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生斋文续集卷一
〇春秋左传诂序
余少从师受《春秋左氏传》,即觉杜元凯于训诂、地理之学殊疏。及长,博览汉儒说经诸书,而益觉元凯之注,其望文生义,不臻古训者十居五六,未尝不叹汉专家之学,至孙炎、薛夏、韦昭、唐固之后,法已尽亡。自魏受禅至晋平吴之岁,不及百年,戎马倥偬,著书者渐少。辅嗣既启空疏之习,子雍复开饰伪之门,而孔门之弟子门人一线相承,不绝如缕者,至此始断而不克续矣。然又窃怪元凯虽无师承,然其时精舆地之学者,裴秀、京相璠、司马彪之俦,尚布列中外。即以训诂论,《左氏》一经,陈元、郑众、贾逵、马融、延笃、服虔、彭、汪、许淑、颖容诸人之说俱在,倘精心搜采,参酌得中,何至师心自用若此?岂平吴之后,位望既显,心迹较粗,又一时诸儒学浅位下,不能复驳难故耶?自此书盛行,千六百年,虽有刘炫等规过之书,不能敌也。况今日去刘炫等,又复千载,其敢明目张胆起而与之争乎?然以后人证前人之失,人或不信之;以前人正前人之失,则庶可厘然复矣。于是冥心搜录,以他经证此经,以别传校此传,寒暑不辍者又十年,分经为四卷,传为一十六卷,遵汉《艺文志》例也。训诂则以贾、许、郑、服为主,以三家固专门,许则亲问业于贾者也。掇及《通俗文》者,服子慎之所注,与李虔所续者,徐坚《初学记》等所引可证也。地理则以班固、应劭、京相璠、司马彪等为主,辅而晋以前舆地图经可信者,亦酌取焉。又旧经多古字古音,半亡于杜氏,而俗字之无从钩校者,又半出此书,因一一依本经与二传暨汉唐石经、陆氏《释文》与先儒之说,信而可征者逐件校正,疑者阙之。大旨则以前古之人正中古之说,虽旁证曲引,惟求申古人之恉而己无预焉者也。书成,合为二十卷,臧诸家塾以教子弟焉,名为《春秋左传诂》者,诂故古字同,欲以存《春秋》之古学耳。时嘉庆。十二年,岁在丁卯,立夏日也。
译〇《春秋左传诂》序 我年轻时跟从老师学习《春秋左氏传》,就觉得杜元凯在训诂、地理方面的学问很疏略。长大以后,广泛阅读汉代儒生解释经书的各种著作,更加觉得杜元凯的注释常常望文生义,不能达到古训的本义,其中十有五六都是如此。我未尝不感叹,汉代专门家的学问到了孙炎、薛夏、韦昭、唐固以后,方法已经完全失传。从魏受禅到晋平吴,不到一百年,战争匆忙,著书的人逐渐减少。辅嗣既开启了空疏的习气,子雍又打开了粉饰虚伪的门径,孔门弟子及其后学一线相承、延续不绝的传统,到了这里才开始断绝,不能继续了。然而我又私下奇怪,杜元凯虽然没有师承,但当时精通舆地之学的人,如裴秀、京相璠、司马彪之辈,还遍布朝廷内外。即使只谈训诂,《左氏》这部经书,还有陈元、郑众、贾逵、马融、延笃、服虔、彭、汪、许淑、颖容等人的说法存在;如果用心搜集,斟酌取舍而达到适中,怎么会像这样任凭主观而自以为是呢?难道是平吴以后,他的地位声望已经显达,心思行迹变得粗疏;又或者当时诸儒学问浅薄、地位卑下,不能再反驳诘难他吗?自从这部书盛行以来,经过一千六百年,即使有刘炫等纠正过失的著作,也不能与它抗衡。何况今天距离刘炫等人,又过去了一千年,谁敢睁大眼睛、公开站出来同它争辩呢?然而用后人来证明前人的错误,人们或许不相信;用前人来纠正前人的错误,那么大概还可以清楚地恢复原貌。于是我静心搜集记录,以其他经书证明这部经书,以别传校核这部传记,寒暑不间断地做了又十年,将经文分为四卷,传文分为十六卷,遵循汉代《艺文志》的体例。训诂方面,以贾、许、郑、服四家为主;贾、郑、服三家本是专门之学,许慎则亲自向贾逵求学。还采录《通俗文》的内容,是因为服子慎所作的注释以及李虔的续作,都可以由徐坚《初学记》等书所引用的材料加以证明。地理方面,以班固、应劭、京相璠、司马彪等人为主,作为辅助的,还有晋代以前可信的舆地图经,也酌情采纳。旧经中有许多古字古音,一半被杜氏删失;俗字中无法钩校的,又有一半出现在这部书里。因此我逐一依据原经和二传,以及汉、唐石经、陆氏《释文》和前代儒者的说法,把可信可征的内容逐件校正,有疑问的便缺而不论。全书大旨,是用上古之人来纠正中古的说法;即使旁征曲引,也只求阐明古人的旨意,不夹杂自己的意见。书完成后,合为二十卷,收藏在家塾中,用来教导子弟。题名为《春秋左传诂》,是因为“诂”与“故”、与古字相通,想借此保存《春秋》的古学。时在嘉庆十二年,岁次丁卯,立夏这一天。
〇与胡孝廉世琦书
来示云《文苑传》中当补入顾蒙、蒯鳌二人,所见极是。至任臣《十国春秋》鳌传外,又附注一条,即沿方志之误,不能参考以归于一,是任臣之疏也。因校《新唐书·地理志》,复得数条,并附正焉。南陵县下云:“宁国令范某因废陂置为石堰三百步。”今以旧府志《名宦传》校之,而知范名传真,邓州顺扬人,可补《地理志》之缺一也。又云:“观察使卢坦尝命摄事南陵,修复大农陂云云。”尝疑大农陂在南陵,而何以修水利者,又属宁国县。今核以《名宦传》,始知传真曾摄南陵县事,故能修废筑堰如此,可以补《地理志》之缺者二也。卢坦传:“李锜诛,有司将毁其祖墓,坦上疏谏止。”下云:“宰相裴均怒,罢为左庶子,数月拜宣歙观察使。”按李锜之诛在元和二年十一月,则坦拜观察使当在三年,与《地理志》及旧志坦令传真摄南陵开堰时事亦合,此又可以补《名宦传》之缺三也。《新唐书》范传正传:“邓州顺扬人。”今《职官表》《名宦传》之范传真,亦邓州顺阳人,则传真传正当属一人。宋时避嫌名,故又改“真”为“正”。《文艺·李白传》:“元和末,宣歙观察使范传正祭其墓,禁樵采。”“元和”祗十五年,此云“元和末”,是传正为观察使,又在十一、二年之后矣,此可补范传正本传之缺四也。又《刘太真传》:“宣州人,善属文,师兰陵萧颖士,举高第进士,淮南陈少游表为掌书记。”今以陈少游传考之,少游之镇淮南在大历五年,以迄少游之卒,皆在淮南,而太真以兴元初已为河东宣慰赈给使佐幕,未几即已持节下云:“累迁刑部侍郎,并在贞元四年以前,距兴元初亦止三四年迁转,可云至速,良由少游之力使然。”是太真本非端士,其以桓文拟少游也,无足怪矣。至少游为宣歙观察使,本传亦不着何年,以《地理志》考之,宣城下有德政陂云:“大历二年,观察使陈少游署。”是少游观察使又当在此年之前至大历五年,始徙浙东,则少游在宣城,盖已历五年也。至张乔,本应归入南陵,今《一统志》及《通志》《池州府志》,或云池州秋浦人,或云贵池人,盖一沿前之所属,一又下同于后之改名,皆未深考。盖南陵之隶池州,实止唐武德四年至贞观元年,计共五年。至改秋浦为贵池,又在五代杨吴顺义六年,乔系唐咸通中人,不得云池州,亦不得云贵池也。至《通典》诸书,不言南陵曾隶池州者,则文有省略耳。唐李洞《送乔下第归宣州》诗「无成来往过,折尽谢亭松」,谢亭在宣州北二里,即谢眺送范云赴零陵之地也,益可证乔之为宣州人矣。至分刘太冲、刘太真为二传,亦合方志之体。盖国史贵简,故有并合;方志贵详,不妨各为一传。况新旧《唐书》又各有所据乎?此亦如新《唐书》不为韦应物立传,而《甘泽谣》为补作之,即其例矣。又以本传及旧志统核之,传正之令宁国,当在举进士及宏词高第之后,或自县令内擢集贤校书,否则由校书郎出为县令,皆不可知。后又历三州刺史,而始为观察使也。十年之中,由县令为观察,亦皆循序而进,此又可补新书及旧志职官表之缺五也。
译〇与胡孝廉世琦书 您的来信说,《文苑传》中应当补入顾蒙、蒯鳌二人,这个看法非常正确。至于任臣《十国春秋》的蒯鳌传之外,又附注一条,却只是沿袭方志的错误,不能加以考察而归于一处,这是任臣的疏漏。因此我考校《新唐书·地理志》,又得到几条材料,一并附上以作订正。南陵县条下说:‘宁国县令范某因废弃的陂塘,设置石堰三百步。’如今用旧府志《名宦传》校对,才知道范名传真,是邓州顺扬人,可以补《地理志》缺漏之一。又说:‘观察使卢坦曾经命人代理南陵事务,修复大农陂等等。’我曾经怀疑大农陂在南陵,可是为什么修治水利的人又属于宁国县?如今核对《名宦传》,才知道范传真曾代理南陵县政,所以能够修复废陂、筑堰到这种程度,这可以补《地理志》缺漏之二。卢坦传说:‘李锜被诛杀,有司准备毁掉他的祖坟,卢坦上疏劝止。’下文又说:‘宰相裴均发怒,罢免卢坦为左庶子,数月后拜为宣歙观察使。’按李锜被诛在元和二年十一月,那么卢坦拜观察使应当在元和三年,这与《地理志》以及旧志所记卢坦任职、范传真代理南陵修筑堰塘的时间也相合。这又可以补《名宦传》缺漏之三。《新唐书》范传正传说:‘邓州顺扬人。’如今《职官表》《名宦传》中的范传真,也写作邓州顺阳人,那么范传真和范传正应当是同一个人。宋代为了避嫌名,所以又把‘真’改成‘正’。《文艺·李白传》说:‘元和末年,宣歙观察使范传正祭扫他的墓,禁止砍柴放牧。’元和年号总共只有十五年,这里说‘元和末’,说明范传正担任观察使又在元和十一、二年以后,这可以补范传正本传缺漏之四。又《刘太真传》说:‘宣州人,擅长写文章,师从兰陵萧颖士,考中高第进士,淮南陈少游上表推荐他任掌书记。’如今考察陈少游传,陈少游镇守淮南始于大历五年,直到去世都在淮南;而刘太真在兴元初年已经任河东宣慰赈给使、佐幕,不久便已持节出使。传文又说:‘多次升任刑部侍郎,并且都在贞元四年以前。’距离兴元初年也不过三四年,升迁可以说极快,实在是由于陈少游的力量所致。这样看来,刘太真本来就不是端正之士,他把少游比作齐桓公、晋文公,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至于少游担任宣歙观察使,本传也没有记载是哪一年;考察《地理志》,宣城条下有德政陂,说:‘大历二年,观察使陈少游修筑。’ 这样看来,少游任观察使又应当在大历二年以前、直到大历五年迁往浙东之前;少游在宣城,大概已经任职五年了。至于张乔,本来应当列入南陵人;如今《一统志》《通志》《池州府志》,有的说是池州秋浦人,有的说是贵池人,大概一个沿袭前代的隶属关系,一个又把后来改名后的名称当作旧称,都没有深入考察。南陵隶属池州,实际上只在唐武德四年至贞观元年,共计五年。至于把秋浦改名为贵池,又是在五代杨吴顺义六年;张乔是唐咸通年间人,不能说是池州人,也不能说是贵池人。至于《通典》等书没有说南陵曾隶属池州,只是文字有所省略罢了。唐代李洞《送乔下第归宣州》诗说‘无成来往过,折尽谢亭松’,谢亭在宣州城北二里,就是谢朓送范云赴零陵的地方,这更可以证明张乔是宣州人。至于把刘太冲、刘太真分作两传,也符合方志的体例。国史贵在简略,所以有时合并;方志贵在详尽,不妨各自立传。何况新、旧《唐书》又各有自己的依据呢?这也像《新唐书》没有为韦应物立传,而《甘泽谣》替他补作传记一样,正是一个例子。又根据本传和旧志统合考核,范传正任宁国县令,应当在考中进士、宏词高第之后;或者是从县令中升任集贤校书郎,否则就是由校书郎出任县令,这一点都无法确定。后来他又历任三州刺史,才开始担任观察使。在十年之内,从县令升到观察使,也都是循序渐进的,这又可以补《新唐书》和旧志《职官表》的缺漏之五。
〇敕授文林郎,晋封奉直大夫,四川彭水县知县徐先生墓表。
乾隆中叶以前,吾乡为府州县长吏者极多,有宁忤上官不得罪小民,宁自处俭陋不亏缺仓库钱粮者,十尚二三。彭水县知县徐先生士勋,即其一也。先生字纪常,一字毅夫,世为武进望族。曾祖元珙,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永宣,康熙庚辰进士,候补主事,以诗名于时,世所称茶坪先生者也。父植,国子监生,赠奉直大夫。母陶,宜人。先生赠君之次子也。性开敏,九岁即徧读五经。弱冠学即大成,以乾隆丙子举京兆试,屡谪于春官。岁壬辰大挑一等,得旨发四川,以知县用。继丁外内艰,服阕仍赴四川。庚子春题补彭水县知县,未抵任,即檄署会理州事。会理与云南接壤,苗僮杂居,最号难治。先生始欲与之休息,因多作条教揭通衢,以晓谕之,其言明切恳至,父老有读至泣下者。又葺义学,罗诸生,亲与之讲贯。州旧设铜厂,有司例收其息,至是始拨为诸生膏火资,由是士气亦振。时川南北嘓匪扰害良民,至白昼劫人于途,莫敢问。其健吏则偶获一二,必断腕矐目杖毙之,不申大府也。先生曰:“此非惩一警百之道。”因详请上官设法侦捕,务在必获,一一显致之法以惩薄俗,以杜后患。启十余上,皆不报。后不二十年,嘓匪遂与邪教合,蹂躏蜀中几徧。今天子赫然振怒,用大兵致剿,费国帑千百万,历六七年,根株始得净尽,人乃服先生之先见也。州北岭有大猾曰蒋鸱,其横与嘓匪等。先生廉得实,先设法散其党羽,因轻骑往捕之。里闬少年不期集者至千数,皆持挺随往。至则鸱已自缚跽道周,即械入州系听事前石墩,穷治所犯。鸱大呼曰:“吾巨魁也,嘓匪且畏我,自来官司不能捕,即捕吾死党亦必中道劫之去。何今日吾魄夺而人事亦变也!”即触石殒,一州大快。州土司沙金龙与同母弟争产,讼数十年不决,君莅任之始,狱已达成都,无从辨曲直。又特旨派刑部侍郎杜公玉林亲往谳定,于先生无与也。侍郎甫还朝,而土司抱成案复讼。会时宰与侍郎不合,檄全案送京师,即以先生护行。既至,势叵测,讯断至数月乃定,卒如初谳。而先生顾以漫无觉察,落职矣。生平恻怛忧民之意,未尽见之设施,世论惜之。罢官后贫无可归,主山东讲席者数年。先是长子书受以副贡生,永乐大典馆校录议叙,发河南以本班铨补,时已擢兰阳县,遂迎养先生于署中,并为先生举七十之觞。时先生兄弟存者三人,暨诸子侄皆聚官廨,称祝先生,深以为乐。越二年,始以疾卒于官署,春秋七十有二。子三:杨宜人。生书受、瞻任,皆庶出任。又出嗣先生弟丕烈女二:一适同里黄斗照,一幼殇。孙四人:葆孙、夔孙、兰孙、艺孙。先生性孝友,遭考妣丧,皆哀毁过礼。生平于伦理尤笃,抚弟之子若女如所生,一一为毕婚嫁。尤不喜妄交,所过从非惇行君子,即以学术相切摩者。素嗜学,即宦游服官得暇,辄手不释卷。所著有《六书鼎》八卷,《瞥见编》十卷,《难字解》二卷,《服食撮要》一卷,《蜀游记》一卷,《雅令》三十二卷,及诗文等,藏于家。敕授文林郎,书受为先生加级请封,得晋阶奉直大夫。配杨宜人,先先生卒二十年。性尤仁孝,事翁姑委婉尽礼。素不佞佛,然生平未尝戕一物命。家贫操作尽瘁,未五十发已半白。其抚书受也,虽甚爱而课之极严。书受以某年某月奉先生暨杨宜人合葬于某乡之某原,以表墓之文来请。亮吉于先生有连,又与书受为同岁生,知先生详,用不敢辞。爰掇其梗概如右,余详书受所为行状中,不赘。
译〇敕授文林郎、晋封奉直大夫、四川彭水县知县徐先生墓表 乾隆中叶以前,我们乡里担任府、州、县长官的人很多,其中宁可违逆上官也不愿得罪百姓,宁可使自己生活俭陋也不亏空仓库钱粮的,十个人中还有两三人。彭水县知县徐先生士勋,就是其中之一。先生字纪常,一字毅夫,世代是武进的望族。曾祖父元珙,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父永宣,康熙庚辰进士,候补主事,以诗歌闻名于当时,世人所称的茶坪先生就是他;父亲植,国子监生,赠奉直大夫;母亲陶氏,封宜人。先生是赠君的次子。先生天性开朗敏悟,九岁便遍读五经;刚到弱冠,学业已经大成。乾隆丙子年参加京兆试,多次在春官考试中落第;壬辰年大挑列一等,奉旨派往四川,以知县任用。后来遭逢父母丧事,服丧期满后仍前往四川。庚子年春天,题补彭水县知县,还未到任,便接到公文代理会理州事务。会理与云南接壤,苗、僮杂居,最被称为难以治理。先生起初想让他们休养生息,于是多次撰写条文告示张贴在通衢大道,向他们说明;言辞明白恳切,父老中有人读到流泪。又修葺义学,招集诸生,亲自为他们讲解贯通。州里原先设有铜厂,按惯例由有司收取利息,到这时才拨作诸生的膏火费,因此士人的精神也振作起来。当时川南、川北的嘓匪骚扰危害百姓,甚至白天在道路上抢人,却没有人敢过问。那些强悍的差吏偶然抓到一两个嘓匪,必定砍断手腕、挖去眼睛,打死了事,也不上报大府。先生说:‘这不是惩罚一个、警戒百人的办法。’于是详细请求上官设法侦查捕捉,务必做到一定抓获,并把他们一个个公开依法惩处,以整治轻薄风俗、杜绝后患。上奏十多次,都没有得到答复。后来不到二十年,嘓匪果然和邪教合流,蹂躏蜀中几乎遍地。今天子震怒,调动大军剿灭,耗费国库数千万,经过六七年,才把根株彻底清除,人们这才佩服先生的先见之明。州北山岭有个大恶人叫蒋鸱,他的横暴和嘓匪一样。先生查明实情,先设法遣散他的党羽,随后骑轻骑前往捕捉。乡里的少年们不约而同聚集起来,达到一千多人,都拿着棍棒跟随前往。到了那里,蒋鸱已经自己捆住双手跪在道路旁;先生便给他戴上刑具,押入州署,系在听事前的石墩上,彻底审问他所犯的罪行。蒋鸱大声呼喊:‘我是大头目,嘓匪都害怕我;过去官府不能捕获我,即使抓到我的死党,他们也一定会在半路把人劫走。为什么今天我的魂魄竟被夺去,事情也完全变了呢?’ 蒋鸱当即撞石而死,全州人都感到痛快。州土司沙金龙和同母弟弟争夺家产,打了几十年官司也没有裁决。先生刚到任时,案件已经送到成都,无法辨明谁曲谁直。又奉特别诏令,派刑部侍郎杜玉林亲自前往审理裁定,此事与先生无关。侍郎刚回朝,土司却拿着已经定案的文书再次申诉。适逢当时的宰相与侍郎不和,便下令把全案送往京师,并让先生护送。到了京师,形势难以预料,审讯裁断到几个月后才定下来,最终仍和最初的判决一样。但先生却因为毫无察觉,被降职了。他一生忧虑怜悯百姓的心意,尚未完全通过施政表现出来,舆论为此惋惜。罢官后贫困得无处可归,主持山东讲席达数年。此前,长子书受以副贡生身份,在《永乐大典》馆任校录,按照议叙例派往河南,以原班铨补;当时已经升任兰阳县,于是把先生迎养在官署中,并为先生举杯祝贺七十寿辰。当时先生兄弟还在世的有三人,连同各位子侄都聚集在官署,为先生祝寿,先生深以为乐。过了两年,先生才因病死于官署,享年七十二岁。儿子三人:杨宜人所生书受、瞻任,都是庶出任。又有一女过继给先生的弟弟丕烈;另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同乡黄斗照,一个幼年夭折。孙子四人:葆孙、夔孙、兰孙、艺孙。先生天性孝顺友爱,遭逢父母丧事,都悲伤过度,超过礼制。他一生尤其笃厚于伦理,抚养弟弟的儿女,如同亲生,一一替他们办完婚嫁。先生尤其不喜欢胡乱交往,来往的不是品行敦厚的君子,就是能够以学术相互切磋的人。他平素酷爱学习,即使出外做官、任职,也一有空闲便手不释卷。著有《六书鼎》八卷、《瞥见编》十卷、《难字解》二卷、《服食撮要》一卷、《蜀游记》一卷、《雅令》三十二卷,以及诗文等,收藏在家中。敕授文林郎,书受替先生请求加级请封,获晋升为奉直大夫。先生的妻子杨宜人先先生二十年去世,性情尤其仁慈孝顺,侍奉公婆委婉周到,完全合乎礼法。她平素不信佛,却一生不曾伤害任何生物的性命。家里贫困,她操持家务十分劳苦,不到五十岁头发已经半白。她抚养书受,虽然十分疼爱,却教导得极其严格。书受于某年某月,将先生和杨宜人合葬在某乡某原,前来请求撰写墓表。亮吉和先生有姻亲关系,又与书受同年出生,详细了解先生,因此不敢推辞。于是摘录大概情况如上,其余详见书受所作行状,这里不再赘述。
〇汪上舍墓表
嘉庆十二年,岁在丁卯,三月日,国子监生汪君以疾卒于旌德县板桥镇里舍。越二年月日,其子瑸将卜葬于某乡之某原,先期乞为表墓之文。谨案状:君讳承泽,字润舆,世为安徽旌德人。父又云,生八子,君其冢嗣也。少开敏,事父母极孝。年十三,母谭孺人病,所居村舍僻陋,无医者,亦无市药处。君每冒夜行数十里,延医购药者累月,母卒不救,君毁几灭性。父本穷诸生家,屡空。一日君自塾中归,跪而请曰:“家计若此,使儿呫哔守一经,何以为养?请去而为贾,可乎?”父笑颔之。时年甫十六,遂涉历千里,冒险过江,贸易于淮海间。在扬州之泰州、东台最久,以为此故贸迁地也,遂侨寓焉。长娶孙氏,是时君继母吕孺人亦卒,再继者为谭孺人,君与妇事之,咸得其欢心。间岁必一归省父母,逢岁腊必治具召戚友,以次起为寿,极欢始罢。诸弟之幼者,君皆一一成就之,为筑宅环亲舍以居。父竟享大年以终。后瑸兄弟偶检旧箧,得父所与君书云:“七八两男得以提携训诲,分我老人半世之忧。吾子虽多,岂易得如尔哉?”则君之孝友不问于父母兄弟之言者可知矣。迨谭孺人卒,君皆竭力营葬,其冢地在徽歙间,崇阜峻坂,距所居百数十里,费至不赀,然一不以累其弟也。生平笃于友谊,与歙县黄某善,黄素落拓不治家人生产,君赒其急者屡矣。一日黄闻父赴过辞,君知其无有也,赠以重金,俾为卒葬之费。乃别中怀,坦白遇事直言,有欲就质曲直者,往往望门而返。岁乙丑,洪湖泛溢,泰州尤被其害,君虽侨寓,首率州人捐银米若干,藉以全活者甚众。君生于乾隆口年口月,卒于嘉庆某年口月,年甫六十有六。子二:璨,国子监生,有文名。后君数月卒。瑸,旌德县学生。孙四人:时谦、时豫、时升、时泰。
〇答张征君炯书
洪亮吉顿首肃启:季和先生征君执事。挹执事名久矣,又尝读所辑诸书,服其条例谨严,搜稽广博,遣编碎简藉以流传,晋豕鲁鱼因之订正,未尝不思倾心握手,考古证今,订从前学究之讹,窥往昔通儒之旨。又闻尝枉道过访,适以事他出,不获扫先人之敝庐,迎有道之过鞅,至今为歉矣。亮吉频年授生徒,譔方志,皆在琴川、箬岭间,又值执事都门远客,把晤无从,惟与次仲同年及令子言之,以志怏怏。今岁贵郡复有修志之役,亮吉学殖荒落,方尔汗颜,何期远赐手书奖其庸陋,荷甚愧甚。然本欲与执事言者,亦有一二:此州为东南名郡,而元明以前图经方志传者绝稀。即如秦汉以来陵阳山系属泾县,今则分隶青阳、石埭,非府境内山矣。至府城内有陵阳山,不过偶同其名,非陵阳子明之旧,且名亦自唐中叶以后始起。杜牧之赠宣州元处士诗「陵阳北郭隐身世,两忘者」,则真府城之陵阳山矣。《汉书·地理志》班固之所为清水,《说文解字》许慎之所为泠水,皆即今清弋江,清泠泾音并同。其谓之清弋水者,始见于《晋书·锺雅传》,而元和、元丰等地志并因之,李吉甫、王存诸家志可证。审中叶后始有清弋江之名。《新唐书·地理志》元和四年,宁国令范某因废陂置为石堰三百步,水所及者六十里,有永丰陂在清弋江中。杜牧诗亦有「清弋江头」之句。然宋初诸地志尚称为清弋水,至宋南渡后,清弋水之名始隐,而并称为清弋江,王象之《舆地纪胜》可证。旧志或合而为一,或析而为三四,非事实矣。他若鲁港为汉志庐江水之讹,南湖实《禹贡》南江之委,此类十数条,颇足以补地志之遗,订前人之误。执事见时,即当定其得失耳。又承示当录及金石,与鄙见适同。亮吉向譔方志,皆别立金石一门,《新修泾县志》即用此例。又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近日始有钞本,其采宣州所属金石,自南齐至北宋,已三十五通,今大半已失传,又当亟存之,以存一方掌故(此门虽系府署中施上舍分纂,然已一一钞示之,或不至失落也)又示唐刘长卿当作宣州人,以姚合《极玄集》为据,亦精审之。至亮吉考《刘文房集》,又有《行至宣州》一诗,详其词意,亦应为宣城人。即如《唐书·白居易传》言祖自太原迁于下邽,然居易成进士,实由宣州解送,则长卿不妨即同此例。且唐贤最重族望,其原籍一处,占籍复一处者极多。武功去文房不远,当得其实,不必以史言作河间人为疑。也是则唐中叶两诗巨公,又皆宣州人矣。此间太守极贤,然局中同事诸君极多,亦或各存意见,他日体例恐未能画一耳。亮吉昨修《泾县志》,又有「辨证」一门,有与同县诸君商搉者,问答皆录入,以备后来采择。今执事此书,亦当录入府志「辨证」中矣。外近所作文二首,适有稾草,又均与志事相关,谨附呈左右,幸有以教之。别有奉怀一篇,并寄正以志钦挹。亮吉又顿首。
译〇汪上舍墓表 嘉庆十二年,岁次丁卯,三月某日,国子监生汪君因病去世于旌德县板桥镇的乡间住宅。过了两年某月某日,他的儿子瑸将选择某乡某原安葬父亲,提前请求我撰写墓表。谨按其行状:君名承泽,字润舆,世代是安徽旌德人。父亲又云,生有八个儿子,君是长子。君年少时开朗聪敏,侍奉父母极其孝顺。十三岁时,母亲谭孺人患病,所居村舍偏僻简陋,没有医生,也没有可以买药的地方。君常常冒着夜色跋涉几十里,请医生、买药,持续了好几个月,母亲最终还是没有获救,君悲伤得几乎毁灭生命。父亲本来是贫穷的诸生之家,家中屡屡空乏。一天,君从私塾回来,跪下请求说:‘家计如此,如果让我只守着一部经书读书,靠什么来奉养父母?请允许我离开去经商,可以吗?’父亲笑着点头答应。当时君刚十六岁,于是跋涉千里,冒险渡江,在淮海之间经商。在扬州所属的泰州、东台停留最久,认为那里是适合贸易迁徙的地方,于是寄居在那里。长大后娶孙氏为妻;这时君的继母吕孺人也去世了,后来再娶的继母是谭孺人,君和妻子侍奉她,都得到她的欢心。每隔一年一定回家省视父母,每逢岁末腊日一定准备酒食召集亲戚朋友,依次起身为父母祝寿,尽情欢乐后才停止。各位弟弟中年幼的,您都一一帮助他们成家立业,还为他们建造住宅,环绕在父母居所周围,让他们居住。父亲最终享高寿而终。后来瑸兄弟偶然查检旧箱箧,得到父亲写给您的信,信上说:“七八个男孩子能够得到您的扶持教诲,替我这个老人分担了半辈子的忧虑。我的儿子虽然多,哪里容易找到像您这样的呢?”由此可知,您的孝顺友爱,不必等父母兄弟亲口称说。等到谭孺人去世,您竭尽全力办理丧葬,她的墓地在徽州、歙县一带,山丘高峻、坡坂险峭,距离居所一百多里,费用多得无法计算,但您始终没有把这件事拖累弟弟。您一生厚重地对待友谊,和歙县黄某交好。黄某一向放荡不羁,不经营家庭产业,您多次周济他的急难。有一天黄某听说父亲将要前来吊唁致辞,您知道他没有钱,就送给他重金,让他作为最终安葬父亲的费用。您为人坦率真诚,遇事直言,有人想登门请您评断是非,往往到了门口又返回。乙丑年,洪湖泛滥,泰州尤其受灾,您虽然寄居外地,仍率先带领州人捐出若干银两和粮食,靠这些救活了许多人。您生于乾隆口年口月,卒于嘉庆某年口月,享年六十六岁。儿子二人:璨,是国子监生,以文章闻名,死在您去世数月之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瑸,是旌德县学生员。孙子四人:时谦、时豫、时升、时泰。〇答张征君炯书 洪亮吉叩头恭敬地写信给季和先生、征君阁下:我仰慕您的名声已经很久了,又曾读过您编纂的各种书,佩服其中体例严谨,搜集考核广博;散佚的篇章、零碎的简册,借此得以流传,晋代传抄的错字和鲁鱼之误,也因而得到订正。我未尝不想着能够倾心交谈、握手相见,考察古代、验证今日,订正从前学究的讹误,窥见往昔通儒的旨意。又听说您曾绕道来访,恰好我因事外出,没能洒扫先人的破屋,迎接有道之士到来,至今仍以此为憾。亮吉这些年教授学生、编写方志,都在琴川、箬岭之间;又正逢您远客都门,无法相见,只能和次仲同年以及您的儿子谈到您,以记下这种怅惘。今年贵郡又有修志的事务,亮吉学问荒疏,正感到惭愧,哪里料到您从远方赐来亲笔信,奖誉我的平庸浅陋,实在承受不起,惭愧之至。不过,我本来想同您谈的,也有一两件事:本州是东南的名郡,但元、明以前流传下来的图经、方志极少。比如陵阳山,自秦汉以来都属于泾县;如今却分别隶属青阳、石埭,已经不是府境内的山了。至于府城里面的陵阳山,只不过偶然与它同名,并不是陵阳子明旧日的陵阳山,而且这个名称也是唐中叶以后才兴起的。杜牧《赠宣州元处士诗》说“陵阳北郭隐身世,两忘者”,指的就是真正府城中的陵阳山。《汉书·地理志》中班固所称的清水,《说文解字》中许慎所称的泠水,都是今天的清弋江;清、泠、泾的读音也相同。把它称为清弋水,最早见于《晋书·锺雅传》,元和、元丰等地志都沿用了这个名称,李吉甫、王存等人的志书可以证明。考察可知,唐中叶以后才开始有清弋江这个名称。《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元和四年,宁国县令范某因废陂而设置石堰三百步,水所能灌溉的地方有六十里;永丰陂就在清弋江中。杜牧诗中也有“清弋江头”的句子。但宋初的各种地志仍称它为清弋水,到南宋渡江以后,清弋水这个名称才逐渐隐去,合称为清弋江,王象之《舆地纪胜》可以证明。旧志有的把它们合为一处,有的分成三四处,都不符合事实。其他如鲁港是《汉书·地理志》中庐江水的讹误,南湖实际上是《禹贡》所说南江的下游,这类考辨有十多条,很足以补充地志的遗漏、订正前人的错误。您看到这些材料后,就应当判定其中的是非了。又承蒙您告知准备收录金石材料,这正和我的意见相同。我过去编写方志,都另设“金石”一门,《新修泾县志》就是采用这个体例。近来南宋王象之的《舆地纪胜》才有抄本流传,其中采录宣州所属的金石,自南齐至北宋已经有三十五通;如今大半已经失传,更应赶快保存,以保存一地的掌故。(这一门虽然由府署中施上舍分纂,但已经一一抄给他看了,或许不至于散失。)您又告知唐代刘长卿应当列作宣州人,以姚合《极玄集》为依据,这一考订也很精审。至于亮吉考察《刘文房集》,又有《行至宣州》一诗,详细体会诗意,他也应当是宣城人。就像《唐书·白居易传》说他的祖先从太原迁到下邽,但白居易考中进士,实际上是由宣州解送;那么刘长卿列为宣州人,也不妨依照这个例子。况且唐代贤士最看重宗族郡望,原籍一处、后来占籍另一处的人很多。武功离文房不远,应当可以得到事实,不必因为史书说他是河间人而怀疑。这么说来,唐代中叶的两位大诗人,也都是宣州人了。这里的太守极为贤能,但局中共同办事的诸位先生很多,也许各自保留意见,将来的体例恐怕还不能完全统一。我昨天修撰《泾县志》,又设有“辨证”一门,其中有和同县诸位先生商榷的内容,问答全都录入,以备后来采择。如今您的这部书,也应当收入府志的“辨证”一门了。另有我最近所作的两篇文章,恰好有稿草,而且都与修志有关,谨此附上呈给您,希望您有所指教。另有一篇寄托怀念的文章,也一并寄去,以表示敬仰。亮吉再次叩头。
〇诰授建威将军、浙江提督总兵官、总统闽浙水师、军功加二级、纪录二次、追封三等壮烈伯、谥忠毅李公墓志铭。我国家多将率才,并世所见者三人,皆官提督,皆死国事,又皆未竟厥用:曰马忠壮全,曰宫保花连布,其一则忠毅公然。宫保与余同官最久,忠壮亦尚及识一面,独忠毅远隔数千里,二十年来宦辙南北,耳其名,究未面其人也。惟屡读邸报,见其勇猛任事,见其忠勤为国,见其出万死不顾一生,又独能以精诚上结主知,以为东南闽师有此人,小丑不足殄矣。及闻黑水洋之变,虽识与不识,无不东向哭失声,为圣天子惜此鞠躬尽瘁之臣也。乌乎!十年来使封疆大吏人人能与公同心,则贼之平已久。然又怪公以孤忠孑立,今上亲政未及一觐阙廷,顾转邀不世之知,破浮言,排物议,一意任公,命为总统,功已旦夕成矣,而变出意外,遂使边隅小丑暂缓天诛,东海荩臣遽沦泉壤,此则不能无恨者耳。夫忠壮剿金川酋,宫保剿铜仁红苗,皆死于事之方殷,而公独死于功之垂就,此则尤可惜者。乌乎!公孙述灭光武,感念岑彭;吴孙皓亡晋武帝,亦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吾知不日海宇荡平,圣天子亦必轸念劳臣,以为非李长庚不至此,则公死而亦若不死矣。按状,公讳长庚,字超人,自号西岩,世为同安着姓。曾祖思拔,祖宗德,父希岸,彰化县学生,三世皆赠如公官。妣皆赠一品夫人。赠公有五子,公次居三,幼即异常,童甫入塾,学书即振笔书唐李白句云:“天生我才必有用。”赠公大奇之。命以今名,性笃孝,年十七,母余太夫人疾,衣不解带数月,免丧习骑射,慨然有当世志。试补武生,举乾隆庚寅恩科乡试,明年成进士,授蓝翎侍卫,扈跸畿辅者三年。二十六出为浙江衢州都司,居六年,擢提标左营游击,又六年,由太平参将擢乐清副将。林爽文之乱,入闽护海坛镇总兵所辖日南滨州,故盗薮,公至始哨其地,捕除之。会邻境有被劫者,误指为海坛界落职,留缉。公一不申辨,遽毁家募乡勇,出洋擒盗首林权,又擒盗陈营等。大岞盗善火器,战屡却。公竿镰以断其船跳,登之。贼火燎公须,短兵接,大获,乃返。时总督为郡王福康安,访水师将材,独礼异公。公慷慨言曰:「长庚破家为国,船既自造,军食器械一不资于官,惟火药非私家物,愿有请。」于是督府下檄沿海,凡李某所在,调用军火,不限多寡与之。先是闽盗陈礼等阑入,杀浙江参将,吏莫能捕,以属公,不三月获之,奏起游击。旋署福建铜山参将。铜山战舰徒空名,公别用选锋作商人装出海,不张旗帜,见者不知为官军也,故贼至辄得。越岁以父忧归,仍还署任,救象屿商船之被劫者。贼来扑,我兵少,势不敌,公伏不动,待贼炮尽,出不意创过其舟,一炮殪之。日向暮,隐约又见数艇,公亟收泊,数艇者亦泊。比晓相持,公命我舟一字排列作长山蛇形,后船插前船巨缆絙之。贼从东来,我师东第一舟应之,以迄第八;西来亦如之,回环终日,贼无如何。是役也,鎗炮声震数百里,杀伤过当。旋补海坛右营游击。今上元年,即授公铜山参将。明年擢澎湖副将,保举入京未至,授定海总兵。纯皇帝召见,奖谕有加,命速抵任。公受事条具缉捕事宜以上总督,故协辨大学士书麟公多如公议。前总督魁伦奏请改造同安梭船一事,亦公所创也。明年土盗凤尾帮诱入安南夷艇,公破之。三盘岙拔他将被围者出之。当是时,羣盗蔡牵、林阿全等诸有名目、无名目大小以百数,舶交海中,而当事者独急艇匪,日夜程督公追之,浙洋追之,闽洋又追过闽越交界之甲子洋,乃返。明年四月击蔡牵白犬洋,功最,赐花翎。五月夷匪大入,浙抚阮公元奏以公为统帅,报可。六月与黄岩镇会师松门,飓风作,覆贼舟殆尽,获其伪爵伦贵利,俘斩数千人,艇患自是纡矣。计自蔡牵朱濆以外公所捕获海盗有名目者,于深水洋获李出等二十二人,于潭头获丁郭等十九人,于六横获林俊新等十五人,于徐公洋获杨乌等十九人,于竿塘获李车黑等十人,于旗头获陈帖等二十二人,于东霍山获李广等二十一人,斩首十级。乘势至尽山,获陈火烧等二十二人,斩首十一级。于三盘获高英等七人,于山东黑水洋生擒林权等五十余人,斩首二十级。获船只器械无算。他若浮鹰之战,生擒五十余人;南圯之战,一日夜获八十余人;黄拢之战,沈贼艘二,毙七八十人,斩首五级。数俘得五十二以上,皆稽年逋盗,遇公无不亡魂失魄,鱼奔豕窜,陷胸抉首相接。以是贼中口号曰:“宁遇千万兵,不遇李长庚。”此即公剿贼不遗余力之大略。
译〇诰授建威将军、浙江提督总兵官、总统闽浙水师、军功加二级、纪录二次、追封三等壮烈伯、谥忠毅李公墓志铭。我朝多有将帅才干的人,与公同时代所见的有三人,都是提督,都死于国事,也都没有来得及充分施展才能:一位是马忠壮公全,一位是宫保花连布,另一位就是忠毅公。宫保和我同官最久,忠壮公我也还来得及见过一面,只有忠毅公相隔数千里,二十年来仕途奔波于南北之间,只听过他的名声,始终没有见到本人。只是我多次读邸报,看见他勇猛任事,看见他忠诚勤勉地为国效力,看见他把生死置之度外;又唯独能够凭借精诚使皇上深为知遇。我认为东南闽地的水师有这样的人,小小的贼寇不足以消灭不了。等到听说黑水洋发生变故,无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没有不面向东方放声痛哭的,都替圣天子惋惜这位鞠躬尽瘁的臣子。唉!如果十年来边疆大臣人人都能和公同心协力,那么贼寇早就平定了。可是又令人遗憾的是,公以孤忠独自支撑,今上亲政后还没来得及进京朝见,却反而获得了世所罕见的知遇;皇上压下浮言,排除众议,一心任用公,命他担任总统,功业眼看就要成就了,却意外发生变故,使边远的小贼暂时逃过天诛,使东海的忠臣突然沉沦黄泉,这不能不令人遗憾。忠壮公剿灭金川酋长,宫保剿灭铜仁红苗,都是在战事正盛时死去;唯独公死在功业即将完成之时,这尤其令人惋惜。唉!公孙述被光武帝消灭后,光武帝感念岑彭;吴国孙皓灭亡于晋武帝时,晋武帝也流泪说:“这是羊太傅的功劳。”我知道不久海内就会全部平定,圣天子也一定会深切怀念劳苦功高的臣子,认为如果没有李长庚,不会有这样的结果,那么公虽死也仿佛没有死。根据墓志状文,公名长庚,字超人,自号西岩,世代都是同安的著姓。曾祖父思拔,祖父宗德,父亲希岸,是彰化县学生员,三代都追赠与公相同的官职。母亲都追赠为一品夫人。追赠给公的父亲有五个儿子,公排行第三,自幼就不同寻常。刚进私塾读书时,拿起笔便写唐代李白的句子:“天生我材必有用。”父亲大为惊异,于是给他取了现在的名字。他性情笃厚孝顺,十七岁时,母亲余太夫人生病,他几个月衣不解带地侍奉。服丧期满后学习骑射,慷慨激昂地怀抱着建功立业于当世的志向。考取补为武生,乾隆庚寅恩科乡试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授蓝翎侍卫,随从皇帝在京畿辅佐三年。二十六岁出任浙江衢州都司,在任六年,升任提标左营游击;又过六年,由太平参将升任乐清副将。林爽文叛乱时,他进入福建,护卫海坛镇总兵所辖的日南滨州。那里原是盗贼聚集之地,公到任后才开始在那里巡哨,捕获并清除了盗贼。正逢邻境有遭抢劫的人,误将此事指为海坛辖界之内,公因此被罢职留任缉捕。他完全不申辩,立即倾家荡产招募乡勇,出海擒获盗首林权,又擒获盗贼陈营等人。大岞的盗贼善于使用火器,交战时多次击退官军。公用长竿和镰刀割断他们的船只跳板,登上敌船。贼人的火烧着了公的胡须,双方短兵相接,公取得大胜,这才返回。当时总督是郡王福康安,他访求水师将才,唯独以礼相待并特别器重公。公慷慨地说:“长庚为国破家,船是自己造的,军粮、器械没有一样取用官府的,只有火药不是私人能够制造的,希望有所请求。”于是督府发檄文给沿海各地,凡是李某所在之处,都可以调用军火,不限多少供给他。此前福建盗贼陈礼等人闯入,杀死浙江参将,官吏无人能够捕获,交给公办理,不到三个月就抓住了他们,朝廷上奏恢复他游击职务。不久代理福建铜山参将。铜山的战舰徒有虚名,公另选精锐,装扮成商人出海,不张挂旗帜,见到的人不知道是官军,所以贼人一来就能被捕获。过了一年,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后来仍返回代理任所,又救援被抢劫的象屿商船。贼人前来进攻,我军人数少,形势不利,公伏兵不动,等到贼炮发尽,突然出击,创伤超过敌船,一炮将敌人击毙。天将黄昏时,隐约又看见几艘船,公急忙收船停泊,那几艘船也停泊下来。等到天亮双方相持,公命令我方船只排成一字,形成长山蛇的形状,后船用粗大的缆绳插接、系在前船上。贼船从东面来,我军从东面第一艘船开始迎战,直到第八艘;贼船从西面来,也同样应战,往返循环了一整天,贼人无计可施。这一战,枪炮声震动数百里,杀伤人数超过平常。不久补任海坛右营游击。今上元年,授公为铜山参将。第二年升任澎湖副将,保举入京还未到达,便授任定海总兵。纯皇帝召见他,对他大加奖谕,命令他迅速赴任。公把办理缉捕的事宜逐条开列,呈给总督,因此协办大学士书麟公多采纳他的意见。前总督魁伦奏请改造同安梭船,这件事也是公创议的。第二年,土盗凤尾帮诱骗安南夷艇进入,公将其击破。在三盘岙救出被其他将领包围的官兵。当时各类有名号、无名号的大盗蔡牵、林阿全等,大小有数百人,船只交错于海上,而主管官员唯独急于追捕艇匪,日夜限期督促公追击:在浙江海面追,在福建海面又追,追过闽越交界的甲子洋才返回。第二年四月,在白犬洋攻击蔡牵,功劳最大,获赐花翎。五月,夷匪大举侵入,浙江巡抚阮公元上奏任命公为统帅,得到批准。六月,公与黄岩镇在松门会师,飓风暴发,几乎把贼船全部掀翻,俘获伪爵伦贵利,俘虏、斩杀数千人,海上的艇匪祸患从此缓解。统计蔡牵、朱濆以外,公所捕获的有名号海盗:在深水洋擒获李出等二十二人,在潭头擒获丁郭等十九人,在六横擒获林俊新等十五人,在徐公洋擒获杨乌等十九人,在竿塘擒获李车黑等十人,在旗头擒获陈帖等二十二人,在东霍山擒获李广等二十一人,斩首十级。乘胜追到尽山,擒获陈火烧等二十二人,斩首十一级。在三盘擒获高英等七人,在山东黑水洋生擒林权等五十多人,斩首二十级。缴获船只、器械无法计算。此外,浮鹰之战生擒五十多人;南圯之战,一昼夜擒获八十多人;黄拢之战,击沉贼船两艘,击毙七八十人,斩首五级。前后俘获的海盗超过五十二人,都是多年逃亡的盗贼,遇到公无不魂飞魄散,像鱼奔逃、猪窜逃一样,胸腹被刺穿、首级被割下,一个接着一个。这就是公剿灭贼寇而不遗余力的大概情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计公所历洋面曰:白水洋、深水洋、潭头洋、六横洋、徐公洋、竿塘洋、尽山洋、日东沪洋、三沙洋、南麂洋、浮鹰洋、淡水洋、甲子洋、斗米洋、调班洋、三盘洋、沱澝洋、佛堂洋、白犬洋、黑水盖自嘉庆之元迄丁卯,历十二年,凡寒暑昼夜、风霰雪雹,无一日得离海洋,亦无一日不搜海盗。鬓发以此白,面目以此黧,而公亦誓死灭贼,不复有旋踵想矣。记曰:“以死勤事,以劳定国者,实于公一人见之。”公所自创舟船营阵曰:火功船、同安梭船;曰常山蛇水阵。其为总统也,又申明军令条下。阵法一定,帮兵船居中,用黄旗总领,用五色方旗;黄温二帮兵船居左,用红旗总领,用五色尖旗;闽帮兵船居右,用白旗总领,用五色尖旗。军船行,日插五色旗,夜悬三灯。一遇贼兵,不论何帮,先见者即高张本色旗,以便后船眺望,协力攻击。仍视中军旗号,指东则向东,指西则向西。入夜中军船放火号三枝,各统领二枝,各船一枝。所携药弹必待盗船既近,然后开放,故鎗炮绝无虚发。盖公行军严整,又若此。其年冬,擢浙江提督,台湾。平调福建水师提督,旋又调浙江总统。盖自上亲政以来,又专以蔡牵事付公,闽浙水师皆属焉。公感激上知,益思自奋。其剿蔡牵也,败之于青龙港,覆之斗米洋,又大蹙之于鹿耳门。嗣以牵船从北汕漏出,有旨夺翎顶。继又败之于三盘,又挫之于调班洋,又大搏之于渔山。公血战受伤,事闻复顶戴。又大败之于东涌,炮击牵从子蔡添来落海。明年又扼之奥洋、大星屿,断牵船大桅,毁其篷索。时公为客兵,以粤为主,使粤援即至,客主交逼,则牵受首必矣。而无如粤之故缓其期,若惟恐公之成功者,牵复得间脱去。上闻虽切责粤帅,下部叙公功,而事机已坐失矣。又与粤帅会剿岙门盗,先期奏请,事竣暂还浙理军政,上未允,遂即日复行。冬合金门、福宁二镇共击牵,浮鹰擒七十五人,斩级十五。十二月二十五日至黑水洋,追及之,牵所有三舟耳。公奋勇欲登舟,几得上,忽风浪遽作,仓猝中贼炮伤咽喉额角,遽以是日日昃陨命。乌乎!贼濒于死屡矣,乃桅断不死,蹙之绝地不死,岂天故欲稽其诛,以俟恶稔始举族以歼之,使一不留遣种耶?抑天欲彰公之节,故使变生不测,而贼亦旋踵即灭耶?是皆不可知者矣。督臣疏入,上震悼,为之堕泪。使抚臣迎其丧,奠醊赐帑金千两,续又赐帑金四百两。追封三等壮烈伯于本县,建立专祠,仍下部臣议恤,赐全祭葬,赐谥忠毅。又累降旨申饬水师将帅为公复仇,勅督臣用所获蔡牵义子蔡二来脔以祭公,枭其首。丧次圣代褒忠之典,可谓无以加矣。非公之破家为国,忘身灭贼,不以死生利害之念稍存于中者,而能致此乎?公生平读书外,喜静坐,天性知兵,尤长水师,大小经百十战,所斩获不啻千数,所获军装器械不啻万数。他人得其一,即诧奇功,在公尚不足言。公所至修学校,作义冢,见义必为,并有士大夫所不能者,公生于乾隆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年五十有八,配吴夫人,无子,有养子二:曰廷驹,乙卯科武举,早卒;曰廷钰,方为公后承其丧。吴夫人生女二:一字叶寅,在室殇;一适同县候补同知陈大琮。今奏留浙江,欲随大府剿贼以复公雠者也。将以某年某月葬公于某乡之某原,千里走使,乞为志墓之文。余生平慕公,而恨不得见者也。重为之铭曰:岷山之源,谁神于江?离堆灌口,为公之宗。闽江之南,谁神于海?高浦浯洲,公神斯在。公不灭贼,贼害公,怒气上作,三天虹,雷电击贼,沧海东。公之英灵在天地。一讣传来,十州涕,除夕先膺,万家祭。公能报国,死亦甘。留此正气,维东南。我铭公墓兮,石作函;历万万古兮,词无惭。
译又统计公所经历的海面,有白水洋、深水洋、潭头洋、六横洋、徐公洋、竿塘洋、尽山洋、日东沪洋、三沙洋、南麂洋、浮鹰洋、淡水洋、甲子洋、斗米洋、调班洋、三盘洋、沱澝洋、佛堂洋、白犬洋、黑水洋。从嘉庆元年到丁卯年,历经十二年,无论寒暑昼夜、风霰雪雹,没有一天离开海洋,也没有一天不搜捕海盗。他的鬓发因此变白,面容因此晒黑,而公也发誓至死消灭贼寇,不再有回头退缩的念头。记载说:“以死勤勉办事,以劳苦安定国家,这些确实在公一人身上体现了。”公亲自创制的船只、营阵有火功船、同安梭船,有常山蛇水阵。他担任总统后,又申明军令条文:阵法确定后,帮兵船居中,用黄旗总领,使用五色方旗;黄温二帮兵船居左,用红旗总领,使用五色尖旗;闽帮兵船居右,用白旗总领,使用五色尖旗。军船航行时,白天插五色旗,夜晚悬挂三盏灯。一遇到贼兵,不论属于哪一帮,先看见贼人的船就高高举起本帮本色旗,以便后面的船只眺望,协力攻击。还要看中军的旗号,旗指向东就向东,指向西就向西。入夜后,中军船发出三支火号,各统领发出两支,各船发出一支。所携带的火药、弹药一定要等盗船靠近以后才发射,所以枪炮从没有白白发射过。公行军严整,就是这样。那年冬天,公升任浙江提督,驻台湾。随后调任福建水师提督,不久又调任浙江总统。自皇上亲政以来,就专门把蔡牵的事务交给公办理,闽浙水师都归他统辖。公感念皇上的知遇,更加想着奋发自效。他剿灭蔡牵,在青龙港击败他,在斗米洋击沉他的船,又在鹿耳门大大挫败他。后来蔡牵的船从北汕漏出,有旨夺去公的翎顶。接着公又在三盘击败蔡牵,在调班洋挫败他,又在渔山与他大战。公浴血奋战而受伤,事情上报后恢复了他的顶戴。又在东涌大败蔡牵,用炮击中蔡牵的侄子蔡添来,使他落海。第二年又在奥洋、大星屿截击蔡牵,砍断蔡牵船上的大桅,毁坏篷索。当时公率领的是客兵,以广东兵为主;如果广东援军一到,客兵、主兵两面夹攻,蔡牵一定会被擒获。可是广东方面故意拖延期限,好像唯恐公立功,蔡牵又得到机会逃走。皇上听说后虽然严厉责备广东将帅,却下令有关部门记叙公的功劳,但战机已经白白错失了。公又和广东将帅会师剿灭岙门盗贼,事先上奏请求,事情办完后暂时返回浙江处理军政,皇上没有准许,于是当天又出发。冬天,公会合金门、福宁二镇共同攻击蔡牵,在浮鹰洋擒获七十五人,斩首十五级。十二月二十五日到达黑水洋,追上了蔡牵;蔡牵只剩三艘船。公奋勇想登上敌船,几乎已经登上去,忽然风浪骤起,仓促之间,贼人的炮火击伤了他的咽喉和额角,他立即因此在当天日落时分丧命。唉!贼人多次濒临死亡,却在桅杆折断时没有死,在被逼入绝境时也没有死,难道是上天故意暂缓对他的诛罚,等待罪恶成熟后才把全族一举歼灭,使他不留下一个后代吗?还是上天想彰显公的节操,所以故意使意外发生,而贼人也随即被消灭呢?这些都无法知道。督臣的奏疏送入朝廷,皇上震惊悲痛,为此流泪。派巡抚大臣迎接公的灵柩,祭奠并赐帑金一千两,后来又赐帑金四百两。在公的本县追封三等壮烈伯,建立专祠,又下令有关部门议定抚恤,赐予全祭和葬仪,赐谥号忠毅。又多次下旨告诫水师将帅为公报仇,命令督臣把擒获的蔡牵义子蔡二剖割以祭公,并砍下他的首级悬挂。公丧事之后,圣朝褒奖忠臣的典礼,可以说没有比这更隆重的了。如果不是公为国破家、舍身消灭贼寇,心中丝毫不存生死利害的念头,怎么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呢?公平生除了读书,还喜欢静坐;天性懂得军事,尤其擅长水师,大小经历一百多次战斗,斩杀、俘获的敌人不下千人,缴获的军装器械不下万件。别人得到其中任何一项,便会惊叹为奇功,在公看来还不值得一提。公所到之处都修建学校,设置义冢,见到合乎正义的事一定去做,甚至还有士大夫做不到的事情。公生于乾隆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享年五十八岁。配偶吴夫人,没有亲生儿子,有两个养子:一个叫廷驹,是乙卯科武举,早年去世;一个叫廷钰,正在为公承继后嗣、料理丧事。吴夫人生有两个女儿:一个许配给叶寅,尚未出嫁就夭折;一个嫁给同县候补同知陈大琮。陈大琮如今奏请留在浙江,想跟随大军剿贼,为公报仇。公将于某年某月葬在某乡某原,家人跋涉千里派使者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平生仰慕公,却遗憾没有能够见到他。于是再次为他作铭说:岷山的源头,谁是江水之神?离堆、灌口,是公的宗源。闽江以南,谁是海神?高浦、浯洲,公的神灵就在这里。公如果不能消灭贼寇,贼寇反而害死公,愤怒之气向上升腾,化作三道长虹;雷电击打贼寇,直到东边的沧海。公的英灵存在于天地之间。一旦讣告传来,十州都流泪;除夕之前就受到感应,千家万户为公祭奠。公能够报效国家,死也甘心。留下这股正气,护持东南。我为公铭刻墓碑啊,石头成为匣函;经历千万万年啊,这篇铭文也无愧于心。
〇《南陵工山神祠及孝感祠壁记》
南陵工山县镇山也。其周七十里,高数千仞。鲁语云:「社稷山川之神,有功烈于民者祀之。」工山虽一隅之山,然实能出云降雨,灌溉百里,则山之有神,神之有祠,固也。而前世相传,神为晋孝子何琦。夫生有嘉德,没为明神,亦固也。事不必远引,汉秣棱尉蒋子文以逐贼死,为锺山之神,至改钟山为蒋山。晋宣城内史桓彝以御寇死,迄今为泾县湖山之神。甚至三国吴时,梅根冶一小女子以救父死,亦得为神。是何孝子之得为神,非凿也。然今之祀蒋山神者,木主则曰「蒋山之神」;祀湖山神者,木主则曰「湖山之神」,不以蒋侯、桓内史凿之也。善夫,明洪武三年诏书,祀五岳四渎者,东岳则称「泰山之神」,东海则称「东海之神」,举凡前代封号及一切附会之说,皆削之。社稷城隍之祀亦然,曰「社稷之神」「城隍之神」,亦不以句龙、后稷之说附会之也。今何氏子姓必欲证工山神为祖祠,而此方知礼者又或起而争之,皆非执衷之说矣。必欲为百世不易之论,则祀工山者主宜称「工山之神」,所以遵历朝祀典也。祀孝感祠者主宜称「晋孝子何琦」,如是而何氏子姓与土人之以工山神即何孝子者,固并行不悖也。然余更欲为何孝子辨诬:朗陵为西晋何曾封邑,《晋书》列传曾陈国阳夏人,与《孝友传》之何琦为庐江灊山人者,渺不相涉。按琦本传,母亡服阕,公府辟皆不就,高尚可知,何必假他族朗陵之封以焜耀身后乎?方志至谓之「朗公」,则又以支公、远公、缁流一辈目之矣。明沈尧中碑记又称为「何孝廉」,考琦传虽曾察孝廉,然尝除郎中,又尝补泾县令,不得复称为「孝廉」也。何氏子姓不此之争,而沾沾焉争工山祠、孝感祠之分合,遂使祖宗受百世之诬,而反不置辨,得无贻籍谈数典之诮乎?其它神奇附会之说,儒者所弗道,亦不足道耳。余又怪明曹学佺作名胜志顾祖禹等作舆地书,咸自负该博,而于工山、朗陵山下,皆沿土俗之讹而不能正,则不考书传故也。今明经章兆祥等既致启于余,而何氏子姓又以工山祠、孝感祠碑为请,用一一详列之。其证何孝子之可为工山神者,亦以明神人一理,士大夫之能孝于家、忠于国者,死而不朽,不朽之事即为明神,亦庶几可风励末俗耳。至汪贡士越着辩,又以为何孝子琦当配祀工山,如后土社弃配稷之例,说殊未谛。夫工山一县之山耳,安得复有配祀?若如贡士之说,则古今帝王之祀,皆以其臣之有功德者配享,如风后、力牧之于黄帝是矣。风后、力牧不闻又有配食者,明大有配,小无配也。
〇学津讨原序
宋左禹钖有《百川学海》一书,判作十集,共一百余种,经史子集四部厘然。较之唐宋诸贤,欧阳询、虞世南、徐坚及宋初三大部,以迄《玉海》、《事文类聚》诸书之以事相类、以诗文相类者,可云最善。国朝汲古阁毛氏因之,有《津逮秘书》之辑,视《学海》采择较精,盖丛书之例,极搜罗之富,无割裂之嫌,既录全书,并登秘籍,胜于类集者以此。近时鲍上舍廷博复辑《知不足斋丛书》,至登乙览,复采入四部中,可云极荣遇于儒者,集盛事于文林矣。然毛氏则多采书画跋及诗评诗话,而于有裨经史者反略焉。鲍氏则意专在未刊之本、未经见之书,而不能以经史子集为类,是以稗官及说部亦进而与经传相参,此则千虑之一失也。至李兵备调元《函海》,虽由汉迄今,多及百余种,然专主全蜀,而不及他州。赵明经绍祖《泾川丛书》,亦能网罗散失,然又专主一隅,而并不及本郡,此盖一方之书,非可以统古今之盛,括垓宇之全者也。张君若云生于海隅,而嗜古若渴,家藏至数百万卷,而又校雠精审,登采谨严,其伪者黜之,无关切要者削之,共百数十种,刊布远近,名曰《学津讨原》。虽本毛氏之书而增损之,而义例益严,复加之考证,可云善之善者。嗣又得宋本《太平御览》,不日将刊成以公同好,行且读而叙之。吾知海内珍此二书,当有过于毛氏汲古阁、鲍氏《知不足》者,吾与海内士大夫又乐观其成矣。
译〇《南陵工山神祠及孝感祠壁记》南陵的工山,是县境内镇守一方的山。周围七十里,高达数千仞。《鲁语》说:“社稷山川的神灵,凡是对百姓有功绩的,都应祭祀。”工山虽然只是偏处一隅的山,却确实能够聚云降雨,灌溉百里土地;那么山有神、神有祠,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前代相传,这位神是晋代孝子何琦。活着时有美好的德行,死后成为显赫的神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必引用太远的例子,汉代秣棱尉蒋子文因追逐盗贼而死,成为锺山之神,后来甚至把锺山改名为蒋山。晋代宣城内史桓彝因抵御寇盗而死,直到今天仍是泾县湖山之神。甚至三国吴时,梅根冶一个小女子因救父而死,也能成为神。因此说何孝子成为神,并不是穿凿附会。然而如今祭祀蒋山神,神主牌位只写“蒋山之神”;祭祀湖山神,神主牌位只写“湖山之神”,并不把蒋侯、桓内史附会进去。明代洪武三年诏书规定,祭祀五岳四渎,东岳就称“泰山之神”,东海就称“东海之神”;凡前代封号以及一切附会的说法,都删去。社稷、城隍的祭祀也一样,称作“社稷之神”“城隍之神”,也不把句龙、后稷的传说附会进去。如今何氏子孙一定要证明工山神就是他们的祖先,而本地懂礼的人又有人出来争论,这些都不是持守中正的说法。如果一定要提出百世不变的论断,那么祭祀工山时,神主牌位应当称为“工山之神”,这是遵守历代祭祀典章。祭祀孝感祠时,神主牌位应当称为“晋孝子何琦”。这样,何氏子孙和当地人把工山神看作何孝子,也可以并行而不相冲突。不过我还想替何孝子辨明诬说:朗陵是西晋何曾的封邑,《晋书》列传说何曾是陈国阳夏人,和《孝友传》中说的庐江灊山人何琦,彼此相距极远,毫无关系。考察何琦本传,他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公府征召他都不肯就任,可见他的高尚品行;何必借用别族何曾朗陵的封号来光耀身后呢?方志竟称他为“朗公”,这又是把他和支公、远公以及一批僧侣相提并论了。明代沈尧中碑记又称他为“何孝廉”。考察何琦传,他虽然曾经被察举为孝廉,但后来做过郎中,又做过泾县令,就不能再称为“孝廉”了。何氏子孙不争辩这些问题,却津津有味地争论工山祠、孝感祠是分立还是合并,结果使祖宗蒙受百世的诬说,反而不加以辨正,难道不会留下被人讥笑为借谈论古事而忘记根本的责难吗?其他神奇附会的说法,是儒者不应谈论的,也不值得谈。又奇怪明代曹学佺所作《名胜志》、顾祖禹等所作舆地书,都自负知识广博,却在工山、朗陵山下都沿袭民间的错误而不能订正,这是因为没有考察典籍传记的缘故。如今明经章兆祥等人已经写信给我,何氏子孙又以工山祠、孝感祠的碑记相请,所以我把这些一一详细列出来。至于证明何孝子可以成为工山神,也在于说明神与人的道理是一致的:士大夫能够在家孝顺、在国尽忠,死后也能不朽;不朽的事业便成为显赫的神明,或许也可以用来感化、勉励末世的风俗。至于汪贡士越的文章,又认为何孝子琦应当配享工山,如同后土配社、弃配稷的例子,这个说法很不周密。工山不过是一县之山,怎么能再有配祀呢?如果按照贡士的说法,那么古今帝王的祭祀都应当让有功德的大臣配享,就像风后、力牧配享黄帝一样。风后、力牧并没有再配食别的神明,这说明大的神祀有配享,小的神祀没有配享。〇《学津讨原序》宋代左禹锡有一部《百川学海》,分作十集,共一百多种书,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清楚。和唐宋诸贤欧阳询、虞世南、徐坚以及宋初三大部,直到《玉海》《事文类聚》等按事类、按诗文编纂的书相比,可以说是最好的。国朝汲古阁毛氏沿袭它,编有《津逮秘书》,比《学海》选取更精,丛书的体例搜罗极为丰富,又没有割裂原书的弊端,既收录全书,又收入秘籍,因此胜过类书。近来鲍上舍廷博又编纂《知不足斋丛书》,甚至得到皇帝阅览,又采入四部之中,可以说是儒者极大的荣遇,也是文林中的盛事。然而毛氏多采录书画题跋以及诗评、诗话,对于有助于经史的内容反而简略。鲍氏则专意于未刊的版本、未经见过的书,不能按经史子集分类,因此稗官野史和说部也进入其中,和经传相参杂,这是千虑中的一次失误。至于李兵备调元的《函海》,虽然从汉代到今天,收录多达一百多种,但专门以全蜀为主,不涉及其他州。赵明经绍祖的《泾川丛书》,也能搜罗散失的书籍,但又专门限于一地,甚至不涉及本郡;这只是一个地方的书,不能用来统括古今文献的盛大,包罗天下的全部。张君若云生长在海边,却嗜好古籍如同口渴求水,家中收藏多达数百万卷,而且校勘精细审慎,收录谨严;伪书便排除,无关紧要的便删去,共有一百几十种,刊刻后传播各地,名为《学津讨原》。它虽然以毛氏的书为基础而有所增删,但义例更加严密,又加以考证,可以说是好中之好。后来又得到宋本《太平御览》,不久将刊刻完成,公开给同好,今后我将阅读它并为之作序。我知道天下人珍爱这两部书,一定会超过毛氏汲古阁和鲍氏《知不足》,我和天下士大夫也都乐于看到它们完成。
〇何孝子祠书壁
余既为工山神祠及孝感祠壁记矣。嗣何氏子姓复请于上官,乞以工山神祠、何孝子祠合而为一。上官据明《舆地书》移文局中,云名虽有三,神号实一。何氏子姓复持官文书来,乞余作祠壁记。夫既控于上官而得直,则事即编入令甲,余亦无以难也。无已,为援一旧例。吾乡及三吴皆祀春秋时吴延州来季子为土谷之神,香火甚盛。康熙中,吴氏远裔居城头者,忽控于上官,以为此吴氏始祖之庙,非他姓男女丛杂所可出入祈祷,岁时祭献者也。上官遂允其请,出示禁止,而土谷神祠之祀,俨然移为吴氏祖庙矣。夫生为食采之地,殁即庙食,此方是延陵季子之为神,固昭昭不爽也。今工山一隅,何孝子生平栖遁之所,死即俎豆于此,所谓生有嘉德,殁为明神,是何孝子之为神于此,方亦昭昭不爽也。吾愿何氏子姓及居是方者,皆赫赫然以神理事之,既可以息争,又可以教孝,则善之善者。若南陵何氏之望为庐江灊山,而非陈国阳夏,史传甚明,前记已详言之,不更赘。
〇新修余杭县儒学碑记
三代以下封建变为郡县,郡县之学校,侯国泮宫之遗制也。郡县学校最古者,郡则蜀文翁礼堂,县则汉溧阳长校官碑尤着。至若郡县建置,兆于秦汉,郡县名之古者,至秦汉止矣。独余杭之名尚在秦汉千余载以前。《郡国志》不云乎:“夏禹东去,舍舟航,登陆乃以为名。”是余杭之名尚在秦汉千余载以前。乐史《寰宇记》引旧图经亦同。然吾又疑之,县去临安仅咫尺,而学校创建转迟至宋景德三年,反不若洞霄之宫肇自汉武帝,径山之寺始于唐代宗,岂释道之教隆而儒术反不振乎?此亦余杭学者之耻也。吾友张君吉安莅政之初,即以此为首务,首撤大成殿而新之,重建两庑,改旧七间为九间,又易殿前唐涂以石,整棂星门,辟玉带街,改明伦堂为崇圣祠,即以祠为明伦堂,以迄戟门泮池,一律修整,前后凡六年而功始迄焉。余又怪钱唐、临安为唐宋以来都会之地,声名文物甲于东南,即以金石而论,王象之《舆地碑目》唐宋金石至五六十通,然类皆尊胜陁罗尼之咒,华严元觉之碑,道院磨厓,法华刻石,释则嵩岳大师、鸟窠禅师、径川禅师、悟空禅师诸石碣,道则龙神之祠,赤松之迹,皋亭神宇之记,洞霄提举之碑,指不胜屈,而学舍之创置,庠序之兴废,杳无闻焉。又岂福田利益之心日胜,而崇儒重道之举遂槩置不论乎?夫振兴文教,贤守宰之任也;修明经术,一方士大夫之责也。吾愿后之官此者,时增修而倡率之,以佐圣天子文明之化,将见学舍之崇隆,有大过于琳宫梵宇者,是又余之所厚望矣。
〇重刻吕子呻吟语序
明儒吕叔简先生有《呻吟语》二卷。乾隆丙辰之元,桂林相国陈文恭公评节而刊之。越五十年丙午,渭南漕督蒋时峰先生重刊以行世。然流布者绝少。今霁峰先生之莅吾郡也,距重刊时又二十寒暑矣。先生以恺悌之政,守烦剧之区,偶值偏灾,竭心赈恤,遂得感召天和,雨旸时若。暇日复取《呻吟语》一编,以为可以药世人身心性命间受病者,欲校刊以广其传,而以叙属之亮吉。夫呻吟者,疾痛声也。必病伏于中,始声发于外。无以绝其病,即无以辍其声。因是思居君相之位者,能捄一世之病,始能绝一世之呻吟。下此则有民社之责者,能捄万众之病,始能绝万众之呻吟。呻吟之声绝,而欢欣鼓舞之念斯起矣。信今先生之校刊是书也,谓非欲绝呻吟之声,而跻一世于欢欣鼓舞之域乎?语曰:「防患于未然。」又曰:「服药于未病之先。」吾愿世之受病浅及未始受病者,三复是编,身体而力行之。将见一世尽起沉疴,而斯民并登仁寿。此则不负先生捄世之苦心矣。
〇吴守斋先生小传
先生名佩,字敬之,一字守斋,世为钱唐人。少开敏,勤于学业,从倪明经国琏、汪大令惟宪两先生游最久。两君固名下士,凡从游者无不速售。然先生少即补博士弟子员,浮沉场屋者三十年,卒不得如志,人咸惜之。先生内行甚挚,事亲敬长之外,抚孤侄及从母之女嫁娶皆以时。又以其暇课从子毅,成乙丑进士。柷甲戌中书,有丈夫子六人,孙十一人。骕已举壬子乡试,皆先生为善之报也。年六十九岁卒。旧史氏曰:「记有之,不知其人,视其友。传有之,韩起与田苏游而称其好仁。观先生之所从游及所与游,皆魁人正士,落落不羣者,则先生之学行可知矣。」余与先生令子炎交,知先生最深,用敢诠次及之。迄今过南屏之岭,泛明圣之湖,未尝不叹先生一家门才之盛,旧德之多,皆先生之所积累,乌乎盛矣!
译〇何孝子祠书壁 我已经撰写了《工山神祠及孝感祠壁记》。后来何氏子孙又向上级官员申诉,请求把工山神祠、何孝子祠合并为一。上级官员依据明代《舆地书》给局中发文,说名称虽然有三个,神号实际上是一个。何氏子孙又拿着官府文书来,请求我撰写祠堂壁记。既然他们已经向上级申诉并获得了支持,这件事就等于编入法令,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反对的了。没有办法,只好援引一个旧例:我的家乡以及三吴地区,都祭祀春秋时期吴国延州来季子为土谷之神,香火十分兴盛。康熙年间,吴氏远支中居住在城头的人忽然向上级申诉,认为这是吴氏始祖的庙宇,不是其他姓氏的男女可以混杂出入祈祷、按时祭献的地方。上级官员于是准许了请求,张榜禁止,于是土谷神祠的祭祀俨然变成了吴氏祖庙。活着时在这里享受采邑,死后就在这里享受祭祀,这才是延陵季子成为神明的明确事实。如今工山一带,是何孝子生平隐居的地方,死后就在这里接受祭祀,所谓生有美德,死后成为显赫神明,这正是何孝子在这里成为神明的明确事实。我希望何氏子孙以及居住在这里的人,都能明确地按照神明之理来对待这件事;既可以平息争论,又可以教导孝道,这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南陵何氏的郡望是庐江灊山,而不是陈国阳夏,史书传记记载得很清楚,前一篇记文已经详细说过,不再赘述。〇《新修余杭县儒学碑记》夏、商、周三代以后,封建制变成郡县制;郡县的学校,是诸侯国泮宫遗留下来的制度。郡县学校中最古老的,郡一级是蜀地文翁的礼堂,县一级则以汉代溧阳长所立的校官碑最为著名。至于郡县的设置,起源于秦汉;郡县名称古老的,也到秦汉为止。唯独余杭这个名称,还存在于秦汉以前一千多年。《郡国志》不是说过吗:“夏禹向东行去,舍弃舟船登陆,于是以此命名。”可见余杭之名还在秦汉以前一千多年。乐史《寰宇记》引用旧图经,所说也一样。然而我又感到疑惑:县城距离临安只有咫尺,学校的创建却迟到宋景德三年,反而不如洞霄宫起于汉武帝,径山寺始于唐代宗,难道是佛道教兴盛而儒学反而不振吗?这也是余杭学者的耻辱。我的朋友张君吉安刚开始主持政务,就把这件事作为首要任务,首先拆除大成殿而重新修建,重建两庑,把旧有七间改为九间,又把殿前的唐涂换成石路,整修棂星门,开辟玉带街,把明伦堂改为崇圣祠,又把祠堂作为明伦堂,直到戟门、泮池,全部整修一新,前后共六年才完工。我又奇怪钱唐、临安自唐宋以来都是都会之地,声名文物冠绝东南;即使只论金石,王象之《舆地碑目》所收唐宋金石就有五六十通,但大多是尊胜陀罗尼咒、华严元觉碑、道院摩崖、法华刻石;佛教方面有嵩岳大师、鸟窠禅师、径川禅师、悟空禅师等人的石碣,道教方面有龙神祠、赤松遗迹、皋亭神宇记、洞霄提举碑等,数也数不完,却对学校的创建、书院的兴废毫无记载。难道是施舍积福的思想日益盛行,而崇尚儒学、尊重正道的举措反而一概不予讨论了吗?振兴文化教育,是贤能守令的职责;修明经学,是一方士大夫的责任。我希望后来的任职官员,能够经常增修并倡导带领大家去做,以辅助圣天子的文明教化。这样将会看到,学校的崇高兴盛远远超过佛宫道观,这也是我最大的期望。〇《重刻吕子呻吟语序》明代儒者吕叔简先生有《呻吟语》二卷。乾隆丙辰之初,桂林相国陈文恭公评论删节后刊刻此书。过了五十年,到丙午年,渭南漕督蒋时峰先生重新刊刻流传于世,但流传下来的极少。如今霁峰先生来到我们郡任职,距离上次重刊又过去二十年了。先生以和乐平易的政事,治理事务繁重的地区,偶然遇到偏灾,竭尽心力赈济抚恤,于是感召上天和顺,雨水旱情都适时适度。空闲时又取出《呻吟语》一书,认为它可以医治世人在身心性命方面所患的疾病,想校订刊刻以扩大流传,把作序的事交给亮吉。呻吟,是疾病疼痛时发出的声音。一定是疾病积存在内,声音才发到外面。不能彻底消除疾病,就不能使呻吟停止。因此想到,处在君主、宰相地位的人,能够救治一世的疾病,才能消除一世的呻吟。再往下说,负有治理百姓责任的人,能够救治万众的疾病,才能消除万众的呻吟。呻吟的声音停止了,欢欣鼓舞的心情也就会产生。现在先生校刊这部书,难道不是想消除呻吟的声音,把整个时代提升到欢欣鼓舞的境地吗?古语说:“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加以防备。”又说:“在尚未生病之前就服药。” 我希望世上患病较轻以及尚未患病的人,把这部书反复读三遍,亲身领会并努力实行它。这样将会看到,整个时代都摆脱沉重的疾病,百姓共同登上仁德长寿的境地。这就没有辜负先生救济世人的苦心。〇吴守斋先生小传 先生名佩,字敬之,一字守斋,世代都是钱唐人。年轻时聪明敏捷,勤奋求学,跟随倪明经国琏、汪大令惟宪两位先生游学最久。两位先生本来都是有名的才士,凡是跟随他们学习的人没有不很快取得功名的。然而先生年少时就补为博士弟子员,在科举场中沉浮了三十年,最终没有实现志愿,人们都为他惋惜。先生在家庭中的品行十分真挚,侍奉父母、敬重长辈之外,抚养孤侄以及替姨母的女儿办理婚嫁,也都及时尽心。又利用空闲教导侄子毅,使他考中乙丑进士。柷在甲戌年考中中书,有六个成年儿子,孙子十一人。骕已经考中壬子乡试,这些都是先生行善得到的报应。六十九岁去世。旧史官说:“《礼记》有这样的说法:不了解一个人的为人,就看他的朋友。《左传》也有这样的记载:韩起和田苏交游,因此称赞韩起喜好仁德。”考察先生所交往和来往的人,都是杰出正直、卓然不群的人,那么先生的学问和品行就可以知道了。我和先生的儿子炎交往,最了解先生,所以敢于把这些编次写出。直到今天,经过南屏岭,泛舟明圣湖,我没有一次不感叹先生一家人才兴盛、旧德深厚;这些都是先生积累的功德,真是兴盛啊!
〇读雪山房唐诗选序
吾友韫山侍御,深于诗者也,而世不尽知,则以制举文之工掩之也。侍御又深于论诗者也,而世亦不尽知,则又以论文之精确掩之也。夫侍御之文,风力至天崇国初而止;若侍御之诗,则宛然开元天宝之体格也,大历元和之严整也。传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观侍御之所选,不可知侍御诗之所自出乎?又尝论之:王文简、沈文悫,以名工巨卿手操选政,文简则专主神韵,而跖实或所未及;文悫则专主体裁,而性情反置不言。其病在于以己律人,又强人以就我。今观侍御之所选,一人有一人之面目,一人有一人之性情,各不相肖,始各极其工。选一代之诗,而即可为前古后今之法。盖善之善者,犹忆己亥、庚子间,余在京师,一日集读雪山房,与侍御从叔松厓漕督及侍御论诗,至夜半。于古体则高、岑、王、李、杜、韩、白、钱、刘、韦、柳而外,尤醉心次山;近体则初唐五家、天宝数公、大历十子之外,以玉溪为中兴,致光为后劲。三人者意见无一不合,因相视大笑,至酒冰复温,烛跋屡易,乃散。一俯仰间,若昨日事,而二君之殁已十数年;二君诗集之刊定,又及十年矣。然则余之序兹集者,非特序侍御所选之诗,即为序侍御之诗,可谓兼序漕督之诗,亦无不可也。
〇苏先生家传
吾里中有淳德君子一人,如唐之元紫芝、宋之徐仲车者,则苏先生是矣。先生生七十年,困于诸生,家又苦贫,授徒自给。然当世识与不识,闻先生名,则曰:「此长者也,此大君子也。」先生何以得此于人哉?先生讳灏,字景程,一字谨人,为宋苏文忠公轼二十二世孙。高祖良知,始自无锡兰仪岸迁居府城,遂世为武进人。祖廷弼,父维仁,皆有隐德。先生少即颖敏,六岁就傅,后未尝一日去书。家藏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幼时即乐观之,凡古今成败得失,皆镜于胸。中间发一论,父兄不能难也。十九补博士弟子员,即有声横舍中。先生天性孝友,家庭间事,皆以至诚处之,亲戚里党,均无间言。家苦贫,少即授徒以资色养,馆餐虽极腆,恒不下箸。人怪之,则曰:「吾母在家,常蔬食也。」亮吉少先生几二十年,同在讲院肄业者五年。里中有文课,亦无不与先生偕。人皆重先生之文与学,而亮吉尤敬先生之为人,以为友朋中终身无过举者,惟先生一人而已。性淡于名利,虽家无儋石,屡举不售,处之裕如,未尝少见颜色。生平成就幼童末学至数十人,课艺之暇,与人子言孝,与人弟言弟,即桀傲不纯者,闻先生言,亦皆感悟。二亲殁后,无意进取,惟留意实学,日诵《内则》篇「思贻父母令名」数语,以自警。每遇岁歉,必命减膳,曰:「道殣相望,吾辈得饱菜羹足矣。」学宫圯,先生率同学倡修,人感先生之诚,入赀以助者尤多。先生娶冯氏,无子,以兄之子敏善为嗣,亲见其读书成立,今已举于乡,官儒学教谕,需次当得县令矣。先生年七十有九,以嘉庆十三年十月六日卒,遗令速葬,不用乐工僧道,敏善皆遵之。又以亮吉交先生最久,暇日踵门乞为先生立传。亮吉旧史氏也,又生平重先生之为人,用缀其行事,俾他日志耆旧传纯固者有所考焉。若状中所胪列,类皆束修自好。者所能为,不足以为先生重,故不更录。
〇汪氏佩珍遗诗序
尝读唐李翱与陆傪书云:「李观之文如此,官止于太子校书,年止于二十九。虽有名于时俗,其率深知其至者谁哉?信乎天地鬼神之无情于善人而不罚罪也,甚矣!为善者将安所归乎?」余读而悲之,以为隽才之不幸,未有如观者。而不料汪生之年命才学,适与之同生,少有殊禀,甫成童即善吟咏。随父客居海陵,屋数椽,尝扃户不出,以诵读为事。濒海无师,时生弟瑸从余游,生遂介其弟,时时以诗质余。余阅而赏之,以为宣歙间诗人无有出君右者。如《出门》云:「此际非无泪,恐伤父母心」,则善于事亲可知矣。其《寄弟》云:「望汝书来早,怜余别后思」,则友于昆季可知矣。其《舟次偶成》云:「不知何处秋砧急,错认山妻捣药声」;《春闺》云:「陌上小桃红不了,可能开到壻归时」,则伉俪之情又何其缠绵悱恻也。他若《莫愁湖》云:「燕子亦已去,高城啼乱鸦」,可云工于发端;《遣贫》云:「春来多少好春光,春风到处春花香,我正携樽醉花底,厨娘来聒甑无米」,可云工于作结。又如《春晓》及《杂咏》诸诗,皆不愧齐梁间人语。然功名止于上舍生,年亦止二十九,何其与唐李观不谋适合如此?余虽不敢怨及于天地鬼神,然未尝不悯其门祚之衰薄与骚人赋命之穷,一至此也。临终属其弟以诗乞序,余故哀而许之,并录其诗入《北江诗话》中。
译〇《读雪山房唐诗选序》我的朋友韫山侍御,是深懂诗歌的人,但世人没有完全了解他,这是因为他制举文写得精美,掩盖了他的诗才。侍御又深深懂得诗歌评论,但世人也没有完全了解,这是因为他论文章写得精确,掩盖了他的诗论。侍御的文章,风骨气力止于天宝、国初;至于侍御的诗,却明显具有开元、天宝时期的体格,也具有大历、元和时期的严整。传记说:“正因为他本来具有这些品质,所以才会相似。” 看侍御所选的诗,不就可以知道侍御诗歌的来源了吗?我还曾这样评论:王文简、沈文悫以著名工臣、显贵大臣的身份主持选诗,文简专门推崇神韵,但对作品实际内容有时顾及不到;文悫专门注重体裁格局,却反而不谈作品的性情。他们的弊病在于用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又强迫别人来符合自己。如今看侍御所选的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面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情,彼此都不相同,才各自达到最高的工巧。选取一个时代的诗,却足以成为前古后今的准则。这可以说是好中之好。还记得己亥、庚子年间,我在京师,有一天和侍御、他的叔父松厓漕督一起读《雪山房》,并和侍御谈论诗歌,一直谈到半夜。古体诗方面,在高、岑、王、李、杜、韩、白、钱、刘、韦、柳之外,尤其为元结倾倒;近体诗方面,在初唐五家、天宝几位诗人、大历十子之外,以李商隐作为中兴之作,以致光作为后劲。我们三人的意见没有一处不合,于是相视大笑,直到酒冻后重新温热,蜡烛接连更换,才散去。转眼之间,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可两位先生去世已经十多年;两位先生诗集的刊定,也已经十年了。既然如此,我为这部诗集作序,就不只是为侍御所选的诗作序,也是在为侍御自己的诗作序;说是兼为漕督的诗作序,也没有什么不可。〇《苏先生家传》我们乡里有一位德行淳厚的君子,正如唐代的元紫芝、宋代的徐仲车,那就是苏先生了。先生活到七十岁,一直困居诸生之列,家中又十分贫困,靠授徒维持生活。然而当时认识或不认识先生的人,只要听到先生的名声,便说:“这是位长者,这是位大君子。”先生凭什么能得到人们这样的评价呢?先生名灏,字景程,又字谨人,是宋代苏文忠公轼的第二十二世孙。高祖良知,起初从无锡兰仪岸迁居府城,于是世代成为武进人。祖父廷弼、父亲维仁,都有不为人知的德行。先生年少时就聪颖敏捷,六岁入学,后来没有一天离开过书本。家中收藏宋代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他幼年便喜欢阅读,其中古今成败得失,全都铭记在心。其间他发表过一篇议论,父兄都无法驳倒。十九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在学校中就已经声名远播。先生天性孝顺友爱,家庭中的事情,都以至诚对待;亲戚乡党之间,也没有人说过一句非议。家里十分贫困,他年少时便授徒来供养双亲,馆中的饭食即使非常丰盛,也总是不肯下筷。别人对此感到奇怪,他便说:“我的母亲在家里,常常只吃蔬菜。”亮吉比先生小将近二十岁,曾同在讲院学习五年。乡里举行文课,也没有一次不是同先生一起参加的。众人都看重先生的文章和学问,而亮吉尤其敬重先生的为人,认为朋友之中一生没有犯过失当之举的,只有先生一人。先生生性淡泊名利,即使家中贫困得没有一担粮食,多次参加科举都未考中,也能安然处之,从未稍稍显露愁苦之色。他一生教成的幼童和后学有几十人,在讲授文章之余,便对人家的儿子讲孝道,对人家的弟弟讲悌道;即使是桀骜不驯、品行不纯的人,听了先生的话也都会受到感动而醒悟。父母去世后,他无意于仕进,只留心实学,每天诵读《内则》篇中“想给父母留下美好名声”等语句,用来警戒自己。每逢年成歉收,他一定命令减少膳食,说:“道路上饿死的人相望不绝,我们这些人能吃饱菜羹,也就足够了。”学校倾圮,先生率领同学倡议修缮;人们感动于先生的诚意,捐资相助的尤其多。先生娶冯氏为妻,没有儿子,便以哥哥的儿子敏善为嗣,亲眼看着他读书成才;如今敏善已经乡试中举,任儒学教谕,按次等待任用,将来应当可以得到县令之职了。先生七十九岁,于嘉庆十三年十月六日去世,遗命要迅速安葬,不要使用乐工、僧人和道士,敏善全都遵照办理。又因为亮吉同先生交往最久,便在闲暇时登门,请他为先生撰写传记。亮吉过去本来就是史官,又一向看重先生的为人,所以将他的事迹缀辑成文,使后来编写记载年高德劭、传述纯厚坚贞人物的著作时有所考察。至于行状中所列举的事情,大多只是凡是束修自好的人都能做到的,不足以彰显先生,因此不再录入。〇汪氏佩珍遗诗序 我曾读唐代李翱写给陆傪的信,信中说:“李观的文章达到如此境界,官职却只做到太子校书,寿命也只到二十九岁。虽然在世俗间有名声,但真正深知其成就的人又有谁呢?天地鬼神对于善人不加护佑、对于罪人不加惩罚,确实如此,太过分了!行善的人将归宿何处呢?”我读到这里,不禁为之悲伤,认为才华卓绝而遭遇不幸的人,没有像李观这样严重的。没想到汪生的寿命、年龄和才学,恰好也与李观相同;他年少时就具有非凡禀赋,刚到成童之年便擅长吟诗。随父亲客居海陵,住房只有几间,曾经关门不出,把诵读作为日常功课。海滨一带没有老师,当时汪生的弟弟瑸跟随我游学,汪生便托弟弟介绍自己,常常拿诗来请我评阅。我读后很赞赏,认为宣州、歙州一带的诗人,没有谁能超过您。比如《出门》诗说:“此时并非没有眼泪,只怕伤了父母的心”,由此可知他善于侍奉双亲;《寄弟》诗说:“盼望你早日寄来书信,怜惜我在分别后的思念”,由此可知他友爱兄弟;《舟次偶成》说:“不知何处秋日捣衣声急,错把它认作山妻捣药的声音”;《春闺》说:“田间小路上的桃花红得没有尽头,不知能不能一直开到女婿归来的时候”,可见夫妻之情又是多么缠绵哀婉。其他如《莫愁湖》说:“燕子也已经飞走了,高城上乱鸦啼叫不休”,可以说善于开篇;《遣贫》说:“春天到来有多少美好的春光,春风吹到哪里,哪里的春花就飘香;我正携着酒樽醉卧花下,厨娘却来吵嚷,说蒸饭的甑里没有米”,可以说善于收束。又如《春晓》和《杂咏》等诗,也都不愧为齐梁时期人物的诗句。然而他的功名只止于上舍生,年寿也只到二十九岁,为什么竟与唐代李观如此不约而同地相合?我虽不敢因此怨恨天地鬼神,却未尝不怜悯他家族门第的衰微、诗人的命运困穷竟到了这种地步。他临终时嘱咐弟弟请我为诗集作序,所以我悲悯他而答应了,并把他的诗收入《北江诗话》中。
〇陶侃论
清谈之祸烈矣!起于魏正始,而西、东晋祖述之。其间能卓然不为所惑者,惟陶侃及卞壸数人而已。侃尤有远识。即如诸参佐,或以谈燕废事,侃命取酒器、蒲博之具,悉投之于江。吏将则加鞭扑,曰:“樗蒲者,牧猪奴戏耳。老庄浮华,非先王之法言,不可行也。君子当正其衣冠,摄其威仪,何有乱头养望,自谓宏达耶?”又尝语人曰:“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中人,当惜分阴。”此数语,岂汉、魏以后诸贤所能道耶?夫王、谢、温、庾,可云江左名将相矣。然茂洪麈尾,元规清兴,安石丝竹,皆正始风流之习也。甚至太真之伟烈,闻过江第一流,已尽即复失色。非结习未尽,何以至此?大抵游侠之习,起于战国,绵延于楚、汉之际,至西汉全盛之日,其风始衰。清谈之习,起于黄初、正始之间,横流于晋及六朝。至唐一统之时尚未克全变人心,以此而漓风俗,以此而坏国乱,亦以此而循环。其祸之烈,可胜言哉?夫游侠之害,起于闾里小人,士君子之从风而靡者,尚不过十之三耳。至清谈之祸,自君相启之,其祸亦即自君相被之。内自中朝,以迄薄海内外,千百年来,使五帝三王之化扫地无余。非正始诸人,实阶之厉哉?故范宁以为王弼、何晏之罪,浮于桀纣,非过论也。盖桀纣之害在一时,王弼、何晏之害及于千古。乌乎!孟子之功,不在禹下者,以其能辟异端也。弼、晏之罪,浮于桀纣者,以其害世道人心也。故因论陶侃,而并及之。
〇于定国论
汉书·于定国传》:定国为廷尉,其决疑平法,务在哀鳏寡,罪疑从轻,加审慎之心,朝廷称之。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冤。是汉时廷尉之公平者,张释之、于定国二人为最矣。」余独以为不然。夫释之议犯跸者之罪,以为方其时,上使诛之则已。魏王肃已显讥之,以为廷尉天子之吏,犹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谬乎?斯重于为己,轻于为君,不忠之甚者也。然释之当时不过言之失耳,犯跸者究未尝论死也。于定国则不然。计定国之为廷尉,自宣帝地节元年至甘露元年,一十八年之久。今按京兆尹赵广汉之死,在地节四年;左冯翊韩延寿之死,在神爵四年;光禄勋杨恽之死,在五凤四年;司隶校尉盖宽饶之死,在神爵二年;皆定国为廷尉时事也。且杨恽之免官也,廷尉定国奏恽怨望为訞恶言,大逆不道。恽之死也,廷尉当恽大逆无道,要斩。宽饶、延寿亦皆坐不道诛。使事皆出宣帝意耶?则定国承望意旨,畸重崎轻,何以为执法?使定国自出己意耶?则罪不傅律,何以为法之平?余以为定国于四人之罪,当以法争之,不能得,即当去官;不能去官,亦当如乃父于公,抱其具狱,痛哭以争之,以冀主之一悟。今不此出,而一则拟以无道,一则拟以不道,且于一人之身,再拟以无道、不道,竟若死尚有余辜者,廷尉之平果如此乎?徒使中兴令主以诽谤杀人,以语言文字定狱,非定国加之戾乎?而尚窃执法之称,尚播「不冤」之誉,何耶?
译〇陶侃论 清谈造成的祸害太严重了!它兴起于魏正始年间,西晋、东晋又相继承袭。其间能够卓然不被它迷惑的,只有陶侃、卞壸等少数几人。陶侃尤其具有远见。比如他的属官僚佐,有的因为清谈宴饮而荒废政事,陶侃便命人把酒器和蒲博用具全都投入江中;对小吏和将领则加以鞭打,说:“樗蒲不过是牧猪奴才的游戏罢了。老子、庄子的浮华之说,不是先王的正言,不能实行。君子应当整理衣冠,收敛威仪,怎么能披头散发、故意养成名望,便自称旷达呢?”他又曾对人说:“大禹是圣人,尚且珍惜一寸光阴;至于中等资质的人,更应当珍惜一分光阴。”这几句话,难道是汉、魏以后那些贤人所能说出的吗?王导、谢安、温峤、庾亮,可以说都是江左著名的将相。然而王濛的麈尾、庾亮的清兴、谢安的丝竹,都仍是正始时期名士风流的习气。甚至庾翼那样的显赫功业,听说是渡江以来第一流人物,声势已经达到极点,却又马上失去光彩。如果不是积久形成的习气尚未消尽,怎么会这样呢?大体说来,游侠的习气兴起于战国,延续到楚、汉之际,到西汉全盛时期才开始衰落;清谈的习气兴起于黄初、正始之间,泛滥于晋代以及六朝。到了唐朝一统天下时,仍然没有完全改变人心;用这种风气败坏风俗,用这种风气败坏国家、造成祸乱,也因此反复循环。它的祸害之猛烈,哪里说得尽呢?游侠的危害起于乡里的小人,士大夫中随风沉溺其中的,还不过十人中有三人罢了。至于清谈的祸害,则是由君主和宰相首先开启的,因此祸害也立即降临到君主和宰相自身。从朝廷内部直到四海之内外,千百年来,使五帝三王的教化扫地无余,难道不是正始时期那些人实际造成的祸根吗?所以范宁认为王弼、何晏的罪过超过桀、纣,并不是过分的议论。桀、纣的祸害只在一时,王弼、何晏的祸害却影响千古。唉!孟子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是因为他能够辟除异端;王弼、何晏的罪过超过桀、纣,是因为他们危害世道人心。所以我借评论陶侃,也一并谈到这些人。〇于定国论 《汉书·于定国传》说:于定国任廷尉时,裁决疑案、平正法律,务求怜悯鳏寡;罪行有疑时从轻处理,并加以审慎之心,朝廷都称赞他。有人说:“张释之任廷尉,天下没有冤民;于定国任廷尉,百姓自己都认为没有受冤。汉代任廷尉而最为公平的,张释之、于定国二人是最突出的。”我却认为并非如此。张释之议论犯跸者的罪,认为当时皇帝如果要杀他,也就算了。魏王肃已经明显讥刺过这种说法,认为廷尉是天子的官吏,尚且不能失去公平,天子的自身反而可以被迷惑、谬误吗?这就是对自己严苛、对君主宽纵,是极不忠诚的表现。不过张释之当时只是言语上有过失,犯跸者最终并没有被判死罪。于定国却不是这样。计算于定国任廷尉的时间,从宣帝地节元年到甘露元年,长达十八年。现在考察可知,京兆尹赵广汉死于地节四年;左冯翊韩延寿死于神爵四年;光禄勋杨恽死于五凤四年;司隶校尉盖宽饶死于神爵二年;这些都发生在于定国任廷尉期间。而且杨恽被免官时,廷尉于定国上奏说杨恽怨望,发表妖恶之言,大逆不道。杨恽被处死时,廷尉把他定为大逆无道,判处腰斩。盖宽饶、韩延寿也都因“不道”获罪被杀。假如这些事情全都出自宣帝的意思,那么于定国迎合皇帝旨意,偏重偏轻,怎么能算执掌法律呢?假如是于定国自行决定的,那么罪名不符合律法,怎么能说法律公平呢?我认为,于定国对于这四人的罪行,应当依法据理力争;如果不能获准,就应当辞去官职;如果不能辞官,也应当像他的父亲于公那样,抱着装有罪案的器具,痛哭力争,希望君主能够醒悟一次。如今他不这样做,一次把人定为“无道”,一次把人定为“不道”,甚至对同一个人先后以“无道”“不道”两罪拟判,仿佛死了还罪有余辜。廷尉所谓的公平果真如此吗?这只是使中兴的英明君主因为诽谤而杀人,凭语言文字制造狱案,难道不是于定国加重了他的暴戾吗?可是他还偷偷占有“执法”的名声,还传播“没有冤屈”的美誉,这是什么道理呢?
〇弟子职笺释序
古之教弟子者,纤悉无不至也。在《小戴礼》者曰《内则》,教弟子所以事父兄;在《管子》杂篇者曰《弟子职》,教弟子所以事师长。二者缺一不可。三代以前,国家风俗之厚,士大夫家法之修,无不由此。孔子之言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孔子之言,《内则》《弟子职》之纲也。子夏氏最得孔氏之传,故其教门人,小于以洒扫应对进退为务。陵夷至战国,风教尽矣。然孟子之言尚曰:“为长者折枝。”赵岐注:“折枝,按摩折手节,解罢枝也。”西汉以来,万石君之家法,江都相之师范,以迄赵恭之步儋,刘般之颂诗,荀爽之御,李膺、殷陶之侍孟博,尚皆有三代之风。乌乎!风俗之坏,盖肇于魏黄初、正始间乎?其上则祖尚玄虚,描摩庄列,于是为子弟者,亦相率以跌荡为高,通脱是务。阮籍则居丧食蒸豚矣,胡母辅之则直呼父字为彦国矣。弟子之绳检尽去,而天下之风俗随之。于是刘石入中国,而怀愍皆下堂。百年之中,四海鼎沸,其不至于为禽兽者,仅仅一间耳。弟子职不谨之害,一至此乎?盖弟子者,成人之基也。成人者,一乡一国所取法也。正弟子,方可以正成人矣。成人正,方可以正一乡一国及天下矣。语有之:“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圣人又岂好为此委曲烦重以苦弟子哉?观三代之风俗如彼,魏晋之风俗如此,亦可以憬然悟矣。按今《弟子职》亦非《管子》所为,乃古塾师相传以教弟子。《管子》作《内政》时,取以训士,后人遂入之于《管子》耳。总之,《弟子职》之在《管子》,与《内则》之在《小戴礼》等也。班固《汉书·艺文志》本刘向之旧,附《弟子职》于《孝经》,最得圣人之旨。自《隋书·经籍志》以下,皆杂入《管子》中,不更分出,则魏征、欧阳修等读书之无识也。余少习是书,凡子弟入塾,皆以是书为始,又病唐尹知章注简陋,刘绩补注亦未该洽,因仿汉儒注。经之法,一一笺释,俾是书得专行。乌乎!后之教弟子者,其慎之哉!
〇两汉同姓名录序
汉同姓名录》二卷,所采书自《前后汉书》、《三国志》外,以迄金元,著录凡二十余种。《隋书·经籍志》《梁元帝同姓名录》一卷,《宋史·文艺志》作二卷,又载子野《同姓名录》六卷。元帝书今不传,子野所著亦未见。案姓氏之学,自王符、应劭以后,著录者不下数百家,而同姓名之录则仅见此。然汉世风俗简朴,数传而后,诸刘名字同者尤众,甚或河间孝王开,传其玄孙济南王康,子复名开,是弥孙与始封国祖同名。裴松之《三国志》注称荀氏家传,荀恽字长倩,而官太子中庶子者亦名恽,字景文,是从孙与从祖同名,此类尚多,不表出之,恐视睫不见者众也。宋王伯厚着困学纪闻》,于宋世诸儒较为审核,然其考史二条云:“严延年劾奏霍光擅废立,无人臣礼,不道,奏虽寝,朝廷肃焉。”下称沙随程氏云:“延年女罗紨为昌邑王贺妻,生子女持辔,惟汉人风俗之厚,不以为嫌。”云云,是合两延年为一人,不知在酷吏传者字次卿,在昌邑哀王传者字长孙,非一人也。云战国“有两公孙宏,与汉平津侯为三”,不知即汉代而论,公孙宏亦有三人,平津侯之外,一为幽州从事,见《后汉书·列传》卷二十三;一为楚王英党,见《续汉书·志》第十一。伯厚史学之粹,尚如此,何怪卤莽立论者谓“汉作《圣主得贤臣颂》之王褒,即郑通里男子汉”,又有朱买臣官武昌太守,谓元帝时人者,是又不足辩也。又考刘歆字细君,见于《东观汉记》;公孙宏字季,又字次卿,见于司马迁书及邹长倩遗宏书,而班固皆不录,今一一为着于编,未始非读史者之一助也。夫古之用心于琐屑,有《着古今小名录》及《古今姓名杂录》者,犹登于谱牒及小说二家,况此之所述,实本萧氏旧例,而补简册之散亡,备史家之杂录,较天随、孔至所著,为贤乎彼矣。
译〇《弟子职》笺释序 古代教育弟子,细微琐碎之处无不周到。《小戴礼》中有《内则》,教弟子如何侍奉父兄;《管子》杂篇中有《弟子职》,教弟子如何侍奉老师和长辈。二者缺一不可。三代以前,国家风俗的淳厚、士大夫家法的修明,无不由此而来。孔子说:“弟子在家就孝顺父母,出外就敬爱兄长,谨慎而守信,广泛爱众而亲近仁人;这样做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化。”孔子的这段话,就是《内则》《弟子职》的纲要。子夏最得孔子的传授,所以他教育门人,首先注重洒扫、应对、进退这些事情。后来风俗逐渐衰败,到战国时教化完全消失。然而孟子的话仍说:“替长者折取树枝。”赵岐注释说:“折枝,就是按摩、弯折手足关节,解除疲劳。”西汉以来,万石君的家法、江都相的师范,直到赵恭的步行侍奉、刘般的诵诗、荀爽的驾车、李膺和殷陶侍奉孟博,都还保有三代的风气。唉!风俗的败坏,大概开始于魏黄初、正始年间吧?上层人物崇尚玄虚,摹拟庄子、列子,于是做子弟的也相率以放荡不羁为高尚,以通脱旷达为务。阮籍居丧期间竟吃蒸熟的小猪,胡母辅之竟直呼父亲的字“彦国”。弟子应有的约束和规矩全都丧失了,天下的风俗也随之败坏。于是刘渊、石勒进入中原,怀帝、愍帝都被迫退下堂来。百年之中,四海沸腾动乱,人们没有沦为禽兽,仅仅只差一步罢了。不谨慎履行弟子之职的危害,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弟子是成人的基础,成人又是一乡一国所取法的对象。先端正弟子,才可以端正成人;成人端正了,才可以端正一乡、一国乃至天下。俗话说:“小时候形成的,像天性一样;习惯了的,就成为自然。”圣人难道喜欢故意制定这样曲折烦琐的规矩来苦待弟子吗?看看三代的风俗和魏晋的风俗,也就可以警醒地领悟了。考察今天流传的《弟子职》,也不是《管子》所作,而是古代塾师相传用来教育弟子的文字。《管子》写作《内政》时,采用它来训导士人,后人便把它收入《管子》罢了。总之,《弟子职》收入《管子》,就如同《内则》收入《小戴礼》一样。班固《汉书·艺文志》本于刘向旧录,把《弟子职》附在《孝经》之后,最为符合圣人的旨意。从《隋书·经籍志》以后,都把它杂糅收入《管子》,不再分列出来,这就是魏征、欧阳修等人读书而没有见识的地方。我年少时就学习这部书,凡是子弟入塾,都以此书作为开始;又认为唐代尹知章的注释简陋,刘绩的补注也不够完备,于是仿照汉儒注经的方法,逐条作笺释,使这部书能够单独流行。唉!后世教育弟子的人,务必要慎重对待它啊!〇《两汉同姓名录》序 《汉同姓名录》两卷,所采录的书籍从《前汉书》《后汉书》《三国志》以外,直到金、元,共著录二十多种。《隋书·经籍志》载《梁元帝同姓名录》一卷,《宋史·文艺志》作二卷,又记载子野《同姓名录》六卷。元帝的书如今已经失传,子野的著作也没有见到。考察姓氏之学,自王符、应劭以后,著录的人不下数百家,而专门记录同姓名的书却只见这一部。然而汉代风俗简朴,几代之后,同为刘姓而名字相同的人尤其多,甚至河间孝王刘开传到玄孙济南王刘康,儿子又取名为刘开,这便是后代子孙与最初受封该国的祖先同名。裴松之为《三国志》作注时称有《荀氏家传》:荀恽字长倩,而任太子中庶子的也名恽、字景文,这是从孙与从祖同名。这类情况还很多,如果不把它们列举出来,恐怕像眼前有睫毛却看不见的人会很多。宋代王伯厚所著《困学纪闻》,在考核宋代诸儒方面较为审慎;然而他考证史事的一条说:“严延年弹劾霍光擅自废立,没有人臣之礼,属于不道;奏章虽然被搁置,朝廷却因此肃然。”下面又说沙随程氏的话:“严延年的女儿罗紨是昌邑王贺的妻子,生下子女持辔;可见汉人的风俗淳厚,并不以此为嫌。” 这些话把两个严延年合成了一个人,却不知道《酷吏传》中的严延年字次卿,《昌邑哀王传》中的严延年字长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他又说战国时“有两个公孙宏,加上汉代的平津侯,便有三人”,却不知道即使只谈汉代,公孙宏也有三人:除平津侯外,一人是幽州从事,见《后汉书·列传》卷二十三;一人是楚王英的党羽,见《续汉书·志》第十一。王伯厚的史学已经如此精纯,尚且有这样的错误,又怎么能责怪那些草率立论的人,说“汉代作《圣主得贤臣颂》的王褒,就是郑通里的男子汉”,又有人把官至武昌太守的朱买臣说成元帝时的人呢?这些说法更是不值得辩论了。我又考察到刘歆字细君,见于《东观汉记》;公孙宏字季,又字次卿,见于司马迁的书以及邹长倩写给公孙宏的遗书,而班固都没有记载。现在我把这些一一著录在编中,未尝不是读史者的一项帮助。古人对于琐细事物尚且用心,有《著古今小名录》和《古今姓名杂录》这样的书,还能列入谱牒、小说两类;何况本书所记,确实承袭萧氏的旧例,又补充了简册散佚的内容,完备了史家的杂录,比天随、孔至所著的书,难道不是更胜过它们吗?
〇传经表序
六经权舆于孔子,六经之师亦权舆于孔子。《易》孔子十五传至刘轶;《尚书》家学二十一传至孔昱;《诗》十五传至许晏(鲁)十六传至贾逵(毛)春秋》十九传至马严(左氏)十三传至孙宝(公羊)十一传至侯霸(谷梁)佗若今文《尚书》伏胜十七传至王肃;齐诗辕固七传至伏恭;韩诗韩婴六传至张就;《礼》高堂生六传至庆咸。上自《春秋》迄于三国六百年中,父以传子,师以授弟。其耆门高义,开门受徒者,编牒不下万人,多者著录至万六千人,少者亦数百人,盛矣。降自典午则无闻焉,岂非孔氏之学专门授受,逮孙炎、王肃以后遂散绝乎?暇日采摘羣书,弟其本末,校正讹漏,作《传经表》一卷。其师承无可考者,复以《通经表》一卷缀之,而通二经以上至十数经,咸附录焉。较明朱睦{木挈}授经图》,国朝朱彝尊《经义考》,承师一篇详实倍之。盖周、秦、汉、魏经学授受之原,至此乃备也。是为序。
〇唐丰溪处士吕从庆诗序
丰溪处士名从庆,本大梁人,从宦金陵。唐广明中,避地至歙,又自歙迁于旌德之丰溪,遂家焉。生平喜为诗,年九十七乃卒。自题其墓碣云:「唐诗人丰溪渔叟之墓,子孙守之不去,迄今及九百年。其裔繁衍至数千家,寒食上冢之礼,岁岁不废。唐诗人之有后福者,莫处士若矣。」余尝谓聚族而居,有三善焉:祖宗邱垄,历世可不迷毁一也;昭穆之叙,数百年秩然不紊二也;先世留贻之物,可以守而弗失三也。余家亦自唐中叶以后,即居歙县之洪源,余祖虽已迁居常州,然三十年前,余忆随学使者校文至歙,事竣获归,展祠墓于族长老处,得敬观唐画像一,宋画像三。唐画像为始迁祖宣歙观察公绢本漫漶,不甚可识,疑亦后人临本也。宋画像三则墨采尚新,一为先忠宣公,一为文惠公,一为文敏公。忠宣公像后跋者张南轩栻等七人,末皆称通家子侄,盖宋时敬父执之礼如此。其法皆传于子孙之贤而有文者,俾收藏之,老则又择通族之贤者付之,是以久而不失。今丰溪处士之诗,亦皆其历世之贤而有文者所搜罗裒集者也。此非聚族而居能若是乎?今年春,余来主洋山书院,吕氏之从游者数人,括帖之暇,亦皆喜赋诗。暇日,玺培兄弟辑丰溪处士诗,共得四十五篇,谋复付之梓。余细读其诗,而益敬处士之为人也。处士之于唐末,特未沾寸禄者耳,而流连宗国,慨念故君,偶有所作,即三致意如此,则其诗之传而久者,谓非处士之志与节有以致之乎?夫唐末诗人之能以忠义著者,不过司空表圣、罗昭谏等数人。余昔入王官谷,曾访表圣墓,及游浙右,而鼋江左侧亦有昭谏故居,惜子姓皆不振作,求如处士之裔能表章先代者,绝少。岂天之于处士,于生前有意戹之,俾得大显于生后乎?吾故曰:诗人之后福,莫处士若然,亦赖聚族以居故。能宝护爱惜,愈久而愈显。若此,佗日修方志者,能准许棠、蒋、华之例,于丰溪载处士之墓,于纠峰栅山详处士游历之地,则处士益不朽矣。玺培皆勤学有文,其表章先世不遗余力,亦可嘉也。
〇杨大令伦九柏山房诗集序
余少日在外家读书,出塾后即喜为诗,语虽不雅驯,然颇不可一世,视外家兄弟之作颇易之。所心折者独二人,于记诵之学则敬蒋上舍松如,于五七言之诗格律则敬君。松如,余外兄子,君又余外姊子也。三人者同志同学,出入亦无不同。大约余气最盛,松如次之,君议论及处事独持平。余与松如皆面折之,然卒以君所处为当。后与余同馆邗上,又同客京邸,又与余同举京兆试。君先成进士,越十年,君谒选,余已官京师,君又客余邸第。及拣选得广西,余送君,又独远。然不十年,君遽以宰荔浦卒于官矣。越一年,君之妇扶榇归,余吊之于孙氏。君之妇流涕为余言,君官广西日无日不相忆,临卒而谆谆欲以诗之序见委也。未几而君妇复死,君无子。君之弟将梓君遗集,然则余之叙君者容可缓乎?君之诗尤讲格律,生平以唐诗人左拾遗杜甫为宗,余每欲广之,君不以为可也。独服膺余诗,以为非近人可及。犹忆岁甲午冬仲,余与君及松如吊塾师丧于宜兴之丰义乡,论诗至夜半,忽起拜畲,并强君弟子今官甘肃知县歙金宜者从君后叠拜,宜不从,君大怒责之,尚若昨日事,不知君卒已五年也。去腊松如自江西授徒归,憔悴黯惨,少余四五岁,须鬓更白于余。余延松如饮酒,后复对哭君,然后知三人者髫龀之交,非后来相识者所可冀及。君诗集外,复有杜诗笺释,生平师法所在。君死而城北放生池及九柏山房之游燕遂绝。或待他日松如复归,当设一筵于双池列柏中,诵君生平尤惬心之作以侑酒,不知吾年能待否?君知之而吾不知也。
译〇《传经表》序 六经以孔子为发端,传授六经的老师也以孔子为发端。《易》经由孔子传十五代到刘轶;《尚书》经家学传二十一代到孔昱;《诗》经传十五代到许晏(鲁诗),传十六代到贾逵(毛诗);《春秋》传十九代到马严(左氏),传十三代到孙宝(公羊),传十一代到侯霸(谷梁)。其他如今文《尚书》,由伏胜传十七代到王肃;齐诗由辕固传七代到伏恭;韩诗由韩婴传六代到张就;《礼》由高堂生传六代到庆咸。从《春秋》上溯到三国的六百年间,父亲传给儿子,老师传授弟子。那些名门硕学、开门收徒的人,名册所载没有少于一万人的,多的著录达到一万六千人,少的也有几百人,真是盛大。到了典午,即晋代以后,便没有什么可闻的了,难道不是孔氏之学这种专门传授的传统,到孙炎、王肃以后就散失断绝了吗?我闲暇时从群书中采摘材料,排比它们的源流次序,校正讹误遗漏,编成《传经表》一卷。师承无从考察的,又编《通经表》一卷附在后面;凡是通晓两经以上直到十几经的人,也都附录其中。与明代朱睦{木挈}的《授经图》、本朝朱彝尊的《经义考》相比,本书对师承一项的考述详细确实加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周、秦、汉、魏经学传授的源流,到这里才算完备。这就是序。〇唐丰溪处士吕从庆诗序 丰溪处士名叫从庆,原本是大梁人,后来随任官的父亲来到金陵。唐广明年间,为躲避战乱迁徙到歙县,又从歙县迁到旌德的丰溪,于是便在那里安家。他一生喜欢作诗,九十七岁才去世。他亲自题写墓碑说:“唐代诗人丰溪渔叟之墓,子孙守护此墓不离开,到如今已经九百年了。他的后裔繁衍到几千户,寒食节上坟的礼仪,年年都没有废止。唐代诗人中有后代福泽的,没有谁能像处士这样。”我曾说,聚族而居有三种好处:祖宗的坟墓历经世代可以不至于迷失毁坏,这是第一;昭穆辈次秩序历经数百年仍井然不乱,这是第二;先世遗留下来的物品可以守护而不失,这是第三。我家也是从唐朝中叶以后就居住在歙县洪源。我的祖先虽然已经迁居常州,但三十年前,我记得曾随学使到歙县校阅文章,事情办完得以回去时,在族中长老那里瞻仰祠墓,得以恭敬地观看到唐代画像一幅、宋代画像三幅。唐代画像是始迁祖宣歙观察公的绢本画像,已经模糊不清,难以辨认,我怀疑也是后人临摹的本子。三幅宋代画像的墨色还很鲜明:一幅是先忠宣公,一幅是文惠公,一幅是文敏公。忠宣公像后的题跋作者有张南轩栻等七人,末尾都称自己为通家子侄,可见宋代尊敬父辈朋友的礼法就是如此。他们把这些画像传给子孙中贤能而有文采的人,让其收藏;年老后又选择全族中贤能的人交付给他,所以经过长久岁月也没有遗失。如今丰溪处士的诗,也都是他的历代贤能而有文采的后人搜集汇编起来的。这不正是聚族而居才能做到的吗?今年春天,我来主持洋山书院,吕氏前来跟随我学习的有几个人,在整理名帖的空闲时间,也都喜欢作诗。闲暇时,玺培兄弟辑录丰溪处士的诗,共得到四十五篇,打算重新付梓刊刻。我仔细读了这些诗,对处士的为人更加敬重。处士生活在唐末,只是没有沾染一丝俸禄罢了;但他眷恋唐朝,感念故君,偶然写作,便再三表达这样的心意。由此看来,他的诗能够流传久远,难道不是因为处士的志向和气节造成的吗?唐末诗人中能够以忠义著称的,不过司空表圣、罗昭谏等几个人。我过去进入王官谷,曾寻访司空表圣的墓;后来游历浙东,在鼋江左侧也有罗昭谏的故居。可惜他们的子孙都没有振作起来,要寻求像处士后裔这样能够彰显先代的人,实在太少。难道上天对于处士,是有意在他生前困厄他,使他得以在死后大显吗?所以我说:诗人中后代有福的,没有像处士这样的;这也依赖于聚族而居的缘故。他们能够珍藏、保护、爱惜这些诗,时间越久,处士的声名便越显著。这样一来,将来修撰方志的人,如果能依照许棠、蒋、华的先例,在丰溪记载处士的墓,在纠峰、栅山详细记载处士游历的地方,那么处士就更加不朽了。玺培兄弟都勤奋好学而有文才,他们表彰先世,不遗余力,也值得嘉许。〇杨大令伦《九柏山房诗集》序 我年轻时在外祖父家读书,离开私塾后就喜欢作诗,言语虽然不够雅正驯顺,却颇有不可一世的气势,对外祖家兄弟的作品很是轻视。我唯一由衷折服的有两个人:对于记诵之学,我敬重蒋上舍松如;对于五言、七言诗的格律,我敬重您。松如是我的外表兄之子,您又是我的外姨姊之子。我们三人志趣相同、一起求学,出入行动也没有不同。大概我的意气最盛,松如次之,而您无论议论还是处事都独持平允。我和松如都当面批评您,但最终还是认为您的处理是恰当的。后来您与我一同在邗上任馆,又一同客居京城,还和我一起参加京兆试。您先考中进士,十年以后,您参加铨选时,我已经在京城做官,您又客居在我的宅第。等到您被选授广西官职,我为您送行,这次又要独自远行。然而不到十年,您突然以荔浦县令的身份死在任上。又过了一年,您的妻子扶着灵柩归来,我到孙氏家中吊唁。您的妻子流着泪对我说,您在广西做官时无时无刻不想念我,临死前还反复嘱咐,想把诗集序文托付给我。不久您的妻子也去世了,您没有儿子。您的弟弟将要刊刻您的遗集,那么我为您作序的事怎么可以再拖延呢?您的诗尤其讲究格律,一生以唐代诗人左拾遗杜甫为宗法对象;我常想把范围扩大一些,您却认为不可以。您唯独推重我的诗,认为不是近世诗人所能赶上的。我还记得甲午年冬季中旬,我和您、松如在宜兴丰义乡吊唁塾师的丧事,谈诗直到半夜,忽然起身拜谢畲,并强令您的弟子、如今任甘肃知县的歙县人金宜跟在您身后拜谢。金宜不肯,您大怒斥责他,这件事还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却不知您去世已经五年了。去年腊月,松如从江西授徒归来,面容憔悴、神色黯淡;他只比我小四五岁,胡须鬓发却比我更白。我请松如饮酒,后来又面对着一起哭念您,这才知道我们三人是从童年结交的朋友,不是后来才相识的人所能比拟的。您的诗集之外,还有《杜诗笺释》,正可见您一生师法所在。您去世后,城北放生池和九柏山房的游宴也就断绝了。也许等到将来松如再归来,我应当在双池列柏之间设一席酒宴,诵读您一生最为惬意的作品来助酒兴;只是不知我的年岁能否等到那一天?您知道这件事,而我却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到。
〇庄达甫征君春觉轩诗序
夫诗以人传乎?抑人以诗传乎?吾必曰:诗不足以传人也,惟人足以传诗耳。何则?今之伸纸握管者,不下千百人矣,何足传者不少,概见乎此。其故不在语言文字间也。品之不端,则无以立其干;气之不盛,则无以举其辞性情之不挚,则无以发其奇;心思之不沉,则无以扶其奥;学术之不瞻,则无以极古今上下屈伸变化之方。五者具,而始足以言诗,始足以言诗之传。然则诗岂易言哉?若征君之性情之品之学,固夫人而知之者也。其言皆有物,不苟作,流连光景之语,而又加之以气息之渊雅,意匠之深邃,而诗之道亦遂无不备焉。或尚以征君之诗少山水恢奇之致,然不足以病征君也。晋陶征士潜,诗家第一流也。然家柴桑而官彭泽,踪迹所到不出数百里焉。唐裴秀才迪,王右丞之畏友也。然除辋川诸名作外,他所咏不多见,则其游亦不远可知,均无碍其为传人也。征君尝箴余好游远近名山,垂暮不倦,然余自问性情品学不及征君,庶藉山水以补之,亦古人学画不能去而后塑之遗意耳。征君以为然耶?
更生斋文续集卷二
〇复胡吉士承珙问小尔雅书
得手书并尊校小尔疋若干条,精审之至,知同馆中又有继张皋闻、王伯申二人而起者矣。谨将手示所及细核之:如“广诂”“艾大”也,云诸书无训艾为大者,按“艾”乂字同,“书皋陶谟”“俊乂在官”,“汉书谷永传”作“俊艾在官”,俊可训大,艾亦可训大,“夏小正”正月时有“俊风”,传云“俊者大也”,是矣。又“屑省过也”,云近刻小尔疋疑“屑”字衍。按《方言》“迹迹屑屑不安也”,秦晋或谓之“省省”,注:“迹迹屑屑皆往来之貌”,《广雅》“屑屑迹迹塞塞省省不安也”,又云“屑屑犹切切动作之意也”。“汉书集注”“屑屑动作之儿”,动作往来皆有过意,则“屑”非衍字。又“嗟”发语声,云《文选注》引小尔疋“羌发语声也”,疑此“嗟”字本作“羌”,今考《尔雅释诂》旧注亦云“嗟,楚人发语声”,《释名》亦云“言之不足以尽意,故发此声以自佐”,《毛诗传》“嗟是口语之喑咀”,则“嗟”为发语声,明甚至《楚辞》王逸章句“羌,楚人辞语也”,李贤《后汉书》注并同,是“嗟”“羌”二字无妨并为发语声,且李善《西都赋》注引小尔疋亦云“嗟发语声”,亦可明小尔疋“嗟”字之非误矣。至“话治也”,“话”当作“诘”,杜预《左传》注“诘,治也”,即用《小尔雅》之文。“慗强也”,“慗”当作“憗”,释文引《尔疋》“憗,强也”,陆氏所引即《小尔雅》文,误以为《尔雅》耳。“履具也”,“履”当作“展”,郑司农《周礼》选牲注可证。
译〇庄达甫征君《春觉轩诗》序 究竟是诗因人而流传,还是人因诗而流传?我一定要说:诗不足以使人流传,只有人才能使诗流传。为什么呢?如今铺纸执笔作诗的人,不下千百,为什么真正值得流传的却很少,这一点大概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其原因不在语言文字本身。品行不端正,就无法树立诗的根柢;气势不充盛,就无法振起文辞;性情不真挚,就无法抒发奇情;心思不深沉,就无法扶持诗的深奥;学问不广博,就无法穷尽古今上下、屈伸变化的道理。这五点具备,才足以谈诗,才足以谈诗的流传。这样看来,诗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至于征君的性情、品行和学问,本来就是人人都知道的。他的语言都有实质,不肯苟且创作;即使写流连光景的语句,又加上深沉高雅的气息和深邃的构思,于是诗道所应具备的东西也就无不具备了。有人还认为征君的诗较少有山水景物恢宏奇丽的情致,但这不足以成为征君的缺点。晋代陶征士陶潜,是诗家第一流人物;然而他家居柴桑,做官在彭泽,足迹所到不过数百里。唐代裴迪,是王右丞王维所敬畏的朋友;然而除《辋川》诸名作以外,他所吟咏的作品并不多见,由此可知他的游历也不远,但这些都不妨碍他凭诗使自己流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征君曾劝诫我喜欢游览远近名山,到老也不知疲倦;但我自问性情、品行、学问都比不上征君,希望借助山水来弥补自己的不足,这也正如古人学习绘画,不能达到境界后便改用塑造的方法,其中含有同样的遗意。征君认为这样说对吗?《更生斋文续集》卷二 〇复胡吉士承珙问《小尔雅》书 收到您的来信以及您校订《小尔雅》的若干条目,精细审慎到了极点,知道同馆之中又有继张皋闻、王伯申之后兴起的人了。我谨将信中涉及的内容逐一仔细核对:比如“广诂”中的“艾大”,您说各书都没有把“艾”解释为“大”的。考察“艾”与“乂”字相同,《书·皋陶谟》写“俊乂在官”,《汉书·谷永传》作“俊艾在官”;“俊”可以解释为“大”,“艾”也可以解释为“大”。《夏小正》说正月时有“俊风”,传文说:“俊,就是大。”这就足以证明了。又如“屑,省过也”,您说近刻本《小尔雅》怀疑“屑”字是衍文。考察《方言》说:“迹迹、屑屑,是不安的样子;秦、晋有的地方称为省省。”注释说:“迹迹、屑屑都是往来不安的样子。”《广雅》说:“屑屑、迹迹、塞塞、省省,都是不安的样子”,又说:“屑屑还有急切而动作的意思。”《汉书集注》说“屑屑动作之儿”,动作、往来都含有过失的意思,那么“屑”就不是衍字。又如“嗟,发语声”,您说《文选注》引用《小尔雅》作“羌,发语声”,怀疑这里的“嗟”字原本应作“羌”。现在考察《尔雅·释诂》的旧注也说:“嗟,是楚人的发语声。”《释名》也说:“言语不足以完全表达心意,所以发出这个声音来辅助自己。”《毛诗传》说:“嗟,是口语中的叹息声。”那么“嗟”是发语声,明白得很。至于《楚辞》王逸章句说“羌,是楚人的辞语”,李贤《后汉书》注也相同,这说明“嗟”“羌”二字都可以共同解释为发语声;而且李善《西都赋》注引用《小尔雅》也说“嗟,发语声”,因此更能说明《小尔雅》的“嗟”字并没有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至于“话,治也”,“话”应当作“诘”;杜预《左传》注说“诘,就是治”,正是采用《小尔雅》的文字。“慗,强也”,“慗”应当作“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