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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更生斋文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1 段

更生斋文集 清 洪亮吉

更生斋文集

◆

更生斋文甲集卷第一。阳湖洪亮吉着。

〇与安西州守胡纪谟书

昨握别后,出州城西北行九十里,至白墩子宿。墩旁地势高下,沙砾中尚有废城旧址,土人居者亦不下数十家。右侧有泉,寛二十余步,土人呼为疏勒泉,日用灌漑皆资之。余时卽疑汉疏勒国在龟兹之西,于阗之北,较乌孙等国更远,何得敦煌郡地卽有疏勒泉?连日车中无事,取所携前后汉书西域传及耿恭等传校之,而知恭所屯之疏勒城,实非汉疏勒国所都之城,但同其名耳。考前汉书西域传,疏勒国治疏勒城;后汉书传云,疏勒国领戸二万二千,胜兵三万人,于西域中为强国。则都城内旣有王,又有疏勒侯、击胡侯以讫左右译长等官,旣不一加以居民胜兵,自不下数万,何以弃而不居,反留空城为恭等一二千人所据?若云与疏勒国众同城,则匈奴车师不仅围恭等,并围疏勒国君民矣。匈奴旣于城下拥絶涧水,则一城之人必皆大困。恭卽能穿并得水,疏勒国众又将何飮乎?恭卽能煑弩作食,疏勒国众又将何食乎?且自围城巳及围解,传不渉及疏勒国一字,明非疏勒国都城可知一也。二则地理远近不合,恭传言,恭为戊已校尉,屯金满城,谒者关宠为已校尉,屯柳中。金满城卽今奇台县东之古城,柳中卽唐柳中县,在哈宻城西十里,皆与今州西之疏勒泉近,而与汉疏勒国城远至二倍(图经:古疏勒国去陜西省九于六百里,今鎭西府去陜西不及五千里,古城在府西不及五百里)二也。三则日月迟速不合,恭传言,肃宗建初元年正月,秦彭等会柳中击车师,攻交河城,自柳中至交河城,一往一返及攻城之日,至少亦须一月。及车师降后,乃分兵使范羌从山北迎恭,又遇大雪丈余,卽至速亦必半月可达。围解之后,且战且行,吏士又素饥困,然恭传云是年三月巳至玉门,则道里甚近,必非自疏勒国至玉门可知三。也又恭传云: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鄯善国在今沙州卫西,与三郡皆距今州西之泉宻迩,当日必就近征发。四也,四则南北向背不合。交河城卽今土鲁番,在雪山之北,今疏勒泉亦在山北,而疏勒国远在雪山之南。若恭果据疏勒国城,则当使范羌从山南迎恭,何得反从山北?此又一显证矣。五也,又与班超传彼此情形不合。超传建初三年上疏言:“臣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自建初三年上溯至永平十七年,方及五载。校恭传被围之日,正在永平十八年及建初元年。且超传言永平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国大丧,遂攻没都护陈宠。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数发兵攻疏勒,超守盘槖城,与忠为首尾(卽疏勒国王)使恭此时在疏勒国都城,正可与超往来接应,不虑势孤,而何以超传旣言孤立无援,恭传又云孤城固守?明二人必不同在一国可知,况一疏勒城也?岂有龟兹、姑墨攻其一面,匈奴、车师又攻其一面,而两不相闻者乎?且恭果在此城内,是以丧败之余,二三十人受四国迭攻,恐亦无此理。况鲍昱、郑众上疏讼恭之功,使围城有四国,正当张大其词,而何以一则言匈奴围之厯旬不下一则言当匈奴之冲,对数万之众,皆仅言匈奴不及他国乎?此又可凖情酌理,明为必无之事矣。至非疏勒国城而亦名为疏勒者,此亦如上郡之有龟兹,酒泉之有玉门,或居其流人,或徙彼降户,皆未可定。总之此疏勒泉卽为耿恭所守疏勒城旁之泉,虽不敢悬断,而恭所守之疏勒城必非疏勒国都城,则已万无疑义矣。前者坐次纵谈,知足下素留心舆地之学,况此泉又近在足下州城之下,用敢就便质之。负罪远行,不克多携书籍,恐有窒碍处,尚望足下有以敎之。

译《更生斋文集》,清代洪亮吉著。《更生斋文集》。◆ 《更生斋文甲集》卷第一。阳湖洪亮吉著。给安西州守胡纪谟的信 昨天与你握手告别后,我出了州城向西北走九十里,到白墩子住宿。墩子旁边地势高低不平,沙砾之中还留有废城的遗址,居住在那里的当地人也有几十家。右边有一眼泉,宽二十多步,当地人称作疏勒泉,日常灌溉都依靠它。我当时就怀疑:汉代的疏勒国在龟兹以西、于阗以北,比乌孙等国还要远,怎么会在敦煌郡境内就有疏勒泉呢?连日坐在车中无事,我取出随身携带的《前汉书》《后汉书·西域传》以及《耿恭传》等校读,才知道耿恭驻守的疏勒城,实际上并不是汉代疏勒国的都城,只是与它同名罢了。考察《前汉书·西域传》,说疏勒国以疏勒城为治所;《后汉书》有关传记说,疏勒国有二万二千户,能作战的士兵三万人,在西域中是强国。这样一来,都城中既有国王,又有疏勒侯、击胡侯以及左右译长等官员,既不计算居民和士兵,人数自然也不下数万人,怎么会弃城不居,反而留下空城让耿恭等一两千人占据呢?如果说他们与疏勒国的民众同住一城,那么匈奴、车师不但围困耿恭等人,也应当围困疏勒国的君民了。匈奴既然在城下拥塞断绝了水涧,一城的人必定都陷入极度困境。即使耿恭能够穿凿取水,疏勒国的民众又喝什么呢?即使耿恭能够煮弩弦来充饥,疏勒国的民众又吃什么呢?况且从围城开始直到解围,史传中一个字也没有涉及疏勒国,这明明说明那里不是疏勒国的都城,这是第一点。第二,地理远近也不相合。《耿恭传》说,耿恭任戊己校尉,驻守金满城;谒者关宠任己校尉,驻守柳中。金满城就是今天奇台县以东的古城,柳中就是唐代柳中县,在哈密城西十里,都靠近今天州城以西的疏勒泉,却距汉代疏勒国城远达两倍(《图经》说:古疏勒国距陕西省九千六百里,今天的镇西府距陕西不到五千里,古城在府西不到五百里),这是第二点。第三,时间先后也不相合。《耿恭传》说,肃宗建初元年正月,秦彭等人在柳中攻打车师,进攻交河城。从柳中到交河城,往返一次再加上攻城的时间,至少也需要一个月。车师投降以后,才分兵派范羌从山北迎接耿恭,又遇到下了一丈多深的大雪,即使最快也必定要半个月才能到达。解围之后,且战且行,官吏士卒又一向饥饿困顿,然而《耿恭传》说当年三月已经到达玉门,那么路程很近,必定不是从疏勒国到玉门。这是第三点。另外,《耿恭传》又说:征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以及鄯善国的军队。鄯善国在今天沙州卫以西,与三郡都距离今天州城西面的泉水很近,当时一定是就近征发的。这是第四点。第四,南北方向和背向关系也不相合。交河城就是今天的吐鲁番,在雪山以北;今天的疏勒泉也在山北,而疏勒国却远在雪山以南。如果耿恭果真占据的是疏勒国城,那么应当派范羌从山南迎接耿恭,怎么反而从山北来呢?这又是一条明显的证据,是第五点。此外,这与《班超传》所记的情形彼此不合。《班超传》中建初三年上疏说:“我孤独地守卫疏勒,到今天已经五年了。”从建初三年上溯到永平十七年,正好五年。考察《耿恭传》所说被围的日期,正是在永平十八年和建初元年之间。况且《班超传》说,永平十八年皇帝驾崩,焉耆借中国遭逢大丧,便攻陷杀害都护陈宠。班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又多次出兵进攻疏勒;班超守盘槖城,与忠互相呼应(忠就是疏勒国王)。如果耿恭这时正在疏勒国都城,正可以与班超往来接应,不必担心势单力孤,那么为什么《班超传》既说孤立无援,《耿恭传》又说孤城固守呢?这明明说明二人不可能同时在同一个国家,更何况是在同一座疏勒城呢?难道会有龟兹、姑墨进攻一面,匈奴、车师又进攻另一面,而双方彼此都不知道吗?况且如果耿恭果真在这座城中,那么在战败之后,二三十人承受四国轮番进攻,恐怕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何况鲍昱、郑众上疏称颂耿恭的功劳,如果围城者有四国,正应当夸大其词;可是为什么一处只说匈奴围城历时十多天,另一处只说正当匈奴进攻的要冲、面对数万敌众,却都只提匈奴而不提其他国家呢?这又可以按照情势和事理加以衡量,明明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至于不是疏勒国城却也称为疏勒城,这也如同上郡有龟兹、酒泉有玉门一样,可能是安置了那些流亡者,也可能是迁来了投降的民户,都还不能确定。总之,这眼疏勒泉就是耿恭所守疏勒城旁的泉水,虽然不敢断然判定,但耿恭所守的疏勒城一定不是疏勒国的都城,则已经万无疑义了。前些日子闲坐时与你纵谈,知道你一向留心地理学,况且这眼泉就在你州城附近,所以冒昧借此机会向你请教。我因获罪而远行,不能携带很多书籍,恐怕还有说不通的地方,还望你能够加以指教。

〇昆仑山释

昆仑山卽天山也。其首在西域。《山海经》昆仑墟在西北。河水出其东北隅。释氏《西域记》谓之阿耨达山。《尔雅·释水》云:「河出昆仑墟。」《史记》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墟,其高二千五百余里之类是也。」其尾在今肃州及西宁府。《汉书·地理志》:「金城郡临羌县有弱水昆仑山祠。」《郡国志》:「临羌有昆仑山。」其地在今西宁塞外。崔鸿《十六国春秋》云:「张骏时,酒泉太守马岌上言:『酒泉南山卽昆仑之体。』周穆王见西王母,乐而忘归,谓此山也。」《括地志》《元和郡县志》《舆地广记》《太平寰宇记》并云:「昆仑山在酒泉县西南八十里是矣。」杜佑《通典》云:「吐蕃自云昆仑山在国中西南,河之所出。」《唐书·吐蕃传》云:「刘元鼎使还,言自湟水入河处西南行二千三百里,有紫山,直大羊同国,古所谓昆仑。虏曰閟摩黎山,东距长安五千里,在今靑海界。」《一统志》:「今黄河发源之处,虽有三山,而其最西而大为眞源所在者,巴颜喀喇也。」东北去西宁边外一千四百五十五里,延袤约千余里,山不极峻而地势甚高。自查灵鄂灵二海子之西,以渐而高,登至三百里,始抵其下。山脉自金沙江发源之犁石山,蜿蜒东来,结为此山。自此分支向北,层冈叠幛,直抵嘉峪关,东趋大雪山,至西宁边,东北达甘肃凉州以南,大小诸山并黄河南岸,至西倾山,抵河洮阶诸州,至四川松潘口诸山。河源其东,而其枝干盘绕黄河西岸,势相连属。蒙古槩名之为枯尔坤,枯尔坤,华言昆仑也,益可知。自贺诺木尔至叶尔羌,以及靑海之枯尔坤,绵延东北千五百里,至嘉峪关以迄西宁,皆昆仑山也。华言或名敦薨之山,或名葱岭山,或名于阗南山,或名紫山,或名天山,或名大雪山,或名酒泉南山。又有大昆仑、小昆仑、昆仑邱、昆仑墟诸异名。译言则名阿耨达山,又云闷摩黎山,又名腾七里塔,又名麻琫刺山,又名枯尔坤其实皆一山也。善乎马岌之言曰:「酒泉南山卽昆仑之体。」明昆仑山首在西域,而其体则绵亘汉敦煌(汉书地理志:敦煌郡广至有昆仑障)酒泉、金城等郡界。穆天子传、尔雅以及史记、汉书所言昆仑,皆指今酒泉南山及临羌大雪山而言,不远迹至于阗、叶尔羌以及先零、烧当等境也。禹贡所言昆仑、析支、渠探,亦当去雍州不远。昆仑国葢因附近昆仑山而名。今考水经注引凉土异物志:「葱岭之水分流东西,东为河源。」禹纪所谓昆仑山者是也,是葱岭名昆仑之证。汉书张骞传:「天子桉古图书名河所岀为昆仑山。」此昆仑山卽指今于阗南山,是于阗南山名昆仑之证。唐书吐蕃传:「其南三百里,三山中高而四下,曰紫山,直大羊同国。」古所谓昆仑者,他是紫山名昆仑之证。元史河源附录云:「吐蕃朶甘思东北有大雪山,亦名麻不莫刺,其山最高,译言腾七里塔卽昆仑也。」是大雪山名昆仑之证。马岌言酒泉南山为昆仑之体,是酒泉南山为昆仑之证。总之,昆仑者人之首,昆仑山者山之首,亦地之首,故以为名。河图括地象云:「昆仑山为地首。」是也。今考南山自西域至酒泉、金城,实皆南条诸山之首,故可总名为昆仑。此山逦迤至雍州境,卽为太乙、终南诸山。山名终南,明塞外之南山至此已终也。

译论昆仑山 昆仑山就是天山。它的起点在西域。《山海经》说昆仑墟在西北,黄河水从它的东北角发源。释氏《西域记》称它为阿耨达山。《尔雅·释水》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墟。”《史记》太史公说:“《禹本纪》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墟,山高二千五百多里之类的话,就是这样。”它的末端在今天的肃州和西宁府。《汉书·地理志》说:“金城郡临羌县有弱水、昆仑山祠。”《郡国志》说:“临羌有昆仑山。”那里在今天西宁塞外。崔鸿《十六国春秋》说:“张骏在位时,酒泉太守马岌上奏说:‘酒泉南山就是昆仑山的山体。’周穆王见到西王母,快乐得忘了回来,说的就是这座山。”《括地志》《元和郡县志》《舆地广记》《太平寰宇记》都说:“昆仑山在酒泉县西南八十里。”杜佑《通典》说:“吐蕃人自己说昆仑山在本国西南部,是黄河的发源地。”《唐书·吐蕃传》说:“刘元鼎出使回来后说,从湟水流入黄河的地方向西南走二千三百里,有一座紫山,正对着大羊同国,就是古代所说的昆仑山。” 吐蕃人称它为閟摩黎山,向东距长安五千里,在今天的青海境内。”《一统志》说:“今天黄河发源的地方,虽然有三座山,但最西面而且最大、真正的源头所在,是巴颜喀喇山。”它向东北距西宁边外一千四百五十五里,绵延大约一千多里;山势并不极其险峻,但地势很高。从查灵鄂灵两个海子的西面开始,逐渐升高,向上走三百里,才到达山脚。山脉从金沙江发源处的犁石山蜿蜒向东,汇聚成这座山。从这里分出支脉向北,层层山冈、重重屏障,一直抵达嘉峪关;向东伸向大雪山,到达西宁边界;向东北延伸到甘肃凉州以南;大小各山并及黄河南岸,直到西倾山,抵达河、洮、阶诸州;又延伸到四川松潘口一带的群山。黄河源头在它的东面,而它的枝干盘绕在黄河西岸,山势彼此相连。蒙古人概称它为枯尔坤;枯尔坤,用汉语说就是昆仑,这一点更加可以说明问题。从贺诺木尔到叶尔羌,再到青海的枯尔坤,绵延向东北一千五百里;从嘉峪关直到西宁,都是昆仑山。汉语有的称它为敦薨山,有的称为葱岭山,有的称为于阗南山,有的称为紫山,有的称为天山,有的称为大雪山,有的称为酒泉南山。此外还有大昆仑、小昆仑、昆仑丘、昆仑墟等不同名称。译成其他语言,则称为阿耨达山,又称闷摩黎山,又称腾七里塔,又称麻琫刺山,又称枯尔坤,其实都是同一座山。马岌说得好:“酒泉南山就是昆仑山的山体。”这说明昆仑山的起点在西域,而它的山体则绵延横跨汉代敦煌(《汉书·地理志》说敦煌郡广至县有昆仑障)、酒泉、金城等郡的境界。《穆天子传》《尔雅》以及《史记》《汉书》所说的昆仑,都指今天的酒泉南山和临羌大雪山而言,并不是远远追溯到于阗、叶尔羌以及先零、烧当等地。《禹贡》所说的昆仑、析支、渠探,也应当离雍州不远。昆仑国大概是因靠近昆仑山而得名。如今考察《水经注》引用的《凉土异物志》说:“葱岭的水分向东西两边流,向东的成为黄河源头。”《禹纪》所说的昆仑山就是它,这是葱岭称为昆仑的证据。《汉书·张骞传》说:“天子考察古代图书,把黄河所出的地方命名为昆仑山。”这里的昆仑山就是指今天的于阗南山,这是于阗南山称为昆仑的证据。《唐书·吐蕃传》说:“它南面三百里处,三座山中间高而四面低,称为紫山,正对着大羊同国。” 古代所说的昆仑,就是把紫山称为昆仑的证据。元代《河源附录》说:“吐蕃朵甘思东北有大雪山,也称麻不莫刺山,这座山最高,译成汉语叫腾七里塔,就是昆仑山。”这是大雪山称为昆仑的证据。马岌说酒泉南山是昆仑山的山体,这是酒泉南山称为昆仑的证据。总而言之,昆仑是人的头部,昆仑山是山的首部,也是大地的首部,所以用它来命名。《河图括地象》说:“昆仑山是大地的首部。”正是这个意思。现在考察南山从西域延伸到酒泉、金城,确实都是南方山脉的首部,所以可以总称为昆仑。这座山曲折延伸到雍州境内,就成为太乙山、终南山等山。山名叫终南,正说明塞外的南山到这里已经终止了。

〇西海释

吾家《容斋随笔》以为四海一也,无所谓西海,其实不然。《山海经·海外大荒经》云:“西海之南,流沙之滨,有大山名曰昆仑。”《汉书·西域传》云:“于阗之西,水皆西流注西海。”《水经注》引《凉土异物志》云:“葱岭之水分流东西,西入大海,大海卽西海,与《西域传》畧同。”又引《康泰扶南传》云:“恒水之源,乃极西北,岀昆仑山,中有五大源,枝扈离大江出山西北流,东南注大海。”又引法显云:“恒水又东到多摩犁靬国,卽海口。云海口卽西海口也。”班固《西域传》“犁靬、条支国临西海”,范蔚宗《西域传》论云:“甘英临西海以望大秦。”《晋书》“安息天筑人与大秦国交市,海中”又云:“邻国使到者,途经大海,海水不可食。”杜佑《通典》“大秦国(卽拂菻)在西海之西,亦云海西国。”此“西海”之见于唐以前史传者,若以近今证之,叶尔钦卽古于阗国,《西域闻见录》“叶尔钦西行六十余日至克食米尔,克食米尔复西南行四十余日至温都斯坦,水亦可通云云。”又云:“温都斯坦其地之江河皆通海洋,时有闽广海航到彼停泊,是西海卽在温都斯坦之西,东西南北之海无不通,故西海中亦时有闽广船到也。”所云“叶尔钦水可通温都斯坦”,又可证《西域传》“于阗之西,水皆西流注西海”矣。余遣戌伊犁,亲遇温都斯坦人,以笔询其曲折甚悉。土人又云:“喀什噶尔连界有阿谛国,在西海之滨。”而《一统志》于榜葛刺、拂菻、古里、柯枝、锡兰山、西洋琐里诸国下,皆云“在西海中”,又可知昆仑之西实有西海,与东南北三面之海并通,非荒远浩渺无所指实者可比矣。葢西海有泛言者,《汉书》王莽立西海郡,在今靑海。《续汉志》“建安末,以张掖居延属国置西海郡”,欧阳忞《舆地志》“北庭大都护下有西海县云”,唐宝应二年置等是也。有土俗名为西海而实非西海者,《禹贡山水泽地记》“谷水出姑臧南山,北至武威入海届”。此水,流两分,一水北入休屠泽,俗谓之西海。《水经注》又云:敦薨之水,自西海径尉犁国,去都护治所三百里。此西海,卽盐泽,一名泑泽,《水经》称为蒲昌海等是也。容斋又疑西海卽蒲昌海,亦非是。有实言西海所在者,前后汉书《西域传》及《山海经》《水经注》,以迄上文所称《异物志》《扶南传》及《一统志》《西域见闻录》等所述是也。或又难余曰:故书言河源上通天汉,则河源当在地之极西。今旣言实有西海,则河源在西海之外乎?西海之内乎?曰:河源介西海之南,《淮南子·坠形训》可证矣。云河出昆仑东北陬,贯勃海,入《禹贡》所导积石山。高诱注:勃海,大海也。河水自昆仑由地中行,书曰“道河积石入,犹岀也”,葢河水伏流至积石山始出耳。故《汉书·西域传》云:于阗之西,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河源出焉。下语极有斟酌,不言水东流注黄河,而云注盐泽,河源出焉者,明从此以上河皆伏流,不碍于阗以西之水注西海也。是黄河又伏流于西海之下,与济水之伏流于河水下等耳。南宋畺域旣蹙,皋兰以外卽如异域,又何况万里外之叶尔钦、温都斯坦等乎?此则校《容斋随笔》,又未尝不首钦昭代舆图之广,得以目验口述者证前人所未及也。

〇竹栢楼记

入枫桥半里而近,有小溪通胥江。溪旁夹岸,各数百家。岸西有老栢合抱,修篁成林者,为袁氏竹栢楼。竹栢楼者,袁君廷梼之生母韩太孺人抚孤所居也。余交袁君,迟不及亲覩太孺人之行事。然每过吴门,士大夫必称袁君学行。其称袁君学行也,又必本诸袁君之母。余巳悚然异之。继于友人处识袁君,又尝一登袁君之堂,则所为五砚之楼,万卷之阁者,皆太孺人所留贻也。又于梁栋闲读太孺人庭诰家范,辄讽诵不忍去。袁君又尝泣告余曰:「太孺人之敎廷梼也,凡廷梼一言一行之善,太孺人必色喜。获交一端士,闻人也,亦然。凡与廷梼问学相长者,过从太孺人,必亲为治具。或有以缓急告者,必倾槖以助之。适力有不能,则欷歔不怡者累日。」太孺人殁后,廷梼承太孺人之志,不改家,以此中落。乌呼,太孺人可为贤矣。余顷以罪谪伊犁,不半岁,蒙恩释归。甫抵安西,卽允玉门令嵇君承裕之请,为张烈女作传。今又得纪吾贤母行事,往返三万里中,甫得传一烈女,纪一贤母。然后知贞固之操,瑰奇之行,在世闲亦不能多得也。凡作竹栢楼诗者共若干人,而旧史氏洪亮吉为之记。

译论西海 我家《容斋随笔》认为四海其实是同一个,并不存在所谓西海;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山海经·海外大荒经》说:“西海以南、流沙的边上,有一座大山,名叫昆仑。”《汉书·西域传》说:“于阗以西,水都向西流入西海。”《水经注》引用《凉土异物志》说:“葱岭的水分向东西两边流,向西流入大海;大海就是西海,与《西域传》大致相同。”又引用《康泰扶南传》说:“恒水的源头在最西北方,发源于昆仑山;其中有五大源头,枝扈离大江从山的西北流出,向东南注入大海。”又引用法显的话说:“恒水又向东流到多摩犁靬国,就是海口。所谓海口,就是西海口。”班固《西域传》说“犁靬、条支国临近西海”;范蔚宗《西域传》评论说:“甘英到达西海,遥望大秦。”《晋书》说:“安息、天竺人与大秦国在海中进行贸易。”又说:“邻国使者到来时,路途要经过大海,海水不能饮用。”杜佑《通典》说:“大秦国(就是拂菻)在西海以西,也称海西国。” 这种“西海”在唐代以前的史书传记中多有记载。如果用近代的情况来验证,叶尔钦就是古代的于阗国。《西域闻见录》说:“从叶尔钦向西走六十多天到克食米尔,再从克食米尔向西南走四十多天到温都斯坦,水路也可以相通,等等。”又说:“温都斯坦一带的江河都通向海洋,时常有闽、广地区的海船到那里停泊。因此西海就在温都斯坦以西,东西南北的海域没有不相通的,所以西海中也时常有闽、广的船只到达。”所谓“叶尔钦的水可以通到温都斯坦”,又可以证明《西域传》所说“于阗以西,水都向西流入西海”。我被遣戍伊犁时,亲自遇到温都斯坦人,曾用笔询问他们其中的曲折,了解得很详细。当地人又说:“与喀什噶尔接壤的地方有阿谛国,在西海岸边。”而《一统志》在榜葛刺、拂菻、古里、柯枝、锡兰山、西洋琐里等国名下,都说“在西海中”,由此又可以知道昆仑以西确实有西海,并且与东、南、北三面的海相通,不是那种荒远浩渺、没有确切所指的地方。只是“西海”也有泛称的情况,如《汉书》中王莽设置的西海郡,就在今天的青海。《续汉志》说:“建安末年,把张掖、居延属国设置为西海郡。”欧阳忞《舆地志》说:“北庭大都护府下有西海县。”唐代宝应二年设置的西海等,也属于这种情况。有些地方只是当地习俗称作西海,实际上并不是西海。《禹贡山水泽地记》说:“谷水从姑臧南山发源,向北到武威流入海界。”这条水流分成两支,其中一支向北流入休屠泽,民间俗称它为西海。《水经注》又说:敦薨水从西海经过尉犁国,距离都护治所三百里。这里的西海就是盐泽,另一个名称是泑泽,《水经》称它为蒲昌海,等等。容斋又怀疑西海就是蒲昌海,也不对。确实称为西海、并有实际所在的,有前后《汉书》的《西域传》以及《山海经》《水经注》,直到上文所说的《异物志》《扶南传》《一统志》《西域见闻录》等书中的记载。有人又问难我说:古书说黄河源头向上与天汉相通,那么黄河源头应当在大地的最西面。如今既然说确实有西海,那么黄河源头是在西海之外,还是在西海之内呢?我回答说:黄河源头位于西海的南面,《淮南子·坠形训》可以证明这一点。《淮南子》说,黄河从昆仑山的东北角流出,穿过勃海,进入《禹贡》所疏导的积石山。高诱注说:勃海就是大海。黄河水从昆仑山出发,在地下流行;书中说“导河积石入”,这里的“入”仍是“出”的意思,大概黄河水潜流到积石山才涌出。因此《汉书·西域传》说:于阗以西,水都向西流入西海;于阗以东的水向东流入盐泽,黄河源头从那里出现。后一句话用字极为斟酌,不说水向东流入黄河,而说流入盐泽,黄河源头从那里出现,说明从这里以上黄河都在地下潜流,所以并不妨碍于阗以西的水流入西海。这就像黄河又潜伏在西海之下,和济水潜流在黄河水下相同。南宋的疆域已经缩小,皋兰以外就如同异域,更何况万里之外的叶尔钦、温都斯坦等地呢?这样与《容斋随笔》相比较,又不能不首先敬佩本朝疆域地图的广大,正是借助亲眼所见和亲口叙述的材料,补足了前人未能达到之处。《竹柏楼记》进入枫桥不到半里,有一条小溪通向胥江。溪水两岸各有几百户人家。西岸有一株两人合抱的老柏树,又有修长的竹子连成树林,这里就是袁氏的竹柏楼。竹柏楼是袁君廷梼的生母韩太孺人抚养孤儿时居住的地方。我与袁君相交,却来不及亲眼看到太孺人的品行事迹。然而每次经过吴门,士大夫一定称赞袁君的学问和品行;他们称赞袁君的学问和品行,又一定归本于袁君的母亲。我已经对此肃然惊异。后来我在朋友处结识袁君,又曾登上袁君的厅堂,才知道那座收藏五方砚台的楼、收藏万卷书的阁,都是太孺人留下来的。又在房屋的栋梁之间读到太孺人的庭训家规,总是不禁吟诵,舍不得离开。袁君又曾哭着告诉我:“太孺人教育廷梼,凡是廷梼的一言一行有善处,太孺人一定面露喜色。廷梼结交一位品行端正、闻名于世的人,也是这样。凡是与廷梼讨论学问、彼此促进的人,来往拜访太孺人时,她一定亲自准备饭菜。有人把急难之事告诉她,她一定倾尽钱囊帮助;如果正好力量做不到,就叹息不乐好几天。”太孺人去世以后,廷梼继承太孺人的志向,没有改变家业,因此家道中落。唉,太孺人真可以称为贤母了。我近来因获罪被贬谪到伊犁,不到半年,便蒙受恩典获释返回。刚到安西,就答应玉门县令嵇君承裕的请求,为张烈女作传。如今又有机会记述我们贤母的事迹。在往返三万里的旅途中,才刚刚得以为一位烈女作传、为一位贤母作记。由此才知道,坚贞坚定的操守、奇伟卓异的品行,在世间也并不多见。写作《竹柏楼诗》的总共有若干人,旧史氏洪亮吉为此作记。

〇钱大令维乔诗序

余幼耽吟咏,未成童日,卽识里中诗人三:曰陈蕤宾,曰汤遵路,曰钱季木。时三人者诗名已噪,余甫学唫,未敢遽定其优劣也。三十后,交道渐广,学识亦粗进,因悉取三人者之诗而合观之。蕤宾能颂习古人矣,顾自为诗反不能学古人。遵路能学古人矣,而未能尽化古人之蹊径也。独季木才最高,五言法魏晋六朝,歌行则自初唐以迄北宋诸家无不渉厯,近体则尤近大厯十子。虽心摩古人,而于古人之外别有一种幽奇灵秀之气,耐人寻味,余尤心折之。年益长,交益深,季木所为诗亦益富。及四十后,季木已以名孝廉出宰浙中数县,迁有日矣。忽谢病归,筑室邘溪之北,名曰「半园之半」。乃过从未及数月,余卽入都。嗣后官京师者十年,季木之音问时至,诗顾不多觏也。岁戊午,余以弟丧乞假归,在里中八阅月,与季木过从尤宻,亦时时观季木之诗。季木亦时时言欲综理前后所作,乞余订定之。而余又以奔国恤入都矣。不半岁,以语言愚戆,部议殊死。圣天子寛其要领之诛,戌之絶域,卽日押出国门。时余在请室中,缧绁徧身,役车又敦促上道,匆猝未暇念及妻子也。独割谳案纸尾,疾作书寄季木,与孙兵僃、季仇与之诀别。闻季木得余书,痛哭失声,时时走余家问消息。及余抵戌所,甫一日,卽得季木书,干患难中申之以婚姻,所以慰戒之者无不至。在戌所三阅月,凡三得季木书,而余已蒙恩旋里矣。季木于友朋死生离合之际,不忍相负如此。然后知季木诗之工,季木性情之挚为之也。乌乎!人惟性情不挚,故遇事辄持两端,甚或幸人之急而排挤之,讪笑之以自明渉世之工。否则自诩为深识远见,以为固早虑其有此,此其人亦何尝不为诗文?然要皆揣摩世故之谈,与影响游移之语,求其能颂习古人者巳十不得一矣,况能学古人而得其似,乎学古人而得其似,又百不得一矣。况能于古人之外,别具心手乎?此季木诗之所以可贵而予之序季木诗,综览平生,不禁其悲喜之交集也。季木近颇学释道两家,他日所为诗,或稍杂道流禅悦之语。然此非季木诗之至也。故予序季木诗,亦以已未以前为断云。

译《钱大令维乔诗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〇钱〕 我从小喜爱吟诗,在还没有成年时,就认识乡里的三位诗人:一位叫陈蕤宾,一位叫汤遵路,一位叫钱季木。当时这三人的诗名已经很响亮,我才刚刚学习作诗,不敢马上评定他们的优劣。三十岁以后,交游逐渐广泛,学识也粗略有所长进,于是把三人的诗全部搜集起来合在一起阅读。陈蕤宾能够熟读吟诵古人的诗,却反而不能在自己作诗时学习古人。汤遵路能够学习古人,却不能完全摆脱古人的门径。只有钱季木才气最高,五言诗取法魏晋六朝,歌行诗则从初唐直到北宋各家无不涉猎,近体诗尤其接近大历十才子。虽然他内心揣摩古人,但在古人之外又另有一种幽深奇异、灵秀清新的气息,耐人寻味,我尤其钦佩他。年岁越长,交情越深,季木所作的诗也越来越多。四十岁以后,季木已经以名列孝廉出任浙江中部数县的县令,升迁也指日可待。忽然称病辞官归来,在邘溪北面筑室,取名“半园之半”。然而来往还不到几个月,我就进京去了。此后我在京师做官十年,季木的音信时常传来,但诗作却很少见到。戊午年,我因弟弟去世请假回乡,在乡里住了八个月,与季木来往尤其密切,也时时读到季木的诗。季木也时常说想把前后所作的诗整理起来,请我为他校订评定。但我又因奔赴国丧进京去了。不到半年,因为言语愚拙直率,刑部等部门议定应处死刑。圣明的天子宽免了斩首的刑罚,把我发配到极远的地方,当天就押出国门。当时我在狱中,锁链缠满全身,押送的车辆又催促上路,仓促之间来不及想到妻子儿女。只有撕下判决案卷的末尾,赶快写信寄给季木,与孙兵备、季仇与他们诀别。听说季木收到我的信,痛哭失声,时时跑到我家询问消息。等我抵达戍所,刚过一天就收到季木的信,他在患难之中以婚姻关系来安慰我、劝诫我,凡是能够做到的安慰和劝导无不周到。我在戍所住了三个月,共收到季木三封信,而我已经蒙恩返回故乡了。季木对于朋友生死离合之际,竟如此不忍辜负朋友。由此我才知道,季木诗写得好,是因为他的性情真挚。唉!人只要性情不真挚,所以遇到事情总是持两端、左右摇摆,甚至幸灾乐祸地希望别人陷于急难,再加以排挤、嘲笑,以显示自己善于处世;否则就自夸有深远的见识,认为自己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这样的人又何尝不写诗作文呢?但他们所写的全是揣摩世故的空谈和随风游移的话语;要求他们能够熟读吟诵古人,已经十个人中找不到一个了,何况能够学习古人呢?即使学习古人而得到形似的,也百人中找不到一个。更何况能够在古人之外另具匠心呢?这就是季木的诗可贵之处,也是我为季木的诗作序时,回顾一生而不禁悲喜交集的原因。季木近来很是学习佛、道两家,他日后所作的诗,或许会稍稍夹杂道家、禅宗的语句。然而这并不是季木诗歌的最高境界。因此我为季木的诗作序,也只把己未年以前的作品作为界限。

〇复臧文学镛堂问通俗文书

昨颁到通俗文辑本,披阅之下,知足下好古之殷,网罗载籍之博,与亡友任君大椿所辑字林,均为小学家不可少之书矣。亮吉幼亦尝从事于此,故尊集跋语内欲足下于所引原书下分别开载,以存古人之实。足下或不以为然,而又垂询及之,用敢粗次所知者以复焉。此书自刘昭续汉书注后,征引者不下十余家,然惟李善文选注及太平御览所采最伙。考文选注引通俗文不着服虔者,如上林赋注「水鸟食谓之啑」,长杨赋注「骨中脂曰髓」,登楼赋注「暗色曰黪」,江赋注「髪乱曰鬖髿等是也。有引通俗文而明着服虔者,「赭白马赋注「天子出虎贲伺非常谓之遮迾」,长笛赋注「营居曰邬」,洛神赋注「耳珠曰珰」,琴赋注「乐不胜谓之嗢噱」等是也。御览引通俗文不着服虔者,「唇不覆齿谓之齖(卷三百六十八)乳病曰宅(三百七十一)啧导曰簪(六百八十八)障床曰幨(六百九十九)等是也。引通俗而明着服虔者,「剡苇伤盗谓之抢(三百三十七)毛饰曰毦(三百四十一)匕首剑属其头类匕故曰匕首短而便用(三百四十六)矛长八尺谓之矟(三百五十四)大杖曰棓(三百五十七)所以制马曰鞚(三百五十八)凡勒饰曰珂第鞻尾曰鞘(三百五十九)等是也。至若他书所引,有止言服虔而文法絶似通俗文者,《史记·礼书》裴骃集解引服虔云「箦谓之第」等是也。有变文言通俗篇者,《文选·琴赋》注引服虔通俗篇是也。又有止言服虔俗说者,《颜氏家训·书证篇》、《殷仲堪常用字训》亦引服虔俗说之类是也。至杜预《左传》注多用服虔旧说,今通俗文与杜注可相发明者极多。又如「亭水曰汪」「腋下谓之胁」「头创曰疡」「遮取谓之抄掠」「自蔽曰庇」「财帛曰贿」「覆葢曰葺」等,疑皆服氏注《左传》旧说,又互见于此编也。若《左传》文三年螭魅罔两周礼家宗人正义引服虔注云:魍魉木石之怪,而一切经音义引通俗文木石怪谓之罔两,益可为服氏着通俗文之证。至襄十四年射两軥,诗小戎正义引服注云:軥车軶,而御览(七百七十六)引通俗文云:轴限者谓之枸,枸軥古字同,又可知义训无不合矣。至前人疑此书出李虔者,不过因晋中经簿所无,又引初学记器物部舟第十一引李虔通俗晋曰:舶一语,以证梁阮孝绪之说。不知器物部床第五先引服虔通俗文云:床三尺五曰榻,板独坐曰枰,八尺曰床。近在一卷之中,且床第五引服虔之说,紧次说文,而舟第十一引李虔之说,则次于广雅之后,明通俗文系服虔所作,而李虔续之,名旣相同,阮孝绪等遂混二书为一。如许愼淮南王书注半淆入高诱注中,亦赖有御览系北宋初年所辑,尚分标二人之名,后人则亦混为一矣。唐书艺文志固明标李虔续通俗文,言续则非始自李虔,可知君家先人经义杂记又以隋书经籍志次此书于沈约四声等书后,而证其为李虔,不知隋志亦唐人所修,与徐坚释元应相距不远。今徐坚所引则次于说文,一切经音义所引则皆在三苍释名之上,则唐人亦皆以此书为服虔所造也。至若反音不妨为后人所补入,或专系李虔续书中语,与通俗文之为服虔注无碍也。又辑本中亦尚有脱漏处,如御览人事部二十二引通俗文:容丽曰媌,形美曰媠,容美曰婠,南楚以好为娃,肥骨柔弱曰婐,娜颊辅妍美曰妩媚,容茂曰{女乐}不媚曰{女畜}可恶曰嬒,大丑曰{大羔}丑称曰娭等语,足下引其半而遗其半,未审何故?得暇尚示知之。

译答臧文学镛堂询问《通俗文》的信 昨天收到你刊印的《通俗文》辑本,翻阅之下,知道你爱好古籍十分深厚,搜罗典籍十分广博;它和亡友任君大椿所辑的《字林》,都是小学研究者不可缺少的书。亮吉小时候也曾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所以在尊集的跋语中希望你在所引用的原书之下分别标明出处,以保存古人的实际情况。你或许不认为这是正确的,但又屈尊来询问我,所以冒昧把我所知道的粗略整理出来答复你。这部书自刘昭《续汉书注》以后,引用它的著作不下十多家,但只有李善《文选注》和《太平御览》采录得最多。考察《文选注》,有些引用《通俗文》却不注明服虔,如《上林赋》注“水鸟吃东西叫作啑”,《长杨赋》注“骨中的脂叫作髓”,《登楼赋》注“暗色叫作黪”,《江赋》注“头发散乱叫作鬖髿”等,就是这种情况。有些引用《通俗文》而明确注明服虔,如《赭白马赋》注“天子出行,虎贲侍卫以防备非常之事,叫作遮迾”,《长笛赋》注“营居叫作邬”,《洛神赋》注“耳珠叫作珰”,《琴赋》注“音乐不能胜任、声音不协调叫作嗢噱”等,就是这种情况。《御览》引用《通俗文》而不注明服虔的,如“嘴唇不能遮住牙齿叫作齖”(卷三百六十八)、“乳房患病叫作宅”(三百七十一)、“啧导叫作簪”(六百八十八)、“遮蔽床叫作幨”(六百九十九)等。引用《通俗文》而明确注明服虔的,如“削尖的芦苇用来刺伤盗贼叫作抢”(三百三十七)、“用毛装饰叫作毦”(三百四十一)、“匕首属于剑类,因为头部形状像匕,所以叫作匕首,短而便于使用”(三百四十六)、“长八尺的矛叫作矟”(三百五十四)、“大杖叫作棓”(三百五十七)、“用来控制马的东西叫作鞚”(三百五十八)、“凡是缰勒上的装饰叫作珂,马鞧的尾部叫作鞘”(三百五十九)等。至于其他书的引用,有的只说是服虔的话,文法却极像《通俗文》,如《史记·礼书》的裴骃《集解》引用服虔说“箦叫作第”等。有的改变文字,称作《通俗篇》,如《文选·琴赋》注引用服虔《通俗篇》。还有的只说服虔的俗说,如《颜氏家训·书证篇》《殷仲堪常用字训》引用服虔俗说,就是这一类。至于杜预《左传》注,多采用服虔的旧说,如“亭水叫作汪”“腋下叫作胁”“头部创伤叫作疡”“拦截夺取叫作抄掠”“自己遮蔽叫作庇”“财帛叫作贿”“覆盖修补叫作葺”等,怀疑都是服氏注《左传》的旧说,又在这部编书中互相出现。例如《左传》文公三年“螭魅罔两”,《周礼》贾公彦正义引用服虔的注说:“魍魉是木石的怪物。”而《一切经音义》引用《通俗文》说:“木石的怪物叫作罔两。”这更加可以作为服氏撰写《通俗文》的证据。又如襄公十四年“射两軥”,《诗·小戎》正义引用服虔的注说:“軥是车轭。”而《御览》(七百七十六)引用《通俗文》说:“车轴的界限叫作枸。”枸、軥是古字异体,由此又可以知道两者的义训没有不相合的。至于前人怀疑这部书是李虔所作,只是因为《晋中经簿》中没有它,又因为《初学记·器物部·舟》第十一引李虔《通俗》说:“晋称船为舶”,用来证明梁代阮孝绪的说法。他们不知道,《器物部·床》第五先引用服虔《通俗文》说:“床三尺五寸的叫榻,木板制成的独坐具叫枰,八尺的叫床。”这些内容就在同一卷中,而且《床》第五引服虔的话,紧接在《说文》之后;《舟》第十一引李虔的话,则排在《广雅》之后。这清楚说明《通俗文》是服虔所作,李虔是在它之后续写的;由于书名相同,阮孝绪等人便把两部书混为一书。这就像许慎《淮南王书注》有一部分混入高诱注中一样,也幸亏《御览》是在北宋初年编纂的,还分别标明两人的姓名,后人却又把它们混在了一起。《唐书·艺文志》明确标作“李虔续《通俗文》”,既然说是“续”,就不是李虔创始的,由此可知。你家先人《经义杂记》又根据《隋书·经籍志》把这部书列在沈约《四声》等书之后,来证明它是李虔所作,却不知道《隋志》也是唐人修撰的,与徐坚、释元应相距并不远。如今徐坚引用此书时把它列在《说文》之后,《一切经音义》引用时却都列在《三苍》《释名》之前,这说明唐人也都把这部书看作服虔所作。至于反切读音,也不妨是后人补入的,或者专门属于李虔续书中的文字,这并不妨碍《通俗文》是服虔所作。辑本中还存在脱漏之处,如《御览·人事部》第二十二引《通俗文》说:“容貌美丽叫作媌,形体美好叫作媠,容貌美好叫作婠,南楚把美好叫作娃,骨肉肥厚而柔弱叫作婐,面颊丰满而容貌美丽叫作妩媚,容貌茂美叫作{女乐},不妩媚叫作{女畜},可厌恶叫作嬒,非常丑陋叫作{大羔},丑的称作娭”等话。你引用了一半,却遗漏了一半,不知是什么缘故?有空时还请告诉我。

〇三山僧诗合刻序

三山僧者,乳山方丈古岩,摄山方丈慧超,焦山方丈巨超。三山者,在江宁、鎭江之闲,相去不越一二百里。山旣近,而三僧者以诗相切?无闲晨夕。余不识古岩,而识巨超,又因巨超识慧超。二超者,又时时为余道占岩遗事。旣而读三僧诗,其淸远絶俗,若出一辙。又加以性灵,焚香扫地,椀饭杯茗,撞钟击磬,梵声佛号,布施之杂沓,经忏之繁琐。入则一蒲团一龛,出则一瓶一钵。经府厯县,蹈山跖水,千险百怪,亿态万状,一一见之于诗,而未巳也。値俗家父母兄弟之疾痛,所居所游厯之州县,水旱疾疫,皆于诗见之。非寻常缁素者流貌守戒律,以口头禅为五七律者比。或以谓三僧者旣逃乎方之外矣,而又拳拳于一家,拳拳于一世,若此于彼道为过。余独谓不然。三僧者惟游于方之外,而尚能拳拳于一家,拳拳于一世。以视士大夫受倚畀之重,而遗弃一切,不肯任事,反侈说因果,纵谈天释,以惊世而惑众。彼其心或以为置身事外,则人莫能窥我之际矣。又岂知卽谈空说法,而不能任事之实,已百喙莫辨乎?则何如此三僧者?虽以空虚为主,寂灭为宗,而尚不忘天性之亲与食毛践土之德,有所触而卽动,至于如此也。余性不佞佛,而未尝不与方外交。方外之交,又以二超为最。因二超而复有以知古岩,然后知方外之诗,亦未尝不以性情为重也。阳湖洪亮吉序

〇重建新塘乡文成桥碑记

自城而乡,桥之石者以千计。大率剙始于本朝者十之三,剙始于明者十之七。十之七中,其在宏治以前者又居大半焉。葢其时世渐坦夷,人皆务实,工作之事董厥成,供厥役者,一切无苟且之心。浚之欲其深,培之欲其广,镕之欲其固,筑之欲其坚。纵厯三四百年,偏旁偶有倾塌,而视其内则凿之不能入也,斧之不能裂也。卽一桥之成,而人事之愼宻,物力之充裕,均可见焉。明中叶以后则不然,敛钱非不多,工作非不久,而视其石则薄以裂,视其砖则渗以圹,视其灰与土则淋而不周,埯而不实。故稽其所厯之岁月,尝不及宏治以前之半云。新塘乡之有桥,俗呼曰雪堰,卽方志所为文成桥也。其上为南北之孔道,其下为吴越之要津,又为太湖之隘口,旱潦宣泄之所。经嘉庆五年六月甚雨水涨,桥忽崩圯,桥洞之碑出焉。云建于成化二十年。考之方志则又曰成化十三年,要不出成化中。近是逾年,本鎭募钱得五百余千,复兴筑之。拆视其下基址,深固层复一层,惟桩以松木则已朽坏。于是某某司其事者,益不敢艹率,卒工而排基则易以径尺老杉,长约七尺余。老杉以上均用大石博砌,复锢以石粉。自水盘石而上,约深十余层,计深丈有零。某等皆废其本业,日夕监视,稍不如意辄改作之。以视成化年之所造,葢有加焉。夫桥之成,必书其岁月及司事者之姓名于石,此陈例也。若厯久而不坏,则里之人必追颂之曰:「是某某之所督司也,某某之所营造也。」费不浮而工归于实,是以能厯久若此。若夫成而遽毁,或不及百年,不及数十年而遽毁,则里之人亦必窃窃议之曰:「是某某之所督司也,某某之所营造也。」敛钱虽多,中饱者若干,浮费者若干,某某又慢于其事以致如此,则岂不为一方之大戒哉?桥成,乞亮吉书日月于石,因乐为记之并。垂以为后来式云。时嘉庆六年九月望日。

译《三山僧诗合刻序》所谓三山僧,是乳山方丈古岩、摄山方丈慧超、焦山方丈巨超。三山在江宁、镇江之间,相距不超过一二百里。山相距既近,三位僧人又以诗相互切磋,早晚没有间断。我不认识古岩,却认识巨超,又通过巨超认识慧超。二位慧超又时常向我讲述古岩遗留下来的事迹。不久我读到三位僧人的诗,觉得它们清雅高远、超脱世俗,仿佛出自同一手笔。诗中还融入了他们的性情灵性:焚香扫地,吃碗饭、饮杯茶,撞钟击磬,诵梵声佛号;施舍布施纷至沓来,经忏仪式繁多琐细。入寺则只有一张蒲团、一个佛龛,出门则只有一个瓶子、一只钵。他们经过府县,跋涉山岭水泽,遇到千种险阻、百般怪异、亿万种姿态形状,都一一在诗中表现出来,而且不止于此。俗家人的父母兄弟有疾病痛苦,他们所居住、游历的州县发生水旱灾害、疾病、瘟疫,也都在诗中有所反映。这不是寻常僧侣只表面遵守戒律、用口头禅来作五言七言律诗的人可以相比的。有人认为,三位僧人既然已经超脱尘世,却又对一家之亲、对一世之事如此牵挂,这对佛道来说是过错。我却认为不是这样。三位僧人只是游离于尘世之外,却仍然能够牵挂一家,也能够牵挂一世。与那些士大夫相比,他们承受着倚重托付的重任,却抛弃一切,不肯担当事务,反而大肆谈论因果,放纵地谈天说佛,以此惊动世人、迷惑众人。那些人或许以为,自己置身事外,就没有人能够看透自己的用心了。又哪里知道,即使谈空说法,却不能担当事务这一事实,已经任凭百张嘴也无法辩解了?那么,他们怎么能与这三位僧人相比呢?三位僧人虽然以空虚为根本、以寂灭为宗旨,却仍然没有忘记对有血缘亲人的天性,也没有忘记食用土地所产之物的恩德,受到触动便立即有所感发,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我本性并不崇信佛教,却未曾不与方外人士交往。在方外朋友中,又以二位慧超最为知己。因为二位慧超,我又得以认识古岩;由此才知道,方外之人的诗也未尝不把性情看得最为重要。阳湖洪亮吉序 《重建新塘乡文成桥碑记》从城里到乡间,用石头建成的桥有上千座。大体说来,始建于本朝的占十分之三,始建于明代的占十分之七。这十分之七中,建于弘治以前的又占大半。大概那时世道逐渐平稳,人们都务实,工程方面主管的人负责把它做成,出力的人也没有丝毫苟且的心思。疏浚是为了让它深,培筑是为了让它宽,熔铸是为了让它牢固,筑造是为了让它坚实。即使经历三四百年,旁边偶有坍塌,但看它内部,凿子不能凿入,斧头不能劈裂。仅从一座桥的建成,就可以看出当时办事的谨慎周密和物力的充足。明代中叶以后就不是这样了:筹钱不能说不多,施工不能说不久,但看那石头,却薄而容易裂;看那砖,却渗水而空洞;看那灰土,则水淋之后不周密,填埋之后不充实。所以考察它们经历的年月,往往还不到弘治以前桥梁的一半。新塘乡有一座桥,民间俗称雪堰,就是方志所说的文成桥。桥上是南北交通的要道,桥下是吴越之间的要津,又是太湖的狭口,是旱涝水流宣泄的地方。嘉庆五年六月下了大雨,水势上涨,桥忽然崩塌,桥洞中的碑也露了出来。碑上说桥建于成化二十年。考察地方志,又说是成化十三年,总之不会超出成化年间。近来过了一年,本镇募得五百多千钱,又重新兴建。拆开查看桥下的基址,发现深厚坚固,一层叠着一层,只是松木桩已经腐朽。因此,负责此事的某某更加不敢草率从事,工程完成后,整治基础时便改用直径一尺、长约七尺多的老杉木。老杉木以上全用大石块宽砌,又用石粉加以封固。从水下盘石往上,大约有十多层,计算深度有一丈多。某某等人都放弃本业,日夜监视,稍有不合意就立即改做。与成化年间建造的桥相比,大概还要更好一些。桥建成以后,必定要把建造年月和负责人的姓名刻在石头上,这是旧例。如果经历很久而不毁坏,乡里人一定会追念称颂说:“这是某某监督管理的,这是某某筹划建造的。”费用没有虚浮,工程落实在实际,所以能够长久保存。如果桥刚建成就毁坏,或者不到一百年、甚至不到几十年就突然毁坏,乡里人也一定会私下议论说:“这是某某监督管理的,这是某某筹划建造的。”筹钱虽然很多,中途侵吞的有多少,浮滥花费的有多少,某某又对工程懈怠,才导致这样的结果,这难道不是一方人的重大警戒吗?桥建成后,有人请求亮吉把年月题写在石碑上,因此我乐意为此作记,并把它留给后来人作为榜样。时在嘉庆六年九月十五日。

〇董太恭人晚翠轩遗稿序

晩翠轩遗稿》者,吾友董君心牧母荘太恭人所制也。亮吉与心牧同岁生,心牧日月差长亮吉六岁,孤心牧九岁,孤又値两家中落,贫苦之况亦畧同。忆亮吉服丧甫阕,心牧尚未居忧,舅妗董安人、荘太恭人,从姑也。暇日偶携诸姊及亮吉访太恭人于玉梅桥里第。时太恭人一子一女,女甫及笄。里第向北,太恭人居屋南向。屋中设幔,一卧榻二,南壁凿楹层叠贮书,一琴在北,几瓮盎四五列西牖下。董安人知太恭人之善琴也,拂弦以请。太恭人转以命女鼓,竟一曲乃止。复与董安人语两家事故甚悉。亮吉时与心牧儿戏堂皇下,闲聆太恭人语,虽年尚少,无甚识解,已肃然敬之。殆成童日,复与心牧订交,益详审太恭人之所以抚孤,所以敎子,所以贫而自立,几几至于子之有成也。与吾母太宐人一无以异,以是两人交益亲,学亦益苦。及亮吉与心牧先后成进士,官京师,而两家之母已不及见矣。闲中与心牧过从,谈及先世事,往往对泣不已。岁戊午,亮吉时蒙恩侍学三天,以弟丧乞假归,适心牧亦以戸部郞出守广西浔州,两人者又同时出都,同时抵里。里中诸父老与知旧燕客两人者,亦无不偕。心牧则时时言欲为太恭人刋遗稿,而以序属亮吉。亮吉敬诺之,然心牧行甚急,不暇报命也。后一年,亮吉以奔国恤入都,半岁复乞假归,濒行奏记三府,以语言愚戆罪至不测。今上赦其死罪,遣戌伊犁,行至涿州,始闻心牧广西之讣,于役车中东向以哭,不暇为位也。乌呼!亮吉与心牧交三十年,心牧则可以不死而遽死,亮吉则可以死而卒不至于死,以至复荷圣天子不次之恩,放归田里。距与心牧别仅二年,距心牧之死仅一年耳。方其荷戈万里,冒大雪出关,行无人之境者至六十日,堕传车不死,陷雪窟不死,又岂知生还有日,复能访太恭人旧日之居第,并亮吉童年与心牧嬉游之所,一再展故人之殡,又敬序太恭人之诗乎?葢吾两家三十年来死生离合之故,无不毕备,序太恭人诗,一一枨触及之,涕不知何从。又因太恭人而转伤吾母太宐人之先亡,与太恭人皆不逮子之禄养,继又念亮吉流徙迁转,濒于万死之状,幸太宐人不及见之;见之而或悲其愚,悲其愚而又或虑其死,则太宐人必忧伤成疾,是又益重亮吉之罪也。太恭人遗稿一卷,诗凡若干首,上者无愧汉魏闲人,次者亦不作寻常闺合语,虽一编寥寥,其传于后已无疑义。若夫守志抚孤之大节,前仁和卢学士文弨撰《常州府志》,已与吾母太宐人并编入《贤母传》,无俟亮吉复述。时嘉庆五年,岁次庚申,归自伊犁之次月。

译《董太恭人〈晚翠轩遗稿〉序》《晚翠轩遗稿》,是我的朋友董君心牧的母亲庄太恭人所作。亮吉与心牧同年出生,心牧年长亮吉六岁;心牧九岁时父亲去世,又恰逢两家家道中落,贫苦的处境也大致相同。我记得亮吉服丧期刚满,心牧还没有服丧时,舅母董安人、庄太恭人,是我的从姑。有一天闲暇,偶然带着几位姐姐和亮吉到玉梅桥里第拜访太恭人。当时太恭人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刚刚成年。宅第朝北,太恭人住在朝南的房屋里。屋中设置着帷幔,有两张卧榻;南墙凿出格架,层层叠叠地存放书籍;北面有一张琴;四五个几案和瓦瓮排列在西窗下面。董安人知道太恭人善于弹琴,便拂弦请求她演奏。太恭人转而命令女儿弹奏,直到一曲终了才停止。随后又与董安人详细谈论两家的事情。那时我常和心牧在厅堂下面嬉戏,偶尔听到太恭人的谈话,虽然年纪还小、没有多少见识,已经肃然起敬。到了将近成年的时候,我又与心牧订交,更加详细地了解到太恭人怎样抚养孤儿、怎样教育儿子、怎样在贫困中自立,几乎使儿子获得成就。她与我的母亲太宐人没有一点不同,因此我们两人的交情更加亲密,学习也更加刻苦。等到亮吉和心牧先后考中进士、在京师做官时,两家的母亲已经来不及看到了。闲暇时我与心牧往来,谈到先辈的事情,常常相对哭泣不止。戊午年,亮吉当时承蒙恩典担任侍学三天,因弟弟去世请假回乡;恰好心牧也因户部郎的身份出任广西浔州知州,两人又同时离开京城,同时回到故乡。乡里的各位父老和相识旧友设宴款待我们两人,也没有不一同前来的。心牧时常说想为太恭人刊刻遗稿,并把作序的事托付给亮吉。亮吉恭敬地答应了,但心牧出行很急,来不及回复他。第二年,亮吉因奔赴国丧进京,半年后又请假回乡,临行前向三府上奏记述此事,却因言语愚拙直率而获罪,刑罚甚至可能达到不可测的程度。当今皇上赦免了我的死罪,把我遣戍伊犁。我走到涿州,才听说心牧在广西去世的讣告,便在押送车中面向东方哭泣,来不及设灵位。唉!亮吉与心牧相交三十年,心牧本来可以不死却突然死去,亮吉本来可能死去却终于没有死,甚至又蒙受圣天子格外的恩典,被放归田里。距离我与心牧分别仅两年,距离心牧去世也只有一年罢了。当我扛着武器跋涉万里、冒着大雪出关,在无人之地行走六十天,车毁坠落而没有死,陷入雪窟而没有死时,又哪里知道自己还有活着回来的日子,还能再访太恭人昔日的居所,重新走过亮吉童年时与心牧嬉游的地方,并且两次凭吊故人的灵柩,再恭敬地为太恭人的诗作序呢?大概我们两家三十年来生死离合的事情,全都经历完了;为太恭人的诗作序时,一件件都受到触动,眼泪不知从何而来。又因为太恭人而转为悲伤我的母亲太宐人早逝,她们二人都没有等到儿子享受俸禄奉养;接着又想到亮吉颠沛流离、辗转迁徙、几乎死过万次的情状,幸好太宐人没有来得及看到这一切。若她看见了,也许会为我的愚鲁悲伤;为我的愚鲁悲伤,又也许会担心我死去,那么太宐人必定会忧伤成疾,这又更加加重亮吉的罪过。太恭人的遗稿共一卷,诗有若干首,上等作品不愧为汉魏之间诗人的作品,次一等的也不写寻常闺阁中的话。虽然全书篇幅不多,但流传后世已经没有疑问。至于她守志抚养孤儿的高尚节操,前任仁和卢学士文弨编撰《常州府志》时,已经把她与我的母亲太宐人一同收入《贤母传》,无需亮吉再作叙述。时在嘉庆五年,岁次庚申,归自伊犁后的第二个月。

〇与宿松文学书

远承足下渡江过访,慰甚幸甚。坐次,足下述及宿松元汉之松滋,并言汉晋时有五松滋,分属庐江、安丰、南郡、南河东及侨立之松滋郡,其言甚辩。然实不如足下所云也。今考松滋之名,始于汉昭帝始元五年,封六安共王子霸为侯国。《汉书·地理志》庐江郡有松滋,注云“侯国”是也。今废县在宿松县北。后汉无松滋县,至晋初复立,又移属安丰郡,县治亦移至北百余里。图经故城在今霍丘县东十五里。沈约《宋书·州郡志》称“晋太康地志,松滋县属安丰”是也。安丰郡本分庐江郡立,是安丰之松滋卽庐江之松滋无疑矣。至晋成帝,又于寻阳侨置松滋郡,安帝又省松滋郡为松滋县,皆遥隶扬州,《晋书·地理志》所载是也。图经废县在今九江府德化县东,此松滋侨县之一矣。若荆州南郡之有松滋县,《晋书·地道记》云“咸康三年,以松滋流戸在荆土者立松滋县”,《沈志》亦云,疑是有流民寓荆土故立,今湖北荆州府松滋县尚承晋侨县旧名,此松滋侨县之二矣。若南河东郡之松滋,则《沈志》又云“晋成帝咸康三年,征西将军庾亮以司州侨戸立南河东郡”,而图经则云“咸康四年,于南郡所属松滋侨县立南河东郡”,是南河东郡之松滋卽南郡之松滋,非有二也。然古今地志每好立异说以乱眞,如松滋之改名高塘,高塘之改名宿松,在隋开皇十八年,而乐史《太平寰宇记》乃云“晋武平吴,以荆州有松滋县,遂改为宿松”,夫晋武平吴卽汉松滋旧县立尚未久,何容卽有荆州之侨县?则岂非瞽说乎?又古今地名复云“庐江郡松滋卽古鸠兹地”,考《左传·襄公三年》“子重代吴克鸠兹”,杜预注云“鸠兹,吴邑,在丹阳芜湖县东,今皋夷也”,图经今讹作勾兹港,在县东四十里,是鸠兹在江以南,何容越江七八百里移至今霍丘县境乎?此又可不必辨者矣。总之,瓜分豆剖。以侨戸占实土之名,以后起变厥初之号,遂至一县之名也。而领之者四州(扬、豫、荆、司)统之者五郡(庐江、安丰、松滋、南郡、南河东)而地志之好为异说者,又不一。何怪足下之致疑乎?足下能以汉、晋、宋地志为据,而稽其道里,验其沿革,不为异说所惑,则善矣。

〇吕广文星垣文钞序

吾里中多瑰奇杰岀之士,其年相若而才足相敌者,曰孙兵僃星衍,杨戸部芳灿,曁君而三三人者,皆肆力于诗古文辞,而各有所独到。孙君能为说经辨驳之文,以匡稚圭、刘子政为宗。杨君能为梁陈初唐之文,尤以徐孝穆、王子安为宗。君之文则不名一体,其上者则敬通、问交、士衡、辨亡也,其次则皇甫持正之寺碑,孙可之之书壁也。至义关惩劝,旨寓抑扬,则洒洒千万言不止。此又君之自命,而人亦以此推君者矣。三人者负其才,各不相下,驰骋名场者及三十载,然或立勋边徼,或着续河防,皆卓然有所树立。君独竆老不遇,仅以名诸生贡入冑监,岀而秉铎数县,所遭益无聊赖,则自命益不凡。自命益不凡,则所为诗文益放而不可捉摸。今之白云艹堂文稿至数十百篇,大半皆秉铎时之所作也。余二十后与三人交于孙君尤宻,次则君,又次则杨君。犹忆丁酉春,余居忧授徒里中,杨君者买舟百里相唁,时君与孙君皆落拓居里,因约至舍作竟夕谈。余时赁廛在白马三司徒巷侧,贫甚无几榻,三人者相与就余苫次鳞比而寝,夜半月出谈亦益纵,顾饥甚无所得食,君独敲石火,探旁室中得败韲及麦屑升许,就三隅灶作餐,竸以手掬食至饱。天破曙,生徒以次进,三人者始散去。是时年少气盛,读书多不甚知世事,各负其兀傲之志,视古今无不可及之人,天下无不可为之事,以为他日当各有所建竖,不负知已也。乃忽忽数十年,各更事故,各厯艰险,齿髪日益颓,意气日益减,而议论亦日益持平。虽后此所成就尚未可知,而三人者明岁皆已五十余,则又过之,为可叹也。余前岁遣戍出关,杨君适官满候代,饯余于皋兰河桥。昨岁蒙恩旋里时,孙君居忧寓居江宁,先访余里第,独君以职守不获相见,而书问时时来均可,为死生患难之友矣,然则今之序君文者,岂仅为君文而设哉?他日序孙君、杨君之文,亦当如是而已。

译给宿松文学的信 承蒙您远道渡江来访,实在十分欣慰、十分荣幸。席间,您谈到宿松的元汉、松滋,还说汉晋时期有五个松滋,分别隶属庐江、安丰、南郡、南河东以及侨置的松滋郡,论说十分明辨。然而,实际情况并不像您所说的那样。现在考察松滋这个名称,始于汉昭帝始元五年,当时封六安共王之子刘霸为侯国。《汉书·地理志》说庐江郡有松滋,注为“侯国”,就是这个松滋。今已废弃的县城在宿松县北面。后汉没有松滋县,到晋初又恢复设置,后来改属安丰郡,县治也向北迁移了一百多里。《图经》说旧城在今霍丘县东十五里。沈约《宋书·州郡志》说“晋太康地志,松滋县属安丰”,就是这个意思。安丰郡本来是从庐江郡分置的,因此安丰的松滋无疑就是庐江的松滋。到了晋成帝时,又在寻阳侨置松滋郡;晋安帝时又裁撤松滋郡,改为松滋县,都是遥隶扬州,这就是《晋书·地理志》所记载的情况。《图经》说废县在今九江府德化县东,这是松滋侨县之一。至于荆州南郡有松滋县,《晋书·地道记》说“咸康三年,把流徙到荆州境内的松滋户立为松滋县”,《沈志》也这样说。大概是因为有流民寄居荆州境内,所以设置此县。今天湖北荆州府的松滋县仍沿用晋代侨县的旧名,这是松滋侨县之二。至于南河东郡的松滋,《沈志》又说:“晋成帝咸康三年,征西将军庾亮把司州的侨户设置为南河东郡。”但《图经》说:“咸康四年,在南郡所属的松滋侨县设置南河东郡。”这样看来,南河东郡的松滋就是南郡的松滋,并不是两个地方。然而,古今地理志常常喜欢另立异说来扰乱真实情况。例如松滋改名为高塘,高塘又改名为宿松,是在隋开皇十八年;乐史《太平寰宇记》却说:“晋武帝平定吴国后,因为荆州有松滋县,于是改名为宿松。”晋武帝平吴时,汉代松滋旧县设置还没有多久,怎么会已经有荆州的侨县呢?这岂不是瞎说吗?古今地名又常说“庐江郡的松滋就是古代的鸠兹之地”。考察《左传·襄公三年》说“子重代替吴国攻克鸠兹”,杜预注说:“鸠兹是吴国的城邑,在丹阳芜湖县东面,今为皋夷。”《图经》把它讹作今县东四十里的勾兹港。鸠兹在长江以南,怎么能越过长江七八百里,迁到今霍丘县境内呢?这一点也根本不必争辩。总而言之,松滋的情况被分割得支离破碎:有的把侨户占据实地的名称当作本地名称,有的又以后起的名称改换最初的称号,终于弄成了一个县有许多名称的局面。统领它的有四州,即扬州、豫州、荆州、司州;管辖它的有五郡,即庐江、安丰、松滋、南郡、南河东,而地理志喜欢另立异说的,又不止一种。您因此产生疑问,又有什么奇怪呢?您能够以汉、晋、宋的地理志为依据,考核它们的道路里程,验证其沿革变化,不被那些异说所迷惑,那就很好了。《吕广文星垣文钞》序 我们乡里有许多瑰奇杰出的人才,其中年龄相仿、才华足以相匹敌的,叫作孙兵备星衍、杨户部芳灿,以及您,共三人。这三个人都竭力从事诗歌和古文辞创作,各自都有独到之处。孙君能写讲说经义、辨析驳难的文章,以匡稚圭、刘子政为宗法。杨君能写梁、陈以及初唐风格的文章,尤其以徐孝穆、王子安为宗法。您的文章则不拘于一种体裁,写得好的,有孔融《论盛孝章书》那样的文章,有《问交》那样的文章,有陆机《辩亡论》那样的文章;其次则有皇甫持正的寺院碑文、孙可之的书写墙壁之文。至于意义关乎惩恶劝善、主旨寄托在褒贬抑扬上的文章,则洋洋洒洒,写上千万字也不止。这是您对自己的评价,也是人们据此推重您的地方。三个人都自负才华,彼此谁也不肯居下,在名场上驰骋已经三十多年;但有的在边疆建立功勋,有的著书续补河防之事,都卓然有所建树。唯独您困穷衰老而不得志,只以诸生身份被贡入胄监,出仕后在几个县掌管教育;所遭遇的处境越发无聊困顿,您对自己的期许也越发不凡。自许越是不凡,所写的诗文也越发放纵而难以捉摸。如今《白云草堂文稿》已有数十上百篇,大半都是您任职掌教时写的。我二十岁以后便同这三人交往,其中同孙君最亲密,其次是您,再次是杨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我还记得丁酉年春天,我居丧期间在乡里授徒,杨君买船行百里前来吊唁。当时您和孙君也都失意闲居乡里,于是相约到我住处彻夜谈论。我那时租住在白马三司徒巷旁的店铺里,十分贫穷,连几张床榻都没有。三个人便一起挨着我的丧居像鱼鳞般并排睡下。半夜月亮出来后,谈兴更加纵情;只是饥饿得厉害,又没有东西可吃,您独自敲石取火,到旁边房间里找到一些腐败的腌菜和一升左右的麦屑,便在三脚灶上做成饭,三个人争着用手捧食,直到吃饱。天刚破晓,学生们陆续进来,三个人才散去。那时我们年少气盛,读书虽多,却不太懂世事;各自都怀抱傲岸不凡的志向,认为古今没有不可赶上的人物,天下没有不可做成的事情,以为将来必定各有建树,不辜负知己。谁知忽忽之间几十年过去了,各自经历了许多变故,历尽艰险,牙齿头发日益衰颓,意气日益消减,议论也日益持平。虽然后来究竟能有什么成就尚不可知,但三个人明年都已经五十多岁,又超过这个年纪了,实在令人感叹。前些年我被遣往关外戍守,杨君恰好任期已满、等待接替之人,在皋兰河桥为我饯行。去年承蒙恩典回到乡里时,孙君正居丧,寓居江宁,先到我乡里的住宅来拜访;唯独您因为职务在身,没能相见,但书信问候时时寄来,我们都可算是共患难、同生死的朋友了。这样说来,如今为您的文章作序,难道只是为了您的文章而作吗?将来为孙君、杨君的文章作序,也应当如此罢了。

〇诸氏族谱序

有西北之着姓,有东南之着姓。西北之着姓,如宏农之杨,闻喜之裴,河东柳、薛,涿郡崔、卢之类是也。东南之着姓,则延陵之吴,义兴之周,珢邪之王,南昌之熊,以及吴都则顾、陆、朱、张,浙西则范、全、姚、沈之类是也。又有姓虽稀而不可不谓之着姓者,西北则太原之祁,广平之阎;东南则丹阳之荆,昆山之诸、丁。戸不甚繁,然自春秋迄今二千年中,常聚族而居,或占一乡,或占一鎭。卽小有迁徙,亦不出数百里之外。闲数代必有闻人,是以谱系修明,佋傪毕举,洵可谓土著之名族矣。考诸姓,出自越大夫诸稽郢。其见于《春秋左传》者有诸鞅,见《刘向说苑》者有诸发,见应劭《风俗通》者有洛阳令诸于。今桉其谱系,虽自越而吴,自萧山而昆山,自昆山而无锡,自无锡而阳湖,要皆不出四五百里。自唐宋以前,则闲有可考;元明以来,则世次秩然,了如指掌。非子孙之贤而有学,世世克承其先志,而能如此乎?且诸氏厯世以来,官阀虽不甚显,而亦无极不肖子弟,获罪家国,为世所指名,着于史册。如沈氏之充,柳氏之璨,熊氏之昙朗,崔氏之允、昭、纬,其人者,谓非名宗之大幸,抑亦家法修举而能然欤?是则讲求谱系,所以上绍祖宗,条举家规,卽所以下贻孙子,亦名宗贤士大夫之责矣。嘉庆六年,岁在辛酉,某某等将重修族谱,以余之粗辨氏姓也,乞为识其始末。余故乐为序之。

〇释壐一篇示及门吕壐

说文字皆从本训,独壐字,《说文》云:“王者印也”,则本秦汉之制言之,非壐字本训何?则壐字从土,古人制壐,葢皆以土为之。《吕氏春秋·适威篇》云:“若壐之于涂也,抑之以方则方,抑之以圜则圜(淮南·齐俗训》同)古烧土为壐,此云“抑之以方,抑之以圜”者,未入火以前壐之坏也。秦汉以前,尊卑共享之。《周礼·地官司市》:“凡通货贿,以壐节出入之。”郑康成注云:“壐节,印章,若今之斗检封矣。”掌节货贿,用壐节。郑注亦云:“今之印章也。”《月令》孟冬之月,“固封壐”,高诱注《吕氏春秋》云:“壐读为移徙之徙,封壐,印封也。”诱注《淮南子》亦同。《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公在楚,季武子使公冶问壐书,追而与之(桉《玉海》引《世本》云:“鲁昭公作壐”,今此事在昭公以前,则《世本》之说非矣)杜预注:“壐,印也。”《战国策》:“欲壐者,段干子也。”《史记·楚世家》:“怀王置相壐于张仪”,是上下通名壐之证。籀文壐字从玉,此籀文岀当在后,秦以来壐无不以玉为之者,故字又从玉耳。孔颖达正义引卫宏云:“秦以前,民皆以金玉为印,惟其所好。”宏此语亦但以意言之。如秦以前卽以玉为壐,而因制从玉之壐,则宏言金可为壐,何又不制从金之壐字乎(玉篇》有鑈字,云:“坚正也”,奴颊切,义与此别)至《说文》“王者印也”,下又云:“所以主土”,葢因字本从土,“上王者印也”四字,恐与土义不相渉,故又足此四字,然究非此字本训。《玉篇》以下又皆承许氏之说,《玉篇》玉部下壐字又云:“天子诸侯印也”,义亦不该。若在秦以前,则称壐者不仅天子诸侯;若在秦以后,则诸侯亦不得称玺。蔡邕《独断》所言“皇帝六玺”,《续汉书·舆服志》“壐皆玉螭虎纽文”,云:“皇帝行壐,皇帝之壐,皇帝信壐,天子行壐,天子之壐,天子信壐。”《百官志》“符节令下有尚符壐郞中四人”,本注云:“旧二人,在中主壐是也(桉《霍光传》“光召尚符玺郞”,考尚符壐郞当系秦官,汉承其制耳)然则壐字本训当若何?曰:当云壐以土为印也。秦以来,王者始称壐,并以玉为之,义方谛耳。至《释名》云:壐者,徙也,封物使可转徙而不可发也,则又以同声之字为训,与高诱注读若义同。

译《诸氏族谱》序 有西北地区的著名姓族,也有东南地区的著名姓族。西北的著名姓族,如弘农的杨氏、闻喜的裴氏、河东的柳氏和薛氏、涿郡的崔氏和卢氏之类。东南的著名姓族,则有延陵的吴氏、义兴的周氏、琅邪的王氏、南昌的熊氏,以及吴都的顾、陆、朱、张氏,浙西的范、全、姚、沈氏之类。还有些姓氏虽然人口不多,却也不能不称为著名姓族:西北有太原的祁氏、广平的阎氏;东南有丹阳的荆氏、昆山的诸氏和丁氏。他们户数不算很多,但从春秋直到现在两千年间,常常聚族而居,有的占据一个乡,有的占据一个镇;即使稍有迁徙,也不超出几百里之外。隔不了几代,必定会有闻名之人。因此谱系修订清楚,世系人物都详备列举,确实可以称为土著的名门望族。考察诸氏,出自越国大夫诸稽郢。《春秋左传》中见有诸鞅,《刘向说苑》中见有诸发,应劭《风俗通》中见有洛阳令诸于。如今考察他们的谱系,虽然经历了从越到吴、从萧山到昆山、从昆山到无锡、从无锡到阳湖的迁徙,但总的说来都没有超出四五百里。唐、宋以前,偶尔还有可以考察的;元、明以来,世代次序井然,清楚得如同指着手掌看一样。若不是子孙贤能而且有学问,世世代代能够继承先人的志向,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况且诸氏历代以来,官位门第虽然不算十分显赫,却也没有极不肖的子弟获罪于国家、被世人指斥并载入史册。像沈氏的沈充、柳氏的柳璨、熊氏的熊昙朗,以及崔氏的崔允、崔昭、崔纬等人,难道不是名门宗族的大幸,同时也不是由于家法修明整肃才如此的吗?所以,讲求谱系,是为了向上继承祖宗;分条列举家规,也就是为了向下留给子孙,这同样是名门贤士大夫的责任。嘉庆六年,岁在辛酉,某某等人将要重修族谱,因为我粗略懂得辨析姓氏,便请我记述它的始末。我因此乐意为它作序。《释玺》一篇,写给弟子吕玺 《说文》中的字都依据本义训释,唯独“玺”字,《说文》说:“帝王的印。”这是依据秦汉制度来说的,并不是“玺”字的本义。那么“玺”字从“土”,古人制作玺,大概都是用土制成的。《吕氏春秋·适威篇》说:“就像玺印压在泥土上一样,用方形去压就成为方形,用圆形去压就成为圆形(《淮南子·齐俗训》也有相同的话)。”古代把土烧制成玺,这里所说的“用方形去压、用圆形去压”,指的是尚未入火烧制以前的玺坯。秦汉以前,尊卑上下都可以使用玺。《周礼·地官·司市》说:“凡是流通财货,都用玺节作为出入凭证。”郑康成注说:“玺节就是印章,像现在的斗检封。”掌管财货时使用玺节,郑注也说:“就是现在的印章。”《礼记·月令》孟冬之月说“牢固地封好玺”,高诱注《吕氏春秋》说:“玺读作迁移的‘徙’;封玺,就是用印封闭。”高诱注《淮南子》也相同。《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说:“鲁昭公在楚国,季武子派公冶去询问玺书,追上他后把玺书交给他。”(按:《玉海》引《世本》说:“鲁昭公制作玺。”但这件事发生在昭公以前,那么《世本》的说法就错了。)杜预注:“玺,就是印。” 《战国策》说:“想要玺的人,是段干子。”《史记·楚世家》说:“楚怀王把相国的玺放在张仪那里。”这些都是玺字上下通用的证据。籀文的“玺”字从玉,这种籀文应当出现得较晚;秦代以来,玺无不以玉制成,所以字又从玉。孔颖达《正义》引用卫宏的话说:“秦代以前,百姓都用金玉制印,只是各随自己的爱好。”卫宏这句话也只是凭意推说。如果秦代以前就用玉制作玺,因而制度上造出从玉的“玺”字,那么卫宏说金也可以制作玺,为什么又不造从金的玺字呢?(《玉篇》有“鑈”字,说:“坚固端正。”音奴颊切,意义与这里不同。)至于《说文》说“帝王的印”,下面又说“用来主管土地”,大概是因为这个字本来从土;上面“帝王的印”四字恐怕与土的意义联系不上,所以又补足了这四字,但终究不是这个字的本义。《玉篇》以下的字书又都承袭许慎的说法。《玉篇》玉部的“玺”字还说:“天子、诸侯的印”,这个解释也不合适。如果是在秦以前,称为玺的就不只是天子、诸侯;如果是在秦以后,诸侯也不能称玺。蔡邕《独断》所说的“皇帝六玺”,《续汉书·舆服志》说“玺都用玉制成螭龙、虎形钮”,并列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百官志》说:“符节令属下有尚符玺郎中四人。”本注说:“旧制为二人,在宫中掌管玺,就是这个官。”(按:《霍光传》说“霍光召见尚符玺郎”,可见尚符玺郎应当是秦代的官职,汉代承袭了这一制度。)那么,“玺”字的本义应当怎样解释呢?应当说:“玺,是用土制成的印。”秦代以来,帝王才开始称印为玺,并且用玉来制作,到了这时,这个意义才正确。至于《释名》说:“玺,就是迁移;封闭物品,使它可以转运而不能打开。”这又是用同声字来训释,与高诱注中读作“徙”的说法意义相同。

〇释珠乙篇示及门李珠

说文》玉部「珠」云:「蚌之阴精。」亦非「珠」字本训。考「珠」字从玉,古人之珠皆以玉为之。《周礼》天官玉府掌共王之服、玉佩、玉珠。玉若合诸侯,则共珠盘、玉敦是也(郑注及孔颖达疏以珠玉为蠙珠,亦承许氏之说,殊无别据)续汉书》舆服志:「孝明皇帝永平二年,初诏有司采《周官》《礼记》《尚书》《皋陶篇》,乘舆服从欧阳氏说,公卿以下从大小夏侯说。冕皆广七尺,长尺二寸,前圆后方,朱绿里元上。前垂四寸,后垂三寸,系白玉珠为十二旒(按此卽《周礼》弁师之玉十有二)三公诸侯七旒,靑玉为珠;卿大夫五旒,黑玉为珠。所谓白玉珠、靑玉珠、黑玉珠,皆琢小玉之白、靑、黑者为之。欧阳、夏侯皆承周秦以来先儒旧说,明三代之制,冕旒所垂之珠皆琢玉为之,非蚌珠矣(桉蚌珠亦无靑黑等色)珠亦有岀于天然,不须琢者。《山海经》:「厯山、楚水多白珠。」扬雄《子虚赋》云:「赤玉、玫瑰、琳珉、昆吾。」注引《仓颉篇》云:「玫瑰,火齐珠也。」张揖云:「琳,珠也。」左思《蜀都赋》云:「江珠、瑕英。」又云:「靑珠、黄环。」注引《博物志》云:「江珠,琥珀别名;靑珠岀蜀郡平泽。」《玉篇》:「蜀郡平津县出靑珠。」此皆玉珠之天然,不须琢者。且卽以《说文》证之:「瑰」字下云:「玫瑰,一曰珠。」圜好,又云玑,珠之不圜者。」又云:「琅玕,似珠者。」亦可知珠皆玉为之矣。若蚌珠亦名珠者,以其形之似名之,然古人亦不单唤为珠,必加字于上以区别之。《禹贡》:「淮夷蠙珠曁鱼是矣。」若古人所用之珠果皆系蚌珠,则字当从虫,不必从玉也。又考《说文》「玭」字下云:「玭,珠也。」宋宏云:「淮水中岀玭珠。」字又作「蠙」。云:「夏书玭,从虫宾。」《玉篇》:「玭」又作「琕」。此则专指蚌珠而言,是知蚌珠之珠本别有字「玭」是也,「蠙」是也,「琕」亦是也,不必更以玉珠之珠移属于蚌也。况物之有珠者,又不独蚌。《山海经》:「文魮生珠。」玉又云:「激汝之水,其中多蜃珧。」郭璞注:「珧,亦蚌属。」是蚌有珠、魮、蜃。亦有珠矣。他若鼍、鳖、鱼、龙、鲛、蛇、鼅、鼄,亦皆有珠。《埤雅》采旧说云:龙珠在颔,蛇珠在口,鱼珠在目,鲛珠在皮,鳖珠在足,鼄珠在腹之类是也。明百物之珠,皆借玉珠之字为义。《舆服志》又云:建华冠贯大铜珠九枚。是五金皆可以制珠,然但能同其名,不可卽夺其义。人之呼之者,必当曰铜珠,或曰龙珠、鱼珠,不得仅目之为珠也。然则珠字自有本训,何得独属之于蚌乎?孙强等着《唐韵》,稍知其义于珠字,但注云:珠,玉不专属之蚌,最为得解。夫余为许氏之学者也,非敢规许氏,但欲以辅其不及耳。余尚有十数字不从本训者,辩已见《晓读书齐杂录》,不赘。

  受业吕培谭正治校字

更生斋文甲集卷第二。阳湖洪亮吉着。

译《释珠乙》一篇,写给弟子李珠 《说文》玉部解释“珠”说:“蚌的阴精。”这也不是“珠”字的本义。考察“珠”字从玉,古人所说的珠,都是用玉制成的。《周礼·天官·玉府》掌管供给帝王的礼服、玉佩、玉珠。天子会合诸侯时,就供给珠盘、玉敦。(郑玄注和孔颖达疏把珠玉解释为蚌珠,也是承袭许慎的说法,并没有另外的根据。)《续汉书·舆服志》说:“孝明皇帝永平二年,开始诏令有关官员采用《周官》《礼记》《尚书》《皋陶篇》的说法。皇帝车驾服饰采用欧阳氏的说法,公卿以下采用大小夏侯的说法。冕都宽七尺、长一尺二寸,前圆后方,朱色、绿色为里,黑色为面。前面的垂旒长四寸,后面的垂旒长三寸,以白玉珠系成十二旒。”(按:这就是《周礼·弁师》所说的十二旒。)“三公、诸侯七旒,用青玉作珠;卿大夫五旒,用黑玉作珠。”所谓白玉珠、青玉珠、黑玉珠,都是把白色、青色、黑色的小玉雕琢而成的。欧阳氏、夏侯氏都承袭周、秦以来先儒的旧说,说明三代制度中冕旒所垂的珠都是雕琢的玉,并不是蚌珠。(按:蚌珠也没有青、黑等颜色。)珠也有天然生成、不需要雕琢的。《山海经》说:“历山、楚水盛产白珠。”扬雄《子虚赋》说:“赤玉、玫瑰、琳珉、昆吾。”注释引用《仓颉篇》说:“玫瑰,是火齐珠。”张揖说:“琳,就是珠。”左思《蜀都赋》说:“江珠、瑕英。”又说:“青珠、黄环。”注释引用《博物志》说:“江珠是琥珀的别名;青珠产于蜀郡平泽。”《玉篇》说:“蜀郡平津县出产青珠。”这些都是天然生成、不需要雕琢的玉珠。而且即使拿《说文》来验证,也能说明这一点:“瑰”字下说:“玫瑰,一说是珠。”又说:“玑,是不圆的珠。”又说:“琅玕,是像珠的东西。”由此也可以知道,珠都是用玉制成的。蚌珠也称珠,是因为形状相似而这样命名;但古人也不单独称它为珠,必定在上面加字来加以区别。《禹贡》说:“淮夷进献蠙珠和鱼。”如果古人使用的珠果真全是蚌珠,那么这个字就应当从虫,不必从玉。又考察《说文》“玭”字下说:“玭,就是珠。”宋宏说:“淮水中出产玭珠。” 这个字又写作“蠙”,书中说:“《夏书》作玭,字从虫、宾声。”《玉篇》说,“玭”又作“琕”。这些字专指蚌珠。因此可知,蚌珠的“珠”本来另有专用字:“玭”是,“蠙”是,“琕”也是,不必把玉珠的“珠”字再转用于蚌珠。何况有珠的东西又不只是蚌。《山海经》说:“文魮能生珠。”《玉篇》又说:“激汝水中有很多蜃珧。”郭璞注:“珧也是蚌类。”这样看来,蚌有珠,魮、蜃、珧也有珠。至于鼍、鳖、鱼、龙、鲛、蛇、鼅、鼄,也都有珠。《埤雅》采录旧说称:龙珠在下颔,蛇珠在口中,鱼珠在眼中,鲛珠在皮内,鳖珠在足上,鼄珠在腹中,等等。这说明各种动物的珠,都是借用玉珠的“珠”字来命名的。《舆服志》又说:“建华冠上贯有九枚大铜珠。”由此可见,五金都可以制成珠;但只能说名称相同,不能因此夺去“珠”字本来的意义。人们称呼它们时,必定说铜珠,或者龙珠、鱼珠,不能只称为珠。那么,珠字本来有自己的意义,怎么能把它专门解释成蚌珠呢?孙强等人撰写的《唐韵》,对“珠”字的意义稍有了解,只是注说:“珠是玉制之物,并不专指蚌珠。”这是最能正确解释其意义的说法。我是研究许慎之学的人,并不是胆敢纠正许慎,只是想补充他的不足罢了。我还有十多个字不符合本义,辨析已经见于《晓读书斋杂录》,这里不再赘述。受业弟子吕培谭校正文字 《更生斋文甲集》卷第二。阳湖洪亮吉著。

〇春秋十论△壬戌歳,在旌德洋山书院课徒,因作此以示及门。春秋时以大邑为县,始于楚。论春秋时,楚始以大邑为县。桉《秦本纪》:孝公十二年,并诸小乡聚集为大县,县一令,凡四十一县(商鞅传作三十一县)汉书·百官表》:县令、长皆秦官,万戸以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戸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皆有丞、尉(桉商鞅传止言置令丞)然其制实自楚创始之。《左传·宣十一年》:楚子入陈,杀夏征舒,因县陈。十二年,郑伯对楚庄王曰:“使改事君,夷于九县。”杜预注:“楚灭九国以为县,愿得比之。”正义言:“楚灭诸国见于经传者,哀十七年称文王县申、息;庄六年称楚灭邓;十八年克权;僖五年灭弦;十二年灭黄;二十六年灭夔;文四年灭江;五年灭六,又灭蓼;十六年灭庸。凡十一国。苏氏、沈氏以权为小国,庸先属楚,除二国外,为九也。”襄公二十六年,伯州犁言:“穿封戍方城外之县尹。”此见于《左传》者也。其见于《史记·楚世家》者,则子革对灵王曰:“且入大县而乞师于诸侯。”又惠王之十年,是歳也灭陈而县之,是也。此外则晋自文、襄以后,大邑亦名县。《左传·僖三十三年》:晋襄公以再命命先茅之县赏胥臣。宣十五年,晋人赏士伯以瓜衍之县。襄公二十六年,楚声子欲复椒举,谓令尹子木曰:“晋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昭公五年,薳启疆谓楚子曰:“韩赋七邑,皆成县也。”又云:“因其十家九县,其余四十县云云。”二十八年,晋杀祁盈及杨食我,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分羊舌氏之田以为三县,是也。葢春秋时已有改封建为郡县之势,创始于楚,而秦与晋继之,至战国而大邑无不为县矣。又考楚文王县申,在鲁庄公六年。《史记·秦本纪》言:“武公十年伐邽、冀戎,初县之;十一年初县杜、郑。”《晋语》:公子夷吾对秦使公子絷曰:“君实有郡县,皆当在楚文王县申之后。”《广韵》又言:“楚庄王县陈,县所自起,亦非当云自楚文王县申、息始后。”世置小州,其制亦始于楚。《左传·宣公十一年》庄王复封陈乡,取一人焉,归谓之夏州。《史记·苏秦传》楚东有夏州。《海阳集解》引徐广云:楚考烈元年,秦取夏州(今桉楚世家》又云纳州子,秦徐广又注云:州,楚州陵县,彼此不同,未知谁是)又引车允撰《桓温集》云:夏口城上数里有洲,名夏州。张守节云:州在大江中。

译《春秋十论》壬戌年,我在旌德洋山书院教授学生,于是写下这篇文章给弟子们看。春秋时期把大邑设置为县,开始于楚国。论说春秋时期把大邑设置为县的制度,是楚国首先实行的。考察《秦本纪》:秦孝公十二年,把各个小乡聚合为大县,每县设置一名县令,共设置四十一县(《商鞅传》作三十一县)。《汉书·百官公卿表》说:县令、县长都是秦代的官职,万户以上的县设令,秩禄为千石至六百石;不足万户的县设长,秩禄为五百石至三百石;都设有丞、尉。(按:《商鞅传》只说设置令、丞。)然而,这种制度实际上是楚国创立的。《左传·宣公十一年》说:楚庄王进入陈国,杀死夏征舒,于是把陈设置为县。宣公十二年,郑伯回答楚庄王说:“假如让我改事奉您,就可以和九县同等。”杜预注说:“楚国灭掉九个国家,把它们设置为县;郑伯希望自己能与这些县同等。”《正义》说:经传中见于记载的楚国所灭诸国,有哀公十七年所说楚文王设置申、息为县;庄公六年所说楚灭邓;庄公十八年攻克权;僖公五年灭弦;僖公十二年灭黄;僖公二十六年灭夔;文公四年灭江;文公五年灭六,又灭蓼;文公十六年灭庸,共十一国。苏氏、沈氏认为权是小国,庸原先已属楚,除去这两个,共为九国。襄公二十六年,伯州犁说:“穿封戍是方城之外的县尹。” 以上是《左传》中的记载。《史记·楚世家》记载,子革回答楚灵王说:“况且还要进入大县,向诸侯请求援军。”又记惠王十年,这一年楚灭陈并把它设置为县,就是这个意思。此外,晋国从文公、襄公以后,大邑也称为县。《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说,晋襄公用再命之礼把先茅县赏给胥臣。宣公十五年,晋人把瓜衍县赏给士伯。襄公二十六年,楚声子想让椒举复出,对令尹子木说:“晋人将要把一个县给他,使他与叔向相等。”昭公五年,薳启疆对楚王说:“韩国所纳的贡赋来自七邑,这些都已经成为县了。”又说:“凭借那十家九县,其余还有四十县,等等。”昭公二十八年,晋国杀死祁盈和杨食我,把祁氏的田地分为七县,把羊舌氏的田地分为三县,就是这种情况。大概春秋时期已经出现了把封建制改为郡县制的趋势,起初由楚国创立,秦国和晋国继承,到了战国,大邑没有不设置为县的。又考察楚文王把申设置为县,在鲁庄公六年。《史记·秦本纪》说:“秦武公十年攻伐邽、冀戎,开始把它们设置为县;十一年开始把杜、郑设置为县。” 《国语·晋语》记载,公子夷吾回答秦国使者公子絷说:“您实际上已经拥有郡县,这些制度都应当在楚文王把申设置为县之后。”《广韵》又说:“楚庄王把陈设置为县,县制由此开始,也不能说是从楚文王把申、息设置为县以后才开始。”世间设置小州,这种制度也始于楚国。《左传·宣公十一年》说,楚庄王重新封立陈国的乡邑,带走一个人,回来后把他称为夏州。《史记·苏秦传》说楚国东面有夏州。《海阳集解》引用徐广说:楚考烈王元年,秦国夺取夏州。(现在考察《楚世家》又说楚国接纳州子,秦代徐广又注说“州”是楚国州陵县;两说不同,不知道哪一种正确。)《海阳集解》又引用车允撰写的《桓温集》说:夏口城上游几里处有一片沙洲,名叫夏州。张守节说:州在大江之中。

△春秋不讳娶同姓论春秋时娶同姓者不一而足。《穆天子传》有盛姫,是天子以同姓之女备后宫也。列国则晋献公有大狐姫、小狐姫、骊姫,其娣生卓子,亦姫姓,故庄公二十八年传「惟二姫之子在绛」。平公则内有四姫,传襄二十六年「卫人归卫姫于晋」等是也。《国语》富辰曰:「聃由郑姫」,韦昭注:「聃,姫姓,文王之子聃季之国,郑女为聃夫人,同姓相娶。」大夫则齐崔杼娶棠姜,东郭偃所云「君出自丁,臣出自桓」是也。庆舍以女妻卢蒲癸,庆舍之士以为子,不避宗是也。哀公十一年,太叔懿子娶晋悼公子憗女,亦同姓。晋则羊舌氏为晋公族,而亦娶同姓。《论衡》叔向之母姫姓是矣。《广韵》郑公子有食采于徐吾之乡,后以为氏,是子南子、晳又争娶同姓之女也。独昭公以吴孟子贻讥者,以鲁为秉礼之国故耳。又世皆讥汉惠帝娶鲁元公主女为妇,以为妻外甥女,不知春秋时卽有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晋侯逆夫人嬴氏以归。《史记·晋世家》:「文公夫人秦女也。」服虔云:「穆公女,文嬴也。」又传称「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晋语》称「不敢以礼致之,欢之故也」。韦昭注:「欢,爱此女之故。」是怀嬴亦穆公之女,于晋文公皆外甥女也。△春秋时,晋大夫皆以采邑为氏论。晋大夫皆以采邑为氏,除韩、赵、魏本系建国,不必更论。后赵氏别子赵同食采于原,故又称原同;屏括食采于屏,故称屏括,又称屏季。邯郸氏食采于邯郸,故称邯郸氏。元和姓纂:邯郸氏,赵穿之后。魏犨之孙魏锜食采于吕,复食采于厨,故称吕锜,亦称厨武子。国语:锜之子亦称吕宣子。又魏颗子魏颉食采于令狐,故《国语》又称为令狐文子。地理志:河东郡,徛氏。乐史云:春秋时令狐也。韩献子元孙康食邑于蔺,又称蔺氏。地理志:西河郡蔺县。广韵:蔺姓亦出西河。韩献子元孙康食邑于此,因氏焉。外若栾氏食采于栾,故栾叔以下皆称栾氏。《左传·哀公四年》:国夏伐晋,取邢、任、栾、鄗。杜预注:栾在赵国平棘县西北,桉卽今赵州西北故栾城,与正定府栾城县接界。地理志:常山郡关县,后汉改为栾城,是矣。却氏食采于却,故父曰却豹,子曰却芮。一切经音义引《声类》云:却乡在河内,是也。后又食采于冀,故亦称冀芮。《水经注》引京相璠曰:今河东皮氏县有冀亭,古之冀国所都。《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命却缺为卿,复与之冀,是矣。其后却犨食采于苦成,故又曰苦成叔。濳夫论:苦成城名也,在盐池东北。豹之孙杨又别食采于步,故称步杨。《世本》:豹生义,义生杨,杨生鹊居。《广韵》:晋有步杨,食采于步,因氏焉。杨子鹊居食采于蒲城,故称蒲城鹊居。见《周语》,韦昭注:鹊居子至食采于温,故亦曰温季。桉《广韵》:唐叔虞之后,受封于河内温,因以命氏。是晋又有公族温氏也。胥臣先食采于胥,后又食采于臼,故称胥臣,亦称臼季。《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取臼衰。《水经注》引京相璠曰:桑泉、臼衰并在解东。《博物志》又云:臼季邑在解邑西北。先轸食采于原,故曰原轸。杜预释例云:河内沁水县西北有原乡,是矣。至先且居则又称霍伯,当亦以采地名。《郡国志》:河东郡永安县有霍太山。桉山侧有霍城,水经注:「汾水又南径霍城东,是也。」韦昭又云:「先且居,先轸之子,蒲城伯也。后受霍为霍伯。是未受霍以前,又尝食采于蒲城,故云蒲城伯。蒲城卽重耳所居,在汉河东郡蒲子县。其后先谷,又食邑于彘,故曰彘季。」地理志:「河东郡彘县是也。」悼公时,士鲂亦食采于彘,故亦曰彘恭子。狐突食采于狐,故称狐氏。其子狐毛、狐偃亦然。左传僖公十六年:「狄侵晋,取狐厨。」杜注:「临汾县西北有狐谷亭。」又云:「狐厨受铎昆都晋三邑。」偃之子又食采于贾,故又称贾季。韦昭《晋语注》:「贾佗,狐偃之子,射姑太师,贾季也,食邑于贾,字季佗。」

译《春秋不讳娶同姓论》春秋时期娶同姓女子的事不胜枚举。《穆天子传》中有盛姬,这是说周天子把同姓女子纳入后宫充任后妃。列国中,晋献公有大狐姬、小狐姬、骊姬;骊姬的妹妹生了卓子,也是姬姓,所以《左传·庄公二十八年》说“只有两位姬姓女子的儿子在绛”。晋平公宫中有四位姬姓女子,《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说“卫国人把卫姬送还晋国”等,都是证据。《国语》中富辰说“聃由郑姬”,韦昭注说:“聃是姬姓,周文王之子聃季的封国;郑国女子做了聃国夫人,是同姓相娶。”大夫中,齐国崔杼娶棠姜,东郭偃所说“君出自丁,臣出自桓”,就是此事。庆舍把女儿嫁给卢蒲癸,庆舍的属官把卢蒲癸当作儿子,也没有避讳同宗。哀公十一年,太叔懿子娶晋悼公之子憗的女儿,也是同姓。晋国羊舌氏属于晋国公族,却也娶同姓女子。《论衡》说叔向的母亲是姬姓,就是证据。《广韵》说,郑国公子有人在徐吾乡食采,后来以此为氏;这就是子南和子晳又争着娶同姓女子的事。唯独鲁昭公娶吴国孟子而受到讥刺,是因为鲁国是秉持礼制的国家罢了。后世又都讥讽汉惠帝娶鲁元公主的女儿为妻,认为那是妻子的外甥女,却不知道春秋时期早已有这种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说,晋侯迎娶嬴氏夫人回国。《史记·晋世家》说:“晋文公的夫人是秦国女子。”服虔说:“她是秦穆公的女儿,名叫文嬴。”《左传》又说:“秦伯送来五个女儿,怀嬴也在其中。”《国语·晋语》说:“不敢按照礼制正式迎娶她,是因为喜爱她的缘故。”韦昭注说:“欢,是喜爱这个女子的缘故。”这样看来,怀嬴也是秦穆公的女儿,对于晋文公来说就是外甥女。《春秋时期晋国大夫都以采邑为氏论》晋国大夫都以采邑作为氏,韩、赵、魏本来就是建立国家的宗族,不必再讨论。后来赵氏的别子赵同在原地食采,所以又称原同;屏括在屏地食采,所以称屏括,又称屏季。邯郸氏在邯郸食采,所以称邯郸氏。《元和姓纂》说,邯郸氏是赵穿的后代。魏犨的孙子魏锜在吕地食采,后来又在厨地食采,所以称吕锜,也称厨武子。《国语》说,魏锜的儿子也称吕宣子。魏颗的儿子魏颉在令狐食采,所以《国语》又称他为令狐文子。《地理志》说河东郡有徛氏;乐史说,春秋时期这里就是令狐。韩献子的玄孙康在蔺地食邑,又称蔺氏。《地理志》说西河郡有蔺县。《广韵》说蔺姓也出自西河,韩献子的玄孙康在这里食邑,因而以此为氏。其他如栾氏在栾地食采,所以栾叔以下都称栾氏。《左传·哀公四年》说,国夏攻打晋国,夺取邢、任、栾、郜。杜预注说,栾在赵国平棘县西北。按,就是今天赵州西北的故栾城,与正定府栾城县接界。《地理志》说常山郡有关县,后汉改为栾城,就是这个地方。却氏在却地食采,所以父亲叫却豹,儿子叫却芮。《一切经音义》引用《声类》说,却乡在河内,就是这个地方。后来又在冀地食采,所以也称冀芮。《水经注》引用京相璠说,今天河东皮氏县有冀亭,是古代冀国的都城。《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说,任命却缺为卿,又把冀地赐给他,就是这件事。后来却犨在苦成食采,所以又称苦成叔。《潜夫论》说,苦成是城名,在盐池东北。却豹的孙子杨又在步地另行食采,所以称步杨。《世本》说,豹生义,义生杨,杨生鹊居。《广韵》说,晋国有步杨,在步地食采,因而以此为氏。杨氏的儿子鹊居在蒲城食采,所以称蒲城鹊居。《周语》中见有此名,韦昭注说,鹊居的儿子到温地食采,所以又称温季。按《广韵》说,唐叔虞的后代受封于河内温地,因而以温命氏。这样,晋国又有公族温氏。胥臣先在胥地食采,后来又在臼地食采,所以称胥臣,也称臼季。《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说:“夺取臼衰。”《水经注》引用京相璠说,桑泉、臼衰都在解县以东。《博物志》又说,臼季的封邑在解县西北。先轸在原地食采,所以称原轸。杜预《释例》说,河内沁水县西北有原乡,就是这个地方。至于先且居,又称霍伯,大概也是以采地命名。《郡国志》说,河东郡永安县有霍太山。按山旁有霍城,《水经注》说:“汾水又向南流,经霍城东面。”就是这个地方。韦昭又说:“先且居是先轸的儿子,称蒲城伯。后来得到霍地,成为霍伯。在得到霍地以前,他又曾在蒲城食采,所以称蒲城伯。”蒲城就是重耳居住的地方,在汉代河东郡蒲子县。后来先谷又在彘地食邑,所以称彘季。《地理志》说河东郡有彘县。晋悼公时,士鲂也在彘地食采,所以也称彘恭子。狐突在狐地食采,所以称狐氏;他的儿子狐毛、狐偃也是如此。《左传·僖公十六年》说,狄人侵犯晋国,夺取狐厨。杜预注说,临汾县西北有狐谷亭。又说,狐厨接受了铎、昆都等晋国三邑。狐偃的儿子后来又在贾地食采,所以又称贾季。韦昭《晋语注》说,贾佗是狐偃的儿子,字季佗,任射姑太师,也称贾季,因为在贾地食邑。

刘昭引《博物志》曰:「临汾有贾乡,贾伯邑。」又图经:「蒲城县西南亦有贾城,卽古贾国,古今地名亦同。」荀息食采于荀。濳夫论:「荀亦作郇。」杜预注解:「县西北有郇城。」《水经注》:「汾水下古水,又西径荀城,古荀国也。」汲郡古文:「晋武公灭荀,以赐大夫原氏。」桉《竹书纪年》:「晋曲沃灭荀,以其地赐大夫原氏黯,是为荀叔。」是荀叔本姓原氏,以食采于荀,始称荀叔也。又《纪年》于桓王二年云:「庄伯以曲沃叛,伐翼,公子万救翼,荀叔轸追之。」此荀叔轸或卽息之先,始受采地者也。后荀首别食采于知,故自罃以下又称知氏。刘昭引《博物志》:「河东解县有知邑是也。」吕甥先食采于吕。刘昭引《博物志》云:「河东永安有吕乡,吕甥邑。」后又食采于阴,故称阴饴甥。《左传》哀公四年:「国夏伐晋,取阴人。」后又食采于瑕,故亦称瑕甥。《郡国志》:「河东郡解有瑕城。」桉后詹嘉亦食采于瑕,故曰瑕嘉。文公十三年:「晋侯使詹嘉处瑕,以守桃林之塞是也。」士会之先隰叔食采于隰。《郡国志》:「河内怀县有隰城。」至士会先食采于随,后又食采于范,故称随会,又称范武子。至文子、宣子、献子等皆然。韦昭《晋语注》:「食邑于范为范氏。」又云:「随、范晋二邑。」濳夫论:「食采随,故氏随。」《左传》隐公五年:「翼侯奔。」随杜预注,随《晋地图经》。随城在介休县东,春秋时为士会食邑。《地理志》:东郡范县。《图经》:春秋时晋大夫士会邑。虢射父食采于虢,梁由靡食采于梁。梁、虢本皆旧国。阳处父食采于阳,箕郑父食采于箕。《郡国志》:修武有阳樊、攒茅田。杜预注:太原阳邑县南有箕城,是也。《图经》又云:阳邑县,晋大夫阳处父邑。邢侯食采于邢,雍子食采于雍。《地理志》:河内郡平皋。应劭曰:其地属晋,号曰邢丘。《郡国志》:山阳县有雍城。董氏食采于董。《左传》文公六年,改搜于董。杜注:临汾县有董亭,又有董泽,在闻喜县东北四十里,古豢龙氏董父所居,故名。解扬食采于解。《郡国志》:解县有解城。张老食采于张。濳夫论:河东解邑有张城,有西张城。《史记》又有东张城,今在虞乡县西北。辅果食采于辅,铎遏宼食采于铎。《左传》宣公十五年,秦伐晋,次于辅氏。杜注:辅氏,晋地。十六年,晋灭赤狄及留吁、铎辰。苗贲皇食采于苗。杜注:食邑于苗地。梁余子食采于梁。榆水经注:梁榆水出梁榆城。桉在汉上党郡涅氏县。《图经》:春秋时晋梁余子养邑。王官无地食采于王官。《左传》文公三年,秦师济河,取王官及郊、夏阳。说食采于夏阳。桉夏阳卽虢旧邑。高梁伯食采于高梁,故曰高梁伯。杜注:高梁在平阳杨县西南。荚成僖子食采于荚成。《广韵》:姓岀平阳。《世本》有晋大夫荚成僖子。阎氏食采于阎。《元和姓纂》:唐叔虞之后,公族食采于阎邑,因氏焉。今考昭公九年,周甘人与阎嘉争阎田,是阎嘉亦以食邑为氏,故曰阎嘉也。柏氏食采于柏。《晋语》韦昭注:柏,晋之旧姓。《地理志》:赵国柏人。注:本晋邑。叔向称狐续、庆伯、古伯、柏同,当卽此也。陉氏食采于陉。《广韵》云:陉,晋邑也,大夫氏焉。今为井陉县。以至祁氏食采于祁(桉贾辛亦食采于祁。《地理志》:祁,晋大夫贾辛邑。葢是时祁氏已灭,与邬、铜鞮之属,司马弥牟、乐霄等。同)杨氏食采于杨(刘昭引《地道记》又云杨县有梁城,去县五十里,叔向邑也。又桉《水经注》:河东郡杨,晋大夫僚安之邑,葢僚安食采于杨,亦在羊舌氏灭后也)邬氏食采于邬,盂丙食采于盂,铜鞮伯华食采于铜鞮。太康《地志》:铜鞮,晋大夫羊舌赤邑。又未食铜鞮以前,又尝食邑于羊舌。《左传正义》引《世族谱》:羊舌,其所食邑也。邯郸午食采于邯郸,蒲城午食采于蒲城,则又皆汉河东、河内、上党、太原、赵国所属之大县,人所共知者矣。更有异者,《地理志》上党郡余吾,通典作徐吾。桉《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晋大夫有知徐吾。又河东郡襄陵有雠氏乡亭,《水经注》:襄陵县故城,晋大夫却雠之邑也,故其地有雠氏乡亭,是又以采邑命名矣,亦他国所未有也。△春秋惟秦不用同姓而喜用别国人论。

译刘昭引用《博物志》说,临汾有贾乡,是贾伯的封邑。又《图经》说,蒲城县西南也有贾城,就是古代贾国;古今地名也相同。荀息在荀地食采。《潜夫论》说,荀也写作郇。杜预注《左传》说,解县西北有郇城。《水经注》说,汾水经过古水后又向西流,经荀城,这里是古荀国。《汲郡古文》说,晋武公灭掉荀国,把它赐给大夫原氏。按《竹书纪年》说,晋曲沃灭荀,把荀地赐给大夫原氏黯,他就是荀叔。由此可见,荀叔本来姓原,因为在荀地食采,才开始称荀叔。《纪年》又在桓王二年说:“庄伯以曲沃叛乱,攻打翼,公子万救援翼,荀叔轸追击他。”这个荀叔轸或许就是荀息的先祖,是最初接受荀地采邑的人。后来荀首又在知地另行食采,所以从荀罃以下又称知氏。刘昭引用《博物志》说,河东解县有知邑。吕甥先在吕地食采,刘昭引用《博物志》说,河东永安有吕乡,是吕甥的封邑。后来又在阴地食采,所以称阴饴甥。《左传·哀公四年》说,国夏攻打晋国,夺取阴地。后来又在瑕地食采,所以也称瑕甥。《郡国志》说,河东郡解县有瑕城。按后来詹嘉也在瑕地食采,所以称瑕嘉。文公十三年说,晋侯派詹嘉驻守瑕地,守卫桃林塞,就是这个意思。士会的先祖隰叔在隰地食采。《郡国志》说,河内怀县有隰城。至于士会,先在随地食采,后来又在范地食采,所以称随会,又称范武子;后来文子、宣子、献子等也都是如此。韦昭《晋语注》说,在范地食邑,所以称范氏;又说,随、范是晋国的两个采邑。《潜夫论》说,在随地食采,所以以随为氏。《左传·隐公五年》说,翼侯出奔。随地,杜预注引《晋地图经》说,随城在介休县东,春秋时是士会的食邑。《地理志》说东郡有范县;《图经》说,春秋时这里是晋国大夫士会的封邑。虢射父在虢地食采,梁由靡在梁地食采;梁、虢本来都是旧国。阳处父在阳地食采,箕郑父在箕地食采。《郡国志》说,修武有阳樊、攒茅田。杜预注说,太原阳邑县南有箕城,就是这个地方。《图经》又说,阳邑县是晋国大夫阳处父的封邑。邢侯在邢地食采,雍子在雍地食采。《地理志》说河内郡有平皋,应劭说此地属于晋国,称为邢丘。《郡国志》说山阳县有雍城。董氏在董地食采。《左传·文公六年》说,在董地改行搜田。杜预注说,临汾县有董亭;闻喜县东北四十里又有董泽,是古代豢龙氏董父居住的地方,因此得名。解扬在解地食采。《郡国志》说解县有解城。张老在张地食采。《潜夫论》说,河东解邑有张城和西张城。《史记》又有东张城,今在虞乡县西北。辅果在辅地食采,铎遏寇在铎地食采。《左传·宣公十五年》说,秦国攻打晋国,军队驻扎在辅氏。杜预注说,辅氏是晋国的土地。宣公十六年,晋国灭掉赤狄以及留吁、铎辰。苗贲皇在苗地食采,杜预注说是在苗地食邑。梁余子在梁地食采。《水经注》说,梁榆水发源于梁榆城;按在汉代上党郡涅氏县。《图经》说,春秋时期这是晋国梁余子的养邑。王官无地在王官食采。《左传·文公三年》说,秦军渡过黄河,夺取王官以及郊、夏阳。说大概在夏阳食采。按夏阳就是虢国的旧邑。高梁伯在高梁食采,所以称高梁伯。杜预注说,高梁在平阳杨县西南。荚成僖子在荚成食采。《广韵》说,荚姓出自平阳。《世本》中有晋国大夫荚成僖子。阎氏在阎地食采。《元和姓纂》说,唐叔虞的后代中有公族在阎邑食采,因而以阎为氏。如今考察昭公九年,周地的甘人与阎嘉争夺阎田,可见阎嘉也是以食邑为氏,所以称阎嘉。柏氏在柏地食采。韦昭《晋语注》说,柏是晋国的旧姓。《地理志》说赵国有柏人,注说本来是晋邑。叔向所说的狐续、庆伯、古伯、柏同,应当就是这个地方。陉氏在陉地食采。《广韵》说,陉是晋国的采邑,大夫因而以此为氏,如今是井陉县。至于祁氏,在祁地食采。(按:贾辛也在祁地食采。《地理志》说,祁是晋国大夫贾辛的封邑。大概当时祁氏已经灭亡,和邬、铜鞮等地一样,由司马弥牟、乐霄等人占有。)杨氏在杨地食采。(刘昭引用《地道记》又说,杨县有梁城,距县五十里,是叔向的封邑。又按《水经注》说,河东郡的杨地是晋国大夫僚安的封邑,大概僚安在杨地食采,也是在羊舌氏灭亡以后。)邬氏在邬地食采,盂丙在盂地食采,铜鞮伯华在铜鞮地食采。太康《地志》说,铜鞮是晋国大夫羊舌赤的封邑。在取得铜鞮以前,他还曾在羊舌地食邑。《左传正义》引用《世族谱》说,羊舌就是他们所食的采邑。邯郸午在邯郸食采,蒲城午在蒲城食采;这些都是汉代分别隶属河东、河内、上党、太原、赵国的大县,都是人们所熟知的地方。更有特殊的,《地理志》记上党郡有余吾,《通典》作徐吾。按《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晋国大夫中有知徐吾。又河东郡襄陵有雠氏乡亭,《水经注》说,襄陵县故城是晋国大夫却雠的封邑,所以当地有雠氏乡亭。这也是以采邑命名,在其他国家中没有这样的情况。《春秋时期只有秦国不用同姓而喜欢任用别国人论》

春秋时列国皆用同姓,惟秦不然。见于经传者,亦不过数人:公子絷、小子憗、公子针、公子士雃等是也。至好用异国人,则亦自穆公启之。《秦本纪》所云:求百里于楚,迎蹇叔于宋,取由余于戎,求丕豹、公孙枝于晋。外又有内史廖、随会等数人。若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则又百里奚及蹇叔之子也。降至战国,而孝公用商鞅,惠文君用公孙衍、张仪、司马错、乐池、魏章;武王用甘茂、陈轸、齐明、周最;昭襄王用田文、楼缓、寿烛、向寿、白起、任鄙、吕礼、蒙武、尉斯;离客卿胡伤、客卿灶、王龁、司马梗、张唐、范雎、蔡泽;将军摎;庄襄王用吕不韦、蒙骜;及始皇用麃公、王齮、茅焦、尉缭、桓齮、杨端和、王翦、李斯、羌瘣、昌平君(索隐:昌平君,楚之公子)昌文君、王贲、李信、王绾、冯劫、王离、赵亥、隗林、冯母择、王戌、赵婴、杨樛、蒙恬、辛胜类,皆异国人也。骨肉中惟樗里疾最用事,然疾中间又尝相韩,明用之亦无商鞅、范雎之专矣。且公子虔,同姓之亲,又太子之傅也,鞅一言而卽劓。泾阳君、高陵君,王之同母弟也,雎一言而卽出之关外。公子十二、公主十,皆二世之亲昆弟也,赵高一言而同日伏尸于市。明秦于骨肉之恩本薄,故人人得而间之。惟游士则不然,能西行入秦,无不各得所欲。有不幸者,仅韩非、鲍丘等一二人,遭罹谗谤以死耳。其它则皆立谈取卿相者也。此非穆公之留贻家法然乎?然秦之霸以此,秦之并天下以此,秦之土崩瓦解亦以此。迨二世之亡,项羽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疑其子姓已无复有矣。此则虽贵为天子,而易姓之后尙远,不如齐之诸田、楚之屈、昭、景等犹能布满天下。谓非立法不善之故哉?吾故曰:春秋时惟秦不用同姓而喜用异国人,其法自穆公始。乌乎!穆公家法之不善,又岂仅杀三良而已哉?

译春秋时期各国都任用同姓宗族,只有秦国不是这样。经传中见于记载的秦国同姓大夫,也不过公子絷、小子憗、公子针、公子士雃等几个人罢了。至于喜欢任用别国人,则是秦穆公开创的。《秦本纪》所说的,向楚国求取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戎国得到由余,向晋国求取丕豹、公孙枝;此外还有内史廖、随会等几个人。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则是百里奚和蹇叔的儿子。到了战国,秦孝公任用商鞅,秦惠文君任用公孙衍、张仪、司马错、乐池、魏章;秦武王任用甘茂、陈轸、齐明、周最;秦昭襄王任用田文、楼缓、寿烛、向寿、白起、任鄙、吕礼、蒙武、尉斯;还有客卿胡伤、客卿灶、王龁、司马梗、张唐、范雎、蔡泽,以及将军摎;秦庄襄王任用吕不韦、蒙骜;到了秦始皇,又任用麃公、王齮、茅焦、尉缭、桓齮、杨端和、王翦、李斯、羌瘣、昌平君(《索隐》说:昌平君是楚国公子)、昌文君、王贲、李信、王绾、冯劫、王离、赵亥、隗林、冯母择、王戌、赵婴、杨樛、蒙恬、辛胜等人,他们全都是别国人。在同宗骨肉中,只有樗里疾最为得势;然而樗里疾当权期间,也曾辅佐韩国,秦昭王任用他,尚且没有商鞅、范雎那样的专擅。再说公子虔,是秦王同姓的亲属,又是太子的老师,商鞅一句话就把他割去了鼻子。泾阳君、高陵君,是秦王同母的弟弟,范雎一句话就把他们赶出了关外。公子十二、公主十,都是秦二世的亲兄弟姐妹,赵高一句话,便在同一天陈尸于市。可见秦国本来就薄待骨肉亲属,所以人人都能离间他们。只有游士不是这样:只要能够西行进入秦国,没有不各自得到所求的。其间不幸的,也只有韩非、鲍丘等一两人遭受谗毁而死罢了。其余的人,都是几句话之间便取得卿相之位的。这难道不是穆公留下的家法吗?然而秦国凭此称霸,凭此吞并天下,后来土崩瓦解,也正是因为这个。等到秦二世灭亡,项羽杀了子婴以及秦国诸公子和宗族,大概秦国的子孙已经不再存在了。这就虽贵为天子,改朝换姓以后也延续不远,不像齐国的田氏、楚国的屈氏、昭氏、景氏等,还能遍布天下。难道不是因为立法不善吗?所以我说:春秋时期,只有秦国不用同姓而喜欢任用外国人,这种制度从穆公开始。唉!穆公家法的不善,难道还仅仅在于杀死三良吗?

△春秋晋比楚少恩论春秋时晋国待大夫最少恩。《左传》昭公三年,叔向对晏子所云:“栾、郄、胥、原、狐、续、庆伯降在早隶”是也。至二十八年,而祁氏、羊舌氏族亦灭。夫狐、胥为从亡之臣,栾、却、原皆有劳于国外。如伯宗、祁奚、叔向之贤,又皆传所云“犹将十世宥之”者也。况所坐之罪又均非叛逆?狐续则坐专杀,先谷则刚愎,三却则骄侈,胥童则从君于昬,栾祁则又以家事至于灭宗,最为无罪。若伯宗之被谗,羊舌之从坐,又不待论矣。楚则不然,伯棼之恶至于攻王,斗怀之悖至于欲弑君。然庄王则曰:“子文无后,何以劝善?命其孙箴尹克黄复其所。”昭王则复国之后,赏大功九人,斗怀亦预焉。子西请舍怀王曰:“大德灭小怨,道也。”夫一家之中,两犯叛逆之罪(门氏卽若敖氏)而不以及其身与子孙,楚报功之典可云厚矣。卒至战国之末,而屈、昭、景三族亦究与楚相始终,谓非立法之厚,遂获享其报乎?若昭公二十七年传言“尽灭却氏之族”,则令尹子常为之,非王之意也。又考《春秋》于叛臣、簒弑之臣,其子孙之食禄居位,亦并如故,并有不忍绝其后者。夫郑之公叔段可云叛臣矣,然《左传》庄公十六年,“公父定叔岀奔卫(杜注:公叔投之孙)三年而复之,曰:“不可使共叔无后于郑”,又使以良月入,何其用法之寛乎?至夏征舒亲弑其君,可云罪大恶极矣,然《左传》昭公二十三年,其孙陈夏啮复见于经。世本:征舒生惠子晋,晋生御寇,御寇生悼子啮,是又生则为卿大夫,死则赐谥与立勲诸臣亦无以异。至汉时而法已渐严,有罪之家不得入宿卫,其后并不得官京师,是也。然究当以汉法为善。△春秋时君臣上下同名不甚避讳论。春秋时礼法尙踈,虽云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然君臣上下同名者甚众。如周穆王名满,而周有王孙满;厉王名胡,而五世孙僖王亦名胡。齐郑世家,武公名掘突,而其孙厉公亦名突;简公名嘉,而同时卽有公子嘉(左传、史记并同)宋殇公名与夷,而一传卽有公子目夷;卫世家,穆公名遫,而裔孙成侯亦名遫;灵公时又有戏阳遫。襄公名恶,而臣又名石恶,是又祖孙上下同名。左传宣十七年经「蔡侯申卒」,至哀公四年经「盗杀蔡侯申」,是元孙与高祖同名。齐世家,武公名寿,而春秋时齐有公子寿;曹世家有夷伯喜,而后又有公子喜;时有幽伯强,而数传又有宣公强,又有大夫公孙强。陈世家有幽公宁,而后又有大夫孔宁;有武公灵,而裔孙平国又谥灵公。晋世家,唐叔子晋侯夑,而范文子亦名夑;定公名午,而同时大夫有邯郸午、蒲城午。又文公昭公子皆名雍。宋微子启为宋始祖,而春秋传宋景公所养子亦名启。楚灵王名围,而一传卽有王孙围聘于晋,见《楚语》。至若鲁武公名敖,至废敖山,可云讳之严矣。然文公时卽有公孙敖。他若晋曲沃桓叔名成师,而晋官有太师;鲁幽公名宰,而鲁官有太宰;楚共王名箴,而官不废箴尹;晋献侯名籍,而晋不废籍氏;鲁魏公名{氵费}而鲁邑之费不改;陈荘公名林,而陈地之株林不改。此类益多,不能枚举矣。又如以国号为名者,卫宣公名晋,成公名郑;鲁定公名宋;陈惠公名吴之类。当时赴告于诸国者,又岂能连他国之号而讳之耶?明春秋时虽以讳事神,而礼法阔踈,尙有讳有不讳,非如汉以后禁忌日甚,并同声之字而亦讳之也。

译春秋时期晋国比楚国薄待臣下 春秋时期,各国中晋国待大夫最为薄恩。《左传》昭公三年,叔向回答晏子时说:“栾氏、郤氏、胥氏、原氏、狐氏、续氏、庆伯,都降为奴隶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到了昭公二十八年,祁氏、羊舌氏的宗族也被灭掉了。狐氏、胥氏是跟随晋文公出亡的臣子,栾氏、郤氏、原氏都曾在国外为晋国立功。像伯宗、祁奚、叔向这样的贤人,又都是《左传》所说“还应当宽宥十代”的人。何况他们所获罪过,也都不是叛逆。狐氏、续氏是因为擅自杀人获罪,先谷是因为刚愎自用,三郤是因为骄横奢侈,胥童是因为跟随国君做昏乱之事,栾氏、祁氏又因家事而导致宗族被灭;其中伯宗最没有罪。至于伯宗遭受谗言、羊舌氏受牵连,更不用说了。楚国却不是这样。伯棼的罪恶到了攻打国王的程度,斗怀的悖逆到了企图弑君的程度。然而楚庄王却说:“子文没有后代,怎么用来劝勉善行呢?命令他的孙子箴尹克黄恢复原来的封地。”楚昭王复国以后,赏赐立有大功的九个人,斗怀也在其中。子西请求放过怀王时说:“大德可以消除小怨,这是合乎道义的。”一国之内,有两人犯了叛逆罪(门氏就是若敖氏),却没有追究到本人和子孙,楚国报答功劳的典章,可以说很厚重了。到了战国末年,屈、昭、景三族也始终与楚国同存亡,难道不是因为楚国立法宽厚,终于得到他们的报答吗?至于《左传》昭公二十七年说“把郤氏的族人全部灭掉”,这是令尹子常所为,并不是楚王的意思。又考察《春秋》对于叛臣、篡弑之臣,他们的子孙享受俸禄、居于官位,也往往照旧,并且有不忍断绝其后代的。郑国的公叔段可以说是叛臣了,但《左传》庄公十六年说:“公父定叔出奔卫(杜预注:公叔段的孙子),三年后又让他回来,说:‘不可以让共叔在郑国没有后代。’又让他在良月进入郑国。”其用法多么宽厚啊!至于夏征舒亲自弑杀国君,可以说是罪大恶极了,但《左传》昭公二十三年仍记载他的孙子陈夏啮出现在经文中。《世本》说:征舒生惠子晋,晋生御寇,御寇生悼子啮。这样看来,活着时仍可做卿大夫,死后赐谥号、列入功臣,也与其他臣子没有区别。到了汉代,法律已经逐渐严厉,有罪之家不得进入宫中宿卫,后来甚至不得在京师做官,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不过归根到底,还是汉代的法律较为妥善。春秋时期君臣上下同名,并不十分避讳 春秋时期礼法还很疏略,虽然说要避讳以事奉神灵,人的名字最终也会有所避讳,但君臣上下同名的情况很多。例如周穆王名满,而周朝有王孙满;厉王名胡,五代孙僖王也名胡。齐、郑《世家》中,齐武公名掘突,他的孙子厉公也名突;简公名嘉,同时就有公子嘉(《左传》《史记》都这样记载)。宋殇公名与夷,而同一传中就有公子目夷。卫《世家》中,穆公名遫,后代成侯也名遫;灵公时又有戏阳遫。襄公名恶,他的臣子又名石恶,这又是祖孙上下同名。鲁宣公十七年经文说“蔡侯申去世”,到鲁哀公四年又说“盗贼杀死蔡侯申”,这是曾孙与高祖同名。齐《世家》中,武公名寿,春秋时期齐国有公子寿;曹《世家》中有夷伯喜,后来又有公子喜;当时有幽伯强,几代以后又有宣公强,还有大夫公孙强。陈《世家》中有幽公宁,后来又有大夫孔宁;有武公灵,后代平国又谥为灵公。晋《世家》中,唐叔的儿子晋侯燮,范文子也名燮;定公名午,同时有大夫邯郸午、蒲城午。又有文公、昭公的儿子都名雍。宋微子启是宋国始祖,而《春秋左传》中宋景公所抚养的儿子也名启。楚灵王名围,过了一代就有王孙围出使晋国,这见于《楚语》。至于鲁武公名敖,后来有废敖山,可以说避讳很严了;然而鲁文公时立即有公孙敖。其他如晋曲沃桓叔名成师,而晋国官职中有太师;鲁幽公名宰,而鲁国官职中有太宰;楚共王名箴,官职并未废除箴尹;晋献侯名籍,晋国也没有废除籍氏;鲁魏公名费,鲁国的邑费也没有改名;陈庄公名林,陈地的株林也没有改名。这类情况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又有以国号为名的,如卫宣公名晋,成公名郑;鲁定公名宋;陈惠公名吴等。当时把国君去世的消息报告给各国时,难道能够连别国的国号也一并避讳吗?可见春秋时期虽然说以避讳来事奉神灵,但礼法宽疏,仍有避讳的,也有不避讳的,并不像汉代以后禁忌越来越严,连同音的字也要避讳。

△春秋时楚国人文最盛论春秋时人材惟楚最盛,其见用于本国者不具论,其波及他国者,蔡声子言之已详,亦不复述。外此则百里奚霸秦,伍子胥霸吴,大夫种、范蠡霸越,皆楚人也。《刘向新序》:百里奚,楚宛人;《吴越春秋》:范蠡,楚宛县三戸人。大夫种亦楚人。他若文采风流,楚亦较胜他国,不独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也。《史记·楚世家》:析父善言故事;《楚语》:共王傅士亹能通训典六蓻;观射父能辩山川百神。葢楚之先鬻熊为周文王师,着《鬻子》二十二篇。其后卽诸子百家,亦大半出于楚。《史记》:老子,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老莱子亦楚人。《汉书·蓻文志》:道家老莱子十六篇,楚人;又文子九篇。班固注:老子弟子,并与孔子同时。今读其书,有与平王问荅篇,葢楚平王。班固以为周平王,误也。又有蜎子十三篇,班固注:名渊,楚人。老子弟子。《鹖冠子》一篇,注:楚人居深山,以鹖为冠。《楚子》三篇,不注姓名。又孔子、墨子皆尝入楚矣。《史记·孔子弟子列传》:公孙龙、任不齐、秦商、郑康成注,皆楚人。《蓻文志》:公孙龙十六篇,卽为坚白之论者。《儒林传》:澹台子羽居楚。至荘子,虽宋蒙县人,而踪迹多在楚。观本传及《越世家》等可见。《孟子列传》载:环渊,楚人,著书上下篇,卽蜎子也。又云:楚有尸子、长卢。《刘向别录》:楚有尸子。张守节《正义》:长卢,楚人,有《长卢》九篇。《孟子·内篇》言: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又为神农之言者,许行亦楚人。《鬼谷子》皇甫谧注:楚人。荀况则尝为楚兰陵令。《蓺文志》:儒家有楚兰陵令荀卿三十三篇,是也。其它在七十子以后传经者:易则楚人馯臂子弓;礼则东海人孟卿;《春秋》则楚太傅铎椒。《蓺文志》有《铎氏微》二篇;诗则毛、鲁二家;《春秋》则左氏,皆出于楚。兰陵令荀卿是矣。至词赋家,则又原始于楚,屈原、唐勒、景差、宋玉诸人皆是。葢天地之气盛于东南,而楚之山川又奇杰伟。丽足以发抒人之性情,故异材辈岀又非仅和氏之璧、随侯之珠与金、木、竹、箭、皮革、角、齿之饶所得专其美矣。

△春秋时谥法详略及美恶论春秋时,于秦、楚、吴、越诸臣,皆不着谥,葢以戎蛮外之。何以知皆有谥而不着也?葢以他书考之,楚有鲁阳文子,见《国语》;吴有辛文子,见《范子疑》皆谥也。宋大夫亦无谥,或殷人尙质,宋尙仍殷之旧,故卿大夫皆无谥。至齐、晋、郑、卫,则大夫无不有谥矣。然亦有不可解者,齐大夫则高、国、陈、鲍无不有谥,而管夷吾、晏婴之谥反不着。考之《世本》,管庄仲、产、敬仲、夷吾,夷吾产武子鸣,鸣产桓子启方,启方产成子豫,豫产庄子卢,卢产悼子其夷,夷产襄子武,武产景子能,陟陟产带。以上下例之,则敬卽仲谥(韦昭《国语》注:管仲谥敬)则平亦当卽晏婴之谥也。晋大夫无不有谥,而狐偃、却縠、先轸、胥臣等谥独不着。又叔向、祁奚等亦不知其谥。或曰:卿有谥,大夫无谥。然士弥牟、韩无忌等亦大夫也,弥牟谥景伯,韩无忌字穆子,《国语》新稚狗谥穆子,韦昭注:晋大夫是也。郑大夫如冯简子等,亦皆有谥,而子产、子太叔之谥独不着,赖有《晋语》而始知子产之谥为成。卫大夫无不有谥,且有生而赐谥者矣,而史鳅、蘧伯玉等谥反不着,頼有高诱《吕览》注而始知伯玉谥成。又《春秋》之例,虽出亡及被刑戮者,亦皆有谥,晋却至谥昭子,栾盈谥怀子,知瑶谥襄子,鲁郈孙谥昭子等是也。此或事定之后,时君所追谥,否则其家臣等为之。然亦可以见风俗之厚矣。夫灵、幽、厉、悼谥之恶者,今考亦不尽然。周灵王以生而有神灵,故谥灵;晋悼公以降年不永,故谥悼之类是也。有似嘉谥而实非者,周穆王以周行天下,故谥穆;周懿王以王室始衰,故谥懿。《史记·蒙恬传》: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穆。《论衡》引儒家董无心之言,近而以秦穆、晋文言之,缪者误乱之名,文者德惠之表。又云:晋文之谥美于穆公云云。桉此则缪字皆读如谬,所谓名与实爽曰缪也。葢春秋时,懿、穆皆非美谥。卫懿公及身失国,齐懿公、楚穆王皆及身簒弒宋穆公舍子立侄,至数世不静。晋穆侯名少子曰成师,而至国乱十世,晋卒并于曲沃,是也。

译春秋时期楚国人才最盛 春秋时期人才最盛的是楚国。在本国被任用的人才暂且不论,他们影响到其他国家的情况,蔡声子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也不再重复。除此之外,百里奚使秦国称霸,伍子胥使吴国称霸,大夫种、范蠡使越国称霸,都是楚国人。《刘向新序》说:百里奚是楚国宛地人;《吴越春秋》说:范蠡是楚国宛县三户人。大夫种也是楚国人。至于文章风采,楚国也胜过其他国家,不只是左史倚相能够读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史记·楚世家》说:析父善于谈论旧事;《楚语》说:共王的老师士亹能够通晓训诰典籍和六艺;观射父能够辨识山川百神。大概楚国的先祖鬻熊曾是周文王的老师,著有《鬻子》二十二篇。后来诸子百家,也大半出自楚国。《史记》说: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老莱子也是楚国人。《汉书·艺文志》说:道家有楚人老莱子《十六篇》,又有《文子》九篇。班固注说:这是老子的弟子,与孔子同时。如今读他的书,其中有楚平王问答的一篇,大概就是楚平王;班固认为是周平王,是错误的。又有《蜎子》十三篇,班固注说:蜎子名渊,是楚国人。蜎子是老子的弟子。《鹖冠子》一篇,注说:楚国人,居住在深山中,以鹖鸟羽毛制作帽子。《楚子》三篇,没有注出作者姓名。孔子、墨子也都曾到过楚国。《史记·孔子弟子列传》中,公孙龙、任不齐、秦商,郑玄注说,都是楚国人。《艺文志》说:《公孙龙》十六篇,就是提出坚白论的人。《儒林传》说:澹台子羽居住在楚国。至于庄子,虽然是宋国蒙县人,但他的踪迹多在楚国,考察他的本传和《越世家》等就可以看出。《孟子列传》记载:环渊是楚国人,著有《上下篇》,就是蜎子。又说楚国有尸子、长卢。《刘向别录》说:楚国有尸子。张守节《正义》说:长卢是楚国人,有《长卢》九篇。《孟子·内篇》说:陈良是楚国所生,喜爱周公、孔子的道术。又有奉行神农之言的许行,也是楚国人。《鬼谷子》皇甫谧注说:鬼谷子是楚国人。荀况曾任楚国兰陵令。《艺文志》中儒家有楚国兰陵令荀卿《三十三篇》,说的就是他。其他在七十子以后传授经书的人中,《易》有楚人馯臂子弓;《礼》有东海人孟卿;《春秋》有楚国太傅铎椒。《艺文志》有《铎氏微》二篇;《诗》有毛氏、鲁氏两家;《春秋》有左氏,这些也都出自楚国。兰陵令荀卿就是这样。至于词赋家,又是从楚国开始的,屈原、唐勒、景差、宋玉等人都是。大概天地间的气运在东南最盛,而楚国的山川又奇特雄伟,秀丽足以激发人的性情,所以杰出人才接连出现;其美好也不只是和氏之璧、随侯之珠以及金、木、竹、箭、皮革、角、牙齿等物产所能独占的。春秋时期谥法的详略以及美恶 春秋时期,对于秦、楚、吴、越等国的臣子,都不记载谥号,大概是把他们视为戎狄蛮夷而置于外。怎么知道他们都有谥号,只是没有记载呢?考察其他书籍就知道,楚国有鲁阳文子,见于《国语》;吴国有辛文子,见于《范子计然》,这些都是谥号。宋国大夫也没有谥号,或许是殷人崇尚质朴,宋国仍沿袭殷代旧制,所以卿大夫都没有谥号。至于齐、晋、郑、卫,大夫没有不拥有谥号的。然而也有难以解释的地方:齐国大夫中,高氏、国氏、陈氏、鲍氏无不有谥号,而管夷吾、晏婴的谥号反而没有记载。考察《世本》,管氏有庄仲、产、敬仲、夷吾,夷吾生武子鸣,鸣生桓子启方,启方生成子豫,豫生庄子卢,卢生悼子其夷,其夷生襄子武,武生景子能,能生带。按照上下世系的例子,敬就是仲的谥号(韦昭《国语》注说:管仲谥敬),那么“平”也应当就是晏婴的谥号。晋国大夫无不有谥号,但狐偃、郤縠、先轸、胥臣等人的谥号却没有记载;叔向、祁奚等人的谥号也不知道。有人说:卿有谥号,大夫没有谥号。然而士弥牟、韩无忌等人也是大夫,士弥牟谥景伯,韩无忌字穆子;《国语》中的新稚狗谥穆子,韦昭注说:这是晋国大夫。郑国大夫如冯简子等人也都有谥号,但子产、子太叔的谥号却没有记载,幸亏有《晋语》,才知道子产的谥号是成。卫国大夫没有不拥有谥号的,而且还有活着时就被赐谥号的;可是史鳅、蘧伯玉等人的谥号反而没有记载,幸亏有高诱《吕览》注,才知道伯玉的谥号是成。又按《春秋》的惯例,即使出逃、被刑戮的人,也都有谥号,如晋国郤至谥昭子,栾盈谥怀子,知瑶谥襄子,鲁国郈孙谥昭子,都是这种情况。这或者是事情确定之后,由当时的国君追赐谥号;否则就是他的家臣等人为他议定的。但也由此可以看出当时风俗的厚重。至于灵、幽、厉、悼这些被认为不好的谥号,现在考察也不完全如此。周灵王因为出生时有神异灵气,所以谥为灵;晋悼公因为寿命不长,所以谥为悼,都是这种情况。有些谥号看似美好,实际上并非如此:周穆王因为周游天下,所以谥为穆;周懿王因为王室开始衰落,所以谥为懿。《史记·蒙恬传》说:秦穆公杀死三良而死,归罪于百里奚,其实并不是百里奚的罪,所以给他定谥号为穆。《论衡》引用儒家董无心的话说,近来以秦穆公、晋文公为例:缪是名实相违的意思,文是德惠的表征。又说:晋文公的谥号比穆公的更美,等等。按照这个说法,“缪”字都读作“谬”,所谓名与实际不相称就叫缪。大概春秋时期,懿、穆都不是美谥。卫懿公在世时就丧失了国家,齐懿公、楚穆王都在世时被篡杀;宋穆公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侄子,直到几代以后国家仍不得安宁。晋穆侯给小儿子取名成师,后来晋国动乱十代,最终晋国被曲沃兼并,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春秋时以隐疾为名论春秋时以隐疾为名极多。《左传》鲁成公名黑肱,晋成公名黑臀。《周语》单襄公云:“成公之生也,其母梦神规其臀,以墨曰:‘使有晋国’,故名之曰黑臀。”是矣。又《传》文公十三年,邾子蘧蒢卒。《晋语》蘧蒢不可使俯,韦昭注:“蘧蒢,直者,谓疾。”是邾文公亦当以疾名也。成公二年《传》:“楚襄老之子黑要。”十年经:“卫侯之弟黑背。”襄公二十二年《传》:“郑公孙黑肱。”二十七年《传》:“楚公子黑肱。”昭公三十一年:“邾黑肱以滥来奔。”并是矣。又或有肖已之形为名者。襄公二十二年:“郑游眅。”《说文》:“眅,多白眼也。”《春秋传》曰:“郑游眅。”二十六年:“宋太子痤。”《说文》:“痤,小肿也。”二十八年:“齐庆奊。”《说文》:“奊,头袤骩,奊态也。”昭十六年:“郑子齹。”《说文》:“齹,齿差跌皃。”《春秋传》曰:“郑有子齹。”今本作齹。《说文》云:“齿参差也。”义亦通。推之楚子名{尹页}郑伯名睔,当皆以形似名之。《说文{尹页}面目不正皃。”睔:“大目也。”《史记》老子列传名聃。《说文》:“聃,耳漫也。”张守节云:“耳漫无轮郭也。”又《说文》耴字,引《春秋传》云:“秦公子耴。”耴者,其耳垂也。其见于他书者尙不止此。葢春秋时人尙淳朴,故生子或卽以隐疾及形似名之。后世文多于质,故毎取嘉字及吉祥善事为名。如战国时孙子之名膑,汉昌邑哀王之名膊,仅见于书传,不能多矣。△春秋时,仲尼弟子皆忠于鲁国,并善守师法论。春秋时,惟孔子之徒皆忠于鲁国。哀公十五年,传仲由谓齐陈瓘善鲁,以待时。子贡责公孙成,以周公之孙而丧宗国,其尤着矣。又同师而学者至三千人,卒未闻有起而相轧者,其敬师如此。待友又如此。语有之,同志为朋,同学为友,洵可谓同志同学者也。夫龎涓、孙膑未尝不共师也。苏秦、张仪未尝不共师也。韩非、李斯未尝不共师也。及各仕一国,卽起而相轧,幸则为张仪,不幸则为孙膑,尤不幸则为韩非。然此非数人之过,学术不正之过耳。当其学阴谋、学纵横捭阖之时,杀机早已暗伏,其乘间而辄发,势所必然。然岂特于同学之友然哉?使其师尙在,与共处一国,共事功名,亦必起而为逢蒙之反刃,是学术使之然也。荀卿虽彼善于此,然言性恶而以尧舜为伪,且又訾毁及子思、孟子,其心术已槩可见。夫心术者,学术之源也。心术不正,而欲其学术之正,不可得也。学术不正,而欲其徒之必无背其师,不可得也。然则使荀卿而果入秦,能保李斯之必能相容乎?曰:必不能。非仅必不能而已也,亦必以所以待韩非者待其师,不至于死而不止。或曰:何以见之?曰:卽观其所以待韩非者见之矣。夫斯非不知韩非有过人之材,并材之十倍于已也,其心悦诚服者,亦未尝不与待其师者同也。何以见之?曰:子非之死后见之,方二世之时,斯以丞相为赵高所间,恐惧上书,此时毕生之学术,苟可以求免者,当无不用之矣。然其书中惟两引韩子之言,一则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云云。二则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抟”云云。末又云:“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是斯之心悦诚服于非者何如?然必杀之而后已者,惧其胜已也。是卽逢蒙杀羿之意也。是卽戎夷弟子忍死其师之意也。况荀卿之材又过于非,而谓李斯之能容之乎?吾故曰:心术不正,则学术不正。学术不正,则师弟亦不能相保,势使然也。乌乎!安得仲尼之徒布满斯世,以救天下之学术,卽以正天下之心术乎?若陈相之于许行,其咎不过见异思迁,非有反戈之意。此亦田、陈良学周公、孔子之道,学术本正,故不至破败决裂耳。是则学术可不讲哉?

译春秋时期以隐疾为名 春秋时期,以隐疾作为名字的情况很多。《左传》中,鲁成公名黑肱,晋成公名黑臀。《国语·周语》中单襄公说:“成公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神在他的臀部画了图案,用墨写道:‘使他拥有晋国。’所以给他取名黑臀。”就是这种情况。《左传》文公十三年记载,邾子蘧蒢去世。《晋语》说蘧蒢不能使身体俯下,韦昭注说:“蘧蒢,身体直,指的是疾病。”这样看来,邾文公也应当是因疾病而得名。成公二年《左传》说:“楚襄老的儿子黑要。”成公十年经文说:“卫侯的弟弟黑背。”襄公二十二年《左传》说:“郑国公孙黑肱。”襄公二十七年《左传》说:“楚国公子黑肱。”昭公三十一年说:“邾黑肱带着滥地来投奔鲁国。”这些都是例子。又有根据自己身体形貌取名的。襄公二十二年说:“郑国游眅。”《说文解字》说:“眅,是眼白很多。”《春秋传》说:“郑国有游眅。”襄公二十六年说:“宋太子痤。”《说文解字》说:“痤,是小肿块。”襄公二十八年说:“齐庆奊。”《说文解字》说:“奊,是头部偏长而弯曲,形态不正。”昭公十六年说:“郑子齹。” 《说文解字》说:“齹,是牙齿参差不齐的样子。”《春秋传》说:“郑国有子齹。”今本作“齹”。《说文解字》说:“牙齿参差不齐。”意思也相通。由此推测,楚子名{尹页}、郑伯名睔,也都应当是因形貌相似而得名。《说文解字》说:“{尹页},面目不端正的样子。”又说:“睔,大眼睛。”《史记·老子列传》记老子名聃。《说文解字》说:“聃,耳朵下垂。”张守节说:“耳朵下垂而没有轮廓。”《说文解字》又收有“耴”字,并引用《春秋传》说:“秦公子耴。”耴,是耳朵下垂的样子。见于其他书籍的例子还不止这些。大概春秋时期的人崇尚淳朴,所以生下孩子,有时就直接以隐疾或形貌相似之处为名。后世重文饰而轻质朴,所以常取美好的字和吉祥善事来命名。像战国时孙子名膑、汉代昌邑哀王名髆这样的例子,只偶尔见于书传,不能多见了。春秋时期仲尼弟子都忠于鲁国,并且善于遵守师法 春秋时期,只有孔子的弟子们都忠于鲁国。哀公十五年,《左传》记载仲由说齐国的陈瓘善于对待鲁国,以等待时机。子贡责备公孙成,认为他身为周公的后代,却使宗国丧亡,这件事尤其显著。孔子同门求学的人多达三千,最终没有听说有人起来互相倾轧,他们尊敬老师到了这种程度。对待朋友也同样如此。《论语》说,同道者为朋,同学者为友,孔子的弟子确实可以说是志趣相同、共同求学的人。庞涓、孙膑曾经同师学习,苏秦、张仪曾经同师学习,韩非、李斯也曾经同师学习。等到各自出仕一国,便起来互相倾轧;幸运的成为张仪,不幸的成为孙膑,更不幸的成为韩非。但这不是几个人自身的过错,而是学术不正造成的。当他们学习阴谋、纵横捭阖的时候,杀人的机心早已暗中埋伏;一旦找到机会便立即发动,这是势所必然的。难道只会发生在同学朋友之间吗?假使他们的老师还活着,与他们共处一国、共同追求功名,也一定会起来成为逢蒙那样反过来杀害老师的人;这是学术造成的。荀卿虽然比他们稍好一些,但他宣扬人性本恶,把尧、舜说成虚伪之人,又诋毁子思、孟子,他的心术已经大致可以看出来了。心术,是学术的根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心术不正,却想使自己的学术正当,是不可能的;学术不正,却想让自己的弟子一定不背叛老师,也是做不到的。那么,假如荀卿真的进入秦国,能保证李斯一定会与他相容吗?回答说:一定不能。不仅一定不能,而且还一定会用对待韩非的方式来对待他的老师,不到把老师置于死地不会罢休。有人问:凭什么看出这一点?回答说:只要看他怎样对待韩非就知道了。李斯并不是不知道韩非有超越常人的才能,甚至才干十倍于自己;他内心欣赏并真诚佩服韩非,也并不比他对待老师的感情少。凭什么看出这一点?回答说:从韩非死后就能看出来。秦二世时,李斯以丞相身份被赵高离间,心中恐惧而上书;这时,他一生所学的学术,只要能够求得免祸,本来应当无所不用。然而他的奏书中只两次引用韩非的话:一次说:“慈母会养出败家子,严厉的家庭不会有不受约束的恶奴。”等等;第二次说:“布帛即使有寻常的长度,庸人也不会舍弃;黄金即使有百镒之多,盗跖也不会放手。”等等。最后又说:“即使申不害、韩非再生,也不能超过这种做法。”由此可见,李斯对韩非是怎样心悦诚服。然而他一定要杀死韩非才肯罢休,是因为害怕韩非胜过自己。这就是逢蒙杀害后羿的心情,也是戎夷弟子忍心看着老师死去的心情。何况荀卿的才干又超过韩非,难道还认为李斯能够容得下他吗?所以我说:心术不正,学术就不正;学术不正,老师和弟子也不能彼此保全,这是形势使然。唉!怎样才能使仲尼的弟子遍布世间,来挽救天下的学术,也就端正天下人的心术呢?至于陈相对于许行,他的过错不过是见到不同学说便改变志向,并没有反过来攻击老师的意思。这也是因为田、陈良学习的是周公、孔子的道术,学术本来正当,所以不至于破裂决绝。这样看来,学术难道可以不讲求吗?

〇跋汪大令辉祖所撰二节母行状后。

亮吉年二十余,从吾友邵学士晋涵处读《双节堂诗文》,卽知二母之贤。学士并述君至性过人,其阐扬二母也力,惟恐不及,益心敬之。忆曾为《双节堂诗》脱稿后,卽为友人挈去,未识得达左右否也?今忽忽三十年,踪迹南北,究未克与汪君相见,而学士则已谢世矣。昨歳亮吉蒙恩自塞外归,汪君又介同里臧文学镛堂以请。乌乎!以二母之贤曁君之孝如此,亮吉亦何足以表扬万一哉?及读君所为《二母状》,其零丁孤苦,疾病顚蹶,与吾母太宜人无异也。其奇节苦行,百死一生之状,与吾母太宜人无异也。遭家难而几几不获自全也,亦与吾母无异。又读状中所云,君幼时出塾,二母令覆背日所读书,至齿棘舌歮处,二母怒辄欲呼杖。乌乎!又何与吾母之敎亮吉如出一辙乎?然君性淳谨,以是数呼杖,数中止。若亮吉之少也,性旣暗劣,又寄居外家,外家男女兄弟至十数人,岀塾后或相聚以嬉,轻则言语无状,重则碎服折笄,是以太宜人必一夕数呼杖,乃稍稍敛抑。迨少长补博士弟子,或岀豫燕会,太宜人恐亮吉之过飮也,必先严饬之。归必视其面无酒容,言语不失度,方命归寝。亮吉三十以内未尝敢有酒失,太宜人敎之严也。善乎吕不韦之言曰:“家无怒笞,则竖子婴儿之有过也立见。”亮吉又尝谓圣人所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者,亦谓父母壮盛之时,盛气之下,或至有错失耳。若父母年已就衰,则爱子也益甚,非万不得已,何忍用大杖?卽用大杖,而以年力就衰之父母杖壮盛之子,杖亦必不能有所损。如是亦何忍走而避之乎?亮吉又尝忆年二十九时,太宜人年已六十一,时长子饴孙生已二年,太宜人爱之甚。一日亮吉因其啼不止也,扑之。太宜人见而盛怒,呼杖杖亮吉至六七乃已。亮吉起就暗处,泪涔涔下不已。姊怪而问之,则泣语。曰:“以太宜人杖之,不能重也,知气力之衰惫甚矣。甫及二年,而太宜人卽已弃亮吉等。乌乎!亮吉今日卽欲复求吾母之杖,其可得乎?”三复君状,不忍卒读。非君至性过人,又何以语之沉痛一至此乎?自此以徃,君与亮吉,倘时时思贤母之训,则末路或可以不至差跌。他日亦庶可见两家之母于地下矣。

译为汪大令辉祖所撰《二节母行状》作跋 我洪亮吉二十多岁时,跟随我的朋友邵学士晋涵读《双节堂诗文》,当时就知道两位母亲的贤德。邵学士还称述汪君天性超过常人,他竭力宣扬两位母亲,唯恐有所不及,我因此更加敬重他。记得我曾经写成《双节堂诗》,稿子刚脱手,就被朋友拿走了,不知道是否送到了您那里。如今匆匆三十年过去,彼此行迹分处南北,最终没有能够与汪君相见,而邵学士已经去世了。去年我蒙受皇恩从塞外回来,汪君又托同乡臧文学镛堂来请我作跋。唉!凭两位母亲这样的贤德以及汪君这样的孝行,我又哪里足以略微表扬万分之一呢?等读到您所写的《二母状》,其中写两位母亲孤苦伶仃、疾病颠沛的情状,竟与我母亲太宜人相同;她们奇异的节操、艰苦的操行以及九死一生的情状,也与我母亲太宜人相同;遭遇家庭变故而几乎不能保全自己,也与我母亲相同。又读到行状中所说,您幼年从私塾放学回家,两位母亲命您背诵当天所读的书,到了艰涩难读、容易咬舌的地方,两位母亲发怒,常常要叫人拿棍子来打。唉!这又和我母亲教育我的方式何其相似啊!不过您天性淳厚谨慎,因此虽多次叫人拿棍子,最终多次中止。像我小时候,天性既愚钝,又寄居外家,外家男女兄弟有十多人,放学后有时聚在一起嬉闹,轻则言语无状,重则撕破衣服、折断发簪,所以太宜人一夜之中必定多次叫人拿棍子,才让我渐渐收敛。等到我稍稍长大,补为博士弟子,有时外出参加宴饮,太宜人担心我饮酒过量,必定事先严厉告诫我。回来后,她一定察看我的脸上没有醉酒的样子,言语不失分寸,才命我回房睡觉。我三十岁以前从来不敢因饮酒而失态,都是太宜人教导严格的缘故。吕不韦说得好:“家中没有发怒鞭打,儿童的过错马上就会显现。”我又曾认为,圣人所说“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也是说父母身体强健时,在盛怒之下,或许会有过失。如果父母年纪已经衰老,那么爱子会更加深厚,若不是万不得已,怎么忍心使用大杖?即使用了大杖,以年老力衰的父母去杖打身强力壮的子女,杖也一定不能造成什么伤害。这样又怎么忍心逃走躲避呢?我还曾记得二十九岁时,太宜人已经六十一岁,那时我的长子饴孙出生已有两年,太宜人非常疼爱他。一天我因饴孙不停哭泣,便打了他。太宜人看见后大怒,叫人拿棍子打我,打到六七下才停。我起身走到暗处,眼泪不停地流。姐姐觉得奇怪,问我怎么回事,我哭着说:“太宜人打我时,已经不能用力打重了,我知道她的气力衰弱得太厉害了。” 刚过两年,太宜人就已经抛下我们去世了。唉!我今天即使想再求得母亲的责打,又哪里能够得到呢?我把您的行状反复读了三遍,实在不忍心读完。若不是您天性超过常人,又怎么能写出这样深沉悲痛的文字呢?从今以后,您和我如果时时想到贤母的教诲,那么晚年或许可以不至于跌倒失误。将来大概也可以在地下与我们两家的母亲相见了。

〇诰授通议大夫,内阁侍读学士,升鸿胪寺卿,加三品衔,特赠光禄寺卿,赐祭葬胡君墓志铭。乌乎!吾又何以铭吾友哉?忆歳乙卯,余方视贵州学政时,君以兵部郞随大学土福康安贝子,在铜仁军营,以戆直屡与同辈閧。余作书规之,越月得君书,逊谢若深有感于余所言者。自后不通音问者五歳。迨已未十一月,余以罪谪戍伊犁,道出甘陜,値同歳生今四川布政使司杨君揆、同里今邠州知州庄君炘,并自汉中军营回,极道君近日行事,有人所不能及者云。君从经畧额勒登保公赞画军务,屡以事忤经略,经略顾能客之。毎日拔营,必首跨一马与领兵节将偕。节将或沿路逗留,君必大声叱之。遇贼则务当贼冲,节将或前却,君必慷慨独进,怒目视节将,节将不敢不前。至弁兵之不进者,辄以马策挝之。以是屡得胜仗。回营后,凡径路曲折,山谷奇险,与粮运断续,兵弁或一日二日不食,以及雨零日炙,器仗敝败,衣履破碎,猝遇贼匪狡诡万端,出没不定之状,又诸将若者有功,若者战不力,若敢出贼前,若仅尾贼后,必一一与经略言之。经略知君不欺,卽据案定赏罚。将弁轻则裭责,重则奏请行法。以是军营之畏君也,与畏经略等,然共惮其公正,卒无以间也。夜卧不半刻卽烛治官文书,凡属草及缮冩皆岀一手。辨色已出营,促视诸帐中蓐食。食毕辄跃马数步外以待。或大营中会语,视将弁之畏葸不前者,气必凌出其上。或以持重说进,君必叱之曰:“汝安知持重直逗挠耳?且畏死无过书生,我不畏死,汝转畏死,是不欲死于贼,欲死于法耳。”闻者咋舌。君不顾。君时已得疾,瘦骨立,日食不及半升。自湖北军营中须髪已毕白,见者不知其为五十人也。余不待二君语毕,惕然起曰:“如是胡君死矣!”未几余蒙赦还,又未几而君讣至。乌乎!祀典所谓以死勤事者,君庶无愧乎?桉状君讳时显,字行偕,一字晴溪,先世为江西奉新人,五代时远。祖琼官常州路刺史,遂家武进之安上乡。明礼部尙书谥忠安公濙,其后也。君为忠安公十一世孙。祖俊,父用嘉,两世皆封赠如君官。君又尝岀嗣季父直隶高阳县知县文英后,季父有子,君复归大宗。君少而颖异,读书数行并下。弱冠出试,顾数屈于有司。年二十二,游京师,名公巨卿咸礼异之。歳壬辰,适大兵进剿金川,仓场侍郞刘公秉恬奉命办理西路粮饷,奏君自随。是时君已从国子生考耴誊录,遂驰驿偕往,凡文移案牍,无一不岀君手。侍郞才之,奏请给中书或国子监学正学录衔,得旨赏给中书科中书职衔。越歳,侍郞又以君遇事奋勉入奏,特旨遇缺补用。及入都引见,擢主事。计君以军功得官,由主事擢员外郞中,皆在兵部。三次京察一等,尝擢选广东雷州府知府,以亲老乞留。继以随大学士福康安贝子剿湖南贵州红苗功,赏戴花翎。以随参赞额勒登保公剿湖北敎匪功,赏给内阁侍读学士衔。嗣参赞以功授经略,君又以随经略歴陟湖北川陜屡次奏捷功,加三品衔,实授内阁侍读学士。寻擢鸿胪寺卿。及以劳瘁卒,又赠光禄寺卿。此君所歴官也。君前后在军营十数年,剿川陜敎匪独至五年,日日走猨猱鸟道,人迹所不到之处,饥未及食,渇未及飮,夜枕未及贴。中间虽屡荷渥恩,然究未尝一见天子。虽歴官九卿侍从,卒未尝一日得立于朝。人或以为君遇合之奇,而余以为君数之奇,亦已至也。乌乎!人生二十以内,大都在长者膝下,其得展尺寸之效,争竹帛之名者,不过二十至五十卅年内事耳。此卅年中,君叠遭封君及两继母忧,官兵部者不及十载,余则皆短衣匹马奔走劳苦之日也。剿金川酋,剿苗匪,剿敎匪,其间又尝随大学士福康安公一至安南国界,经画边务。凡国家有征剿诸大事,君无一不预,遂至一人之身与军事相终始,以迄穷老尽气,致命遂志,乃获已焉。且又不止于此。方君之以主事入値军机也,纯皇帝悉君才行,大用矣。忽以言语忤要人,卽日斥岀要人所以扼君者,不遗余力;而君之所以抗要人者,亦几不留余地焉。卒至不安于位,东西走军营;而其以公事抗贝子、抗经略者,复如故也。君亦可谓百拆不变者矣。君与人交,不设城府,亦不苟为言语以悦人。与余同官京师,踪迹亦不甚密,然大节所在,未尝不交相励。余以此重之。为文移笺奏,顷刻立成,曲折如意。同辈虽精思,不能易一字也。尤善书,官京邸,日踵门求者不绝,名转岀馆阁诸公上。君未卒前数月,尙力疾条奏十事,其请增随征兵役口粮及令廵道稽查辖下营伍二事,尤蒙俞旨焉。君生于乾隆八年,以嘉庆六年八月二十四日卒于兴安军营,年仅五十有九。有旨照三品例赐祭葬。子之富,四川潼川府经歴,服阕以知县升用,皆异数也。

译诰授通议大夫、内阁侍读学士,升任鸿胪寺卿,加三品衔,特赠光禄寺卿,赐祭葬胡君墓志铭 唉!我又凭什么来铭记我的朋友呢?记得乙卯年,我正在主持贵州学政,胡君以兵部郎的身份,随大学士福康安贝子驻在铜仁军营,因为性情刚直,屡次与同僚争吵。我写信规劝他,过了一个月收到他的回信,谦逊道歉,好像对我的话深有感触。此后五年没有互通音问。到了己未年十一月,我因获罪被谪戍伊犁,路过甘肃、陕西,遇到同年进士、今任四川布政使司的杨君揆,以及同乡、今任邠州知州的庄君炘,他们从汉中军营回来,极力讲述胡君近来的作为,说有些事情是别人做不到的。胡君跟随经略额勒登保公筹划军务,多次因事情触犯经略,经略反而能够容纳他。每天拔营时,他一定首先跨上一匹马,与领兵的节将同行。节将有时在路上逗留,胡君一定大声呵斥。遇到贼军,就一定努力冲到敌阵正面;节将有时后退,他一定慷慨独自前进,并怒视节将,节将不敢不前进。至于不肯前进的弁兵,他总是用马鞭抽打。因此军队屡次取得胜仗。回营后,凡是道路曲折、山谷险峻、粮运断续、士兵有一两天不能进食,以及下雨、烈日暴晒、兵器破败、衣履破碎,突然遇到贼匪诡计多端、出没不定的情形,还有各将领哪些有功、哪些作战不力、哪些敢于冲到贼军前面、哪些只敢跟在贼军后面,他一定一一向经略报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日〕 经略知道胡君不会欺骗自己,立即据案决定赏罚。将领轻则受到斥责,重则上奏请求依法处置。因此军营中害怕胡君,和害怕经略一样;但大家共同敬畏他的公正,最终没有人能够离间他们。胡君夜里睡不到半刻钟,就点灯处理官府文书,凡是起草和誊写,全都出自他一人之手。天刚亮便出营,催促察看各营帐中煮食的情况。吃完饭就跃马到几步以外等候。有时大营中聚集议事,看见将领怯懦不前,他的气势一定压过他们。有时有人以应当谨慎持重为理由劝他停止前进,他一定呵斥说:“你怎么知道所谓持重其实只是拖延阻挠?况且怕死不过是书生的毛病;我不怕死,你反而怕死,这是不想死在贼人手里,而想死在法律之下啊。”听见的人都惊得咋舌,胡君却毫不顾虑。胡君当时已经得病,瘦得骨头突立,每天吃不到半升粮食。从湖北军营中出来时,他的头发胡须已经全白,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只有五十岁。我不等两位同年把话说完,就惊惧地起身说:“这样看来,胡君要死了!”不久我蒙赦回京,又过了不久就收到胡君的讣告。唉!祭祀典章所说的“以死勤于职事”,胡君大概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吧?考察墓志状,胡君名时显,字行偕,另一个字晴溪,祖先原是江西奉新人,距今已有五代。祖先琼曾任常州路刺史,于是定居武进安上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人〕 胡君是明代礼部尚书、谥忠安公胡濙的后代,是忠安公的第十一世孙。祖父俊、父亲用嘉,两代都像胡君一样获得封赠。胡君又曾出继给季父、直隶高阳县知县文英为后;季父后来有了儿子,胡君又回归大宗。胡君年少时聪颖奇异,读书能一目数行。刚满二十岁参加考试,却屡屡被主管考试的官员压抑。二十二岁时游学京师,名公巨卿都以礼相待,认为他不同寻常。壬辰年,恰逢大军进剿金川,仓场侍郎刘秉恬奉命办理西路粮饷,上奏请求让胡君随行。当时胡君已经从国子监生中考取誊录,于是乘驿马一同前往,所有文书、案牍没有一件不出自他手。侍郎认为他有才,奏请授予中书或国子监学正、学录的官衔,得到皇帝旨意,赏给中书科中书职衔。过了一年,侍郎又以胡君遇事奋勉上奏,皇帝特旨遇有空缺便补用。入京引见时,升任主事。算起来,胡君凭军功获得官职,由主事升为员外郎、郎中,都在兵部。三次京察都列为一等,曾经被选任广东雷州府知府,因父母年老请求留京。后来又因随大学士福康安贝子剿灭湖南、贵州红苗有功,赏戴花翎;因随参赞额勒登保公剿灭湖北教匪有功,赏给内阁侍读学士衔。后来参赞因功升为经略,胡君又因随经略在湖北、四川、陕西任职并屡次奏报胜利,加三品衔,实授内阁侍读学士。不久升任鸿胪寺卿。后来因劳累过度去世,又追赠光禄寺卿。这就是胡君历任的官职。胡君前后在军营十多年,单是剿灭四川、陕西的教匪就长达五年,每天在猿猴鸟兽行走的险道上奔走,走到人迹不到的地方,饥饿时来不及吃饭,口渴时来不及饮水,夜里连枕头也来不及贴近。期间虽然屡次承受厚重恩典,但始终没有见过一次天子;虽然历任九卿和侍从,最终也没有一天能够站立在朝廷之上。有人认为胡君的际遇奇特,而我认为他的命运坎坷,也已经到了极点。唉!人活到二十岁以前,大多都在长辈膝下;能够施展一点才干、争取青史名声,不过是二十岁到五十岁这三十年间的事。这三十年中,胡君又接连遭逢封君和两位继母的丧事,在兵部任职还不到十年,其余时间都是穿着短衣、骑一匹马奔波劳苦的日子。他剿灭金川首领、苗族匪徒、教匪,其间还曾随大学士福康安公到过安南国界,筹划边境事务。凡是国家有征讨剿灭等大事,胡君没有一件不参与,终于使自己一生都与军事相始终,直到年老力竭,献出生命、完成志愿,才得以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卅年、一人〕 而且还不止这些。当胡君以主事身份入军机处当值时,纯皇帝已经完全了解他的才干和品行,准备重用他。忽然因为言语触犯权要,当天就被斥出军机处;权要用来压制胡君的手段不遗余力,而胡君用来抗拒权要,也几乎毫不留情。最终他不能安处官位,奔走于东西各处军营;后来他因公事抗拒贝子、抗拒经略,也和从前一样。胡君可以说是百般挫折而不改变志向的人。他与人交往不设心机,也不随便说话讨人喜欢。他与我同在京师任官,来往并不十分密切,但在大节所在之处,从来没有不互相勉励的,我因此敬重他。他起草公文、笺奏,片刻之间就能写成,曲折周详,完全符合要求。同僚即使苦心思考,也不能更改一个字。他尤其擅长书法,任官京城时,每天登门求字的人络绎不绝,名声反而超过馆阁诸公。胡君去世前几个月,还勉强支撑病体上奏十件事,其中请求增加随征兵役的口粮,以及命令巡道稽查所辖营伍两件事,尤其得到皇帝俞允。胡君生于乾隆八年,于嘉庆六年八月二十四日在兴安军营去世,年仅五十九岁。皇帝下旨按照三品官的例子赐祭安葬。他的儿子之富,任四川潼川府经历,服丧期满后升任知县,都是非同寻常的恩遇。

君娶于杨,为同里山西壶关县知县杨君宸女,前封恭人,例晋淑人。之富将以今年十二月日葬君于某乡之某原。铭曰:得官于西,卒官于西。君之遇奇,朝入军机,夕出军机。君之数奇,虽然,人皆以为是,而君独非。槐里之折,东海兮,君或庶几。我荷戈而出塞兮,不获杀贼。君持力而行陈兮,乃屡克敌。鸡头之关待君,塞燕然之山待君。勒生为荩臣兮,死毅魄。乌乎!君魂不归,仅归骨。魂待西川,大功讫。我知君心兮,镌墓碣。

〇开沙于氏族谱序

于氏近支凡五,皆元末自杭州而分,曰滁州,曰徐州,曰徽州,曰金擅其在丹徒者曰开沙一派,又自金坛近徙者也。自元末迄今,几五百年。其在杭州者,以功业显,卽明赠太傅忠肃公是也。其在金坛者,以文章着,而析居在丹徒者,独以孝友称,洵可云望族矣。今天子嘉庆建元,诏天下守土官举孝廉方正之士,县不过一二人,甚有无以应诏者。丹徒为江以南大县,而守是土者,独以于君宗林应诏,督抚大吏核实,皆以为允,上之朝,特旨赐六品顶带,以备召用于是。乡人皆曰:此于氏孝友之报也。又二年,征君以其族姓之繁,谋于其宗,欲重修谱系,而属序于余。夫于氏之以功业显者,旣煊赫于前代;以文章著者,又昭灼于近时;独以孝友称者,名若不甚彰然。吾尝过其里居,在京江以西,子姓之读书者皆愿而能文,力田者皆勤而无外事。父训其子,兄勉其弟,若严师之于门弟子焉。而子弟之所以奉父兄者,亦惟恐不及。歳时伏腊,浆酒豆藿,善气凝于一门,以次蒸及邻里,推至一乡一邑,皆视其家法以为凖的。俗奢者以之俭,俗薄者以之淳。以视功业之在一时,文章之仅在一家者,其有禅于世道,或过之焉。则岂非孝友之泽,积之者愈久,则报之者愈绵,又非十世二十世之所可量乎?况族谱之修,所以叙一本之亲,卽所以垂百年之法,事无有善于此者。吾愿于氏之宗,世世克守其家法,俾世之推族望者,为于氏以功业显,以文章着,又以孝友传也。则江以南之氏族,非首屈一指者乎?余与征君交,其弟渊又受业于余,知之详,故序之如此。

更生斋文甲集卷第三。阳湖洪亮吉着。

〇新修宁国府儒学碑记

秦分天下为三十六郡,而江以南得大郡三,曰鄣郡、会稽、豫章,而鄣郡最大,都尉分治,东至山阴、钱唐,西又杂出豫章郡界是也。次则会稽,又次则豫章。今江宁、安徽、浙江三布政司所属,半皆秦鄣郡地。汉改鄣郡为丹杨,今宁国府治卽汉丹杨郡治是。宁国之为大府,自秦汉以来卽然,地大物博,与会稽、豫章皆为江外都会。其人物足以弁冕当世,其文采足以藻丽东南。三歳中,春秋两试士,获隽者恒倍他处。夫程功速则报本必隆,师儒多则学校益重。而宁国府儒学乃旷及百年不修,非所以严祀事、植士气也。守兹土者,亦时以为忧,然輙以工重费繁中止。府所属泾县、黄田有淳德君子曰朱武勲,偕其从子庆彩,于雍正、乾隆中尝以修学宫为已责,而一府之人无议及此。朱君亦不能违众议,遽自兴作也。乃自乾隆中叶后,宛陵、春谷、秦汉以来素号文薮者,至是实学渐稀,文采渐落,科第亦渐不振。于是一府人士皆归咎于学舍之不修,爼豆之不肃,以至此焉。官于此者,始不得已而讽其所部之人。君之孙曾某某,遂亟承先志,毅然请独任之,鸠工庀材,皆饬子弟督其役。越歳工竣,视其旧则煌伟坚实过之。凡用银七千有奇,出于君之孙曾者六之五,岀于庆彩房者六之一。费不外求,而工皆归实,是又善之善者。朱氏之先徙自婺源,于宋时为徽国文公近支,今科第之盛甲于县中,葢皆君崇尙学校、尊礼师儒一念有以启之。君曾孙理珔与余皆同词馆,遂属为文以纪之。夫学校之在今日,咸视为不急之务,而君独若饥之于食、渴之于飮,一日不可废者,以视汉之文翁、唐之韦珪,或不多让。况国家至治翔治一百六十年矣,纯皇帝创辟雝刋石经于壁,与今天子皆数幸学,讲求典礼,孶孶如不及,而朱氏之修建学宫,适承其后,其所以佐右文。之治树正学之帜者,又岂规规焉为利百年、为德一方者所可比乎?吾知江以南十数大府,必有闻风而起、踵行而不倦者。卽以为创始于朱氏也,可。

译胡君娶杨氏为妻,杨氏是同乡、山西壶关县知县杨宸的女儿,先前封为恭人,按例晋封为淑人。之富将于今年十二月某日,把胡君葬在某乡某原。铭文说:在西方获得官职,也在西方任官期间去世。您的际遇多么奇特,早晨进入军机处,晚上就被逐出军机处。您的命运多么坎坷,虽然如此,人人都认为这是命运,只有您自己不这样认为。槐里折损人才,东海啊,您或许能够相比。我扛着武器出塞,却没有能够杀敌;您凭借气力奔赴战阵,于是屡次战胜敌人。鸡头关在等待您,燕然山在等待您。活着时刻下忠臣的名号,死后留下刚毅的魂魄。唉!您的魂魄不能归来,只能让遗骨归葬。魂魄等待在西川,直到大功完成。我知道您的心志,所以把它刻在墓碑上。开沙于氏族谱序 于氏近支共有五支,都是元末从杭州分迁出去的,分别称为滁州、徐州、徽州、金坛;其中居住在丹徒的,是开沙一派,又是从金坛附近迁来的。从元末到现在,差不多五百年了。居住在杭州的,以功业显扬,就是明代追赠太傅的忠肃公;居住在金坛的,以文章著称;分居在丹徒的,则独以孝顺友爱闻名,确实可以称为望族。今天子嘉庆即位,诏令天下守土官员推举孝廉方正之士,一个县不过一两人,甚至有无法应诏的。丹徒是长江以南的大县,而守护此地的人只有于宗林君应诏,督抚大臣核查属实,都认为符合条件,报上朝廷,皇帝特旨赐给六品顶带,以备征召任用。乡人都说:这是于氏孝顺友爱的报应。又过了两年,征君因为于氏族人繁多,与宗族商议,想重新修订谱系,于是请我作序。于氏中凭功业显赫的,已经在前代辉煌;凭文章著称的,又在近代显耀;唯独以孝顺友爱著称的,名声似乎不太彰显。我曾经经过他们居住的乡里,在京江以西,子孙中读书的都乐于学习而且能写文章,努力耕田的都勤劳而不从事其他事务。父亲教训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就像严厉的老师对待门下弟子一样;而子弟奉侍父兄,也唯恐做得不够。逢年过节、伏日腊日,虽只是浆酒豆羹,和善的气氛却凝聚在一家之中,并依次传播到邻里,扩大到一乡一县,人人都把他们的家法作为准则。风俗奢侈的因此变得俭朴,风俗浅薄的因此变得淳厚。与功业只在一时、文章只在一家相比,它对于世道人心的影响,或许还超过二者。这样看来,难道不是孝顺友爱的恩泽积累得越久,得到的报应就越绵长,远非十世、二十世所能估量吗?何况修订族谱,是为了叙明同一本源的亲属关系,也就是为了垂示百年的家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我希望于氏宗族世世代代都能守住家法,使后世推举望族时,能够说于氏既以功业显扬、以文章著称,又以孝顺友爱流传。那么,长江以南的氏族中,于氏难道不是首屈一指的吗?我与征君交往,他的弟弟渊又拜我为师,我对他们了解很详细,所以作序如此。《更生斋文甲集》第三卷。阳湖洪亮吉著。新修宁国府儒学碑记 秦国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长江以南有三个大郡,叫鄣郡、会稽、豫章,其中鄣郡最大,由都尉分治;东至山阴、钱唐,西边又有一部分伸入豫章郡境内,就是这种情况。其次是会稽,再其次是豫章。如今江宁、安徽、浙江三布政司所辖地区,有一半都是秦代鄣郡的土地。汉代把鄣郡改为丹杨,如今宁国府的治所,就是汉代丹杨郡的治所。宁国成为大府,从秦汉以来就是如此;土地广大、物产丰富,与会稽、豫章都是长江以南的都会。当地人物足以成为当世冠冕,文章风采足以润饰东南。每三年举行春秋两次考试,考取的人通常是其他地方的两倍。功业完成得快,报答根本就应当丰厚;师儒众多,学校也就更加重要。然而宁国府儒学竟然荒废了一百多年没有修缮,这不是用来严肃祭祀、培植士气的办法。守护此地的人也常常以此为忧,但总是因为工程浩大、费用繁多而中途停止。府属泾县、黄田有一位淳厚有德的君子朱武勋,他和侄子朱庆彩在雍正、乾隆年间曾经把修缮学宫当作自己的责任,但全府的人都没有对此提出议论。朱君也不能违背众人的意见,立即自行兴办修缮。到了乾隆中叶以后,宛陵、春谷这些自秦汉以来一向号称文薮的地方,到这时实学渐渐稀少,文采渐渐衰落,科举功名也渐渐不振。于是,一府人士都把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归咎于学校年久失修、祭祀礼器和仪式不够严肃。任职于此地的官员,起初不得不劝告所属人员。朱君的孙曾某某,便急切地继承先人的遗志,毅然请求独自承担此事,召集工匠、筹备材料,全都让子弟督理工程。过了一年工程完毕,和旧时相比,显得更加辉煌宏伟、坚固充实。总共用银七千多两,其中君的孙曾出资五分之四,庆彩房出资六分之一。费用不向外求取,而工程又都落到实处,这真是好上加好。朱氏的祖先从婺源迁来,宋代时是徽国文公的近支。如今朱氏科举登第之盛,在县中居首,大概都是朱君崇尚学校、尊重师儒这一念头所开启的。君的曾孙理珔与我同在词馆,于是托我写文来记述此事。如今的学校,大家都视为不急迫的事务,唯独朱君却像饥饿时需要食物、口渴时需要饮水一样,认为一日也不能废弃。拿他同汉代的文翁、唐代的韦珪相比,或许也不相上下。况且国家至今已经太平治理一百六十年,纯皇帝开创辟雍并把石经刻在墙上,今天子也多次亲临学校,讲求典章礼仪,勤勉不懈,仿佛唯恐赶不上;朱氏修建学宫,正好承接其后,这种辅佐崇尚文教之治、树立正学旗帜的功劳 又岂是那些拘泥于谋求百年利益、造福一方的人所能相比的呢?我知道江南十几个大府,一定会有人听到风声便奋起仿行,接踵而来而不知疲倦。即使说这件事是朱氏创始的,也可以。

〇全秦艺文录序

全秦艺文录》者,吾友阶州邢君澍官浙江长兴县时所著也。长兴于东南为最繁,君莅事数年,刑淸政简,乃以其暇裒辑《宋会要》及金石剳记等书。又以关中自唐宋以来叠经兵燹,昔贤述作沦佚者众,复以二年之力,精心搜采,为《全秦艺文录》一书。始自三代,迄于有明,共若干卷。脱稿后卽邮以示余,余读之,叹其搜罗之广博,类例之严整。大致仿《歴史艺文志》等书,而参以近人朱检讨彝尊《经籍考》之例,分别门类,条举遗佚。而后知君不特能于其官卽着一书,而其取材之博,用心之审,又如此也。夫全秦为天下之首,从古载籍无不权舆于斯。《易》则文王上下篇,《诗》则周南、召南,《书》则泰誓、秦誓。又且言礼则河间献王,言《春秋》则刘向、刘歆父子,皆号专门之学是也。史则司马迁、班固,皆三辅人。子则《道德经》二篇,老子入关时为关令尹喜所著。其所入关,昔人或以为大散,或以为函谷,类皆不出秦地。班固作《汉书·艺文志》,凡诗赋一百六家,而以高祖歌诗二篇、武帝所自造赋二篇弁其首。是则经史子集无不权舆于秦。举全秦艺文而天下之艺文已探其原,举全秦艺文而天下之艺文又居其半。君之此书,所以为不可少也。抑余又有进者,关中地势极高,水之停注者少。自秦汉以后,无不引河、渭、泾、洛数大水以漑田。三辅之郑白渠、广通渠、龙首渠,宁夏之汉延渠、唐来渠、大河渠,皆是他若汉中、兴安则引褒水、汉水,兰州则引阿干水、漓水,甘州则引弱水、羌谷水,凉州则引谷水,土弥于川,水泾州则引泾水、汋水,安西则引南藉端水,肃州则引呼蚕水等。以是沟渠之在甘肃、陜西境者,不下数百。然百余年来故道湮废,水泉拥遏,反足为田畆之害者,葢十居其九焉。地势瘠而民气愁,职是故耳。以君之学识,官事之暇,倘复能仿班氏志沟洫之例于关中。渠渎所在,勒为一书,名《全秦沟洫录》。他日州县长吏,有能举其职及实心为民者,案图籍而疏浚之,则有益于乡里者,又岂在元虞集《京东水利》、明王恕《漕河通志》书等下乎?余又拭目俟之矣。

〇重修明太常少卿凌公祠墓碑记。

吾尝作续吴地冢墓志,载黎里镇有明太常寺少卿凌信墓,其旁有庵,名宝纶,卽凌公祠屋也。旧藏宣德时所给勅命,及成化时赐谕祭塟之文,故庵以名焉。厥后子姓凌替,日益倾圮。一修于万歴丁巳,同里胡居士元岳;再修于崇正辛巳,龚居士济寰,并为置祠田缮庖{广畐}迄今又一百五十年,田鬻于住持僧某,碑磨于游方僧某。其仅存之子姓,亦无有过而问者。徐待诏达源见而慨然,谋于里人,并太常之父明工部虞衡司主事凌显祠墓,亦并修葺。工始于嘉庆六年至七年秋,甫竣,将立碑以永其传,以碑文属亮吉。亮吉考明史曁一统志、江南通志,凌公事迹无所著录,惟吴江县旧志载凌显黎里镇人,字彦光,考授大兴县丞,钦给勅命,升工部主事后,以子信贵,赠尙宝司丞。凌信字尙义,以楷书授中书,仕至太常少卿。及阅明史安南列传,载宪宗践阼,命尙宝卿凌信、行人邵震,赐王黎灏及妃彩币,灏遂遣使入贡。是凌公未官太常以前,又尝为尙宝卿,并出使逺国也。夫宣德、成化,为有明极盛之时,公以善书遂得致位卿贰,与华亭之沈度及弟粲,皆以楷书选入翰林,凡金版玉册皆令书之,其致身通显,亦与太常等称“云间大小沈学士”云。以是知士生承平,凡有一艺之长,无不可濯磨自见。太常与二沈,均可云遇其时矣。又尝忆今天子嘉庆四年,亮吉尙在翰林,适琉球国王以嗣位乞封于朝,掌院事者将举亮吉以徃,后値他事不果,亦可知当国家重熙累洽之时,持天子节,越大海使万里逺国,得以纪其风土人物,备一代掌故,亦有命存其间,固不可幸致耶。凌公之由尙宝卿得擢太常,或卽以出使故未可知也。总之,凌公之生获以才自奋,其没也歴数百年,祠与墓又频见修于里中之后进,使人过太常之阡,访宝纶之庵,尙流连。徃复不置,谓非身前后之遭际均有过于人者乎?亮吉旣重待诏之能,表章先哲,又虑凌公父子事迹久而就湮也,故乐为记之。

译《全秦艺文录》序 《全秦艺文录》,是我的朋友阶州人邢君澍任浙江长兴县县令时所撰写的。长兴在东南是最繁盛的地方,邢君任职数年,刑罚清明、政务简约,于是利用闲暇搜集编纂《宋会要》及金石札记等书。又因为关中自唐宋以来屡遭兵火,古代贤人的著作散失很多,便再用两年时间精心搜求采录,编成《全秦艺文录》一书。上起三代,下至有明,共若干卷。脱稿后立即寄来给我看。我读后,感叹它搜罗广博,分类编例严密整齐。大体仿照《历代艺文志》等书,又参照近人朱检讨彝尊《经籍考》的体例,分别划分门类,逐条列举散佚的文献。由此才知道,邢君不但能够在任官期间著成一书,而且取材广博、用心审慎,又到了这样的程度。全秦是天下文化的源头,自古以来的典籍没有不在这里发端的。《易经》有文王所作的上下篇,《诗经》有《周南》《召南》,《尚书》有《泰誓》《秦誓》。又如论礼,有河间献王;论《春秋》,有刘向、刘歆父子,他们都号称专门之学。史学方面有司马迁、班固,都是三辅地区的人。诸子方面,《道德经》二篇,是老子入关时为关令尹喜所作的。关于他入关的地点,前人有的认为是大散关,有的认为是函谷关,但大体都不出秦地。班固撰写《汉书·艺文志》,共列诗赋一百零六家,并把高祖所作歌诗二篇、武帝亲自创作的赋二篇列在篇首。这就说明,经、史、子、集没有不发源于秦地的。把全秦的艺文举列出来,天下艺文的源流便可以探究;把全秦的艺文举列出来,天下艺文又仿佛已有一半在其中。邢君这部书,正因此不可缺少。可是我还要进一步说,关中地势极高,能够停蓄汇聚的水很少。自秦汉以来,没有不引导河水、渭水、泾水、洛水这几条大河来灌溉田地的。三辅的郑白渠、广通渠、龙首渠,宁夏的汉延渠、唐来渠、大河渠,都是如此;其他如汉中、兴安引褒水、汉水,兰州引阿干水、漓水,甘州引弱水、羌谷水,凉州引谷水,土弥于川,水泾州引泾水、汋水,安西引南藉端水,肃州引呼蚕水等。这样一来,位于甘肃、陕西境内的沟渠,不下数百条。然而一百多年来,旧有河道淤塞荒废,水泉壅塞阻滞,反而足以成为田地的祸害,大概十处中有九处如此。土地贫瘠、民情忧愁,原因就在这里。凭邢君的学识,若在公务之余,也能仿照班固《汉书》记载沟洫的体例,把关中的渠沟水道所在之处编成一书,名为《全秦沟洫录》,日后州县长官中若有人能够履行职责、真心为民,便依据图籍加以疏浚,那么对乡里的益处,难道还会在元代虞集《京东水利》、明代王恕《漕河通志》等书之下吗?我又要拭目以待了。重修明太常少卿凌公祠墓碑记 我曾经撰写《续吴地冢墓志》,记载黎里镇有明代太常寺少卿凌信的墓,墓旁有一座庵,名叫宝纶,就是凌公的祠屋。庵中旧时收藏宣德年间颁给的敕命,以及成化年间赐予的谕祭葬文,所以庵以此命名。后来凌氏子孙逐渐衰落,房屋日益倾塌。万历丁巳年,同里胡居士元岳曾重修一次;崇祯辛巳年,龚居士济寰又重修一次,并且为它置办祠田、修缮厨房。直到现在又过了一百五十年,田地被住持僧某卖掉,碑刻也被云游僧某磨毁。仅存的凌氏子孙,也没有人经过这里并加以过问。徐待诏达源见到后慨然叹息,便同乡人商议,连同太常的父亲、明代工部虞衡司主事凌显的祠墓,也一并修葺。工程从嘉庆六年开始,到七年秋天才完工。将要立碑使其永远流传,徐君便把碑文托付给我。我考察《明史》《一统志》《江南通志》,凌公的事迹没有记载,只有吴江县旧志记载:凌显是黎里镇人,字彦光,考选授任大兴县丞,钦赐敕命,升任工部主事后,因为儿子凌信显贵,赠官尚宝司丞。凌信字尚义,以楷书授任中书,官至太常少卿。等到我阅读《明史·安南列传》,其中记载宪宗即位后,命尚宝卿凌信、行人邵震,赐给安南王黎灏及王妃彩帛货币,黎灏于是派使者入朝进贡。这样看来,凌公在任太常少卿以前,还曾任尚宝卿,并且出使过远国。宣德、成化年间,是有明极盛之时,凌公凭借善于书写,终于做到卿贰之位;他与华亭沈度及其弟沈粲,都因为楷书被选入翰林,凡是金版玉册都命令他们书写。他们由此获得显达的地位,也都同太常等官一样,被称为“云间大小沈学士”。由此可知,士人生逢太平时代,只要有一项技艺擅长,没有不能磨炼自己、显露才华的。太常凌公和沈氏兄弟,都可以说是生逢其时了。我又曾想起今天子嘉庆四年,我还在翰林院任职,恰逢琉球国王因继承王位向朝廷请求册封,掌院事务的人准备推举我前往,后来遇到其他事情没有成行。由此也可以知道,在国家太平兴盛、恩泽相继的时代,手持天子的符节,越过大海出使万里之外的国家,能够记载当地的风土人物,完备一代掌故,其中也有命运安排,本来就不是想求便能求得的吧。凌公由尚宝卿升任太常,或许正是因为出使之事,这一点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凌公在世时凭才华奋发有为;去世数百年后,祠堂和墓地又屡次由乡里的后辈修缮,使人经过太常公的墓道、寻访宝纶庵时,仍然流连不忍离去。来回徘徊而不忍离开,难道不是因为凌公生前身后的遭遇都超过常人吗?我既然敬重徐待诏能够表彰先贤,又担心凌公父子的事迹日久湮没,所以乐意为此写下记文。

〇万刺史廷兰重校刋《太平寰宇记》序。

太平寰宇记》二百卷,宋太常博士直史馆乐史所撰。史事迹见《子黄目传》。首所著又有《坐知天下记》《掌上华夷图》等,今不传。史官至商州刺史、判留司御史台,传列其生平所撰述不下数十种。葢史官南唐及宋初,其时汉晋以来载籍尙未散佚,故太宗修《御览》等三大书,及史撰此志,征引繁富,多南宋以后所未见。本卽以地志论,晋《太康土地记》,宋《永初山川古今记》,阚骃《十三州记》,顾野王《舆地记》,魏王泰《括地志》,贾耽、李吉甫《十道志》,以迄圈称、谯周、鲍坚、李克、周处、陆机、晏谟、张勃、邓基、任昉诸人所札录者,多至百数十种。史虽不善决择,然零篇断简藉是书以存者实多,此其所长也。至若地理外,又编入姓氏、人物、风俗数门,因人物又详及官爵及诗辞杂事,遂至祝穆等撰《方舆胜览》,宁畧建置沿革,而人物琐事必登载不遗,实皆滥觞于此,此其所短也。甚者,佛肸叛之中牟在河北,而此于开封所属中牟载入,佛肸墓并云墓有二所。《汉书·地理志》云「陵云阳,并左冯翊县」,而云「云陵卽云阳」,至以宋蒙门当汉蒙县,以唐陵当楚棠溪,葢以讹传讹,多不参考,如此性顾嗜杂家小说,于洛阳下则载樊元宝为洛水神,附书润州下,载高骊山海神以酒醴聘外夷女等事,意在征奇,罔知传信,是又非史例矣。乃自序反讥贾耽之漏落、吉甫之缺遗,不知已之病适与之相反也。然地理书自吉甫以后,藉以考镜今古,聨缀前后,实无踰此书,宜其传之久而必不能废矣。自元以来,虽刋本不一,然皆不甚精审。此刻自宋影钞本外,能彚集诸旧本,补其遗亡,校其讹舛,于近日刋本中最为完善,则先生之有功于乐氏为不少也。刋成属为之序,爰书其得失,卽以质之先生。

〇送巨超僧自焦山移主山阴玉笥山方丈序。

余自辛酉岁六月始识焦山僧巨超,与之久处,知其心性明澈,虽不渉世事,而于世事无不周悉,与世人交,亦不离不合,而皆得所以自处,余心识之。今岁春,巨超以其乡贤士大夫敦请之殷,将自焦山移主山阴玉笥山方丈。适余亦自洋川书院移讲席于扬州梅花岭,巨超来谒别,并乞一言以赠其行。夫巨超浙人也,今归主乡山方丈,与昔人之官乡郡无以异矣。余家阳湖,距邗上亦咫尺,今之移讲席于梅花岭也,与宋士夫之乞就近宫观亦无以异。不知实则有不然者,昔人之官乡郡,或委政上佐,或责成判司,类皆食其禄而不预其事;至宋人之乞就近宫观,亦不过资其禄糈,虽有提举点检之名,实亦无一事也。而主方丈则不然,今玉笥山云门寺为浙东胜地,寺以内焚修讽诵者率不下数十百人,其禅律之精进,梵诵之严整,均视一人为统率。脱聚数十百不守戒律之人,而彼敎中不能检押,适有一破度败律者,则将谁任其咎矣。主书院讲席者亦然,扬州为东南名郡,四方之士来肄业者亦不下数十百人,其学业之勤惰,品诣之纯杂,亦视一人为歩趋。脱聚数十百不知勤学不识立品之人,而为其师者不能训化,适有一踰闲荡检者,则又谁主其责矣。然则不知者或以方丈为高僧习静之区,讲席为士大夫养闲之地,又岂知各有专责与为所必当为者,余与巨超又何得不彼此相朂哉?然余居山中久,踈懒益甚,骤居南北冲要,酬应纷沓,心实苦之,或不久卽当谢去。而巨超之归主乡山也,会稽之松栢,鉴湖之鱼鸟,禅定之后,顾而乐之,其所得又岂余所可希其万一哉?其行速,因率书所见以为之叙。

〇跋新唐书马周传后

余读《马周传》,至周亡,帝思之甚,将假方士术求见其形,不觉泣数行下,曰:“君之于臣,益至此乎?”《汉书·外戚传》:孝武李夫人卒,上思念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令上居他帐中,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云云。及唐白居易作《长恨歌》,有临卭道士为明皇求致贵妃杨氏之说,此不过情志溺惑者耳,世犹传为美谈。乃汉武、明皇用之于私昵者,文皇帝则用之于贤臣,且不特此也。《魏征传》云:“帝梦征若平生。”及旦,征薨。《杜如晦传》亦云:“梦如晦若平生。”《虞世南传》云:“卒后数岁,梦进谠言若平生。”是太宗之精神意气,无一刻不与贤臣徃还不以生死移,不以久暂易,不以上下隔也。夫殷高宗之梦傅说,或尙神其说,以服众心,而太宗则实因悲成忆,因忆成梦,歴歴不爽若此。此而欲不度越百王,直接三代,得乎?三代以下推令主者,莫不曰汉文帝、唐文皇。贾生之才,又过马周,而文帝之所以待之者,视文皇顾逺不及也。然则百世之下,才如马周者,或尙不乏。读《周传》及诸人传者,吾知亦必有忽然而悲,忽然而泣,如吾之今日者矣。

译万刺史廷兰重校刊刻《太平寰宇记》序 《太平寰宇记》二百卷,是宋代太常博士、直史馆乐史所撰写的。乐史的事迹见《子黄目传》。他最初所著的还有《坐知天下记》《掌上华夷图》等书,如今已经失传。乐史官至商州刺史、判留司御史台,传记中列举他一生撰写的著作,不下数十种。乐史任官于南唐和宋初,当时汉晋以来的典籍还没有散失,所以宋太宗修撰《太平御览》等三部大书,以及乐史编撰这部地志时,征引十分丰富,其中有许多是南宋以后再也看不到的。单从地志来说,晋代《太康土地记》、宋代《永初山川古今记》、阚骃《十三州记》、顾野王《舆地记》、魏王泰《括地志》、贾耽、李吉甫《十道志》,以及圈称、谯周、鲍坚、李克、周处、陆机、晏谟、张勃、邓基、任昉等人所记录的著作,多达一百几十种。乐史虽然不善于取舍,但许多零篇断简借此书得以保存,这就是它的长处。至于地理之外,又编入姓氏、人物、风俗等几门;写人物时又详细涉及官爵和诗词杂事,后来祝穆等人撰写《方舆胜览》,宁可略去建置沿革,而人物琐事必定全部记载,实际上都发端于此,这就是它的短处。更严重的是,佛肸在中牟叛乱,中牟在河北,而这部书却把开封所属的中牟记载为佛肸叛乱之地;还说佛肸墓有两处。《汉书·地理志》说“陵县属于云阳,并属左冯翊县”,它却说“云陵就是云阳”,甚至把宋蒙门当作汉代蒙县,把唐陵当作楚国棠溪,大多是以讹传讹,不加考证。乐史尤其喜欢杂家小说,在记载洛阳时便说樊元宝是洛水之神,在记载润州时又附会高骊山海神用酒醴聘请外夷女子等事,只求搜集奇闻,完全不知道辨别传闻和可信史实,这又不合史书体例。可是他的自序反而讥刺贾耽遗漏、李吉甫缺失,不知道自己的弊病正好与二人相反。然而,自李吉甫以后,地理书用来考察古今、联缀前后,实在没有超过这部书的,难怪它流传长久而一定不能废弃。元代以来,虽然刊本不一,但都不很精审。这次刊本除了依据宋代影钞本外,还能汇集各种旧本,补足散佚,校正讹误,在近来的刊本中最为完善;先生对于乐氏的功劳确实不小。刊成后,先生嘱我写序,于是把它的得失写出来,也借此请先生指正。送巨超僧从焦山迁居、主持山阴玉笥山方丈序 我从辛酉年六月开始认识焦山僧人巨超,和他相处很久,知道他的心性明澈;他虽然不涉足世俗事务,却没有不了解的世事。和世人交往,既不完全疏离,也不一味迎合,而且都能找到自处之道,这些我都记在心中。今年春天,巨超因为家乡贤士大夫诚恳地多次邀请,将要从焦山迁去主持山阴玉笥山的方丈。恰好我也从洋川书院迁到扬州梅花岭讲学,巨超来拜访道别,并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巨超是浙江人,如今回乡主持本地山寺方丈,和古人出任本乡郡官没有什么不同。我家在阳湖,距离邗上也很近,如今迁到梅花岭讲学,和宋代士大夫请求到附近宫观任职也没有什么不同。但表面相似,实际并非如此:古人出任乡郡官,有的把政务交给上佐,有的把事务交给判司,大都领取俸禄而不参与实际事务;宋人请求到附近宫观任职,也不过是领取俸禄,虽然有提举、点检的名目,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事务。主持方丈却不是这样。如今玉笥山云门寺是浙东的胜地,寺中焚香修行、诵经的人通常不少于几十、上百人,他们禅修戒律的精进程度、梵呗诵经的严整程度,都要以一人为统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假如聚集了几十、上百个不守戒律的人,而主持者又不能约束管理,恰好出现一个破坏戒律、败坏规矩的人,那么将由谁来承担罪责呢?主持书院讲席的人也是这样。扬州是东南名郡,四方来求学的人也不少于几十、上百人,他们学业的勤惰、品行的纯杂,也都要看一个人的引导。假如聚集了几十、上百个不知道勤学、不懂得树立品行的人,而做老师的又不能训导教化,恰好出现一个越过界限、放荡不检的人,那么又由谁来负责呢?这样看来,那些不了解情况的人或许把方丈看成高僧静修的地方,把讲席看成士大夫闲居养尊的场所,却哪里知道二者各有专门的责任和必须做好的事情?我和巨超又怎么能不彼此勉励呢?不过我在山中居住已久,越来越疏懒;突然处在南北交通要冲,应酬纷至沓来,内心实在苦恼,或许不久就应当辞去。而巨超回乡主持本地山寺,会稽的松柏、鉴湖的鱼鸟,在禅定之后回头看去便能欣赏,他所得到的快乐,又哪里是我能够希望得到万分之一的呢?他启程很快,因此我就把自己的见解率直写下,作为这篇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跋《新唐书·马周传》后 我读《马周传》,读到马周去世,唐太宗思念他非常深切,甚至准备借助方士的法术求见他的形貌,不觉流下几行眼泪,说:“君臣之间的情分,竟到了这种程度吗?”《汉书·外戚传》记载:孝武帝因李夫人去世,思念不止,齐人方士少翁说能召来她的神魂,于是让孝武帝住在另一帐中,远远望见一个美貌女子,像李夫人,等等。到了唐代,白居易作《长恨歌》,又有临卭道士替明皇招致杨贵妃魂魄的说法,这不过是感情和意志受到迷惑的人所为罢了,世人却仍把它传为美谈。汉武帝、唐明皇把这种方法用于私人亲爱之人,文皇帝却把它用于贤臣,而且还不只是这一件事。《魏征传》说:“太宗梦见魏征,像平生一样。”到了第二天,魏征去世。《杜如晦传》也说:“太宗梦见杜如晦,像平生一样。”《虞世南传》说:“虞世南去世数年后,太宗梦见他,像平生一样进献正直的言论。”这说明太宗的精神意气,没有一刻不与贤臣往来,不因生死而改变,不因时间长短而改变,也不因君臣上下有别而隔绝。殷高宗梦见傅说,或许还可以把这种说法神秘化,以此使众人信服;但太宗却确实是因悲伤而产生回忆,因回忆而进入梦境,清清楚楚、毫无差错到这种程度。这样的人想不超越百代帝王,直接接近三代圣王,做得到吗?三代以后推举贤明君主的人,没有不说汉文帝、唐文皇的。贾谊的才华还超过马周,但汉文帝对待贾谊的方式,比起文皇帝对待马周来,实在差得很远。这样看来,百代之后,像马周这样的才俊或许还不会缺少。读《马周传》和其他人的传记的人,我知道也一定会有忽然悲伤、忽然流泪,像我今天这样的时候。

〇后萧陶氏重修族谱序

作史者不可以不明谱系。不明谱系,势必据各族之单词以上乱歴朝之旧牒。矜门族则有余,征信史则不足。其流弊岂特《新唐书·世系表》等然哉?又上而唐初所修《晋书》,又上而沈约、李延寿所修《宋书》及《南北史》,亦皆有此失。请卽以陶氏论《渊明集》,有赠长沙公诗,其序云:“长沙公于余为族祖”,则明与长沙桓公房非近支矣。渊明又尝为外祖父孟府君传言,嘉娶大司马桓公陶侃第十女,亦非所以称曾祖之辞。国初太原阎咏曾着论辩之余,又得显证二云:其一则称长沙公为族祖,若渊明果系侃曾孙,则袭长沙公者于渊明为曾祖之子,当称从祖于五服之次为小功五月,不得降称族祖,明矣。又《晋书·陶潜传》“祖茂,武昌太守”,今考侃传子十七人,惟洪、瞻、夏、琦、旗、斌、称、范、岱九人见于旧史,若茂亦系侃子,则旣见于前传,又尝官武昌太守,不可谓不显,及不见旧史矣。或又以《命子》一篇详述长沙勲德,遂以为渊明祖侃显证。不知古人重官阀,凡同族有位望高、勲业重者,虽非本支,悉得备述。如《史记·司马迁自序》载入殷王司马卭,《班固汉书自序》详及侍中班伯事迹,皆非本支,无碍称述。葢汉晋以来文士皆然,非独渊明也。颜延之与靖节同时,所为《陶征士诔》,亦不言系出于侃,此明征矣。总之误始于沈约《宋书·陶潜传》,而梁昭明《陶靖节传》以及《南史·晋书本传》,遂并承其误也。夫使渊明果为侃后,则此袭长沙公者与渊明服属甚近,何得云昭穆旣逺,已为路人哉?此又不待辩而知者矣。九江陶氏旧谱明知其误,又强移侃十七子中岱为渊明祖,是又与本传“祖茂,武昌太守”之文抵牾,益不足辩。夫渊明为晋世贤者,其人与诗皆足千古,又岂藉长沙之勲业始传者哉?是欲表章渊明,而必非渊明之心也。今后萧陶氏世谱云出自晋康乐伯回,则与长沙彭泽二支皆系逺派。考康乐以后,自梁及宋代,有达人,固无藉逺引二支以为门望。且茂为侃子,不见于侃传中。夫家之有谱,所以信今而传后也。今旣无传信之书,义当在阙疑之例。是又亮吉之欲与名宗贤士大夫共商之者矣。又况今日之家谱,卽他时国史之所凭。一失其实,则后人何述焉。今之序陶氏族谱,非仅为凡为族谱者举例,兼欲告后之作史者,慎无信单词而失其实也。

〇长流水关神武庙碑记

人有代谢,神亦有代谢。神代谢者,若周之杜主,汉之城阳景王,汉末蒋子文诸人是也。惟忠义之气塞天地者,则歴百世如一日焉。神武与唐之张许,宋之岳忠武是矣。而神武庙尤徧天下。己未岁,余以罪戍伊犂,出嘉峪关,抵惠逺城,东西六千余里。所过镇堡城戍,人户众者多仅百家,少则十家、六七家不等。然必有庙,庙必祀神武庙。两壁必绘二神,一署曰平神武子也,见裴松之注所引《蜀记》。一署曰周仓,则宋以前悉无可考,仅见于元人所作演义。神其说者,或云近世山西人掘地得周墓,有石碣焉,亦附会不足信。吾乡有里儒撰《神武世系》,据《吴志·鲁肃传》云“争荆州日,坐有一人云云”,遂定为周仓。夫陈寿固未尝标姓名,则百世下何由知之?此真里儒之见矣。余前奉使贵州,过镇宁州关索岭,岭有庙,香火极盛。土人及方志皆云神武子也,正与周仓事相类,并不足信。神本谥壮缪,本朝定谥神武。余蒙恩赦回,过长流水,値里人欲新神庙,乞为记其壁如左云。

〇法式善祭酒存素诗序

一代之兴,必有硕德伟望起于辇毂之下,官侍从,歴陟通显,周知国家掌故,诗文外复能著书满家,以润饰鸿业,歌咏太平。如唐杜岐公佑、明李少师东阳者,庶几其人焉。少师虽家茶陵,然其先世卽以戍籍居京师,与生辇毂下无异也。若余所见,则今之国子祭酒法时帆先生,殆其人矣。先生二十外卽通籍,官翰林,回翔禁近者及三十年,作为诗文,三馆士皆竟录之,以为楷式。先生又爱才如命,见善若不及,所居净明湖外,距黄瓦墙仅数武,宾客过从外卽键户著书。所撰《淸秘述闻》《槐厅载笔》等数十卷,详悉本朝故事,该博审谛,人有疑輙咨先生,先生必条分缕晰答之,不以贵贱殊,不以识不识异也。先生性极平易,而所为诗则淸峭刻削,幽微宕往,无一语旁沿前人及描摩名家大家诸气习,校怀麓堂集似又可别立一帜,不多让也。余为词馆后进,承先生不弃,前后倡酬者五年。今余以弟丧乞假归,先生曰:“君知我最深,序非君不可。”余因曰:“先生之所居,李西厓之旧宅也。先生采择之博,论断之精,杜君卿之能事也。然则他日撰述益多位望益通显,本学识以见诸施行者,视二公又岂多让?诗文特其余事耳。”余行急,请卽录是言以为序。

译后萧陶氏重修族谱序 撰写史书的人不可以不了解谱系。不了解谱系,势必会依据各族单方面的说法,来篡改历代旧有的谱牒。若要夸耀门第宗族,材料似乎有余;若要考察信实的历史,却远远不足。这样的流弊,难道只有《新唐书·世系表》等书才有吗?再往上说,唐初修撰的《晋书》,以及沈约、李延寿所修的《宋书》和《南北史》,也都有这种失误。就拿陶氏来说,《渊明集》中有赠长沙公的诗,序中说:“长沙公对于我来说是族祖。”这就明白说明他和长沙桓公一房并不是近支。陶渊明又曾经为外祖父孟府君作传,说孟府君娶的是大司马桓公陶侃的第十个女儿,这也不是把陶侃称为曾祖的说法。国初太原人阎咏曾经撰文辨论此事,后来又找到两条明显的证据:第一,称长沙公为族祖;假如陶渊明果真是陶侃的曾孙,那么继承长沙公爵位的人,对于陶渊明来说应当是曾祖之子,按五服关系应称从祖,服制为小功五月,不能降等称为族祖,这是很明显的。第二,《晋书·陶潜传》说“祖茂,武昌太守”。现在考察陶侃传记,他的十七个儿子中,只有洪、瞻、夏、琦、旗、斌、称、范、岱九人见于旧史;假如茂也是陶侃的儿子,那么既然已经在陶侃传中出现过,又曾任武昌太守,不能说不显赫,却反而不见于旧史。有人又因为《命子》一篇详细叙述长沙公的功勋和德行,便把它作为陶渊明是陶侃后代的明显证据。却不知道古人重视官位门第,凡是同族中有地位声望高、功勋事业重的人,即使不是本支,也都可以详加叙述。例如《史记·司马迁自序》记载殷王司马卭,《班固汉书自序》详细叙述侍中班伯的事迹,他们都不是司马迁、班固的本支,并不妨碍记述。汉晋以来的文士大都如此,并不只是陶渊明如此。颜延之与陶靖节同时,他所作《陶征士诔》也没有说陶渊明出自陶侃之后,这就是明确的证明。总而言之,错误起于沈约《宋书·陶潜传》,梁昭明的《陶靖节传》以及《南史·晋书本传》于是都一并承袭了这个错误。假如陶渊明果真是陶侃的后代,那么继承长沙公爵位的人与陶渊明的服亲关系就很近,怎么能说昭穆关系已经疏远,彼此已经如同路人呢?这又是不必辩论便可知道的。九江陶氏旧谱明明知道其中有误,却又强行把陶侃十七个儿子中的岱改作陶渊明的祖先,这又与本传“祖茂,武昌太守”的记载相抵牾,更加不值得辩论。陶渊明是晋代的贤者,他的人品和诗歌都足以流传千古,难道还要借助长沙公的功业才能流传吗?后萧陶氏世谱说出自晋康乐伯,这一说法与长沙、彭泽两支皆为远派的说法相合。长流水关神武庙碑记 人有兴替,神也有兴替。所谓神的兴替,如周代的杜主、汉代的城阳景王、汉末的蒋子文等人就是这样。只有忠义之气充塞天地的人,历经百代仍如同一日。神武与唐代的张巡、许远,宋代的岳忠武就是这样的人。神武庙尤其遍布天下。己未年,我因获罪被发配伊犁,出了嘉峪关,到达惠远城,东西行程六千多里。所经过的镇、堡、城、戍,人口多的往往也只有一百户,少的则有十户、六七户不等。然而那里一定有庙,庙中一定祭祀神武。庙的两壁一定绘有两位神像:一位题作“平神武子”,见于裴松之注所引《蜀记》;另一位题作“周仓”,但宋代以前完全无从考证,只见于元人所作演义。有人神化这个说法,说近代山西人掘地得到周仓的墓,墓中有石碑,这也是附会之说,不足相信。我家乡有一位乡村儒生撰写《神武世系》,根据《吴志·鲁肃传》中“争夺荆州那天,座中有一人如此这般”的记载,便认定那个人是周仓。陈寿本来就没有标明姓名,那么百代之后怎么能知道他是谁呢?这真是乡村儒生的见识。我先前奉命出使贵州,经过镇宁州关索岭,岭上有庙,香火极其旺盛。当地人和地方志都说他是神武的儿子,正好和周仓的事情相类似,同样不足相信。神武本来的谥号是壮缪,本朝定谥为神武。我蒙受恩赦返回,经过长流水时,正好遇到当地人想要重修神武庙,便请我为墙壁写一篇记文,内容如下。法式善祭酒《存素诗》序 一个朝代的兴盛,一定有德行卓著、声望伟大的人在京城中崛起,担任侍从官,逐步升至显达,熟悉国家掌故;除了诗文之外,又能著书盈室,以润色宏大的功业,歌咏太平。如唐代杜岐公杜佑、明代李少师李东阳,大概就是这样的人。李少师虽然家在茶陵,但他的祖先早已因为军籍居住在京师,和生长在京城没有区别。按我所见,今天的国子祭酒法时帆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先生二十岁以后便取得仕籍,任翰林官,在宫禁附近往来活动将近三十年;所作诗文,三馆士人都争相抄录,把它作为典范。先生又爱惜人才如同生命,见到善行便唯恐赶不上。他住在净明湖外,距离黄瓦墙只有几步,除接待宾客、互相往来之外,便关门著书。所撰《清秘述闻》《槐厅载笔》等有数十卷,详细记录本朝故事,内容广博而考辨审慎。有人有疑问,总来请教先生,先生一定条分缕析地回答,不因身份贵贱而不同,也不因相识与否而区别对待。先生性情极为平易,但所作诗歌却清峭精刻、幽深含蓄而意境开阔,没有一句沿袭前人,也没有摹仿名家大家的习气;与《怀麓堂集》相比,似乎又可以另立一派,并不逊色。我是词馆中的后辈,承蒙先生不嫌弃我,前后与先生唱和五年。如今我因弟弟去世请假回乡,先生说:“你最了解我,这篇序非你写不可。”我于是说:“先生居住的地方,是李西厓的旧宅;先生取材广博、论断精确,是杜君卿的本领。这样看来,日后先生的著述越来越多,地位声望越来越显达,依据本来学识而施用于政事,和李、杜二位相比又哪里会逊色呢?诗文只是余事罢了。”我即将匆忙启程,请允许我马上把这些话记录下来作为序。

〇释髦

髦见于《诗·栢舟》者曰:“髧彼两髦。”见于《礼记·内则》者曰:“子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潄栉縰笄总,拂髦。”郑康成注云:“拂髦,振去尘着之髦,用髪为之,象幼时鬌。”其见《仪礼·旣夕》者曰:“主人说髦。”郑注云:“今文说皆作税。”儿生三月剪髪为鬌,男角女羁,否则男左女右,长大犹为饰,谓之髦,所以顺父母幼小之心。至此尸柩不见丧,无饰可以去之。其见于《礼记·丧大记》者亦同。孔颖达正义云:“髦,幼时翦髪为之,至年长则垂着两边。”明人子事亲,恒有孺子之义也。若父死,说左髦;母死,说右髦;二亲并死,则并说之。《玉藻》云:“亲没不髦。”是也。髦之形象,则郑康成及孔颖达、贾公彦皆云:“未闻。”今考其制,人子幼时髦,葢翦髪为之,今之幼童髪覆及额是也。及长大则或编髪为髦,以象幼时之状,郑注及陆德明释文可证矣。郑云:“髦者,用髪为之,象幼时鬌。”陆云:“子生三月,翦髪为鬌,长大作髦,以象之。”是也。其制当如妇人之假{髟介}今吴俗并有不用髪,或结丝为之,以覆小儿之首,前垂至睂际,后垂过脑,于其上设二角,俗名曰鬌{髟差}又讹曰多梳,亦有祇结半边者,或卽古人垂左垂右之别。其形状当卽古之髦也。孔鲋《小尔疋》亦以弁髦为太古之冠。杜预《左传》注云:“童子垂髦。”桉弁与髦虽二物,皆可以覆首,杜注似合为一,亦非髦知非尽眞髪者。葢一则曰饰,二则曰象,又曰用,则非天然所有,可知。况髦而曰说,说又作税,皆为说除之义,与《左傅·襄公二十八年》“税服而入内宫”,《孟子》“不说冕而行”一例。《毛诗》《礼记》正义又云:“若父母有先死者,于死三日说之,服阕又着之。”是明其可说可着,非眞髪明矣。然虽非眞髪,古人亦必以髪为之。《说文{髟敄}髪至睂,从髟敄声,引《诗》“紞彼两{髟敄}是也。葢髦本作{髟敄}又作髳,义并同。释文:“髦,冒也,覆冒头颈也。”则翦髪编髪义。并可通诗之干旄,秦之有髦头、虎贲,汉之有髳,令皆注髦于首,又皆取覆冒之义。其形象,葢皆仿髦为之也。尔疋髦,选也;髦,俊也,皆因文生义,非髦字本训。郭璞注:“士中之俊,如毛中之髦。”说亦可通。

〇后魏书音义叙

十三经皆有唐陆氏释文,宋贾氏音辩,以迄歴朝所著音释义训,及古音古字补音补义等,无虑数十种。独史则不然,惟《史记》有集解、正义、索隐三家,《前汉书》有十三家音义,《三国志》有裴松之补注,《后汉书》、《续汉书》有刘昭、李贤等注,《晋书》有何超音义。此外,若《新唐书》董冲释音,旣不载所引书名,《五代史》徐无党注,又寥寥无几,更非何超等可比矣。尝以为隋唐以来之史,得失参半,且卷帙浩繁,为音义者尙可缓。独沈约《宋书》、魏收《后魏书》,成于一手,文旣奥衍,义例亦严,尤不可无音义。中岁以后补《三国》、东晋畺域志等竣,卽思为之。顾服官于朝,凡三馆纂述,皆预名其中,未暇及此也。旣又以罪戍边垂,虽不久赦还,而精力渐短,不耐烦琐。今春以事过宣城,値同年生凌君廷堪以名儒敎授此地,坐次岀近所撰《魏书音义》四卷见示,余受而读之,而以为实获我心也。顾此书音义亦有数难:一则代北复姓及命名等类字,或半出六书;一则地形志眞君以后所改西北诸郡县名义,例亦难槩悉;一则释老等志俗字极多,又多引浮屠氏等书,非精通彼敎者不足紬绎其义。君则经史之外,于道释二藏本所素谙,凡诸训义,证以中经,参之内典,又自《方言》、《说文》、《释名》、《广雅》以降,凡训诂之在唐以前者,无不旁搜毕采,徧旁字画之正俗,亦一一抉摘其原,葢数阅寒暑乃成,且能以其暇为伯起辨诬,洵属史家所不可少之书矣。夫唐沙门元应等注《一切经音义》,旣半引儒家,而君注此书,又旁资二氏,又可谓不拘一法,及无碍著书之例者也。余虽衰陋,然《宋书音义》亦粗有类例,他日当付儿子饴孙,足成之,或可附君此书以传耳。

译释“髦” “髦”见于《诗经·柏舟》的一句是:“髧彼两髦。”见于《礼记·内则》的一句是:“子女侍奉父母,鸡刚开始鸣叫时,都要洗手漱口、梳头、戴笄、束发,用手拂拭髦。”郑康成注说:“拂髦,是抖去尘土,戴上髦;髦是用头发制成的,仿照幼年时的鬌。”见于《仪礼·既夕》的一句是:“主人脱去髦。”郑注说:“今文中的‘说’都写作‘税’。”孩子出生三个月剪发制成鬌,男孩束成角,女孩束成羁;否则男孩偏左、女孩偏右。长大后仍把它作为装饰,称为髦,用来顺应父母疼爱孩子幼小的心意。到了这里,尸体和灵柩都已不再见到,便没有装饰的必要,可以除去。见于《礼记·丧大记》的记载也相同。孔颖达《正义》说:“髦,是幼年时剪发制成的,年长后便垂在两边。”这说明子女侍奉父母,始终含有孩子般的孺慕之意。父亲去世,除去左边的髦;母亲去世,除去右边的髦;父母双亡,就两边都除去。《玉藻》说:“双亲去世后不再佩髦。”就是这个意思。髦的形制,郑康成、孔颖达、贾公彦都说:“没有听说过。”现在考察它的制度,孩子幼年佩髦,大概是剪发制成的,就像今天幼童的头发覆到额头。长大以后,则有的编发作髦,以仿照幼年时的形状,郑注和陆德明《释文》可以证明这一点。郑康成说:“髦,是用头发制成的,仿照幼年时的鬌。”陆德明说:“孩子出生三个月,剪发制成鬌;长大后制成髦,来仿照它。”就是这个意思。它的形制应当像妇女所用的假髻。如今吴地风俗中,也有不用头发的,或者用丝线结成,覆盖在小儿头上,前面垂到眉际,后面垂过脑后,在上面设置两个角,俗名叫鬌髟差,又讹传作“多梳”;也有只结一半的,或许就是古人垂左、垂右的区别。它的形状应当就是古代的髦。孔鲋《小尔雅》也把弁髦说成太古时代的冠。杜预《左传》注说:“童子垂髦。”考察弁和髦虽是两种东西,但都可以覆盖头部,杜注似乎把二者合为一物,也不能由此认定髦完全不是用真头发制成的。大概一方面说它是装饰,另一方面说它是仿照,又说是用某物制成,这就可以知道它不是天然就有的。况且髦说作“说”,又写作“税”,都是脱除的意思,和《左传·襄公二十八年》“脱去衣服进入内宫”、以及《孟子》“不脱下冠冕就出行”是同一类说法。《毛诗》《礼记》的正义又说:“如果父母有一人先去世,就在去世第三天除去髦;服丧期满后再戴上。”这明确说明髦可以除去、可以重新佩戴,因此不是真头发。不过,虽然不是天然的真头发,古人制作它时也一定使用头发。《说文》说:“髟敄,头发一直垂到眉毛,从髟,敄声。”并引用《诗经》“紞彼两髟敄”。大概髦本来写作髟敄,后来又写作髳,意义都相同。《释文》说:“髦,就是覆盖,覆盖头颈。”这就包含剪发、编发的意义。这样也可以贯通《诗经》的干旄、秦代的髦头、虎贲,以及汉代的髳,它们都把髦安置在头上,也都取覆盖、遮蔽之义。它们的形制大概都仿照髦来制作。《尔雅》说髦是选拔、俊秀,都是根据文字所处的语境引申出的意义,并不是“髦”字本来的训诂。郭璞注说:“士人中的俊杰,就像毛中的髦。”这样解释也说得通。《后魏书音义》序 十三经都有唐代陆德明的《经典释文》、宋代贾昌朝的音辨,以及历代撰写的音释义训、古音古字补音补义等书,总共有几十种。唯独史书不是这样,只有《史记》有集解、正义、索隐三家,《前汉书》有十三家音义,《三国志》有裴松之补注,《后汉书》《续汉书》有刘昭、李贤等人的注,《晋书》有何超音义。此外,如《新唐书》的董冲释音,既不载明所引用的书名;《五代史》的徐无党注又寥寥无几,更不能和何超等相比。我曾认为,隋唐以来的史书,得失各半,而且卷帙浩繁,为它们作音义还可以缓一缓。唯独沈约《宋书》、魏收《后魏书》,都是一人独力完成,文字既深奥繁富,义例也严密,尤其不能没有音义。我中年以后补成《三国》、东晋疆域志等书,完成之后就想为它们作音义。只是我在朝廷任官,凡三馆的编纂工作都参与其中,没有空暇顾及此事。后来又因获罪被发配边疆,虽然不久便蒙赦返回,但精力逐渐衰退,不能耐烦处理琐碎事务。今年春天因事经过宣城,正遇到同年凌君廷堪以名儒身份在此地任教授,他把最近撰成的《魏书音义》四卷拿给我看。我接受后读了,认为它实在符合我的心愿。不过,这部书作音义也有几项困难:第一,代北复姓和命名一类的字,有些出自六书;第二,《地形志》中魏真君以后改易的西北各郡县名称和意义,也很难一概弄清;第三,《释老》等志中俗字极多,又大量引用浮屠氏等书,不精通佛教的人不足以疏通其中的意义。凌君在经史之外,本来就熟悉道教、佛教两藏;凡是各种训释义理,既用佛道经典加以证明,又参照佛教典籍,并且从《方言》《说文》《释名》《广雅》以下,凡唐代以前的训诂材料,无不广泛搜求、全部采集;对于偏旁字形的正体、俗体,也都一一探究其根源。大概经过数年寒暑才完成,而且还能利用闲暇替伯起辨明诬枉,实在是史家不可缺少的一部书。唐代沙门元应等人注《一切经音义》,尚且有一半引用儒家典籍;凌君注这部书,又旁参儒、道、佛三家,也可以说是不拘泥于一种方法、不受著书成例限制的人。我虽然衰老浅陋,但《宋书音义》也粗略具备一些体例,日后应当交给儿子饴孙完成,或许可以附在凌君这部书之后一同流传。

〇西圃记

西圃者,余所居西偏隙地。岁戊午,自京师乞假归,以厅事隘,因卽其地构屋三椽。随牖之南北而六之,前疏为小池,环以峭石。牖之北则列竹焉。今澹香斜月西堂是也。未落成卽入都,又逺戍絶域,往反者二年。旣归,杜门省愆,不更逺出。邻有废圃,友人复为购得之,距堂北仅数武。遂筑楼三楹,楼之后架平台以眺东北隅巽宫、楼玉梅桥及杨园、陆园诸胜。名台曰曙华,名楼曰卷施阁,名楼以下曰红豆山房。楼前皆叠石为小山,石径曲折,莳古梅及红豆、金粟、靑桐、紫微共十数株。春秋二时可慰岑寂。左有廊通西堂,发曙卽干鹊噪其上,遂名干鹊廊。迤西南得平屋二层,因其旧而新之。名其北曰更生斋。斋有后楹,列架藏所著地理书木刻于内,名曰墨云轩。墨云轩之右复道以通于南,亦二楹,名收帆港。葢于惊涛骇浪中得归,藏息于此,是以名也。嗟乎,人生不过更蜡腊数十,此数十蜡腊中所居又已三徙。卽云定居此矣,而衣食犇走去十之五,仕宦又去其二,戍所往来去其一,则得居此者亦暂耳。然惟其暂,益不可不记。况屋无定主,吾子孙不能有,则他人居之。他人居之,亦不可不知本末。爰书以揭于壁,俾后之居此者得以览焉。

〇敕封承德郞翰林院待诏加三级徐君妻吴安人墓志铭。

余以壬戌十二月道出黎里,始识翰林院待诏徐君达源,并闻其哲配吴安人之贤,复素嗜吟咏,所著有《写韵楼诗》若干卷。悤猝别去,未暇授读也。今年三月,余授徒徽宁两府界之箬岭,地居万山中,忽见有冒雨至者,则徐君仆也。发君书,始知吴安人已于又二月二十三日谢世。濒危属徐君转乞余志墓之文,徐君诺之。乃暝乌乎?余与徐君交仅半年,何两人者前后悼亡若岀一辙耶?桉状,安人姓吴氏,名琼仙,字子佩,一字珊珊,吴江平望镇人也。年二十始归徐君,性婉淑,能得翁姑欢。翁卒,哭泣尽礼,所以事两姑者益谨。徐君耽读书,不甚问家人生产,凡会计出纳皆安人主之,规画井井,暇輙助徐君校书,或分韵至漏三下乃息。顾体弱善病,又叠遭父母忧,益哀毁骨立。今年春忽患痢不止,竟以是疾卒,年甫三十六。病方剧,适余与徐君书并所赠诗,安人尙令两婢扶起读竟,乃卧。其性嗜翰墨如此。余尝谓女子不可有才,才过人则不寡必夭折,否则或遘危险困阨,有非可以常理论者。汉徐淑,晋谢道韫,唐封绚等十数人,特其较著者耳。余并世所见亦巳五六人。今安人得归徐君相庄者,几二十年。徐君负时名,膺淸秩,中间惟官京师半年,与安人别耳。余则皆弹琴赋诗,焚香读画之曰也。卽此半年中,从邮筒寄安人诗前后至二十余首,伉俪可云笃矣。安人年纵未四十,然子若女已林立,兰茁桂挺,其长者读书已有声,则安人不可谓天居江南浙江之间,东莺脰,西虎阜,山水淸絶,时奉太夫人出游,则境不可为困。徐君家有桑三百株,粟田五六顷,安人经理之,岁入常有余,则家不可谓贫。倡随得徐君,不可谓非嘉耦。性又聪颖,诗文外,绘事无不工,暇卽发挥烟云,摩写花鸟,十余年中得《写韵楼诗》至数百首,不可谓非奇福。然则安人虽未永。年亦可以自慰于地下矣。若徐君则又何悲焉?余妻蒋宜人亦以客冬谢世。虽齿长于安人二十年,然早困米盐中,更忧患末,又苦疾病,处境无安人之逸也。安人子三:长晋镕,年十二;次晋锠,年七岁;次晋铭,年三岁。女三人。徐君将以此年四月十六日厝安人于南胃阡。其走千里乞铭于余者,安人之志也。铭曰:

恒娥抱魄,天姬织丝。女子有才,非云福之。楚蒙悼亡,芣苡伤病。女子有才,兼妨乎命?禽鱼花鸟,画夺化工。烟云月露,思与天通。三絶是嬗,百忧亦攻。兰芳而鉏,苗秀而揠。凡似此者,均不白髪。断炊寒食,云以寄哀,续命上已。魂兮倘来,三层之台,百尺之榭。定有吟声,出乎良夜。

译《西圃记》西圃,是我住宅西边的一块空地。戊午年,我从京师请假回乡,因为厅堂狭窄,便在这块地上建造三间房屋。随着窗户分出南北,又分为六间;房屋前面疏通成一个小池,四周围上陡峭的山石。窗户北面排列着竹子。如今的澹香斜月西堂就是这里。房屋还没有建成,我就再次入都,后来又被远远发配到边疆,往返耗时两年。回来以后,闭门反省过错,不再远行。邻近有一座荒废的园圃,朋友又替我买了下来,距离西堂北面只有几步。于是建造三间楼房,楼后搭起平台,用来眺望东北角巽宫、楼玉梅桥以及杨园、陆园等胜景。平台命名为曙华,楼命名为卷施阁,楼以下的房屋命名为红豆山房。楼前都叠石筑成小山,石径曲折,种植古梅以及红豆、金粟、青桐、紫薇,共十多株。春秋两季可以借此排遣寂寥。左边有一条廊子通向西堂,天刚亮时喜鹊便在上面鸣叫,于是命名为干鹊廊。向西南曲折走去,有两层平房,依照旧屋加以翻新。北边的一间命名为更生斋。斋后还有一间,里面排列书架,收藏我所著地理书的木刻版,命名为墨云轩。墨云轩右边又有曲折的通道通向南面,那里也有两间房,命名为收帆港。大概因为我在惊涛骇浪中得以归来,便在这里藏身休息,所以这样命名。唉,人的一生不过几十年,在这几十年中,居住的地方又已经三次迁徙。即使说从此定居于此,衣食奔走已经占去其中五成,做官又占去其中两成,往返戍所又占去其中一成,那么真正能够居住在这里的时间也只是暂时的。然而正因为短暂,更不能不把它记下来。何况房屋没有固定的主人,我的子孙不能永远拥有它,便会由别人居住。别人居住这里,也不可不知道它的来历。因此写下这些话张贴在墙上,使后来居住在这里的人能够看到。敕封承德郎、翰林院待诏加三级徐君妻吴安人墓志铭 壬戌年十二月,我经过黎里,才认识翰林院待诏徐君达源,同时听说他的贤妻吴安人品德高尚,又一向喜爱吟咏,著有《写韵楼诗》若干卷。匆匆告别,来不及拿来阅读。今年三月,我在徽宁两府交界的箬岭授徒。那里处在万山之中,忽然看见有人冒雨赶来,原来是徐君的仆人。他拿出徐君的书信,我才知道吴安人已经在上个月二月二十三日去世。她临终前嘱托徐君转请我写墓志文,徐君答应了。唉,难道不令人悲痛吗?我和徐君交往才半年,为什么我们二人前后悼念亡妻,竟如出一辙呢?按照行状,安人姓吴,名琼仙,字子佩,又字珊珊,是吴江平望镇人。二十岁时嫁给徐君,性情婉顺贤淑,能够得到公婆的欢心。公公去世,她哭泣尽礼;侍奉两位婆婆更加谨慎。徐君沉迷读书,不太过问家中生产事务,凡是账目收支都由安人主持,安排得井井有条;有空时还帮助徐君校书,有时分韵作诗直到三更才休息。但她体质虚弱、容易生病,又接连遭逢父母之丧,因悲哀而日益憔悴。今年春天忽然患痢疾不止,终于因这病去世,年仅三十六岁。病势正重时,恰好我给徐君的书信和赠诗送到,安人还让两个婢女扶她起来读完,然后才躺下。她爱好翰墨竟到了这样的程度。我曾说,女子不应当才华过人;才华超过常人,就不是早寡,便会夭折,否则也会遭遇危险困厄,有些情况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推断。汉代徐淑、晋代谢道韫、唐代封绚等十几个人,只是其中较为著名的。我同时代所见的也已经有五六人。如今安人嫁给徐君、彼此相敬相爱,已经将近二十年。徐君负有当时的声望,享有清贵的官职,中间只有任官京师半年同安人分别。其余时间,他们都在弹琴作诗、焚香读画。即使在这半年中,徐君通过邮筒寄给安人的诗,前后也有二十多首,夫妻感情可以说十分深厚。安人年纪虽然不到四十岁,但儿女已经成群,子女如兰苗桂树般茂盛;年长的孩子读书已经很有声誉。因此不能说安人的天命刻薄。她居住在江南浙江之间,东边有莺脰,西边有虎阜,山水清幽绝美,时常奉陪太夫人出游,因此不能说环境困苦。徐君家有桑树三百株、粟田五六顷,安人负责经营,每年收入常有余裕,因此不能说家境贫穷。夫妻唱随,嫁得徐君,不能说不是美满的配偶。她性情又聪颖,除诗文之外,绘画无不精工;有空便描绘烟云、摹写花鸟,十多年间写成《写韵楼诗》数百首,不能说不是奇异的福分。这样看来,安人虽然不能长寿,也可以在地下得到安慰了。至于徐君,又有什么值得过分悲伤的呢?我的妻子蒋宜人也在去年冬天去世。她虽然比安人大二十岁,但早年困于柴米油盐,后来又经历忧患,最后还饱受疾病之苦,处境没有安人那样安逸。安人有三个儿子:长子晋镕,十二岁;次子晋锠,七岁;三子晋铭,三岁。女儿三人。徐君将在今年四月十六日把安人安葬在南胃阡。他奔走千里来向我求取墓志铭,正是安人生前的遗愿。铭文说:姮娥怀抱月魄,天姬织造云丝。女子有才华,并不一定就是福气。楚国人哀悼亡者,芣苡又令人感伤疾病。女子有才华,难道还会同时妨害寿命吗?飞禽游鱼、花卉鸟兽,绘画的神妙胜过造化。烟云月露,心思仿佛要与上天相通。三种绝技相互传承,百般忧愁也一同袭来。兰花正芳香却被锄去,禾苗刚秀美却被拔起。凡是像这样的女子,都不能活到白发之年。寒食时无米断炊,借云寄托哀思;上巳日续写生命。魂魄啊,如果你偶然归来,就到三层高台、百尺楼榭。那里一定会有吟诗之声,从美好的长夜中传出。

〇崔上舍金南覆车悬鉴引

天地之气薄,而后有豆疹。葢自唐末后五代始,唐以前无有犯豆疹而麻者,名医著书亦未有详及豆疹者。葢天地之气薄,而人之嗜欲益烦,五齐六和皆酝酿雨露日月之精华以成气,薄者不能胜也。于是一人之身,先天后天皆预储其病,以待时而后发。有不发者,特千中之一,百中之一耳。近世又有种豆之法,皆病未萌而先以药劫之,往往至于破败决裂。余尝譬之,其病自至而死者,令终者也;其病未至而矫揉造作,以猝至于死者,无异于兵杀者也。然则为父者卽爱其子,为祖者卽爱其孙,不妨时其飮食寒暖,以待其气机之自发,何必矫揉造作,使可以死可以不死者之必至于死,且必至于速死乎?太平崔君金南,患其里俗信种豆之说,罹其害者不一,爰为《覆车悬鉴》一书,条列其利害于前,洵可云救时之苦心,保赤之要术矣。以其立论多有与余合者,爰为之弁其首云。

〇跋新修庐州府志后一寄张太守祥云。

一方之志,沿革最要。汉庐江郡无江以南地,其证有五:《汉书·地理志》庐江郡故淮南明建郡,在淮以南非江以南,一也。庐江郡所统之县至十二,无一在江以南者,人或以寻阳县为疑,不知寻阳旧县本在江北,晋南渡后,温峤始移至江以南,是以《地理志》寻阳县下原注云:“禹贡九江在南”,二也。试以沿江州县计之,今自池州府东流县以上,为汉豫章郡彭泽县地,又上为汉柴桑县地;东流以下,今贵池、铜陵诸县,为汉丹杨郡石城、陵阳二县地,又下为芜湖县地,并无隙壤可以建置庐江郡,三也。新志所依据以为庐江郡在江南者,仅因《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庐江王以边越,数使使相交徙为衡山王,王江北,以为徙王江北,则郡必旧在江南”,故依此立说,除此则别无明证也。不知庐江、九江之地,秦汉以来皆称为江西,葢大江自今安庆府以下,势皆斜北而东,故江至此又有东西之名。《史记·项羽本纪》“江西皆反”,《扬子法言》亦云“楚分江西为三国”,《三国志·魏武帝纪》“进军屯江西郝溪”,《吴主传》“民转相惊,自庐江、九江、蕲春、广陵户十余万,皆东渡江,江西遂虚”,《孙瑜传》“宾客诸将多江西人”,《晋书·武帝纪》“安东将军王浑出江西”,《元帝纪》“时戴渊在江西,时渊以司州刺史镇合肥”,《晋书·地理志》“以庐江、九江自合肥以北至寿春,皆谓之江西”,《郗鉴传》“拜安东将军、兖州刺史,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镇合肥”,是古无以庐江诸郡为江北者。庐江王徙王衡山,正自江西而徙江北,葢衡山王旧都邾,见《史记·项羽本纪》,邾卽今湖北黄州府黄冈县汉故城,卽在县城西北一百二十里,正在大江以北,四也。《晋书·陶侃传》“侃在武昌,议者以江北有邾城”,卽其证。若《汉书·地理志》言“庐江出陵阳县东南,北入江”,卽《山海经·海内东经》“庐江出三天子都,入江”,郭璞注“彭泽西”,《水经》庐江水出三天子都,北过彭泽,西北入于江。此彭泽卽《地理志》宛陵县下之彭泽聚,非豫章郡之彭泽县也。《水经注》传写衍一「县」字耳。何以见之?彭泽县在汉陵阳县西南几四百里,如果至彭泽县入江,则当云西南,断不可言西北。言西北者,水本从芜湖界入江于陵阳正西北也。三天子都在陵阳东南,或言陵阳,或言三天子都,其实则一。庐江郡本兼山水以名,庐山旣界江之中,庐水又自南而北,正当庐江郡东境,爰取以名郡五也。今《新志》于首篇沿革下言「汉初为淮南国,统四郡,兼有江南」,又云「汉时庐江郡江南之地」,不知于何时割去,数语似未审谛,爰书此以质之。

译崔上舍金南《覆车悬鉴》引 天地间的元气变得薄弱,后来才有痘疹。大概从唐末、五代开始,唐代以前没有感染痘疹而留下麻痕的,名医著书也没有详细论述痘疹的。大概天地元气薄弱,而人的嗜欲更加纷繁,五齐六和都酝酿雨露日月的精华来形成元气,元气薄弱便承受不住。于是人的身体中,先天、后天都预先储藏了这种疾病,只等时机成熟后发作。也有不发作的,但一千人中、百人中不过一个罢了。近世又有种痘的方法,都是在疾病还没有萌发前,先用药物强行劫除,往往发展到破裂败坏。我的比喻是:疾病自行到来而死亡,是寿终正寝;疾病还没有到来,却强行造作,突然导致死亡,就和被兵器杀死没有区别。既然如此,做父亲的爱儿子,做祖父的爱孙子,不如按时调节他们的饮食寒暖,等待身体气机自行发动,何必强行造作,使本来可能死、也可能不死的人一定走向死亡,而且一定加速死亡呢?太平人崔君金南,担心乡里人相信种痘之说,因而受害者不止一人,于是撰写《覆车悬鉴》一书,把其中的利弊逐条列在前面,实在可以说是挽救时弊的一番苦心、保护儿童的重要方法了。因为其中的立论有许多与我的看法相合,所以我为它写在篇首如下。《跋新修庐州府志后》——寄给张太守祥云 一个地区的历史沿革,最为重要。汉代庐江郡并没有长江以南的土地,这一点有五条证据:《汉书·地理志》说庐江郡原是淮南国的明建郡,在淮水以南,而不是长江以南,这是第一条。庐江郡所辖县有十二个,没有一个在长江以南;有人或许以寻阳县为疑,却不知道寻阳旧县本在江北,晋室南渡以后,温峤才把它迁到江南,所以《地理志》在寻阳县下注说“《禹贡》所说的九江在南边”,这是第二条。试按沿江州县计算,今天从池州府东流县以上,是汉代豫章郡彭泽县的地方,再往上是汉代柴桑县的地方;东流县以下,今天的贵池、铜陵诸县,是汉代丹杨郡石城、陵阳二县的地方,再往下是芜湖县的地方,根本没有空隙之地可以设置庐江郡,这是第三条。新志认定庐江郡在江南,所依据的只有《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中的话:“庐江王因为靠近越地,多次派使者互相往来,后来改封为衡山王,衡山王在江北。”于是认为既然迁王到江北,原来的郡必定在江南,所以据此立论;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明确证据。不知道庐江、九江一带,自秦汉以来都称为江西,大概是因为大江从今天安庆府以下,水势都斜向北方再向东流,所以长江到了这里又有东西之称。《史记·项羽本纪》说“江西都反了”,《扬子法言》也说“楚把江西分为三个国家”,《三国志·魏武帝纪》说“进军驻扎在江西郝溪”,《吴主传》说“百姓互相惊扰,从庐江、九江、蕲春、广陵迁徙的十多万户,都向东渡过长江,江西于是空虚”,《孙瑜传》说“宾客和诸将大多是江西人”,《晋书·武帝纪》说“安东将军王浑从江西出兵”,《元帝纪》说“当时戴渊在江西,戴渊以司州刺史镇守合肥”,《晋书·地理志》说“庐江、九江从合肥以北直到寿春,都称为江西”,《郗鉴传》说“授任安东将军、兖州刺史,总督扬州江西诸军事,镇守合肥”,可见古代从没有把庐江诸郡称作江北。庐江王改封衡山王,正是从江西迁往江北;大概衡山王旧都在邾,见《史记·项羽本纪》。邾就是今天湖北黄州府黄冈县的汉代故城,在县城西北一百二十里,正位于长江以北,这是第四条证据。《晋书·陶侃传》说“陶侃在武昌,议论者认为江北有邾城”,正可作为证明。至于《汉书·地理志》说“庐江水出陵阳县东南,向北流入长江”,就是《山海经·海内东经》所说的“庐江水出三天子都,流入长江”;郭璞注说“在彭泽以西”,《水经》说庐江水出三天子都,向北流过彭泽,向西北流入长江。这里的彭泽就是《地理志》宛陵县下所说的彭泽聚,并不是豫章郡的彭泽县。《水经注》只是传抄时多了一个“县”字罢了。怎么知道呢?彭泽县在汉代陵阳县西南将近四百里,如果说是在彭泽县流入长江,就应当说向西南,绝不可能说向西北。之所以说向西北,是因为这条水本来从芜湖界流入长江,位于陵阳县的正西北方。三天子都在陵阳县东南,有时称陵阳,有时称三天子都,实际上是同一个地方。庐江郡本来兼取山水之名:庐山处在长江之中,庐水又从南向北流,正好位于庐江郡东部边界,于是取它来命名郡名,这是第五条。如今《新志》在开篇沿革下说“汉初为淮南国,统辖四郡,并兼有江南”,又说“汉代庐江郡有江南之地”,却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割去的。这几句话似乎都没有仔细审察,所以写下来向您质证。

〇跋新修庐州府志后二

又阅新志山川下云:庐江有冶父山,云卽左传桓公十三年楚羣师所囚之地。巢县东三十里有梅山,云卽左传襄公十八年右回梅山所在。又古迹下府城同食馆,云卽左传文公十六年自庐以往振廪同食之处。以迄无为州之有汉阴陵故城,庐江县之有何晏等墓,此皆误自昔人者也。汉书地理志汝南郡有愼县,故城在今颍州颍上县西北。至合肥之有愼,系东晋侨立,今以为东晋分逡遒县置,又愼县宋绍兴三十二年避讳改为梁,是宋之梁卽晋之愼,今列作二处,是又今日之未及订正者也。其尙有漏畧者,如巢县西北有橐皋故城,又有侨蕲县故城之类是矣。又有古今方名可以类推者,汉县类皆以山水得名。今无为州北境有襄河与全椒县界,则汉襄安之名葢取襄水安流之义,可知。地理志庐江岀陵阳东南北入江,而丹阳郡下又引桑钦言淮水出陵阳东南北入大江,所出同,所入同,是淮水卽庐江水。又淮水下流名鲁港,又名鲁明江,至繁昌县境入江。庐鲁音同,鲁港当卽庐江音之转,是千余年来地理家所不能悉者,今以源流道里验之,歴歴不爽,旣足破昔人之疑,又可以补今志之缺,想足下亦必助我称快也。再考新唐书及十国春秋,唐文德元年杨行宻遣庐州将孙瑞攻赵锽于宣州,锽将屯褐山断行宻粮道,瑞因筑五堰于鲁港塞通江之水,又可知淮水出江卽扺庐江郡境,道本径便,故汉初取此水以名郡耳。

〇明周恭节公文集序

文章之传,以其工也。乃有无意求工,亦不必求工,而其传卽极天下之工者,亦逺不若焉。则岂非文章之外,又别有维系于人者在乎?有明嘉靖中,以文章名者,王元美、李于鳞、归震川、唐应德等,不下十数人,可云刻意求工矣。然而八编、四部,以及震川类稿、白雪楼集等,人或阅而置之,其爱憎又或随风气转移焉。独至杨兵部椒山集、沈锦衣靑霞集,虽寥寥一编,而人之尸祝之、爼豆之者,无知愚贤不肖之异也。则其故又何哉?太平周恭节公之集,亦犹是而已矣。公得罪与杨、沈二公同在请室,歴五年所,稍幸者,仅仅不死耳。然当其伸纸握管,叩心泣皿,又岂有死不死在其胷中耶?又岂知死之在他人,而不死者或在一已耶?葢其激发于忠义者,非一朝一夕之故,而其洞烛于古今成败兴衰利害得失者,亦岂小儒浅学之所能读?公之文,亦可以得其槩矣。余尝数至太平,访黄山三十六峯,卽《山海经》《水经》所云三天子都也。又尝寻陵阳江之源,卽桑钦所云淮水,班固所云淸水,其下流卽李吉甫等所云靑弋江也。山水之奇如此,意其钟灵毓秀,必有大异于他处者。顾大平自唐天宝四载分县以后,其能挺名臣之节、着循吏之声者,实惟公一人。与天都、靑弋竞胜焉,则魁士畸人之在世,又岂易觏乎?公裔孙先登,从余游,曾导谒公遗祠,祠正在山水间,松栢林立,百载后尙有生气,伟矣哉!洵足与天都、靑弋共着不朽矣。余昔在京师,曁过保定,亦曾谒杨、沈二公祠,其倾慕礼谒,与拜公祠无异也。旣退而读公之集,有不能已于言者,爰书之以为序。

译〇《跋新修庐州府志》后二 我又看到《新志》山川部分说:庐江县有冶父山,据说就是《左传》桓公十三年楚国军队被囚禁的地方。巢县东三十里有梅山,据说就是《左传》襄公十八年右回所到的梅山。又在古迹部分说府城中的同食馆,就是《左传》文公十六年从庐地往来、赈济粮食并共同用餐的地方。直到无为州有汉代阴陵故城、庐江县有何晏等人的墓,这些也都是沿袭前人的错误。汉代《地理志》记载汝南郡有慎县,故城在今天颍州颍上县西北。合肥有慎县,是东晋侨置的;如今却认为是东晋分逡遒县设置的。后来慎县在宋绍兴三十二年因避讳改名为梁,所以宋代的梁就是晋代的慎,现在却列作两个地方,这又是今天尚未订正之处。还有遗漏的地方,例如巢县西北有橐皋故城,又有侨置蕲县故城之类。还有古今地名可以类推:汉代县名大多因山水而命名。今天无为州北境有襄河与全椒县交界,那么汉代襄安这个名称,大概就是取襄水安稳流淌之意,这也就可以知道了。《地理志》说庐江水出陵阳东南,向北流入长江;而丹阳郡下又引用桑钦的话说淮水出陵阳东南,向北流入大江,水源相同,入江处也相同,所以淮水就是庐江水。淮水的下游名叫鲁港,又名鲁明江,到繁昌县境内流入长江。庐、鲁二字读音相同,鲁港应当就是庐江读音的转变。这是千余年来地理学家没有完全弄清楚的地方;如今用水源、流向和路程来验证,处处都没有差错,既足以消除前人的疑惑,也可以补足今志的缺漏,想来您也一定会和我一样感到痛快。再考察《新唐书》和《十国春秋》:唐文德元年,杨行密派庐州将领孙瑞到宣州攻打赵锽,赵锽的部将驻扎在褐山,截断杨行密的粮道,孙瑞于是筑起五道堰,在鲁港堵塞通往长江的水路。由此又可以知道,淮水流入长江的地方正抵达庐江郡境内,水路本来便捷,所以汉初取这条水的名字来命名郡名。〇《明周恭节公文集序》文章能够流传,是因为写得精工。可是有些人并没有刻意求工,也未必一定求工,文章却流传下来,而且精工到了天下无与伦比的程度;也有人远远比不上他们。这难道不是因为在文章之外,还有另外一种维系人的力量吗?明代嘉靖年间,以文章著名的人有王元美、李于鳞、归震川、唐应德等,不下十多人,可以说都是刻意追求精工的。然而八编、四部,以及《震川类稿》《白雪楼集》等,有人读过便搁置一旁,对它们的爱憎又往往随着风气而转移。唯独杨兵部的《椒山集》、沈锦衣的《青霞集》,虽然只有薄薄一编,但人们祭祀他们、奉祀他们,却不因知识、愚昧、贤能或不肖而有所不同。这又是什么原因呢?太平周恭节公的文集,也是如此罢了。周公获罪,与杨、沈二公一同被关在诏狱中,历时约五年,稍微幸运的地方,仅仅是没有死罢了。然而当他铺纸执笔,叩心流泪时,心中难道还会把死与不死放在首位吗?又哪里知道死在别人身上,而不死有时反而在自己身上呢?大概他因忠义而受到激发,并非一朝一夕之故;而他洞察古今成败、兴衰、利害、得失,也岂是浅薄儒生所能读懂的?从周公的文章中,也可以大致看出这些。我曾多次到太平,寻访黄山三十六峰,就是《山海经》《水经》所说的三天子都。我又曾寻访陵阳江的源头,就是桑钦所说的淮水、班固所说的清水,它的下游就是李吉甫等人所说的青弋江。山水的奇特如此,我想那里聚集了灵气、孕育了秀美,一定有大大不同于其他地方之处。可是太平自唐天宝四载分县以后,能够挺立名臣气节、留下循吏声名的,实际上只有周公一人。要与天都、青弋争奇斗胜,那么世间的杰出士人和奇异人物,又哪里容易遇到呢?周公的后裔先登跟随我游览,曾带我去拜谒周公的遗祠。祠堂正处在山水之间,松柏成林,百年之后还保有生气,真是伟大啊!确实足以与天都、青弋一同留下不朽声名。我过去在京师以及经过保定时,也曾拜谒杨、沈二公的祠堂;我对他们的倾慕和恭敬,与拜谒周公祠堂没有不同。回来后读周公的文集,心中有些话不能不说,于是写下这些作为序。

〇诰授朝议大夫山东济南府知府改补京员徐君家传。

君讳大榕,字向之,一字惕庵。先世由江阴马镇迁武进吕市桥,遂世为武进人。五世祖夔州府通判东旭,以次子元珙贵,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高祖龙游县知县元璞,曾祖县学生允容,祖国子生材,父瓒,乾隆癸酉举人,四川新繁县知县。乾隆三十八年,大兵剿金川酋,将军温福于木果木营失事,瓒拒贼不屈死,赠兵备道。两世皆赠如其官。君兵备,君长子也。性开敏,自幼时读书卽晓大义。受业同里检讨李君英之门,尽传其学。稍长补博士弟子,两应省试不售,遂入都,以辛卯举顺天乡试,壬辰成进士,分部以主事用,寻补户部浙江司主事。明年以父难奔丧归,服阕擢本部员外,寻转郎中。其间随原任大学士三品衔李公侍尧至湖北审办事件,君条分缕晰,务得实情,以是知名。京察一等,选授山东莱州府知府。莱州邉海,俗刁悍难理,及君莅任,民情翕然。未几以州民张子布事落职繋狱。子布性阘冗,娶罗女为妇。子布外出,妇弟有良将姊转鬻他所,子布归询妇所在,子良无以对,遂相与殴詈。有良强殴子布毙,时有良母在侧,有良恐母漏其事,因并殴毙母。有顷,子布复苏,有良遂以母死诬子布。知州事郭某卽据原报申转,君亷知情实,驳令改正。郭某坚执不从,一方大吏为郭所蔽,反以失出罪,君立奏削君职,系济南府狱,事且不测。君割案牍尾作诉状,令所亲赴刑部控告。有旨令尙书胡公季堂、侍郞吉庆公赴平度谳其狱。谳日忽非时雷电大震,一府官吏失色。有良不待刑询卽将弑母状尽情供吐,事乃大白。卽日复原官,旋调泰安府知府。寻又有泰安县民张承宣夫妇一案,承宣为张培嗣子,素不为父母所喜。培与妻朱氏及张成文等共商,将承宣夫妇勒死,移尸一里外桒园内,以自缢报县,又诬县学生薛枝与承宣妇奸为培夫。妇猝遇,遂羞愧自尽。君细核情节不符,移狱府中,亲谳之,逾月始得其实。县亦坚执原谳不从,别请委官检验。迨发棺日,伤痕与君所指,一一不爽,乃扺张培等罪。君在山左,屡平大狱,益有声,遂调济南。凡诸府有疑案,必委君覆讯,无不得其情而止。君见地明决,又善揣度情理,遇疑难事,他人血肤不能决者,其眞伪曲折,君輙以谈笑诱劝得之,平反凡数十起,传者以为神明。同官属吏,亦自以为逺不及也。任首府,遇事无所让,又素戅直,屡以事与大府争执。大府虽以计典荐君,心勿善也。及君入觐,纯皇帝尙忆君平度州事,卽命记名迁有日矣。大府忽摭君他事,镌君数级,迨事白得开复。君遂以母老呈请改京职,得旨以部员补用,寻卽乞假归养。逾年,母杨太恭人始卒,君居丧尽礼,服阕未及赴补。今岁春夏,忽患痟疾,至冬病益剧,遂以十一月十九日卒于里第,年五十有七。君居家孝友,坦怀无城府,与人交不择流品,人皆乐其平易,然素持绳检者,亦以是少君。尤工书,生平作诗至数千首,类皆直写胷臆,不拘拘古人格律,至其歴落可喜处,一如君之为人。今所存《百二十砚斋集》是也。平时达观过人,里居日常赁地一廛,卽料量竹石位置亭馆,然赁劵实不过二十年。人或泥君,君笑曰:「吾以寄兴耳,二十年后,岂复有所谓徐大榕哉?」余尝举以告人曰:「若徐君此言,则士大夫之求田问舍,规规为身后计者,可不必矣。」君娶于姜,封恭人。子三:维馨,国子生,早卒;维贤,世袭云骑尉,仍凖生员应试;维干,年甫二岁。女二,长适陆某,次字歙县程氏,尙幼。余与君同岁,甫出塾卽订交,自居里中及京邸,君处事或失当,未尝不规君,君不以为忤也。今其遗孤以家传为请,爰不辞而为条系如左。乌乎,余自成童日,里中之友与余同岁者至十数人,十年来相继殂谢。惟余与君在耳,今君又卒,而余复悼亡日近,濡笔述君,不自知其涕之何从也。

译〇诰授朝议大夫山东济南府知府改补京员徐君家传。徐君名大榕,字向之,另字惕庵。先世从江阴马镇迁到武进吕市桥,于是世代成为武进人。五世祖夔州府通判东旭,因为次子元珙显贵,获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高祖龙游县知县元璞,曾祖是县学生允容,祖父是国子生材,父亲徐瓒,乾隆癸酉科举人,任四川新繁县知县。乾隆三十八年,大军讨伐金川首领,将军温福在木果木营失事,徐瓒拒绝贼人,坚贞不屈而死,获赠兵备道。父、祖两代都按各自官职获赠。徐君是兵备道徐瓒的长子。他性情开朗敏捷,从小读书就明白大义。在同乡检讨李君英门下受业,把李氏的学问全部传承下来。稍长补为博士弟子,两次参加乡试都未中,于是进入京城,以辛卯科考中顺天乡试,壬辰年成为进士,分到各部以主事任用,不久补任户部浙江司主事。第二年因父亲去世奔丧回乡,服丧期满后升任本部员外郎,不久转任郎中。期间随原任大学士、带三品衔的李侍尧公前往湖北审理办理案件,徐君条理分明,详细分析,务求查得实情,因此获得声名。京察列为一等,选授山东莱州府知府。莱州濒临大海,民俗强悍而难以治理,等到徐君到任,百姓都欣然服从。不久,他因州民张子布一案被罢职并关入狱中。张子布性情懦弱粗鄙,娶罗氏女子为妻。张子布外出时,妻弟有良把姐姐转卖到别处;张子布回来询问妻子在哪里,子良无法回答,二人于是互相殴打辱骂。有良强行殴打张子布,致其死亡。当时有良的母亲在旁边,有良害怕母亲泄露此事,于是连母亲也一起打死。过了一会儿,张子布又苏醒过来,有良便把母亲的死诬陷到张子布身上。知州郭某立即依据原来的报文上报转呈,徐君廉明地查知真实情况,驳回并命令改正。郭某坚持己见不肯听从,一方大吏又被郭某蒙蔽,反而以徐君“失出”罪论处;徐君立即上奏,削去官职,关进济南府监狱,事情几乎发展到不可预测。徐君割下案卷末页写成诉状,叫亲近的人到刑部控告。有诏命尚书胡季堂公、侍郎吉庆公前往平度审理此案。审理当天,忽然在非时雷电大作,府中官吏都吓得变色。有良不等刑讯,就把杀害母亲的经过全部供认出来,事情才真相大白。当日徐君便恢复原官,不久调任泰安府知府。没过多久,又有泰安县民张承宣夫妇一案:承宣是张培的养子,平素不受父母喜爱。张培与妻子朱氏、张成文等共同商议,把承宣夫妇勒死,移尸到一里外的桑园内,向县里报称自缢,又诬陷县学生薛枝与承宣妻子通奸,称他们是奸夫淫妇。承宣的妻子突然遭遇此事,于是羞愧自尽。徐君仔细核查,发现案情不相符,便把案件移到府中,亲自审理,一个多月才查出真相。县里仍坚持原来的审判结果不肯改变,另请委派官员验尸。等到开棺那天,伤痕与徐君所指出的情况一一吻合,于是把张培等人治罪。徐君在山东任职时,多次平反重大案件,声望更加显著,于是调任济南。各府凡有疑案,必定委托徐君复审,没有不查明实情才停止的。徐君见识明断,又善于揣度情理;遇到疑难案件,别人面对血证和供词不能决断时,案件的真伪曲折,徐君往往用谈笑、诱导和劝说查明。这样平反的案件总共有几十起,传闻者都认为他神明一般。同僚和属吏也都自认为远远比不上他。他任省会首府长官时,遇事从不退让,又向来刚直,多次因公务与上级大吏争执。大吏虽然按照考核制度推荐他,心里却并不喜欢他。等徐君入朝觐见时,纯皇帝还记得他在平度州办理的案件,立即下令记名,准备不久后升迁。大吏忽然搜罗徐君其他事情,降了他几级官,等事情查清后才得以恢复原职。徐君于是以母亲年老为由申请改任京职,奉旨以部员补用,不久便请假回家奉养母亲。过了一年,母亲杨太恭人才去世,徐君居丧完全合乎礼制,服丧期满还没来得及赴任补缺。今年春夏间,他忽然患痟疾,到冬天病情更加严重,于十一月十九日在乡里住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徐君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胸怀坦荡而没有心机,与人交往不分贵贱,人人都喜欢他的平易近人;但一向拘守规矩的人,也因此轻视他。他尤其擅长书法,一生写诗数千首,大都直抒胸臆,不拘泥于古人的格律;至于其中跌宕而可喜的地方,也和他的为人一样。如今保存下来的就是《百二十砚斋集》。他平日的见识和胸襟超过常人,居住乡里时,平常租了一块地一间房,便筹划竹石的摆放以及亭台馆舍的安排,但租约实际上不过二十年。有人拘泥于此讥笑他,徐君笑着说:“我只是借此寄托兴致罢了,二十年以后,哪里还会有所谓徐大榕呢?”我曾把这话告诉别人说:“像徐君这样说,那么士大夫买田置屋、拘拘然为身后打算,也就不必了。”徐君娶姜氏为妻,封为恭人。有三个儿子:维馨,国子生,早逝;维贤,世袭云骑尉,仍准许以生员身份参加考试;维干,刚满两岁。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陆某,次女许配给歙县程氏,还年幼。我与徐君同岁,刚离开私塾便订交,从居住乡里到住在京城时,徐君处理事情有时失当,我没有不规劝他的;徐君也不因此恼怒。如今他的遗孤请求我撰写家传,于是不推辞,按照次序写在下面。唉!我自从成年以来,乡里与我同岁的朋友有十多人,十年间相继去世。只有我和徐君还在,如今徐君又去世了,而我也临近哀悼亡友之日,润笔叙述徐君的事迹时,竟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从哪里流出来。

〇礼社薛氏宗谱序

黄帝二十五子,一任姓。其先奚仲居薜,为夏车正,禹就其地,封之。于汉为鲁国薛县,今为山东兖州府滕县地。县东南六十里,尙有奚仲山。李吉甫云:「奚仲造车于此,是以名也。」薜之先最显者,于商为仲虺、祖己,于周为文王外家。武王克商,复封于辥。春秋时薜伯是矣。于汉为御史大夫广德,于魏为镇东将军安都。干唐则曰讷、曰稷、曰超,皆为宰相;曰仁贵、曰嵩、曰平,或为大总管,或为节度使,并见《新唐书·世系表》。而其支分派别者,则又有南祖、北祖、西祖。分地徙居者,则又有河东、新蔡、沛国、高平。此薛氏唐以前之大畧也。然以余考之,周秦以来以辥为氏者,亦不尽皆任姓之裔。战国时齐田氏封于辥,再传为孟尝君,后子孙亦以辥为姓。又字书无「萨」字,考「菩萨」二字皆以草受名。《说文》云:「薛,艹也。」唐释元应《一切经音义》云:「菩萨本作扶薛。」宋张有《复古编》又云:「薛别作萨,非是。」今之以「萨」为姓者,又本皆姓「薛」,或得姓于草,或得姓于二氏,取「扶薛」为义,是又与任氏、田氏之薛判而为三矣。且卽以吾乡论,有义兴之薛,有江阴之薛,有无锡、阳湖分界五牧之薛,姓虽同而宗派别,亦不可强而同也。今礼社之辥,实由江阴而分。自宋以前世次虽缺畧无考,而元明以来则条分缕晰,昭穆秩如。谓非名宗之多贤士大夫而能若是乎?夫畧其所疑,而详其所信,作谱之法与着史同。今之序薛氏之谱,不敢定其为出于何姓与析于何房,葢其愼也,卽所以为礼社之薛传信也。时嘉庆八年,岁在癸亥秋孟。

  受业谭(时治贵治)校字

更生斋文甲集卷第四。阳湖洪亮吉着。

〇书文成公阿桂遗事

文成公阿桂,满洲正白旗人。其勲簿官阀生卒歳月,具载国史。兹特录遗事数则。方公之为定西将军,剿金川酋索诺木也,巳百战扺其巢,索诺水震慑,业约别日尽室出降。其木城木栅,悉已毁撤。是日晩,参赞以下谒公曰:「事机叵测,今日必生缚索诺木致帐下,方可安枕。」公不荅,亦不待语,竟已入帐中卧。诸将弁待命不敢退,而公巳鼻声如雷彻帐外矣。诸人者旁皇达旦,甫日出,索诺木已自缚率诸酋跪帐外。公次第以属吏,因进参赞以下告曰:「诸君昨日之语,葢惧索诺木他窜,或畏罪先死耳。我巳据阨要,窜将何之?渠若能死,又岂待今日哉?吾故以为不若高卧待旦日,当自来也。」诸将弁诺诺,皆曰:「非某等所及。」又木果木失事后,公代统大军。一日日欲昳,公忽率十数骑升高阜觇贼屯扎处,不知阜数折已逼贼砦。贼望见卽率犷骑数百环西南阜驰上。公顾从骑曰:「下马。」复曰:「解衣。」衣不足,复曰:「解里衣。」解毕曰:「衣悉寸寸裂,急分走高阜杂挂林木上。」挂毕曰:「无衣者悉束带。」曰:「上马。」曰:「向阜南缓辔下。」适贼骑已驰至,距向所立阜仅二十歩。时暝色已上,忽见冈缺处旗帜飘忽络绎不絶,疑援骑从山后至,勒马不遽进。方遣骑四出觇伺,而公已率从骑回大营矣。公曰:「此兵机也。不尔,则贼马十倍于我,宁得脱耶?」前一事,余値内廷,曰成亲王为言之。后一事,在文渊阁石经馆,公自言之。纯皇帝末年,和珅横甚,公业知不能制。凡朝夕同入直,必离立十数歩外。和珅知公意,故就公语,公亦泛答之,然卒未尝移立一歩。公尝病卧直庐,吾友军机章京管君世铭入省之,公素所厚也。忽呼语曰:「我年八十可死,位将相恩遇无比可死。子若孙皆已佐部务,无所不足可死。忍死以待者,实欲俟皇上亲政,犬马之意得一上达,如是死乃不恨。」然竟不果。余登第日。公为读卷官,拟苐一,进呈。余素不习书,公独赏之。尝谓吾友刑部郞孙君星衍曰:“人皆以洪编修试策该博,不知字亦过人。余首拔之者,取其无一毫馆阁体耳。”

译〇《礼社薛氏宗谱序》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一人以任为姓。他的后代奚仲居住在薛地,任夏朝车正,禹到那里后,把薛地封给了他。汉代属于鲁国薛县,今天是山东兖州府滕县一带。县东南六十里,至今还有奚仲山。李吉甫说:“奚仲在这里制造车辆,所以因此得名。”薛氏先祖中最显赫的,商代有仲虺、祖己,周代是文王的外家。武王灭商后,又把薛地封给薛氏。春秋时期的薛伯就是这一支。汉代有御史大夫广德,魏代有镇东将军安都。到了唐代,有讷、稷、超,都做过宰相;有仁贵、嵩、平,有的任大总管,有的任节度使,都见于《新唐书·世系表》。至于分支派别,又有南祖、北祖、西祖。分封土地、迁徙居住的,又有河东、新蔡、沛国、高平。这就是薛氏在唐代以前的大致情况。然而据我考察,周、秦以来以薛为姓的,也不全是任姓的后代。战国时齐国田氏封在薛地,传到第二代成为孟尝君,后来子孙也以薛为姓。又按字书没有“萨”字,考察“菩萨”二字,都是因为草字头而得名。《说文》说:“薛,是一种草。”唐代释元应《一切经音义》说:“菩萨本来写作扶薛。”宋代张有《复古编》又说:“薛另写作萨,是错误的。”如今以“萨”为姓的人,本来都姓“薛”,有的是因草而得姓,有的是源自两个姓氏,以“扶薛”为义;这样一来,就与任氏、田氏的薛姓分开,成为三支。而且即使只谈我们的乡里,也有义兴的薛氏、江阴的薛氏、无锡和阳湖交界五牧的薛氏,姓虽相同,宗族支派却各不相同,也不能强行说成同一宗族。如今礼社的薛氏,确实是从江阴分支出来的。宋代以前的世系虽然残缺简略,无法考察,但元、明以来却条理清楚,昭穆次序井然。若不是名门中有许多贤能的士大夫,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对于有疑问的地方从略,对于可信的地方详述,这是修谱的方法,也和撰写史书相同。如今为薛氏宗谱作序,不敢确定他们出自哪一姓、分属于哪一房,大概正是因为谨慎;也正是这样,才算为礼社薛氏传留下可信的记载。时在嘉庆八年,岁次癸亥,秋季初月。受业谭(时治、贵治)校字 《更生斋文甲集》卷第四。阳湖洪亮吉著。〇《书文成公阿桂遗事》文成公阿桂,是满洲正白旗人。他的功勋、官职门第、生卒年月,国史中都有完整记载。这里特意记录几件他的遗事。当文公任定西将军、讨伐金川首领索诺木时,已经交战百余次,抵达索诺木的巢穴;索诺木受到震慑,已经约定另择日期率全家出降。他的木城、木栅都已经毁掉撤除。这天傍晚,参赞以下的将领拜见文公说:“事情变化难测,今天一定要把索诺木生擒捆来带到帐下,才可以安心睡觉。”文公没有回答,也没有等他们说完,竟然已经进帐睡下。众将领等待命令,不敢退去,而文公的鼾声已经像雷一样传到帐外了。这些人惶惶不安地等到天亮,刚刚日出,索诺木已经自己捆着双手,率领各部首领跪在帐外。文公依次安排属吏接收他们,然后上前对参赞以下的将领说:“诸位昨天的话,大概是害怕索诺木逃走,或者害怕他因获罪而先自杀罢了。我已经占据险要,他逃又能逃到哪里?他如果能死,哪里会等到今天?所以我认为不如高枕而卧等到天亮,他自然会自己来。”众将领唯唯诺诺,都说:“不是我们所能赶得上的。”又有一次木果木失事后,文公代为统率大军。一天太阳将要偏西,文公忽然带着十多个骑兵登上高地侦察贼军驻扎的地方,却不知道高地转过几道弯后已经逼近贼寨。贼军看见他,立即率领数百名强悍骑兵包围西南面的高地冲上来。文公回头对随从骑兵说:“下马。”又说:“脱衣服。”衣服还不够,又说:“脱内衣。”脱完后说:“把衣服全都撕成一寸一寸的布条,赶快分头跑到高地上,交错挂在林木上。”挂好后又说:“没有衣服的全都束紧腰带。”又说:“上马。”再说:“面向高地南面,缓缓放缰下山。”恰好贼骑已经赶到,距离他们先前站立的高地只有二十步。当时暮色已经降临,忽然看见山冈缺口处旗帜飘动,连续不断,贼军怀疑援兵从山后赶来,于是勒住马不敢贸然前进。他们正派骑兵四处侦察,文公却已经率领随从骑兵回到大营。文公说:“这就是用兵的机变。不这样做,贼骑是我们的十倍,哪里还能脱身?”前一件事,是我在内廷值班时听成亲王说的。后一件事,是在文渊阁石经馆里文公亲自告诉我的。纯皇帝末年,和珅势力极盛,文公早已知道不能制服他。凡是早晚一起入值,文公一定离他十几步站立。和珅知道文公的心意,所以故意靠近文公说话,文公也泛泛应答,但始终没有移动一步。文公曾经生病躺在值班房里,我的朋友军机章京管世铭君进去探望他,管君一向受到文公厚待。文公忽然叫他说:“我已经八十岁,可以死了;身居将相之位,受到的恩遇无比,也可以死了。我的儿子、孙子都已经能够在各部办事,没有什么缺憾,也可以死了。我忍着不死而等待,实在是想等皇上亲政,使我这番犬马之心能够亲自上达;这样死了才没有遗憾。”但最终没有实现。我考中进士那天,文公担任读卷官,把我的试卷拟为第一名,进呈皇帝。我平素不擅长书法,唯独文公欣赏我的字。他曾对我的朋友刑部郎孙星衍君说:“人人都认为洪编修的试策内容广博,却不知道他的字也超过常人。我把他选为第一,只是因为他的字没有一丝馆阁体。”

〇书刘文正遗事

刘文正公名统勲,山东诸城人。其行事在国史,生卒年月在家乘,不更述。述其遗事数则,信而有征者:乾隆二十六年,河决开封杨桥,公以大学士奉命临视决口,久不得塞。一日日昃,公张秋毡笠,御大茧袍,微行岀公廨,至决河口,见数十歩外秸料山积,牛马杂沓,系车辕下,人则或立或坐或卧复起,皆戚戚聚语,甚有泣者。公讶之,招老成者问故,则并云来已数日,逺或四五百里,二三百里不等。一车或四牛,或三两牛,或杂羸马。一日口食及牛马麸草至减,得银两许。日久费无所出,复不知何日得返,是以惧且泣耳。曰:“何不交官?”则杂曰:“此岸秸料,某县丞主之,毎车索使费賖,众无以应,故也。”公怒甚,回廨卽谕传廵抚,恭请王命,并缚某县丞,限时刻至决口。谕一出,河堤使者亦失色。夜将半,廵抚仓皇缚某县丞来,跽辕外。公怒甚,出坐堂皇,受廵抚礼谒,因大声曰:“口一日不塞,则圣心一日不安;河南北万姓,亦一日不宁。塞口所恃者秸料,今秸料山积,某县丞以勒索不遂,稽留要工,罪死不赦!今先斩若,徐专折参抚司道耳。”廵抚股栗叩首,堂皇下不止。天且曙,不解同公出。使满尙书某起为缓颊,久乃释。卽命禠县丞职,枷示决口。甫半日,南北岸秸料车无一在者。又二日而决口塞。公临事刚断,不假借若此。犹忆乾隆四十二年,睢州河亦决,时余客河南,以事数至河上,见老柳下一苍白叟,叹咤不止,旁系两牛一车。叟荥泽人,距决口三百里外。问其故,曰:“十日前以两牛一车驼秸料扺工所,某主簿监收,索重费不得,遂痛抑秸料斤两,云止九十七斤,余不敢争也。”叟故诙谐,因指二牛曰:“豢养若数年,日食料数升,秸数束,不意恇弱至此,驼不及百斤也。”葢河贠之肆横,藐法至此,而重臣视河及河堤使者,又类皆养威重,不轻出一任其惨肆荼毒及縻。费国帑以为固然,甚或借以渔利。老人年七八十者,述文正视河时事,为余泣也。公屡奉使逺岀,所挈祇二奴,用驿马不过六七匹。扺行馆,卽使二奴居后廨,公处其前,卧亦如之。公食毕,呼二奴食,奴退彻者乃入,不使见一人。有所需,则州县之承应者传以出入焉。乾隆中叶后,亲信重臣出使,无有逾公者,然究未尝于令甲外有所加也。厥后奉使者不然,空驿马不足给之,遂有役民羸民马者矣。有数州县津贴一县者矣。有跕规,有门包,有钞牌过站礼,州县官惴惴惕息,谨厚者费以千计,稍厉威严及侈舆马厨传者,以万计,以数万计矣。大率一方仓库亏缺,多由驿站;驿站縻费,多由重臣岀使。州县官窘急无计,则大吏为调剂法以救目前。于是调腹内州县叠处冲途,又告乏,则又调员。不十年而州县仓库无有不亏缺者矣。使皆如公,挈二奴,用马六七,又事事不过令甲,则民生吏治困坏,岂至此哉?方金川之用兵,毎召对,公屡主撤兵议。纯皇帝颔之,然不遽撤也。一日,纯皇帝在热河,公留京办事,兼上书房总师傅上行走。天暑甚,公适在三天中检视诸皇子日课,忽廷寄至,令公一日半驰诣热河。公至澄怀园,索肩舆,卽行驰到,曰已过午,卽时召对。曰:「昨军报至,木果木偾事,温福已阵亡,朕烦懑主意不定,用兵乎,撤兵乎?」公卽对曰:「日前兵可撤,今则断不可撤。」复问曰:「谁可任?」公又对曰:「臣料阿桂必能竣事,乞专任之。」纯皇帝良久曰:「汝言是,朕意决矣。留京事重,汝卽日回可也。」葢公晩年,纯皇帝眷注益隆,信任益笃,事或有待公而决者,卽此一事可见。公自奉极俭,所服朝珠无値十金以上者,故绠断卽弃之,不更拾取。卒之日,肩舆已诣东华门,忽闷而仆,额驸福隆安以闻。纯皇帝急临视之,及门闻已卒,哭而入。葢始终倚畀之厚,朝臣无有过者,实公。之荩诚有以致之也。公之前为大学士者,高安文端公朱轼最着,立朝大节,多人所不能及。以采听未审,敢俟异日。次则协办大学士兴县文定公孙嘉淦,大学士海宁文勤公陈世倌。文定公毎事必廷诤,纯皇帝輙曰:“汝又以古大臣面目对君矣。”文勤公毎値民间水旱疾苦,必反复具陈,或继以泣。纯皇帝輙霁颜听之,必笑曰:“汝又来为百姓哭矣。”亮吉敬绎二语,纯皇帝礼貌大臣,及二公之忠荩抗直,均有古君臣所不能及者。国家重熙累洽,亿万斯年,职是故耳。纪文正事,因并及之。文正前一事,河南人皆能言。后一事,亮吉在上书房行走,得之余则。同里贵西兵备道赵翼,以中书値军机最久,以目所覩者为亮吉言,用敢录入焉。

译〇《书刘文正遗事》刘文正公名统勋,山东诸城人。他的事迹在国史中,生卒年月在家谱中,这里不再叙述。只记下几件确实可信、有凭有据的遗事:乾隆二十六年,黄河在开封杨桥决口,刘公以大学士身份奉命前往视察决口,长久不能堵塞。有一天太阳偏西,刘公戴着张秋毡笠,穿着大茧袍,微服走出公署,来到决口处,看见几十步以外堆积如山的秸料,牛马混杂,车辆拴在车辕下面,人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下又起身,全都忧愁地聚在一起谈话,甚至有人哭泣。刘公感到惊讶,招来年长稳重的人询问原因,他们都说已经来了好几天,远的有四五百里,近的也有二三百里不等。一辆车有的用四头牛,有的用三头或两头牛,有的还夹杂着瘦弱的马。一天的口粮以及牛马的麸草,已经减到只剩一两银子的花费。日子久了,费用无从筹措,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所以既害怕又哭泣。刘公问:“为什么不把这些事交给官府?”众人纷纷说:“这一岸的秸料由某县丞主管,每辆车都索取额外费用,大家无法应付,所以才这样。”刘公十分愤怒,回到公署后立即下令传召巡抚,请他恭请王命,并把某县丞捆来,限在规定时刻赶到决口。命令一下,负责河堤的使者也吓得变色。将近半夜,巡抚仓皇把某县丞捆来,让他跪在车辕外。刘公愤怒至极,走出来坐在大堂上,接受巡抚行礼拜见,随即大声说:“决口一天不堵,圣上的心就一天不得安宁;河南、河北的百姓也一天不得安宁。堵决口所依靠的是秸料,如今秸料堆积如山,某县丞却因为索取勒索未能得逞,故意拖延重要工程,罪当死而不可赦!现在先斩了你,再慢慢专门写折子参劾巡抚司道。”巡抚两腿发抖,叩头不止,堂下满是叩头声。天将亮时,刘公还没有解开他的捆绑一起出发。满尚书某出面替他求情,过了很久才把他释放。立即下令剥夺县丞官职,戴枷示众于决口处。不到半天,南北两岸运送秸料的车辆一辆也没有了。又过两天,决口就堵住了。刘公处理事情如此刚强果断,从不宽纵。我还记得乾隆四十二年,睢州的河也决口。当时我客居河南,因为事情多次到河边,看见一棵老柳树下有个面色苍白的老人,不停地叹息感慨,旁边拴着两头牛和一辆车。老人是荥泽人,距离决口三百里。问他原因,他说:“十天前我用两头牛、一辆车驮着秸料来到工地,某主簿负责验收,索取重费不成,就故意压低秸料的重量,说只有九十七斤,我不敢争辩。”老人原本诙谐,于是指着两头牛说:“饲养了你们几年,每天吃几升饲料、几捆秸料,没想到竟然虚弱到这种程度,连一百斤也驮不到。” 可见河工官员横行霸道、蔑视法令竟到了这种地步;而负责视察河道的重臣和河堤使者,也往往只是养成威严尊贵的架子,不肯轻易出面任由他们残酷肆虐、侵吞浪费。耗费国家钱财,他们竟认为理所当然,甚至还借此谋取私利。七八十岁的老人讲述刘文正视察河道时的事情,还为此在我面前哭泣。刘公多次奉命出使远方,随身只带两个奴仆,使用驿马不过六七匹。到达行馆后,就让两个奴仆住在后面的公廨,自己住在前面,睡觉时也是如此。刘公吃完饭,便叫两个奴仆吃饭;奴仆退下去收拾餐具后才进来,不让他们见到任何一个人。有所需要,就由州县负责供应的人传话办理。乾隆中叶以后,皇帝亲信的重臣出使,没有超过刘公的;但他始终没有在法令规定之外增加任何要求。后来奉命出使的人却不是这样,空有的驿马不够供应,于是便出现役使百姓瘦弱马匹的事情。有时几个州县共同供应一个县的开支,有时又设置额外摊派。有“跕规”、门包、钞牌过站礼等名目,州县官员惴惴不安、屏息谨慎;谨慎厚道的,费用也要数千,稍微摆出威严、讲究车马和膳食供应的,费用就要上万,甚至几万。大体说来,一地仓库的亏空,多半由驿站造成;驿站的浪费,又多半由重臣出使造成。州县官员陷入困窘而无计可施,于是上级大吏制定调剂办法,只为救眼前之急。于是调动腹地州县,层层安排在交通要道上;又说财力不足,便再次调派人员。不到十年,州县仓库没有不亏空的了。假如出使者都像刘公那样,只带两个奴仆,使用六七匹马,而且事事都不超出法令规定,那么百姓生活和吏治政务怎么会困顿败坏到这种地步呢?金川用兵时,每次召见大臣,刘公多次主张撤兵。纯皇帝点头认可,却没有立即撤兵。一天,纯皇帝在热河,刘公留在京城办事,同时兼任上书房总师傅上行走。天气非常炎热,刘公恰好在三天之内检查诸皇子的日课,忽然接到廷寄,命他在一天半之内奔驰到热河。刘公到了澄怀园,要了肩舆,立即乘坐赶到;他说已经过了午时,纯皇帝便立即召见他。纯皇帝说:“昨天军报送来,木果木失事,温福已经阵亡。朕心中烦闷,主意未定,是继续用兵,还是撤兵?”刘公立即回答:“前些日子还可以撤兵,现在则断然不能撤兵。”纯皇帝又问:“谁可以担当此任?”刘公又回答:“臣料想阿桂一定能够完成这件事,请专门任用他。”纯皇帝沉默了很久,说:“你的话是对的,朕的主意已经决定了。京城留守事务重大,你当天回去也可以。”大概刘公到了晚年,纯皇帝对他的眷顾更加深厚,信任也更加坚定,有些事情要等刘公来决定;仅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来。刘公生活极其俭朴,所佩朝珠没有价值十金以上的,所以绳子断了就丢掉,不再捡回来。他去世那天,肩舆已经到了东华门,忽然胸闷昏倒,额驸福隆安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纯皇帝急忙亲自前去看望,到了门口听说刘公已经去世,便哭着进去。总的来说,始终受到纯皇帝深厚倚重的朝臣,没有超过刘公的;实在是因为刘公的忠贞诚恳使他获得了这种待遇。刘公之前担任大学士的,高安文端公朱轼最为著名,他立身朝廷的大节,很多人都比不上。因为我听闻采集得还不全面,姑且留待日后再说。其次是协办大学士、兴县文定公孙嘉淦,以及大学士、海宁文勤公陈世倌。文定公每遇到事情都一定在朝廷上直言进谏,纯皇帝常说:“你又拿古代大臣的样子来面对君主了。”文勤公每逢遇到民间水旱灾害和百姓疾苦,必定反复详细陈述,有时还接着哭泣。纯皇帝常常面色和缓地听他讲,必定笑着说:“你又来替百姓哭了。”洪亮吉恭敬地推究这两句话,认为纯皇帝礼遇大臣,以及二公忠诚刚直,都有古代君臣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国家太平兴盛、长久和谐,亿万年如此,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记载刘文正的事迹,于是也一并说到这些。刘文正前一件事,河南人都能讲述。后一件事,是洪亮吉在上书房行走时,从余则那里听到的。同乡贵西兵备道赵翼,任中书并在军机处值班最久,他把亲眼见到的事情告诉洪亮吉,所以我敢把它记录下来。

〇书裘文达遗事

裘文达公名曰修,江西新建人。余入词馆,距公卒巳二十年,不及见也。然余所蒙识拔者,皆文达所识拔之人,时时吿语曰:“裘文达某事,某事云尔。”公赐宅在内城石虎胡同,购一轩,名好春。退直所憇,宾客门下士徃来者,于阍人悉不关白,径入此轩。若已退直,则公必坐轩左右,若待客矣。一日値歳小除,诸人者咸诣轩与公饯歳。忽司阍者至,公侧耳语,公大笑曰:“戸部堂官歳尽分饭食银两,亦不可告人耶?”卽命挈一囊至,泻岀之,皆库贮大定两五十。公数坐巾客若干,令各怀其一,曰:“诸君年事大窘,聊以分润耳。”数不足,复命入取之,徧给乃止。公食指旣广,又宾客常满,坐値窘乏,亦时时断炊。一日过午尙未具食,坐客有愠者,公觇知之,卽出语曰:“诸君他日皆饫天厨颁克食之人,岂矜矜于裘某之一餐乎?且主人亦尙未食,不独客也。”客意乃解。纯皇帝眷公时,得召见,公奏事毕,则必言各衙门人材,曰:“某人勤,某人干事,某人擅文笔。”是以公在部及掌院日,翰林诸曹司迁转最速,由公推毂勤也。时公房师大学士蒋文恪公溥,亦极爱士,肯为寒素地,有揭荐牍来者,悉馆门下,未尝拒一人。其掌书记者,卽公所引入。一日公入朝,遇文恪公,公曰:“有一孝亷在都候选,所学极优,师留之乎?”文恪唯唯。公知文恪性阔达,宾客多寡皆不甚措意。明日遣一仆径送孝亷入文恪邸第,属仆曰:“苐送诣某书记厅云,昨已面语相公,相公属留客耳。”仆致公命,岀书记某,卽挈孝亷巡歴听事侧两廊,见屋比栉,悉客馆内一室门独唘,遂径入,见榻上亦有卧具,遽命仆撤岀贮听事中,语孝亷曰:“君行李至,卽安置此,但岀必须键戸,慎勿启也。”又一要语相属:“君虽馆此,实无一事,不妨日出游衍,然必须饭毕始岀。日两饭,亦无邀客者。但闻长廊口有高唤者曰:‘饭具矣’,卽速。”诣听事,食迟则不及。孝亷遵其约,毎日饭毕卽键戸岀游。约计复当饭,则又归。歳値五日,中秋日及歳尽前数日,卽有老仆从三四辈挟巨囊至,徧入客馆,见一卧榻卽置朱提一封,标其函曰「歳修」,为数五十。若旁有卧榻,则贮一小封,为数四,以犒从者。孝亷居文恪邸二年,选湖北一县令始去。在邸日,未尝为一事,亦未尝一面。文恪葢踈节阔目如此,然无碍其为太平宰相也。故因文达连类及之。自数公以后,风气又变,非钻营竞进之士及以贿交者,不开阁欵客矣。前一事,袁布政鉴为言之。后二事,皆毕宫保言之。宫保自言,爱才已不及公十之一二。余识公子及孙好春轩者,亦曾一诣焉。

译〇《书裘文达遗事》裘文达公名曰修,江西新建人。我进入词馆时,距离裘公去世已经二十年,没能见到他。然而我所受到认识、选拔的人,都是文达公所认识、选拔的人;他们还常常告诉我:“裘文达公曾经有某件事、某件事,是这样的。”裘公受赐的住宅在内城石虎胡同,买了一座小轩,命名为“好春”。他退值后就在这里休息,宾客和门下士往来时,门房都不必通报,直接进入这座小轩。如果裘公已经退值,他一定坐在轩中两侧,仿佛正在等候宾客。有一天正值年末小除日,众人都到小轩来与裘公辞岁。忽然司门的仆人来到裘公身边,侧耳低声说了几句,裘公大笑道:“户部堂官年终分发饭食银两,难道也不能告诉别人吗?”于是命人提来一袋,倒出来全是库中储藏的大定银五十两。裘公数了数在座的宾客,让每人怀中放一锭,说:“诸位近来的日子都很窘迫,姑且拿这些分润一下。”数量不够,又命人进去取来,全部发给才停止。裘公养活的人很多,宾客又常常满座,所以也经常陷入窘困,甚至时常断炊。有一天过了午时还没有准备饭食,在座宾客有人露出恼怒之色,裘公察觉后便出来说道:“诸位将来都是享用天厨、领取俸禄的人,难道还会吝惜裘某这一顿饭吗?况且主人我也还没有吃饭,并不只是客人没有吃。”客人的心情这才缓和下来。纯皇帝宠信裘公时,裘公得以入宫召见;他奏报完事情后,总要谈各衙门的人才,说:“某人勤勉,某人能办事,某人擅长文笔。”所以裘公在部任职以及掌管翰林院时,翰林院各司官员升迁调转最快,都是由于裘公积极推荐、勤于提拔。裘公当时的房师大学士蒋文恪公溥,也极其爱惜人才,愿意替贫寒士人出力;凡有揭帖推荐文书送来,便都留在门下,从未拒绝一人。掌管文书记录的人,就是裘公引荐进入的。有一天裘公入朝,遇见文恪公,便说:“有一个孝廉在京城等候选官,学问极好,老师愿意留用他吗?”文恪公连连答应。裘公知道文恪公性情宽达,对宾客多少并不十分在意。第二天,他派一个仆人直接把孝廉送到文恪公府第,并嘱咐仆人说:“只管送到某书记的厅堂,说昨天我已经当面告诉相公,相公吩咐留这位客人。”仆人传达裘公的话,叫出书记某人,便带着孝廉巡视厅堂两旁的长廊,看见房屋排列得像梳齿一样,都是客馆,其中有一间房门独自开着,于是直接进去,看见榻上也有卧具,立即命仆人把卧具撤出,存放在厅堂中,对孝廉说:“您的行李送到后,就安置在这里;但出去时必须锁门,千万不要打开这扇门。” 又郑重嘱咐了一句话:“您虽然住在这里,实际上没有任何事情,不妨每天出去游玩,但一定要吃完饭才能出去。每天吃两顿,也不要邀请客人。只要听见长廊口有人高声喊‘饭做好了’,就赶快去。”如果走到厅堂,饭就会来不及。孝廉遵守约定,每天吃完饭就锁门出去游玩。估计又快到吃饭的时候,便再回来。每年逢五日、中秋节以及年末前几天,就有老仆人三四人带着大袋子来到这里,逐间进入客馆,看见一张卧榻便放上一封朱提银,封面上标明“岁修”,数目是五十两。若旁边还有卧榻,就放一小封,数目是四两,用来犒劳随从。孝廉住在文恪公府中两年,选授湖北一个县令后才离开。在府中的日子里,他从未替文恪公办过一件事,也从未见过文恪公一面。文恪公就是这样疏于礼节、心胸宽大,却并不妨碍他成为太平时代的宰相。所以我因裘文达公而把这些相类似的事也说出来。自这几位公卿以后,风气又变了;不是钻营求进的人,也不是用贿赂结交的人,就不再开门款待宾客了。前一件事,是袁布政鉴告诉我的。后两件事,都是毕宫保告诉我的。毕宫保自己说,他爱惜人才,已经不及裘公的十分之一二。我认识裘公的儿子和孙子,他们是好春轩的主人,也曾经到那里拜访过。

〇书李恭勤遗事

李恭勤公名世杰,贵州黔西人。自少以父官江北盐场大使,遂入赀为巡检。由巡检官至四川及江南、江西总督。内擢兵部尙书,加太子太保。纯皇帝屡欲以为大学士,有尼之者,言公不由科目,例不可官内阁,乃中止。然治行实有絶出流辈者,以此钦纯皇帝知人。余素不识公。歳戊申四月,在河南巡抚毕公沅幕府,値毕公病亟,公适自江南总督调回四川,道岀开封,素厚毕公,欲入省之。毕公知余与公次子为同歳生也,属余迓公入。坐床侧数语,毕公惫甚,余遂延公入,就近听事将饭。公坐次,余颂公江南治续。公蹙额曰:“子过矣。余为江南总督非所长,为四川总督庶可耳。”请其故,则曰:“两江地大事剧,主持者非一人。三巡抚、一漕督、一河督、两织造、一鹾使,巡漕榷关复在外,动皆可具折上达。以一人居十数大吏中,迁就不可,径情直行又不可,余故不能为也。”四川不然,举十一府九厅九直隶州与诸边内外事,皆一人专之,事权不分,号令画一,故可为也。余又请其故,公曰:“饭未至,姑为子述一二事可乎?”余唯唯曰:“四川自两金川用兵以来,又承制府福康安后,征调赋敛无艺,仓与库皆若洗。譬若中落之家,非有一人率先蚤夜操作,减省衣食,裒聚丝粟,则元气不复。余旣与司道以下设厉禁,凡府州县无事不得入成都,卽以公事来者,不得过日限,不得畜音乐,侈燕会,不得饰舆马衣服,朝珠之香楠犀碧蠎,服之刻丝顾绣者皆有禁。余官总督数年,未尝燕一客。成都将军者,新莅任不为置酒,则太恝;置则破例。乘其家口扺任日,馈一烝豚一烧羊,使标下守备婉告曰:‘本欲屈入署,适闻眷属至,谨以此佐家燕。’属吏自布政司以下亦未始为具一饭,惟届歳除则先饬子妇及婢妪为饆饠至十数斛。歳首五鼓朝贺毕,布政司以下皆集辕门督抚制。严重属吏,至恐不卽见,自正印以上廨左右皆有官厅,余因遣巡捕官递告曰:「汝曹为朝廷出力久,行且迁擢,今总督为汝发兆也。」遂令佐杂官坐州县官厅,以次上令府厅坐司道官厅,皆食以饆饠,余则出延司道至署共食,食毕出堂皇,先受司道谒贺,卽令府厅州县等递谒司道府厅礼毕,告曰:「元日俗例,上司同官虽不接见,亦必肩舆到门,道有逺近,必日昃始归,徒苦傔从,无益也。况若曹亦有父母妻子,歳首例得给假,诸君何不早归?令若曹亦放假半日乎?」皆应曰:「诺。」于是元日虚文徃来俗例始革。迨调任江南日,仓库缺额者渐已填补,布政司王站住力亦居多焉。公尙欲语而饭适至,遂饱餐去。后六年余,奉命视学贵州,尝道黔西,公先以病告归,足疾不得行,然入州境后,见书院学舍、义田义冡等无不井井,李氏先陇封树亦倍修整,询之皆公归里后一一所缮造也。未扺城数歩,公令两仆扶掖岀迓于道左,余急下舆揖曰:「何敢劳公?」公笑曰:「非迎学使,迎不徇情面之贤者耳。」余逊谢别去。试竣复过,公留话半曰:「时公相福康安由四川调督云贵将入境,语次公频蹙曰:『闻近日办督抚行馆竟有以顾绣贴地者,侈风一启,他日伊于胡底耶?』因叹息执手别。」未几,公亦谢世矣。书此以为官大吏者劝。

译〇《书李恭勤遗事》李恭勤公名世杰,贵州黔西人。他从小因为父亲任江北盐场大使,于是捐资取得巡检职位。后来由巡检升任四川以及江南、江西总督,入朝升任兵部尚书,加授太子太保。纯皇帝多次想任命他为大学士,但有人阻止,说李公不是通过科举出身,按例不能在内阁任官,于是此事中止。不过他的治理政绩确实远远超过同辈,因此更能看出纯皇帝知人善任。我平素不认识李公。戊申年四月,我在河南巡抚毕沅公的幕府中,正值毕公病重,李公恰好由江南总督调回四川,途经开封;他一向与毕公交厚,想入内探望。毕公知道我和李公的次子同年出生,便嘱咐我迎接李公进来。我在床边坐着说了几句话,毕公非常疲惫,我于是请李公进来,到附近的厅堂将要用饭。李公坐下后,我称颂他治理江南的政绩。李公皱眉说:“您说得过头了。我任江南总督并非所长,任四川总督或许还可以。”我请问其中原因,他说:“两江地区广大、事务繁多,主持的人不止一个。三位巡抚、一位漕督、一位河督、两位织造、一位盐运使,巡漕、榷关等事务又在外面,动不动就可以分别写折子上达皇帝。一个人处在十几个大吏中间,处处迁就不行,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也不行,所以我不能胜任。” 四川则不是这样,十一府、九厅、九个直隶州以及各边内外的事务,全都由一个人专管,事权不分,号令统一,所以可以治理好。我又请问其中原因,李公说:“饭还没有送来,姑且为您说一两件事,可以吗?”我连声答应,说:“自从四川经历两金川用兵以来,又承接福康安总督之后的局面,征调、赋税和摊派没有限度,仓库都像被洗劫过一样。譬如一个家道中落的家庭,如果没有一个人率先早晚操劳,节省衣食,积聚一丝一粒的财物,元气就无法恢复。我已经与司道以下官员设立严格禁令:凡府、州、县没有事情不得进入成都;即使因公务前来,也不得超过限定日期;不得蓄养音乐,不得铺张宴会;不得装饰车轿、马匹和衣服;朝珠中用香楠、犀角、碧玉、蟒纹等贵重材料制作的,衣服上使用刻丝、顾绣的,也一概禁止。我任总督几年,从未宴请过一个客人。成都将军新到任时,如果不为他置酒,似乎太过简慢;但若置酒又会破例。所以趁他家眷到任的日子,送一头蒸猪、一只烧羊,并让标下守备婉转地告诉他说:‘本来想请您到衙署来,只是恰好听说您的家眷到了,谨以这些东西帮助您家中设宴。’属吏从布政司以下,也从未为我准备过一顿饭;只有到了除夕,才预先命令儿媳、妇女和婢妪制作饆饠,送来十几斛。年初五更时分,朝贺完毕,布政司以下的官员全都聚集在辕门听候总督、巡抚处理。公对属吏管束严厉,以至于属吏害怕不能立即见到他;从正印官以上,公署左右都有官厅。于是我派巡捕官传话说:“你们为朝廷出力已久,很快就会升迁,这次总督正是为你们开个好头。”于是命令佐杂官坐在州县官厅,依次上令府厅坐到司道官厅,都给他们吃饆饠;我则出来请司道官到署中一起吃饭。饭后走出大堂,先接受司道的拜贺,随即命令府厅、州县等官依次拜见司道,礼毕后说道:“元旦按世俗惯例,上司与同僚即使不接见,也一定要乘轿到门,道路有远有近,必定到日头偏西才回去,白白使随从劳苦而没有益处。况且你们也都有父母妻子,年初按例可以给假,各位为什么不早些回去呢?现在让你们也放假半天,好吗?”众人都回答:“好。”从此,元日徒具形式的往来俗例才开始革除。到我调任江南时,仓库的亏空已经逐渐补足,布政司王站住出力也很多。公还想继续说话,饭恰好送来了,于是饱餐后离去。六年以后,我奉命到贵州视学,曾经经过黔西;公先因病告老还乡,脚疾使他不能行走。但我进入州境以后,看到书院、学舍、义田、义冢等无不整整齐齐,李氏祖坟的封土和树木也加倍修整;询问后才知道,都是公归里以后逐一修建的。距离城门还有几步,公便命两个仆人搀扶着到道路左边迎接我。我急忙下轿作揖说:“怎么敢劳烦您呢?”公笑着说:“不是迎接学使,而是迎接一位不徇私情的贤者罢了。”我谦逊致谢后告别离去。考试结束后我又经过那里,公留我谈了半天,说:“当时公相福康安由四川调任云贵总督,准备进入境内,谈话之间公多次皱眉说:‘听说近日办理督抚行馆,竟有人把顾绣铺在地上,奢侈之风一旦开启,将来还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于是叹息着握手告别。不久,公也去世了。我写下这些事,作为对做大官的人的劝诫。

〇书朱学士遗事

朱学士名筠,大兴人。以乾隆辛卯视学安徽,延余及亡友黄君景仁襄校文役。先生学不名一家,尤喜以六经训诂督课士子。余与黄君亦从受业焉。时先生请于朝,乞刋三字石经,并求校明永乐大典。由是特开四库全书馆,搜采遗佚,校正缺讹。凡宋元以来所亡之书,于永乐大典编韵中辑出者,亦不下数十百种,实皆自先生发之也。先生以读书必先识字,病士子不习音训,购得汲古阁许氏《说文》初印本,延高邮王孝亷、念孙等校正刋行。孝亷为戴吉士震高弟,精于小学者也。工竣,令各府士子入钱市之。先生性寛仁,不能御下,校官辈又借此抑勒,并于定値外需索,以是不无怨声。然许氏之学由此大行。先生去任后二十年中,安徽八府有能通声音训诂及讲求经史实学者,类皆先生视学时所拔擢。夫学政之能举其职者,不过三年以内,士子率敎,及文风丕变而已。而先生之课士,其效乃见于十年、二十年以后,若此。先生毎试一府毕,必进多士敎之値,发放日辨色卽坐堂皇,日不足或然,巨烛毕事。葢先生本口吃,诸生自一等至三等十名以上,加以歳科两试,新进者不下数百人,必一一呼至案前,举卷中得失利钝,详悉告语,又视其质之所近,复敎以读何经、习何义,训其初。坐堂皇也,辕门奏乐毕,重门洞开,学校各官、巡捕官以及唱名、抱案书吏各色杂役无不依次入肃。六左右,久之倦,又久之饥,遂稍稍散去。日昃后,惟学使及唱名者一人,诸生执卷以听者三四人,余则窥学使仁且不较细故,去已无可踪迹矣。一日始过午,学使与诸生方讲艺,忽有戴笠策杖据案旁箕踞听者。学使回顾愕眙曰:「汝何人?何自至此?」曰:「余贸易者,过署外,値重门洞开,无一人,故聊入散步耳。」语竟复曳杖去。闻者无不传以为笑。课士日亦必终日坐堂。皇令一童子馈食,食竟,童子卽飞歩去。所与谈者,惟监试校官耳。一日语校官曰:「昨作一诗,饶有古意,诸君幸正之。」因频呼童子,不应,笑曰:「童仆不可恃如此,余独不能入取之耶?」其简率皆此类。其降调入都也,亦为门下士大兴徐瀚所误。瀚卽司刋《说文》者,蓄厚资,后以飮博荡尽。先生仍录入门下,衣食之,卒不念前事云。

译〇记述朱学士的遗事 朱学士名筠,大兴人。乾隆辛卯年任安徽学政时,邀请我和亡友黄君景仁协助校阅文章。先生的学问不专守一家,尤其喜欢用《六经》的训诂来督促教导士子。我和黄君也跟随他学习。当时先生向朝廷请求刊刻三字石经,并请求校订《明永乐大典》。因此朝廷特地设立四库全书馆,搜集散佚的书籍,校正缺漏和错误。凡是宋、元以来亡佚的书籍,只要能从《永乐大典》的编韵中辑出,就有数十乃至数百种,实在都是由先生首先发端的。先生认为读书必须先识字,忧虑士子不学习字音字义,便购得汲古阁许氏《说文》的初印本,邀请高邮王孝廉、王念孙等校正刊行。王孝廉是戴吉士震的高足,是精通小学的人。书刻成后,命各府士子交钱购买。先生性情宽厚仁慈,不能驾驭下属;校官们又借此压制勒索,在定价之外索取钱财,因此不免有怨言。然而许氏之学也由此大为流行。先生离任后的二十年中,安徽八府凡是能够通晓声音训诂、讲求经史实学的人,大多都是先生任学政时选拔培养的。学政能够尽职,不过是在三年之内督率士子受教,使文风大为改变而已。而先生考课士子的成效,竟然在十年、二十年以后才显现出来,就是这样。先生每考完一府,一定召集许多士子教导他们。发榜那天,天刚蒙蒙亮就坐在大堂,有时一天还不够,甚至点完大蜡烛才办完。因为先生本来口吃,诸生从一等到三等十名以上,再加上岁试、科试两场,新进士子不少于数百人,他必须一个个叫到案前,详细告诉他们试卷中得失优劣,又根据各人的资质所近,分别教他们应读哪部经、学习哪种义理,给他们打下基础。坐在大堂时,辕门奏乐完毕,重门洞开,学校各官、巡捕官,以及唱名、抱案的书吏和各种杂役,无不依次进入肃立。过了很久,大家先是疲倦,后来又饥饿,于是渐渐散去。日头偏西以后,只剩下学使、唱名者一人,以及拿着试卷听讲的诸生三四人;其余人看出学使仁厚而不计较细小事情,早已离去,踪迹全无。一天刚过中午,学使正和诸生讲论文章,忽然有一个戴斗笠、拄拐杖的人靠着桌边伸腿坐着听讲。学使回头惊讶地说:“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那人说:“我是做买卖的,经过公署外面,正碰上重门洞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所以姑且进来散步。” 说完便又拖着拐杖离去。听见这件事的人无不传为笑谈。考课士子的日子,先生也一定整天坐在大堂,命一个童子送饭;饭吃完,童子立即快步离去。陪他谈话的,只有监试和校官。一天,他对校官说:“昨天作了一首诗,很有古意,诸位幸亏替我指正一下。”于是他不断呼唤童子,童子却没有答应,他笑着说:“童仆竟这样靠不住,难道我自己不能进去拿吗?”他的简率大都如此。他被降调进京,也是被门生大兴人徐瀚耽误的。徐瀚就是主持刊刻《说文》的人,积蓄了很多钱,后来因饮酒赌博荡尽。先生仍把他收在门下,供他衣食,最终也不记恨以前的事情。

〇书毕宫保遗事

毕宫保名沅,鎭洋人,以湖广总督办理湖南红苗,复接办湖北敎匪,徃返筹饷及销核军需各项。嘉庆二年六月,以劳卒于辰州军营,有旨加太子太保,谕祭塟其遗孤。乞钱詹事大昕、王侍郎昶立传及墓道碑,本末悉具,今特录遗事数则,得之翰林同官及公所自言与余所亲见者。公生平之学,其得力处在能事事让人,然公遭际实亦半由此。乾隆庚辰,公会试未揭晓前一日,公与同年诸君重光、童君鳯三皆以中书値军机诸,当西苑夜直日,未昃诸,忽语公曰:“今夕须湘衡代直。”公问故,则曰:“余辈尙善书,倘获隽可望前列,须回寓偃息,并候榜发耳。”湘衡书法中下,卽中式,讵有一甲望耶?湘衡者,公字也。语竟,二人者径出不顾,公不得已为代直日。晡忽陜甘总督黄廷桂奏折发下,则言新疆屯田事宜。公无事熟读之时,新疆甫开,上方欲兴屯田,及殿试发策试新贡士,卽及之。公经学、屯田二策条对独详核,遂由拟进第四人,改第一,诸君次之。童君名第十一,葢是年读卷官秦尙书蕙田奏殿试佳卷独多,故进呈有十二本,非故事也。在翰林六载,以久次充补日讲起居注官,値上耕籍田,讲官惟籍田侍班与御座最近。先是励编修守谦侍班,日行立欹斜,特旨申饬。是日复应励侍班,励窘甚,知讲官中惟公易制,先一夕走公寓曰:“明日必须君代我,我业语君卽归闭户卧,倘误不任咎也。”公亦不得已代之。翊日上三推毕,回坐御幄中,诸大臣依次出耕籍田,在上前者仅讲官四员耳。上忽语曰:“布谷戴胜,一耶?二耶?”公立班在前,卽出奏曰:“布谷卽戴胜。”上是之,因询甲第,又知为第一人,因谕曰:“汝能诗乎?”对曰:“翰林职也。”上喜,卽以载胜降于桑命题,公顷刻成五言八韵诗呈进,上称善,遂有意向用矣。及已官巡抚,复値上耕籍田,语诸大臣曰:“朕于此”曾拔擢一人,葢指公也。公性寛平,官陜西久,诸细事或弛废。适上命原任大学士李公侍尧以三品衔署理陜甘总督,驻西安,久不去,意欲翻驳数案,及钩考诸属吏。公以李故相也,不敢与钧礼,毎日平明卽撤仪从,上谒到,皆在司道前。李知公之敬已也,厉威严不得发,留数日,意不怿,驰去。于是诸惕息者始安。嗣李以重罪逮入都,公送之独逺,复执手流涕乃别。李在刑部狱语人曰:「一路来爱我者惟毕公耳。」公之处同官友朋,类皆若此,然人不能学也。公爱士尤笃,闻有一艺长,必驰币聘请,惟恐其不来,来则厚资给之。余与孙兵备星衍留幕府最久,皆擢第后始散去。孙君见幕府事不如意者,喜慢骂人,一署中疾之若雠。严侍读长明等輙为公揭逐之,末言如有留孙某者众,卽卷堂大散。公见之不悦,曰:「我所延客诸人,能逐之耶?必不欲与共处,则亦有法。」因别构一室处孙,馆谷倍丰于前,诸人益不平,亦无如何也。公军旅非所长,又易为属吏欺蔽,卒以是被累,身后田产资畜皆没入官云。

译〇记述毕宫保的遗事 毕宫保名沅,镇洋人。他以湖广总督的身份办理湖南红苗事务,又接着办理湖北教匪事务,往返筹措军饷,审核核销各项军需。嘉庆二年六月,因劳累死于辰州军营,朝廷下诏加封太子太保,命令举行谕祭并安葬他的遗孤。乞钱詹事大昕、王侍郎昶为他撰写传记和墓道碑文,生平始末都已详备;现在特地再记录几件遗事,取自翰林同僚、公亲自说过的以及我亲眼见到的事情。公一生的学问,得力之处在于能够事事让人,但公的遭遇其实也有一半因此而来。乾隆庚辰年,会试发榜前一天,公与同年诸君重光、童君凤三人都以中书身份在军机处当值。轮到西苑夜值那天,天还没到日偏西,诸君忽然对公说:“今晚须要湘衡替我们值夜。”公问为什么,他们说:“我们还擅长书法,如果考中,或许能列在前面,就必须回寓所休息,并等候发榜。”湘衡的书法属于中下水平,怎么会有希望中一甲呢?湘衡就是公的字。说完,两人径直出去,不再理会公,公不得已替他们值夜。傍晚,陕甘总督黄廷桂的奏折发下来了,内容是新疆屯田事宜。公无事时把它熟读了;当时新疆刚刚开发,朝廷正打算兴办屯田,后来殿试发策考问新贡士,题目就涉及此事。公对经学和屯田两道策问的条答尤其详尽核实,于是原拟列为第四名,改为第一名,其他诸君依次排列。童君名列第十一。大概那一年读卷官秦尚书蕙田上奏说殿试佳卷特别多,所以进呈了十二本,这并不是旧例。公在翰林任职六年,按照资历补任日讲起居注官。皇帝举行耕籍田礼时,讲官在籍田侍班,位置离御座最近。此前编修励守谦侍班时,每天行走站立都歪斜,皇帝特地下旨申斥。这天又轮到励侍班,励非常窘迫,知道讲官中只有公容易替代,前一晚跑到公的住所说:“明天一定要请您替我。我已经告诉您就回去闭门躺着了,倘若误了差事,责任由我承担。”公也不得已替代他。第二天皇帝完成三推礼,回到御幄中坐下,诸大臣依次出来耕籍田,站在皇帝面前的只有四名讲官。皇帝忽然说:“布谷和戴胜,是一种鸟还是两种鸟?”公站在班列前面,立即出奏说:“布谷就是戴胜。”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便问他的甲第,又得知他是第一名,于是谕问:“你会作诗吗?”公回答:“这是翰林的职责。”皇帝很高兴,立即以“载胜降于桑”为题命诗,公顷刻作成一首五言八韵诗呈上,皇帝称好,于是有意提拔任用他。后来公已经任巡抚,又遇到皇帝举行耕籍田礼,皇帝对诸大臣说:“我在这里曾经提拔过一个人。”指的就是公。公性情宽厚平和,在陕西任职很久,许多琐事有时松弛废弛。正好皇帝命原任大学士李公侍尧以三品衔署理陕甘总督,驻在西安,久久不离开,意图翻查驳正几件案件,并考核各属吏。公因为李公是前辈宰相,不敢以对等礼节相待,每天黎明便撤去仪仗;李公来拜访时,公都在司道官前迎候。李公知道公是在恭敬自己,威严也无法发作,留了几天,心中不快,便骑马离去。于是那些一直战战兢兢的人才安下心来。后来李公因重罪被逮捕押解进京,公送他独自走了很远,再次握手流泪告别。李公在刑部监狱里对人说:“一路以来真正爱护我的,只有毕公。”公对待同僚朋友,大多都是这样,但别人却难以学到。公尤其爱惜士人,听说有人有一技之长,必定立即带着礼物聘请,唯恐人家不来;来了就给以丰厚资财。我和孙兵备星衍在幕府中停留最久,都是中举得第以后才离开。孙君见幕府中有不合意的事,喜欢慢骂别人,全署的人都把他视为仇敌。严侍读长明等人就常常替公发文驱逐他,最后还说:如果还有人留孙某在这里,大家就立即卷起堂中的文书全部散去。公见后很不高兴,说:“我所延请的客人,你们能把他赶走吗?如果实在不愿与他共处,也自有办法。”于是另建一间屋子安置孙君,供给食宿的费用比以前加倍,众人更加不平,却也无可奈何。公不擅长军务,又容易被属吏欺骗蒙蔽,最终因此受到牵连;听说他死后田产、资财和牲畜都被没收入官。

〇书杭检讨遗事

杭检讨名世骏,钱唐人。少与于乡。乾隆元年,以鸿博科官翰林院检讨。先生性伉爽,能面责人过,同官皆严惮之。乾隆中叶,上思得直言及通达治体者,特设阳城、马周科试翰林等官,先生预焉。日未中,已得数千言。语过戆直,末又言满洲人官督抚者过多,触纯皇帝怒,扺其卷于地者再,已复取视之。时先生试毕,意得甚,方趋同官寓邸食,忽内传片纸出,言罪且不测。同官恐,促先生急归。先生笑曰:「卽罪当伏法,有都市在,必不污君一片地也,何恐?」寻得旨放归。先生家故不丰,以授徒自给,主扬州安定书院者几十年,以实学课士子。暇卽闭户著书,不预外事。又踈懒甚,或频月不衣冠。性顾嗜钱,毎馆俸所入,必选官板之大者以索贯之,积床下或至尺许。其幺么破碎及私铸者,方以市物,两手非墨污卽铜绿盈寸。然先生虽若有钱癖,尝见一商人获罪鹾使,非先生莫能解,夜半走先生所乞救,并置重金案上,先生掷出之不顾。最不喜读邸报,里居二十年,同歳生或积官至大学士、尙书、总督,先生不知也。歳戊子,刘文定纶适服阕,特旨以吏部尙书协办大学士,内召过扬州访先生。先生见其冠服,诧曰:「汝今何官?」曰:「不敢欺,参预阁务者已数年矣。」先生谑之曰:「汝吴下少年耳,亦入阁办事耶?」閧堂笑乃别。余年未二十,省从叔邗沟,始识先生。先生见所拟乐府及古赋,奇赏之,留语数日,曰:「汝后必入翰林,不可不知掌故,因日举翰林故事十数则告之。」及余入翰林,而先生所言规制已大半不可行,葢不及三十年风气之变如此。先生一歳必两归钱唐,归后无事,或携钱数百与里中少年博,左近望僊桥下。时吾乡钱文敏维城视学浙中,词馆后进也。一日盛暑,张葢徃访先生,头踏过桥下,文敏已从舆中望见先生短葛衣,持蕉扇与诸少年博正酣。文敏卽出舆揖曰「前辈在此」平时先生以扇自障业知不可揜卽回面语曰「汝巳见我耶」文敏曰「正诣宅谒前辈耳」曰「吾屋舍甚隘不足容从者」文敏固欲前先生固却之始寻道反文敏去诸少年共博者始从桥下出惊问曰「汝何人学使见敬若此」曰「此我衙门中后辈耳」遂不告姓名去书至此客适有过访者见而笑曰「不修邉幅与博徒戏若此尙足记耶」余曰「诚如若言然以视士大夫罢闲后日饬章服出入官廨干预公事并修饰舆马仆从者以检讨视之不尙胜耶」客寻思久之曰「是当记是当记」

〇书提督花连布遗事

提督花连布,满洲镶白旗人,以世职歴官贵州南笼镇总兵,余视学此方,始识之。公性质直,与人交有肝胆。自言少时读书,曾习《论语》《左传》,袭职后乃辍读。学政例歳试武生童,必移文所辖总督,乞派副将以下一员监视骑射。葢立法之始,恐文臣不谙弓马。故余试南笼,所派适公标下参将。余桉定制,正坐演武厅,而参将及提调之知府左右坐。公闻不悦,日晚会燕,公所尙愠见于色。余笑曰:“非妄自尊大,实向例若此耳。况公不读左氏乎?‘王人叙诸侯之上’,语未竟,公意顿释。”后两人者意气合,遂约为兄弟。时从弟显吉留太守署中,一日见公以公之官称之,公不悦曰:“吾与若兄交,汝何外我耶?”因拉入署中,令妻子出见,歳时馈问若骨肉焉。歳乙卯,公当入觐,半道适铜仁红苗杀官吏反。贝子福康安以总督进剿,檄留公随营,素稔公勇,令结一营当大营前御贼,悉以剿事委公。大营日宴会,或杂以歌舞,公则昼夜巡徼,饥不及食,倦不及寝。苗匪又兽骇豕突,或一日数至,公竭力堵御,贼已退乃敢告贝子。如此百昼夜,须髪毕白。余时报满将入都,以书别公,复书曰:“事势至此,与君永诀矣。他日史馆中为余作佳传可也。”时公已擢提督,加太子太保。后半歳,公御贼山梁上转战益奋,中巨礟一鸟鎗三,旋堕入深涧中,诟骂不絶口。贼欲钩出之,乃自力转入岩石下,折颈乃死。事定,诸将弁百计出其尸,则颅骨皆寸寸折,兼失一臂。特旨赐祭塟,并建碑墓上。余时正派撰进拟文字,碑文卽余所拟进也。公死事曲折,亦櫽括为叙入云。

译〇记述杭检讨的遗事 杭检讨名世骏,钱唐人。年轻时参加乡试。乾隆元年,以博学鸿词科授官翰林院检讨。先生性情刚直爽快,能够当面责备别人的过错,同僚都严肃畏惧他。乾隆中叶,皇帝想得到敢于直言、通晓治国体要的人,特设阳城、马周科考察翰林等官员,先生也参加了考试。太阳还没到正午,他已经写了几千字。言语过于刚直,末尾又说满洲人担任督抚的太多,触怒纯皇帝;皇帝两次把他的试卷摔在地上,却又拿起来重新观看。当时先生考完后十分得意,正要到同僚寓所吃饭,忽然宫中传出一张纸条,说他获罪而且后果难测。同僚害怕,催促先生赶快回去。先生笑着说:“即使罪当伏法,也有刑场,必定不会玷污你们的一块地方,有什么可怕的?”不久得到旨意,放他回乡。先生家境一向不富裕,靠教授学生维持生活;主持扬州安定书院几十年,用实学教导士子。有空就闭门著书,不参与外界事务。他又非常疏懒,有时接连几个月不穿戴整齐。生性却很爱钱,每次收到馆俸,必定挑选官板钱中较大的,穿成串保存,堆在床下有时达到一尺多高。那些小而破碎的以及私铸的钱,只拿来买市上物品;双手不是被墨弄脏,就是沾满厚厚的铜绿。然而先生虽然像有贪钱的癖好,曾有一个商人因触犯盐运使获罪,除了先生无人能替他解脱;商人半夜跑到先生住处求救,并把重金放在案上,先生把钱扔出去,毫不理会。他最不喜欢读邸报,住乡二十年,同年中有人已经做到大学士、尚书、总督,先生都不知道。戊子年,刘文定纶恰好服丧期满,特别奉旨任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入京时经过扬州,前来拜访先生。先生看到他的官帽官服,惊讶地问:“你如今是什么官?”刘文定说:“不敢欺骗您,我参与阁务已经好几年了。”先生戏弄他说:“你不过是吴下少年罢了,竟然也入阁办事吗?”满堂大笑后告别。我不到二十岁时,到邗沟看望从叔,才认识先生。先生看了我拟作的乐府和古赋,惊奇赞赏,留我谈了几天,说:“你以后一定会入翰林,不可不知道掌故。”于是每天举出十几件翰林故事告诉我。等我入翰林时,先生所说的制度规例已经大半不能实行了,可见不到三十年风气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先生每年一定两次回钱唐,回去后无事可做,有时带几百钱同乡中少年赌博,地点就在附近望仙桥下。当时我们乡里的钱文敏维城正在浙江中部任学政,是词馆中的后进。一天盛暑时节,我张着伞去拜访先生,轿夫抬轿走过桥下,文敏已经从轿中看见先生穿着短葛衣,拿着芭蕉扇,正和几个少年兴致勃勃地赌博。文敏立即下轿作揖说:“前辈在这里。”平时先生用扇子遮住自己,知道这次已经无法掩饰,便转过脸来说:“你已经看见我了吗?”文敏说:“我正是到住宅拜见前辈的。”先生说:“我的房屋很狭窄,容不下您的随从。”文敏坚持要进去,先生坚持推辞,终于寻找道路返回。文敏离去后,和先生一起赌博的少年才从桥下出来,惊讶地问:“你是什么人?学使竟然这样尊敬你?”先生说:“这是我衙门里的后辈罢了。”于是没有说出姓名就离去了。文章写到这里,恰好有客人来访,看见后笑着说:“像这样不修饰仪表,和赌徒嬉戏,也值得记载吗?”我说:“诚如您所说;但拿他与士大夫闲居以后每天整饰官服,出入官署,干预公事,还修饰车轿马匹和仆从的人相比,以杭检讨作为参照,不是更值得记载吗?”客人沉思了很久,说:“这应该记,这应该记。” 〇记述提督花连布的遗事 提督花连布,是满洲镶白旗人,凭世袭职务历任贵州南笼镇总兵;我在这里任学政时,才开始认识他。公性情质朴正直,与人交往有肝胆。他自己说年轻时读过书,曾学习《论语》《左传》,承袭官职以后才停止读书。学政按例每年考武生、武童,必须发文给所辖总督,请求派遣副将以下一人监视骑射,大概是立法之初担心文臣不熟悉弓马。所以我考南笼时,派来的人恰好是公部下的参将。我按照确定的制度,正坐在演武厅中,参将和负责提调的知府则分坐左右。公听说后很不高兴。傍晚举行宴会时,公仍把怒意表现在脸上。我笑着说:“不是我妄自尊大,实在是旧例如此。况且公不是读过《左氏》吗?‘王人叙诸侯之上’这句话还没说完,公的怒意顿时消解了。后来我们二人志趣相投,便约定结为兄弟。当时我的堂弟显吉留在太守署中,一天见到公,按公的官职称呼他,公不高兴地说:‘我和你哥哥交好,你为什么把我当外人?’于是拉他进署,命妻子儿女出来相见,逢年过节馈赠问候如同骨肉。乙卯年,公应当入朝觐见,走到半路恰逢铜仁红苗杀害官吏反叛。贝子福康安以总督身份进军围剿,发檄文留下公随军。他一向知道公勇敢,便命公结成一营挡在大营前面抵御贼军,把剿匪事务全都交给公。大营每天举行宴会,有时还夹杂歌舞,公却昼夜巡视,饿了也顾不上吃饭,累了也顾不上睡觉。苗匪又像受惊的野兽、突奔的野猪一样,有时一天来犯数次;公竭尽全力堵截防御,贼军退去后才敢向贝子报告。这样持续了一百多个昼夜,公的胡须头发全都变白了。当时我接到任满的命令,即将进京,写信向公告别;公回信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们就要永诀了。将来在史馆中替我写一篇佳传吧。”当时公已经升任提督,加太子太保。后来过了半年,公在山梁上抵御贼军,转战更加奋勇,被重炮击中,又中了三枪,随即坠入深涧中,口中不断辱骂。贼人想用钩子把他拖出来,他便自己奋力转到岩石下面,折断颈部而死。事情平定后,诸将领想尽办法取出他的尸体,却发现头骨寸寸折断,还少了一条手臂。朝廷特地下旨赐祭安葬,并在墓上立碑。我当时正奉派撰写拟进的文字,碑文就是我拟定上呈的。公死难的曲折经过,也概括写入了碑文。

〇又书三友人遗事

汪中,江都人,少孤贫,事母极孝,家无书,因日徃书肆中翻阅,卽十得六七,补博士弟子后,肄业安定书院,毎一山长至,輙挟经史疑难数事请质,或不能对,卽大笑,出沈编修志祖、蒋编修士铨皆为所窘。沈君本年老后数日卽卒,人遂以为中致之。共目之曰“狂生”。狂生中议论故抑扬以耸众听。时侨居扬州,程吏部晋芳、兴化任礼部大椿、顾明经九苞皆以读书该博有盛名。中众中语曰:“扬州一府,通者三人,不通者三人。通者高邮王念孙、寳应刘台拱与中是也;不通者,卽指吏部等。”适有荐绅里居者,因盛服访中,兼乞针砭,中大言曰:“汝不在不通之列。”其人喜过望,中徐曰:“汝再读三十年书,可以望不通矣。”中诙谐皆此类也,然不没人之实,有一文一诗之善者,亦赞不容口。余弱冠后始识中,中频以有用之学相朂余始愧励读书,今之有一知半解,未始非中所激成也。歳甲午,余馆扬州榷署,以贫故兼肄业书院中,一日薄晩偕中至院门外,各跨一石狻猊,谈徐东海所著《读礼通考》得失,忽见一商人三品章服者肩舆访山长,甫下舆,适院中一肄业生趋出,足恭揖商人曰:“昨日前日并曾至府中叩谒,安否知之乎?”商人甚傲,微颔之不荅也。中愤极,从石狻猊下潜徃拍商人项,商人大惊回顾,中大声曰:“汝识我乎?”商人逡巡曰:“不识。”曰:“识向之趋揖者乎?”商人曰:“亦不识也。”卽告之曰:“我为汪先生趋揖者,为某先生,汝后识之乎?”曰:“识之矣。”中曰:“汝识之,卽速去,母溷吾事!”商人大惊,然度不能柰何,丧气以去。及余登第一,月中致书曰:“足下与量殊、渊如皆吾弗也,而前后登第名次悉同,老兄不出,岂欲虚左以相侍耶?”量殊者江侍御德量,渊如者孙兵备星衍,皆中所素厚。中三十后不事科举,以选拔贡生终。中为文及诗格度皆谨饬过甚,余怪问之,中曰:“一”世皆欲杀,中倘笔墨更不谨,则堕诸人术内矣。其谲又如此。

武亿,偃师人,生而长九尺,要腹伟甚,善读书,成进士,后常居京邸,假朱学士筠、程编修晋芳两家书,读几徧,与人无欵曲,尝欲学不动心法,因时诣菜市口观决囚,冬月大决,亦必早诣焉,观者数百人,亦有蹙额陨涕者,亿独色不变。翁学士方纲与亿有渊源,亿顾不喜之。殿试日,对策保和殿,日晡,学士派收卷,亦至殿中,语亿曰:“汝为我小门生,汝知之乎?”亿忽怒,扺几起曰:“此岂认老师太老师处乎?”欲拳殴之,监试诸大臣呵禁乃止。官博山县知县,民爱之若父兄,尝以公事至济南,谒大府,大府无心诘之曰:“闻君兄弟行居二。”亿疑以稗官中事相谑也,拂衣起曰:“知县已无兄,欲径出。”大府婉谢失言乃止。其罢官也,大府亦知其枉,欲为入锾捐复,亿不愿也。博山民固留居县中,亦不愿,然实贫不能归,因歴走诸乡郡县,修方志,授学徒,以卒卒之三月余。自伊犁蒙恩赦还,道出偃师,见西郭外武氏先陇有新土阜,心固疑之,入县问,则亿果先卒,昨见者卽其新垄也。亿及汪明经事,吾友孙君星衍为作传,已详列之,兹特记传所无者。

汪苍霖,钱唐人。少卽走京师,以国子生客宁郡王邸,数十年。工诗及书,王甚重之。晩始得官,为江南句容县县丞。歳乙未,县中大旱,赤地数百里,县民无食者,研石屑及糜土以食,名石屑曰观音粉。后又掘芦根食。适大府勘灾入境,苍霖裹数物示大府。大府怒,命跪行辕外。一日晩复召入,斥曰:「汝何官,狂惑若此!」苍霖伏曰:「卑吏诚狂惑,然实不敢随诸贪黠者病民,欲于中流中作一砥柱耳。」大府笑曰:「汝诚砥柱,但砥柱太短也。」叱出之。又尝奉檄运米赈淮安水灾,终日立泥淖中,分拨已尽,赋灾民謡三章,乃反。为丞气必凌,出令上。苍霖年故长,遇本县令及他令,率以弟呼之,不拘俗格也。赈灾银有余,令私分饷之,大怒,欲举实。令恐并入已者,捐置公所备添赈,以劳调江宁县丞。丞廨在雨花台侧,余以事至江宁,必过访之。値苍霖据案决事,必命仆先引入内署,决事毕始入,曰:「吾不敢以友故妨民事也。」性佞佛,余故斥毁之以博笑,苍霖必歴述因果及毁佛者所得恶报以相慑,余乱以他语乃止。尝以公事赴吴门,回舟与汪明经中同载,二人者性并傲,且其始皆歙产也。泛论世次,忽谓中曰:「余长君两世。」中曰:「君误矣,余实君曾大父行也。」苍霖恚甚,欲缚中掷扬子江以救,获免。后余官京师,闻苍霖摄本县事数年,甚有声。时儿子饴孙归试,因札之,得报书,极言为令之难与雪冤狱数事。未几闻苍霖死矣,以不得大府欢,歴四考究不得迁。

译〇又记述三位友人的遗事 汪中,江都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家中没有书,便每天到书铺翻阅,一本书十成中也能记住六七成。补为博士弟子后,在安定书院求学。每当有一位山长到任,他就拿着经史中的疑难问题数件来请教;山长有时不能回答,他便大笑,使沈编修志祖、蒋编修士铨都被弄得窘迫。沈君本来年老,后来没过几天便去世了,人们于是认为是汪中逼死了他,大家都称汪中为“狂生”。狂生汪中的议论本来就故意抑扬顿挫,以耸动众人的听闻。当时他寄居扬州,程吏部晋芳、兴化任礼部大椿、顾明经九苞都因博学多闻而享有盛名。汪中当众说:“扬州一府,通达的有三人,不通达的也有三人。通达的是高邮王念孙、宝应刘台拱和我;不通达的,就是指吏部他们。”正好有一位举人乡绅居乡,有一天穿着盛装来拜访汪中,并请求他指点。汪中大声说:“您不在不通达之列。”那人喜出望外。汪中慢慢又说:“您再读三十年书,就可以希望达到不通达了。”汪中的诙谐大都如此。但他并不埋没别人的实学,凡是有一篇文章或一首诗写得好的人,他也赞叹不已。我二十岁以后才认识汪中,汪中多次用有用的学问勉励我,我这才惭愧而发奋读书;如今我略有一点知识,未尝不是汪中激励促成的。甲午年,我因贫困在扬州榷署任馆,同时在书院求学。一天傍晚,我和汪中来到书院门外,各自骑坐在一只石狻猊上,谈论徐东海所著《读礼通考》的得失。忽然看见一个穿三品官服的商人乘轿来拜访山长,刚下轿,恰好有一名在书院求学的学生快步出来,恭敬地向商人作揖说:“昨天和前天我都曾到府中拜访,您知道我还好吗?”商人十分傲慢,只微微点头,并不回答。汪中愤怒至极,从石狻猊上下来,悄悄走过去拍了拍商人的脖子。商人大惊,回头看去,汪中大声问:“你认识我吗?”商人迟疑着说:“不认识。”汪中说:“认识刚才那个快步作揖的人吗?”商人说:“也不认识。”汪中便告诉他:“我是那个向你作揖的人所要拜见的汪先生,你以后认识他了吗?”商人说:“认识了。”汪中说:“你既然认识了,就赶快走,不要妨碍我的事!”商人大惊,但估量自己无法奈何汪中,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去。等我考中第一名后,汪中在月中写信说:“您和量殊、渊如都是我的朋友,可前后考中及第,名次又完全相同。老兄您不出来,难道是想空出左边的位置来陪伴我吗?”量殊是江侍御德量,渊如是孙兵备星衍,都是汪中一向交厚的朋友。汪中三十岁以后不再参加科举,最终以选拔贡生的身份结束一生。汪中写文章和诗,格调法度都过于谨严,我奇怪地问他原因。汪中说:“世上的人都想杀我;如果我的笔墨再不谨慎,就会落入那些人的圈套。”他的机智诡谲也就是这样。武亿,偃师人,生来身高九尺,腰腹粗壮,体格十分魁伟,擅长读书,考中进士。后来常住京城寓所,借朱学士筠、程编修晋芳两家的书,读了几遍。他与人交往没有周旋应酬,曾想学习不动心的修养方法,便不时到菜市口观看处决囚犯;冬月大规模处决时,也一定早早前往。观看的人有几百,有人皱眉流泪,只有武亿脸色不变。翁学士方纲和武亿有旧交,但武亿反而不喜欢他。殿试那天,在保和殿答策,到了傍晚,学士派人收卷,也来到殿中,对武亿说:“你是我的小门生,知道吗?”武亿忽然发怒,拍着几案站起来说:“这里难道是认老师、太老师的地方吗?”想挥拳打他,监试的诸位大臣呵斥制止,才没有打起来。武亿任博山县知县时,百姓爱戴他如同父兄。他曾因公事到济南拜见大府,大府无心地诘问他:“听说你们兄弟排行第二。”武亿怀疑大府是在用稗官野史中的事取笑他,便拂袖起身说:“知县已经没有哥哥,想直接出去。”大府委婉道歉,承认失言,这才作罢。他被罢官时,大府也知道他受了冤屈,想替他缴纳赎金捐官复职,武亿不愿意。博山百姓坚持挽留他住在县中,他也不愿意;但他实在贫穷,不能回家,于是辗转各乡郡县,编修方志、教授学生,直到去世前三个多月。我从伊犁蒙恩赦返回,经过偃师时,看见西郭外武氏祖坟有一座新土堆,心里本来就感到疑惑;进县询问,才知道武亿果然已经先去世,昨天看到的就是他的新坟。武亿和汪明经的事,我的朋友孙君星衍已经为他们作传,记载得很详细,这里特地记录传记中没有的事情。汪苍霖,钱唐人。年轻时就到京师,以国子生的身份客居宁郡王府几十年。他擅长诗和书法,宁郡王很器重他。晚年才得到官职,任江南句容县县丞。乙未年,县中发生大旱,数百里土地一片赤地,县民没有粮食,磨石屑、煮糜土充饥,把石屑称作“观音粉”。后来又挖芦根来吃。恰逢大府进入境内勘察灾情,苍霖把几样物品包起来拿给大府看。大府发怒,命令他跪着走到行辕外。一天傍晚又召他进去,斥责说:“你是什么官,竟这样狂妄惑众!”苍霖伏地说:“下吏确实狂妄糊涂,但实在不敢像那些贪婪狡黠的人一样残害百姓,只想在急流中做一根砥柱罢了。”大府笑说:“你确实是砥柱,只是砥柱太短了。”便呵斥他出去。他又曾奉檄运米救济淮安水灾,整天站在泥泞中,分发完毕后,作了三章灾民歌谣,才返回。作为县丞,他的气势必然压过县令,发号施令常常越过上级。苍霖年纪本来较大,遇到本县县令和其他县令,一概称呼他们为弟弟,不拘泥世俗礼法。赈灾银还有剩余,县令想私下分给他,他非常愤怒,打算揭发实情。县令害怕连自己收受的部分也被查出,便捐出放在公所作为追加赈济之用,以此把苍霖调任江宁县县丞。县丞公署在雨花台旁边,我因事到江宁,必定去拜访他。遇到苍霖正靠着案子处理事务,他一定命仆人先把我引入内署,等办完公事才进来,说:“我不敢因为朋友关系妨碍民事。”他生性信奉佛教,我故意斥责毁谤佛教来博取笑乐;苍霖一定详细讲述因果,以及毁佛者会得到什么恶报来恐吓我,我只好用别的话打乱他,才使他停止。他曾因公事到吴门,回程乘船时与汪明经中同船,两个人性情都很傲慢,而且他们的祖籍起初都是歙县。谈论世代辈分时,苍霖忽然对汪中说:“我比你高两辈。”汪中说:“您错了,我其实是您曾祖父那一辈的人。”苍霖大怒,想把汪中捆起来扔进扬子江,汪中才得以逃脱。后来我在京城任官,听说苍霖代理本县事务几年,很有声望。当时他的儿子饴孙回乡应试,我便托他写信问候,得到回信,信中极力说明做县令的艰难以及平反冤案的几件事。不久听说苍霖去世了,因为不能得到大府的欢心,历经四次考核始终不能升迁。

〇跋简州知州毛大瀛所致书及纪事诗后。

此手书一纪事诗二,毛君守简州城时所寄也。君名大瀛,宝山县诸生,善属文及诗,试輙不利。五十外以荐举得官。敎匪起,湖北蹂躏陜西、河南、四川诸处。太府奏君随营,以功擢知县,寻又擢简州知州。土贼复起,君城守踰时,援不至,城陷,骂贼不屈死。距发书时仅五月耳。君为幕府笺奏,最工业此者二十年。其在山东巡抚国泰幕几十年。国泰者,君在京邸时素识,约为兄弟者也。出官山东,卽挟之以行。国性暴戾,妻子仆隶皆若不可一日共居,独重君,始终无纎毫芥蒂。君质直,尝面数其过,国受之不校也。国盛怒时,或至扑妻子刃仆隶,独得君数语卽解,以是署内外事,君如神明。国亦饬所亲下人奉君若奉已。君或赴试,则一府中环以泣阻其行,若势不可留,则各囊金为赠。君一入试,则所获无筭,君亦随手輙尽,不余一钱也。在幕府日,国四鼓卽促君起,然巨烛与分桉治官文书,日出事始竣。国读书不甚分句读,顾酷嗜作制举文,日必拈一题强君共作。方御史钱沣之特紏国及山东亏缺库项也,上心动,特命亲信大臣偕御史晨夕驰徃勘实。其弗国霖觇知之,募善走者先半日驰扺济南,国仓皇丧魄。时署中积金实无数,因乘夜运入司库及运司、首府、首县各库以补缺项,然存金尙累累。公廨后有珍珠泉,深丈许,遂舁至泉侧沉之。后抚臣明兴浚池,尙得金数十万,葢国黩贿如此。事大露,逮国入都下刑部狱治罪,君亦随入。时以谐语寛解。一日,国检衣底出一大珠,圆径寸,授君曰:“留此无用,以遗兄。”君曰:“弟事解后,此卽可充贡仆,无用处也。”居久之,国忽得妄秏,谓君曰:“事可无虑,兄处此已久,可暂出洗沐。”君乃出,然国卽以其夕赐死。君偕其弟入哭,检所为珠已失之矣。余识君在武昌总督署时,同署复有吴门项君,字直葊,忘其名。项君故。浙江巡抚王亶望,客也。方王遭母忧,拥妻妾居会垣,并日事燕会,为人所发。王亦知罪且不测,而积重赀至多,因阖门召幕客,散给之数,或三万、五万不等。属曰:“若无事归,我半事不测,则诸君尽留之。”时项适省亲归,不及预。后数日至,王嗤之曰:“日前少有分饷,而君不来,何运蹇若此?”项固寒士,又极知足,则对曰:“暴得重金,不祥。前日卽在,亦不愿预。”王笑置之。居数日,王甘肃匿灾冒赈及监粮案并发,卽日逮入都。诸幕客窜已无影,项独送至镇江。王强项曰:“必送我淸江浦,俟登陆乃返。”项允之,同舟渡江。王忽慨然曰:“幕中某某,吾待之极厚,竟无一送我者。今走千里,反在君,吾愧君甚。”因怀中出一砚曰:“此宋苏文忠公物也,籍没时独宝此,不忍舍,故尙在耳,以赠君。倘入都后蒙恩不死,异日必措万金赎砚,复赋诗一章赠项。”王入都卽伏法。后项幕槖稍裕,感王意,别购一室贮此砚及所赠诗。不一歳,室毁于火,砚及诗并煨烬。后幕客得王重赀者,五年内不病死,卽子嗣夭絶,无一终飨其利者。余尝谓毛及项曰:“二巡抚者,溪壑可谓不易满矣。至溪壑一满,而要领复絶,徒使已受恶名,而人飨其利,计亦大左。甚至飨其利者,不身死卽嗣絶,是贪吏之金与酖毒,又何以异?”癸亥三月,暴书得君此札,跋竟复书此以为服官者戒。

译〇为简州知州毛大瀛所寄书信及纪事诗作跋 这是一封亲笔信和两首纪事诗,是毛君镇守简州城时寄来的。毛君名大瀛,是宝山县的诸生,擅长写文章和诗歌,但每次考试都不顺利。五十岁以后,才因荐举得到官职。教匪兴起后,在湖北蹂躏陕西、河南、四川等地。太府上奏让毛君随军,他因功升任知县,不久又升任简州知州。土贼再次兴起,毛君守城超过一段时间,援兵没有到,城池陷落;他大骂贼人,宁死不屈。距离寄出这封信时只有五个月。毛君为幕府撰写笺奏,在这方面最为精通,已经有二十年。他在山东巡抚国泰的幕府中任职几十年。国泰是毛君在京城居住时一向认识的人,两人约定结为兄弟。国泰出任山东官员后,就带着他同行。国泰性情暴躁凶悍,妻子儿女、仆役奴隶都像不能与他共同生活一天,唯独敬重毛君,始终没有一点嫌隙。毛君性情正直,曾当面数说他的过错,国泰接受了,也不计较。国泰盛怒时,有时甚至扑打妻子儿女、拔刀砍仆役奴隶,唯独听到毛君几句话便消解怒气,因此署内外的事务,毛君处理起来如同神明。国泰还告诫亲近的下人,要像侍奉自己一样侍奉毛君。毛君有时去应试,全府的人便围着他哭泣,阻止他出行;如果实在留不住,就各自拿钱装入袋中赠给他。毛君一参加考试,所得钱财就不可计数,但他也随手全部花尽,不留一文。在幕府任职时,国泰四更便催促毛君起床;但两人点着大蜡烛,分坐案前办理官府文书,直到太阳出来事情才办完。国泰读书不太会分辨句读,却特别喜欢写制举文,每天一定拿出一道题,强迫毛君和他一起写。御史钱沣正准备特别弹劾国泰及山东亏空库项时,皇帝心中震动,特命亲信大臣与御史早晚兼程赶往查验实情。国泰的心腹霖觇知晓此事,招募善于奔走的人提前半天赶到济南,国泰仓皇失魄。当时署中积存的金银多得不可计数,于是趁夜运进司库、运司、首府、首县的各个库房,以补足亏空,但剩下的金银仍然堆积很多。公署后面有珍珠泉,深一丈多,于是把金银抬到泉边沉下去。后来巡抚明兴疏浚池塘,仍然得到数十万两金银,可见国泰贪污受贿到了这种程度。事情完全败露后,国泰被逮捕押送进京,关入刑部监狱治罪,毛君也跟随入京。当时他用诙谐话语宽慰国泰。有一天,国泰检查衣服内层,取出一颗大珍珠,圆径一寸,交给毛君说:“留着也没有用,送给兄长。”毛君说:“弟弟的事情了结以后,这就可以充作贡物,仆人没有用处。”过了很久,国泰忽然得到虚假的耗损消息,对毛君说:“事情可以不用担心了,兄长在这里已经很久,可以暂且出去洗澡休息。”毛君便出去了,但国泰就在当天夜里被赐死。毛君和他的弟弟进去哭吊,检查时发现那颗珍珠已经不见了。我在武昌总督署任职时认识毛君,当时同署还有吴门项君,字直葊,忘记他的名了。项君原本是浙江巡抚王亶望的幕客。王亶望正遭母丧时,带着妻妾住在会垣,每天举行宴会,被人揭发。王也知道罪行严重,后果难测,但他积聚的重金很多,于是召集幕客,把钱分给他们,数额有三万、五万不等,并嘱咐说:“如果我平安无事地回来,就把钱归还;如果我遭遇不测,你们就全部留下。”当时项君恰好回乡省亲,没有赶上。几天后回来,王讥笑他说:“前几天分发钱财,唯独你没来,运气怎么这样差?”项君本是贫寒之士,而且非常知足,便回答说:“突然得到重金,不是吉祥的事。前几天即使我在,也不愿参加。”王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过了几天,王亶望在甘肃隐瞒灾情、冒领赈济以及监粮案件一并败露,当天就被逮捕押往京城。各位幕客都逃走得无影无踪,只有项君送他到镇江。王强留项君说:“一定送我到清江浦,等我上岸后你再回去。”项君答应了,便同船渡江。王忽然感慨地说:“幕府中的某某等人,我待他们极其优厚,竟没有一个人送我。如今你反而跋涉千里送我,我实在很惭愧。” 于是王从怀中拿出一方砚台,说:“这是宋代苏文忠公的遗物。抄没家产时,唯独珍爱这件东西,不忍舍弃,所以还在这里,送给你。假如进京以后承蒙恩典没有死,将来一定设法用万金赎回这方砚台,再作一首诗赠给项君。”王进京后立即伏法。后来项君的幕客收入稍有宽裕,感念王的情意,另外买了一间屋子,收藏这方砚台和所赠诗。不满一年,房屋毁于火灾,砚台和诗一起烧成灰烬。后来得到王亶望重金的幕客,五年之内不是病死,就是子嗣夭亡,没有一个人最终享受到这些财产的好处。我曾对毛君和项君说:“这两位巡抚,贪欲像溪谷沟壑一样,实在难以填满。等到沟壑填满,自己的性命又断送了,只是让自己背上恶名,而让别人享用他的财物,这种打算也太错误了。甚至享用这些财物的人,不是自己死亡,就是子嗣断绝;贪吏的钱财和毒酒,又有什么不同?”癸亥年三月,我晒书时偶然得到毛君这封信,写完跋后又记下这些话,作为做官者的警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〇新修箬岭道记

箬岭界宣歙间,为歙、休宁、太平、旌德要道。其高径二十里,逶迤倍之。大约道险涩,南北合百里,行其间者,蓁莽塞天地,藤蔓翳日月。涧水荦石之碍路者,随地皆是。且不特此,阴翳晦莽,则蛇虺穴之,狼虎窟之,盗贼奸宄窃发者,亦必于此焉。统计一歳中,颠而踣以迄遭援噬、攫閷、利刃、白棓殒毙者,常接踵。两府皆视为畏途。然舍此则无别道。程君光国,自为诸生时,由歙县赴会城乡试,道常出此。君贫甚,一囊一伞,恒自负载。葢自上岭以至平地,凡数百休,乃得至焉。目见行道者之难,心窃悯之。自诸生时已立志修岭上下道,然力不及也。后五举不售,遂儒而兼贾。生计稍裕,卽决意为之。薙莽凿石,铲峯填堑,危者夷之,狭者阔之,几及百里。以歙石易泐不可用,本山石不足,复自新安江辇载浙石靑白坚久者补之。长七入尺至四五尺不等,皆随道之广狭筑之。咸自履勘,不假手于人。葢蓄数十年心力,甫得就焉。卉莽去,则搏噬者无所容;道路夷,则奸究亦无可托足。于是行者始不避昼夜,不虑霜霰霖雨,徃反百里,均若行庭宇间。又虑道渴力乏之无所憇也。岭半本有旧刹,狭陋过甚,复兴工庀材,筑楼数十楹。自此行者有所憇,渴者有所飮,莫夜者有所栖宿。而君之心计亦瘁矣。尝读《宋史》,南康军有大庾岭,道尤险阻。宋嘉佑八年,蔡挺提刑江西,兄抗漕广东,乃淘土为甓,各甃其境,仍夹道种松以休行旅。又立梅关于岭上,以分江广之界。夫同一岭也,抗、挺兄弟以两路持节,使臣集十数州之力,发官帑,驱遣民夫,然尙数歳始成,人犹诧为盛举。今程君以一诸生,不假人力,数百年来两府人所欲为而不敢为、不克为者,竟以一手成之。其智勇,又岂抗、挺兄弟所可同日语哉?语曰:「活千人者当封率。」计一歳中行是岭者不下十数万人,岭道之成,其坚。久可垂四五百年。则程君之所活者,人数又不可以亿兆计矣。君儒者,固不祈报,然天之所以报君者,必有在也。君卒后四年,余始自旌德以事赴歙,道出于此,感君德在人,而又恨不及识君也。爰为记修筑歳月,以贻来者云。君之子文选郞振甲,在京邸时与余善,亦能随时修整此道,不使圯坏,庶几能承先志者。

〇洋川毓文书院碑记

洋川毓文书院者,旌德县洋川镇人谭君子文所剏建也。君以勤苦起家,有贸易在庐州府之双河,距家五六百里,君徒歩负行囊,数日輙徃返以为常。五十后,家稍起,卽割其资之半,剏书院于镇之洋山,费白金二万有奇。县固多富人,十倍、数十倍于君者,不下二十家,倍君及与君等者,不可数计,始皆笑君所为。及书院旣成,走数百里,延师儒之有名者主其事,而折柬招江以南四府一州之士肄业其中。购横舍百间,各有床几,各置户牖,庖湢负笈至者若家焉,规画井井,与江南北都会之地所创建者无异。君又节啬衣食,时市珍异以馈师及生徒之勤学者,简省日用,购经史子籍各书以贻多士之能读者。于是始之笑君者,亦均遣子弟受业焉。君自幼时已弃学为贾,然性酷嗜书,一日輙两至院中,听诸生读书声以为乐。院中自讲堂及横舍外,又就冈阜之高下曲折建为亭馆廊庑,有塔焉以备逺眺,有楼阁焉以备文燕游息,葢胜于君所居室逺甚。余自戊午岁以弟丧乞假归,君卽请于大府,欲乞为课士师,然未久,余复入都,又以罪戌伊犂,不果至也。及自伊犂归之二年,君又遣冢孙来,以前约请余,感君之意,又以地居万山之中,可惜以避谗谤逺尘杂也,馆于是者二年。君暇日请曰:“书院之成不可无记,记又非先生不可。”余诺之。君名廷柱,年已七十,一次孙正治已补博士弟子,亦勤学有声。葢君能为人所不能为,又使数府士子藉此以知实学勤践履,则君之有益于其乡者,又岂仅赈饥恤患、葺桥梁、施医药一时之事而已哉?行且食其报矣。嘉庆八年歳在癸亥三月望日,阳湖洪亮吉记。

更生斋文乙集卷第一。阳湖洪亮吉着。

译〇新修箬岭道路记 箬岭位于宣州、歙县之间,是歙县、休宁、太平、旌德的交通要道。它的高岭路程有二十里,曲折延伸则加倍。大体说来,道路险峻难行,南北合计百里;行走其中,茂密的草木遮塞天地,藤蔓遮蔽日月。山涧流水和突兀岩石阻碍道路,随处都是。不仅如此,阴暗幽深、草木茂密的地方,蛇虫在其中打洞,狼虎在其中筑巢,盗贼奸宄也一定在这里暗中出没。计算一年之中,跌倒、摔伤以及遭受野兽啃咬、攫取杀伤、利刃和白棓击打而死的人,常常前后相接。两府都把这里看作可怕的道路。然而除了这里又没有别的路。程君光国自从做诸生时起,由歙县赴会试、乡试,常常经过这里。程君十分贫穷,只有一个袋子和一把伞,常常亲自背负。大概要从登上山岭一直走到平地,经过几百个休息处,才能到达。他亲眼看见行路的艰难,内心暗暗怜悯。自做诸生时就立志修整岭上岭下的道路,但力量达不到。后来五次参加考试都未考中,于是兼作儒生和商人。生计稍微宽裕后,便决意修路。割除草莽、凿开岩石、铲平山峰、填塞沟堑;危险处加以平整,狭窄处加以拓宽,工程几乎达到百里。由于歙石容易剥蚀而不能使用,本山石又不够,便又从新安江运来浙江产的青白色、坚硬耐久的石头加以补修。石料长七尺到四五尺不等,都随着道路的宽窄砌筑。他全都亲自踏勘,不假手于人。这是积蓄了几十年的心力,才终于完成的工程。草木除去后,野兽便无处藏身;道路平整后,奸邪之徒也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于是行路的人开始不避昼夜,不怕霜雪、冰雹和雨水,往返百里,都像走在自家庭院中一样。他又担心道路上口渴、力乏却无处休息。岭中部原有一座旧寺,狭窄简陋得厉害,于是重新兴工备料,修筑了几十楹房屋。从此行路的人有地方休息,口渴的人有地方饮水,天黑的人有地方住宿。然而程君的心力也因此憔悴了。我曾读《宋史》,南康军有大庾岭,道路尤其险阻。宋嘉祐八年,蔡挺任江西提刑,他的哥哥蔡抗任广东转运使,于是挖土烧砖,各自把所属境内的道路砌好,又在道路两旁种植松树供行旅休息;还在岭上修建梅关,以划分江南、广东的边界。同样是一座山岭,蔡抗、蔡挺兄弟分别掌管两路,奉持节符的使臣调集十几个州的力量,动用官府钱财,驱使民夫,尚且用了好几年才完成,人们还惊叹为盛举。如今程君只是一个诸生,不借助人力,几百年来两府百姓想做却不敢做、不能做的事,竟然凭一人之力完成了。他的智慧和勇气,又哪里是蔡抗、蔡挺兄弟所能相提并论的呢?谚语说:“救活一千人的人,应当封为侯爵。”估计一年中经过这座岭的人不少于十几万人;岭道建成后,坚固耐久,可以流传四五百年。那么程君救活的人,数量又岂能用亿兆来计算呢?程君是读书人,本来不求报偿,但上天用来报答他的东西,一定会有所安排。程君去世四年后,我才从旌德因事前往歙县,经过这里,感念他的恩德仍在人间,又遗憾没能赶上认识他。于是写下修筑道路的年月,留给后来的人。程君的儿子文选郎振甲,住在京城时与我友善,也能够随时修整这条道路,不让它毁坏,或许可以继承先人的遗志。〇洋川毓文书院碑记 洋川毓文书院,是旌德县洋川镇人谭君子文创办修建的。谭君靠勤劳艰苦起家,在庐州府双河做贸易;那里距离家乡五六百里,他徒步背着行囊,几天就往返一次,习以为常。五十岁以后,家业稍有起色,便拿出一半财产,在镇上的洋山创建书院,花费白银两万多两。县中本来有很多富人,比谭君富十倍、几十倍的不下二十家,比他富一倍以及和他相等的,更是数不清;起初他们都嘲笑谭君的做法。书院建成后,谭君走数百里,请来有名望的师儒主持事务,又写信招请江南以南四府一州的士子到这里求学。购买横舍一百间,每间都有床和几案,分别设置门窗;厨房、浴室一应俱全,背着书箱来的学生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规划布置井井有条,与江南江北都会之地所创建的书院没有不同。谭君又节省衣食开支,时常买珍奇物品馈赠给老师和勤奋学习的生徒;节省日常用度,购买经史子籍各类书籍送给善于读书的士子。于是起初嘲笑谭君的人,也都送子弟来求学。谭君从小就放弃学业经商,但天性爱好书籍,每天总要到书院两次,听诸生读书声作为乐趣。书院中除了讲堂和横舍以外,又依山冈高低曲折修建亭、馆、廊、庑;有塔用来远眺,有楼阁用来举行文会、游览和休息,大大胜过谭君自己的住宅。我自戊午年因弟弟去世请假回乡,谭君便向大府请求,希望请我担任教导士子的老师;但不久我又回京,后来又因获罪戍守伊犁,最终未能前往。等我从伊犁回来两年后,谭君又派长孙来,以从前的约定邀请我。我感念谭君的情意,又觉得这里处在万山之中,正可惜地远而避开谗言和尘世杂务,于是就在这里任馆两年。谭君闲暇时请求我说:“书院建成不能没有记文,而这篇记文又非先生写不可。”我答应了。谭君名廷柱,年纪已经七十岁;他的次孙正治已经补为博士弟子,也勤奋好学而有声誉。谭君能够做别人不能做的事,又使几府的士子借此懂得实学、勤奋实践,那么谭君对乡里的好处,又哪里只是赈济饥民、救助灾患、修葺桥梁、施舍医药这些一时的事情呢?他将要享有这些功德的报偿了。嘉庆八年,岁在癸亥,三月十五日,阳湖洪亮吉记。《更生斋文乙集》卷第一。阳湖洪亮吉著。

〇天山赞

自凉州以西抵伊犁,凡七千余里,地势积高,天形转下,其横亘南北,界画中外,戴雪万仞,排云百重,半岭以上,灵禽不飞,百步之外,晴霰尚炫者,皆为天山,亦名雪山,北人所呼为祁连山也。夫天者,特积气耳,今祁连诸峯,尚有出积气之上者,又况外则碛卤中藏秀灵,松樠芝菌,延年养生之药,无一不备,寒暄昼夜,风雨晴晦之节,与外适殊,县溜飞瀑,高逾石门,云液石乳,百倍天目,而世人不之知,逸客不之访者,岂非以径路絶远,逾流沙瀚海,火山风穴之险,始足以尽其奇耶?且汉世虽尝通西北国矣,然票骑浞野,挺剑持戟,旣无意于搜奇,博望定远,凿空进,孰亦不期于揽胜?是则天地之奇,山川之秀,宁不待千百载后,怀奇负异之士,或因行役而过,或以迁谪而至者,一发其厎蕴乎?夫太华太室,仅中土之奥区,南条北条,又此山之支络,爰为之赞曰

积高惟天,谁能企焉?抗不相让,实惟祁连。首沐塔里,足排居延。万古积雪,无人及巓。其标挺外,其秀贮腹。松樠撑拄,高出若木。我登支峯,意欲濯足。洪流汹汹,斜出飞瀑。

〇瀚海赞

自嘉峪关以外,皆属戈壁。古所云瀚海,亦曰流沙,亦曰大漠,亦曰盐碛。今畧计之:玉门、敦煌、安西、哈宻、巴里坤、奇台、古城、萨木济、阜康、乌鲁木齐、玛瑙斯、呼图壁、绥来、精河、伊犁之头台、二台、三台,以迄鎭堡所在。三道沟、疏勒泉、格子墩、长流水、松树塘、菩萨沟、肋巴泉、三个泉、木垒河、安济海、滋泥泉、四十里井、芦艹沟等,有水艹者不过二十余处,余皆戈壁也。平沙漫漫,寸土不入,极目千里,殊无遁形,阴阳未分,霜雪不积。禽畜则四足、二足以上,艹木则一寸、二寸以下,飞鸣杳然,萌蘖顿絶。水泉则远至三百里、五百里,方可负汲。程途则久至二十日、三十日,亦皆露宿,甚则怪火时岀,光逾日星,阴风倏来,势撼天地,鸣沙逐人,则迅雷无其厉也,飞石击客,则霜刃无其铦也。乌乎,此亦天之所以限中外而域南北乎?葢凡不火食而露处,前后至六十日方抵戌所。爰为之赞曰

沙行如龙,欲出天表。昆仑束之,怒气犹矫。冥冥日月,有暗无晓。人行着沙,如蚁之小。一风排空,车轴竸飞。十里五里,愁无据依。白气周匝,元云荡摩。时出丈火,曾无勺波。

〇冰山赞

伊犁之南,渡浑河五六百里,有冰山焉,俗名八达坂,为适叶尔羌、西藏要道。其冰一日数拆,亦终古莫解。高撑层霄,下絶九地,能分轸阴阳,回转日月。过此坂者,必以子夜,人马半道,亦辄闻天倾地裂之声,或竟有陷入无闲者。开合旣倏,孰窥神奇?呼吸未周,巳判人鬼。每星邮羽檄,取道于斯,虽蚊行蚁步,蛇枉鱼擘,咸震栗失形,回皇堕魄。然舍此以往,别无他道。若天风不鸣,月魄晃朗,涉其巓者,又辄闻百丈以下,弦管丝竹,嘈嘈并举。聆其淸声,絶肖子夜。或以为流凘沙石,上下抟击,其幽咽吞吐响,或类斯亦,卒莫究其奇矣。主宿顿者,必日拨回戸二十,凿冰栈、冰梯以通过。客余偶随将军至此,旣讶其灵异,又莫测幽隐,爰为之赞曰:

阴阳显晦,倏尔万变。飞仙失足,亦堕无闲。冰梢烁日,波末闪电。淸商夜聆,奇鬼昼见。危兹达坂,高乃百盘。南驰于阗,北走大宛。汹汹隆隆,地轴半拆。熇熇烁烁,天宇五色。

〇净海赞

未至三台数里,有水焉,广阔可五百步,深至无厎。有岛屿,无委输,不生一物,不染一尘。投以巨细,顷刻必漂流上岸。土人称为西方净海,译名赛尔谟淖尔是也。余自乌鲁木齐以来,盥沐久废,又欲休马力,日步行半程,足亦茧栗。骤聆此名,殊愧尘垢,爰税驾路侧,餐白雪以洗心,藉行潦而盥手,然后进焉。则见百树之叶随云外驰,四山之禽擘霰东迈,若有所避,不容稍迟,心始异之。及抵其境,则西南北三面尽皆雪山,中波外沙,俨欲分界。流旣百折,绿若再染,怪石林立,颓峯敛容。晷刻已移,心形并澈。归途则又値仲夏上旬,凉风萧萧,弦月欲落,携此枕簟,坐卧岸侧,不复就舍馆矣。山寡别木,惟松之竦而上者;岸之杂艹,惟茎之翠而圆者。块坐无事,因厯数宇内灵川秀壑,笠屐所至者,或同兹幽奇,实逊此邃洁。诚西来之异境,世外之灵壤矣。爰为之赞曰

云分电擘,山空月华中,有绿海旁周素沙,奇峯倒影,幽艹舒芽,时飘远磬,时堕空花。百步之外,灵禽不栖;十里以内,惊尘讵飞。赤日纵炙,元霜不堕,庶几成连,抱琴来过。

译〇天山赞 从凉州以西直到伊犁,共有七千多里。地势层层增高,天空的形势反而逐渐低下;它横贯南北,划分内外,山顶戴着万仞积雪,排开百重云层。山岭半腰以上,灵禽不能飞翔;百步以外,晴天的霰雪仍然闪耀。这些都属于天山,也叫雪山,北方人称作祁连山。天,不过是积聚的气罢了;如今祁连山各峰,还有高出积气之上的,何况山外有盐碱荒漠,里面却藏着秀美灵异之物,松树、樠木、灵芝、菌类以及延年益寿、养生的药物,无不齐备。寒暑、昼夜、风雨、晴晦的时节,也与山外大不相同。悬泉飞瀑,高过石门;云液石乳,比天目山多百倍。然而世人不知道,逸士也不来访,难道不是因为道路极其遥远,要越过流沙瀚海,还要经历火山、风穴的险阻,才足以穷尽这里的奇景吗?况且汉代虽然曾经通达西北诸国,但票骑、浞野等人手持剑戟,并没有搜求奇异景物的意图;博望、定远出使开辟道路,也谁曾期待览尽胜景呢?那么天地间的奇异、山川的秀美,难道不正要等待千百年之后,那些怀抱奇异、身负不凡的人,有的因出行经过这里,有的因贬谪来到这里,来揭示它深藏的奥秘吗?太华山、太室山,不过是中原的幽深之区;南条山、北条山,又只是这座山的支脉,于是为它作赞说:积聚得高的只有天,谁能够企及它?高高耸立而不相退让,实在只有祁连山。山头沐浴着塔里木,山脚排到居延。万古不化的积雪,无人能够登临峰巅。山峰的外表高耸挺拔,秀美之气储藏在腹中。松樠支撑其间,高高超出若木。我登上旁支的山峰,心想要在那里洗脚。洪水汹涌澎湃,斜斜地飞泻成瀑布。瀚海赞 从嘉峪关以外,全都属于戈壁。古人所说的瀚海,也叫流沙、大漠、盐碛。现在略加计算:玉门、敦煌、安西、哈密、巴里坤、奇台、古城、萨木济、阜康、乌鲁木齐、玛瑙斯、呼图壁、绥来、精河,以及伊犁的头台、二台、三台,直到有镇堡的地方。三道沟、疏勒泉、格子墩、长流水、松树塘、菩萨沟、肋巴泉、三个泉、木垒河、安济海、滋泥泉、四十里井、芦艹沟等地,有水有草的不过二十多处,其余全是戈壁。平坦的沙地无边无际,一寸土地也不能耕种;放眼千里,毫无遮蔽物;天地阴阳未分,霜雪也无法停积。禽兽无论四足还是两足,草木无论一寸还是两寸以下,都少有踪迹;飞鸟鸣禽寂然无声,草木萌芽也全都断绝。水泉远至三百里、五百里,才能背水汲取。行程长达二十日、三十日,也都只能露宿;严重时怪火不时出现,光芒超过太阳星辰;阴风突然袭来,气势震撼天地;鸣沙追逐行人,迅雷也没有它那么猛烈;飞石击打旅客,霜刃也没有它那么锋利。唉,这难道也是上天用来限制内外、划分南北的地方吗?大概凡是不生火做饭、露天居住的行程,前后要走六十天,才能抵达戍所。于是为它作赞说:沙地延展如龙,仿佛要冲出天外。昆仑山束缚着它,愤怒的气势仍然昂扬。日月昏暗不明,只有黑暗而没有清晨。人在沙地上行走,渺小得像蚂蚁。一阵风冲开长空,车轴都仿佛被卷得飞起。十里五里之内,令人忧愁而无处可以凭依。白气四面环绕,黑云相互荡摩。不时冒出丈高的火焰,竟没有一勺水可以扑灭。冰山赞 伊犁以南,渡过浑河五六百里,有一座冰山,俗名八达坂,是通往叶尔羌、西藏的要道。山上的冰一天裂开数次,却始终不曾解冻。它高撑层霄,下面断绝九地,能够分隔阴阳,回转日月。经过这道坂,必须在子夜时分;人马走到半途,往往听见天倾地裂般的声音,有时甚至陷入其中,不能出来。冰层开合既然如此迅疾,谁能窥测它的神奇?一呼一吸尚未周遍,人鬼便已分判。每当星夜传递羽檄、取道于此时,即使像蚊子飞、蚂蚁爬,像蛇曲行、鱼张鳍一样缓慢,都无不震栗失态,惊惶得魂魄坠落。然而舍弃这条路继续前进,便再没有别的道路。若是天风不鸣、月光明亮,登上它的峰巅,又常常听见百丈以下传来弦管丝竹之声,嘈嘈杂杂一齐奏响。听那清越的声音,极像子夜时分。有人认为是流冰与沙石上下撞击,它们幽咽吞吐的声响,或许也有相似之处,但最终没有人能探究清楚其中的奇异。主管住宿、供应停顿的人,每天必须轮流打开门户二十次,凿通冰栈、冰梯让人通过。我偶然随将军来到这里,既惊讶它的灵异,又无法测度它的幽深隐秘,于是为它作赞说:阴阳显晦,顷刻之间万般变化。飞仙失足,也会坠入无底之处。冰梢闪耀如日,冰波末端闪烁如电。夜里听清商之声,白天仿佛见到奇鬼。这达坂多么危险,高处竟有百重盘曲。向南奔驰通往于阗,向北延伸到大宛。轰轰隆隆,仿佛地轴裂开了一半。炽热闪烁,天空呈现五色。净海赞 还没到三台几里路的地方,有一片水面,宽阔约五百步,深得没有底。水中有岛屿,没有泥沙堆积,不生长任何东西,也不沾染一粒尘土。投下无论大小的物体,片刻之间一定会漂流到岸上。当地人称它为西方净海,译名就是赛尔谟淖尔。我从乌鲁木齐以来,已经很久没有沐浴洗濯,又想休息马力,每天只步行半程,脚也磨出了厚茧。突然听到这个名称,实在惭愧自己满身尘垢,于是把车驾停在路边,用白雪洗心,用路旁积水洗手,然后才继续前进。只见百树的叶子随着云气向远处奔驰,四山的禽鸟劈开霰雪向东飞去,仿佛有所躲避,不容稍稍迟缓,我这才感到奇异。到了那里,只见西、南、北三面全是雪山,中间是水,外面是沙,俨然像要划分界限。水流已经百转千回,碧绿仿佛重新染过;怪石林立,残破的山峰也收敛了容色。片刻之间,时光已经移动,心境和形神都一同澄澈。归途中又正值仲夏上旬,凉风萧萧,弦月将要落下;我带着枕头和席子,坐卧在岸边,不再投宿旅舍。山上少有其他树木,只有松树高高向上挺立;岸边杂草,只有茎叶翠绿而圆。独自坐着无事,便历数天下灵秀的河川山谷,凡是我戴笠穿屐到过的地方,有些或许同样幽奇,实在都比不上这里的深邃洁净。这确实是西行途中奇异的境地,是世外的灵秀土地。于是为它作赞说:云气分开,电光劈裂,空山沐浴在月华之中;绿色的海水四周环绕着洁白的沙滩,奇峰倒映水中,幽草舒展新芽;有时远处飘来磬声,有时空中落下花朵。百步以外,灵禽不肯栖息;十里以内,惊起的尘土哪里能够飞扬?即使烈日纵情炙烤,黑色的严霜也不会降落,但愿成连抱着琴来此经过。

〇与崔瘦生书

瘦生足下,昨携屐过访,足下已游吴门,过梅里,布帆东飞,怅望不及。屈指归棹,尚无期日。高阁雨坐,益难为怀。整理故书,因得足下南浔之诗,鄂渚之札,讽诵往复,词旨悱恻。不报足下久矣,足下得无恨乎?然仆与足下,形踈意亲,貌远神近。前在絶域,尚时时贡梦左右,况今得暂同里闬乎?足下此归,寄居宻亲之所,仆不喜诣人,足下所知也。然仆亦有性所乐者,尝以为黄金可求,难者素友;白璧尚碎,况乎浮生?故每逢良游,或値胜侣,览昼不足,续之以夜。又遭罹忧患,悟彻生死,妻子田宅,均非挂怀。惟遇一竹一石,一花一艹,苟有赏心之境,皆存没世之想。况春社以后,上已以前,江南水乡景尤奇丽,花始破蕚,禽皆岀巢,天浮浅靑,水作深绿,梨桃万树,红白竸放,荠麦百里,靑黄杂铺,时时独行,故扰野鹊,往往高咏,多穿白云,或辄遇知旧,纵眺幽远,行童携壶,每挂深树,埜老布席,偏临曲波,摩挲花朝,睥聣寒食,溪鱼煑绿,园笋锄靑,酒白风帘,蔬红雪径,当午读史,凌晨注经,携朋日昃,语鬼宵半,竆昼夜之观,极淋漓之致,其乐本可以忘死乎?顷归田以来,被服粗陋,惟于滋味尙不尽忘。然而霜前斫脍,人效其方;雨后垫巾,世传为法。每至廛市,儿童随之,伺其语言竸相传播,则亦不知其何意也。自念身厯九死,足踏百险,而筋力尚健,神明不衰,徒步之游尚可百里。又回顾同辈,年齿相若,尚有应童子试者,而仆转忆畴昔,已沗擢上第,回翔禁林,岀则握节方州,入则侍经帷幄,虽年未至老人,皆以辈行尊之。且少耽训诂,粗识唫咏,执贽之鹜盈于轩墀,问奇之酒充塞庭栋,访竹别墅多留剧谈,寻花东邻咸喜过望。虽洒扫应对敎非西河,而磨礲切磋士半北面,亦何幸哉?亦何幸哉!伏念前之所歉者,生平好游,宇内灵境,十祇臻七,以为当待之来世耳。昨岁忽发狂愚,当断腰领。圣恩高厚,宥之以远。单车疲骡,卽日上道。有司不知,敦迫万状。遂以十二月六日,北岀嘉峪关。奚奴脱逃,死友诀别。长城以外,复判人鬼。天地改色,星日不曜。积雪百丈,流沙万里。汗皿之马,两毙于道。仅抵戌所,沙同海飞。冰与天接,又或怪火四岀,烧云皆红。狂风厯时,冲斗尽黑。龙蜧成阵,飞如猨猱。山魈岀游,势挟风雨。念所不到,目能逢之。夷坚志奇,曾未及此。顾肩背所荷戈,犹未温。赦书星驰,已过百驿。天地之德厚矣,日月之照普矣。行路感泣,又况身受。若乃一岀一入,里厯三万。顚而复起,僵而复活者,正不计数。然宇宙荒远之态,人世讶谔之境,无怪不搜,无险不厯。方得稍弛负儋,归卧林壑。宾朋惊呼,妻子雪涕。百日之后,神理始定。欲求良工,图所经厯。午枕初贴,爰成卧游。宵魂不宁,尚厯关塞。杜门省过,没齿载德。暇卽约束子弟,课以耕读。冀同齐民,时纳井税。期于未死之日,不辜国恩。奄忽之余,无忝生我。愿斯足矣。嗟乎,自非亲爱如足下者,亦何敢剖肺附岀心曲,以相示哉。足下哲昆二人,亦旧相识。仲为婚姻,伯则同岁。然皆驰骋皇路,雅志用世。束带终日,腰嫌其疲。文书满前,手倦于写。与仆雅趣不同,亦各行其志也。独足下旣精楮墨,不事科举。终日静坐,时而读书。陈编朽腐,辄得奇趣。又性非泛爱,交必择友。如仆之外,投分絶少。每与相对,辄至厯时。言笑宴宴,信誓旦旦。仆之所絶心折者,仆又何慊于足下哉。俟足下归,尙欲综生平所著书。其旨趣意向,有子弟所不及知者,一一告之。足下庶后世知其本末耳。谷雨旣届,庭花乱开。归期若迟,恐値风雨。

译与崔瘦生书 瘦生足下:昨天我带着木屐去拜访,足下已经游历吴门,经过梅里,扬帆向东而去,我惆怅地遥望却来不及相送。屈指计算归舟的日期,还没有定期。坐在高阁中听雨,更加难以排遣心怀。整理旧书时,得到足下南浔的诗、鄂渚的书札,反复吟诵,词意缠绵悲恻。我很久没有答复足下,足下莫不是已经怨恨我了吧?然而我和足下,形迹虽疏而情意亲密,外貌相隔而精神相近。从前身在绝域,尚且时时进入足下梦中,何况如今能够暂时同住乡里呢?足下此次归来,寄居在亲密友人家中;我不喜欢登门拜访别人,这是足下所知道的。但我也有性情所喜欢的事,曾认为黄金可以求取,难得的是平素的朋友;白璧尚且会破碎,何况浮生呢?所以每逢美好的游赏,或遇到出众的同伴,白天游览不够,就接着游到夜里。又经历忧患,彻底悟知生死,妻子、儿女、田地、宅第,都不再挂怀。只有遇到一竿竹、一块石、一枝花、一茎草,只要有赏心悦目的境地,便都存着终身不忘的想法。何况春社以后、上巳以前,江南水乡的景色尤其奇丽:花刚刚绽开花蕾,鸟都飞出巢穴;天空浮着浅青色,水呈深绿色;梨树、桃树万株,红白竞相开放;荠菜、麦苗绵延百里,青黄交错铺陈。时时独自出行,故意惊扰野鹊;往往放声高歌,歌声多穿过白云。有时遇到旧日相识,纵目眺望幽深遥远的地方;童仆带着酒壶,常常把它挂在深树上;乡野老人铺开席子,偏偏临近曲折的水波。徜徉于花朝,俯视寒食;溪鱼煮得碧绿,园中笋挖得青嫩;酒色洁白,风吹帘动;蔬菜鲜红,雪覆小径。中午读史,凌晨注经;带朋友游览直到太阳西斜,谈鬼说怪直到半夜;穷尽昼夜的观赏,达到淋漓尽致的兴味,这种快乐本来可以忘掉死亡吧?近来归田以来,衣服穿得粗陋,只有对饮食滋味还没有完全忘却。然而霜降前斫切鱼脍,人们仿效这种方法;雨后垫着头巾,世人把它传为规矩。每到市集,儿童便跟随我,等候我的言语,争相传播,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想来我亲身经历九死,脚踏百般险境,而筋力仍然健壮,精神没有衰退,徒步游行还可以走一百里。又回头看看同辈,年龄相近的人中,尚且还有参加童子试的;而我转念往昔,已经忝列上第,回翔禁林,出则手持节符治理一方,入则在经帷幄中侍奉,虽然年纪还不到老人,大家却都按辈分尊敬我。况且我年轻时喜好训诂,粗通吟咏,带着礼物来求学的人挤满廊下,向我问奇请教的人所带的酒装满庭院栋宇;到别墅访竹的人多留下来畅谈,去东邻寻花的人都高兴得出乎意外。虽然教授洒扫应对的学问不如西河,但和士人磨砺切磋,使他们大半向我执弟子礼,又是多么幸运啊!又是多么幸运啊!我私下想到,过去所感到遗憾的是,一生喜好游历,天下的灵秀境地,十分只到过七分,原以为只能等待来世再去。去年忽然发出狂妄愚蠢的言论,本应斩断腰颈。圣恩高厚,宽宥我,把我远远遣谪。只带一辆车和一匹疲惫的骡子,当天就上路。有司不知道实情,百般催逼。于是于十二月六日,向北出了嘉峪关。奴仆逃走,死友诀别。长城以外,又一次被划分为人鬼之境。天地改变了颜色,星辰太阳都失去光辉。积雪高达百丈,流沙绵延万里。汗血马在道路上死了两匹。好不容易抵达戍所,沙子如海浪般飞扬。冰与天空相接,又有时怪火四处出现,把云都烧得通红。狂风持续吹过,直冲斗宿,天空全都黑了。龙蜧排列成阵,飞行如猿猴跳跃;山魈出来游荡,气势挟带风雨。想到本来不可能见到的东西,眼睛竟都能遇到。即使《夷坚志》所记的奇事,也从未达到这种程度。可是肩背上所背的戈还没有捂热,赦书已经像星驰电掣一样送来,走过了一百多个驿站。天地的恩德太厚重了,日月的照耀太普遍了。行路之人都感动得哭泣,何况亲身受到这种恩遇的我呢?至于这一进一出,沿途经过三万里;跌倒后又站起来,僵倒后又活过来的情形,实在数也数不清。然而宇宙荒远的形态,人世令人惊异的境地,没有一种怪异不去搜寻,没有一处险境不去经历。正好稍稍放下负担,回到山林沟壑中躺卧。宾朋惊呼,妻子儿女流下眼泪。过了一百天以后,精神心神才开始安定。想找良工画出所经历的地方,午睡刚刚贴近枕头,于是便完成了卧游;夜里的魂魄仍然不能安宁,仿佛还在经历关塞。闭门反省过错,终身铭记恩德。有空便约束子弟,督促他们耕作读书。希望和普通百姓一样,按时缴纳田税;期望在没有死去的日子里,不辜负国家的恩德。在这短暂的一生中,只要没有辱没生养我的父母,我的愿望就满足了。唉,若不是像足下这样亲爱的人,我又怎么敢剖开心肺、袒露心曲给你看呢?足下的两位兄长,也是我过去认识的人。仲兄与我结为姻亲,长兄则与我同岁。然而他们都驰骋于仕途,志在经世有用;整日束带而坐,腰间的带子都嫌疲惫;文书堆满面前,手也因书写而倦。他们的高雅志趣与我不同,也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唯独足下既精通书写,不从事科举;整日静坐,时常读书;面对陈旧腐朽的古籍,往往能得到奇异的趣味。足下又天性不泛泛地爱人,交友一定选择朋友;除了我以外,能与你投合的人极少。每次和你相对,往往一谈就是很长时间;言笑和乐,誓言坚定。我所最为心折、最为敬重的人,难道我对足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等足下回来,我还想整理你一生所著的书。那些旨趣、意向,有子弟们所不能知道的,我将一一告诉他们。足下或许可以让后世知道这些著作的始末。谷雨已经到了,庭院里的花纷纷开放;如果归期迟延,恐怕就会遇上风雨。

〇游京口南山记

余自返遐荒,卽思屏迹。徒以邱垄在望,松楸未盈,缥缃满前,雠校待毕,以是尚局迹尘市,偶影妻孥。然比之再蘖之木,对林栎而颜惭;拔心之艹,値樵苏而志惕。势使然矣。杜门省愆,遂已阅岁。今夏六月,始近为百里之游,避暑焦山者旬有六日。此山产于江心,四面辽絶。东瞻海门,百里而远。晴雨昬旦,心焉乐之。独恨无奇石峭壁可以跨凌,星辰隐显,日月且半山以下,土气纯湿,蛇虺入波,鼋鱼上岸,幽翳荒远,非能久居。初秋复泛太湖,游洞庭东西山,往返浃日。然石公奇矣,而岩壑殊浅;林屋邃矣,而奥窔太深。一则参居半天,易尽一览;一则深入九地,回皇万端。葢缒幽凿险之方,非养性乐生之境矣。若地近而势阻,迹幽而心逸者,其惟京口南山乎?夹山、招隐、鹤林,皆六朝以前旧刹也。益之以莲洞之幽奇,兽窟之雄峭,八公之淸邃,九湾之曲折。山不甚高,而石脉万窍;水不甚广,而泉灵一盂。林壑之美,无心自呈。日夕所需,不求巳给。升山采菌,便可盈斛;沿境拾果,先能满怀。故人驰书,时贻京口之酒;同学问字,频馈新洲之鱼。此则京岘左右,实包良积书之岩;滆湖东西,为龎公上冢之路。不亦去住两便,心形俱逸哉?夫人生恒干七尺,有所自来。浮踪百年,倏焉已往,而必欲于阛阓之中,房闼之内,奄然待尽,识者惜之。此昔人所以寓悲于钟漏,寄兴于驹隙也。游凡三日,同游者僧三人:焦山方丈巨超,摄山方丈今退居放生池静室慧超,夹山首坐恒赞。导游者僧一人,吾乡天宁寺知客耨云也。是为记。

天风动地,水气漫山。月缺窥牖,星踈掩关。禽声分树,虫响各滩。初芬岩桂,犹芳砌兰。疲踪暂歇,独寉与闲。《右竹林寺赞》

前惟竹林,此则经藏。百盘斯陡,八牖以旷。披帷孤眠,攀树遥望。沙日以飞,江日以涨。金焦两丸,如流岸上。《右藏经阁赞》

松涛驱云,竹屋披雾,花暝破暝,石已断路。如古畸人中,含盛怒,嵚崎厯落,厎蕴悉露。一寸灵台,湛然可覩。右《狮子窟赞》。

桑下三宿,松间屡来。崖亏日漏,树劈门开。花光作镜,香雾成台。云心顿剖,石胁疑摧。人方踯躅,鸟亦徘徊。《右莲花洞赞》

虽无樵踪,时有堕果。云从东来,影赤如火。幽禽欲岀,宻叶深锁。苍苍八公,终古常坐。庶惟淮南,配此江左。右八公洞赞。

良朋雨絶,飞鸟星散,攒峯雾隐,突谷霞烂。我思古人,夜半始饭,裁红为羮,剪玉作馔(山僧制秋海棠、玉簪花作羹,殊有风味)风铃乍歇,星阁巳旦。右《深云庵赞》。

初阳上山,行客下岭,缒幽匪奇,恍堕眢井。靑苍旣合,日月断影。披帷一僧,意若修省。残灯荧然,蜥蜴据顶。右《招隐寺赞》。

飞仙故址,选佛名场,山颓以曲径削而长,千年花朽,六代泉荒,犹余绀壁都带斜阳,瓜花绕屋,复此深黄。右《鹤林寺赞》。

〇游消夏湾记

余以辛酉七月来游东山。月正半,圭花开十里。人定后,自明月湾放舟西行。凉风参差,骇浪曲折。夜四鼓,甫抵西山,泊所为消夜湾者。橘柚万树,与星斗并垂;楼台千家,共蛟蜃杂宿。云同石燕竟尔回翔,天与白鸥居然咫尺。舟泊水门岸,来素友言采菱芡,供其早餐;频搜鱼虾,酌此春酒。奇石突戸,乞题虫书;怪云窥人,时现鳞影。相与纵歩幽远,攀跻藤葛。灵区种药,往往延年;暗牖栽花,时时照夜。晩辞同人,独宿半舫。莲叶千干,游鱼百头。怪响岀波,奇香入梦。葢至夜光沉壑,湖浪冲霄,悄乎若悲,默尔延伫。此又后夜渔而燕息,先林鸟而遄征者焉。是为记。

译游京口南山记 我从遥远荒僻之地回来后,就想着隐退不出。只是坟墓已经在眼前,松树楸树还没有长满;书籍堆满面前,校勘工作还没有完成,因此仍然困处尘世,和妻子儿女相对。可是与再生枝芽的树木相比,面对树林中的栎树便惭愧;像拔去心根的草,遇到砍柴割草的人便心中警惕。这都是形势所迫。闭门反省过失,不知不觉已经一年。今夏六月,才开始作百里以内的游览,在焦山避暑十六天。这座山生在江心,四面空旷遥远。向东眺望海门,远达百里;无论晴雨昏旦,我心中都以此为乐。只是遗憾没有奇石峭壁可以攀登凌越,星辰时隐时现,日月也只在半山以下;土气纯湿,蛇虺潜入水中,鼋鱼爬上岸来,幽暗荒远,不是能够长久居住的地方。初秋又泛舟太湖,游览洞庭东西山,往返整整一天。然而石公山奇特,岩石山谷却很浅;林屋山幽深,内部却太深暗。一处如同站在半空,容易一览尽收;一处则深入地下,回旋惊惶,变化万端。大概那种用绳索探幽、凿开险处的地方,不是修养性情、享受生命的境地。若说地势相近而形势险阻,踪迹幽静而心神闲逸的地方,难道不就是京口南山吗?夹山、招隐山、鹤林,都是六朝以前的旧寺。再加上莲洞的幽深奇异、兽窟的雄伟峻峭、八公洞的清幽深邃、九湾的曲折。山并不很高,却有万千孔窍的石脉;水面并不很广,却有一盂般的灵泉。林谷的美景,无心经营便自然呈现。日常所需,不用求取便已经具备。上山采菌,随即可以装满一斛;沿着山境拾取果实,很快就能满怀。故人寄来书信,时常送来京口的酒;同学来问字,频频馈赠新洲的鱼。这一带京山、岘山的左右,确实包括了良积书岩;滆湖东西,又是龎公上坟的道路。这样不就是来住两便、身心都得到闲适吗?人生常常只有七尺之躯,是有其由来的。漂泊的一生不过百年,转眼就过去,却一定要在市廛之中、房屋内,默默等到生命终结,有见识的人都会为之惋惜。这就是古人把悲哀寄托在钟声更漏中、把兴味寄托在白驹过隙中的原因。此次游览共三天,同游的僧人有三位:焦山方丈巨超,摄山方丈、如今退居放生池静室的慧超,夹山首座恒赞。带路游览的僧人一位,是我的乡人、天宁寺知客耨云。记在这里。天风撼动大地,水气弥漫山岭。月缺时从窗缝窥入,稀疏的星星掩映在门边。鸟声从树间传来,虫鸣在各处沙滩上响起。山岩上的桂花刚刚散发香气,台阶旁的兰花仍然芬芳。疲惫的行踪暂且停歇,只有孤鹤相伴清闲。这是竹林寺赞。前面是竹林,这里是藏经阁。盘曲的山路陡峭,八面窗户使视野开阔。打开帷帐独自睡眠,攀着树木远远眺望。沙地上日光飞动,江面上日光逐渐上涨。金山、焦山像两颗丸子,仿佛流落在江岸之上。这是藏经阁赞。松涛驱赶云气,竹屋披着雾色;花影在昏暗中冲破昏暗,石头已经截断道路。仿佛古代那些奇异不凡的人,胸中含着盛怒;山势崎岖零落,深藏的内蕴全都显露出来。一寸大的心灵台地,澄澈得可以看见。这是《狮子窟赞》。在桑树下住了三夜,在松林间屡次来往。山崖缺口漏下日光,树木劈开门户。花光如同镜子,香雾凝成高台。云中的心意忽然剖开,石壁仿佛也要崩裂。人正在徘徊,鸟也在来回盘旋。这是莲花洞赞。虽然没有樵夫的踪迹,却时时有果实坠落。云气从东方而来,影子红得像火。幽鸟想要飞出,却被茂密的叶子深深锁住。苍苍的八公山,自古以来常常静坐。希望淮南的八公山,能够与江左此山相匹配。这是八公洞赞。好朋友被雨隔绝,飞鸟像星星一样四散;聚拢的山峰隐没在雾中,突兀的山谷霞光灿烂。我思念古人,半夜才开始吃饭,把红色花瓣剪来做羹汤,把玉簪花剪来制作菜肴(山僧用秋海棠、玉簪花制作羹汤,风味很特别)。风铃忽然停歇,星阁已经天明。这是《深云庵赞》。初升的太阳照上山头,行客走下山岭;用绳索探入幽深之处,并不觉得奇异,恍惚像坠入枯井。青色苍色已经合拢,日月的影子也被隔断。一个僧人披着帷帐,神情仿佛正在修身反省。残灯闪烁,蜥蜴盘踞在屋顶。这是《招隐寺赞》。这里是飞仙的旧址,也是选取佛法的著名道场。山势倾颓,曲折的小路削长而下;千年的花木已经朽败,六代的泉水已经荒废,只剩青黑色的墙壁,都带着斜阳;瓜花绕着屋子,又添上这一片深黄。这是《鹤林寺赞》。游消夏湾记 我在辛酉年七月来游东山。月亮正当中旬,桂花盛开,香气延续十里。人定以后,从明月湾放船向西行。凉风参差吹来,惊涛曲折起伏。夜里四更,才抵达西山,停泊在所谓消夜湾的地方。橘树、柚树万株,与星斗一同垂挂;楼台千家,与蛟蜃混杂着安睡。云气和石燕竟然回翔,天空与白鸥居然近在咫尺。船停在水门岸边,来找素日友人,说要采菱角和芡实供早餐;又频频搜取鱼虾,斟饮这春酒。奇石突入窗户,求我题写虫书;怪云窥视行人,不时显现鳞片般的影子。我们一起放步于幽深遥远之处,攀登藤葛。灵秀之地种植药草,往往可以延年;暗窗边栽着花,时时照亮夜晚。傍晚辞别同伴,独自睡在半只船中。莲叶千茎,游鱼百头。怪异的声响从水波中传出,奇异的香气进入梦中。直到夜光沉入山谷,湖浪冲向云霄,四周寂静得仿佛悲伤,默默地久久伫立。这又是继夜间捕鱼、随后安睡,早于林中鸟儿而疾速启程的情形。记在这里。

〇游城北淸凉山记

夫蒹葭盛,则唫虫集矣;云霞生,则爨烟絶矣。犹复绀宇斜出,瞰临流之舟;靑藤上缘,接过岭之树。于是纵睇幽远,悼叹今昔。连山靑而百里,夕阳红而万状。艹露炫目,天风振衣;声摇鹊巢,影入雉堞。葢曾不半日,而城北之胜巳俱览焉。庵名隐仙楼,则扫叶北登翠微之亭,西泛莫愁之艇。升阜陟冈,游禽输其捷;鸣榔鼓棹,潜鳞讶其狂。阴谷蔽日,流萤巳飞;长林无风,蜜叶自下。金粟数树,与松花竸香;秋棠千株,共玉蘃比洁。泠泠瑟瑟,凉生秋初;寥寥萧萧,境出尘表。兴尽而返,途竆乃归。经黄公之酒垆(亡友黄仲则寓瓦棺寺最久)指徐君之墓树(谓袁大令子才卽葬淸凉山下)欢悰方延,哀绪忽振。葢数君者灵爽尚接,笑言如生,而坟土已三尺矣。旣伤曩游,复念逝者。同行孙君星衍、汪君为霖、陶君涣悦,亦并有怀旧之感。相与弹琴赋诗,荡此哀郁。迨至白日入地,红灯烛天,始复联骑以前接坊而过,臻于快园,复预雅集,亦庶几曩哲投辖之旨,古人秉烛之义焉。是日也,孙君等各赋诗,而亮吉为之记。

仙桂两树,吟廊四周。中有道士,翛然寡俦。沉沉冥冥,梦与天游。临春结绮,幻境都收。四山归云,琴出树头。《右隐仙庵赞》

万树蔽谷,朝曦不通;靑苔缘阶,直至阁东。僧饭一盂,案有鸣虫。秋燕睇之,低飞竹丛。谁开西窗?天风扫空。《右扫叶楼赞》

淸凉之西壁,实陡絶。一亭横空,揖日及月。高攀云衢,下俯石窟。松杉千树,沿径蒙宻。人行旣难,鸟亦数歇。右《翠微亭赞》。

树杪见水,行殊周遮。入门登楼,东西采霞。斜阳新月,分照十家。白鹭之渚,偏栖晚鸦。古情乍郁,回路方賖。《右莫愁湖赞》

〇《游幕府山十二洞及泛舟江口记》

余以辛酉秋仲送客白门,事毕欲归。吾友孙君星衍送我临江之渚,时日乍过午,相与舍舟登陆,携一僧一童,徧厯幕府山十二洞。厓层岫衍,川虚谷灵,云浮景沉,林隐花显。遂尔心游于虚,神会于默。光景倏忽,游踪回皇。葢仆行天下多矣,川陆之胜,寓目八九;岩壑之美,罗胸万千。顾兹赏心久失,交臂未尝不叹江表之境至此极焉。其峭也,如斜行升天,遽握斗柄;其邃也,如再转入壑,先闻颷轮;其纡也,如蜗角已出,仍盘羊肠;其险也,如熊橧甫离,更入虎坎。又或石顶裂穴,形如弹丸;厓旁辟扉,削若永卷。众壑旣美,层田亦奇。其高低不齐,赤白闲岀,如堕星而圆,怪火而裂者,名曰榴田。其入地而紫,逼天而靑,县厓挂壑,五色蒙冥者,名曰藓田。其干虚而员,节厚而错,丛生水睂,迸出石腹者,名曰竹田。虬枝寉葢,两两夹击,不风而吟,声出金石者,名曰松田。随波离离,影界水陆,下拂鱼尾,上憇鸟足者,名曰葑田。以此五田间兹十洞,遂复隐显不测,凉炎互殊。削壁万仞,腹背裂而通;樵浮云数重,中央虚而过;鸟楼台东西,以云气为界;画岩岫曲折,凖鸟巢而升降。梨桃多于粟米,鱼蟹富于葱韭者焉。晩日,汪君为霖、孙君星衢接踵而至。于是蜡屐旣停,蒲帆又举,载酒渉险,并舟浮江。霞采极于新洲,风棱生乎瓜步。激电搜海,鱼皆上潮;寒星点波,豚不拜浪;荧光浮沉,沿岸远近。飞羽啁唽,随波上下。半圭之月,倏尔西行;双浆之舟,逝将东迈。小史羌笛,长年吴歌。矢晨露之词,衣夜行之锦。乐且无极,舟行不停。视谢公之于牛渚,供奉之在采石,殆又过之。葢较量丝竹,所以陶写性情;指挥烟云,亦以跌荡山水。古者之乐,旣不让夫有逢;后来之游,庶可贻于无尽。此又山灵鉴之,江水司之者矣。是日三鼓,遂濡笔而为之记。

阴房不晨,夜壑无昼,莓苔中满,蝙蝠四走,岩腰偶开,日脚忽漏,危泉争涌,怪石独瘦,人行无声,龙蛰其右。右三台洞赞。

四山流云竸入一门,贮之不尽,时复吐吞。岩峦积势,藉此作根。幽扉半开,上有掌痕。风泉夜朗,烟景昼昏。《右流云涧赞》

一石作壁,孤凌靑天,众峯西来,意态亦闲。山腰岀樵,禽讶其仙,危转百级,无能及巓。谁于幽絶,嵌此华轩?「右永济寺赞」

天与水泊旷无端倪,一峯将颓,四壁絶依,如鸟而翼,亭亭欲飞。再转翠壑孤升,丹梯月露渥顶,天风洒衣。《右燕子矶赞》

译游城北清凉山记 芦苇茂盛,鸣虫便聚集;云霞升起,炊烟便断绝。又见青黑色的寺宇斜斜伸出,俯临江流中的船只;青藤向上攀援,接连着越过山岭的树木。于是放眼眺望幽深遥远之处,感叹今昔。连绵的山脉青翠,延伸百里;夕阳红艳,呈现万般形状。草上的露水耀眼,天空的风吹动衣裳;声音摇动鹊巢,影子映入城墙上的雉堞。大概还不到半天,城北的胜景已经全都看遍了。隐仙庵名为隐仙楼,于是扫着落叶向北登上翠微亭,向西泛舟莫愁湖。登高阜、攀山冈,游禽把飞行的敏捷显露出来;敲响船舷、摇动船桨,潜伏的鱼惊讶于人的狂放。阴暗的山谷遮蔽阳光,流萤已经飞舞;长林中没有风,蜜叶却自行飘落。几株金粟树与松花争香,千株秋海棠和玉蕊花竞相比洁。冷冷瑟瑟,凉意在初秋生成;空旷萧瑟,境界超出尘世。兴尽后返回,直到路走完才归来。经过黄公的酒垆(已故友人黄仲则在瓦棺寺寓居最久),指着徐君墓旁的树(指袁大令子才,即葬在清凉山下),欢乐的情绪刚刚延续,哀伤的情绪忽然振起。大概这几位先生的精神仍与我们相接,笑语仿佛还活着,而坟土却已经三尺高了。既为往日的游览悲伤,又想念逝去的人。同游的孙君星衍、汪君为霖、陶君涣悦,也都有怀念旧人的感慨。我们一起弹琴作诗,排遣这郁结的悲哀。直到白日沉入地下,红灯照亮天空,才又并骑向前,经过坊巷,抵达快园,再次参加雅集,也算是近于古代贤人投辖留客的深意和古人秉烛夜游的意义了。这一天,孙君等各自作诗,由亮吉为此作记。两株仙桂,四面吟廊。中间有一位道士,飘然独处,少有同伴。环境深沉幽暗,梦中仿佛与天同游。临春、结绮两处楼台,幻境全都收纳其中。四山的归云,仿佛琴声从树梢传出。这是隐仙庵赞。万树遮蔽山谷,清晨的阳光也无法通入;青苔沿着台阶生长,一直延伸到阁楼东面。僧人吃一盂饭,案上有鸣虫。秋燕斜眼看着它,低低飞入竹丛。是谁打开了西窗?天风把长空扫得空明。这是扫叶楼赞。清凉山的西壁实在陡峭险绝。一座亭子横在空中,迎接太阳和月亮。向上高攀云中的道路,向下俯视石窟。松树、杉树千株,沿着山路繁密覆盖。人行走已经困难,鸟也要多次停歇。这是《翠微亭赞》。从树梢间看见水面,行走的道路曲折环绕。进门登楼,东西两面都采纳霞光。斜阳和新月分别照亮十户人家。白鹭栖息的水洲,偏偏又有晚归的乌鸦停住。古老的情怀忽然郁结,回程的道路还很遥远。这是莫愁湖赞。《游幕府山十二洞及泛舟江口记》我在辛酉年仲秋送客到白门,事情办完后准备回去。我的朋友孙君星衍送我到江边的水洲,当时刚过中午,我们一起舍舟登岸,带着一位僧人和一个童子,遍游幕府山十二洞。山崖层层,山峰延展;江川空旷,山谷灵秀;云气浮动,景物时隐时沉;树林掩映,花朵时隐时现。于是心神游于虚境,精神会于沉默。光阴景物倏忽变化,游踪曲折回旋。我走遍天下的地方很多,山川陆地的胜景,亲眼见过八九成;岩石山谷的美景,胸中收藏了万千。只是这样令人赏心悦目的地方失去已久,每次与它擦肩而过,都不免感叹江南的境地竟然美到这种极致。它的峭拔,像斜着行走升上天空,忽然就握住了北斗的斗柄;它的幽深,像再次转入山谷,先听到风车转动的声音;它的曲折,像已经走出蜗牛角,仍然盘绕在羊肠小道上;它的险峻,像熊刚离开高树,又进入虎穴。又有的地方石顶裂开洞穴,形状像弹丸;山崖旁开出门户,陡削得像展开的长卷。众多山谷已经奇美,层层山田也很奇特。高低不齐,红白间或出现,像坠落的星星那样圆,像怪火烧裂那样的,名叫榴田。深入地面而呈紫色,逼近天空而呈青色,悬崖挂在山谷间,五色朦胧的,名叫藓田。茎干中空而圆,竹节厚实交错,丛生在水边,迸出石腹的,名叫竹田。虬曲的枝条、鹤形的树冠,两两夹峙;没有风却发出吟声,声音如金石般清越的,名叫松田。随波摇曳,影子分隔水陆;向下拂过鱼尾,向上让鸟足停歇的,名叫葑田。用这五种田地间隔这十二个洞,于是它们又隐现莫测,寒凉与炎热彼此不同。万仞峭壁,前后裂开而相通;樵夫漂浮在数重云中,山腹中央空虚而可以穿过;鸟儿以东西楼台为巢,以云气作为界限;描绘岩峰山岭的曲折,像鸟巢一样上下升降。这里梨桃多于粟米,鱼蟹多于葱韭。傍晚时分,汪君为霖、孙君星衢接踵而来。于是蜡屐停下,蒲帆又扬起;载着酒涉过险处,与另一条船一同漂在江上。霞光在新洲达到极盛,风势在瓜步生成。激射的闪电搜过大海,鱼全都跃上潮头;寒星点点落在波面,江豚也不向浪涛朝拜;荧荧的光芒在水中浮沉,沿岸远近都看得见。飞鸟啁啾,随波上下。半弦月忽然向西运行,两桨小舟将要向东而去。小史吹羌笛,老船工唱吴歌;吟咏晨露的诗句,穿着夜行的锦衣。快乐无穷,船行不停。与谢公在牛渚、供奉在采石的游览相比,大概又超过他们了。大概比较丝竹之乐,是为了陶冶抒写性情;指挥烟云,也用来纵情山水。古人的快乐,既没有让有缘相逢之人独占;后来的游览,也或许可以留给无穷无尽的后人。这又是山神鉴察、江水掌管的事情了。这天三更时分,于是润笔写下这篇记。阴暗的洞室没有清晨,夜间的山谷没有白昼;莓苔长满其中,蝙蝠四处飞走。岩腰偶然裂开,日光忽然漏入;险峻的泉水争相涌出,怪石独自瘦削。人行走没有声音,仿佛有龙蛰伏在右边。这是三台洞赞。四山的流云争相涌入一道门户,收藏不尽,时而又吐纳出来。岩峦积聚的形势,借此作为根基。幽深的门半开着,上面有手掌的痕迹。风声泉声在夜里清朗,烟雾景色在白天昏暗。这是流云涧赞。一块石头作为墙壁,孤独地凌驾青天;群峰从西边而来,姿态神情也很闲适。山腰间出现樵夫,禽鸟惊讶他仿佛仙人;危险曲折的山路有百级,却没有人能够登上峰顶。是谁在幽深绝险之处,嵌置了这座华美的轩阁?这是永济寺赞。天空与江水相接,空旷得没有边际。一座山峰将要倾颓,四壁全无依凭,像鸟张开的翅膀,亭亭然仿佛要飞起。再次转入翠绿山谷,孤峰独自升起;红色台阶沾满月露,天风洒落在衣裳上。这是燕子矶赞。

〇青芝山下卜邻图记

夫燠馆凉轩,可以适体矣,而必委心于邱壑;佩玉垂组,可以章身矣,而或寄意于樵渔。是以朱门之内,奇石因而磊砢;丹楹之旁,珍鸟于焉翕集。杞梓构室,必名之曰艹堂;檀栾斵窗,爰号之曰竹屋。于以知宇内之荣观,必参以尘表之遐想,始足尽幽奇厯落之致乎?然其道亦有二焉:山阴、若邪,郑公采樵之里也;襄阳、岘首,习氏种鱼之宅也。或因彼故庐,创为新构,钓游所在,鳞羽因而改观;桒梓之邦,魂魄以之生恋,此则仁人怀土之思也。抑或齐国男子,忽远占乎富春;平陵高隐,乃借庐于吴下;东岳道士,至西岳而幽居;南山丈人,或北山而访宅。以彼胜怀,未妨随地,则达人夷旷之致也。若宾谷先生《靑芝山下卜邻图》之作,倘亦是乎?虽然,先生尝雅意于西溪矣,就万树之梅于焉筑室,擘千枝之藕遂以荡舟,亦实极左江右湖、背阴面阳之胜览焉。未几,斧斤不戒,名胜久虚,孤山之寉倏尔移巢,灵渚之鱼从而徙窟。而必欲就十亩之桒,爰构百人之舍,识者以为过矣,此靑芝山下之所以改卜也。其地也,环之以笠泽,拓之以吴淞,极之以巨浸,有海飞天尽之观焉。其山也,引之以天平,扶之以砚石,达之以包山,有云兴霞蔚之槩焉。又且土膏之沃,亩或数钟;山木之饶,枝皆十丈。采蛤之港,通于螺田;捞虾之渚,闲以蟹簖。香成海而百步,鱼跳波而十里,此实海滨之奥壤,山侧之幽构焉。乐子莲裳,万子廉山乡里,素心渔钓之旧侣也。心期有年,结邻此日,于是衡宇在望,笠屐互通,分明月于檐前,合湖光于镜里。如欲学道飞举,则灵威之丈人;如欲泛宅浮家,则天随之逸客,有不应念而至,招手以来者乎?况自湖而西,卽仆蓬茅之宅也。挂席甫竟,巳抵乎溪桥;芒鞵一携,便通于竹径。絜中泠之泉,煎顾渚之茗;市南浔之酒,烹平望之鱼。相与登穹窿,陟缥缈。看云半起,眺月初升,读画崇朝,鸣琴中夜,述燕台之轶事,则耆老咸惊;创吴下之新闻,则儒流过访。葢纪事之笔与垂纶之竿杂投,学仙之书共经验之方兼贮,洵可偿尘劳于夙夜,生神智于俄顷者也。是为记。

〇姚春木万里图序

夫志在用世者,朝辞衡门,算睨魏阙,徘徊九衢之上,踯躅三殿之侧。倘十上书而不遇,则以君门为万里者矣。志在岀世者,冠星冠,服羽衣,餐日月之始光,蕴阴阳之宿火。倘丹九转而未就,则又以碧霄为万里者矣。若是者,希难得之遭,冀未来之遇,沾体甫竟,卽雅意于迁除,斋心不能遽萦情于冲举,其为万里不愈远乎?若夫羇旅行役之万里也,悠悠我思,茕茕在疚,卷回风而逾迅,见晓月而亦怨。嵩华儥面,不赏其奇峭,而厌为纡回;沧溟在目,不觇其汪洋,而畏彼危险。秦髪元于越地,楚足茧于燕郊,此则朝吁莫愁,月怵岁惕之万里也。至若放臣逐客之万里,则又可言焉。缧绁未除,岀国门者数驿;薪爨旣絶,距沙漠者百程。天非敢呼而苍苍者,目已极地;岂能缩而莽莽者,胫已疲。山鬼一足同其步,驱妖禽九头引为吊客,此仆之所身厯者也。若足下万里图之作也,无前之觊幸,无后之艰辛,英伟絶特之槩,于枕席便安;遇之惊心动魄之观,于眺览从容得之。此则奇福种于生前,而壮游成于俄顷,为古人所絶无仅有者焉。葢足下齿未及,毁誉已起于门庭;冠甫可加,名先隆于远迩。从宦则琱戈元甲,洗兵于峨岷;遄归则赤米白盐,裹粮于梁楚。秋赋南北,恣其遨游;趋庭东西,藉以登涉。果下之马,行迟速而靡计;楚南之艇,泛晴雨而不常。综而论之,黔灵剑阁,足下陆行之万里也;长江洞庭,足下水行之万里也;太华之巓,岷山之麓,足下梦游之万里也;东海之灵奇,南云之浩渺,足下神游之万里也。足下贮四万里于胸中,又且目之所及,心能写之;心之所及,手能达之。是则岳有五,不足罄其奇怀;渎有四,不足殚其逸趣。竦肩之侣,庶有卢敖;继踵之俦,或惟禽庆而已。仆之遇足下也,在明圣湖之侧;足下之望仆也,在祁连山之西。遇亦可谓奇而交。亦可云雅矣。然则《万里图》之序,非仆之属,而谁属哉?今日者,杜门闲居,飞鸟絶迹,沟水旣断,舴艋之舟不来,园蒿怒生,辘轳之屩亦朽。去者如梦,来者如尘,亦惟借足下此图,以为卧游之具云尔。

译青芝山下卜邻图记 温暖的馆舍、凉爽的轩室,可以使身体舒适;但人一定还要把心意寄托在山林丘壑之中。佩玉垂绶,可以装饰自身;但有时还要把情怀寄托在樵夫渔父之间。因此朱门以内,奇石便在那里堆积;丹红屋柱旁,珍禽也在那里聚集。用杞梓建造房屋,一定给它取名叫草堂;用檀木修整窗户,于是称作竹屋。由此可知,天下的荣耀景观,一定要参杂超越尘世的悠远想象,才足以穷尽幽深奇异、崎岖错落的情趣吗?然而这种道路也有两种:山阴、若邪,是郑公采樵的地方;襄阳、岘首,是习氏养鱼的宅地。有的依凭那里的旧居,营造新的建筑;垂钓游赏所在的地方,也因此改换了景观;桑梓之乡,魂魄也因此产生依恋,这是仁人怀念故土的情思。或者像齐国男子那样,忽然远游占籍于富春;平陵的高士,竟然借庐居住在吴下;东岳的道士,到了西岳幽居;南山的丈人,有时到北山访求住所。凭借那种美好的情怀,随处居住也不妨碍,这就是通达之人的旷达情致。像宾谷先生创作《青芝山下卜邻图》,或许也是这样吧?不过,先生曾经对西溪怀有高雅的心意,在万树梅花之间筑室;又剖取千枝莲藕,于是泛舟游荡,实在尽览了左江右湖、背阴面阳的胜景。不久,斧斤毫无顾忌地砍伐,名胜之地长久空虚;孤山的鹤突然迁移巢穴,灵秀水洲的鱼也跟着迁徙洞窟。若一定要为了十亩桑田,建造容纳百人的房舍,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过分了,这就是在青芝山下重新选择邻居的原因。那里四周环绕笠泽,向外拓展到吴淞,尽头连接大水,有海天相接、飞鸟直抵天尽的景观。那里的山,以天平山为引,以砚石山为辅,以包山为通达之处,有云气兴起、霞光蔚然的气象。又有肥沃的土壤,每亩有时能收数钟;山林木材丰富,树枝都长达十丈。采蛤的港湾通向螺田,捞虾的水洲间隔着蟹簖。香气聚成海,百步之外仍能闻到;鱼儿跃过水波,十里之内都看得见。这实在是海滨深处的土地、山旁幽静的居处。乐子莲裳、万子廉山,是我的乡里旧友,也是素来同好渔钓的人。彼此心中约定已有多年,今日结为邻居;于是衡门草屋遥遥相望,戴笠穿屐可以互相往来;在屋檐前分看明月,在镜子般的湖面中合观湖光。若想学道飞升,就有灵威丈人;若想泛宅浮家,就有天随逸客;难道不会有人不待思念便来到这里,招手就能请来吗?何况从湖向西,就是我的蓬茅住宅。船帆刚刚收起,已经抵达溪桥。带上一双芒鞋,便能通到竹林小径。汲取中泠泉水,煎煮顾渚茶;买来南浔的酒,烹煮平望的鱼。一起登上穹窿山,攀登缥缈峰。看云气半起,眺望新月初升;从早到晚读画,半夜弹琴;讲述燕台的轶事,老年人都惊叹;创作吴下的新奇新闻,儒者们争相来访。大概记事的笔和垂钓的竿交杂在一起,学仙的书与验证经验的方法一同收藏,确实可以在早晚之间补偿尘世劳苦,在片刻之间生发精神智慧。记在这里。姚春木万里图序 志在经世有用的人,早晨辞别简陋的门户,盘算遥望魏阙,在九条大道上徘徊,在三座宫殿旁踯躅。假如十次上书都不被任用,那么就会把君门看作万里之遥。志在出世的人,戴星冠,穿羽衣,吸食日月初生的光辉,蕴藏阴阳积存的火气。假如丹药九转还没有炼成,那么又会把碧霄看作万里之遥。像这样的人,希望得到难以遇到的机缘,期待未来的际遇;身体刚刚沾染尘劳,便已经雅意于升迁,斋戒之心还不能马上专注于飞升,他所认为的万里之遥,不是更加遥远吗?至于羁旅行役中的万里之遥,便是:悠悠地思念,孤独地忧苦;回旋的风越卷越快,看见拂晓的月亮也要怨恨。嵩山、华山近在眼前,却不欣赏它们的奇峭,只厌恶道路曲折;沧海映入眼中,却不观览它的浩瀚,只害怕它的危险。秦地的人在越地奔波得头发斑白,楚地的人在燕地郊外走得脚底生茧,这就是早晚叹息、月月惊惧、年年忧惕的万里之遥。至于被放逐的臣子、被驱逐的宾客所经历的万里之遥,又可以说一说。枷锁还没有解除,走出国门已经过了几座驿站;柴薪炊爨已经断绝,距离沙漠还有百程。天空不敢呼喊而苍苍无际,眼睛已经望到地尽头;道路哪里能够收缩而广大无边,双腿已经疲惫。山鬼一只脚与我同走,九头妖禽被驱赶来作吊客;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至于足下创作的《万里图》,没有此前祈求幸运的艰难,也没有后来跋涉的辛苦;英伟绝特的气概,在枕席之间便可安然得到;那些令人惊心动魄的景观,凭从容眺览便可以获得。这是把奇异的福分种在生前,在片刻之间完成壮游,是古人绝无仅有的事情。足下年纪还未达到相应年岁,毁誉已经在门庭之间兴起;冠礼刚刚可以举行,名声已经先在远近隆盛。出仕时,手持雕饰的戈、穿着黑色铠甲,在峨眉、岷山洗兵;迅速归来时,吃赤米白盐,在梁、楚之间裹粮而行。南北秋赋之际,尽情遨游;东西趋庭之时,借机登山涉水。果下马任凭行走快慢,不必计较;楚南的小艇任凭晴雨,行止没有定常。总而言之,黔灵、剑阁,是足下陆路行走的万里;长江、洞庭,是足下水路行走的万里;太华山峰顶、岷山山麓,是足下梦中游历的万里;东海的灵奇、南方云气的浩渺,是足下精神遨游的万里。足下胸中收藏了四万里,而且眼睛所能看到的,心能够描写;心所能想到的,手能够表达。这样一来,即使有五岳,也不足以穷尽足下奇异的胸怀;即使有四渎,也不足以穷尽足下闲逸的趣味。耸肩同行的同伴,或许只有卢敖;接踵而来的同道,可能只有禽庆罢了。我遇到足下,是在明圣湖旁;足下眺望我,是在祁连山以西。这样的相遇,可以说奇特;这样的交往,也可以说高雅。那么《万里图》的序,不由我来写,又由谁来写呢?如今我闭门闲居,飞鸟绝迹,沟水已经断流,小小的舴艋船也不再来;园中的蒿草猛烈生长,汲水的辘轳绳也腐朽了。离去的人如同梦境,来临的人如同尘土,也只能借足下这幅图,把它作为卧游的工具罢了。

〇三益斋铭及跋

持访秘籍,携游名山,藜镫校阁,松明掩关。秦镜号斋,汉瓦制砚,鸱吻尚张,龙蹲倘见。《右汉瓦砚铭》

其圆若升,其陷若井,殉兹口腹,几断要领,过期不贰悔,或可追,庶几昕夕,视此云雷(上有云雷文)右汉铜{木四鬯人}铭》

虹飞知夝,墨润识晦,觇天月日,视镜向背{占刂}文周郭,古意在鼻,星仍晕绿,字尙流漆。右汉漆镜铭。

三器皆汉物,并二十年前于西安故市上得之。自此常挈以自随,未尝暂舍。已未秋,获谴,自请室出戌伊犁。行旣迫促,衣履皆不获具,可云无长物矣。而瓦砚、漆镜尙携以共行,惟铜爵则时已戒飮,独付儿子赍归。庚申正月望日,行未抵乌鲁木齐五十里,猝中寒疾,欲死。仆人己布籧条,敛手足矣。残喘未绝,尙属从者以二物为殉。嗟乎,可云嗜之癖矣。夫古人患难生死之际,妻子僮仆一不克自随,而杜伯山独拳拳于桼书古文,赵台卿又谆谆于四贤之画象,何所见之不广欤?然古人亦有念微时之敝簏败笥、遗簪堕珥者,或亦仁人不遗旧之一端也。是年九月旋里,三物旣已合并,因凿卷施阁北楹贮之,并名曰「三益斋」,而各为铭,因以自儆云。

〇拟小言赋

壬戌八月旣望,有觞主人于西堂者,薄醉,偕诸生曁儿子辈升山椒,穿石廊,憇乎风云之阁。时酒渴思飮,主人适游九华归,携雾露之茗,因谓诸生曰:“有能为宋玉小言赋者,沃以巨甆。”诸生欣然畧一构思,卽歴级而进。汪璸曰:“体无形之妙质,乘野马以遨游;结庐蟭螟之睫,驰驱针颖之头。百离朱兮莫见,宁象罔兮可求。”儿子符孙曰:“托迹飞尘之末,游览秋毫之端;偕童冠兮并往,犹驰骋而厌寛。”壻缪楠曰:“细过轻尘,万物莫可方象;眇逾毫末,秋阳无以鉴形。”吕伟标曰:“驰万马兮秋毫巓,叹寥廓兮杳无边。”吕培曰:“以芥稃为乾坤,骋蚁穴之万里;行于其中,茫乎百年,莫得其止。”吕壐曰:“极边之国有幺小之人,统六军以岀战;渺一隙之纎尘,扬旌拂天,离娄莫覩其影;大响振谷,师旷未闻其声。”谭正治曰:“驾舟蝇髓兮若博望之探天河,驰骋虮腹兮若章亥之穷地域;犹恨宇宙实无穷,怪其前者驰不疾。”诸生赋毕,主人亦曰:“扬一尘于蟭睫兮兀若昆仑之丘,喷微嚏于蠓鼻兮浩如沧溟之流;析百分之芒颕,建九层之危楼。眇眇乎新生之毳末兮,上已具乎山海九州岛,而未已也。以游丝之茎贯七曜与列星,以针锋之所値书卄史与九经;黄帝所不能识,以咨杳冥。杳冥茫然,时睒其睛;自少迄耄,晴昼月午,究未尝一见其眞形。”诸生皆曰:“善。”因以玉川之数前为长者之寿,诸生亦并得啜之。谭正治、吕壐复得倍飮焉。方欲抽奇思,各赋大言,日方半辰,天忽昼晦,尘颷鼓其前,雷霆出其内,童竖股栗,或向或背;县流百尺,响若列碓。皇然懔然,因不敢赋大言而退。

〇劝学铭

友人构两斋分授其二子,并属为铭以诒之。焠掌刺股,其涂本分,一以希圣,一思徇人。气食万牛,力驰六骥,吾何所师?蚓用心一。

〇力田铭

朝作,夜辍,志在辟壤。带经而鉏,念已涉两思。收拙,効巧所不务。布谷,布谷!耻学鹦武。

译三益斋铭及跋 带着访求秘籍的愿望,携手游览名山;藜杖灯火下校勘书阁,松明照耀下掩闭山门。以秦镜命名书斋,以汉瓦制作砚台;若能看见鸱吻仍然张口、龙仍然蹲伏,便足以慰怀。这是汉瓦砚铭。它圆得像升斗,凹陷得像井;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几乎丧失性命。过了期限而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悔恨或许还可以挽回;但愿早晚都看着这些云雷纹,以此自我警戒。这是汉铜〔器名有误〕铭。彩虹般的光飞动,便知道天气晴朗;墨色滋润,便知道天色昏暗。观察天上的月亮和太阳,查看镜子的正反两面;纹饰在周围边框,古意凝聚在鼻钮,星点仍然泛着绿色光晕,字迹还像流动的黑漆。这是汉漆镜铭。这三件器物都是汉代遗物,是我在二十年前从西安旧市上得到的。从此常常携带在身边,从未片刻舍弃。己未年秋天,我获罪受谴,自己请求离开居室,出戍伊犁。行程已经十分仓促,衣服鞋履都来不及备齐,可以说没有多余的物品了。然而瓦砚、漆镜仍然带着同行;只有铜爵当时已经戒酒,便单独交给儿子带回。庚申年正月十五日,走到距离乌鲁木齐还有五十里的地方,突然患上寒疾,几乎要死。我仆人已经铺好竹席,准备替我收殓手足。残余的气息还没有断绝,我还嘱咐随从把这两件东西作为陪葬。唉,这可以说是嗜好的癖好了。古人在患难生死之际,妻子、儿女、童仆没有一个能随身跟从,杜伯山却独自珍重漆书古文,赵台卿又反复叮嘱四贤画像,这难道不是他们所见太广、所念太深吗?然而古人也有怀念年轻时使用过的破篓败箱、遗失的簪子坠落的耳饰的,或许这也是仁厚之人不遗弃旧物的一种表现吧。这年九月我回到故乡,三件物品已经合在一起,于是凿开卷施阁北面的柱子,将它们收藏在那里,并命名为“三益斋”,分别作铭,以此自我警戒。拟小言赋 壬戌年八月十六日,有人设酒在西堂宴请主人,主人微醉,和诸位学生以及儿子们登上山顶,穿过石廊,在风云阁休息。当时因酒渴想饮酒,主人恰好游九华山归来,带着雾露茶,于是对诸生说:“有谁能作一篇宋玉《小言赋》,我就用大瓷杯的茶来浇灌他。”诸生欣然略作构思,立即沿台阶上前。汪璸说:“让没有形体的精妙本质,乘着野马般的游气遨游;把居室筑在蟭螟的睫毛上,在针尖上驰驱。即使百位离朱也看不见,难道要向象罔求取吗?”儿子符孙说:“把踪迹寄托在飞尘的末端,在秋毫的尖端游览;和童子、冠者一同前往,仍然奔驰到厌嫌宽阔的地方。”女婿缪楠说:“细小得超过轻尘,万物都无法与它相比;微小得超过毫末,秋日的阳光也没有办法照出它的形体。”吕伟标说:“在秋毫的峰顶奔驰万马,感叹天地空旷而渺无边际。”吕培说:“把芥菜籽的外壳当作天地,驰骋于蚂蚁洞穴的万里之中;在其中行走,茫然度过百年,却找不到它的尽头。”吕壐说:“边远的国度有微小的人,统率六军出战;一条缝隙中的细尘渺小无比,却扬起旌旗拂过天空,离娄也看不见它的影子;巨大的声响震动山谷,师旷也听不见它的声音。” 谭正治说:“驾着苍蝇骨髓做的船,仿佛博望探寻天河;在虮虫的腹中奔驰,仿佛章亥穷尽天下地域;还遗憾宇宙实在没有穷尽,奇怪前面的船为什么奔驰得不够快。”诸生作赋完毕,主人也说:“在蟭螟睫毛上扬起一粒尘土,高耸得像昆仑山丘;在蠓虫鼻中喷出一个细小喷嚏,浩大得像沧溟的水流。把一百分之一的芒尖剖开,建起九层高楼。微小啊,新生的绒毛末端,上面已经具备山海九州,而还没有结束。用游丝的茎贯穿七曜与列星,用针锋所触及的地方书写二十四史与九经;这是黄帝也不能认识的东西,只好拿来询问幽冥。幽冥茫然,时而眨动它的眼睛;从少年直到老年,在晴朗白昼、月当正午的时候,始终不曾看见它的真实形体。”诸生都说:“好。”于是用玉川茶的数量,先为长者祝寿,诸生也都得到饮用。谭正治、吕壐又得到加倍的饮量。正想要抽取奇思,分别作一篇《大言赋》,太阳刚到午时,天空忽然从白昼转为昏暗;尘土和暴风在前方鼓荡,雷霆从其中发出,童仆们双腿发抖,有的面向前方,有的转身背对;悬空的水流高达百尺,声响像一排石臼。大家惊惶恐惧,于是不敢作《大言赋》,退了出来。劝学铭 朋友建造两间书斋,分别教授他的两个儿子,又嘱托我作铭来赠给他们。烧灼手掌、刺股苦读,这是求学的本分;一个人一心希望成为圣人,一个人思量顺应世人。即使气力能吃下万头牛,力量能奔驰六匹骏马,我又以谁为老师呢?蚯蚓凭借专一的心志尚且能做到。力田铭 早晨劳作,夜晚停止,志向在于开辟土地。带着经书锄地,想到自己已经经历了两种思虑。收敛自己的拙诚,效法巧诈之事并不是我所追求的。布谷,布谷!我以学习鹦鹉为耻。

〇陈姫吴荔娘圹志铭

吾友陈明经蔚,有别室曰吴荔娘。归明经甫一歳而卒。明经伤之,乞余为志圹,仓猝未果。壬戌九月雨夜,偶检案头,得荔娘所作《兰陂剩稿》,读竟怃然曰:“是其慧业,或可传矣。”囙据明经所作传略为之志曰:荔娘,福建莆田人,父农家,粗识书义。荔娘幼卽喜从父读,年八九卽学作五七言诗。桼室之智,可云无师;椒盘之词,是曰夙慧。然性绝爱洁,毎独处一室,其窗棂几榻之属,光可鉴也。香焚笃耨,日必数周。米饭桃花,晨无半合。尤异者,闽俗尙鬼,荔娘独不然,歳时自展敬祖先外,无所拜也。姚江幼女,不事婆娑之神;淸源小家,尤严膢腊之祀。其智识有过人者焉。年十四,问名者踵于庭,无适从也。明经独以后至得之。迨结褵之夕,却扇之辰,明经方赋诗催妆,而荔娘荅诗卽有“嫁得江南词伯”之句,可云识所归者矣。时明经以将军之残客,得仙游之丽人。慕之者旣多,妒之者亦众。于是遂挈以归江南,度仙霞之岭,则娇鸟助其淸音;泛严陵之溪,则濳鳞讶其明艶。望凰山而吊古,过虎阜以联唫。乐事赏心于斯为极。归靑阳数日,明经卽有秣陵之行,而荔娘遘疾遽卒,年仅十六,未及与明经握手诀也。嗟乎!繁钦定情之诗,士林方播;庾信伤心之赋,乡里已传。春甫半而先凋,月未圆而遽陨,亦可谓凄怆伤情者矣。明经葬之于九华山侧,原树东向,不无情于故乡。唐蒙孤搴,尙有怀于高格。重为之铬曰:

生于海浦兮,嫁于江沱。降年何促兮,赋才何多。事君子兮,别所亲。志恹恹兮,甫经旬。一棺旣阖兮,诗亦焚。以松为垄兮,桂作坟。庶灵光之不閟兮,吾知其不为九峯之月,而卽酿五溪之云。

更生斋文乙集卷第二。阳湖洪亮吉着。

译陈姬吴荔娘圹志铭 我的朋友陈明经蔚有一位侧室,名叫吴荔娘。她嫁给明经才一年就去世了。明经为她悲伤,请我撰写墓志,因仓促未能完成。壬戌年九月的一个雨夜,我偶然查看案头,发现荔娘所作的《兰陂剩稿》,读完后惘然说道:“这就是她的慧业,或许可以流传下去了。”于是根据明经所作的传略,为她写道:荔娘是福建莆田人,父亲是农民,只粗略懂得一些书中文字的意义。荔娘小时候就喜欢跟随父亲读书,八九岁便学作五言、七言诗。闺房中的才智,可以说是无师自通;椒盘上的祝词,称得上是早慧。然而她天性极爱洁净,每当独处一室,窗格、几案、床榻之类都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她焚烧笃耨香,每天必定数次环绕熏香。早餐只吃桃花米饭,不到半合。尤其奇异的是,闽地风俗崇尚鬼神,唯独荔娘不这样,除岁时亲自向祖先致敬外,什么也不拜。姚江的幼女,不奉事婆娑之神;清源的小户人家,却特别重视腊祭。她的见识确有过人之处。十四岁时,前来求亲的人接连来到庭院,她却没有一个愿意答应。唯独明经后来才来,终于娶得她。到了结婚的晚上、撤下团扇的时候,明经才作诗催促她梳妆,而荔娘答诗中就有“嫁得江南词伯”一句,可以说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归宿了。当时明经以将军门下的落魄幕客身份,娶得了仙游的美人。爱慕她的人已经很多,嫉妒她的人也不少。于是便带她回到江南,越过仙霞岭时,娇鸟为她清越的声音增添助兴;泛舟严陵溪时,水中的鱼也惊讶于她的明艳。登望凤凰山凭吊古迹,经过虎阜联句吟诗,快乐的事情、赏心的景致在这里达到了极点。回到青阳几天,明经就要前往秣陵,荔娘却突然患病去世,年仅十六岁,还来不及与明经握手诀别。唉!繁钦写的定情诗,士林正广泛传诵;庾信写的伤心赋,乡里已经流传。春天才过了一半,她便先行凋谢;月亮还未圆满,她便突然陨落,也真可说是凄惨悲伤、令人痛心了。明经把她葬在九华山旁,墓地的树木朝向东方,也算没有忘情于故乡。唐蒙孤独地攀折花枝,尚且对高洁的品格怀有思念。再次为她作铭曰:生在海边啊,嫁到江沱。寿命为什么这样短促啊,才华却为什么这样丰富。侍奉君子啊,离别亲爱的人。心情郁郁不乐啊,才过了十天。一口棺材已经合上啊,诗稿也一同焚烧。以松树作为坟茔上的标志啊,以桂树作为墓地。希望她的灵光不会闭塞啊,我知道她不会成为九峰上的月亮,而会立即酿成五溪间的云。《更生斋文乙集》卷第二。阳湖洪亮吉著。

〇平生游歴图序夫有用世之心者,丘壑旣难挂怀抱;济人之具者,间适亦乖本念。葢务其所急,而置其所缓也。是以少翁仕而百亩荒,元卿归而三径治。前喆所为,卽后事之师也。予幼孤贫,然亦尝有大志,又湔磨师友,饱饫慈训,冀得稍展尺寸以报所天。中年入官,而心性迂拙,言语戆直,又加以不识趋避,动乖事机,思之慨然,时有退志。至已未犇国恤入都,遂以语言文字致罹大辟,幸圣天子全之耳。远戍绝域,未及半歳,遂蒙赦归,制寛博之服以代银章,种靑葱之蔬,渐忘肉食。又生平性嗜山水,踪迹所至,几徧寰宇,缒凿幽险,冒犯霜霰,若饥之于食,渴之于飮,未尝暂离。自奉明旨,不令远岀,于是登涉之志,岩壑之愿,亦遂辍焉。壬戌长夏,以暑疾卧更生斋,年家子陆生过访,生固奇士,尤工染翰,稔予之好游,又陟歴广也,乞为道生平之奇与怪,伟错愕可一不可二者,留两昼夜,余随所记忆,络绎告之。生归,自以其意为余作十六图,图竣,并乞详本末于后,遂各系以赞。前八图为及侍太宜人时,内外所陟歴,则肠肥脑满,志壮气盛,俯仰八埏,凌厉一世之志槪也。后八图则皆太宜人见背后事,是又凄风苦雨,震雷激电,千态百状,万死一生之境地,无不备焉。嗟乎!以壶丘待死之年,叙高宻毕生之事,其达也,亦尝召对麒麟之阁,持衡龙虎之方,锡燕而入承明,抗言而惊三殿;其穷也,亦尝受诬牖上之业,屦致窘里中之墨,尿感异品于园蔬,泣奇温于袄絮;其动也,亦尝登五岳,歴九薮,渡骇浪而百重,越龙沙而万里;其静也,亦尝插架万卷,十旬而卒业,傍舍半亩,崇朝而毕功,踪迹不可为不奇,耳目不可为不广矣。况身纵闲退,而一世尙不吐弃,陈币者接于戸,问字者踵于庭,名位已盛,求弁首之一言,穹碑旣磨,乞铭幽之数字,亲戚藉其余润,妻子因而不饥,出览百里则道释欣从后车,闲登一丘,则童叟欢为撰杖。又宁非再造之后,更生之余,蒙覆载之德,宗祖黙佑而能若是乎?他日归魂而上岱宗,含笑而依亲陇,尙当为泰山主者告之,并述于吾父母及素所亲昵者也。午卧乍起,作此报陆生,并以为序云尔。陆生名伯才。少而孤贫,日祗一食,言依外家。大母之德,纺床左侧,《毛诗》《鲁论》,幼不力学,身余杖痕。乌乎!杖痕虽平兮,学未就。安得吾母兮,再篝灯而口授?右《南楼课读图》第一。主人六歳孤,从母育于外家,虽间岀从塾师读,然《毛诗》《鲁论》《尔雅》《孟子》,实皆母太宜人所亲授也。又极为外王母龚孺人钟爱,以楼后庑居之时,给其缺乏。图中后楼二楹,正瞰云渡。太宜人坐纺床中,旁列矮几,一宻排丹墨。主人卽读书其侧,几左复一巨鏄,光黑可鉴。课读暇卽蘸墨习书其上,以为常。前后凡四年。歳乙亥,舅氏始以塾满遣归。后虽频至南楼起居外王母,间或留宿,然不复有课读之事矣。雨頺我瓦,水啮我门,解枢绳而縳筏兮,疑童性之犹存。旬不见日岀兮,灶已上楼;池鱼窥我闼兮,愿烹之以进羞。从中河而屡从兮,或经歳而一至。摩挲老桑兮,庶知我之三世。右北屋泛槎图第二,主人十一歳自外家遣归,卽从太宜人居中河桥南赁舍,其北屋卽主人始生处也。旣归而北屋已为季父所居,遂别赁小楼二楹,大池踞其后。三四月后,滛雨则屋中水先盈尺,主人以意制木为槎,可旋转出入。图中老桑一株,半枕池上,为系槎之所。楼俯逼邻翁王氏宅,翁老病不欲闻人声,以是主人之书常黙诵焉。弱冠授室,及补博士弟子员,皆在赁屋中。至癸巳秋,始奉太宜人移居城东白马三司徒巷,计居赁屋共二十六年。蠡河之东,无有冈与陵,市声嘈杂,土气郁以烝。间有隙壤兮,閟不可以登。伊谁筑居?无山而山,有亭有坞兮,终日掩关。侍亲游兮,白露节中。外羣从兮,讫臧获。折名花兮,盼新月。惟兹游兮,冠曩日。右山墅访秋图第三图,中所绘为城北之靑山庄。敞者为翡翠堂,高者为麦浪轩,曲者为烟雨横塘,逦迤而折者为新月廊,皆园中最胜处也。先是园属京江张方伯,适公子某能诗,曾大会大江南北诸名士于此。园中诸胜,皆有诗纪事。歳丁丑,主人年十二,曾随太宜人与从母曁外家诸姊妹访桂一至其地。时主人已受四经,甫学吟。太宜人与从母曾命赋新月廊诗。不十年,园凡屡易主。续后园主以逋官钱折毁迨尽,今里中无复有胜所矣。

译《平生游历图》序 凡是有心报效世道的人,山林丘壑本来就很难放在心上;有救济世人的才能,偶尔游览也往往违背本来的志愿。大概是先顾眼前急务,而放下次要之事。因此少翁出仕,百亩田地荒芜;元卿归隐,三条小径得到修治。前人的作为,就是后世行事的老师。我幼年丧父而贫困,但也曾有过远大志向,又受到师友的砥砺,饱受慈母的教诲,希望能够略微施展才干,以报答上天和父母。中年入仕后,心性迂拙,言语刚直,又加上不懂得趋利避害,动辄违背时机,想到这些便慨然叹息,时常有退隐的念头。到已未年奔赴国丧进入京城,终于因言语文字招致死罪,幸亏圣明天子保全了我。远戍边塞不到半年,就蒙恩赦免归来,穿上宽大的衣服代替银章,种植青葱等蔬菜,渐渐忘却了肉食。并且我平生性情喜爱山水,足迹所到几乎遍及天下,攀援穿凿幽深险峻之处,冒着霜雪冰雹,就像饥饿的人对食物、口渴的人对饮水一样,从未有片刻离开过。自从奉到明旨,不许远行以后,登山涉水的志愿、游历岩壑的愿望,也就停止了。壬戌年盛夏,我因暑病卧于更生斋,年家子陆生来访。陆生本来就是奇士,尤其擅长书写,知道我喜欢游览,又知道我游历广泛,请我讲述平生奇特怪异、壮伟错愕而一生难有第二次的经历。他留了两昼夜,我便把记忆所及一一连续告诉他。陆生回去后,按照我的意思为我绘成十六幅图。图画完成,又请我在后面详细说明事情的始末,于是我分别为每幅图作了赞。前八幅图画的是我在侍奉太宜人时,所到过的内外各地,表现出生活优裕、志气豪壮、俯仰纵览八方、凌厉于一世的气概。后八幅图画的都是太宜人去世以后的事情,凄风苦雨、震雷闪电、千姿百态、万死一生的境地,无不具备。唉!我在壶丘子所说的将死之年,叙述高密人一生的事情;得意时,也曾被召至麒麟阁应对,执掌衡量人才的权柄,受赐宴饮而进入承明殿,直言进谏而震动三座宫殿;困穷时,也曾遭受诬陷而承受狱中的文书之业,在乡里频频写作以至困窘,靠园中蔬菜得到异样的感受,因袄絮的温暖而感泣;行动时,也曾登临五岳,遍历九薮,渡过重重惊涛,越过万里龙沙;安静时,也曾书架上插满万卷书,用一百天完成学业,在屋旁半亩地上,早晨即完成工程。足迹不能说不奇特,见闻不能说不广博。何况我虽然身处闲退之中,一世人仍没有抛弃我:送来礼物的人接连到门,求教文字的人接踵来到庭院;声名地位已经显盛,请求我为碑文写开头一句;高大的碑已经磨好,请我为墓碑写几句话;亲戚凭借我的余泽,妻子儿女因此不至于挨饿;出门游览百里,道士和尚欣然跟随在后车;闲来登上一座小山,儿童老人都高兴地为我扶杖。这难道不是在死里逃生之后、获得重生的余庆,蒙受天地覆载的恩德,又有祖宗暗中保佑,才能如此吗?将来魂归而登上岱宗,含笑依傍在亲人的坟陇旁,还应当把这些事告诉泰山的主宰,并向我的父母以及平素亲近的人陈述。午睡刚起,写下这些话答复陆生,也把它作为序。陆生名叫伯才。我年幼时丧父而贫困,每天只吃一顿饭,言语行动都依靠外祖家。外祖母的恩德,就在纺车旁教我读《毛诗》《鲁论》;我小时候没有努力学习,身上还留下了杖打的痕迹。唉!杖痕虽然平复了,学业却还没有完成。哪里能得到我的母亲啊,再次点灯亲口教我?右为《南楼课读图》第一。主人六岁时成为孤儿,由母亲带到外祖家抚养。虽然间或出门跟塾师读书,但《毛诗》《鲁论》《尔雅》《孟子》,实际上都是母亲太宜人亲自教授的。他又极受外祖母龚孺人的疼爱,住在楼后的廊屋中,外祖母供给他生活上的不足。图中后楼两间,正好俯瞰云渡。太宜人坐在纺车旁,中间摆着矮几,旁边密密排列着红墨和黑墨。主人就在她身边读书,几案左边又有一块大砚台,黑亮得可以照见人影。课读之余,便蘸墨在砚台上练字,成为常规。前后共四年。乙亥年,舅父才因塾师任期已满,打发他回去。后来虽然常到南楼问候外祖母,间或留宿,却不再有课读之事了。雨水冲坏了我的瓦屋,水流侵蚀着我的门户,只好解下门轴上的绳子来捆扎木筏啊,想来童年的性情还没有改变。十天见不到太阳升起啊,灶台已经搬到楼上;池里的鱼从门缝窥视我啊,希望把它煮了来进献食物。从中河多次往来啊,有时一年才到一次。抚摸那棵老桑树啊,希望它还记得我的三代。右为《北屋泛槎图》第二。主人十一岁时由外祖家送回,便跟随太宜人住在中河桥南租赁的房屋里,那所北屋就是主人出生的地方。回来时北屋已经由叔父居住,于是另租了两间小楼,后面有一口大池。三四月以后,遇到连绵淫雨,屋中的水先涨到一尺,主人便按自己的想法制作木筏,使它能够转动出入。图中的一棵老桑树,有一半伏在池上,是系木筏的地方。小楼紧靠邻居王老翁的住宅,老人年老多病,不愿听到人的声音,因此主人读书时常常默诵。弱冠时娶妻,以及补为博士弟子员,都在这所租屋中。到癸巳年秋天,才奉侍太宜人迁居城东白马三司徒巷,计算居住在租屋中共二十六年。蠡河以东没有山冈和丘陵,市井声音嘈杂,土地之气郁积而蒸腾。偶尔有些空地,却闭塞得无法登临。是谁建造了居处?没有山却仿佛有山,有亭有坞,整天关闭门户。侍奉母亲游览啊,正值白露时节。外面的众多亲属啊,直到奴仆都在。折取名花啊,观望新月。只有这次游览啊,超过了往日。右为《山墅访秋图》第三图,画中所绘是城北的青山庄。开敞的地方是翡翠堂,高耸的地方是麦浪轩,曲折的地方是烟雨横塘,蜿蜒转折的地方是新月廊,都是园中最优美的所在。此前此园属于京江张方伯,恰好他的某位公子能作诗,曾在这里盛会大江南北的诸位名士。园中的各处胜景,都有诗作记载。丁丑年,主人十二岁,曾随太宜人、姨母以及外祖家的众位姐妹到那里访桂一次。当时主人已经读完四经,刚开始学习吟诗。太宜人与姨母曾命他作《新月廊》诗。不到十年,园子已经多次易主。后来园主因拖欠官钱而把园中建筑几乎拆毁殆尽,如今乡里再也没有胜景可看了。

东迎春,南顾唐,一曲路,风花香。五月五日,千舟百舆,龙有五色,东西以趋,采船南来兮,月正皎盈。前白髪兮,不敢称老,假辰良兮,祝寿考。烛光如山兮,一川晓。右《云溪燕月图》第四,《云溪五日竸渡》最盛。歳甲申,外王母龚孺人,始自江西官廨就养,回年已越八十五。月十日,太宜人曁诸舅氏从母,为外王母补祝,合宴于画船歌舫中。余时年十九,与外家诸兄弗姊妹,均得执樽俎侍侧。时笙管咽岸,灯光塞河里,中人正为竸渡胜会,彻晓始罢。太宜人与诸舅氏从母,年并过五十,酒半叠起,奉觞上寿。外王母亦甚乐,亲串观者咸诧,以为名家盛事云。巢禽不起,客先起。竹杖棱棱,注坡底。莲花高,天都高。天都望莲花,始觉平。睂梢一日不食,一夕不食,望之不来,疑值鬼与蜮。我入门,惊同人手足旣已僵,不复吟与呻。酌一瓢,餐数黍,颜虽活,气尙阻。我虽坚强,不莽卤。我游山,愧爬山虎(土人陈某登山如飞,俗号为爬山虎,卽两次导游天都莲花者)右黄山云海图第五,主人壬辰年四月,随安徽学使者朱先生筠歴游黄山、齐云、九华诸胜。黄山视二山尤奇,天都、莲花二峰则奇而又奇者也。尝忆偕诸同人自慈光寺抵文殊院,看云海毕,卽留宿山顶。夜半知学使者不能更上,遂曵杖独行,先陟天都之半道,梗塞不得上(至戊戌歳四月,又从座主刘先生权之至此,始偕土人陈某直陟峯顶,以补壬辰年之缺)复回,从间道至莲花绝顶,久憇乃下。学使已不能待,先从文殊院下山矣。主人凡一日半夕不食,方追及于云谷寺,履已穿决,衣为荆棘所刺尽裂。学使及吾友邵学士晋涵正色规曰:「君游山亡命至此,独不为太夫人地耶?」余悚然,自此始不敢冒险独行,佩师友之规也。日不赤,山乃赤。曦轮着山,淡无色。我今得游眞定,识同人揺手,我独前。瀑布千丈悬山巓,快览人世,方升天。自朝兮及夕,月初升兮,日轮昃。金庭不死兮,吾岂为所惑?我之嗜山兮,若饥者之食。雁荡欲游兮,除用此策。右《赤城烟月图》第六歳丙申,主人在浙江学使者王先生炢幕府,以八九月歴试温、台、处三府,因得游天台、雁荡两山。雁荡悤遽,不获穷歴其胜。天台则曾上赤城,并一宿国淸寺。学使性谨饬,又不嗜游山,以是値名胜所在,皆约束幕中人,不令登陟。余得游二山,实破格之事也。嗣学使为主人,庚戌礼闱座主。主人性戆直,屡以事与座主执争。座主每曰:“此人当格外容之。”仍谈及浙中游天台、雁荡旧事,以为笑乐。忽升天,忽入地,湖光砀,灯影细,龙爪画沙,童胆裂。入以已,岀以申,湖风狂不渡,人挈帆行,帆破幅,渔师颤,柁工哭,诣何所?莫厘宿,波如山,不见船,出险语惊枯禅。我里龙腹,君蛟纒。右湖风破浪图第七歳癸巳,赵舍人怀玉率弟侄读书于穹窿山之茅篷,主人以十月访焉,因约为东西洞庭之游。翊日,挈茅篷僧一,自胥口出湖,日昃至西峰包山寺宿。侵晓,棹小舟沿山麓至石公山饭,饭毕卽访林屋洞,洞逼窄且直下数十级,势已在湖底,舍人有难色,主人因独挈舍人一仆胜元,束炬入洞,怪伟巉刻,千门万戸,然祗可匐匐八百步,悉不得仰歴,金庭玉柱,迄隔凡壁削不得进,剔炬小憇,忽大声从石罅中岀,胜元又于沙水中蹍三爪巨迹,阔可径尺,怖绝始寻路回抵洞口,日已西下,主人兴正剧,欲径抵莫厘峰宿,风急波暝,茅篷僧及柁工坚止之,不可,自挂帆幅以行,至湖心则舟覆者已屡,茅篷僧及柁工并哭,然势不获止,三鼓仅抵东山,舟中人面已无色,惟主人尙谈笑自若。崖红壁紫,涧黑渚绿。靑为宿雾兮,白则飞瀑。一川之窈窕兮,忽五色以班驳。似出天地之外兮,乃堕入山水之腹。顶盂而覆,谷釜而仰。或猨猱之数掷兮,或蛇蠖之屡枉。潮猛而帆劈兮,江已尽而入湖。方出屏障兮,又置我于画图。平湖之水兮,八月已冻。越三十年而秋,潭绀碧兮,揺揺而尙入春梦。右《江艇劈潮图》第八。此图亦癸巳七月杪,在新安学使行廨。意有不合,卽买舟同汪助敎端光,从新安江东下。一路分风劈流,蹈壑凌涧。靑嶂四合,红林万株。惝怳幽奇,与宣歙、台处诸山水逈别。过七里泷,上东西台。助敎不能登陟,皆在山半以待。将抵钱唐,忽海潮猝至,舟倒退三十里。五鼓稍杀,始劈潮而下。泊候潮门,陟万松岭,至西子湖游览竟日。夜卽宿湖心亭,寒甚,与助敎咏《琼楼玉宇》之章,彻晓不寐。濒行复从湖头买菱角、芡实归里,为太宜人寿。以上八图,皆主人及侍太宜人时所游歴。此后虽亦尝登五岳,渉四渎,然与负米时之意绪,如出两人矣。

译东面迎着春色,南面望着唐地;一曲道路,风中花香。五月五日,千舟百车,龙旗呈五色,向东西两方奔驰;采船从南方驶来,月亮正明亮圆满。前面的白发啊,不敢说自己老;借此良辰啊,祝愿长寿。烛光高如山啊,一条江川仿佛天明。右为《云溪燕月图》第四。《云溪五日竞渡》最为盛大。甲申年,外祖母龚孺人开始从江西官署来接受奉养,回来时年纪已经超过八十五岁。五月十日,太宜人与几位舅父、姨母为外祖母补行祝寿,在画船歌舫中设宴。我当时十九岁,和外家诸位兄弟姐妹都能拿着酒器和食器在旁侍奉。当时岸边笙管声呜咽,灯光塞满河面,城中人正在举行盛大的竞渡会,直到天亮才结束。太宜人与几位舅父、姨母年纪都超过五十岁,酒喝到一半便相继起身,捧杯祝寿。外祖母也十分高兴,亲友和围观者都惊叹,认为这是名门望族的盛事。巢中的鸟还没有起飞,客人却先起身了。竹杖棱棱作响,走下陡坡。莲花峰很高,天都峰更高。从天都峰望莲花峰,才觉得莲花峰是平的。眉梢一日不吃饭,一夜不吃饭;盼望他却不来,怀疑他遇到了鬼怪。我进门时,惊见同行者手脚已经僵硬,再也不能吟咏或呻吟。我舀一瓢水,吃几粒米,脸色虽有生气,气息仍然阻滞。我虽然坚强,却不鲁莽。我游览山岳,惭愧不如爬山虎(土人陈某登山如飞,俗称爬山虎,就是两次带我游天都、莲花二峰的人)。右为《黄山云海图》第五。主人壬辰年四月随安徽学使朱先生筠游历黄山、齐云山、九华山的各处胜景。黄山比两山更加奇特,天都峰、莲花峰则是奇特中的奇特。曾记得与各位同行者从慈光寺到文殊院,看完云海后便留宿山顶。半夜得知学使不能再上去,于是我拖着手杖独自前行,先登天都峰半途,却因道路阻塞不能上去(到戊戌年四月,又随座主刘先生权来到这里,才与当地人陈某一同直登峰顶,以补足壬辰年的遗憾),于是返回,从小路到莲花峰绝顶,休息很久才下山。学使已经不能等待,先从文殊院下山了。主人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吃饭,才在云谷寺追上他们,鞋子已经磨破,衣服也被荆棘刺得完全破裂。学使和我的朋友邵学士晋涵严肃地劝诫说:“你游山竟然不要命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就不替太夫人考虑吗?”我惶恐起来,从此才不敢独自冒险行走,也铭记着老师和朋友的劝诫。太阳还没有红,山却先红了。阳光照在山上,颜色淡得几乎没有。如今我得以游览真定,认出同行者向我挥手,我却独自走在前面。千丈瀑布悬挂在山顶,痛快地看遍人世,才仿佛升到了天上。自清晨直到傍晚,月亮刚刚升起,太阳已经西斜。金庭的仙人不会死啊,我难道会被这些传说迷惑吗?我爱好山岳啊,就像饥饿的人喜爱食物。想游雁荡山啊,除了采用这个办法别无他途。右为《赤城烟月图》第六。丙申年,主人在浙江学使王先生炢的幕府中,八九月间巡视温、台、处三府,因此得以游览天台山、雁荡山。雁荡之游十分仓促,没有能够遍历其胜景。天台山则曾登赤城山,并在国清寺住了一夜。学使性情谨慎端正,又不喜爱游山,因此每到名胜所在,都约束幕中人,不让他们登山。我能够游览这两座山,实在是破格之事。后来这位学使成为主人的座主,庚戌年主持礼闱。主人性情刚直,多次因事情与座主争辩。座主常说:“这个人应当格外宽容。”还常谈起在浙江游天台、雁荡的旧事,以此作为笑谈乐事。忽然升上天空,忽然又沉入地下;湖光晃荡,灯影细碎;龙爪似的水痕划过沙面,童子的胆也要吓裂。申时进入,巳时出来;湖风狂暴,无法渡行,人们拉着船帆前进;帆布破裂,渔夫颤抖,舵工哭泣,究竟要驶向哪里?只好在莫厘峰住宿。波浪像山一样,已经看不见船只;脱险的话语惊动了枯坐的禅僧。我在龙腹之中,你被蛟龙缠住。右为《湖风破浪图》第七。癸巳年,赵舍人怀玉带着弟侄在穹窿山茅篷读书,主人于十月前往拜访,于是相约游览东西洞庭。第二天,带着茅篷的一名僧人从胥口出湖,太阳西斜时到西峰包山寺住宿。天刚破晓,划小船沿山脚到石公山吃饭,饭后便游林屋洞。洞穴狭窄而且直下数十级,地势已经深入湖底,舍人面有难色,主人于是独自带着舍人的仆人胜元,束炬进入洞中。洞内奇异壮伟,石壁如千门万户,但只能匍匐前进八百步,完全不能抬头行走;金庭、玉柱等景物始终隔着平削的石壁,无法进入。挑着火把小憩时,忽然有巨大声音从石缝中传出,胜元又在沙水中踩到三只巨大的爪印,宽约一尺,惊恐万分,这才寻找道路返回洞口。此时太阳已经西下,主人兴致正浓,想直接到莫厘峰住宿,但风急浪暗,茅篷僧和舵工坚决阻止,不能成行。主人只好自己挂上帆布前进,到了湖心时,船只已经多次倾覆,茅篷僧和舵工一起哭泣,但形势不容停止。直到三更才勉强抵达东山,船中人的脸色已经全无血色,只有主人仍然谈笑自若。山崖红、石壁紫,山涧黑、洲渚绿。青色是停留的雾气,白色则是飞泻的瀑布。一条河流幽深曲折,忽然呈现斑驳的五种颜色。仿佛从天地之外流出,却又坠入山水的腹中。山顶像倒扣的盂,山谷像仰放的锅。有时猿猴接连跳跃,有时蛇虫屡屡曲折爬行。潮水猛烈而帆布被劈裂,江水已经走尽而进入湖中。刚刚出了屏障,又把我置于一幅画图之中。平湖的水啊,八月已经结冰。越过三十年到了秋天,潭水仍然深蓝碧绿,摇曳着还进入春日的梦境。右为《江艇劈潮图》第八。这幅图也是癸巳年七月底在新安学使的行署中所作。我一有不合意之处,便买船与汪助教端光从新安江向东而下。一路迎着风劈开水流,踏过山谷,凌越涧壑。青色山峰四面合拢,红色树林有万株之多。恍惚幽深而奇异,与宣州、歙州以及台州、处州的山水大不相同。经过七里泷,登上东西台。助教不能登山,始终在山腰等候。将要抵达钱唐时,海潮突然到来,船倒退了三十里。五更时潮势稍减,才劈开潮水向下游行驶。停船等候潮水退去后,登上万松岭,到西子湖游览了一整天。夜里就住在湖心亭,天气非常寒冷,和助教吟咏《琼楼玉宇》一章,直到天亮没有睡觉。临行前又从湖边买了菱角、芡实带回家乡,为太宜人祝寿。以上八幅图,都是主人在侍奉太宜人时游历的地方。此后虽然也曾登临五岳、跋涉四渎,但与背米奉养母亲时的心情相比,已经像是两个人了。

平生耽奇,惜乏天上梯,欲陟落雁身与北斗齐。三更乍交,天海登赤,沧溟汹汹如釜底上突,雍靑兖豫地脉遽缩,千奇万怪炫此心目。巨响出海,红轮{目费}天,杳杳冥冥,一世尙眠。右莲峰日岀图第九,主人以壬寅七月自朝邑潼关西抵华阴,卽马行十五里宿华山之麓,曰玉泉院。将曙,卽乘竹舆行二十里抵靑柯坪,小饭,复舍舆行三十里,歴千尺幢、媪神洞、仙人砭、日月崖、苍龙岭诸险,抵所谓三天门者。自此以上,东为玉女峰,西为莲花峰,中为落雁峰,皆以此门为限。晚由东峰趋山后,寻希夷厓、秦皇博台诸胜,始至金天宫宿。道士云宫至落雁峰尙五里,是夕早卧,三鼓卽束炬行,昬黑中百转方至峰顶。华池及老君铁殿在焉。四鼓日已出,靑齐海水毕露,金碧万状,天水一色,红气久久始融成日轮,而下方蒙蒙尙不见指掌也。辨色乃取道莲花峰,观巨灵跖山处,始下徃返共两日,各以诗纪事,而复为之图。蒙岭望岱,尙隔一程,雷电雪月交乎四更。寉庄驿北兮,遗诰始布。岱宗之有神兮,先已缟素。右《岱宗雪霁图》第十歳戊午四月,主人以弟丧乞假南归,不更思北上矣。已未正月,恭値纯皇帝大事,以曾値内廷,奉文奔赴。二月望日,行抵羊流店,距泰山不百里,海月正升,遽尔大雪。夜半疾雷迅风,震撼山岳。次日行抵崔庄驿,始敬读纯皇帝遗诰。葢泰山有灵,先一日已相告也。日昃过山下,已积雪不得上。图中缟衣素车,与林峦冈阜一色。时年家子刘孝廉嗣绾,亦以急欲就试,随行。少读书,长出游,迨通籍歳已周。惟兹一名,敢望先执?禄不逮亲,受糈以泣。右云呈《五色图》第十一,此记庚戌年登第事。主人禄不逮养,本无作记,然性素嗜书。通籍后,値国家校刋石经,命主人预司其事,兼详覆官藉,得会萃汉、唐、宋诸石经异同,雠正字体。惜未及半载,卽奉命视学黔中,不获始终厥事,为歉。统计前后官京师仅五年,歴充纯皇帝实录及内三馆纂修,又尝为咸安宫总裁及敎习庶吉士,并掌进拟文字,得以恭读九朝日歴,周知掌故,并泛览新疆外域图书,不可谓非厚幸矣。图中恭纪,胪传日拜恩讫,一甲三人随殿试榜自午门出,虽自开国以来沿为故事,然实异数也。幼孤贫,作塾师,急就篇诵不辍。今官淸华,进敎冑子,六经盘盘,兼课奇字。人言三天中三岛,悉不如节颁内府金日,叨大官厨。午余退食沙堤畔,紫翠楼仍插天半(澄怀园觐光楼为寓直所,楼上恭贮仁皇帝宸翰云“半天紫翠)右日丽三天图第十二图中,黄墙碧瓦为海淀澄怀园,恩赐入直诸臣退食之地。计一歳侍学诸臣直干淸门内北庑者,仅新正十日,及十一、十二月余,皆在海淀。毎日辨色卽自贤良门东红左门入,从军机直事房东行约半里,方达三天。碧波环之以法瀛洲三岛,惟一桥得通。天章煌煌,署曰“前天垂佑,中天景运,后天不老”。卯正、巳正两颁食于西庑,申正始毕出。葢歴代家法之善,无有过本朝者。自亲王以下,均与入直诸臣抗礼。侍学之暇,卽商榷经义,间或周询世事。亮吉管窥蠡测之见,以为庶惟汉之河间、东平,唐之邓康王、曹成王,或可同日语耳。十驿五驿,兼程以驰,俟我瞑目,云何敢迟?中条西去兮,随雨奔波;饥不及食兮,掬盈怀之饼饽。鬼伯催人兮,倏不及待。一书纒绵兮,尙附棺葢。蠡河之东兮,妥此旅魂。遗经而可读兮,庶以期夫愍孙。右《萧寺哭临图》第十三,亡友黄君景仁体素癯,又不善珍摄,二十内卽自知年命不永,毎以后事见属。主人初以为戏也,及壮歳游燕赵,歴秦晋,遇益穷疾亦益甚。先是君以天津召试二等,在三馆缮冩当得官,以费无所岀,癸卯三月遂力疾岀都将游西安,至运城。沈运使业富官廨,疾已亟,飞书达主人,促急行以属后事。主人闻秏卽借马疾驰,日走四驿,而君已不及待矣。运使已移君殡古寺中,入门而遗篇断章,零墨废纸尙狼籍几案。哭奠后,主人日三临,并为文告殡,始偕其柩以归,葬之于黄氏先垄之侧。乌乎!主人与君交二十年,不见者又二年,竟不获执手以诀,亦命也。刘刺史大观,赵大令希璜已两刋君诗,杨方伯揆又刋君诗,余入丛集中。呜乎!君亦可以传矣。

译我平生沉迷于奇景,只可惜没有天上的梯子,想登上落雁峰,使身体与北斗星一样高。三更刚到,天海之间已泛起红色;大海汹涌,如同锅底的水突然向上沸腾;雍、青、兖、豫的地脉骤然收缩,千奇万怪炫耀于眼前心中。巨大的声响从海上发出,红日照耀天空,幽暗昏冥,而世上的人还在沉睡。右为《莲峰日出图》第九。主人壬寅年七月从朝邑经潼关向西到华阴,骑马十五里,在华山脚下的玉泉院住宿。天将破晓,便乘竹舆走二十里到青柯坪,吃了少许饭,又舍弃竹舆步行三十里,经过千尺幢、媪神洞、仙人砭、日月崖、苍龙岭等险处,到达所谓三天门的地方。从这里往上,东面是玉女峰,西面是莲花峰,中间是落雁峰,都以此门为界。傍晚由东峰走向山后,寻访希夷厓、秦皇博台等胜景,才到金天宫住宿。道士说从宫中到落雁峰还有五里路,于是这天晚上早早睡下,三更便举着火把出发,在昏黑中辗转百次才到峰顶。华池和老君铁殿都在那里。四更时太阳已经升起,青齐大地和海水全部显露出来,金碧万状,天水一色;红色云气久久才融成太阳,而下方仍朦朦胧胧,连手指和手掌都看不清。天色刚刚明亮,便取道莲花峰,观看巨灵神脚踏山岳的地方。此次往返共两天,各自作诗记事,又把它绘成图。从蒙岭眺望泰山,尚且还隔着一程路;雷电、雪、月交相出现,已经到了四更。鹤庄驿北面啊,遗诰才开始颁布;岱宗有神灵啊,先一天已经披上了白色丧服。右为《岱宗雪霁图》第十。戊午年四月,主人因弟弟去世请假南归,不再打算北上。已未年正月,恭逢纯皇帝大丧,因为曾经供职内廷,奉诏奔赴。二月十五日,走到羊流店,距离泰山不到一百里,海上的月亮正升起,突然下起大雪。半夜里猛烈的雷声和疾风震撼山岳。第二天走到崔庄驿,才恭敬地阅读纯皇帝的遗诰。大概泰山有灵,在前一天已经预先相告了。太阳西斜时经过山下,积雪已经深厚,不能登山。图中的白衣素车与树林山岭冈阜同为一色。当时年家子刘孝廉嗣绾也因急于赴试而同行。年轻时读书,长大后出游,等到取得出身、列入仕籍时,年岁已经一轮。唯独这个功名,哪里敢指望先于父母取得?俸禄还没有来得及奉养亲人,接受俸禄时反而流泪。右为云呈《五色图》第十一,记庚戌年登第的事情。主人因俸禄没有赶上奉养母亲,本来不想作记,但他一向喜爱读书。取得仕籍后,正值国家校刊石经,命主人参与主管此事,并兼任详覆官籍,得以汇集汉、唐、宋各代石经的异同,校正字体。可惜不到半年,就奉命巡视黔中,未能自始至终完成这项事务,深以为憾。前后计算在京师任官仅五年,却历任纯皇帝实录及内三馆纂修,也曾任咸安宫总裁和教习庶吉士,并掌管进拟文字,因此得以恭读九朝日历,全面了解掌故,还广泛阅览新疆及外域的图书,不能说不是极大的幸运。图中恭敬记载:胪传日拜恩完毕后,一甲三人随着殿试榜从午门出去,虽然自开国以来一直沿袭为故事,但实际上仍是异常的荣耀。幼年孤苦贫困,做塾师为生,诵读《急就篇》从未停止。如今任职清贵显要,进宫教导皇族子弟,六经义理深厚,同时还教授奇异难识的文字。人们说三天中的三座仙岛,全都比不上节日颁赐内府金、得以享用大官厨食物的日子。午后退食到沙堤旁,紫翠楼仍然插入半空(澄怀园的觐光楼是值宿之处,楼上恭敬收藏着仁皇帝的御笔,写着“半天紫翠”)。右为《日丽三天图》第十二。图中黄墙碧瓦的是海淀澄怀园,是蒙恩入值的诸臣退食之地。计算一年中侍学诸臣值守清门内北廊的日子,只有新正十日以及十一、十二月的其余时间,其他日子都在海淀。每天刚辨明天色,便从贤良门东边的红左门进入,沿军机处值事房向东走约半里,才到三天。碧波环绕着它,仿照瀛洲建有三座仙岛,只有一座桥可以通行。皇帝的文章光辉灿烂,题署为“前天垂佑,中天景运,后天不老”。卯正、巳正两次在西廊赐食,申正才结束出门。历代帝王家法的优善,大概没有超过本朝的。自亲王以下,都与入值诸臣平等行礼。侍学之余,便商讨经义,间或详细询问世事。以亮吉管窥蠡测的见识看来,大概只有汉代的河间王、东平王,唐代的邓康王、曹成王,或许可以相提并论。十个驿站、五个驿站,兼程奔驰,只等我闭上眼睛,怎么敢迟延?向中条山以西而去啊,随着雨水奔波;饥饿得来不及吃饭啊,只得捧着满怀的饼饵。鬼伯催促行人啊,转眼之间便来不及等待。一封情意缠绵的书信啊,还附在棺材盖上。蠡河以东啊,安放这位旅途中的亡魂。留下的经书如果还可以阅读啊,希望以此等待怜悯孙辈的人。右为《萧寺哭临图》第十三。亡友黄君景仁体质一向瘦弱,又不善于保养,二十岁以前就知道自己寿命不长,常常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我。我起初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等到壮年游历燕赵、秦晋时,境遇越发困穷,疾病也越发严重。此前他因天津召试列为二等,在三馆抄写文书,本来可以得到官职,却因无钱办理而不能赴任。癸卯年三月,他于是强忍病痛离开京城,准备游历西安,走到运城。运使沈业富在官署中,他的病已经很危急,便飞书送到我这里,催我赶快前去托付后事。我听到消息就借马疾驰,每天赶四个驿站,但黄君已经来不及等我了。运使已经把他的灵柩移放在古寺中,我进门后,只见遗篇断章、零散墨迹和废纸还杂乱地铺在几案上。哭祭之后,我每天去凭吊三次,并写文章告祭灵柩,才与他的棺柩一起返回,把他葬在黄氏祖坟旁。唉!主人和黄君交往二十年,又有两年没有见面,最终竟没能握手诀别,这也是命运。刘刺史大观、赵大令希璜已经两次刊刻你的诗,杨方伯揆又刊刻你的诗,我也把它收入丛书集中。唉!你也可以流传后世了。

伏地不起,时时叩头。狴牢夜半,传呼重囚。煌煌天语,汝不得活。汝为词臣,折乃不宻,公然万言,移副三府。传闻影响,疑谤君父。囚罪万死,敢置一辞。得免拏戮,犹衔圣慈。琅琅贯索,不诣西市。再造之德,感实没世。右圜扉待讯图第十四。主人以已未八月乞假将归,临行上书三府,卽日军机处传旨讯问,覆奏入卽裭职,下刑部狱治罪。刑部狱有南北二所,主人所下卽南所狱也。狱旁窄屋二间,凡官吏待罪者例得居此,以别于众囚。初莅狱司事者不测上意,令两吏夹持以寝。四鼓卽唤起,严加桎梏,押至御史台严审。嗣军机刑部照大不敬律拟斩立决,蒙恩减死发戍伊犁。自下狱至出狱共三日夕,毎夕提铃喝号,及重囚缧绁桎梏之声彻晓不绝,虽隔一巷亦嘈杂不得寐。室可无梅、梨、楂、菜,不可以不花。菜甲之花,春光始华。靑菘、紫苋、绿葵、红寥,有客入门,餐之至饱。主人之锄与戈并悬,荷戈旣毕,锄此废廛。太常之斋兮,非欲妄托;经旬累日兮,案竟可以无肉。右闲廛学圃图第十五。主人蒙恩赦还,道过哈宻,见少司马伍弥乌逊于廨旁辟圃,亲课园仆种菜。晩日卽以圃中所有饭客。主人见而慕之,回里后闭门谢客,不涉世事。适邻左有隙地一廛,友人为购得之,爰辟作菜畦。暇日卽自力作,稍有功绪,乃命雏童竟其事。圃中凡春夏秋诸种之菜,靡一不有,以为常餐,殊有至味。他日并当命少子幼孙于读经之暇卽入此圃力作习劳,或亦前人抱瓮运甓之遗意耳。六龄、卅龄,桼下日少庶归魂之有日兮,尙可以娱我二老。吾家先陇兮,前桥之村。因伯姊而辟地兮,近外氏之墓门。子孙而贤兮,不望封植。惟三松而五梅兮,母或使中道而殕。右《叠港种梅图》第十六。余在伊犁日,于浑河左侧置地一区,已属同戍之友张太守凤枝、韦大令佩金。他日奄忽,卽葬我于此,葢虑罪衅甚重,不能归骨也。今旣蒙恩释回,则殁后祔葬先人垄侧,已无疑义。稍暇当于旁近择一隙地,种梅五树、松数株,为他日归休之所。大湾桥水至吾家墓前,凡数折,层冈叠港间之,极夷旷幽远之致。夫生寄死归,又得从先人于地下,所谓魂魄犹当乐此也。此一图不绘人,但三松五梅、层冈叠港,境极寥寂,主人或先已休神于地下也。葢生平之事毕于此图,故取为殿云。

〇琴高溪夜游记

夫长川不回,非必归海也,而濳鳞避之。危嶂无极,非必接天也,而迅羽违之。是则鱼鸟也,亦畏天地之高深乎?非也。逶迤而上,则飞鸟巢其巓矣。纡徐而赴,则游鳞萃其中矣。宣州之山水,迨皆逶迤而上,纡徐以赴者乎?独琴高之溪与岭则不然,拔地矣,不遽千仞而旋螺如可级也。赴壑矣,不及十寻而俯蛤如可拾也。此则幽隐之外宅,动植之奥薮乎?主人以壬戌七月再过此溪,日昃不行,炎歊转甚,相与挈竹簟,持坐具,憇于桥阴。适客有就主人乞书者,携精笔良墨,甘水苦荈以至。主人亦出姑溪之菱,洞庭之莼以佐之。桥广十步,长及半里,靑峰四围,白石千级。主人与客占其半,余则以资行人,走驿骑尙各不相涉。轻尘旣净,矮几徐设,相与拈毫构思,挥笔振纸。归鸟合队,觇其苦唫。濳鳞一双,噀此余墨。未几,赤日堕岭,凉飔出林。客导主人复陟隐雨之岩,歴垂竿之径。石窦半豁,凝神而有光。藤床倒欹,冥坐而自得。遵彼幽远,试筯力之捷。爱此淸洌,净肌肤之尘。残漏客去,而主人亦不归逆旅矣。暻北斗之星,绳下弦之月。行及十里,天始逼曙。回顾曩处,烟笼雾隐,才隔半黍,几疑两尘。然而五色之露犹沾苎衣,一钩之云尙滞竹笠。未始非琴溪旵山之所得也。七月二十六日发曙,是为记。

译伏在地上不能起身,时时叩头。半夜在监狱中,传呼重囚。煌煌的天子诏令说:你不能活命。你是词臣,奏折折本却不秘密收藏,公然写下万言,并移送给三府。传闻和影响流布开来,被怀疑是在诽谤君父。囚犯罪该万死,哪里敢再置一辞。能够免于杀戮,仍然感戴圣上的慈恩。枷锁声清脆作响,没有被押往西市。再造之恩,感激之情实在至死不忘。右为《圜扉待讯图》第十四。主人已未年八月请假将要南归,临行前上书三府,当天军机处便传旨审讯,复奏入内后立即革职,交刑部监狱治罪。刑部监狱有南、北两所,主人被押入的是南所。监狱旁有两间狭窄小屋,凡官吏待罪时按例可以住在那里,以便与普通囚犯区别开来。起初掌管狱务的人猜不透皇上的意思,命两个差役夹持着主人睡觉。四更便叫起,严加镣铐,押到御史台严审。后来军机处和刑部按照“大不敬”律拟定斩立决,蒙恩免死,发往伊犁戍守。从入狱到出狱共三天三夜,每晚提铃喝号,以及重囚被捆缚、戴镣铐的声音一直响到天亮;即使隔着一条巷子,也因嘈杂而无法入睡。屋子里可以没有梅、梨、楂树和蔬菜,却不可以没有花。菜蔬抽薹开花,春光才开始繁盛。青菘、紫苋、绿葵、红蓼,只要有客人进门,就让他吃到饱。主人的锄头和戈一起悬挂,拿戈的事情完成后,便用锄头开垦这块荒地。太常寺的斋舍啊,并不是想妄自寄托什么;连续十天多日啊,案上终于可以没有肉。右为《闲廛学圃图》第十五。主人蒙恩赦免归来,途经哈密,看见少司马伍弥乌逊在官署旁开辟菜园,亲自教园丁种菜。傍晚便用园中所有蔬菜招待客人。主人见了十分羡慕,回乡后闭门谢客,不再过问世事。恰好邻居左边有一块空地,朋友替他买下,于是开辟为菜畦。有空闲时便亲自劳作,稍有成效后,就命小童完成其余工程。园中春夏秋三季的蔬菜,没有一种不种,作为日常饭食,味道实在鲜美。将来还应当命小儿和孙子在读经之余进入园中劳动,学习勤劳,或许也是继承前人抱瓮灌园、运砖劳作的遗意。六岁、三十岁,篱笆下的日子渐渐少了,或许归魂也有归来的日期啊,还可以使我们两位老人得到安慰。我们家的祖坟啊,在前桥村。借伯姊之故开辟一块地啊,靠近外祖家的墓门。只要子孙贤能啊,就不必指望封土植树。只有三棵松树和五株梅花啊,母亲也许会使它们在半途枯死。右为《叠港种梅图》第十六。我在伊犁时,在浑河左侧置办了一块地,已经托付给一同戍守的朋友张太守凤枝、韦大令佩金。将来突然死去,就把我葬在那里,大概是考虑到罪过太重,不能归葬故乡。如今既然蒙恩获释归来,那么死后附葬在祖先坟地旁,已经没有疑义。稍有空闲,应当在附近选择一块空地,种五株梅树、几株松树,作为将来退居休息的地方。大湾桥的水流到我家墓前,要曲折好几道,层层山冈和重重港汊把它隔开,极有平旷幽远的情致。人生寄居世间,死后归于地下,又能在地下随从先人,这正是所谓魂魄也应当以此为乐。此图不画人物,只有三棵松树、五株梅花、层层山冈和重重港汊,境界极为寥落寂静;主人或许已经先在地下安息了。大概平生之事在这幅图中便结束了,所以把它作为最后一幅。《琴高溪夜游记》大河长流不回,并不一定归入大海,然而潜藏的鱼却避开它;高耸的山岭没有尽头,也不一定连接天空,然而疾飞的鸟却避开它。难道鱼鸟也害怕天地的高深吗?不是这样。山势曲折地向上,飞鸟就会在山顶筑巢;水流曲折缓慢地前行,游鱼就会聚集其中。宣州的山水,大概都属于曲折向上、迂回前行的吧?唯独琴高溪和琴高岭不是这样:山峰拔地而起,却没有立即达到千仞高,而是盘旋如螺,好像可以登上去;水流奔赴山壑,却不到十寻便俯曲如蛤,仿佛可以拾取。这难道是幽隐之境以外的居所、动植物聚集的深奥之地吗?主人壬戌年七月再次经过这条溪,太阳西斜还没有离开,炎热之气反而更盛,便和同伴带着竹席、拿着坐具,在桥阴下休息。恰好有客人来向主人求字,带着精笔好墨、甘美的水和苦茶来到。主人也拿出姑溪的菱角、洞庭的莼菜来佐食。桥宽十步,长达半里;青峰四面环绕,白石有千级。主人和客人占据桥的一半,其余地方留给行人,奔驰的驿骑也各走各的,并不相互妨碍。轻尘已经散尽,矮几慢慢摆好,大家一起拿笔构思,挥笔振纸。归鸟结队飞回,窥看我们苦苦吟咏;一对潜鱼跃出水面,喷溅着剩余的墨汁。不久,红日落入山岭,凉风从树林中吹出。客人引导主人再次登上隐雨岩,经过垂竿径。石洞半开,凝神望去,里面有光。藤床倾斜倒置,幽暗中静坐而自得。沿着那幽深遥远之处前行,试一试筷子般的竹杖是否轻捷有力。喜爱这里清凉洁净的泉水,用它洗去肌肤上的尘垢。残更将尽,客人离去,主人也没有回到旅舍。仰望北斗星,牵引着下弦月。走了十里,天才渐渐接近黎明。回头看先前所在的地方,烟雾笼罩,才隔半粒黍米那么近,却几乎疑心已经是两个世界。然而五色露水仍沾湿了苎麻衣服,一弯云彩还停留在竹笠上。这未尝不是琴溪旵山所赐予的收获。七月二十六日天将明时出发,作此记。

〇自下洋川取道由九华山记壬戌八月,自下洋川将游九华。梯峰砺川,蹈险跖暗,凡百有六十里,甫至山麓。过岭四九,峰三折轲,冲榧岭,越水三洋河、麻川、舒溪、洋河合于麻川,麻川合于舒溪。下不十里,石溜滩险,卽青弋江也。穿县三:太平、石埭、靑阳,均不及城郭,或远至半程,或近在百步。时瞰闾井,轻烟间之,遐瞻浮图、飞瀑,又隔途次望名山二:黄山则天都、莲蕚近接睂睫,陵阳则洪岭、旋溪不越肩背。又沿路可观览者:莲心之亭、石柱之湾、乌林之社、黄华之岑、金光台、笠洞尽穴胁舒姑、黄寉波悉鉴心。初七日,宿汪王岑。月方上弦,天若覆笠,候虫入枕,蝙蝠拂衾,鹅鸭上楼,牛羊下穴。数寐数起,猝不能卧。披雾入岭,追云过桥,依乎杉樠,饭止梨栗。日未昃,已至南阳湾。楼台破空,厓壑顿远。是夕初八,宿陈氏湛淸园。主人明经蔚他出,其弟为呼网师捕此溪鲫、山笋裂径、秋菱溢池。烹鸣旦之鸡,泷隔宿之酒。子弟聚立多于鳬鸥,房廊散空尽逼星斗。飞雨适至,烦襟顿除,休乎北窗,惬此淸梦。翊日,笋舆竹簏已布门外。自屋后上岭,复四十里,乃抵所届。陈氏子弟之隽者二人偕行,度涧越壑,能言其名。蹑履撰杖,过惬所望。石屋木拄,危桥蔓支,舍舆而行。憇一陟两回,皇峰巓屏息,树杪飮泉一瓯。未抵雨汗,休磴百级,才平喘声。径逾精庐远迹,危囐山僧出迎,忽讶素识。披藓读碣,则壬辰年石刻在焉。是夕初九,宿舍身厓之东牖。霖雹怒飞,松栎杂响,雷斧劈牖,云光闪窗。披衾惊寒,穴窦望曙,逼残漏,冒宿雾。复与二生拉一老衲,寻所为转磨之峰、摩空之岭。木兽猛而若蛰,云峰奇而欲飞。时缒幽深,时漏光影,葢半日始徧歴焉。洞外独支房廊,别一天地。足力旣乏,凝神久之,仍臻来途。复饭故处,始悉呼傔从下岭。时主人已自江北回,余少日同学也,来迎山舆。笑辟水榭,盘罗川陆,话匝今昔。又命少子塾犹子壤执经于余,卽偕行之二生也。天曙,别取道陵阳鎭,以避柯冲之险。过沙涧,复饭于及门曹汝贤宅,乃回。是游也,往反共五日。上距壬辰年,偕诸同人随学使者大兴朱先生筠过此,信宿已,万一千一百七十余日。嗟乎!回眸未周,云已一世;申臂俄顷,先逾卅年。以至昭昭笑言,落落指顾,珠玉之气久幽于泉扃,云霞之光不升于天阙。葢前游十二人,墓木拱者已十有一,均未臻徂年,陨以半道。摩挲读碑,呜咽话旧者,仅后死之一人耳。以视栖涧之寉顶,仍未丹;蟠庭之松,葢初欲偃人之不能与植物动物等也。一至此哉!又怪乎山水显晦,各自有时。陵阳栖眞,神仙窟穴,今则磴道棘梗,厓谷晦雾。而梁陈以前舆地不纪,如九子峰者,金碧葢地,丹靑烛天。赤松不游,白足斯集。居者若联房之蜂,来者若赴垤之蚁。相隔数里,问有所谓仙人子明与弟子安者,已不能举其姓氏矣。不又重可叹哉!重可叹哉!道中及登山所歴之境,各系以赞,共十六篇,以贻明经及两生。乙川倒流,波卷白电,碍睂万竹,雾隐不见。石亭当空,樵径四义,山童辟门,晓日正华。右莲心亭赞。山旣百盘,溪亦百曲。山水旣穷,天浮惨绿。层岩叠嶂,厌客入井。晴阳穿空,时漏鸟影。《右石柱湾赞》万峰阴阴,突出古庙,褰裳入门。绿竹如笑,客梦正熟,秋虫上床。云光露影,意与之凉。右汪王岑赞。千步石峤下有怒溪,时长时落,倏无端倪。云嘘谷咽,石阨涧沮,老蛟窥人,或以月午。右《千尺峤赞》。中水、小水咸输大川,山漏白道,滩犇响泉,斜穿数县,直下百丈,四山弹琴,合此淸响。右舒姑泉赞。石上载石,危如累碁,黑白未判,仍思出奇。如古畸人,长剑左佩,雨零日炙,台笠破碎。右台笠洞赞。黄禽白雀,背负山雨,穿松北来,翅湿不举。陵欺谷压,赌势竸高。一风吹空,万木怒号。《右南阳湾赞》过桥飞电,正値天笑入门。棱棱奇石碍帽,新雨瞥下,鱼梭乱飞,意欲上树,藤为作梯。右《湛淸园赞》。古之陵阳,神仙所都。时移世易,竞筑浮图。灵踪沉埋,梵宇凌逼。我登经楼,东望太息。《右九华山赞》羣峰东倾,一径东突,下视佛楼,陷同蚁垤,万愁苍苍,葢此九野。摩挲石碣,行感逝者。右石舟厓赞(卽东岩)秋气集,谷鸣虫不骄,露白于月光,凝九霄。三更中,峰(谓天柱峰)霞采明灭,飞仙人来,燕此佳节。右《摩空岭赞》。截峰成佛,铲石制虎。一松千年,栽作木主。大石自转,枯僧不惊(谓磨盘峯)半黍出定,初疑耳鸣。右伏虎洞赞。履危无梯,怪蔓作索,缘邪瞥下,如石投壑;秋隼攫笠,飞瀑抟颡,神光骤离,骨节竞响。《右金光洞赞》

译《自下洋川取道由九华山记》壬戌年八月,从下洋川出发准备游九华山。攀登山峰,磨行于溪川,踩着险路踏过幽暗之处,共走了一百六十里,才到山脚。翻过四道山岭,山峰三次曲折,冲过榧岭,越过水三洋河、麻川、舒溪;洋河汇入麻川,麻川汇入舒溪。向下不到十里,经过石溜滩的险处,便是青弋江。穿过三个县:太平、石埭、青阳,都没有进入城郭,有时离城半程,有时近在百步之内。时时俯视村落,轻烟间隔其间;远远看见佛塔、飞瀑,又隔着道路望见两座名山:黄山的天都峰、莲花峰近得仿佛接触眉睫,陵阳的洪岭、旋溪也没有高过肩背。沿路还可以观览莲心亭、石柱湾、乌林社、黄华岑、金光台、笠洞,以及洞穴旁伸展的舒姑、全都清楚得像映在心中。初七日,住宿汪王岑。月亮刚上弦,天空像倒扣的斗笠,候虫钻入枕边,蝙蝠拂过被子,鹅鸭上楼,牛羊下洞。几次睡下又几次起来,突然不能再睡。披着雾进入山岭,追着云走过桥,依傍杉树和樠树,吃饭只吃梨和栗子。太阳还没有西斜,已经到了南阳湾。楼台冲破天空,山崖峡谷顿时显得遥远。当晚是初八,住宿陈氏湛清园。主人明经蔚外出,他的弟弟叫渔网师捕捉这条溪中的鲫鱼,又取山笋、劈开小路,采来满池的秋菱。煮清晨鸣叫的鸡,斟隔夜的酒。子弟聚集站立,比野鸭和海鸥还多;房屋廊道空旷,几乎逼近星斗。恰好飞雨到来,烦闷的胸襟顿时消除;在北窗下休息,享受这清美的梦境。第二天,竹舆和竹篓已经摆在门外。从屋后登岭,再走四十里,才到达目的地。陈氏子弟中才俊的两人同行,经过山涧越过峡谷,还能说出各处的名称。穿鞋拄杖行走,超过了原先的期望。石屋以木头支撑,危桥靠藤蔓支撑,便舍弃竹舆步行。每登高一段便休息,两次回望,到了皇峰顶便屏住呼吸,在树梢上饮一瓯泉水。还没到目的地就已汗流浃背,休息在百级石阶上,喘息声才稍稍平复。小路越过精舍,远离人迹;高险的山巅上,山僧出来迎接,忽然惊讶于曾经相识。剥开苔藓读石碑,发现壬辰年的石刻还在那里。当晚是初九,住宿舍身厓东边的窗下。连绵的冰雹猛烈飞打,松树栎树发出杂乱声响,雷电像斧头劈向窗户,云光在窗上闪烁。披着被子惊觉寒冷,从洞穴中望着天亮,迫近残更,冒着夜宿的雾气出发。又与两位年轻人拉着一位老和尚,寻找所谓转磨峰、摩空岭。木石形如猛兽,仿佛蛰伏;云中山峰奇特,像要飞起。有时沿着幽深处下垂,有时从缝隙中漏出光影,大概走了半天才全部游历一遍。洞外只有一间孤立的房廊,仿佛另有一个天地。脚力已经疲乏,凝神观望很久,仍然回到来时的道路。又在原来的地方吃饭,这才把随从全部叫来下山。当时主人已经从江北回来,是我年轻时的同学,前来迎接山轿。他笑着打开水榭,摆设罗列江河山川的食物,谈论从前和现在。又命小儿和塾师的侄子拿着经书向我求教,正是同行的那两个年轻人。天亮后,告别并改道经过陵阳镇,以避开柯冲的险路。经过沙涧,又在到门曹汝贤家吃饭,这才返回。这次游览往返共五天。上距壬辰年,曾和各位同行者随学使大兴朱先生筠经过这里并住了两夜,已经一万一千一百七十多天。唉!回头看还不到一周,云烟已经像隔了一世;伸臂之间不过片刻,先后却已经超过三十年。直到当年清楚的笑语、疏落的指点,如珠玉般的神采都已久久幽闭于黄泉之门,云霞般的光彩也不再升入天宫。此前同游的十二人,坟上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的有十一人,他们都还没有活到应有的年岁,便半途陨落。抚摸石碑读碑文,呜咽着谈论旧事的,只剩下我这个最后死去的人了。相比那栖息在涧边的鹤,头顶仍未变红;盘绕庭院的松树,大概才刚想要倒伏。难道人与草木禽兽竟不能相同吗?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又令人惊异的是,山水显现或隐没,各自都有时机。陵阳的栖真山,是神仙居住的洞府,如今却山道荆棘丛生,山崖峡谷隐没在昏暗的雾气中。而梁、陈以前的舆地书并没有记载它;像九子峰这样的地方,金光碧色铺满大地,丹青之色照亮天空。赤松子没有来游,白足和尚却在这里聚集。居住的人像连房的蜂,来往的人像奔向蚁穴的蚂蚁。相隔几里,询问传说中的仙人子明和弟子安,已经没有人能说出他们的姓氏了。难道不更加令人叹息吗!更加令人叹息啊!沿途以及登山时所经历的景物,各自配以赞文,共十六篇,留赠给明经和两位年轻人。乙川倒流,波浪卷起白色闪电;遮蔽眉眼的万竿竹子,被雾气隐藏而看不见。石亭凌空,樵夫小径分成四岔;山童打开门,清晨的太阳正灿烂。右为《莲心亭赞》。山路已经百转,溪水也百曲。山水走到尽头,浮在天空的只有惨淡的青绿色。层层岩石、重重山岭,使客人像陷入井中。晴日穿过天空,不时漏下鸟影。右为《石柱湾赞》。群峰阴沉沉地环绕,古老的庙宇突出其间;提起衣裳走进门去。绿竹像在含笑,客人的梦正酣,秋虫却爬上床来。云光和露影带来清凉的心意。右为《汪王岑赞》。千步石桥下有暴怒的溪水,时而上涨,时而落下,突然之间没有一点征兆。云气在谷中吐息,山石使涧流受阻,老蛟窥视行人,有时正值月亮当空。右为《千尺峤赞》。中水、小水都汇入大川,山间漏出一条白色水道;险滩奔涌,泉声轰鸣,斜穿数县,直落百丈;四面山岭仿佛在弹琴,共同奏出这清越的声响。右为《舒姑泉赞》。石头上又承载着石头,危险得像堆叠的棋子;黑白尚未分明,却还在想着出奇制胜。像古代的奇士,左边佩着长剑;雨水淋,烈日晒,斗笠已经破碎。右为《台笠洞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日〕 黄鸟和白雀背负着山雨,从北面穿过松林飞来,翅膀湿了,无法抬起。山陵压迫山谷,竞相争高。一阵风吹过天空,万木愤怒地号叫。右为《南阳湾赞》。过桥时电光飞闪,正好遇上天色放晴,仿佛上天含笑迎入门中。棱角突出的奇石挡住帽子,新下的雨忽然落下,鱼儿像梭子一样乱飞,仿佛想跃上树去,藤蔓便替它们做成梯子。右为《湛清园赞》。古代的陵阳,是神仙聚居的地方。时光变迁、世道更替,人们竞相建造佛塔。神灵的踪迹沉埋地下,梵宇高高压迫山林。我登上经楼,向东远望,长长叹息。右为《九华山赞》。群峰向东倾斜,一条小路猛然向东突伸;俯视佛楼,陷落得像蚂蚁土堆;苍茫的万重愁绪,大概充塞了这九方大地。抚摸石碑,行走间感伤逝去的人。右为《石舟厓赞》,即东岩。秋气聚集,山谷回响,秋虫也不再喧闹;露水比月光还白,凝结在九重天空。三更之中,山峰(指天柱峰)的霞光明灭不定,飞来的仙人正好赶来,共享这美好的时节。右为《摩空岭赞》。截断山峰塑成佛像,铲平石头制成伏虎形。一棵松树有千年寿命,栽下便作为木主。大石自行转动,枯坐的僧人也不惊动(指磨盘峰)。刚从短暂的入定中醒来,起初还怀疑是耳朵在鸣响。右为《伏虎洞赞》。脚踏危处却没有阶梯,奇怪的藤蔓便成了绳索;沿着斜坡忽然下落,如同石头投入深谷。秋鹰抓走斗笠,飞瀑拍打额头;神采突然离散,骨节竞相发出声响。右为《金光洞赞》。

千盘升天,势不获仰;飞泉襮松,反岀云上。岭仅三折,人经数休。林鸦笑客,多端逗留。右三折岭赞。黄葵离离,布满一谷。斜晖恋之,不忍西落。白龙升天,陵阳不还。岩扃窅然,頺光若山。右《陵阳峪赞》。雷欲劈树,不知有人;电母入谷,如搜惊魂。两厓出泉,陡落万丈;几叶竹舟,浮来天上。《右九峰岭赞》

〇黄山浴朱砂泉记

余授经洋川,距黄山七十里而近,欲续旧游者屡矣。频待良友不至,八月杪,余适有抑搔之疾,昕夕不宁,因决意徃焉。携两门生、一仆,由云岭西南行,蓬颗蔽路,愁霖积涂。日入甫届汤口,又曛黑,行五里抵紫云葊。葊据汤泉上,百步住,凡三日,夕计七浴于汤泉,而所患若失,人皆异焉。葢温泉有三种,曰朱砂,曰矾石,曰硫磺。磺矾皆能捐夙痾、除积垢,而气实酷烈,久之不能堪也。惟朱砂性温而和,凉暖适中,浴之久可以浚神明而益年寿。然世苦不多遘,非地近而与山水有夙缘者,或毕世不一値焉。余得三渉于此,幸也。至浴之候,或以曙朝,或以子夜。云埋去迹,谷断来辙,众响尽歇,池光自明。于是淸气溢涧,温香岀谷,芬凝髪肤,砂沁肌骨,相与涵濡久之,心志愈定,则神光屡回。此则蝉蜕之境,证而益明,羽化之期,乐无逾此。洵灵区之秘蕴,延景之上药也。屡浴之后,神淸体疲,不复更能远陟。又念天都、莲蕚奇险之处,昔已毕歴,因与门生北歴紫峰之麓,南瞻白龙之潭,访药垆、药灶遗迹,并西眺飞瀑涧,半道寻狎浪阁故址,均不出五里以外,卽返屐焉。实则今昔旣殊,勤惰顿异,岭云瞰客,吊此衰容;山颷荡林,扫彼陈迹。人殊曩时之胜侣,仆亦乏徃者之逸兴焉。及回憇所为紫云葊,则亦茅斋平而复移,石屋倾而屡筑,砌藓增绿,林花减红。窥林之虎,深夜仍来;饮涧之猿,旧时已徙。均无复昔时之境也。门生吕培、谭正治二人,各得诗十数篇,而余仅缀赞四首,聊以纪事云。时壬戌九月初四日也。

地之宝,龙所守。浴者亵,湮厥窦(乾隆二年,江北饥,逃荒男女麏至,杂浴于池。未几,大雷雨数日,卽失池所在。后有定僧居池上,日祷于神,至七年,池水复岀)僧有道,泉复归。云靑红池上,垂西汤岭,东汤口。饮泉人无下寿。右朱砂泉赞。

紫云葊无鼓钟,风水石声,成宫泉弯环,岭壁立,夏堪浴,冬可蛰,禅志定,梦亦无,气淸明,天所都(葊背卽天都峯)右《紫云葊赞》。

石何奇?长半里。飞涛来,石或起涛光。靑潭气,黑云漫漫。雨工宅霆为索,雷为鞭,呼龙起雨。大田(是年夏秋徽宁数府皆苦旱)右《呼龙室赞》。

云门开,日正昼,雨霏霏,讶天漏泉,腹断,石胁摧,迤东峰,势益危,瀑四飞,厓半凿,头正仰,樵斧落。右飞瀑厓赞(俗名珍珠挂帘)

更生斋文乙集卷第三。阳湖洪亮吉着。

〇金秀才学莲三李斋诗序

夫伤心之士,吾知之矣。于四序为秋,于六时为夜。为西日之光,为下弦之月;为零雨,为飘风;为启明之星,为先集之霰。皆先事而生戚绪,转境而郁悲怀。危苦之语,出于丰腴;蕉萃之情,根于髫龀。乌乎!沉湘投汨之后,代不乏人。于宋得一人焉,曰鲍参军照;于梁得一人焉,曰江光禄淹;北周得一人焉,曰庾开府信;唐得二人焉,曰李协律长吉,韦常侍庄。虽显晦不同,通塞异致,其情一也。若吾友金生学莲者,以功名之士期之,而渺尔不顾;以承明著作之才望之,亦夷然不屑。惟以伤心之士目之,而翩尔来斯,啜其泣矣。嗟乎!是岂所望于生者哉?而生若舍此,卽无所位置。其故亦可得言焉。生饶于才,而富于情。甫当弱冠之年,两抱中闺之戚。定主簿之情,先伤瘵疾;就樊姫之馆,已染沉疴。屡悼童乌,仍伤金雀。永朝兮,永夕,衔恨无穷。九地而九天,埋愁何所遂?使霞晨月午,露晩星初,花亦寓愁,草皆衔怨。精卫有未填之海,蜀鹃无可望之乡。驾言出游,愁思之岭,千折挂席以往,惶恐之滩,百重忧能伤人事,可知矣。故其所为诗,类皆黯尔销魂,凄其动魄,沉忧入骨,无可瘦之腰,淸泪盈眸,多欲弹之血。言其格,则晨风离黍无其悲也,飞蓬杲日无其怨也,白云黄竹无其淸也,锦衾角枕无其艶也。境地若此,又何三李之足言乎?乌乎!嗁红万古,化碧三年。我倘知君,谁曾解此?觅忘忧之草,庶永今生;续伤心之铭,用为兹序云尔。

译盘旋千转而升入天空,山势高陡得无法仰望;飞泉披挂在松树上,反而从云层上方流出。山岭只有三次转折,人却要经过数次休息。林中的乌鸦嘲笑客人,百般引诱他停留。右为《三折岭赞》。黄葵繁茂,铺满山谷。斜阳留恋着它,不忍西沉。白龙升上天空,陵阳山却不肯回来。岩洞幽深,衰败的阳光仿佛一座山。这是《陵阳峪赞》。雷声仿佛要劈开树木,却不知道这里有人;电母进入山谷,像是在搜寻受惊的魂魄。两岸泉水涌出,陡然落下万丈;几叶竹筏漂来,仿佛从天上而降。这是《九峰岭赞》。黄山浴朱砂泉记 我在洋川教授经书,那里距离黄山七十里左右,想要重续旧日游踪已经多次了。频频等待好友却没有来,八月末,我正好患有烦躁搔痒的疾病,早晚不得安宁,于是决定前往。带着两个门生和一个仆人,从云岭向西南行进,蓬草遮蔽道路,连绵阴雨使道路泥泞。太阳落山时才到汤口,天又很快黑了,走了五里抵达紫云庵。庵建在汤泉上方,距离泉水一百步,我住了三天,每晚计算起来在汤泉中洗浴七次,所患疾病竟像消失了一样,人人都感到奇异。温泉大致有三种,叫朱砂、矾石、硫磺。硫磺泉和矾石泉都能消除旧病、去除积垢,但气味实在猛烈,时间一久便不能忍受。只有朱砂泉性质温和,冷热适中,长久洗浴可以疏通精神、增益年寿。然而世间苦于这种泉水并不多见,若不是住得近并且同山水早有缘分,有的人一生也未必能遇到一次。我能三次来到这里,实在幸运。至于洗浴的时刻,有时在黎明,有时在半夜。云雾遮没去路,山谷隔断来踪,众声全都停息,池水自有光明。这时清气充满山涧,温暖的香气从谷中散出,芬芳凝聚在头发和肌肤上,朱砂之气渗入筋骨;大家一起在水中浸润很久,心志更加安定,神采也屡屡恢复。这正是脱胎换骨的境界,亲自验证后更加明白;羽化成仙的时刻,再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了。这确实是神灵之地所蕴藏的秘密,是延年益寿的上等药物。多次洗浴之后,精神清爽而身体疲倦,不能再远行攀登。我又想到天都峰、莲蕚峰那些奇险之处,从前已经全部游历过了,于是和门生向北走到紫峰山麓,向南眺望白龙潭,寻访药垆、药灶的遗迹,又向西眺望飞瀑涧,走到半路寻找狎浪阁的旧址,这些地方都没有超过五里,随即返回。实际上今昔已经不同,勤惰也顿然有异;山岭上的云俯视着游人,仿佛在凭吊我这副衰老的形貌;山风吹荡树林,扫除了那些旧日遗迹。同行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胜侣,我也缺少往日的闲适兴致了。等回到先前称作紫云庵的住处,才发现茅斋已经倒平并重新迁建,石屋倾塌后又多次修筑,台阶上的苔藓更加碧绿,林中的花朵却减少了红色。窥视树林的老虎,深夜仍然来到;饮用山涧水的猿猴,却早已迁走。这里全都不再是从前的景象了。门生吕培、谭正治二人各自得到诗十几篇,而我只写了四首赞语,姑且用来记事罢了。时为壬戌九月初四日。大地的珍宝,由龙守护。洗浴的人亵渎它,泉眼便被淹没(乾隆二年,江北发生饥荒,逃荒的男女成群来到这里,混杂着在池中洗浴。不久,接连数日雷雨大作,池水所在之处便消失了。后来有一位有道的僧人居住在池上,每天向神祈祷,到第七年,池水又重新涌出)。僧人有道,泉水便重新归来。青云环绕着池子,池在西汤岭下,东面通向汤口。饮用泉水的人没有短寿的。这是《朱砂泉赞》。紫云庵没有鼓钟,只有风声、水声、石声;泉水弯曲环绕,山岭高耸,夏天适合洗浴,冬天可以蛰居;禅心安定,连梦也没有;气息清明,是上天聚集之处(庵的后面就是天都峰)。这是《紫云庵赞》。石头有什么奇异之处?绵延半里。飞瀑奔来,有的石头仿佛升起了水涛的光芒。青潭水气上升,黑云漫漫。雨神把雷霆当作绳索,把雷声当作鞭子,呼唤神龙兴起雨水。大田受到灌溉(这一年夏秋,徽州、宁国等数府都苦于干旱)。这是《呼龙室赞》。云门打开,正值白昼,细雨纷纷,令人惊讶仿佛天上的泉水漏下;山腹断裂,石壁崩摧,向东延伸的山峰形势更加险危,瀑布四面飞落,山崖半像被凿开;抬头仰望,樵夫的斧头从头顶落下。这是《飞瀑崖赞》(俗名“珍珠挂帘”)。《更生斋文乙集》卷第三。阳湖洪亮吉著。《金秀才学莲三李斋诗序》对于内心悲伤的人,我是了解的。四时之中像秋天,六时之中像夜晚;像西斜的日光,像下弦的月亮;像零落的细雨,像飘荡的风;像启明星,像最先落下的霰雪。这些事物都在事情发生之前便产生忧戚的情绪,随着处境变化而郁结悲怀。危苦的言语,出自丰厚的才情;憔悴的感情,根植于童年。唉!自从沉湘投汨以来,各代都不缺少这样的人。宋代有一人,叫鲍参军照;梁代有一人,叫江光禄淹;北周有一人,叫庾开府信;唐代有两人,叫李协律长吉、韦常侍庄。他们显达或沉沦不同,通达或困顿各异,但感情是一样的。像我的朋友金学莲,本来应当以功名之士来期待他,他却渺然不顾;以承明著作之才来期望他,他也平然不屑。只有把他看作内心悲伤的人,他才欣然前来,抽泣着饮泣。唉!这难道是人们对他的期望吗?但他如果舍弃这一点,便没有可以安置自己的地方了。其缘故也可以说出来。他才华丰富,感情充沛。刚到弱冠年纪,就两次遭受闺中亲人的丧事。定主簿的情感,先因痨病而悲伤;到了樊姬的馆舍,又已经染上重病。屡次哀悼童乌,又不断为金雀悲伤。漫长的白天啊,漫长的夜晚,心中含恨无穷。即使埋入九地、升到九天,把忧愁埋在哪里才能了结?即使早晨霞光明丽、正午月色清冷、傍晚露水降下、刚刚升起星辰,花也寄托着忧愁,草也含带着怨恨。精卫还有没有填平的大海,蜀鹃没有可以遥望的故乡。驾车出游,登上愁思之岭;千回百折,挂帆而行;经过惶恐之滩,忧患百重,足以伤人,这一点可以想见。因此他所作的诗,大多黯然销魂,凄凉动魄,深沉的忧愁进入骨髓,仿佛没有什么能使腰身更加消瘦;清泪充满眼眶,几乎多到可以弹作鲜血。若说到诗的格调,《晨风》《离黍》也没有这样的悲哀,《飞蓬》《杲日》也没有这样的怨恨,《白云》《黄竹》也没有这样的清冷,《锦衾》《角枕》也没有这样的艳丽。处境既然如此,又哪里还足以谈论什么三李呢?唉!红花哭泣了万古,碧血化成了三年。假如我了解你,还有谁曾真正理解这一切?寻找忘忧草,希望借此度过今生;续写伤心的铭文,姑且用来作这篇序。

〇贞寿堂记

贞寿堂者,陆孝亷继辂奉母林太孺人娱老之室也。太孺人家本闽海,世传神系。胜衣之岁,于焉施衿。汝南出猎,蔚此周宗。泉丘幕庙,以祥孟氏。于时太夫人在堂,女君见背,腵栗之馈踵寝门而陈,苹蘩之采辟影堂而祀。于归之日,女君之子均已授室。秸鞠之咏,邦人以谣。晨风之操,伯奇罢作。自居中闺,卽董家政。如愿趋事,与紫姑均劳便了。立约偕长鬛,分役以迄。警昼主夜,露翼掉尾。凡在鸣吠,各就凖绳。冲和外施,严肃内秉。及大令罢归,素持亷声,并乏长物。文贝紫蛤,无海南之珍。纺床绩笥,有郁林之石。里门旣归,座客尝满。执经问字,辟牖已盈。束修之羊,执贽之鹜,尝溢轩栋。爰有隙地,遂营简园。列竹半亩,以供春盘。种鱼千头,曰备文燕。怪鸟之舌,俪于笙簧。轩禽之羽,洁比雪霰。客至不速,輙呼治具。一语之外,无他及焉。孺人酌量燥湿,平凖丰俭。山雌水母,珍极水陆。梁溪会稽酒,门吴越宴,本卜昼时而彻宵。生果数种,备醉客解酲。华灯十盘,与苍头夹侍。客号夜半,筵移月中。非时之需,不求已具。大令及客,乐可知矣。费之所从,不复问也。盖大令里居二十年,此乐一月辄数举焉。袁吉士枚与大令为同岁生,每诧大令家烹饪为吴中第一,职是故矣。服髽之后,一意敎子。时孝亷甫及毁齿,罄此薄产以延名师。宵供鱼飱,晨馈梁肉。十稔于兹,心力已瘁。孝亷遂以孤童郁为伟器,甫及壮岁卽升巍科。东方诸侯招作上客,北海太守呼为小友。鲍叔知我时而分金,林宗异人庶可拜母。太孺人顾而乐之。适春秋之序已七十矣,奉觞北堂,开宴东第。亮吉与孝亷两世交也,尝读后汉书范滂传。滂母云:「旣有令名,复求寿考。」今太孺人寿考若此,而孝亷复名满士林,以方古人过之远甚。今之记贞寿堂者,非仅以祝贤母,亦一为孝亷幸,一为孝亷朂也。

〇题襟馆记

题襟馆者,宾谷先生榷署中退食之地,亦公燕之所。其地也,踞四达之衢,半尘不入;处三江之会,百舫咸通。稍离听事之廨,别构精思之轩,仿汉上之名,据邗水之胜。奇石三面,回廊四周,高栋接乎层云,危垣隐于修竹。无须馆僮,有候门之鹤;不莳杂木,留扫厅之松。昼接宾友,夜染篇翰。盖官事之暇,无不居于此焉。维时海宇承平,名流軰出,由庚无塞,旁午不惊。以公事及揽胜至者,置郑荘之驿,盈孔融之坐。李合觇象,识西行之星;何公审音,聆南下之棹。夜半之客,宁惟逸甄;日中之期,不爽前范。以是西北之彦,东南之英,有不登先生是堂者,咸若有所缺云。先生亦爱养人材,倾意宾从,有周朗之逸朋,无敬容之残客。寒素麕至,视比于麟鸾;恢奇博收,爱同于彝鼎。执经之彦,多于三伏之星;临书之池,仿彼半规之月。分韵卽就,劈笺若飞。振邺都之声,贵洛下之纸。仕宦之地,有神仙之目焉。自癸丑以来,十年于兹。先生以政举尤异,当膺节旄。于是高斋宾僚,横舍弟子,恐盛事莫传,高会不再属。亮吉为之记。亮吉百里来游,三宿生恋,居山谢客,草木颇谙;泛海陶生,鸥鱼并识。兹不辞而为记者,亦以志贤人之集,上比景星,名篇之传,后成故实云尔。

译《贞寿堂记》贞寿堂,是陆孝廉继辂奉养老母林太孺人、供她安度晚年的居室。太孺人的家族本来出自闽海,世代传承神灵般的血统。到了能够穿衣的年纪,便在那里举行加笄礼。汝南出猎,成就了周代宗族的盛美;泉丘设幕祭庙,以祥瑞应验了孟氏。那时太夫人还在堂上,女主人已经去世,祭奠她的祭品接连摆到寝门,采集苹蘩在影堂中祭祀。出嫁那天,女主人的儿子们都已经娶妻。歌咏孝养父母的诗篇,乡人都传唱;《晨风》一类的哀思之歌,伯奇也停止歌唱。她居于内室之后,便主持家政。像如愿那样勤勉办事,与紫姑一样劳作便利。立下约定共同到老,分担事务直到终身;白天警戒,夜晚主管,像露水沾湿翅膀、鸟儿摇动尾巴一样勤劳。凡是家中鸡犬鸣叫,都各自遵守规矩。对外施行温和,对内秉持严肃。等到大令罢官归来,他一向以廉洁著称,也没有多余财物。没有海南珍宝般的文贝紫蛤,只有纺车、织笥以及郁林石。回到乡里以后,座上常常宾客满堂。开窗授经、询问文字,来求学的人已经挤满。学生送来的束修之羊、执贽之鸭,常常多得溢出轩窗。那里有一块空地,于是营建了一个简朴的园子。种竹半亩,用来供给春日蔬食;养鱼千条,说是为了准备文会宴饮。奇鸟的鸣声,可以和笙簧相配;高树上禽鸟的羽毛,洁白如雪霰。客人来了,即使没有事先约定,也总是立即叫人准备酒食。除了一句话之外,不再谈及别的事情。太孺人斟酌干湿,平衡丰俭。山鸡、水母等山珍水产,都是水陆珍品;梁溪、会稽的酒,以及吴越地方的宴席,本来只计划白天举行,却常常延续到深夜。又准备几种鲜果,供醉客醒酒。点起十盘华灯,让苍头夹侍左右。客人到了半夜,宴席便移到月光之中。不合时宜的需要,不必事先准备。大令和客人们的欢乐,也就可以想见了。花费从哪里来,不再追问。大令在乡里居住二十年,这样的欢乐每月总要举行数次。袁吉士枚与大令同年出生,每每惊叹大令家中的烹饪是吴中第一,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服丧期满以后,她一心教养儿子。当时孝廉刚刚换牙,她倾尽微薄家产延请名师。夜里供给鱼饭,早晨供给梁肉。这样过了十年,心力已经疲惫。孝廉终于由一个孤儿般的孩子成为伟器,刚到壮年便考取高等科第。东方的诸侯邀请他做上宾,北海太守称他为小友。像鲍叔牙了解管仲时分给他金钱,又像林宗认为贤者应当拜见其母。太孺人看着这一切,感到非常高兴。恰好她的年寿已经到了七十,孝廉便在北堂奉觞祝寿,在东第设宴。亮吉与孝廉是两代交情,我曾读《后汉书·范滂传》。范滂的母亲说:“既然已经有了美好的名声,又求得长寿。” 如今太孺人有这样的高寿,而孝廉又在士林中声名远播,比古人还要远远超过。现在为贞寿堂作记,不只是为了祝福贤母,也是为孝廉庆幸,并且勉励孝廉。《题襟馆记》题襟馆,是宾谷先生在榷署中退食休息的地方,也是举行公宴的场所。它坐落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交汇处,却没有半点尘土进入;处在三江汇合之地,百余船只都能通行。稍稍离开听事的官署,另建一座精致幽雅的轩馆,仿照汉水之上的名胜,凭借邗水的胜景。三面布置奇石,四周环绕回廊;高大的屋梁接近层云,高耸的墙垣隐没在修竹之间。不需要馆僮,因为有守门的鹤;不栽种杂树,只留下可以扫厅的松树。白天接待宾友,夜晚挥笔写作。大概在公务之余,没有不住在这里的。此时天下太平,名流接连出现,交通没有阻塞,往来不受惊扰。因公事或游览胜景而来的人,住处如郑庄之驿,座上宾客充满孔融之席。李合观察天象,能够辨识向西而行的星宿;何公审听声音,能够听见向南驶来的船桨声。半夜到来的客人,哪里只有逸民甄述;约定在正午相会,也没有违背前贤的规范。因此西北的才俊、东南的英杰,如果没有登上先生的这座厅堂,都觉得像有所缺憾。先生也爱护培育人才,尽心招待宾客随从;有周朗那样的旷达朋友,没有敬容那样的残客。贫寒之士成群而来,他把他们看得如麒麟鸾凤;奇伟博学之人广泛收纳,爱重他们如彝鼎重器。执经求学的人,多得像三伏天的星星;临池学书的人,仿佛面对半轮明月。分韵之后诗篇立即写成,撕开笺纸挥笔如飞。这里振扬邺都的文声,珍惜洛阳的纸张。做官之地,竟有如神仙所居。自癸丑年以来,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先生因为政绩被评为特别优异,应当接受节旄。于是高斋中的宾客僚属、横舍中的弟子,都担心这件盛事无人传述,这样的盛会也不会再有。亮吉因此作记。亮吉从百里之外来游,住了三夜便产生留恋;隐居山中谢绝宾客,对草木也颇为熟悉;泛舟海上如陶生一般,连鸥鸟游鱼也都认识。我这次不推辞而作记,也因为要记载贤人的聚会,把它比作景星;名篇流传之后,后来便会成为典故。

〇游天台山记

天台山者,山水淸深,灵奇栖止之所也。其径路逈殊,卉草亦别,霜霰异色,风霜态岐。山最幽者为琼台,沈埋沧溟,凌厯世宙,金碧之影见层霄之中,云霞之光衣九地之表。山花抽蓝,圆叶疑扇,林翼接翠,和声同琴。樵踪蛇纡,升降数十石脊,猱奋回皇半时。巗果润肺,作朝霞之红;灵泉淸心,漾夕涧之绿。双阙峙其前,絶壑振其表。霜同剥藓,偶印来踪;云与昔贤难停去影。登陟旣疲,久坐石屋,作华陀五禽戏,乃返。最奇者为石梁,长不计丈,狭仅盈咫。潜蛇窥而甲悚,飞鸟过而魄堕。余斋心旣空,往志益奋。靑苔十层,去履不啮;飞瀑万仞,来目未眩。遂休神于蓝桥,啸咏于碧涧。飞花积衣,重至盈寸;惊笋碍帽,长皆及寻。至鱼鳖啖其影而步不移,猨猱摄其神而坐不返。盖浑浑乎身世两忘焉。最高者为华顶,此山本斜侵东溟,高压南峤。乌兔重迭,交辉于其巅;鱼龙万千,出没乎其趾。于是山栖谷汲,餐松饵柏之士,无不萃焉。结茅以居者,至七十二所。类皆委形神于土木,冀寿命于金石者也。灵雨界山,春霰迷谷。余与淸凉僧振屧欲往,笠飘于上,衣裂于下。隔岁槲叶横来吓人,经时飓风险欲飞。客土人云,海雾至重,卽上亦无所覩也。重以松桧拔地,振龙鸾之唫;尘霾蔽天,现蛟蜧之影。凛然瑟然,半道乃返。距顶尙百步耳。最丽者为赤城,水复注水,云头已穿,山仍戴山。日脚亦碍,途经百盘,望乃咫尺。施丹埤堄之上,焕采乾坤之中。晴日堕而转红,冻雨洗而逾赤。游客十憩方臻松扄,巢禽百飞乃届石窦。一墖冠斗,双桥冐虹。绛蕚万树,疑飞仙之饭桃;元宫一区,云化人之委蜕。心神澄澈,视听凝一,而游遂止于此矣。凡居山者五日耳,疲于听而鸿蒙之响万劫不停,目倦于观而惝恍之形六时屡变,手劳于笺记而腕不欲休,心瘁于描摩而兴不可遏,遂至揭藏。经之纸竞写,纪游坐团蕉之僧,愿传诗诀,亦可谓方外之胜游,尘表之竒福矣。凡宿淸凉寺、方广寺、桐柏宫者各一夕,雨阻国淸寺者二夕。所厯者为腾空岭、万年岭、寒风岭、桐柏南峯北峯赤城上寺、坡下寺、坡,共得诗三十首。时嘉庆十年二月十一日也。

译《游天台山记》天台山是山水清幽深邃、灵异奇景栖息的地方。它的道路格外迥异,花草也各不相同;霜雪呈现不同的颜色,风霜的姿态也千差万别。山中最幽深的地方是琼台,沉埋在沧海之中,凌越世代岁月;金碧的光影映现在高天之间,云霞的光彩覆盖着大地。山花抽出蓝色,圆叶像扇子;树林两侧相接成翠色,和谐的声音如同琴声。樵夫留下的踪迹曲折如蛇,升降要经过几十道石脊;猿猴奋力攀援、回旋惊惶,约有半个时辰。山中果实滋润肺腑,呈现朝霞般的红色;灵泉清澈心神,在傍晚的山涧中荡漾着绿色。两座宫阙般的山峰耸立在前,绝深的山谷在外侧震荡。霜色与剥落的苔藓相同,偶尔留下来人的足迹;云却像从前的贤人一样,无法停留它离去的身影。登山疲倦后,便在石屋中坐了很久,做华陀的五禽戏,然后返回。最奇异的是石梁,长得无法计算,宽度仅仅一咫有余。潜伏的蛇窥视着便使人甲胄般的皮肤发紧,飞鸟经过也使人魂魄坠落。我静心清除杂念后,先前的志向更加振奋。青苔有十层厚,鞋底踩上去也不陷;飞瀑落差万仞,直视它双眼也不眩晕。于是我在蓝桥休息精神,在碧涧吟啸歌咏。飞花堆积在衣服上,厚得超过一寸;惊动的竹笋妨碍帽子,长的都达到寻长。甚至鱼儿和甲鱼吞食水中的倒影,脚步也不移动;猿猴摄取人的精神,坐在那里也不肯返回。大概已经完全忘却了自身和尘世。最高处是华顶,这座山本来斜斜地侵入东海,高高压在南方山岭之上。太阳和月亮重叠,交相辉映在山顶;成千上万的鱼龙在山脚出没。于是那些栖居山林、汲取谷水、以松子柏实为食的人,没有不聚集到这里的。结茅而居的地方,达到七十二处。他们大多把身心寄托给土木,企求像金石一样长寿。灵雨横跨山岭,春日霰雪迷蒙山谷。我和清凉寺的僧人振动鞋履想要前往,帽子被吹到上面,衣服在下面裂开。隔年的槲树叶横飞而来使人惊吓,持续的飓风几乎要把人吹走。当地人说,海雾极重,即使登上去也什么都看不见。又加上松树桧树拔地而起,发出龙鸾般的鸣声;尘霾遮蔽天空,显现出蛟龙螭蜧的影子。气氛凛冽而瑟缩,走到半路只好返回,距离山顶还不到一百步。最美丽的是赤城山:水流层层注入水中,云头已经穿过,山上仍然叠着山;连日光都受阻,途经百余盘曲,望着虽近在咫尺,却难以到达。在红色城墙般的山崖上施加丹色,天地之间光彩焕发。晴日西沉时山色转红,冻雨洗过后更加赤红。游客休息十次才抵达松门,巢中的鸟飞出百次才到石洞。一座塔高耸入斗,两座桥横跨如虹;万树绛红的花朵,仿佛飞仙所食的蟠桃;一座玄妙宫观,仿佛云中仙人留下的蜕形。心神澄澈,视听凝聚为一,游览便在这里停止了。总共住在山中五天而已,耳朵疲于听闻,但鸿蒙般的声响万劫不停;眼睛倦于观看,而恍惚的形态在一昼夜六时中不断变化;手因写游记而劳累,手腕却不愿停止;心因描摹景物而疲惫,兴致却无法遏止,于是终于揭开收藏。经书用的纸张争相传抄,记录游踪的僧人坐在团蕉叶上,也希望传授作诗的诀窍;这真可以说是出家人最美好的游历、尘世之外的奇异福分了。住在清凉寺、方广寺、桐柏宫各一夜,被雨阻在国清寺两夜。所经过的地方有腾空岭、万年岭、寒风岭、桐柏南峰、北峰、赤城上寺、坡下寺、坡,共写得诗三十首。时为嘉庆十年二月十一日。

〇游庐山记

出九江府南门,行十五里,至新桥塘。霜花已零,湖水尙涨。又十五里,抵东林寺。树杂绛紫,畦分靑绿。峭云盘鹘,零霰埋雅。水声琮琤,人境凄瑟。寺殿圯已久,仅存虎溪桥。三笑堂旧址,有二断碑卧道。则元至正中重刻唐开元二年李邕碑记,及元至元中虞集所撰寺碑也。堂基丈寛碑石寸裂。云去不停,客来难驻。呙西林寺,始饭靑浮七层,黑压半岭。所谓香炉峰、翻经台及东晋旧塔也。日甫过中,渡虎溪,沿山行。林禽若梭,水碓如织。十里度石门涧,抵报国禅林。宿僧名去凡,畧有元解本能仁寺方丈退闲者也。小憩,复陟山后钵盂峯。峯有数巨石,径七八丈,狞狰拒客,厯落笑人。积势欲頺,支以弱木。漏下返寺,堂敞延月,窻虚受风。淸梦未沈,曙光已彻。去凡僧欲从至天池,千磴百回,五里九折。过白云亭、甘露亭诸遗址,瞰北峯九竒庵,俨嵌眉睫。大砂磊砢,细石琐碎,间以飞瀑,无时无声。舍舆而步,过半天峡,径益险涩。峯峯倒垂,石石悉立巗。号试心洞,才驻足,复入一石门。门刻庐山高三字,明王守仁所署也。益厯九十一盘至峯顶,有平地半亩,为披霞亭故址。仍高低百余步至天池寺旧峯顶寺也。入寺先俯天池,朝暾上树,残月在潭。林花雪花竞门开落。寺西数武为庐山神享殿,外突岀一坡为文殊台,稍高为聚仙亭,旧所云凌虚台矣。饭后由寺北约行三里许,至佛手巗。掌纹蠃旋,爪削犀利。巗泉从石窦中岀岭指九天泉,蟠九地,洵竒景矣。由寺后西北寻访仙亭、游仙石故址,出壑森峭,沈云郁兴。其阳则春花成团,其阴则冰柱垂尺。凉暄分于一谷,寒暑变于俄顷者焉。小憩,复上岭至白鹿升仙台,与去凡僧揖别。肩舆复东上一岭,峻折一二里,甫至地坪,卽赮封寺门外也。别逶迤上一岭,较前益陡。岭半已汹汹作声,卽黄龙涧。自此至黄龙寺一里许。皆行深树中,空翠沁骨,寒风袭肌,低行坎埳,恍隔人世。寺门甫开,山势乍拓。门上卽藏经楼五间,正面西日,以境地幽旷,爰下榻焉。金轮森转,玉宇严凝,非复人境矣。树皆娑罗,高岀山顶者尙数百尺,山僧云祖师自西域携种来,非所详矣。入夜竒冷,寺僧烧松明彻旦,始得就枕。五鼓起饭,数盂迎日东上。寺僧以竹笕接泉,长至五里,泉响旣断,峯形转高。厯金竹坪五里,陟上霄峯,跖含鄱岭,岭势直下,肩舆几殆。又十里,径三峡涧入栖贤寺,山谷中红紫眩目,波涛耸耳。憇方丈饭,又厯登影堂、舍利阁,空旷之致与巢禽共分,幽深之景随潭鲤浮出。沿涧百步至普门桥旁,卽普门庵,山与涧深谷同云转。十五里至万杉寺,寺僧引至寺后观卧石,上龙虎岚庆四帚书旁注槐京包一行,僧指为宋包孝肃,非也。又二里至秀峯寺,旧名开先,卽诣黄龙潭观千尺瀑布,宇宙之观至斯而极,台荡之胜曽何足竒。卧以代坐,昼遂至暝。石上前明迄本朝人题字极多,半皆俚鄙,半复漫灭,惟正德八年李梦阳题名尙可察识。夕卽止宿七佛楼下,晨仍坚坐潭侧,久乃岀寺。循金轮峯趾行空翠中,十里抵归宗寺,则金轮峯乃寺后鎭山也。方丈僧复导至晋右军将军王羲之故宅,前有墨池,池侧南壁嵌宗鉴堂石刻,自宋黄庭坚至明董其昌共十数家,并尙完好。饭后至寺北五里访玉帘泉,泉亦出山顶,与开先瀑布同,觉微瘦耳。峯同玉烛吐焰,及天水漾珠玑,流影匝地。从官道至南康十五里,星子县令广西周君吉士已遣人远迓,遂入城憩一行馆。周君为甲寅举人,来谒久谈乃去。夜将半,南康太守霍丘窦君国华垂访,知已卧乃去。翼晨复来,余已欲出城,涂次相値,立谈一晌,始知太守乃庚子北闱同岁生也。十五里径回流山至白鹿洞书院,周君已候道左,相与登洞前。眺石桥,飞瀑,诸生在院者亦鹄立相迓,并闻私语云:“苏内翰去,洪内翰来,不知可相敌否?”诸生大半皆丰城人也。遂升讲堂,并谒礼殿,夫子曁七十二贤均有塑像,盖仿曲阜孔庙所作。文翁西蜀,壁绘圣贤;李渤中唐,室陈俎豆。盖山惟此一隅,不为佛刹所占云。饭罢,与周君及诸生别八里,至土楼,又三十里,至吴障岭。圆月已上,团蕉可栖,觉籧篨之席,华筦无其安;虀盐之餐,牲牢逊其洁矣。未曙,卽度岭,回身与匡君揖别,二十二里至八里坡,始出山。是日云气阴翳,日出复没。又八里至九江城。前后计游六日,若文殊台之峭,佛手厓之竒,黄龙寺之古树,开先寺之瀑布,则又庐山之四絶也。所未遵者,亦黄厓及三叠泉与苏文忠等耳。共得诗二十六首。嘉庆十年十月望日。

译《游庐山记》从九江府南门出发,走十五里到新桥塘。霜花已经凋零,湖水还在上涨。又走十五里,抵达东林寺。树木间杂着绛红和紫色,田畦分布着青色和绿色。峭壁上的云盘绕着鹘鸟,零落的霰雪埋没着鸦鸟。水声琮琮琤琤,人间景象凄清寂寥。寺殿毁坏已久,只剩下虎溪桥。三笑堂的旧址上,有两块断碑横卧在道路旁,那是元至正年间重刻的唐开元二年李邕碑记,以及元至元年间虞集撰写的寺碑。堂基有一丈宽,碑石已经裂成碎片。云不停地飘去,来客难以停留。向西经过西林寺,开始看到青色的七层浮屠,黑压压地占据半山;这就是所谓香炉峰、翻经台以及东晋旧塔。太阳刚过中天,渡过虎溪,沿山而行。林中鸟儿像梭子一样穿行,水碓像织机一样不停。走十里越过石门涧,抵达报国禅林。留宿的僧人名叫去凡,略有元代解本、能仁寺方丈退居闲居者的风范。稍作休息,又登上山后的钵盂峰。峰上有几块巨石,直径七八丈,狰狞地拒绝游人,错落着嘲笑来者。石势积压欲倒,只用弱木支撑。漏下时返回寺中,厅堂宽敞迎接月色,窗户空阔承受山风。清梦还未沉入,曙光已经照彻。去凡僧想陪我到天池,那里千级石阶,百次回转,五里之路九折。经过白云亭、甘露亭等遗址,俯视北峰九奇庵,仿佛嵌在眉睫之间。大石层层堆叠,小石细碎琐屑,间杂着飞瀑,无时无刻没有声响。舍弃车轿步行,经过半天峡,道路更加险峻难行。座座山峰倒垂,块块石头全都竖立在岩壁上。名叫试心洞,刚停下脚步,又进入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庐山高”三个字,是明代王守仁所题。又经过九十一盘才到峰顶,那里有半亩平地,是披霞亭旧址。继续高低走了一百多步,到达天池寺,那里也是旧日峰顶寺的遗址。进入寺中先俯视天池,朝阳照上树梢,残月还在潭中。林花和雪花争相在门边开落。寺西几步是庐山神享殿,外面突出一座山坡,叫文殊台;稍高处是聚仙亭,就是旧称的凌虚台。饭后从寺北大约走三里,到佛手岩。岩石上的纹理像掌纹一样盘旋,岩爪削立而锋利。岩泉从石洞中流出,山峰直指九天;泉水盘曲穿过大地,确实是奇景。从寺后向西北寻找仙亭、游仙石的旧址,走出山谷后只见森严峭拔、云气深沉而浓重。山的向阳面,春花聚成团;背阴面,冰柱垂下尺长。一座山谷之中寒暖分明,寒暑在片刻之间变化。稍作休息,又登岭到白鹿升仙台,与去凡僧作揖告别。肩舆又向东登上一道山岭,陡峭曲折走了一二里,刚到平地,便是霞封寺门外。另沿曲折山路登上一岭,比前面更加陡峭。走到岭半已经听见水声汹涌,原来就是黄龙涧。从这里到黄龙寺约一里。一路都行走在深密的树木中,空濛的翠色沁入骨髓,寒风侵袭肌肤,低头走在坑洼中,恍惚间仿佛隔绝了人世。寺门刚打开,山势突然开阔。门上就是五间藏经楼,正面向着西日,因为环境幽深开阔,于是便在这里住宿。金轮峰森然旋转,玉宇庄严凝重,已经不再是人间景象了。树木全是娑罗树,高出山顶的还有数百尺。山僧说,祖师从西域带来树种,具体情况已无法详知。入夜后特别寒冷,寺僧烧松明火一直到天亮,我才得以睡下。五更起床吃饭,几碗饭迎着朝阳向东而上。寺僧用竹管引接泉水,竹管长达五里;泉声停止后,山峰的形势更加高峻。经过金竹坪五里,登上上霄峰,踏过含鄱岭;岭势直下,肩舆几乎倾覆。又走十里,从三峡涧的小路进入栖贤寺,山谷中红花紫花耀眼,水浪风涛震耳。到方丈处休息吃饭,又登上影堂、舍利阁;空旷的意趣与巢中鸟儿共同分享,幽深的景色随着潭中游鱼浮现出来。沿山涧走一百步到普门桥旁,就是普门庵;山与山涧深谷共同在云中转动。走十五里到万杉寺,寺僧带我到寺后观看卧石。石上“龙虎岚庆”四字旁有一行书写模糊的旁注,僧人说是宋代包孝肃所书,但并不是。又走二里到秀峰寺,旧名开先,随即前往黄龙潭观看千尺瀑布。天地间的壮观到了这里已经达到极致,台山、荡山的胜景又哪里足以称奇?我躺着代替坐着,白天一直到了黄昏。石上从前明到本朝的题字很多,一半粗俗鄙陋,一半又漫漶消失,只有正德八年李梦阳的题名还可以辨认。晚上便住在七佛楼下,早晨仍然在潭边端坐,很久才离开寺院。沿金轮峰山脚行走在空濛翠色中,十里抵达归宗寺,原来金轮峰就是寺后的镇山。方丈僧又带我到晋代右军将军王羲之的故宅,宅前有墨池,池旁南壁嵌有宗鉴堂石刻,从宋代黄庭坚到明代董其昌共有十几家题刻,大多还完好。饭后到寺北五里寻找玉帘泉,泉水也从山顶流出,与开先瀑布同源,只觉得稍微瘦弱一些。山峰像玉烛吐出火焰,直到天水之间都荡漾着珠玑,流动的光影遍布大地。从官道到南康十五里,星子县令广西周君吉士已经派人远远迎接,于是进城住在一所行馆。周君是甲寅科举人,前来拜见,长谈之后才离去。夜将过半,南康太守霍丘窦君国华前来拜访,知道我已经睡下便离去。第二天早晨又来,我已经准备出城,在路上相遇,站着谈了一会儿,才知道太守原来是庚子北闱的同年。走十五里,沿回流山小路到达白鹿洞书院,周君已经在路左等候,便一同登上洞前。眺望石桥和飞瀑,书院中的诸生也都像天鹅一样站立迎接,还听到他们私下议论说:“苏内翰走了,洪内翰来了,不知道能不能相抗衡?”诸生大半都是丰城人。于是登上讲堂,又拜谒礼殿,孔夫子和七十二贤都有塑像,大概是仿照曲阜孔庙制作的。蜀地的文翁曾在墙上绘圣贤像;中唐的李渤在室内陈列祭器。大概这座山只有这里没有被佛寺占据。吃完饭后,和周君及诸生告别,走八里到土楼,又走三十里到吴障岭。圆月已经升起,团蕉叶可以用来栖息,觉得竹席还不如华美的竹簟安适;粗粝的姜盐饭,连祭祀用的牲牢也比不上它洁净。天还没亮便翻过山岭,转身与匡君作揖告别,走二十二里到八里坡,才走出山中。这一天云气阴暗,太阳出来后又隐没。又走八里到九江城。前后计算游览了六天,像文殊台的峭拔、佛手岩的奇异、黄龙寺的古树、开先寺的瀑布,又是庐山的四种绝景。没有走到的地方,还有黄岩、三叠泉以及苏文忠等人的遗迹。共写得诗二十六首。嘉庆十年十月十五日。

〇靑山庄访古图记

余以丙申之岁,奉母家居,衡门授徒,往往多暇。时则孙子伯渊以妇病就医里舍,相与谭燕,时时岀游。典架上之书,市樽中之醁。乡闾憎其跌宕,邻里目为狂生。有佳城庵焉,为北郭丛塟之所。王生秉玉,吴生公珍,读书其中。亮吉乐此淸幽,频与过从。老圃相就谭,皆无稽殇鬼出游客,同不速(俗名三殇地)一日者,秋雨初霁,晴阳不骄,忽忆故侯之庄,爰求渔父之楫于野。谋食无须兼珍,从僧假衣不避。百衲笠屐之影,高参鸦巢唫哦之声,下骇牧竖。未及三里,则靑山庄址在焉。老鹤旣蜕,靑松亦僵,潜鳞已歼,沟水尽黑。荑稗生于寝室,禾黍裹其窗轩。狐兎作窟,昔为藏娇之区。牛羊来斯,前经宴客之所。犹忆六七岁时,园未毁之日,曽随太宜人及亲串游焉。翡翠作屋,晴红四周。玲珑斵窗,腻绿千叠。新月半玦,回廊百盘。风花过树,鸟亦裵徊。烟雨压帘,鱼曾睥睨。此一境也。旣而秋蛇缘树,台已渐倾。野獭瞰梁,池皆半涸。分香故姬,展夜台之镜。织屩遗仆,晞冬日之阳。林鸮有声,梁燕无影。此又一境也。百牛衔索,运此竒峯。十斧临门,摧兹怪树。以鸳鸯之碎瓦,填鱼鳖之空池。劈山榴以代薪,析海桐而作榇。伤游客之心,裹渔樵之足。此又一境也。遂使天山戌客,尙梦横塘(余戌西海时曽梦至此)兰亭旧友,欲模曲水。平原草木,尽作劳薪。南皮主宾,半为异物(时王君及庵僧并已物故)此又凄怆伤心之一境矣。孙君撼怀旧之念,作访古之图。千里寄书,属为之记。嗟乎!园成百岁,毁袛片时。揆厥所由,谁职其咎?闻向生之笛,惨不成声。聆雍门之琴,泣何能已。今之援笔作此者,亦以志前游难再去。日苦多病,叟出橘已迷沧桑。仙人烂柯难详尘劫,云尔。

译《青山庄访古图记》丙申年,我奉养老母居住乡里,在简陋的门舍中授徒,常常有许多闲暇。当时孙子伯渊因为妻子生病到乡里的住处求医,我们便一起谈笑,时常出游。把书架上的书典当掉,买酒来饮。乡里人讨厌我的放纵不羁,邻里把我看作狂生。有一座佳城庵,是北郭一带合葬的地方。王秉玉、吴公珍二人在那里读书。亮吉喜欢这里的清幽,常常与他们来往。老圃也来一起谈论,都是些无稽的说法:“伤亡的鬼魂出门游荡,同行而来,不必邀请。”(俗名三殇地)一天,秋雨刚停,晴日并不强烈,我忽然想起故侯的庄园,于是到野外寻找渔父的船。谋求食物不必兼备珍馐,向僧人借衣服也不回避。百衲衣、斗笠和木屐的身影,高高地参入鸦巢;吟哦的声音,上面惊动乌鸦,下面惊吓牧童。还不到三里,青山庄的旧址就到了。老鹤已经蜕化,青松也已经僵死,潜游的鱼已经灭绝,沟水全都变黑。荑草和稗草长进寝室,禾黍包围着窗轩。狐兔挖洞,昔日这里却是藏娇的地方;牛羊来到这里,正是从前宴请宾客之处。我还记得六七岁时,园子尚未毁坏,曾跟随太宜人和亲戚们来此游玩。翡翠般的屋舍,晴朗的红色花木环绕四周;雕镂玲珑的窗户,层层叠叠的浓绿;新月像半块玉玦,回廊曲折百转。风吹花落穿过树木,鸟儿也徘徊不去;烟雨压着帘幕,鱼曾经从水中窥视。这是一个时期的景象。后来秋蛇爬上树木,台榭已经渐渐倾塌;野獭窥视屋梁,池塘也大半干涸。分香的旧姬妾,展开了夜台上的镜子;织屐的遗仆,在冬日阳光下晒暖。林中的鸮鸟发出声音,梁上的燕子却不见踪影。这又是一个时期的景象。百头牛衔着绳索,搬运这些奇异的山石;十把斧头砍到门前,摧毁这些怪树。用鸳鸯瓦的碎片填平鱼鳖空池,砍下石榴树代替柴薪,剖开海桐树做棺材。它伤害了游人的心,也使渔夫樵夫无处落脚。这又是一个时期的景象。于是使在天山戍守的客人,至今还梦见横塘(我戍守西海时曾梦到这里);兰亭的旧友,想要临摹曲水流觞。平原上的草木,全都成了劳薪;南皮的主人和宾客,有一半已经变成异物(当时王君以及庵中僧人都已经去世)。这又是一个凄凉伤心的时期。孙君触动怀旧之情,作成了《访古图》。他从千里之外寄来书信,嘱托我为图作记。唉!园子建成百年,毁坏只在片刻。推究其中缘故,究竟是谁应当承担责任?听到向生的笛声,悲惨得不成曲调;听雍门的琴声,哭泣怎么能够停止?如今提笔写下这些,也只是为了记下从前的游览再也无法重来。近来我苦于多病,老人走出门去,橘树也已经迷失在沧桑变化之中。仙人烂柯的故事难以详尽说明尘世劫变,姑且说到这里。

〇戒子书(并诗)

余以年廹迟暮,不复能佣力于外,又念女曹渐已成长,回忆毕生之事,冀弛日暮之肩。郭外有薄田二顷,城东老屋三十间,使四子一嗣孙分守之。以为寡也,则亷吏之子尙有负薪;以为多也,则翁归之家或余赐镒。女曹能勤苦自持,当衣食麄足耳。又余本中材,不敢以大贤上哲祈女。惟早承先训,门有素风,易衣而出,并日而食。叠遭家难,麄识世情,忍饿读书,先大夫之遗语也。财不歆非义,福不歆非分。处则孝于家,出则忠于国。太宜人晨夕之面命也,慎之哉!惟俭可以立身,惟恕可以持已。俭则无求于人,恕则无忤于物。况以单门而处侈俗,凉德而承世业乎?无眤宴朋,无染薄俗,无是古而非今,无陟前而忘后。母爱尺璧而不爱修名,无畏疾雷而不畏淸议。穷达本之于命,丰啬任其所遭,如是而已。饴孙年过三十,处事尙不克平心,是女之短也。惟编校故书,尙知条理,他日或当传吾记诵之学耳。余幼嗜六书,长而不倦。今符孙弱冠已过,渉笔便讹,又更厯十师,难成一技。学之不修,亦已焉哉!其余幼子弱孙,则尙争棃栗,无辨菽麦。顾念蓺菊之子,纵非同生;树兰之门,亦均共气。他日兄率其弟,父课其子,庶几寒宗毋坠先绪。夫功名之士,以身殉时;勤学之儒,以身殉古。各有所好,强之不能。在立志何如耳?形质不能与天地争久,姓名则克与嵩华竞高。植足疾流,学金石之止;鉴影巨壑,师江海之寛。勤则王覇之子蓬头而不惭,惰则任昉之裔衣葛而莫恤。女曹慎之哉!夫陶令达者也,不忘于戒子;魏收凉德也,亦眷眷于遗言。吾上不敢望泉明,下不致同伯起,是在女曹成吾之志耳。又况承恩返里,已属更生,忧患备尝,庶谋行乐。每当朝晖入座,夕月洒窗,春树欲花,秋林未萚,何尝不携阮孚之屐,泛渔父之舟?东眺郭门,西寻村墅,南湖乐其浩渺,北阜陟其高,寒挈伴以出行,歌以归。但使入曽元之室,酒肉尙陈;过言子之庐,诵声不辍。愿斯足矣,乐何如之!今虽闻鸡而起,尙拟著书;秉烛以游,仍书细字。然暮草已绿,鬓丝不元素心之友,荫鬼磷而见招;同气之亲,岀柏根而相望。鬼者归也,归其真宅,庶有时矣。自念生虽无似,然不见屏于里闾,不见讥于长者。踪迹徧于九州岛,姓字镌于五岳。官不达而齿冑以之为师,禄不加而问字丰其所贽。诗文至五千首,撰述至三十种。门生义故百人,著录弟子三百。穷老尽气,韬精敛魂,终此天年。从亲地下,以此贻女,不亦多乎!伊维我祖,于歙始迁中河之桥,赁舍在焉。我之始生,赁廛之左。水何淸仑,桑亦妸娜。他时筑楼,署曰「生我」。其生也瘁,其死也休。下寿六十,吾又何求?或有所求,厥惟允嗣。后望百年,上承奕世坠绪,茫茫朂哉!小子九垓之内,人同蛾多,不自僇力资生则那。东邻歌钟,北寺击鼓,严霜入门,响亦凄楚。人以为欢,我以为苦。欲贻子金,我不为盗宦而巧取,较盗尤暴。凿楹有蠧,穿径有萤。益人神知,照我汗靑。疗贫之术,不出戸庭。

更生斋文乙集卷第四。阳湖洪亮吉着。

译《戒子书》(附诗) 我年纪逼近晚年,不能再到外面出力谋生,又想到你们这些孩子渐渐长大,回顾一生的事情,希望放松我暮年肩上的负担。城外有薄田二顷,城东有旧屋三十间,让四个儿子和一个嗣孙分别守持。若认为少了,那么廉吏的儿子还有背柴为生的;若认为多了,那么翁归的家产或许还曾得到余赐。你们能够勤劳刻苦、自我持守,也就足以粗略满足衣食了。我本来只是中等资质,不敢以大贤上哲来要求你们。只是早年承受祖先的训诫,家门有一向的家风,宁可换穿旧衣出门,也要两天合吃一顿饭。屡次遭遇家庭灾难,粗略懂得世情,忍受饥饿读书,这是先父留下的话。不要贪图不义之财,不要贪求非分之福。在家就要孝顺父母,出仕就要忠于国家。这是太宜人早晚当面教诲的话,要谨慎啊!只有节俭可以立身,只有宽恕可以持己。节俭就不必向别人有所求,宽恕就不会与外物相忤。何况以单薄的家门处在奢侈的风俗中,以浅薄的德行承受世代家业呢?不要亲近宴饮朋友,不要沾染浅薄风俗;不要只称颂古代而非难今天,不要登高望远却忘掉过去。母亲只爱一尺璧玉,却不爱长久的声名;不要畏惧猛烈的雷声,却要畏惧清正的舆论。穷困和显达本来由命决定,丰足和匮乏任凭所遭遇的处境,如此而已。饴孙年过三十,处理事情还不能平心静气,这是你的短处。只是编校旧书,还懂得其中条理,将来或许可以传承我记诵经史的学问。我小时候喜爱六书,长大后也不知疲倦。如今符孙已经超过弱冠年纪,落笔便出错,又经历了十位老师,仍然难以形成一项技艺。学业不能修成,也就这样罢了!其余年幼的儿子和孙子,还在争抢梨子栗子,连豆子和麦子也分辨不清。但想到培植菊花的孩子,即使不是同胞;种植兰花的家庭,也同样是共同的血气。将来哥哥率领弟弟,父亲教导儿子,希望寒微的家族不要失坠祖先的事业。追求功名的人,以自身殉身于时世;勤奋求学的儒者,以自身殉身于古道。各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强迫也不能改变,关键在于立志如何。形体本质不能和天地争长久,姓名却能够与嵩山华山争高。站稳脚步抵抗急流,学习金石的坚定;照见深谷中的影子,效法江海的宽广。勤奋时,即使王侯的子弟蓬头垢面也不以为惭;懒惰时,即使任昉的后代穿葛布衣服也无人怜悯。你们要谨慎啊!陶令是通达的人,也没有忘记戒诫儿子;魏收德行凉薄,也依然殷切留下遗言。我上不敢希望达到陶渊明泉明的境界,下也不至于和王伯起一样;这要看你们能否成全我的志愿了。何况我承受恩典返回故里,已经属于更生;忧患都曾尝遍,也差不多该谋求欢乐了。每当早晨的阳光照入座席,傍晚的月光洒在窗上,春树将要开花,秋林还没有落叶,我何尝不曾带着阮孚的木屐,泛舟如渔父?向东眺望城门,向西寻找村中的别墅;南湖因浩渺而令人喜爱,北山因高峻而登临。寒冷时带着伙伴出行,唱着歌回来。只要能进入曾元的屋子,酒肉还陈列着;经过言子的庐舍,诵读声从未停止。这样就足够了,还有什么欢乐能超过它呢?如今即使听见鸡鸣便起床,仍打算著书;即使秉烛游览,仍然细写小字。然而傍晚的草已经绿了,鬓边的丝发也不再保持原来的颜色;平生心志相投的朋友,像受阴影中鬼火招引一样相继离去;同胞亲人,从柏树根下出来相望。鬼就是归去,归到真正的居所,也许快有那一天了。想到自己一生虽然没有什么成就,但没有被乡里排斥,也没有受到长者讥笑。足迹遍及九州岛,姓名刻在五岳。官位虽不显达,年长者却以我为师;俸禄虽不增加,来问字的人却使我收到丰厚的礼物。诗文达到五千首,撰述达到三十种。门生、故交有一百人,著录的弟子有三百人。穷困老去,耗尽精力,收敛精神魂魄,终享天年。从亲人地下相随,以这些留给你们,不也已经很多了吗?想我祖先,从歙县开始迁居到中河桥,在那里租屋。我出生在租屋的左边。水多么清澈,桑树也多么婀娜。将来如果建楼,就题名为“生我”。活着时劳苦,死去时安息。寿命以六十为下寿,我又还有什么要求呢?如果还有什么愿望,那就是希望有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后嗣。以后看百年之后,希望他继承世代将要坠失的事业,前途茫茫,努力吧!孩子们,在九州岛之内,人和蚕蛾一样众多,如果不亲自努力谋生,又能怎么办呢?东邻传来歌钟,北寺响起鼓声,严霜进入门户,声音也显得凄楚。别人把这些当作欢乐,我却把它看作苦楚。想要留给你们金钱,我又不愿做盗贼或贪官,巧取豪夺,那样比盗贼更加暴虐。凿开屋柱会发现蛀虫,穿过小径会看见萤火。增益人的神明智慧,照亮我青史上的汗水。医治贫困的方法,不在门户之外。《更生斋文乙集》卷第四。阳湖洪亮吉著。

〇游武夷山记

夫五岳之外,复有势凌星辰,气络垓宇,规重溟以为郭,蓄沧海以为池。智计之士,思虑所不及周;濡豪之俦,摩拟所不克肖。其惟闽之武夷乎?山之得名最早,重岭未辟,奔鲸避其威;八神乍萌,干鱼肃其祭。而且圆则九重不足包其外,苗裔百世不足尽其绪。圆则不包,则炼石以补之;苗裔不尽,则张乐以燕之。盖巨山乔岳,未有天象昭著、神理严肃如此者。余以丙寅八月得成兹游,沿涂雨零,到日夝霁。以月之十八日鼓棹入山,谒冲佑之观,礼幔亭之神。而魈魖据其宫,灌莾没其脊,阴翳荒寂,有足感者。偕此胜侣,憩乎頺垣,金栗一树,艶侵银河;羊灯百盏,光导兎月。是日沿岭望大靑师、小靑师、玉女峯诸胜,暝色已上,遂泊舟第一曲之水光厓宿焉。蒲帆接天,桂棹没水,响硠硠而硙硙,梦萧萧而寥寥,疑登天中,非复地上。夜色未残,枕与云接,零露欲下,波同雨飞。盖明霞未飱而蜡屐又御矣。舟移至第二曲,振舄上岭,盘石磴百级,凡厯数佛刹,正望天枢峯,无路可上,爰易棹而进。则玉女峙其前,虹桥亘其后,虎啸突其里,香厓裂其中。经松纬杉,背鱼面鸟,目钩奇于云表,心索幻于澜际。挟奇而来,奇逈出于素念;抱虚以往,虚更廓于灵台。是日或舟或步,徧厯仙人桥、钓鱼台、接笋厓、仙人掌、云寮泉诸胜,或上征而絙絶,或下瞰而波腾。裂石藏雾,奔厓碍斗,阴岩百盘,顽仙积其遗蜕;阳谷万仞,灵霄暴其神丹。见所未见者,亦元之又元矣。斜景炙衣,絶壑当面,飞鸟碍迹,游踪忽腾百步,黝黑疑穿黄泉。一成朱丹,已上赤巘,途披两厓,亭号一览,扪舌指暖,餐颷腹寒,卽土人所谓天游庵也。是晚舟宿第六曲,复缓步至金鸡社,则玦月已上矣。明发更早,澄波愈寛,山光惨靑,天宇淡白,不愁霖而雾,不闪电而雷,昏霾三折之岭,墨染九回之水。逮闻斋钟,方抵星坞。五方之语杂出,蜃墟八垓之形错浮,蜑舶九曲,盖至此毕也。回棹甫发,玄云转暝,壁日惨惨,吊影叔圭之厓;黄云离离,匿迹仲晦之室。然复贾余勇,臻乎茶坪,访避秦之源,觅季宋之迹。草黑百步,花明七盘,疑浮邱之再来,叹季札之观止。憩锦鸡岭,桃源洞,伏虎厓,司马泉,及乘皋禅林者久之。复回棹至第一曲,晦谷复明,雾径稍霁,遂沿岭至止止庵,复古庵,紫云洞,并久坐大王峯下。峯盖武夷主峯也,鸿蒙未开,元气仍郁,絶巘冠斗,危峯瞰霄,栢桧蟠其根,风云岀其腹,踪皆斜行,目怯正视。山僧汲寒泉之英,烹蒙顶之叶,并出茧丝以索虫篆。二鼓移棹,出曲宿盘珠岩下。夜半卽起,颠蹶上岭,凉颷揭冠,暗水冐袖,十步五步,鸱枭搏影,前冈后冈,蟋蟀攒响。夜气沈涧,凉蟾满山。破曙甫抵盘珠上征之途,已穷下岭之石,悉起僧宇未辟,頺然卧阶,日月交影,金碧炫乎层霄,山川霁颜,林岚耸其殊态,俯仰偃息者久之。遂复高下百折,石腹之钟甫闻,东西屡迷,天心之庵乃出盘巨石,厯奔涧已往,而腹似续忽断,目迷乎曲折,口倦于咨询。逮夫途穷,适与舟合,则已离原泊处十里,出九曲之外矣。是游也,遵途者百程,居山者四日,晴雨昼夜倐呈,眉端幽深灵竒迭嵌,方寸桂棹所入,代笋鞵之疲,风帆旣悬,无雨笠之苦。入波愈深,升岭益峻,此则五岳四鎭无由兼川陆之竒,八域九州岛独此擅燥湿之胜,为人外之灵境,域内之大观。盖踪迹所至,足冠乎平生,而东南之游亦止于此日矣。是日行抵建溪,是为记。

译《游武夷山记》五岳之外,又有山势凌驾星辰,气息贯通天地,以重重海域作为外郭,以沧海作为池沼。即使有智慧谋略的人,也无法周全地思虑;即使是文采丰厚的人,也不能描摹得相像,大概只有福建的武夷山吧?这座山得名最早,在重重山岭尚未开辟时,奔腾的鲸鱼也躲避它的威势;八方神灵刚刚萌发,干鱼便恭敬地祭祀它。而且它的形体,即使圆满到九重天也不能包容外缘;它的支脉,即使延续百代也不能穷尽源流。天地不能包容它,便炼五色石来补缀;后裔不能穷尽它,便奏乐来宴享它。高大的山岳中,从来没有像这样天象显著、神理庄严肃穆的。我在丙寅年八月得以完成这次游览,沿途下着雨,到达时却天晴。八月十八日划船入山,拜谒冲佑观,礼敬幔亭之神。然而魈魖占据宫观,灌木荒草淹没山脊,阴暗荒凉,使人很有感触。我和这些胜侣在倾颓的墙垣下休息,一株金栗树艳色直逼银河;百盏羊灯如同光芒引导着月亮。这天沿岭眺望大青师、小青师、玉女峰等胜景,暮色已经降临,于是停船在第一曲水光崖住宿。蒲帆连接着天空,桂木船桨没入水中,水声铿锵而雄壮,梦境萧瑟而空旷,仿佛登上了天界,不再是人间。夜色还没有消尽,枕头仿佛与云相接;零落的露水将要降下,水波和雨点一起飞动。天边明霞还没有吃完,蜡屐却已经再次穿上了。船移到第二曲,提鞋登岭,盘绕着经过百级石阶,共经过几座佛寺,正好望见天枢峰,却没有道路可以上去,于是换船继续前进。只见玉女峰耸立在前,虹桥横跨在后,虎啸突然从其中传出,香岩在中间裂开。松树纵横、杉树交错,背对游鱼,面向飞鸟;眼睛在云表搜寻奇景,心神在水波之间探寻幻境。带着奇景而来,奇异远远超出原先的想象;怀抱空灵而去,心中的空明更加开阔。这天有时乘船,有时步行,遍历仙人桥、钓鱼台、接笋崖、仙人掌、云寮泉等胜景;有的向上攀登,绳索几乎断绝;有的向下俯瞰,水波腾涌。裂开的石缝藏着云雾,奔腾的山崖高耸入斗;阴暗的山岩盘曲百转,顽仙把遗蜕堆积在那里;向阳的山谷深达万仞,灵霄显露神丹。所见超过以往所见,真是玄妙又玄妙。斜阳炙烤衣服,绝谷迎面而来;飞鸟也被险路阻挡,游踪忽然腾跃百步,幽黑得仿佛穿过黄泉。一片朱红的丹崖,已经登上赤色山巅;道路夹在两崖之间,有一座亭子名叫一览。抚摸石壁,手指感到温暖;吸入山风,腹中感到寒冷,这就是当地人所说的天游庵。这天晚上船停在第六曲,又缓步到金鸡社时,弯月已经升起。天一亮便更早出发,清澈的水面更加宽阔;山光呈惨淡的青色,天空淡淡发白。没有下雨,雾气却弥漫;没有闪电,雷声却轰鸣。昏暗的雾霾笼罩三折岭,墨色染黑九曲之水。听到斋钟时,才抵达星坞。五方口音纷纷传来,海市蜃楼和八方天地的形状交错浮现;蜑人船只往来九曲,到这里大概就走完了。刚调转船头出发,黑云便转为昏暗;山壁上的日光惨淡,仿佛凭吊叔圭崖;黄云分散,遮没了仲晦室的遗迹。但我又鼓起余勇,到达茶坪,寻找避秦人的源头,探访南宋末年的遗迹。走一百步草色变黑,走七盘花色变明,仿佛浮邱公再次来到,又感叹季札的观赏已经达到极致。在锦鸡岭、桃源洞、伏虎崖、司马泉以及乘皋禅林休息了很久。又调转船头到第一曲,昏暗的山谷重新明亮,雾中的道路稍稍放晴,于是沿岭到止止庵、复古庵、紫云洞,并在大王峰下坐了很久。大王峰大概是武夷山的主峰,鸿蒙尚未开辟,元气仍然郁积;绝顶高耸入斗,险峰俯视云霄;柏树桧树盘绕根部,风云从山腹中涌出;山路全都斜着行走,眼睛不敢正视。山僧汲取寒泉的精华,烹煮蒙顶茶叶,又取出蚕丝来缀写虫篆。二更时调转船头,驶出曲水,在盘珠岩下住宿。半夜立即起身,跌跌撞撞登岭;凉风掀起帽子,暗水沾湿衣袖;十步五步之间,鸱鸮扑打着影子;前冈后冈,蟋蟀聚集着鸣响。夜里的气息沉入山涧,清冷的月亮照满群山。天刚破晓,抵达盘珠向上行进的道路,已经走尽下岭的石路;石头全都从未开发的僧舍旁突起,颓然横卧在台阶上。日月交相映照,金碧色在高空中耀眼;山川雨后露出清丽容颜,林间山岚显现出奇特姿态。我俯仰坐卧了很久。随后又在高低之间百折而行,刚听见石腹中的钟声,东西方向便屡次迷失;天心庵显现在一块巨石后面。经过奔流的山涧继续前进,山腹仿佛接续起来却忽然断绝;眼睛迷失在曲折之中,嘴巴也厌倦了询问。等到道路走尽,恰好与船会合,却已经离开原先停船的地方十里,走出了九曲之外。这次游览,沿途行走百程,住在山中四天;晴雨昼夜迅速变换,眉端不断嵌入幽深灵奇的景象。桂木船桨所能到达之处,代替了竹笋鞋行走的疲劳;风帆已经张起,也免去了雨笠的辛苦。进入水道越深,登山越发险峻;这正是五岳四镇无法兼有的山川陆地之奇,八域九州岛只有这里独擅干湿变化的胜景,是人世之外的灵境、境内的大观。大概我的足迹所到之处,足以冠绝平生,而东南一带的游览也在今日止步了。这天走到建溪,于是作记。

〇游南湖记

南湖者,南江之委也。自汉以来,南江不能至山阴入海,遂汇为此湖,与丹阳石臼湖等通。桐水亦入焉。澒洞千里,微茫百重。苹蓼荇藻,靑浮一州。梅栴棕榈,绿积万状。巢波则盈丈之鳞,细至径寸(南湖出针鱼)穴岸则百斛之蟒,微而么么。五色之鸟,时浮镜中。同声之禽,或啭云外。圆浪冲汉,驱凌日星。方波撼山,振动林木。鱼鳖层累,以沦涟为梯。蠯螺沈浮,藉沤沫作屋。游鳞东西,或生世而不値。水族巨细,亦恃强而互呑。云霞朱丹,时岀波底。雷电赤白,咸飞水心。或夜半金碧,知朝暾之升;或日中靑黄,识灵雨之集。衣食于南湖,北湖者至数千家。然询其层湖之深浅,壖岸之广狭,卽终老于此者亦不知也。盖陆有定界,州县以之区分。波难割圆,蛟蜃因而越轶者矣。余以丙寅三月中旬,偕友人来游,食宿于湖者二日。晴雨杂岀,风云杳冥。綘蘂白絮,争飞一林。黄丽紫剪,杂啭百步。钓岸有得,卽供晨餐。傍舟所捞,云待夕膳。儿童惊其啸咏,鹿豕讶其淹留。距岸十步,狂思揭衣。离桥数寻,响已拍枕。不速之客,无算之爵。日之夕矣,夜如何其?穿径出笋,足供朶颐。惊涛落鱼,助此饕餮。飞雨踵至,将沉席帆。残蟾忽升,时扬竹笠。神灯翔乎影外,鬼语出于桥心。忘世之侣,能全其性。天朝宗之鱼,以此为渤海。有声无形之禽,怪响时出。由波达岸之獭,跛形可嗤。虽止二日,而晴雨昼夜之景,罔不僃焉。迨乎回舟,已接新霁。童冠之乐,云当暮春袚除之期,刚展十日。斗草船尾,湔裳水滨。万鳞窥蒲,百翼映树。虽皆远人,疑若送客。于是泛山阴之樽,摘水阳之稻。樱桃红而饷客,玫瑰艶而登席。叩舷而歌,击楫以往。有不知仪度之脱畧,神致之飞越者焉。同游者为泾县胡孝廉世琦,宣城贡州倅■及门旌德吕文学培,而亮吉为之记。

〇答章征君天育书

西台征君足下:昨岁比屋而处,每一念及,欣然过从;及相隔百里,此乐遂不可再。庶几稽亭之龙行雨,至彼江岸之鲤沿流及斯,或得藉申契阔耳。又闻足下遭伯兄之戚,値邱嫂之丧,摒当箧笥以襄窀穸,俭不废礼,哀至则哭。足下之境,何其戚欤!献岁发春,麻衣似雪,想更匿迹里门,吊影蓬径也。然益恩虽逝,小同渐长。家本义门之冑室有礼堂之书;中闺雍穆,无敬通之悍声;童稚笑歌,饶栗里之乐事。秋灯课读,春花助装,歌《北门》之诗,夫岂交谪?辟南向之牖,欣然含饴,亦足以慰岑寂,忘世态矣。来书云:「小学六书,时时从事,慰何如之!」足下旣下董生之帷,专沮诵之业,精心字恉,留意声诗。仆又恨近日学者,吕登陆譔《字林》,无新旧之别;子慎、李虔通俗,昩正续之殊;甚至雍熙新附,混作召陵之编;安南释名,淆入祭酒之籍。则声音训詀之不讲,未有甚今日者也。足下昆季才皆过人,但吹埙之暴曾少逝,梁之游鼓瑟之点偏饶,舞雩之乐。一则面壁百日,方烝烝而皇皇;一则鼻亭一隅,转泄泄而沓沓。嗜好或不同也。秋仲闻鼓鹊洲之棹歌,鹿鸣而来。老蚌岀珠,光先照乎百步;鮿生剖玉,价乃逾于十城。得之者无心,赏之者有目矣。又承询儿子饴孙近状,已令索金门之米,写兰台之书。微禄倘沾,衰亲可养。然老不自量,顾欲受童蒙之书,壮而欲行,转使谋升斗之糈。足下得毋笑其老誖乎?比作《六书转注录》及《比雅声类》等,均已告成。不日返延陵之皋,观吊屈之舸。榴火塞径,蒲英满觞;海燕拂檐,江鱼入馔。惜不获与足下共耳。饱食读书,相见不远,此启。

译《游南湖记》南湖,是南江的下游汇流处。自汉代以来,南江不能到达山阴入海,于是汇聚成这个湖,并与丹阳石臼湖等相通。桐水也流入其中。湖面浩荡千里,水天之间微茫重重。浮萍、蓼草、荇菜、水藻,青色漂浮,遍布一州;梅树、栴檀、棕榈,浓绿堆积,形态万千。巢居于水波中的,有长达一丈的鱼鳞之类,也有细小到直径一寸的鱼(南湖出产针鱼);穴居岸边的,有能装百斛的巨蟒,也有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虫蛇。五色鸟时时浮现在明镜般的湖面上,同声的禽鸟有时在云外鸣啭。圆圆的波浪冲向银河,推动冰凌,直逼日星;方形的巨浪撼动山岳,震动林木。鱼鳖层层聚集,以涟漪作阶梯;蠯螺沉浮其间,借着泡沫作屋。游鱼往来东西,有的终其一生也未能相遇;水族无论大小,也都凭借强力彼此吞食。云霞般的朱红色光彩不时从波底涌出,赤白色的雷电全都飞翔在水心。有时半夜里映出金碧之色,知道清晨的太阳将要升起;有时正午呈现青黄色,知道灵雨将要降临。靠南湖、北湖衣食为生的有几千家。然而询问湖的深浅、岸边的宽窄,即使终老于此的人也不知道。大概陆地有固定的界限,州县便据此划分;波浪难以像陆地那样截割分界,所以蛟龙、蜃类也因此越界奔逸。我在丙寅年三月中旬,和友人来此游览,在湖边饮食住宿了两天。晴天和雨天交替出现,风云幽暗深远。红色花蕊和白色柳絮,争相飞满一林;黄鹂和紫燕,交错鸣啭,声传百步。钓鱼在岸边有所收获,立即供作早饭;在船旁捞到的东西,估计可以留作晚餐。儿童惊讶于我们的吟啸歌咏,鹿和野猪也诧异我们久留不去。离岸十步,狂兴大发,想要掀衣涉水;离桥几寻,水声已经拍打枕边。不请自来的客人接连而来,不计其数的酒爵也不断斟满。天已经黑了,今夜将会怎样呢?穿过小径挖出的笋,足以大快朵颐;惊涛中落下的鱼,又助长了这场饕餮盛宴。飞雨接踵而来,几乎要把坐席和船帆都淹没;残月忽然升起,时而照在竹笠上。神灯在影子之外飞翔,鬼语从桥心传来。忘却尘世的同伴,能够保全自己的本性;天朝所宗仰的鱼类,在这里把湖水当作渤海。还有一些有声无形的鸟,怪异的叫声不时响起;由水波游到岸边的水獭,跛行的样子很可笑。虽然只停留两天,但晴雨、昼夜的景象,没有一样不曾见到。等到我们回船时,已经接上了雨后初晴的天气。儿童和少年们的欢乐,正值暮春修禊除灾的时节,才刚刚展开十日。船尾斗草,水边洗衣;万条鱼从蒲草间窥视,百只鸟的翅影映在树上。它们虽然都是远方之物,却疑心像是在为我们送行。于是我们在山阴举杯饮酒,采摘水边的稻谷;樱桃红艳,用来款待客人,玫瑰鲜艳,登上席面。叩击船舷歌唱,拍打船桨前行。有一种不知仪态法度为何物的洒脱,也有一种神思飞越的情致。一同游览的有泾县孝廉胡世琦、宣城贡州倅[缺字]及门旌德文学吕培,亮吉为此作记。〇答章征君天育书 西台征君足下:去年我们比邻而居,每当想起彼此,便欣然往来;如今相隔百里,这种快乐就不能再有了。或许稽亭的龙兴云降雨,到了那边江岸的鲤鱼沿流而来,才有机会借此稍稍申述久别之情。又听说足下遭逢长兄之丧,又遇嫂嫂去世,整理箱笼以帮助安葬,虽然俭朴却不废礼数,悲哀到了极点便放声哭泣。足下的处境,是多么悲痛啊!新年春天到来,麻衣洁白如雪,想来您更加隐居在乡里,独对身影,徘徊于蓬草小径之间。然而益恩虽已逝去,小同渐渐长大。家族本是义门之后,室中藏有礼堂的书;内室和睦庄重,没有敬通那样的悍声;儿童嬉笑歌唱,足以享有栗里般的欢乐。秋夜点灯督促读书,春花助兴装点;吟咏《北门》诗,难道是遭受交相贬谪吗?打开朝南的窗户,欣然含饴自娱,也足以慰藉寂寞,忘却世态炎凉。您的来信说:‘小学中的六书,我常常从事研究,这种安慰怎么样呢!’足下既然已经设下董生那样的帷帐,专心从事沮诵之业,精心研究字的意义,留意声律诗歌。我又遗憾近来的学者:吕登陆撰写《字林》,不分新字旧字;子慎、李虔所作通俗文字,昧于正字和续字的区别;甚至把《雍熙新附》混入召陵的编次。《安南释名》又混入祭酒的书籍。这样看来,对于字音、训诂的讲求,没有比今天更差的了。足下兄弟才华都超过常人,只是吹埙的暴曾稍早离世,梁的游鼓瑟,曾点偏偏有舞雩之乐;一人面壁百日,才渐渐勤奋而光明正大;一人局处鼻亭一隅,反而越来越懒散松弛。只是嗜好或许不同罢了。秋季中旬,听说您在鹊洲击楫唱歌,像鹿鸣般前来。我想,老蚌生珠,光彩先照百步;鲜鱼剖出美玉,价值竟超过十座城。得到它的人是不经意间得到的,欣赏它的人却是有眼力的。又承蒙您询问儿子、饴孙近来的情况,已经让他们求取金门的米粮,抄写兰台的书籍。如果微薄的俸禄能够得到,衰老的双亲便可以奉养。然而我这老年人不自量力,反而想接受童蒙的书籍;年壮时想有所施行,却转而使人谋求升斗之粮。足下莫非会笑我老而昏愚吗?近来所作《六书转注录》《比雅声类》等,都已经完成。不久将回到延陵的郊野,去观看吊屈原的船只。石榴花如火堵满小径,蒲花满溢酒杯;海燕拂过屋檐,江鱼进入菜肴。可惜不能与足下一同享受这些。吃饱饭读书,相见的日子不会远了。此信就写到这里。

〇奉政大夫刑部河南司主事候补员外郞李君墓表。

嘉庆十二年七月日,刑部河南司主事候补员外郞昆山李君,以疾卒于里第。越■年■月,将塟。遗孤存厚等,以表墓之文为请。余与君同举顺天试,知君最悉,爰不敢以不文辞。谨按状:君讳以健,字建人,一字淞渔,晩又号荫芗。先世出宋忠定公纲,十三传至字爱泉者,自无锡迁居昆山留晖门外,继迁县东南之尙书浦,遂世为昆山人。曾祖国学生缉熙,祖岁贡生惇,皆以都转君贵,并赠中宪大夫长芦都转盐运使。父都转君世望,自为诸生已有名,由辛卯科进士,厯官刑部郞中,云南迤南,湖南岳常澧分廵兵备道,调盐法长宝道,擢长芦都转盐运使,所至咸有循声。人以为君之学行官位,均可以继起云。盖君之幼也,为大父赠君所赏,而外大父配京君有知人之鉴,亦竒爱之。出通德之里,爰名小同。授彭祖之经,先知大义。时都转君尙为诸生,家计甚窘,君时随母夫人寓外家,距所居数十里,岁时省觐大父母,以买舟多费,常徒步往还。曲渚鼓棹,时遇西陵之风,危涂褰衣,或阻北崤之雨,君不以为苦也。少卽嗜学,长而益纯,百氏旁通,五行并下,片善可纪。卽服伯渊之膺,三时或疲,先焠子若之掌,其励学又如此。君之长也,色养则无间晨昏,程蓺则有声学校。时都转君已举本省乡试,主淮安丽正书院,未几卽成进士,官京师,君并随侍。灵辄之饿,翳桑宦游不辍;卞和之刖,楚国献玉益勤。盖君是时已省试连报罢矣,遇旣滞留,业益精进。至乃屏絶人事,寄居萧斋,披衣构艺,则每趁晨钟升屋;读书则时随落月。至庚子,甫举顺天试。其失之也,人呼赵壹之冤;其得之也,众贺公孙之第。盖为诸生时,已为海内所属望如此。逾年卽聨捷礼部,归进士班铨选。时都转君以特膺简在,出任监司,由六诏而三湘,自分巡而都转。其在长沙及天津也,君皆随。至任所,乔卿之在亲署,不见一人;掌武之侍节楼,克襄百度。人以为君经世之畧,驭众之才,并权舆于此云。君之服官也,始选山西汾阳县知县,爰以书生,遽膺剧邑。然而彼汾一曲,誉已播于三河;此水东流,化偏敷于西土。君尤严诬告,时警奸徒,赤口不腾,墨尿敛迹。县东乡地势洼下,每遇夏潦,辄成巨浸。君以禹贡行河之法,师叔敖泄水之方,水患遂絶。巡抚蒋君肇奎,于属吏中尤契重君,遂奏调凤台县。薛宣无害,官从粟邑而移魏戌;不贪狱上,梗阳而定。盖君至是治声益着云。未几入为刑部河南司主事。君旣佐爽鸠,尤严害马。然丰下之相,本殊乎削瓜;持平之心,不嫌乎刺骨。时値办首逆刘之协一案,殱厥巨魁,寛其胁从。蜀郡之平米贼蔓,不使支;典午之剿水仙波,难再沸。大学士尚书并契君,拟令总办处行走。而君以都转,君年迈据尔,引归朝野惜之,以为未竟其才也。及君之居里也,始则承欢,继而奉讳,哀毁过礼,塟祭竭诚。营大夫之庙,笾豆綦严;过京兆之阡,松楸益整。而且薛焚债劵,仍无市义之心;周集哀鸿,爰动哲人之誉。燕宗之什,升自风诗;寄妹之书,传于雷岸。加以元伯死友,留须巨卿;子敬积赀,先推公瑾。盖自君居里,而一方颂德,百废俱兴。文翁之修礼殿像,亦显图;鲁郡之发悬书壁,难暗窃。他若修神庙之檐楹,创讲堂之洒扫,尚不在此例也。余所见士大夫居里,能为一方实心任事者,黔西李恭勤公世杰,无锡秦都转震钧,与君而三。云秉命不融,斯人长逝,春秋仅六十有一。呜乎哀哉!存厚等将以明年月日塟君于某乡之某原。君配顾宜人,子四人:存厚,国子生,候补光禄寺署正;培厚,附贡生,候补太常寺博士;征厚,早卒;皆顾宜人生。増厚尚幼,妾周氏生。君所著诗文集若干卷,并藏于家。呜呼!昆冈之玉,遭炎火而焚;秦柱之云。値疾颷而坠,遂使巴湖减色,虞浦无声。过南武而伤怀,径北山而陨涕。草没亭林之坞,伤耆旧之云亡。雨荒传是之楼,怅藏书之谁读?云尔。

译〇奉政大夫、刑部河南司主事候补员外郎李君墓表。嘉庆十二年七月某日,刑部河南司主事候补员外郎、昆山李君因病去世于乡里住宅。过了[缺字]年[缺字]月,将要安葬。遗孤存厚等请我撰写墓表。我和李君一同参加顺天乡试,对他的情况最为了解,因此不敢以文才浅陋推辞。谨按其行状记载:君名以健,字建人,一字淞渔,晚年又号荫芗。先世出自宋忠定公纲,传至第十三代有名爱泉者,从无锡迁居昆山留晖门外,后来又迁到县城东南的尚书浦,于是世代成为昆山人。曾祖国学生缉熙,祖父岁贡生惇,都因都转君的显贵而获赠中宪大夫、长芦都转盐运使。父亲都转君世望,还是诸生时就已经有声望;辛卯科考中进士,历任刑部郎中、云南迤南兵备道、湖南岳常澧分巡兵备道,调任盐法长宝道,升任长芦都转盐运使,所到之处都有清廉善治的声誉。人们认为李君的学问、品行和官位,都足以继承父亲而兴起。李君幼年时,受到祖父赠君的赏识;外祖父配京君也有知人之明,对他特别喜爱。因为出自通德里,便取名小同。接受彭祖所传的经书,早早懂得其中的大义。当时都转君还只是诸生,家计十分困窘,李君常随母亲夫人寄居外祖家,距离自己的住处有几十里;每逢节令便去拜见祖父母,因为雇船费用太高,常常徒步往返。经过曲折水湾时摇橹前行,有时遇到西陵的风;经过险路时提起衣裳,有时被北崤的雨阻挡,李君都不认为是苦难。年少时便酷爱学习,长大后更加纯笃,诸子百家无不旁通,五行文字可以一目数行,稍有一点长处都值得记载。即使穿上伯渊那样的重衣,三时读书有时疲倦,也先用子若那样的掌击来警策自己;他勤奋学习到了这种程度。李君长大后,奉养父母,早晚从不间断;在学校考核学业,也有声誉。当时都转君已经考中本省乡试,主持淮安丽正书院,不久便成为进士,任职京师,李君也随侍左右。像灵辄饥饿却仍不停止在翳桑求仕,卞和遭受刖刑却更加勤于向楚国献玉;这是因为李君当时已经连续多次参加省试而落第,既然仕途滞留,学业便更加精进。后来他断绝人事往来,寄居在简陋书斋中,披衣写作、钻研学业,常常赶在晨钟响起时登屋;读书则有时直到月落。到了庚子年,才考中顺天乡试。他落第时,人们为他感叹如赵壹之冤;他中第时,众人庆贺如公孙登科。可见他还是诸生时,已经受到海内士人的如此期待。过了一年便接连考中礼部会试,归入进士班,等待铨选。当时都转君因特别受到皇帝简拔,出任监司,从六诏到三湘,由分巡升至都转。他在长沙和天津任职时,李君都随侍左右。到了任所,像乔卿在亲署中那样不让闲人接近;又像掌武侍奉节楼一样,能够协助完成各种事务。人们认为李君经世治民的谋略、驾驭众人的才干,都是从这里开始显露的。李君任官,起初选任山西汾阳县知县,凭一个书生的身份,突然承担剧邑重任。然而在汾水一曲,他的声誉已经传遍三河;这里的水向东流,他的教化却偏偏施行于西方土地。李君尤其严禁诬告,时时警戒奸徒,使恶毒的言语不敢传播,奸恶之人收敛踪迹。县城东乡地势低洼,每逢夏季洪水,便成为巨大水患。李君采用《禹贡》治理河流的方法,效法叔敖排泄洪水的方略,水患于是绝迹。巡抚蒋肇奎在属吏中尤其信任看重李君,于是奏请调任凤台县。像薛宣没有造成祸害,官职从粟邑调往魏戍;又像不贪求狱讼上报,便使梗阳安定。李君到这里以后,治理的声誉更加显著。不久入京任刑部河南司主事。李君既辅佐刑部,又特别严厉打击害民之人。然而他丰厚端正的相貌,本来不同于削瓜般的瘦削;他秉持公平的心,却不怕触犯权贵。此时正办理首逆刘之协一案,诛灭首恶,对胁从者从宽处理。像蜀郡平定米贼蔓延,不让它分支扩散;又像典午时期剿灭水仙之乱,使水波不能再次沸腾。大学士、尚书都与李君相契,拟任命他到总办处办事。但李君以都转君年老为由,请求退归;朝野都为此惋惜,认为他的才干还没有完全施展。李君居乡后,起初承欢侍奉父母,后来遭逢父母丧事,哀伤过度,超过礼制,安葬祭祀都竭尽诚意。修建大夫之庙,祭祀的笾豆极为严整;经过京兆的墓道,松树楸树更加整齐。而且像薛焚烧债券那样,他仍没有借施恩求取市场声誉的心;像周代收养哀鸿那样,因此获得哲人的赞誉。燕宗的诗篇,提升为《诗经》风诗;寄给妹妹的书信,流传于雷岸。又像元伯死后朋友巨卿留下胡须以示哀悼,子敬积聚财产后先推让给公瑾。李君自从居乡以来,一方百姓歌颂他的德行,各种废弛的事务全都兴办起来。文翁修建礼殿、塑造圣像,也留下显著图像;鲁郡发掘墙壁上悬藏的书,也难以暗中窃取。至于修缮神庙的屋檐栋梁、创建讲堂并整治洒扫事务,还不在这些事例之内。我所见士大夫居乡后能真正为一方尽心任事的,黔西李恭勤公世杰、无锡秦都转震钧,加上李君,正好三人。天命不再融和,这样的人长久离世,春秋年寿仅六十一岁。呜呼,悲哉!存厚等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李君安葬在某乡某原。李君的妻子是顾宜人,儿子四人:存厚,国子生,候补光禄寺署正;培厚,附贡生,候补太常寺博士;征厚,早年去世;三人都是顾宜人所生。增厚还年幼,是妾周氏所生。李君所著诗文集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唉,昆冈之玉遭到烈火而焚毁,秦柱上的云气遇到疾风而坠落,于是使巴湖失去光彩,虞浦没有声音。经过南武便悲伤怀念,走过北山便流下眼泪。亭林的山坞被荒草埋没,令人悲伤于耆旧凋亡;传是楼被风雨侵荒,惆怅于藏书由谁来阅读?如此而已。

〇绣余近草序

若有人兮梦落云中,居悬海上,偶拈愁句,辄寄三天。不画修娥,逈如初月。掩卷静思,念鸾鹤之侣。启戸遥瞩,挹龙鱼之奇。绣余近草者,非复寻常女士所及矣。忆其生自海虞,来归沪渎。王谢家世,乌衣悉知。童蒙赋诗,靑鸟代诵。临水鉴影,媪妪知其不凡。当春咏花,尊亲嘉其明悟。盖高世之格,有见于生初者焉。又生擅奇福,获配嘉耦。有林下之风,无天壤之叹。相庄之下,时复归宁。迢迢七夕,旣无阻于星期。明明百里,曽未忧于河广。此其所以幸也。然而高明之室,鬼瞰其贫。多女之门,盗屏其迹。罄仓中之粟,雀鼠生愁。游釡底之鱼,鲂鲤聚泣。熊罴之梦,不兆鵰鹗之翮,仍敛。此其所以愁也。若其诗格,则又可言焉。夫中闺之所云才者,不过椒花一颂,柳絮片言,卽以名满古今,艶传中外。今则万言述志,百首抒怀,早已轶彼士流,并不惭于作者。又且桼室之女,殊抱隐忧。丹山之禽,时挥奇采。沨沨乎有身世之感,具民物之忧焉。暇日一编,属为之叙。夫仆也,早交臣叔,忝据軰行,曽主骚坛,雅同臭味。授而读之,未尝不叹其语之奇,采之丽,不觉为心折也。他日言旋言归,永朝永夕,睹围棋于别墅,侍丝竹于东山。得値晏闲置之几案,则仆也虽无掷金之声,庶可质安石之坐云尔。

〇答胡孝廉世琦书

得手书,知别后访六朝之山,过百花之巷,随潮东去,逐雁南来,寻香佛楼,采药僊径,幽居一旬,蜡屐欲碎,曲巷半夕,惊梭忽投。可云艶播白门,韵流金屋矣。继又闻无知故鬼,亦爱新人,挈此楮钱来趋锦被。足下此时,得无作长人之前导,为土偶之蹇修乎?此则花开夜合,定许同游;诗唱秋坟,或当聨句。此事得之于施上舍,未识信否也?自仆之归,旣悼遗簪,复遭窃铁窗扉半折,箧笥一空,靑毡不留,金粉零落。所谓燎原之后,加以焚林;严霜之余,复此密霰。嗣以岀吊东郭,遂游北山,过渔父之居,陟樵风之径,西墅燕客,南屏访僧,红林熏天,晴碧凉醉,素月下岭,环苍若眠。持螯厯旬,黄绽指爪,斗茗百度,靑浮眼光,甫乃返棹本州岛。悯灾故里,盈前赤地,絶不生禾,满眼靑虫,偏能害稼。仆纵倾箧中之俸,搜瓮头之粟,无济于事,稍竭厥诚。然而晨无粿粒,鸡不来前;暮乏积储,鼠皆远窜。盖已从事枵腹,难快鼌饱矣。急欲抵贵郡者,了文史之案,免素飱之讥。但空斋兀兀,絶少燕朋;深阁迢迢,并无巢燕。短狐射影,来自鸠兹;妖禽颤声,半出鹊岸。泮林之枭未变,蒙楚之葛堪怜,如是而已。回忆擘浪挂席,浮觞上巘,元晖故宅,银杏巢乌;谪仙危楼,画壁匿魅;士龙笑疾,险堕急滩;乐天醉吟,无畏狂药。盖三十旬之内,六百里之中,似此乐者,亦罕矣。何时合并,方快纡郁?彼此谅同,不更多及。

译〇《绣余近草》序 仿佛有一位女子,梦中落在云端,居住在悬海之上,偶然拈取愁情写成诗句,便寄往三天之外。她不描画修长的蛾眉,却远远如同新月。合上诗卷静静思量,想念鸾鸟、仙鹤般的伴侣;打开门遥望远方,汲取龙鱼般的奇异景致。《绣余近草》所达到的境界,已经不是寻常女子所能企及的了。我记得她出生于海虞,后来嫁到沪渎。她是王谢那样的世家后代,乌衣巷里人人知晓。幼年读书便能作诗,青鸟替她传诵;临水照看自己的影子,老妇们便知道她不同寻常;春天吟咏花朵,尊长亲戚都赞赏她聪敏颖悟。大概超越世俗的品格,从出生之初就已经显现了。她又有奇异的福分,得以嫁给贤良的配偶;具有林下风度,没有天壤永隔的哀叹。夫妻相敬相庄之余,时常回娘家省亲。遥远的七夕,既不受鹊桥阻隔;明明相隔百里,也从未忧虑银河宽广。这就是她的幸运。然而高明之家,鬼神也窥见其贫困;多女之家,盗贼便遮蔽踪迹,不敢侵扰。粮仓中的粟米已经耗尽,连雀鼠都为此发愁;像在锅底游动的鱼,鲂鱼鲤鱼聚在一起哭泣。梦见熊罴,却没有显现雕鹗般的羽翼,仍然收敛不展。这就是她的忧愁。至于她的诗歌格调,又可以说一说。闺中所谓有才的女子,不过是咏椒花的一首诗、谈柳絮的几句话,便凭此名满古今、艳传中外。如今她却用万言抒写志向,用百首抒发胸怀,早已超越那些士人流辈,对于真正的作者也毫不惭愧。而且她作为桼室之女,实在怀有深沉的隐忧;犹如丹山的凤凰,时时展现奇异的文采。她的诗声流动,充满对身世的感慨,也包含对百姓万物的忧虑。闲暇之日,她编成一卷,嘱我为它作序。我早年结交令叔,惭愧地居于同辈之列,曾经主持诗坛,和他的性情趣味一向相投。把诗稿交给我阅读,我没有一次不为其中语言的奇崛、文采的华美而感叹,不知不觉便由衷折服。将来有一天您说归就归,朝夕相处;在别墅中看围棋,在东山上侍奉丝竹。若有机会把这部书放在闲暇时的几案上,那么我虽然没有掷金成声的豪举,也差不多可以在安石的座上请教了。〇答胡孝廉世琦书 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别后寻访六朝的山岭,经过百花巷,随潮向东而去,追逐南来的雁群;寻访香气萦绕的佛楼,采集仙径上的药草,幽居了十天,蜡屐几乎走碎;在曲折小巷中停留半个晚上,忽然惊动了织机上的梭子。可以说艳名传遍白门,韵致流入金屋了。后来又听说无知的旧鬼也爱恋新人,带着纸钱前来奔向锦被。足下此时莫非充当长人的前导,做土偶的媒人吗?若是这样,花开花合之间,必定答应同游;在秋坟上唱诗,也许还应当联句。这件事是从施上舍那里听来的,不知道可信吗?自从我回来以后,既为遗失簪子而悲悼,又遭遇盗窃,铁窗门户半被折断,箱笼一扫而空,青毡没有留下,金粉也零落了。所谓原野被烧之后,又加上焚林;严霜过后,又落下密集的冰雹。后来借出城吊唁之机,便游览北山,经过渔父居处,登上樵风小径;在西边别墅宴请宾客,到南屏访问僧人。红树林熏染长空,晴日碧色使人清凉沉醉;素月落下山岭,四周青山仿佛沉睡。持着螯吃了十多天,黄汁染满手指和爪缝;斗茶上百次,青色茶沫映亮眼光,这才回船返还本州岛。可怜故乡遭灾,眼前满是赤地,完全不长禾苗;满眼都是青虫,偏偏能够危害庄稼。我即使倾尽箱中的俸禄,搜尽坛中的粟米,也无济于事,只能稍稍尽到自己的诚意。然而早晨没有一粒干粮,鸡也不肯到面前来;晚上缺少积蓄,老鼠全都远远逃窜。大概已经开始空腹做事,很难享受片刻饱食了。我急切想抵达贵郡,了结文史方面的事务,免得被讥讽为白吃饭。但空荡的书斋里孤独端坐,极少有燕朋;深深的楼阁遥远寂静,也没有筑巢的燕子。短狐含沙射影,来自鸠兹;妖禽发出颤抖的叫声,大半来自鹊岸。泮林中的猫头鹰没有改变,蒙楚的葛藤令人怜惜,也就是如此罢了。回想起劈开浪涛扬帆而行,举杯漂浮在山巅;元晖的故宅旁,银杏树上乌鸦筑巢;谪仙登临高楼,画壁中隐藏着鬼魅;士龙笑得厉害,险些跌入急滩;乐天醉中吟诗,不怕狂药。这三十旬之内、六百里路程中,像这样的快乐也很少有。什么时候能够相聚,才可以舒畅郁结的心情呢?彼此想来都能体谅,不再多说了。

〇志事将竣,与宁国太守及诸同事书。

不晤足下者越一年矣。此回仆抵宣城,志事巳刋至十分之四。闻底本皆自芜湖发来,改窜处极多,未知尽足下所定否?窃有未喻者数事,敢更质焉。一则府县次序,本朝宪纲与前代不同。宣城附郭,下卽次以南陵者,元明两代之宪纲也。宣城下卽次以泾县者,本朝之宪纲也。元明之宪纲,以元明二史地理志为据。本朝之宪纲,以本朝大一统志为据(若康熙中府志以及吏胥文移案牍尚沿胜朝旧例未经改正者)固截然不紊者也。今以南陵县生员一诉呈,遽移南陵在泾县上矣。是曲畏刁生之健讼,不难移昭代之章程。此未喻者一也。人物如懿行、宦迹数门,不轻采录,最为得体。然事必愼之于始,未有今日批凖,明日驳回批凖者。旣或由私嘱驳回者,亦未尽叶舆评,徒使朝令而夕更,未必昨非而今是。此未喻者二也。冢墓中同一赠将军也,乃登耿宗元而删叶遇时(二人一见府志一见县志)同一侍郞也,乃登张守道而删徐沛如。以为采访册不足信,则乾隆十八年之志亦由采访而来,况又有非采访册而亦删者矣。又入本朝以来诸臣冢墓旣载,又梅氏两代封翁矣。而谕祭赐谥之梅文穆卽不塟本乡,亦须注明所在,而今亦畧之。此门桉语有云:「自乾隆十八年以后采访册悉不足凭」,是因现在之生人雠及冢中之枯骨。且此次续修者,续修乾隆十八年以后事也。今自职官、选举诸门以外,一切槩从其畧,则新修府志何为乎?此未喻者三也。循吏中载宁国令范传眞是矣,然何以令宁国而得修南陵之堰?则唐宣城郡之地理与名宦传不可不合勘也。文苑中欲登唐诗人张乔是矣,然何以家南陵而又附入池州之籍?则唐武德中之沿革及人物志不可不并校也。此皆近在志传,而亦懒于搜稽。此未喻者四也。山水诸门系仆所纂者,颇欲正前人之失,不致传后代之疑。其考证各条,畧具苦心,皆还实据。今乃不察由来,半从删改,执笔者旣以不狂为狂,主修者亦遂将错就错。是同事欲泄一时之私忿,竟忘其为六属之官书,此未喻者五也。学校之金石,有登有不登;官廨之废兴,有载有不载。甚至宣城缺新建之祠,旌德削俞公之庙,泾则县丞廨宇亭脱见山,旌德则主簿衙斋堂芟景吕。升降任心,去留随意,此未喻者六也。祥异各志,营建诸门,于旧志皆照本抄誊,甚误者亦畧无改正。何贵重修?是名为爱古而薄今,实则偷安而自便,此未喻者七也。封建则挂七而漏三,大事则记一而忘两。流俗之传疑则信之,正史之明备则畧之,此未喻者八也。刋工虽集于宣城,而底本则来于榷署。局中总修分校诸人,皆若有不得预闻者,遂至一卷之内前后径筳,半部之中各相矛盾。而奉行者又复过当,以为自芜湖来者无一字之可更,自局中定者无片言之足信,此未喻者九也。虚设总修之号,翻为众怨所归。况足下旣取独断而独行,又何须羣策而羣力?加以官事孔繁,高斋少暇。足下旣假他人之手以代辛勤,他人亦卽假足下之名以逞威福,以致物论沸腾,人情骇阻,此未喻者十也。他日告竣之时尚望于编纂内削去贱名。何敢于弁首中复加拙序?倘以为微劳可录,片善必登,卽希将鄙人此书及与同事诸君书附入卷末,备蒭荛之献可矣。

更生斋文续集卷一

译〇志事将竣,与宁国太守及诸同事书 没有与足下会面,已经超过一年了。这次我到达宣城,《志》的编纂已经完成十分之四。听说底本都是从芜湖送来的,改动删窜的地方极多,不知道是否全都出自足下的裁定?我私下有几件不明白的事,冒昧再向您请教。第一,府县的次序,本朝的法令纲纪与前代不同。宣城为附郭县,下面接着排列南陵,这是元、明两代的法令纲纪;宣城下面接着排列泾县,这是本朝的法令纲纪。元、明的法令纲纪以元、明二史《地理志》为依据;本朝的法令纲纪以本朝《大一统志》为依据(如果康熙年间的府志,以及吏胥公文案牍还沿袭前朝旧例、未经改正的,也应另作说明),本来界限分明、秩序井然。如今只因南陵县一个生员递交诉状,便突然把南陵移到泾县之上。这就是屈服于刁生的善讼,不惜改动昭代的章程。这是第一件不明白的事。人物传记中,像懿行、宦迹等类目,不轻率采录,最为得体。然而做事必须从开始时谨慎,不能今天批准,明天又驳回批准;即使有时因为私人请托而驳回,也未必完全符合舆论评议,只会使朝令夕改,未必昨天是错、今天便对。这是第二件不明白的事。同样是墓中追赠将军的人,竟然收录耿宗元而删去叶遇时(二人一见于府志,一见于县志);同样是侍郎,竟然收录张守道而删去徐沛如。如果认为采访册不足以凭信,那么乾隆十八年的志书也是依据采访而来;何况还有并非采访册所载却同样被删去的内容。既然本朝以来诸臣的墓葬已经记载,又记载了梅氏两代封翁,那么获谕祭、赐谥号的梅文穆,即使不葬在本乡,也应注明墓所在,如今却也略去了。这个类目按语说:‘自乾隆十八年以后,采访册全都不足凭信。’这实际上是把对活人的怨恨牵连到坟墓中的枯骨上。况且这次续修,续的正是乾隆十八年以后之事。如今除了职官、选举等类目以外,一概从略,那么新修府志还有什么意义呢?这是第三件不明白的事。循吏中记载宁国县令范传真,这是对的;但他既然任宁国县令,为什么能够修筑南陵的堰?那么唐代宣城郡的地理志和名宦传就不能不互相核查。文苑中想收入唐代诗人张乔,这也是对的;但他既然家居南陵,又为什么列入池州籍?那么唐武德年间的沿革和人物志就不能不一并校勘。这些事情都近在志书、传记之中,却也懒于搜求考核。这是第四件不明白的事。山水类各篇是我编纂的,我很想纠正前人的错误,不使后代产生疑惑。其中考证的各条,大略都包含着我的苦心,并且都有真实依据。如今竟不考察事情的来源,一半任意删改;执笔的人已经把不狂妄说成狂妄,主持修志的人也就将错就错。这是同事想发泄一时的私人愤恨,竟忘了这是六属的官书,是第五件不明白的事。学校中的金石碑刻,有的收录,有的不收录;官署的兴废,有的记载,有的不记载。甚至宣城遗漏新建的祠,旌德删去俞公的庙,泾县则县丞官署、亭脱、见山等事不见记载,旌德则主簿衙署、斋堂、芟景、吕等事也被删去。升降任意决定,取舍随意处理,这是第六件不明白的事。祥异各志、营建诸类,对旧志都照原本抄录,错误很严重的地方也几乎完全不改。这样重修有什么可贵?名义上说是爱惜古书而轻视今事,实际上只是偷安取便,这是第七件不明白的事。封建类七件只记三件,大事记一件却忘了两件;对流俗传说中的疑事反而相信,对正史中记载明确完备的内容却略去,这是第八件不明白的事。刻书工匠虽集中在宣城,底本却来自榷署。局中总修、分校的各位,似乎都有人不能参与知悉,结果一卷之中前后径直相反,半部之内彼此矛盾。而执行的人又做得过分,竟认为从芜湖来的文字一个字也不能改,局中审定的文字却没有一句值得相信,这是第九件不明白的事。虚设总修的名号,反而成了众人怨恨的归宿。何况足下既然采取独断独行的方式,又何必还要借助众人的谋策和力量?再加上官务极其繁多,高斋之中很少有闲暇。足下既然借他人之手代替自己辛劳,他人也就借足下的名义来逞威作福,以致舆论沸腾,人心惊惧阻塞,这是第十件不明白的事。将来此书告竣时,还希望在编纂者中删去我的名字。我哪里敢在卷首再加上拙劣的序文呢?如果认为我的微小劳作也可以记录,稍有一点善处就应收入,那么只希望把我的这封信以及写给同事诸君的信附在卷末,作为樵夫野老的献言,也就可以了。《更生斋文续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