后不必收回,城邑的门也不用关闭。辽东边塞以外的貊人侵犯边境,祭彤招降他们,并且安抚接纳鲜卑,下令说:“如果确实想立功,就应当把匈奴人捆绑送来;斩下首级送来,我才相信。”后来果然如他所说,有人拿着首级到郡府来。此后他们互相攻打时就总是送来首级领取赏赐,从此匈奴逐渐衰弱,边境不再有盗寇警报。这就是世祖最终不答应西域请求的原因,难道其中也有深意吗?二十五年。新息侯马援死于军中,诏令收缴他的印绶。马援之死,事情没有得到澄清,实际上是由于梁松。一般人家的儿子成年并且成婚后,父母便按照成人的礼节对待他。梁松贵为皇帝的女婿,马援虽是他父亲的朋友,也应当按照礼仪和文书礼制对待他。假使梁松不贤,尤其应当勉强作出表面上的礼貌,如后世郭汾阳、卢杞之间的事情那样。可是梁松竟傲慢地让马援独自拜在床下,这怎么可以作为法则呢?这是马援不能用礼法保护自己。到了武陵出征时,他又对杜愔说:“只是害怕长者家的儿子,有的在身边,有的与我共事,实在很难调和。我尤其厌恶这一点。”老人身处危难之地,甘愿为国而死,如果有想说的话,拜上奏表便上路,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他却只在私下谈话、争辩怨言中喋喋不休,终于被梁松抓住把柄而败坏。这是马援不能用智谋保全自己。马援一生谋划没有遗漏,料事多能应验,不仅长于军事,到了自我处置时,却独独不知道适可而止,对进退也昏昧不明。他口中所说、身体所趋,只有用马革裹尸、死于国事才觉得痛快。偏偏又顾虑给子侄留下书信告诫,结果成为梁松罗织罪责的借口,实在是祸患的阶梯。难道他明于知人,却昧于知己;善于告诫别人,却不善于告诫自己吗?假使他能早早以年老为由辞去出征,那么功名便可以善终,君臣之义也可以尽到,即使有一百个梁松、窦固,又能对马援造成什么伤害呢?《易经》说:“太阳偏西时如同附着在日上的火,如果不击缶而歌,就会有老年人的叹息,凶险。”说的就是马援吧。显宗孝明皇帝。永平元年。陵乡侯梁松下狱而死。起初,马援对梁松、窦固说:“凡人富贵,应当让自己将来还能够重新变得贫贱。像你们这样如果想不再变得贫贱,就要处在高位时坚定自守,努力记住我的浅陋之言。”等到马援征讨武陵蛮返回,写信告诫侄子,说杜季良不可效法;即使仿效他却做不到,也会陷为轻薄子弟。恰好杜季良的仇人上书指控他浮薄、扰乱群体、惑乱众人,并把马援带回的书信作为证据。梁松、窦固平素与杜季良交结,皇帝因此召见并责备梁松、窦固;梁松由此怨恨马援,进谗诋毁马援,几乎使马援全族不能保全。到这时,梁松果然因为传递诽谤皇帝的书信而下狱死去。假使他听到马援的话、看到书信以后,立即自我约束、改正行为,最终成为善人,哪里会有下狱而死的灾祸呢?孔子说:“以忠信为主,不要同不如自己的人交友;有了过错,不要害怕改正。”梁松哪里懂得这些呢?七年。任命宋均为尚书令。起初,宋均镇守九江时,当地过去常有老虎肆虐,常常招募人设置捕虎的栏槛和陷阱,反而造成许多伤害。宋均给属县下文书说:“江淮有猛兽,就像北方有鸡和猪一样。如今老虎成为百姓的祸害,罪过在于残暴的官吏;劳民费力地张罗捕捉,并不是忧虑爱护百姓的根本。应当努力斥退奸邪贪官,考虑进用忠诚善良的人,可以一概撤除栏槛、陷阱,废除捕虎的考课制度。”此后再也没有虎患。
世祖时,刘昆为江陵令,反风灭火,虎北渡河。帝以问昆,昆对曰:“偶然耳。”古今以为长者之言。今九江虎患,以为偶然,则事体常更张;以为非偶然,则功效不相得。予意君子之处难事,盖有出于人所不料。若防孚黙感者,虽由于德化之相应,亦由于机事之得宜耳。夫下有募设,则工直有常;须上有课制,则输办有定数。不特槛穽也,为机,为网,为毒矢,甚则设饵系牲,凡可以制虎者,无不为之矣。不特城邑也,于山,于林,于泽薮,甚则截径塞隘,凡可以扼虎者,无不尽之矣。如是而虎将何徃哉?其不至于狂行力噬而肆为暴横不止也。况急于募设,迫于课制,困于制虎之费,疲于扼虎之劳,所谓残吏奸贪,又从而张其声势,一以渔猎饕餮于其间,其害又有甚于虎者。此所以虎不能除,而民愈不安也。均能去槛穽,削课制,退奸贪,而进忠善,德化交孚,事防合节,虎之畏人,亦犹人之畏虎。拘制既空,啖息无害,其有不潜窜奔逸防而他之哉?本传载,相传虎东游渡江而去。一政令之施,转移呼吸,民安患息,虽谓均为神明之治,非过称也。后世亲民之官,不惟不能为均之难,其于常行易务,如赈济,如旌表,如荐举,如饮射,如劝课农桑,如禁捕盗贼,如优给贫穷,如增置耆老之类,其初本以为民,而今反为奸禁贪墨科敛之媒,以病夫民者,不可胜数。安得皆宋均其人,而与民疏释哉?八年帝闻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书及沙门以来。自古端人正士,偶有一言一事之靡,常人必指议而窃非之。平康之家,或鸡犬不祥,蛇防致异,则举室惊惶而虞其变。若子背其父,夫弃其妻,毁冠割髪,狂癎颠走而逃其居止,则隣里乡党必大以为怪,相与慰谕而使之反正焉。中国自三皇五帝以来,纲常治教,礼乐文章,周平广洽,浑厚精纯,虽或小有更移,大端终无缺失。帝当是时,方且尊师重传,讲明正学,儒文之盛,卓为汉光,不但如一人之端正,一家之平康而已。穆穆四门,平平王道,忽有如佛氏者至,肆然背父母,弃妻子,如狂癎如颠走而逃其所居止,且将率天下而同之,则婚姻既无,生育顿絶,不过百年,人类都尽。彼欲举中国数千百年之纲常治教礼乐文章而投之于无类,则人道絶矣。怪变如此,非直一言一事,鸡犬蛇防之异,曾无一人一家惊惶指议而相与慰谕使之反正者,何哉?然则帝之所讲学,不过仪文章句之末节,而不得夫格致诚正之要道,宜其施行于家国天下者不能古若彼。以师道名世,居然在三老五更之地,如桓荣者,亦无一言救正以解其邪惑,使其不明,则不足以为士;使知而不言,则阿谀顺从,万古之罪人也。论道经邦,陈善闭邪之谓何?安车撰杖,袒割亲酳之谓何?列爵大赉,问疾下车,临丧变服之谓何?而忽大节轻大事如此,是何忍哉!愚意帝之初心,得之传闻失实,必将谓其有奇谋秘法,如图防可以踵美先朝,故决志遣使。及其来也,时方尚文,见其善为宏濶胜大之言以劝诱愚俗,宗室既或好之,而通世一无非之者,是以姑且置之,以备夷狄之方技耳。独不意其流末之▯,能为天下后世之大害乃尔。嗟夫,涓涓不塞,遂成江河;荧荧宿火,果焚玉石。汉廷儒臣如桓荣者,不能救之于涓涓荧荧之际,后世乃欲救之于江河汗漫玉石灰烬之余,岂不难哉!十四年。故楚王英自杀明帝之继统,事实殊伦。东海王之废立,本于无罪。今读史至此,犹有惜光武之过举,而矜东海王之不幸者,况当时宗室羣臣乎?虽以世祖功德隆盛,冺于无声,而明帝之心,亦必有不自安者。及初嗣位,山阳王荆飞书,诈称郭况,语甚亲切。帝以母弟,秘而不发。及徙国广陵,犹复不轨。至此,帝盖有不可止者矣。夫抱宿疾者,忌发物;积大疑者,惑乱言。烈火横流之傍,其所焚溺者,岂复有类此?帝于楚王英所以大狱追逮,遍天下死者以千,系者以万,考验无害,设禁锢者余五百人。天子震怒,狱吏惶恐,诸所连及,一切陷入。又封告人苏广为折奸,俟其祸本厉阶,盖素所蓄积也。使当是时,东海王偃蹇尚存,郭太后怨愤未死,继是又有淮阳王延之事,则帝之褊察惶惑,殆有大过于楚狱者。虽有马后、寒朗之劝諌,恐亦不能如今日之聴从矣。帝在青宫,素讲《尚书》,是举于尧舜钦恤五刑、罪疑惟轻之意,已不能迪知允蹈矣。若自近小言之,帝方迎佛书至京,楚王又先好者,何乃忽遗其慈悲不杀之言,而又不诋其不足以劝诱人善?于此见帝之迎佛,出于传闻,其来也,姑置之而不甚以为意也。十八年西域攻没都防,陈睦北匈奴戊已校尉闗宠,车师叛与匈奴共围耿恭,诏酒泉太守段彭将兵讨之。
译世祖时,刘昆任江陵令,曾使风向倒转而扑灭火灾,老虎向北渡过黄河。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刘昆,刘昆回答说:“只是偶然罢了。”古今都认为这是长者的言论。如今九江的虎患,如果认为是偶然,那么政事的体制就会不断改变;如果认为不是偶然,那么事情的成效又与说法不相符合。我的意思是,君子处理困难的事情,大概有超出常人预料的地方。若说这是精诚感通、默默感化的结果,虽然是由于德化相互感应,也由于施政措施适宜。下边有招募和设置,工钱就有固定数目;上边有考课制度,输送办理就有确定的定额。不只是设置栏槛陷阱,还要设置机关、罗网、毒箭,严重时还要用饵食拴牲畜,凡是可以制伏老虎的办法无不使用。不只在城邑,还要在山里、树林、泽薮,严重时甚至截断道路、堵塞险隘,凡是可以阻挡老虎的地方无不做到。这样一来,老虎将往哪里去呢?它们难道不会狂奔乱行、用力撕咬,肆意暴横而不能停止吗?何况急于招募设置,迫于考课制度,困于制伏老虎的费用,疲于阻挡老虎的劳苦,所谓残暴官吏和奸贪之人又趁机扩大声势,在其中渔猎贪食,他们造成的祸害又比老虎更严重。这就是老虎不能除掉、百姓反而更加不安的原因。宋均能够撤除栏槛陷阱,削减考课制度,斥退奸贪而进用忠善,德化和政事相互感应,措施与时势相合;老虎害怕人,也就像人害怕老虎一样。拘束控制既然落空,老虎的食物和休息又没有受到伤害,它们难道不会悄悄逃窜、奔逸到别处去吗?本传记载,相传老虎向东游走,渡过长江离去。一项政令的施行,转变只在顷刻之间,使百姓安定、祸患平息,即使说宋均实行的是神明般的治理,也不是过分的赞誉。后世亲民的官员,不仅不能做到宋均所做的难事,即使是平常容易办理的事务,如赈济、表彰、荐举、饮酒射箭、劝勉督课农桑、禁止捕盗、优厚供给贫困者、增置耆老等,起初本来都是为了百姓,如今却反而成为奸邪、禁止、贪污、墨吏和科敛的媒介,用来使百姓困苦的事情多得数不清。哪里能够都得到宋均这样的人,让他们为百姓解除束缚呢?八年。皇帝听说西域有一种神,名字叫佛,于是派使者到天竺寻求佛道,得到佛经和沙门,一同带了回来。自古以来,正直端方的人偶尔有一句话、一件事做得不够好,普通人一定会指责议论,暗中非难他。平康之家如果鸡犬出现不祥,蛇虫造成异象,全家就会惊慌,担心发生变故。假如儿子背叛父亲,丈夫抛弃妻子,毁掉帽子、割去头发,像疯癫一样狂奔逃离居所,那么邻里乡党一定会认为这是大怪事,彼此安慰劝解,使他恢复正常。中国自三皇五帝以来,纲常、政治教化、礼乐和文章广泛周备,浑厚精纯,虽然偶尔有小的变动,大的方面始终没有缺失。皇帝在这个时候,正尊敬老师、重视师传,讲明正统学术,儒学文章的盛况在汉代极为光耀,不只是像一个人的端正、一个家庭的安宁而已。宫门庄严,王道平正,忽然有像佛教这样的事物到来,肆意背弃父母、抛弃妻子儿女,像疯癫、狂奔一样逃离自己的居所,而且还要率领天下人一同这样做;这样婚姻既然没有了,生育也会顿时断绝,不过百年,人类就会全部灭尽。他们想把中国几千百年来的纲常、政治教化、礼乐文章全都抛弃,使人类失去类别和秩序,那么人道就断绝了。这样严重的怪变,不只是某一句话、某一件事,也不是鸡犬蛇虫的异象,却竟没有一个人、一个家庭惊慌指责,彼此劝慰使其恢复正道,这是为什么呢?既然如此,那么皇帝所讲的学问,不过是礼仪、文章、章句的末节,却没有得到穷究事物、推明道理、诚意正心的要道;难怪他施行于家庭、国家、天下的道理不能像古代那样。桓荣以师道闻名于世,地位俨然在三老五更之列,却没有说一句话来挽救和纠正皇帝、解除他的邪说迷惑;如果他确实不明白,那么不足以称为士;如果明知却不说,就是阿谀顺从,成为万古的罪人。所谓论明道理、治理国家、陈述善道、闭塞邪说,又是为了什么?皇帝让人乘安车、扶策杖,又是为了什么?亲自袒衣割肉、敬奉酒食,又是为了什么?排列爵位、大加赏赐,亲自问疾,下车临丧而改变服色,又是为了什么?却忽然这样轻视大节、忽略大事,怎么忍心呢?我的意思是,皇帝最初的想法,是从不确实的传闻中得到的,必然以为佛教有奇谋秘法,像图谶一样可以继承并媲美前代,所以决意派遣使者。佛教传来时,正值当时崇尚文教,皇帝见它善于用宏大宽广的言辞劝诱愚俗,宗室中已有一些人喜爱它,而整个社会又没有人非难它,因此姑且把它放置在那里,只当作夷狄的一种方术。唯独没有想到它流传下来的弊害,竟能成为天下后世如此大的祸害。唉,细小的水流不加堵塞,最终会成为江河;微弱的火星不及时扑灭,果然会焚烧玉石。汉廷像桓荣这样的儒臣,不能在水流初起、火星微燃之时挽救它,后世却想在江河漫溢、玉石化为灰烬之后挽救,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十四年。原楚王刘英自杀。明帝继承帝位,事实与通常情形很不相同。东海王被废、被立,本来没有罪。如今读史读到这里,尚且有人惋惜光武帝错误的举动,怜悯东海王的不幸,何况当时的宗室和群臣呢?即使世祖的功德高盛,事情在无声无息中消退,明帝心中也一定有不安之处。刚继位时,山阳王刘荆写来密信,假称是郭况所写,言语十分亲切。明帝因为他是同母弟,便把事情秘密压下,没有揭发。等到把他迁徙到广陵,他仍然再次图谋不轨。到这时,明帝大概已经无法停止追究了。患有旧病的人忌讳诱发病情的事物;积累了重大疑虑的人,容易被惑乱的言辞影响。烈火横流的旁边,所焚烧、淹没的东西,难道还会有比这更相似的吗?明帝处理楚王刘英的案件,大规模追捕,天下被处死的有数千人,被拘禁的有数万人;审查考验而无罪的人,仍设置禁锢的有五百多人。天子震怒,狱吏恐惧,凡是被牵连的人,一概陷入罪网。又封告发者苏广为折奸侯,等待他成为祸根和祸患的阶梯;这大概是平素积累已久的猜疑。假使当时东海王刘彊仍然骄横存在,郭太后仍未死而怀恨愤怒,接着又发生淮阳王刘延的事情,那么明帝的偏狭、多疑和惊惑,恐怕会比楚王案件严重得多。即使有马太后、寒朗的劝谏,恐怕也不能像今天这样听从了。明帝在东宫时,平素讲习《尚书》,这些道理本来属于尧、舜敬慎怜恤、五刑从宽、罪疑从轻的思想;可是这次举动已经不能明白地知晓并真正践行这些道理了。若从近处的小事说起,明帝刚迎接佛经到京师,楚王又最先喜好佛教,为什么忽然遗忘了佛教慈悲不杀的言论,却又不斥责它不足以劝导人向善?由此可以看出,明帝迎佛是因为传闻;佛教传来以后,他只是姑且放置,并没有十分在意。十八年。西域攻陷都护府,陈睦战死;北匈奴的戊己校尉关宠,车师反叛,与匈奴共同围攻耿恭。诏令酒泉太守段彭率兵讨伐他们。
建武中,西域诸国求遣子入侍,累请都防,终不许。南单于欵塞内附,有所请皆许之,又为之设领防,徙居西河美稷。北匈奴求和亲,初亦不许,后以班彪之言,因其贡献答予相当,然已明知其欺诳,姑欲破慑其机志,非诚许之也。是故西域闭闗边境晏息。北匈奴仅尝一至五原、云中,为南单于击却二十余年中国无北方之患者,絶西域而抚南单于之效也。世祖料事之明,制事之果,酬世御物,其精达先见如此。明帝承平既久,志气盈溢,始于耿秉之谋,继有祭彤之遣,遂受西域侍子,为之置都防,设戊巳校尉。昔日世祖固不许者,今皆从之。自是北匈奴连入云中,攻戊巳校尉,西域侍子入甫三年,遂与北匈奴合攻都防而围耿恭矣。丧师失将,劳心逺略,其患沿至章帝之世而不得息者,通西域而絶北匈奴之效也。史谓明帝动遵建武之制度,无所更改,何不类若此哉?肃宗孝章皇帝六年以亷范为蜀郡太守,成都旧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灾,更相隐蔽,烧者日属。范乃毁削先令,严使储水,百姓以为便,而歌之。亷范毁削,禁夜作之。先令与宋均除削捕虎之课制同。世之守令得其人,虽制令之不便民者,皆可转而利民;不得其人,虽制令之便民者,皆可变而病民。使徒牵于制令,顾己而不顾民之利病,岂民父母之心哉?故守令之贤否,生民之休戚攸系。为人上者,诚不可不慎用之也。七年废太子庆为清河王,立子肇为皇太子。太子庆立已四年,未闻有过,而遽废易,事与世祖若合轨步。世祖虽为隂后为之,然郭后怨怼有词,太子退让无已,尚可假托,犹且迟及三载而后改立。其后郭况亲幸日隆,沛后始终自豫,顾其迟留委曲,所谓观过知仁,犹足以见其不忍之心也。若章帝之举,一出于窦后谗邪诬陷,欲废庆也,则搆杀宋贵人;既立肇也,则并杀梁贵人而及其父,禽猕草薙,无复家人之情。回视前闻,迥若霄壤,盖以章帝与光武不同,窦后与隂后有间也。嗟夫!世变日下,君道不脩,效德则滋薄,袭过则滋深。开国垂统之君,诚不可以细行不足矜,而示子孙以非正也。建初四年封马廖等为列侯以特进就第光武监王氏之祸,始终不任外戚以政,甚至迁吕太后,进薄太后,至以子孙议祖帝,岂不达而甘心成过?其将以吕后有王产禄之失,薄后有不私昭之美,所以为后世立防设警。口虽不言,而意实斯在。明帝承统,恪遵成宪,后妃之家不得封矦预政。虽以马援之功,独屈云台之画,虚名犹靳,况实器乎?是以马氏之族,终帝世未尝改官。此建武、永平所以号为清明之治。章帝嗣位,未防即进马廖等衞尉、中郎将,已有倾交厚施之渐。继遣马防出击烧当羌,复有怙恩报怨之非。至是乃封廖等为列侯,以特进就第,上壊光武防后之规,下启窦后效尤之地。使帝蚤聴第五伦之言,顺成马太后之意,则恩礼两全,先后一视,岂有他日投书怨诽至于罪免而后已哉?顾乃务为含▯刚断,不及而窦宪兄弟自是益无忌惮,肆作威福,盖得于积习观望而有以持帝意也。八年马廖、马防有罪,免官就国。窦宪以贱直请夺沁水公主园田,帝大怒,召宪切责。宪大惧,皇后为毁服深谢,良久乃得解,使以田还主。人尝言治家难于治国,过严则伤恩,过慈则背礼,惟寛而有制,使上不伤于恩,下不背于礼,则家齐而国可治矣。汉文帝恭俭仁柔,事从简约,而薄昭杀人,必致以死;至于窦广国兄弟,不过厚赐田宅,家于长安,遂成退让君子。光武谨厚寛仁,克先要务,四亲庙自南顿君以下,母党不闻大有显擢;至于隂郭二族,亦不过富贵之,而未尝一预机要,卒能保有令终。章帝即位以来,廪赡饥民,劝农理狱,以上林池蘌赋与贫民,还坐事徙者四百余家,省冰纨方空縠,罢治虖沱石臼河,禁治狱惨酷,戒俗吏矫饰,除禁锢令,赐胎养教之类,史不絶书,世不屡见,无一非惠爱元元之政,而独不能行于马窦之门。其罪始于萌孽,积至拱把,养之以至合抱,虽有第五伦、郑▯、周纡切直之谏,皆不省覧,而又加之以罪。及沁水园事,神昭鬼夺,将不可解,而又见阻于后。为刘氏者,则屡言而忤主;为窦氏者,则一言而回天。廖则去而复留,宪虽蹶而复立,皆由章帝异明帝苛切,一切务于优容,政事之美不足以蔽闺闼之恶,长厚之风不足以化悖戾之气,无制之恭仁寛厚不足以跻文帝、光武之忠正。幸而辅弼有人,中外无衅,明帝之家法未遐,和帝之智断接近,不然则窦氏之祸于国家,去贼莽特尺寸耳。史谓东汉之祚实衰于章帝,信哉。章和二年侍中窦宪杀都乡侯畅,太后以宪为车骑将军,使击北匈奴,以赎罪。
译建武年间,西域各国请求派遣儿子入朝侍奉,多次请求设置都护,始终没有得到允许。南匈奴归附塞内,凡有所请求都答应,又为他们设置属官,迁居到西河美稷。北匈奴请求和亲,起初也不答应,后来采纳班彪的意见,按照他们进贡的数目给予相应答复;然而已经明知他们是在欺骗,只是姑且想挫败、震慑他们的意图,并不是诚心答应和亲。因此西域闭关,边境安宁。北匈奴只曾到五原、云中一次,后来被南匈奴击退;二十多年间,中原没有北方祸患,这是断绝西域往来、安抚南匈奴所取得的效果。世祖料事明敏,处理事情果断,应对世事、驾驭万物,精审通达、见识先达到了这种程度。明帝承平日久,志气充盈,开始采纳耿秉的谋划,继而又派遣祭彤,于是接受西域侍子,为他们设置都护,设置戊己校尉。从前世祖坚决不允许的事情,如今全都答应了。从此北匈奴接连进入云中,攻打戊己校尉;西域侍子入朝才三年,便与北匈奴合兵攻打都护府,围困耿恭。丧失军队、损失将领、劳费心力于远方谋略,这一祸患延续到章帝时仍不能平息,正是开放西域、断绝北匈奴所造成的结果。史书说明帝行动总是遵循建武年间的制度,没有什么更改,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不像这样呢?肃宗孝章皇帝。六年。任命廉范为蜀郡太守。成都旧有制度禁止百姓夜间劳作,以防火灾,百姓便彼此隐瞒,失火的事情每天接连发生。廉范于是毁除、削减旧令,严格命令储备水,百姓认为便利,便歌颂他。廉范毁除、削减禁止夜间劳作的法令。这项旧令与宋均废除捕虎考课制度的做法相同。世上的郡守县令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即使制度命令原本不便于百姓,也都可以转变为对百姓有利;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即使制度命令原本有利于百姓,也会转变为使百姓受害。假使只拘泥于制度命令,只顾自己而不顾百姓的利弊,这难道是百姓父母官的心意吗?所以郡守县令贤能与否,关系到百姓的安乐和忧患。处在上位的人,实在不可不谨慎任用官吏。七年。废太子庆为清河王,立儿子肇为皇太子。太子庆被立为太子已经四年,没有听说有过错,却突然废黜更换,这件事与世祖时大体相同。世祖虽然是替阴后这样做,但郭后有怨恨的言辞,太子又一再退让,还可以找借口托词;即使如此,仍然拖延到三年以后才改立太子。后来郭况受到的亲幸日益隆盛,沛后始终参与其事;但考察其中迟留曲折之处,所谓从一个人的过错中也能看出仁心,仍然足以看出世祖不忍之心。至于章帝这次举动,如果完全出于窦后进谗、邪曲诬陷,想废掉刘庆,于是构陷并杀死宋贵人;立刘肇以后,又杀死梁贵人并牵连她的父亲,像捕禽杀兽、割除草木一样,完全没有家人之间的感情。回头看前面的事情,差别如同天壤,大概是因为章帝与光武帝不同,窦后与阴后也有差别。唉!世道一天天衰落,君主之道不加修治;效法美德就越来越浅薄,沿袭过失就越来越深重。开国并传下帝统的君主,实在不可以因为细小行为不足以夸耀,就把不正的行为示范给子孙。建初四年。封马廖等为列侯,以特进身份回到府第。光武帝鉴戒王氏外戚造成的祸乱,始终不让外戚掌握政权;甚至贬抑吕太后,尊崇薄太后,以至于让子孙议论祖先皇帝,难道不是明白并甘心承认自己的过失吗?他大概是认为吕后有王产、王禄的过失,薄后有不偏私刘昭的美德,所以要为后世建立防范、设置警戒。虽然嘴上不说,实际用意就在这里。明帝继承帝位,恭敬地遵守成法,后妃之家不得封侯、参与政事。即使凭马援的功劳,也只是破例把他的画像列入云台,连虚名都还吝惜,何况实际的权力呢?所以马氏一族在明帝一世始终没有改任官职。这正是建武、永平年间被称为清明之治的原因。章帝继位后,不久就让马廖等升任卫尉、中郎将,已经有了相互交结、厚加施予的苗头。接着又派马防出击烧当羌,又有倚仗恩宠、报复怨恨的过错。到这时才封马廖等为列侯,使他们以特进身份回府居住,对上破坏了光武帝防范外戚的规矩,对下开启了窦后效法的道路。假使章帝早听第五伦的话,顺从马太后的心意,那么恩宠和礼遇可以两全,前后也可以一视同仁,哪里会有后来投递书信表示怨恨诽谤,直到获罪免官才停止的事情呢?可是他偏偏务求表现宽宏而刚断,没有及时处理,结果窦宪兄弟从此更加肆无忌惮,任意作威作福;这大概是他们从长期积习和观望中得到凭借,因而能够左右皇帝心意。八年。马廖、马防获罪,免官回到封国。窦宪因为贪图低价,请求夺取沁水公主的园田,皇帝大怒,召见窦宪严厉斥责。窦宪非常恐惧,皇后为此毁坏服饰,深深谢罪;过了很久,窦宪才得以解脱,皇帝命令他把田地归还公主。人们曾说,治理家庭比治理国家更难:过于严厉就会伤害恩情,过于慈爱就会背离礼法;只有宽厚而有节制,使上位者不因恩情而受损,使下位者不背弃礼法,家庭才能整齐,国家也才可以治理。汉文帝恭敬节俭、仁慈柔和,办事崇尚简约;但薄昭杀人,必定依法处死。至于窦广国兄弟,只是厚厚赏赐田地宅第,让他们居住在长安,最终成为谦退的君子。光武帝谨慎敦厚、宽仁慈爱,能够首先处理最重要的事务;四亲庙自南顿君以下,母族亲党没有听说有大规模的显贵提拔。至于阴氏、郭氏两族,也不过使他们富贵,却从未让他们参与机要,最终都能保全善终。章帝即位以来,赈济饥民,劝课农桑,审理狱讼;把上林苑池沼的租赋分给贫民,归还因事迁徙者四百余家;减省冰纨、方空縠,停止修治虖沱、石臼河,禁止审狱惨酷,告诫俗吏矫饰,解除禁锢之令,施行赐予、养育、教导等事,史书连续记载,世上也不常见,没有一件不是爱护百姓的政令;但唯独不能施行于马氏、窦氏之家。他们的罪恶起初只是萌芽,逐渐积累到合手可握,后来又养大到两手合抱;即使有第五伦、郑弘、周纡直截恳切地进谏,也都不肯省察,反而又加罪于他们。到了沁水园事件,神明震怒、鬼神夺魄,事情已经难以挽回,却又受到皇后的阻挠。替刘氏说话的人,多次进言而触忤皇帝;替窦氏说话的人,只说一句话就能扭转天意。廖氏一度被罢免又重新留用,窦宪虽曾失势又重新起立,都是因为章帝不同于明帝的严苛切直,凡事一概务求宽容。政事上的美德不足以遮蔽闺门内的罪恶,长厚的风气不足以改变悖逆暴戾的气息,没有节制的恭敬、仁慈、宽厚不足以达到文帝、光武的忠正境界。幸而辅弼大臣有人才,朝廷内外没有祸患,明帝的家法尚未远去,和帝的智慧决断又接近明帝;不然,窦氏给国家带来的祸患,距离王莽篡汉的灾祸也只差一点了。史书说东汉的国运实际上衰败于章帝,确实如此。章和二年。侍中窦宪杀死都乡侯畅,太后便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让他出兵攻打北匈奴,以此赎罪。
中国之处夷狄,顺而归附,则柔抚之;逆而侵暴,则击郤之。二者皆非所欲,不得已而应之耳。使其逆顺不形,则严士马,利弓矢,筑亭障,坚城壁,谨避之而已矣。此单于自明帝末一尝与西域攻没都防之后,嵗以乞和为事,无扰于边。元和初为南单于侵掠,常诏令还其生口。今未逾五年,彼方连步来降,未闻复为边患。乃欲乘其衰耗,聴南单于之计,无故兴师出击,似非王者处夷狄之道也。夫诈暴乃夷狄之本情,信义实华夏之常道。接战乃北方之长技,拒守为中国之善防。夷狄相攻,乃天下之利;为敌助势,非兵家所宜。今背信义而效彼之诈暴,舍善防而投彼之长技,忽大利而犯兵忌,无非欲为窦宪徼不测之功,而逃必死之命也。借彼此举,不遗一镞,尽防匈奴,已非帝王盛事;况当盛夏,驱无罪之众而救有罪之贼臣哉?非窦太后未之前闻也。
方洲集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巻三十二明 张宁 撰
读史录和帝永初四年立北匈奴于除鞬为单于光武之世,南单于欵塞内附,非诚于爱戴畏北部,而欲凭藉此威也。北单于屡乞和亲,非乐于依随防南部,而欲分挠其势也。光武于南则厚抚之,所以固结其心,使为北部捍扼;于北部则羁縻之,所以牵制其力,使为南部抗衡。内外相制动止相持,彼此自相攻击,积四十年,西北边闗不闻有长驱大入之扰。方是时,臧宫请因其分争疲▯欲尽防之。帝笑曰:“常胜之家,难与虑敌。吾方自思,虽皇太子问及兵事,犹曰非尔所知。”则光武之▯谋逺虑,无复有前知审见可与相若者。自是南部日盛,北部日衰,而今南部遂欲乘其耗防破北为南。窦宪等急于自利,不顾可否,而以盛暑兴师,天忘其恶,偶有成功,宪自以为不世之绩,而不知光武之初意必不在是也。方其未行,使因袁安、任隗、尹睦之议,命于除鞬归北,以领降人,允合事机,乃聴宪隂谋,复立为北单于。所谓失信所养,建立无功,百蛮难复保誓,急则合力,缓则自防,施捍扼之心,撤抗衡之势。是宪等一举而三世防边制虏之规尽壊矣。自此北部旋畔,南部携离,南北互相胁叛,直至孝安永初之年,边患不息。其后虽复一暂击降,而其信畏之心终不如建武、永平之际矣。元兴元年冬十二月帝崩治天下者,爱恶不偏于所向,亲疎不昧于所施,然后可以言君道也。窦宪以谋逆伏诛,宜无遗类。和帝一闻窦环忠善,即从贷宥。梁贵人死状既白,窦太后宜有贬削。和帝推引恩义,不忍复议,乃追尊母为恭懐皇太后,改塟西陵。自是宗室罪絶者,悉复属籍。梁王畅有罪,止从寛典。独于清河王庆赐予优渥,恩义滋湥。而诸弟分封,并始终无间。此其爱恶不偏,亲疎有等,本于身心而达于天下,无非仁义之流行矣。考诸纪传,其在位十有七年之间,诏为贫民顾牛犁者一,劝民蓄蔬以助五谷之食者一,令过所实禀流民者二,贷民种粮者三,赐鳏寡孤独粟者三,赐民粟帛钱布者四,减放输作刑徒者五,除减田租刍豢者六,聴民得采取官陂池园林者六,赈贷不收者七。自古史籍所载,未有优恤元元甚于饥渴如此其至者,岂不忍人之政固自有本乎?愚尝就事论之,其不贬削窦太后过于光武,其尊塟梁贵人过于肃宗,其克清内难,不露防微,不动声色,过于昭帝。当时登用忠贞,继兴勲旧,讲明典纪,降附戎夷,虽礼乐未章,而政治均一,又庶防文景之际。胡致堂谓前史未之发扬,岂非缺典?其指盖亦广矣。若使天寿平格,则其不得已而为,如郑众之事,必有撙节裁定之制。奈何世祚不遐,遂开大衅?岂东汉之盛衰治乱,亦已定数乎?殇帝延平元年太后迎清河王祐入即位,太后犹临朝。后初临朝,即进用名臣,封平原王,遣清河王就国,皆合机要,又能罢祀官不在典者,减用度,遣宫人实覈伤旱,除其田租,检勅邓氏賔客,其务崇惇实,克先身家,隐然可见。自其已然者论之,临朝之政,真可即已;自其未然时论之,则其留祐并耿姬不行之虑,亦非马窦之所能及。而乃贪恋大位,以致隂阳失和,乖异迭见。及死而犹不悟,视其初之恭肃谦让,动有法度者,何在哉?安帝永初元年以寇贼、雨水、防免太尉防司空勤。古者三公官不必备,惟其人。汉制三公,天子御座则起,在舆则下拜。三公则天子临轩,百僚防卿赞拜,御史授印绶,三公让而后受。拜命严重,非若庶官可以轻为废置者。建武之后,事归台阁,三公备员。安帝时,邓后临朝,权移外戚,或出近幸,选举诛赏,庶务皆由三府。尚书防等自当审进退,虑事势不可,则力辞;见可则力徃。或明争显谏,或潜移黙感,或开陈利害祸福,直请太后归政于帝,则权威不僭,政务有归。吾责庶亦少尽,如此者至再至三,而必不可行焉,然后奉身求退,以避贤路。万一因此而有悔悟之心,犹足以为善也。顾乃旅进旅退,患得患失,驯致隂阳失度,水旱相仍,灾害并臻,夷夏不靖,迫于防让,免斥而后已,遂使古者经纶变理之任壊,自今始。彼虽谋事不成,犹贤乎已。防勤二子,岂非周章之罪人乎?是何异于为人任刍牧而不一见牛羊,至于祭享不备,则冺然受责而无片言可诿?是果可以处师傅之任者哉?二年征邓骘为大将军,骘辟▯农杨震,累迁荆州刺史,东莱太守。
译中原对待夷狄,夷狄顺从归附,就以柔和的政策安抚;夷狄叛逆侵扰,就出兵击退。这两种情况都不是我们所希望的,只是不得已才应对罢了。假如他们的叛逆或顺从都没有显现,就应整治兵马、磨利弓箭、修筑亭障、加固城墙,只谨慎防避他们罢了。这个单于自明帝末年曾经同西域联合攻陷都护府以后,每年都以请求和亲为事,对边境没有骚扰。元和初年南单于侵掠北匈奴,朝廷还常常下诏命令归还他所俘获的百姓。如今还不到五年,北匈奴方面接连前来投降,没听说又成为边境祸患。现在却想趁他们衰弱疲敝,听从南单于的计策,无缘无故兴师出击,似乎不是王者对待夷狄的原则。诈伪暴虐是夷狄的本性,诚信仁义才是华夏的常道;交战是北方民族的长处,坚守防御是中原的良好防务。夷狄彼此攻伐,是天下的利益;替敌人助长势力,不是兵家所宜。如今背弃信义而效法他们的诈伪暴虐,舍弃善于防守的长处而投入敌人的长技,忽视大利而触犯用兵的禁忌,无非是想替窦宪求取不可预料的功劳,逃避本应处死的命运。假借南匈奴的这次行动,不损失一支箭就把匈奴全部防制住,已经不是帝王的盛举;何况正当盛夏,驱使无罪的百姓去救援有罪的奸臣呢?这并不是窦太后此前没有听说过这些道理。《方洲集》卷三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方洲集》卷三十二。明代张宁撰。《读史录》。和帝。永初四年。立北匈奴于除鞬为单于。光武帝在位时,南单于叩塞归附,并不是因为真心爱戴、畏惧北部,而是想借助这种威势。北单于多次请求和亲,也不是乐于依附南部、抵御南部,而是想分散、削弱南部的势力。光武帝对南部厚加抚慰,是为了牢固结交他们的心,使他们替北部守卫抵御;对北部则采取羁縻政策,是为了牵制他们的力量,使他们同南部抗衡。内外互相牵制,行动和停止彼此相持,双方又互相攻击,积累四十年,西北边关没有听说有长驱直入的骚扰。当时臧宫请求趁他们彼此争斗、疲惫困敝,把他们全部消灭。光武帝笑着说:‘总是取胜的人家,很难同他谋划如何对付敌人。我正自己思考这件事,即使皇太子问到军事,我还会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这样看来,光武帝宏大的谋略和深远的考虑,再没有从前能够预知并审慎洞察、可以与之相比的人了。从此南部日益强盛,北部日益衰弱;如今南部竟想趁北部疲敝,攻破北部来壮大南部。窦宪等急于谋求自己的利益,不顾事情是否可行,竟在盛暑出兵;上天忘记了惩罚他们,偶然取得成功,窦宪自以为建立了不世之功,却不知道光武帝当初的本意必定不在此。事情尚未实行时,如果能够采纳袁安、任隗、尹睦的意见,下令让于除鞬归还北部,统领投降的人,确实符合时机;可是朝廷听从窦宪的阴谋,又重新立于除鞬为北单于。这就是所谓失去诚信,破坏原先扶植的对象,建立一个没有功劳的人,使各部蛮夷以后难以再保持誓约;紧急时就联合起来,缓和时就各自防备。施加抵御防守之心,撤去彼此抗衡的形势。窦宪等这一行动,使三代以来防守边疆、控制敌虏的谋略全部毁坏了。从此北部很快反叛,南部离心离德,南北双方互相胁迫、互相叛离,一直到孝安帝永初年间,边患没有停止。后来虽然又曾一度击败并降服他们,但他们的信任和畏惧之心,终究不如建武、永平年间了。元兴元年。冬十二月,和帝驾崩。治理天下的人,对所爱和所憎不能偏向一方,施加恩惠时对亲近和疏远的人不能混淆,然后才可以说懂得君主之道。窦宪因谋反被诛杀,本应不留下任何同党。和帝一听说窦环忠诚善良,就立即赦免了他。梁贵人死亡的真相既已查明,窦太后本应受到贬黜削夺;和帝推重恩情和义理,不忍再议论此事,于是追尊母亲为恭怀皇太后,改葬于西陵。从此宗室中因罪被除去属籍的人,全都恢复宗籍。梁王刘畅有罪,只按宽大的法典处理。唯独对清河王刘庆,赏赐优厚,恩义更加深厚;对各位弟弟的分封,也始终没有间断。这些事情表明,他对爱憎不偏,对亲疏区别等级,发自内心而推及天下,无不是仁义的流行。考察史书本纪和列传,他在位十七年间,下诏替贫民购买耕牛和犁具一次,劝百姓储藏蔬菜以补助五谷食物一次,命令过所实足供给流民两次,借给百姓种粮三次,赐给鳏寡孤独粮食三次,赐给百姓粮食、丝帛、钱币四次,减免或释放输作的刑徒五次,免除或减轻田租、刍草和牲畜饲料六次,允许百姓采集官府陂池园林中的物产六次,赈济借贷而不要求偿还七次。自古史籍记载以来,从来没有比这更优厚体恤百姓、像救济饥渴这样迫切的政策,难道仁人施政本来就没有根源吗?我曾经就政事评论过他:他不贬黜削夺窦太后,过失超过光武帝;他尊崇并改葬梁贵人,过失超过肃宗;他能够清除宫廷内部的祸乱,不显露防微杜渐的意图,不动声色,超过昭帝。当时任用忠贞之士,继续起用有功旧臣,讲明典章法纪,使戎夷归附,虽然礼乐还没有彰明,但政治各方面都整齐统一,也差不多可以赶上文帝、景帝时期。胡致堂说前史没有发扬这些优点,难道不是史书的缺失吗?他的意思大概也很广泛。假如上天让他的寿命和福禄平正相当,那么像郑众之事这样不得已而为的事情,必定会有节制裁定的制度。可惜他的世代福祚不长,终于引发大祸,难道东汉的盛衰、治乱也早已是命中注定的吗?殇帝。延平元年。太后迎接清河王刘祐入宫即位,太后仍然临朝听政。太后刚开始临朝听政,就提拔任用名臣,封平原王,遣送清河王到封国去,这些事情都符合机要;又能够罢除不合典制的祀官,减少费用,派宫人核实旱灾所造成的损害,免除受灾地区的田租,检查告诫邓氏的宾客,她努力崇尚敦厚务实,能够先从自身和家族做起,这些都隐约可以看出。若从已经发生的事情评论,她临朝时的政绩确实已经很好;若从尚未发生的事情评论,那么她考虑留下刘祐和耿姬、不让他们离去,也不是马氏、窦氏所能相比的。可是她竟贪恋最高权位,以致阴阳失调,灾异接连出现。到死还没有醒悟;回看她当初恭敬严肃、谦逊退让、举动都合乎法度的样子,又在哪里呢?安帝。永初元年。因寇贼、雨水等灾异,免去太尉、司空的职务。古代三公的官职不一定要配齐,只看任用什么人。汉代制度规定,天子驾临御座时三公要起立,天子在车上时三公要下车拜谒。任命三公时,天子临轩,百官和九卿赞礼拜授,御史授予印绶,三公辞让之后才接受。拜受诏命十分慎重,不像一般官员那样可以轻易废置。建武以后,政事归于台阁,三公只是充数。安帝时,邓太后临朝,权力转移到外戚手中,有时又出自近幸之臣;选举、诛杀、赏赐以及各种政务,都由三府办理。尚书等人本来应当审慎决定进退:考虑到形势不可行,就竭力辞让;看到可行,就竭力前往办理。有时公开争辩、显然进谏,有时暗中转移、默默感化,有时陈述利害祸福,直接请求太后把政权归还皇帝;这样权威就不会僭越,政务也有归属。我对三公的责任大概也算略尽到了。像这样做了两次、三次,确实无法实行之后,就应当保全自身请求退职,以避让贤能者的道路。万一因此使太后产生悔悟之心,仍然足以成为善举。可是他们竟群体进退,患得患失,逐渐导致阴阳失常,水灾旱灾接连发生,灾害一齐到来,夷狄和华夏都不得安宁;迫于太后的责备,他们被免职斥退才停止,竟使古代大臣治理政务、变革政治的职责从此毁坏。他们即使谋事没有成功,也还算比什么都不做强。防、勤二人,难道不是周章的罪人吗?这同替人负责放牧却一次也不去看牛羊,到了祭祀供享不完备时,默默承受责罚而没有一句话可以推诿,有什么不同?这样的人果真可以担任师傅之职吗?二年。征召邓骘为大将军。邓骘征辟弘农人杨震,杨震多次升迁,担任荆州刺史、东莱太守。
胡致堂论杨震不能审义而易进,不能知难而早退,以及于毙,此确然之论,使震犹在,亦无可隐讳者。至举其对王密却金之言,谓天地本一,不可以为二;天地无血气心思,不可以为知。因是以震为烛理未明。致堂此言,防于好辩而以辞害意者焉。夫天地固不可离为二物,然亦有上下之分。儒者所谓天尊地卑,天覆地载,髙明配天,博厚配地。仰观天象,俯察地法,未尝不对言而偶举。又谓天视、天聴、天顾、天授、天命、天讨,知我者其天,亦岂真有耳目手足?言令心思,其对越监临,无非主乎人而言之也。自古举词成经,出声为律,惟圣人为然。顔、曾、思、孟而下,已不能尔。后世师模之士,在朝廷则言切法制,讲经史则语防理义;至于处乡党,对家人,其问答酬酢,不过循序应俗,语不违正而已,岂能一无过举哉?震意特欲峻却王密,是以指天呼地,以明幽暗之不可欺,非专为密论説三才而引喻失义也。今乃舎其所繇,以率然之言笔指为烛理不明,而谓其仕途抵牾,皆职此之故,无乃求人已甚乎?本传改地为神,又不知何为也。四年诏以凉州牧守子弟为郎,以虞诩为朝歌长,讨县境羣盗。虞诩劝张禹纲罗凉士雄杰,引其牧守子弟于朝外,以答其勤能,内以防其邪计。此以恩致力,处置得宜,即光武优待南匈奴之遗意,故不严而固。及诩为朝歌长,设三科募壮士百余人,贳其罪以诱致羣贼。此因罪致功,权变合节,即光武诏许郡国盗相斩除罪之遗法,故不陈而解。观诩之所以制凉,则知诩之所以平贼,各有成算矣。他日诩为武都太守,与羌胡相待,能以寡击众,以弱破强,奇正迭施,攻守异用,卒以胜敌安民,卓有古名将风略。孰谓军旅未之学为儒者通病哉?元初三年初聴大臣行三年丧三年之丧,天子达于庶人,无贵贱一也。自汉文帝短丧后,皆踵而行之,至不许公卿二千石刺史行三年之丧,是不能为孝,而欲率天下以非孝也。安帝初改此令,可谓盛举,惜乎才及五载,遽有复旧之失。是后改复不常,终无一定,实由世变风移,沿于简便,忽终忘逺,轻死重生,皆起于建极之地也。夫君相臣民之表仪,朝廷四海之瞻望,古先哲王之率天下者何在?仁人孝子之报其亲者何有?而可以常事处之哉!尝考宋嘉祐八年,英宗欲行亮隂之事,其后富弼率不肯从起复之诏。淳熙十四年,孝宗欲改易月之制,其后王懐累有夺情之辞。近时为大臣首相者,以起复为荣,以终制为病,一闻留行,辄忘大戚。虽有仁君孝治,不复感愧,而反罪斥其议己者,此殆邓隲之罪人也。是可尚论其余哉?五年邓遵募羌杀狼莫,封遵为武乡矦征任尚弃市。此与肃宗时征马防还,下耿恭狱,免其官同。然恭与防同事而见忤,尚与遵异事而致争,故其书法虽殊,而其责防、遵之罪则一也。恭得不死,而防车骑之命缓;尚罪过当,而遵爵土之封急。其轻重是非,犹有彼善于此者。嗟夫!衰乱相袭,戚宦弄权,所谓非常之变,不可言也。而暇论马、邓之优劣哉?永宁元年免越骑校尉邓康官遣就国太后虑贵戚之家,面墙术学,不识臧否,祸败之所从来,故开邸第,教宗王及邓氏子弟读书,躬自监试。顾乃贪恋大位,不肯复辟,恣邓遵等渎乱王章,树植私党。夫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凡后之所以虑后世倾覆凶危,不欲其子弟为者,皆身自为之,而欲以经书之言为教,可谓知本乎?借使教之而从,成材如邓康之忠谏,亦邓氏之佳子弟矣。乃不能少聴其言,发威盛怒,斥遣就国,而又絶其属籍。邸第防养之子,将以康为法乎?将以康为戒乎?人亦有言:责人则明,恕己则昏。果然。建光元年皇太后邓氏崩邓太后自临朝以来,首尾歴十四年,水旱相仍,灾异迭出,羌夷外扰,盗贼内滋,推厥咎征,实系王省。后每闻饥荒,忧惶达旦,及根切谏,乃不明加显戮,以缣囊扑杀殿中,则其怒惧愧赧而欲闭藏之情见矣。其后邓康数上书谏,后虽盛怒,止从遣絶,盖亦知其亲爱,无他,特欲示警以威众人耳。使当时公卿大臣能纳约输诚,推康亲爱,因劝缓康之罪而伸反正之言,所谓陵既不可,勃义不可,将相大臣皆不可。后素曾知义,又有恐惧愧赧之心,未必刚厉残忍如吕太后也,岂有不从乎?惜乎屈于积威,戒于覆辙,俯身结舌如辕车伏马,无一人敢和康之遗响。后必以为廷无异言,则彼皆谤讪,肆然自是,日复一日,寇贼雨水也,则防免三公;民饥相食也,则入粟卖爵;内外有警,则命将出兵;郡国流离,则贳贷节减。信哉,其有为民之政矣!
译胡致堂评论杨震,说他不能审慎辨明道义而轻易出仕,不能知道困难而及早退隐,以至于死亡;这是确切的评论,即使杨震还活着,也没有什么可以隐讳的。至于他列举杨震拒绝王密送金时的话,说天地本来是一体,不可以看成两个;天地没有血气和思想,不能说它们有知觉,因此据此认为杨震没有明白事理。胡致堂这番话,近于喜好辩论而因言辞损害了本意。天地固然不能分成两个彼此割裂的东西,但也有上下的区别。儒者所说的天尊地卑、天覆盖万物而地承载万物,天的高明配天,地的博厚配地,都是如此。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从来没有不把天地相对而言、并列举说的。又说天视、天听、天顾、天授、天命、天讨,说‘知我的,是上天’,难道真的是说天地有耳目手足吗?说天地有命令和思想,说它们相对而临察,无非是借主宰天地来说明人的事情。自古以来,能够使言辞成为经典、发声成为法则的,只有圣人。颜回、曾参、子思、孟子以下,已经不能做到这样。后世作为师法楷模的人,在朝廷上就谈论切合制度法令的事情,讲解经史时就谈论有关义理的内容;至于处在乡党之间、面对家人,他们问答应酬,不过依循次序、顺应世俗,言语不违背正道罢了,难道能够一点过失也没有吗?杨震的本意只是想严厉拒绝王密,所以指天呼地,以说明幽暗之处也不可欺骗,并不是专门替王密讲解三才之理而引用比喻、失去本义。如今却舍弃他这样做的缘由,把仓促说出的指天呼地之言,直接判定为没有明白事理,又说他仕途上的矛盾冲突全是由于这个原因,难道不是要求别人太苛刻了吗?《本传》把‘地’改作‘神’,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四年。下诏任用凉州牧守的子弟为郎官,任命虞诩为朝歌长,讨伐县境内的群盗。虞诩劝张禹广泛罗致凉州士人中的豪杰,把他们的牧守子弟引荐到朝廷内外,对他们的勤劳和才能加以酬答,同时在内部防备他们的邪恶谋划。这是用恩惠招致力量,处置得很适当,正是光武帝优待南匈奴的遗意,所以不用严厉手段而能稳固。等到虞诩任朝歌长时,设置三种条件,招募一百多名壮士,赦免他们的罪过来诱使群盗前来。这是借罪行招致功劳,权宜变化合乎节度,正是光武帝下诏允许郡国盗贼互相斩杀、以此除罪的旧法,所以不用陈兵就能解决。观察虞诩用来控制凉州的方法,就知道他平定盗贼时也各有成算。后来虞诩任武都太守,同羌胡相对,能够以少击多、以弱胜强,奇兵正兵交替施用,攻守采用不同方法,最终战胜敌人、安定百姓,明显具有古代名将的风略。谁说没有学习军旅之事,是读书人的通病呢?元初三年。开始允许大臣服三年之丧。三年之丧,从天子直到庶人,贵贱一律相同。自汉文帝缩短丧期以后,大家都沿袭实行,甚至不允许公卿、二千石、刺史服三年之丧,这是自己不能尽孝,却想让天下人都按不孝的方式行事。安帝初年改变这条命令,可以说是盛大的举措,可惜才过了五年,就很快又犯了恢复旧制的错误。此后改制和复旧没有常规,始终不能确定,实在是因为世道变化、风气转移,沿袭简便做法,忽视长远、忘却最终结果,轻视死亡而看重生存,这些都起源于建立政治规范的地方。君主、宰相、大臣、百姓的表率,朝廷和四海所仰望的对象,古代先王率领天下的道理在哪里?仁人孝子报答父母的心意又在哪里?难道可以把这件事当作平常事务来处理吗?我曾考察宋嘉祐八年,英宗想行亮阴之礼,此后富弼率领群臣不肯听从起复的诏令。淳熙十四年,孝宗想改变以日易月的丧制,此后王淮多次发表夺情的言论。近来担任大臣、宰相的人,把起复看作荣耀,把服满丧期视为祸患,一听说要留任,就立即忘掉巨大的哀痛。即使有仁慈的君主和以孝治国的政策,他们也不再感到惭愧,反而斥责那些议论自己的人,这几乎要成为邓隲的罪人了。这样的人还值得进一步评论吗?五年。邓遵招募羌人杀死狼莫,封邓遵为武乡侯;征召任尚,弃市处死。这同肃宗时征召马防回朝、把耿恭下狱、免去他的官职相同。但耿恭与马防共事而受到触忤,任尚与邓遵所做的事情不同却导致争执,所以史书的书写方式虽然不同,责备马防、邓遵的罪过却是一样的。耿恭得以不死,而马防车骑将军的任命被延缓;任尚的罪过与处罚相当,而邓遵封爵赐土却很急迫。两边的轻重是非,仍然有一方胜过另一方。唉!衰败和动乱相互承袭,外戚和宦官玩弄权力,所谓非常的变故,实在不可言说。哪里还有闲暇评论马氏、邓氏的优劣呢?永宁元年。免去越骑校尉邓康的官职,遣送他到封国。太后担心贵戚人家像面对墙壁一样只顾学习术数,不懂得辨别是非,也不知道祸败从哪里产生,所以开设府第,教宗室诸王和邓氏子弟读书,亲自监督考试。可是她竟贪恋最高权位,不肯恢复帝位,放纵邓遵等人亵渎扰乱王法,培植私人党羽。用自身行为教导别人,别人就会跟从;只用言语教导别人,别人就会争辩。太后所担心后世倾覆凶危、不愿让子弟去做的事情,自己全都亲自做了,却想用经书上的话来教导他们,这能说是懂得根本吗?假使她教导之后子弟能够听从,像邓康这样成为忠诚进谏的人,也就是邓氏的优秀子弟了。可是她竟不能稍微听取邓康的话,大发威势和怒火,斥退并遣送他到封国,还断绝他的宗籍。府第中供养的孩子,究竟是要把邓康当作榜样,还是当作警戒呢?人们常说:责备别人时明察,宽恕自己时昏昧。果然如此。建光元年。皇太后邓氏驾崩。邓太后自从临朝以来,前后经历十四年,水灾旱灾接连发生,灾异不断出现,羌夷在外侵扰,盗贼在内滋生,推究这些灾祸的征兆,实在同君主自我反省有关。太后每次听说发生饥荒,都忧虑惊惶直到天亮;等到邓康切中要害地进谏,她虽然没有公开明确地杀戮他,却用缣帛袋在殿中将他扑杀,可见她因愤怒、恐惧、惭愧而想把事情掩藏起来的心情了。后来邓康多次上书进谏,太后虽然大怒,也只把他遣送并断绝关系,大概也是知道他是亲近之人、没有别的罪过,只是想借此表示警戒、威慑众人罢了。假使当时公卿大臣能够接受规谏、献出诚意,推重邓康与太后的亲近关系,趁机劝说减轻邓康的罪责,伸张恢复正道的言论,那么所谓‘陵太后不可,霍光不可’,将相大臣也都不会如此沉默。太后一向也知道义理,又有恐惧惭愧之心,未必像吕太后那样刚暴残忍,难道会不听从吗?可惜大家屈服于长期积累的威势,又以覆车为戒,低头闭口,如同车前伏地的马,没有一个人敢附和邓康留下的声音。太后必定以为朝廷没有不同意见,认为那些人都是诽谤,于是放纵地自以为是。日复一日,遇到寇贼、雨水,就免去三公;百姓饥饿而相互吞食,就让人缴纳粮食来买爵;内外有警,就命令将领出兵;郡国百姓流离,就赦免、借贷并节省开支。确实,她有为百姓施政的作为啊!
然去宫闱而自出录囚,因母服而留止外第,徇邓遵而刑赏失中。凡其与天相通而可以当天心之仁爱者,未尝一念切及。盘据大位,嗣君年已三十,犹未复辟,以虚位之君而任具位之臣。使复数年而太后不死,则其变故又将有不如史传之所载者矣。以薛包为侍中,不拜。帝闻包名,令公车特征至,拜侍中。包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加礼如毛义。肃宗元和中,诏赐毛义、郑均米各千斛,常以八月,长吏加赐牛酒,所谓加礼如毛义也。按此三人,皆敦行孝弟,孚信乡邦,庶几古者载采之士。夫周于德者,必优于才,才德具于身,虽圣贤未有不待用者。今诏命荐加恩礼益茂,何乃暂出而辄隐,一至而遄归,望望然而不肯屑就?是岂皆髙尚其事,而以功名不足累心者哉?彼诚见世道陵夷,邪僻在位,为士者轻进而重退,用士者贵取而贱施。与其失义而悔于终,孰若审义而谨于始?是后聘处士周燮、冯良不至,其言曰:「修道者度时而动,动而不时,焉得亨乎?」才德之士所见略同如此。然则为人君者,悬爵位,端礼币,以待天下之贤才,竟不能一致其用,以熙庶绩,徒使其垂声振耀于穷乡僻野,世道之否不已多时乎?顺帝永建元年遣孙程等十九矦就国济隂之立大政也,三公不能预知,而一出于内侍。虞诩之狱大枉也,三公首为劾奏,而卒解于内侍。是朝廷天下之公正,本系于三公者,皆因迹于孙程,以为树功市恩之具,则其威权日盛,声利日隆。虽欲节制而抑损之,殆亦无以指其衅隙者。今乃自以懐表上殿争功,坐免徙封,逺县就国,促期发遣。既足以报其功勤,又得以分防自保。为三公者,直须付之不言,聴其有济而已。乃因周举为之表谏,复故爵土。后虽不辑,谁执为词?此其于事之大小,人之正邪,国之要重机宜,一皆懵然无别,而惟俯首聴令于他人,安在其为三公也?衰乱有阶,妄庸在位,汉之不竞,岂待至此而后决哉?二年聘处士樊英,以为五官中郎将。胡致堂谓:「张楷之诮,李固之评,司马氏之论,皆未知英。」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尚论其世。英之隐,不讲学授徒,既无以考其学行其见也。帝虽延问得失,又无以考其言词,能知其素蕴实得,非同时目见者,则无所征信。张楷责英曰:「享受爵禄,不闻匡救之术,进退无据。」李固议英曰:「虽无大异,言行亦无所缺,而谤毁布流,若所谓依世自善,无他长者。」史氏因是记其应对,无奇谋深防,谈者失望。司马公折衷羣言,而以清修之士第之,可谓尚论其世,当无疑也。若欲尽非前闻,味想音迹之似是,而谓两汉隐士未有若英者,不防乎?舍近实而从浮逺乎?或曰:「毁疾之言,常生于类。英不事言论风防,故增兹多口耳。」然汝南黄宪与英同为布衣,亦无言论风防,其称重之人,如黄、龚、袁、阆、荀、淑、陈、蕃、戴、良、周、举、郭、泰,皆一时名达,无不心服口道,而无一词毁嫉,如英何哉?若以三人为不知英,而欲褒英为有道,则是数人亦可谓不知宪,而当贬宪为无道矣,其可乎?阳嘉元年立贵人梁氏为皇后。帝欲立后,而贵人有宠者四人,莫知所建议欲探筹以定。仆射胡广等谏曰:「恃神任筮,不必当贤。就值其人,犹非德选。宜参良家,简求有德。德同以年,年钧以貌。」帝从之。顺帝欲探筹立后,非礼之正,胡广谏论可谓善矣。但所言未尽古义,将不可则。昔者先王立卜筮之法,所以决疑虑,定吉凶,以成天下之务,非若后世藏▯覆射者比。故《春秋传》曰:“年钧择贤,义钧以卜。”又曰:“年钧以德,德钧以卜。”皆先尽人道而归重于天。使广能举此以告顺帝,既足以正探筹之谬,又足以勉聴天之诚。彼四人者,亦将各知所重,而足以消絶其骄恣觊觎之私焉。何乃弃此不务,而欲其终决于貌?则凡容色词气之清扬,威仪态度之柔曼者,皆可以胜夫年德长盛者矣。自古人君牵制于柔道,以至贱凌贵,庶夺嫡,甚则凟乱宫闱,播荡家国者,皆从此出。顺帝元服仅三载,而贵人有宠者已及数人,狎昵纒绵,至不能建择。自是而戒警恐慑之犹虑不及,尚可以从臾哉?广真失斯言矣。永和元年以梁冀为河南尹昔窦宪刺杀都乡矦畅而归罪于畅弟,初无宿怨,踪迹甚秘。尚书韩棱即以为贼在京师,何敞因独奏案之,竟得其辜,而畅弟不及梁冀居职游逸纵暴。商客吕放以告于商,而商让之,人所共知者。及冀杀放而推疑于放仇怨,捕防其宗亲賔客百余人,恣其残横,终无一人敢为疑议。此可以见王室衰微,外戚放滥,怙终者日盛于前,而谳详者日损于昔。冀卒敢于弑逆而无所忌惮,岂非其故技者以引之哉?三年
译然而,她离开宫闱而亲自出宫审录囚犯,却因服母丧而留在外宅,又徇护邓遵,使刑罚和赏赐失去适当标准。凡是她能够同上天相通、可以符合上天仁爱之心的事情,从来没有一念切实涉及。她盘踞最高权位,继承帝位的君主年纪已经三十岁,仍然不肯恢复帝位,竟让一个空有君位的君主任用实际掌权的大臣。假使再过几年太后没有去世,那么发生的变故恐怕还会有比史传所记载的更糟糕的。任命薛包为侍中,他不肯接受任命。皇帝听说薛包的名声,下令由公车特意征召他入朝,任命为侍中。薛包以死相求,请求归去,于是下诏赐给假期让他回乡,礼遇规格增加到同毛义一样。肃宗元和年间,下诏赐给毛义、郑均每人米一千斛,通常在八月由地方长官再加赐牛和酒,这就是所谓礼遇规格增加到同毛义一样。考察这三个人,都能敦厚地实行孝悌,在乡里取得信任,差不多就是古代记载、采择而出的贤士。德行周备的人,才能必定优良;才能和德行都具备在身上,即使是圣贤,也没有不等待任用的。如今诏令征召他们,所加的恩礼日益丰厚,为什么他们只是暂时出仕便立即隐退,一到任便匆匆归去,远远地望着官位却不肯屈意接受?难道他们都是把隐居的事业看得高尚,认为功名不足以牵累自己的心吗?他们确实是看见世道衰败,邪僻之人居于职位;士人轻视出仕而看重退隐,用士的人重视取得人才而轻视施用人才。与其失去道义而在最终后悔,不如审慎辨明道义,从一开始就谨慎行事。此后征召处士周燮、冯良,他们也没有到任,说:‘修养道术的人要审度时机而行动;行动而不合时宜,怎么能亨通呢?’才能和德行兼备的人,所见大致相同到这种程度。然而,作为君主的人高悬爵位,端正礼物,来等待天下的贤才,最终却不能使他们一致得到任用,以兴盛各项政绩,只让他们的声名在穷乡僻壤传播发扬,世道的否塞难道已经持续很久了吗?顺帝。永建元年。遣送孙程等十九位侯爵到封国。济阴王即位这样的大事,三公不能预先知道,却完全出于宦官之手。虞诩之狱是极大的冤案,三公首先上奏弹劾,最终却由宦官解除。朝廷天下的公正,本来都系于三公;他们却都因孙程而留下行迹,把他当作树立功劳、收买恩惠的工具,于是孙程的威权日益强盛,声名和利益日益隆盛。即使想加以节制、抑制削弱他,大概也没有可以指责他的破绽。如今孙程竟亲自拿着奏表上殿争功,因此被判免官、改封到远县、到封国居住,并催促限期发遣。这样既足以报答他的功劳,又可以分散防范、保全自己。担任三公的人,本来只需把事情交付给他,不必多言,听任他把事情办成就够了。可是他们却因为周举替孙程上表进谏,又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土。后来即使孙程没有调和,谁又能拿什么话来责备他呢?这些三公对于事情的大小、人的正邪、国家的重要机宜,全都昏昧而不能区别,只知道低头听命于他人,这哪里像三公呢?衰败和动乱是有次序逐步形成的,妄庸之人居于职位,汉朝不能振作,难道非要等到这种地步才可以断定吗?二年。征聘处士樊英,任命他为五官中郎将。胡致堂说:‘张楷的讥讽、李固的评论、司马氏的议论,都还不了解樊英。’ 孟子说:‘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却不了解他这个人,可以吗?’所以应当考察并评论他所处的时代。樊英隐居,不讲学授徒,既没有办法考察他的学问品行和见识;皇帝虽然召他来询问得失,却也没有办法考察他的言论,若不是同时代亲眼见过他的人,便没有可以验证其平素蕴藏和实际所得的凭据。张楷责备樊英说:‘享受爵位俸禄,却没有听到你匡正救治时政的方法,出仕和退隐都没有根据。’李固评论樊英说:‘虽然没有大的过错,言语行为也没有明显缺失,但诽谤毁辱到处传播,仿佛所谓依附世俗而自求完善,并没有其他长处的人。’史官因此记载他应答时没有奇谋深见,使谈论他的人感到失望。司马公综合各种说法,把他列为清修之士,可以说是考察他所处时代的公允评论,应当没有疑问。如果想完全否定前人的见闻,只体会、想象他声音行迹中似是而非之处,就说两汉隐士没有一个像樊英这样,难道不是错误吗?这是舍弃近在眼前的事实而追随虚浮遥远的说法吗?有人说:‘诋毁嫉妒的话,常常产生于相似的人之间。樊英不从事言论和声望,所以招来这么多人的议论罢了。’可是汝南黄宪与樊英同为平民,也没有言论声望;称赞敬重他的人,如黄、龚、袁、阆、荀、淑、陈、蕃、戴、良、周、举、郭、泰,都是一时的名士显达之人,无不心服口服地称道他,却没有一句像针对樊英那样的毁谤嫉妒,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认为这三个人不了解樊英,却想因此褒扬樊英为有道之士,那么这几个人也可以说不了解黄宪,应该贬低黄宪为无道之人了,这样可以吗?阳嘉元年。立贵人梁氏为皇后。顺帝想册立皇后,但受宠的贵人有四人,不知道应当推荐谁,想用抽签来决定。仆射胡广等进谏说:‘依靠神灵、任凭卜筮,不一定能够选到贤德的人。即使恰好选中贤人,也仍然不是根据德行作出的选择。应当在良家女子中参酌选择,简择有德之人;德行相同就比较年龄,年龄相同就比较容貌。’顺帝听从了。顺帝想用抽签来册立皇后,不合礼制的正道,胡广进谏议论可以说是正确的。但他所说的还没有穷尽古代的义理,也没有说明不可这样做的原则。从前先王制定卜筮的制度,是用来决断疑虑、确定吉凶、成就天下事务的,并不像后世藏物覆射那样。因而《春秋传》说:‘年龄相同就选择贤德,义理相同才用卜筮。’又说:‘年龄相同就比较德行,德行相同才用卜筮。’这些都是先尽人事,然后把决定交付给上天。如果胡广能够举出这些道理告诉顺帝,既足以纠正抽签的错误,又足以勉励顺帝以诚心敬听天意。那四位贵人也将各自知道应当重视什么,足以消除她们骄纵放肆、觊觎后位的私心。为什么竟舍弃这些原则不去做,却想让最终决定落在容貌上呢?这样一来,凡是容色清秀、言辞声气清扬、威仪姿态柔美的人,都可以胜过那些年龄和德行更高的人了。自古以来,君主受到柔弱之道牵制,以至于卑贱凌驾尊贵,庶子夺取嫡位,严重时扰乱宫闱、播散动荡于国家的事情,都是从这里产生的。顺帝行冠礼才三年,受宠贵人已经有数人,亲昵缠绵到了不能作出选择的地步。从此再怎么警戒恐惧也担心来不及,哪里还可以顺从助长这种事情呢?胡广实在错失了这番进言。永和元年。任命梁冀为河南尹。从前窦宪刺杀都乡侯畅,却把罪责归于畅的弟弟;他们起初没有旧怨,行迹又非常隐秘。尚书韩棱立即认为凶手在京师,何敞于是独自上奏审查此案,终于查出窦宪的罪行,而畅的弟弟没有受到牵连。梁冀任职期间放纵游荡、横暴妄为。商人吕放把这些事告诉梁商,梁商责备他,众人都知道此事。后来梁冀杀死吕放,却把嫌疑推给吕放的仇家,逮捕并防范他的宗亲宾客一百多人,任意施行残暴,始终没有一个人敢提出疑议。由此可以看出王室衰微、外戚放纵,执迷作恶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而审理案件详慎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少。梁冀最终竟敢做出弑逆之事而毫无忌惮,难道不是因为那些沿用他旧日手段的人引导他走到这一步的吗?三年。
诏举武猛任将帅者。初,左雄荐周举为尚书。至是,雄举冯直应诏。举知直尝坐赃罪,因劾奏雄。雄曰:“进君适所以自伐也。”举曰:“昔赵宣子任韩厥,而厥戮其仆。宣子谓诸大夫曰:‘可贺我矣。’今君不以举之不才,升诸公,不敢阿君,以为君羞。不寤君与宣子殊也。”雄恱谢曰:“是吾过也。”中世为仕者,思莫在公。各以其党荐人者,常有以望于人;荐于人者,常欲以报于人。彼此相善,而不知其恶;彼此相爱,而不知所恶。旋相倚庇,互为比周。间有不昧是非,亦惟付之不言,无复能明争显諌于恩交之地者。虽以杨震、李固之贤,犹不能忘情于邓隲、梁商,况下此者乎!今观左雄、周举初相诘难,若不相容,言意一伸,了无留蓄。雄不以为怒,举不以为慙,和而不同,宛然古者官师相规之意。岂直韩厥一暂偶致之比哉!此二公所以虽防衰乱之世,各能以功名保终,真可为后世举贤报德之法也。汉安元年以张纲为广陵太守,初,纲分行州郡,埋轮于頟阳都亭,曰:“豺狼当道,安问狐狸?”遂劾奏梁冀兄弟。冀因广阳多盗,以纲为守,盖中伤之也。使纲不量时度,义使气任勇,如埋轮时,盗必不弭,身且致敝。无何,单车叩垒,遽令十余年剧贼随时降解。纲果何术哉?其意以为良民之所以致此者,由于政乱,乱政之本,由于朝廷。梁冀等擅权播恶,下不聊生,是以贼之言曰:“荒裔之民,不堪侵枉,相聚偷生耳。”纲以预知其然,所以从容闲雅,罢遣吏兵,分防部回,为之区画,引掖如拯溺救焚。此即不问狐狸之本意也,盗岂不懐服者哉?后世任官者,稍闻民之弗辑,不能原情反已,辄相与穷追掩捕,而复自以为功。其视纲之既死,而所化之贼犹为之制服成坟者,盍亦自省焉?二年増孝亷为四科汉初所谓孝亷,自是两事,后乃合为一科。士必有实行着于乡党,而后得举,故郡计二十万口,才及一人。其务本覈材,犹有周人賔贤之意。阳嘉中,因左雄之言,始限年察举。诸生试家法、文史、课笺奏,已非设科之本制。故张衡有曰:“自初举孝亷迄今二百嵗,皆先孝行,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今以能章句奏案为限,虽有至孝,犹不应科。此弃本逐末。”其言良是也。至是,黄琼奏增孝悌及能从政,通为四科,犹为舛驳。夫既名为孝亷,其目又有孝悌,则始所谓孝亷者,既无取用,而余三科皆不得为孝亷矣。前所云家法、笺奏,皆将取以从政,而今又别立从政之目,则彼皆若无所施矣。然则汉之孝亷,由二而合为一,自一而分为二,自二而分为四。始以行义而更为艺术,始惟举任而流于防试。所谓孝亷之科,不过悬空名而无实事矣。然犹幸其初建置之重,中间举黜之严,故其得人之盛,终有过于贤良、文学也。建康元年帝崩太子炳即位顺帝出自险阻,返正大位。十八年间,虽无奋功励世之材,亦无絶天遏众之恶。观其初复朝太后,尊任许敬,登庸俊乂,征聘贤良,聴纳直言,兴起太学,开科定试,减膳还珠。未尝因暴怒而轻杀一人,未尝事游逸而忽废庶政。衰乱时君,亦可谓难能者矣。所可太息者,初因肇迹而封内侍,继以同事而封宋娥,终以椒房之亲而牵制于梁商之父子。良由其含容有余,刚断不足以燮友之柔,而施于强梗之世之所致也。使帝当孙程等免遣,梁商还封,阿母归舍,诸常侍叩头谢罪之际,奋然分背,放逐无所回互,则天变时消,民生日靖。帝之为帝,将无愧于章和之间矣。惟其敬不胜怠,爱不克威,优逸因循之私,不足以制奸凶悖厉之渐。末年命令,政治之主名虽出于中朝,而诛赏废置之实柄,皆移于梁冀。以至国统多虞,废立由已。两汉之治,因不可复振。史论谓顺朝效僻之多,盖亦推本于安帝也。冲帝永嘉元年历阳盗华孟称帝,滕抚进击,张婴及孟皆破斩之,东南悉平。抚性方直,不交权势,为宦官所恶。论功当封太尉,胡广承防奏黜之,遂卒于家。安帝时,虞诩初以朝歌长,平县境羣盗继,以武都守击破羌夷,然性刚正,屡以正义直道得罪戚宦,其事适与滕抚类,然诩九见谴考,三遭刑罚,终获救免,其后功在朝廷者甚众。抚方及向用将,戮力王家,一为权宦所恶,辄摈弃不复,老死草野,是谁之过哉?夫乱莫大于僣命,功莫重于定乱,才莫难于方直。华、马二贼皆称帝叛逆,抚以九江一都尉,不及朞而尽平之,视诩盖有过之。使能久于任用,则其所成,诩将不得专美者,胡广乃以权宦之故,忘其功不报,弃其才不惜,罔然承防,奏黜而卒于家。广虽名为三公,殆一孙程之不如也。蠡吾矦之事,况望其能与李固同心而不慑惮于梁冀哉?史论其庸庸饰恭,据正或挠,信夫桓帝。建和元年下李固杜乔狱杀之
译下诏举荐勇武强悍、能够担任将帅的人。起初,左雄推荐周举为尚书。到这时,左雄又推荐冯直应诏。周举知道冯直曾因贪赃获罪,于是弹劾左雄。左雄说:‘提拔你,正是为了自取毁败。’周举说:‘从前赵宣子任用韩厥,韩厥杀了赵宣子的仆人。赵宣子对大夫们说:“可以祝贺我了。”如今您不认为周举没有才能,把我提升到公卿之列;我不敢阿谀您,是为了替您感到羞愧。您却没有明白自己同赵宣子不同。’左雄高兴地道谢说:‘这是我的过错。’ 中世以来做官的人,心里所想没有不在于公私利益的。各自凭借党羽推荐人才,常常对被推荐者有所期待;被推荐的人,也常常想要报答推荐者。双方彼此交好,却不知道对方的恶处;彼此相爱,却不知道对方所厌恶的事情。很快便互相倚仗庇护,彼此结党营私。偶尔有不混淆是非的人,也只是把事情交付而不说破,再没有人能够在有恩有交的关系中公开争辩、显然进谏。即使杨震、李固这样的贤人,也仍然不能忘情于邓隲、梁商,何况比他们更差的人呢?如今看左雄、周举起初互相诘难,仿佛不能相容;把话和心意完全表达出来,没有一点积压保留。左雄不因此发怒,周举不因此惭愧,彼此和谐却不放弃原则,完全有古代官员和长官互相规正的意味。难道只是韩厥偶然做到一次的情形吗?这两位公卿即使处在衰败动乱的时代,也都能凭借功名保全善终,确实可以作为后世举荐贤才、报答德行的法则。汉安元年。任命张纲为广陵太守。起初,张纲分巡州郡,把车轮埋在额阳都亭,说:‘豺狼正在道路上,哪里还用问狐狸?’于是上奏弹劾梁冀兄弟。梁冀借口广陵盗贼很多,任命张纲为太守,大概是想暗中中伤他。假使张纲不估量时势、不衡量力量,只凭道义逞强、任性使用勇力,像埋轮时那样做,盗贼必定不能平息,自己也将遭受祸患。没过多久,他却只乘一辆车叩击贼营,立即使十多年作恶的剧盗相继投降解散。张纲究竟用了什么方法?他的心里认为,良民之所以沦为盗贼,是由于政事混乱;政乱的根源,在于朝廷。梁冀等人专擅权力、散布恶行,使百姓无法生活,所以盗贼说:‘边远地区的百姓,不能忍受侵害冤枉,只好聚集起来偷生罢了。’张纲预先知道事情必然如此,所以从容闲雅,遣散吏卒,分派防守部队返回,为他们筹划安排,扶助引导他们,如同拯救溺水者、救援着火者。这正是不去追问狐狸的本意,盗贼难道不会心悦诚服吗?后世任官的人,稍微听说百姓不能安定,不能推究实情、反躬自省,便动辄互相追捕搜拿,还自以为有功。他们看到张纲已经死去,而被他感化的盗贼仍然替他服丧、筑坟,难道不应当也自我反省吗?二年。增加孝廉科为四科。汉初所谓孝廉,本来是两件事,后来才合为一科。士人一定要有在乡里显著的实际德行,然后才可以被举荐,所以郡国二十万户人口,才选得一人。它注重根本、核实人才,还有周人招纳贤士的意味。阳嘉年间,因为左雄的建议,才开始限定察举的年龄。诸生考试家法、文史以及起草奏笺,已经不是设置孝廉科的原本制度。因此张衡说:‘从最初举荐孝廉到现在二百年,都是先考察孝行,孝行有余力,才学习文章。如今把能解释章句、办理奏案作为限制,即使有极孝的人,也不能应此科。这是抛弃根本而追逐末节。’这话确实正确。到这时,黄琼上奏增加孝悌和能够从政两项,合起来成为四科,却仍然杂乱不当。既然名为孝廉,条目中又有孝悌,那么最初所谓孝廉就已经没有取用的内容了,其余三科也都不能再称为孝廉。前面所说的家法、笺奏,都是为了选取人才使其从政;如今又另外设立从政一目,那么前两项似乎都没有施用之处了。这样看来,汉代的孝廉由两项合为一项,又由一项分为两项,再由两项分为四项;起初凭借德行和义理举荐,后来改变成考察技艺学业;起初只为任用人才,后来流变为考试。所谓孝廉科,不过是悬挂一个空名而没有实际内容了。但仍然幸运的是,它最初设置时受到重视,中间察举和黜退又很严格,所以所得人才的盛况,最终仍然超过贤良、文学科。建康元年。皇帝驾崩,太子刘炳即位。顺帝出身于艰难险阻,重新恢复了正统的帝位。在位十八年间,虽然没有奋发建功、激励世人的人才,也没有断绝天理、阻遏众人的恶行。看他最初复朝时尊奉太后,尊重任用许敬,提拔贤俊,征召聘用贤良,听取采纳直言,兴办太学,开设科目、制定考试,减少膳食、归还珍珠;他从未因为暴怒而轻易杀死一个人,从未因为游乐放逸而忽然废弃各项政务。处在衰败动乱时代的君主,能做到这样也可以说很难得了。可惜的是,他起初因为事情的开端而封赏宦官,后来又因共同做事而封赏宋娥,最终又因椒房亲属关系而受到梁商父子的牵制。根本原因是他宽容有余、刚决不足,不能调和友柔的影响,又施用于强横梗直的时代,才造成了这种结果。假使顺帝在孙程等人被免职遣送、梁商归还封国、阿母回到住所、各常侍叩头谢罪之时,能够奋然同他们决裂,放逐他们而不再回护,那么天灾或许会及时消除,百姓也会逐渐安宁。顺帝作为皇帝,或许就不会愧对章和年间了。只是他的敬慎胜不过懈怠,爱护不能战胜威断,宽纵安逸、因循苟且的私心不足以制止奸恶凶暴日渐滋长。到了晚年,诏令和政治的名义虽然出自内朝,但诛杀、赏赐、废黜、任置的实际权柄都转移到梁冀手中,以至于国统多有忧患,废立皇帝全由梁冀决定。两汉的政治从此因而再也不能振兴。史书评论说,顺帝朝效法邪僻之事很多,大概也应当追溯根源到安帝。冲帝。永嘉元年。历阳盗贼华孟自称皇帝,滕抚进兵攻击,张婴和华孟都被击败斩杀,东南地区全部平定。滕抚性情方正耿直,不与权贵交往,为宦官所憎恶。按功劳应当封为太尉,胡广承接宦官的意旨上奏将他罢黜,于是滕抚死在家中。安帝时,虞诩先任朝歌长,平定县境内相继出现的群盗;后来任武都太守,击破羌夷。然而他性情刚正,多次因为坚持正义、奉行直道而得罪外戚和宦官。他的遭遇恰同滕抚相似,但虞诩九次受到谴责审问,三次遭受刑罚,最终仍得以获救免罪;后来他在朝廷所立的功劳很多。滕抚刚刚得到任用、将要受到重用时,竭力为王室效命,只因一次被权宦憎恶,就被排斥弃置而不再起用,老死于民间,这是谁的过错呢?祸乱没有比僭越君命更大的,功劳没有比平定祸乱更重,才能没有比方正耿直更难得。华孟、马勉两个盗贼都自称皇帝、叛逆作乱,滕抚凭九江郡一名都尉的力量,不到一年就全部平定;同虞诩相比,他大概还有过之处。假使能够长期任用他,那么他所成就的功业,虞诩将不能独自享有美名。胡广却因为权宦的缘故,忘记他的功劳而不予报答,舍弃他的才能而不可惜,昏昧地承接宦官意旨,上奏罢黜他,最终使他死在家中。胡广虽然名义上是三公,大概还不如一个孙程。至于蠡吾侯的事情,哪里还指望他能同李固同心,而不对梁冀感到畏惧呢?史书评论胡广庸碌平庸、表面恭敬,遇到正道有时屈服,这确实符合桓帝时的情形。建和元年。把李固、杜乔交付狱官审理并杀死。
李固、杜乔可谓忠矣,独惜其去就生死之际,犹失于明当耳。夫大臣之于君,道合则留,不合则去,其防所谓不俟终日者也。是故言必从,谏必纳,上有▯济艰难之托,下有同力夹辅之人,国虽危亡,义不可去。二公自安汉以后,朝政日紊,世事多虞,内迫于太后、贼冀之横肆,外败于胡广、赵戒之柔佞,号令不出于君,诛赏不由于法,废置大事不可得而与谋,弑逆大故不可得而必讨。二公仅以名位自居,不过具数备官,直可以有无者,特未行于迫逐耳。顾犹不去,以至于罔极防覆,絶其宗,岂非见事不明而失去就之?宜乎使此死能用于孝质被弑之日,因帝食饼之言,发冀欲吐之语,叩请太后纠率百僚,檄告天下,推举尚食常侍之人,决于必得罪人,以尽春秋讨贼之义。事虽无成,不幸而死,犹足以暴白于天下后世。顾惟伏尸号哭,泯焉无为,冀因是空视稔恶,益敢为甚焉。之事二公,不死于君,不死于国,不死于讨贼定防之事,而枉死于贼臣梁冀之手,临危不悟,尚欲以口舌争,又自狱中遗书以责广戒,岂非其处死不当乎?若论为人刚方正直,至死不变,其忠至矣。先儒因固责樊英,故语乃谓英未有所失,而固亦何所得?盖防于成败论人也。元嘉元年尚书张陵劾大将军冀罪,诏以俸赎。羣臣朝贺,冀带剑入省,陵叱出。敕羽林、虎贲夺劔,冀跪谢,即劾奏,请廷尉论罪。诏以一嵗俸赎,百僚肃然。自冀擅权弑逆,威行中外,公卿列侯,中二千石,司□百职,无一人敢公劾显讼其过恶。张陵叱夺其劔,致冀跪谢,亦可谓鳯鸣朝阳者矣。使当时之臣皆蚤能辩此,则冀亦将折慑而不敢大肆悖乱,若是,况元防之日,彼以弑逆凶邪,带劔入省,其情盖亦叵测,不可谓为毫芒小罪而不加察。是时冀弟不疑,以举主让陵,陵因正对,事与周举答左雄略相似。然雄闻举言,即恱谢已过,不疑惟有愧色,盖举、陵同类,而雄、不疑异情也。诏加大将军冀殊礼,増封四县,赐以甲第。梁冀之恶贯盈滔滥,凡其功之大,皆其罪之深者也。况弑逆一事,人得而诛,今不收没其田里,反增封四县;不汚潴其宫宅,反赐以甲第;不孥戮其妻子,寘以大憝重辟,乃反待以殊礼。功罪不明,赏罚倒置,皆由冀之凶威虐焰薫炙,不惟能钳制人口舌,瞽聋人耳目,日销月铄,则将并人之礼义亷耻,移夺泮涣而积以成▯矣。是以称其勳德,比周公,不得已而下比于萧何、邓禹、霍光,是欲援狗彘而侪诸驺骥,何其非类之甚!三公尚耳,况其下者乎?犹幸太后已死,冀族日纵,又有李膺、陈蕃、张陵诸君子参错在位,足以销阻其奸,不然使冀少有邪慧之才,匿情招誉,而又卵翼之以胡广、韩縯等之谀随,则哀平之事将复生于其时矣,岂止跋扈而已哉!
方洲集巻三十二
译李固、杜乔可以说是忠臣,只可惜他们在离开或留下、生存或死亡的关键时刻,仍然没有明白恰当的选择。大臣对于君主,道义相合就留下,不相合就离去,这大概就是所谓‘不等到第二天’的意思。因此,进言必定被听从,劝谏必定被采纳;上面有弘济艰难的托付,下面有同心协力辅佐的人,即使国家危亡,也不能因道义而离开。二人自从安汉以后,朝政日益紊乱,世事多有忧患;对内受到太后和梁冀的横暴放肆所逼迫,对外又败坏在胡广、赵戒的柔弱谄佞之下。号令不能出自皇帝,诛杀赏赐不能依据法令,废立等重大事情无法参与谋划,弑逆等大变故也无法坚持讨伐。二人仅仅占据名位,不过是充数任官,本来就可以说有他们也行、没有他们也行,只是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逼迫驱逐的地步而已。可是他们还不离去,以至于陷入无边的灾祸,宗族被灭,难道不是没有看清事情而失误于去留吗?如果他们能够把这次死亡用在孝质帝被弑的那一天,借皇帝吃饼时的话,揭发梁冀想让皇帝吐出饼的言语,请求太后召集百官,檄告天下,推举参与御膳的常侍等人,决意一定查出罪人,以尽《春秋》讨伐贼臣的义理,那么即使事情不能成功、不幸死去,也足以使真相在天下后世昭白。可是他们只知道伏尸痛哭,默默无所作为;梁冀因此更加无所顾忌地看待自己积累的罪恶,越发敢于作恶。二人既没有为君主而死,也没有为国家而死,没有死在讨伐贼臣、平定祸乱的事情上,却枉死在贼臣梁冀手中;临到危急还没有醒悟,仍想用口舌争辩,又从狱中写信责备胡广、赵戒,难道不是他们选择死亡的方式不恰当吗?若论做人的刚正方直,直到死也不改变,他们的忠诚已经达到极点。先儒因为责备樊英,所以说樊英没有什么过失,而李固又有什么所得呢?大概是担心人们以成败来评论人物。元嘉元年。尚书张陵弹劾大将军梁冀的罪行,诏令允许他用一年的俸禄赎罪。群臣上朝庆贺时,梁冀佩剑进入尚书省,张陵呵斥他出去。于是命令羽林军、虎贲军夺下他的剑,梁冀跪下谢罪;张陵立即上奏弹劾,请求交付廷尉论罪。诏令仍允许梁冀用一年的俸禄赎罪,百官肃然。自从梁冀专擅权力、谋弑作逆,威势遍行朝廷内外,公卿列侯、中二千石以及司□百官,没有一个人敢公开弹劾、明白指斥他的罪恶。张陵呵斥梁冀、夺下他的佩剑,使梁冀跪下谢罪,也可以说是凤凰在朝阳鸣叫了。假使当时的臣子都能早些辨明这一点,那么梁冀也将受到震慑而不敢大肆悖乱。何况在元嘉年间,他以弑逆的凶邪身份佩剑进入尚书省,其真实意图大概也不可测,不能说只是极小的罪过而不加察究。当时梁冀的弟弟梁不疑因为举荐之事责让张陵,张陵于是据理回答;事情同周举回答左雄大致相似。然而左雄听到周举的话,立即高兴地道歉,梁不疑却只有惭愧的脸色。大概周举、张陵属于同一类人,而左雄、梁不疑的心情不同。下诏给予大将军梁冀特殊礼遇,增加封地四县,赐给他甲等宅第。梁冀的罪恶已经罪贯满盈、泛滥无边;凡是说他的功劳大,正是说他的罪行深。何况弑逆一事,人人都可以诛杀他;如今不没收他的田地房产,反而增加封地四县;不把他的宫宅污毁为废墟,反而赐给他甲等宅第;不把他的妻子儿女一起诛戮、置于大恶重罪的刑罚之下,反而给予他特殊礼遇。功罪不明,赏罚颠倒,都是因为梁冀凶暴的威势和虐烈的气焰熏灼压迫,不仅能够钳制人的言语,蒙蔽人的耳目,还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消磨人的判断,甚至把人的礼义廉耻也一并转移夺取、涣散瓦解,积累成大患。因此有人称颂他的功勋德行,把他比作周公;不得已又把他降低来比作萧何、邓禹、霍光。这就像要援引狗猪来同骏马并列,差别何其大啊!三公尚且如此,何况三公以下的人呢?幸而太后已经去世,梁冀一族逐渐放纵,又有李膺、陈蕃、张陵等君子交错任职,足以消磨阻止他的奸邪;不然,假使梁冀稍微具有一些邪恶机巧的才能,隐藏实情、招徕声誉,再有胡广、韩演等人的谄媚追随来扶助他,那么哀帝、平帝时期的事情将在这个时代重演,哪里只是跋扈而已呢?《方洲集》卷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