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生斋文续集卷二
至“缟皓素白也”,来书据《后汉书》注引此以为“皓”下脱“也”字,是疑以“皓”释“缟”,以“白”释“素”,分四字为两义矣。不知《汉书集注》云“缟,素也”,“云缟,白素也”,“云缟,皓素也”,皆当用《小尔雅》文,则以“皓”下当有“也”字,非矣。又“奸犯也”,来书两引《文选注》云小尔疋作“迕犯也”,按“干”“奸”字同,郑玄《仪礼》注“犯犹干也”,《众经音义》引《音义指归》亦云“犯者干也”,则不必改“奸”从“迕”矣。“广义”下“淫曰报”,来书引服虔《左传》注“报复也”,“淫亲属之妻曰报”,《汉律》“淫季父之妻曰报”,据此谓“报”亦上淫之名,非下淫,鄙意谓君淫臣之妻亦可云下淫,汉律专为平等人言,故不着上下。且服氏云:“上淫曰烝”,文法与此正相对。古训简质,况义亦可互见也。广名车辕上谓之{车龙}来札云:“诸书无以{车龙}为辕上者。”按《广雅{车龙}{车尧}也。”《玉篇{车龙}{车尧}并辖也。”辖,车轴头。《方言》:“车轊,齐谓之{车龙}则车轴头是在辕上,不得云误。《广雅》:“藁谓之秆,秆谓之刍。”来札云:“众经音义引《小尔疋》‘稗’谓之刍。”按郑玄《仪礼》注:“刍谓藁也。”《说文》:“藁,秆也。秆,禾茎也。”禾茎可以为刍,故《小尔疋》云然。《说文》:“稗,禾别也。”《玉篇》:“稗,秕也。”他书亦无有以稗为刍者,恐《众经音义》传写有误。《广雅》:“度四尺谓之仞。”来札云:“汉儒训各不同,即《书疏》引王肃《圣证论》亦不云四尺曰仞。”惟《周礼》疏引王肃云:“尔疋四尺曰仞”,当即用此文。今考以七尺为仞者,包咸、郑玄、高诱诸人也;以八尺为仞者,孔安国、王肃、郭璞诸人也。《说文》:“仞,伸臂一寻,八尺。”《汉书·食货志》集注亦同。近归安丁进士炢忽为异说,云:“当是四尺谓之下脱五字,四尺别有度而倍之谓仞,仍是八尺曰仞也。”然下即云:“倍仞谓之寻。”《说文》:“寻,八尺也。”使《小尔疋》果有“八尺为仞”句,则倍仞谓之寻已十六尺矣,倍寻谓之常已三丈二尺矣,有是理乎?是丁之说不足冯也。又“倍两谓匹”,尊意疑“倍”字为衍文,极是。古未有以八丈为匹者。郑玄《礼记》注:“五两五寻,则每卷二丈也。”合之则四十尺,今谓之匹。《说文》:“匹,四丈也。”则“倍”字衍文无疑。至“两有半曰捷,倍捷曰举,斤十谓之衡,衡有半谓之称。”来札云:“四语未详所本。”今考《白虎通》所述与此并同,其全文云:“二十四铢曰两,两有半曰捷,倍捷曰举,倍举曰锵,锵谓之锾,四两谓之斤,斤十谓之衡,衡有半谓之秤,秤二谓之钧,钧四谓之石,石四谓之鼓。
译”;《释文》引用《尔雅》说“憗,强也”,陆氏所引的其实是《小尔雅》的文字,只是误以为出自《尔雅》。“履,具也”,“履”应当作“展”,郑司农《周礼》选牲注可以证明。至于“缟,皓,素白也”,您的信根据《后汉书》注引用这段文字,认为“皓”字下面脱了“也”字;这是把“皓”解释“缟”、把“白”解释“素”,分四字为两种意义了。不知道《汉书集注》说“缟,素也”“缟,白素也”“缟,皓素也”,都是应当采用《小尔雅》的文字;这样一来,“皓”字下面本来应有“也”字的说法就不对了。又如“奸,犯也”,您的信两次引用《文选注》,说《小尔雅》作“迕,犯也”。考察“干”“奸”二字相同,郑玄《仪礼》注说“犯仍然是干”,《众经音义》引《音义指归》也说“犯就是干”,所以不必把“奸”改作“迕”。“广义”之下说“淫曰报”,您的信引用服虔《左传》注说“报,就是报复”,又说“奸淫亲属的妻子叫报”,《汉律》说“奸淫叔父的妻子叫报”,据此认为“报”也是上淫的名称,不是下淫。我私下认为,君主奸淫臣子的妻子也可以称为下淫;汉律只是专门针对身份平等的人而言,所以没有标明上下。而且服氏说“上淫叫烝”,在文法上正好与这里相对。古代训诂文字简略,何况意义也可以互相参见。至于“广名,车辕上谓之{车龙}”,您的来信说各书都没有把{车龙}解释为车辕上的部分。考察《广雅》说“{车龙}、{车尧}相同”,《玉篇》说“{车龙}、{车尧}都是辖”。辖,是车轴的两端。《方言》说:“车轊,齐地称为{车龙}。”这样看来,车轴头就在车辕之上,不能说是错误。《广雅》说:“藁叫秆,秆叫刍。”您的来信说《众经音义》引用《小尔雅》作“稗叫刍”。考察郑玄《仪礼》注说“刍就是藁”,《说文》说“藁是秆,秆是禾茎”。禾茎可以用作刍,所以《小尔雅》才这样说。《说文》又说:“稗,是另一种禾。” 《玉篇》说:“稗,是秕。”其他书也没有把“稗”解释为刍,恐怕《众经音义》传抄有误。《广雅》说:“长度四尺叫仞。”您的来信说汉儒的解释各不相同,即使《书疏》引用王肃《圣证论》,也没有说四尺叫仞。只有《周礼疏》引用王肃说:“《尔雅》说四尺叫仞。”这大概就是采用了这段文字。现在考察把七尺作为一仞的,是包咸、郑玄、高诱等人;把八尺作为一仞的,是孔安国、王肃、郭璞等人。《说文》说:“仞,伸展双臂的长度为一寻,八尺。”《汉书·食货志》集注也相同。近来归安丁进士炢忽然提出异说,说:“应当是‘四尺谓之’下面脱了五个字;四尺另有一种尺度,加倍才叫仞,仍然是八尺为仞。”然而下文马上说:“两仞加倍叫寻。”《说文》说:“寻,八尺。”假如《小尔雅》果真有“八尺为仞”一句,那么两仞加倍成为寻,就有十六尺;两寻加倍成为常,就有三丈二尺了,哪有这样的道理?所以丁氏的说法不足凭信。又如“倍两谓匹”,您怀疑“倍”字是衍文,非常正确。古代从来没有把八丈作为一匹的说法。郑玄《礼记》注说:“五两五寻,所以每卷布长二丈。”合起来就是四十尺,如今称为一匹。《说文》说:“匹,四丈。”因此“倍”字是衍文无疑。至于“两有半曰捷,倍捷曰举,斤十谓之衡,衡有半谓之称”,您的来信说这四句话不清楚出自哪里。现在考察《白虎通》所记与此完全相同,全文说:“二十四铢叫两,两有半叫捷,捷加倍叫举,举加倍叫锵,锵叫锾,四两叫斤,十斤叫衡,衡的一半叫秤,两秤叫钧,四钧叫石,四石叫鼓。”与《小尔雅》恰好相
”与《小尔疋》适合。“秤”即“称之”俗字也。惟十一句分作数处,疑《小尔疋》之错简矣。来人怔忪不欲。令久待,谨先此率复。惟川程眠食自爱,余容续启,不宣。
译合。“秤”就是“称”的俗字。只是这十一句被分散在几处,恐怕是《小尔雅》发生了错简。来人惊惶不安,不愿意久等,我谨先草草复信到这里。只愿您在旅途中的饮食起居多加保重,其余容我以后再谈,不再一一陈说。
〇书道德经后
窃尝谓三代以后,用孔子之道治天下,与周公之所以治鲁同;用老子之法治天下,与太公之所以治齐同。何言之?孔子之所以治天下,纯于王道者也;老子之所以治天下,参王伯并用之者也。今读其书而知之矣。盖儒家好名,老子能不好名?其言曰:“名与身孰亲?”又云:“天下皆谓吾大,似不肖。”又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之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之主。”是老子能不好名矣。范蠡悟其旨,遂以伯越《国语》吴之再行成也。句践曰:“吾欲弗许,而难对其使者。”以句践之蓄怨深怒,而犹为此言,名之念不尽忘也。范蠡知之矣。其对王孙圉曰:“余虽腼然而人面哉,吾犹禽兽也。”范蠡能不好名,不好名,此越之所以沼吴也。“养身”章:“功成而弗居”,又云:“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范蠡悟其旨,以全身。申包胥、张子房,似范蠡者也。子胥、文种、韩、彭所不能也,故皆至杀身。“微明”章云:“将欲噏之,必固张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陈成子悟其旨,故厚施于国,而遂以篡齐。魏武悟其旨,亦遂以篡汉。智伯、袁绍不能,故皆至灭亡。“忘知”章:“为无为,则无不为。”又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事而民自当。”曹参悟其旨,以成开创之勋。“俭武”章:“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云:“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魏相悟其旨,以成中兴之业。“易性”章云:“夫惟不争,故无尤。”直不疑之处世也。“归元”章云:“无遗身殃,是谓袭常。”杨王孙之自处也。“洪德”章云:“知清净以为天下正。”汲黯之居官也。“立戒”章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疏广、疏受之致仕也。凡西汉之有实政实学者,无不法老子。且西京之所以强,亦以此。大抵西汉尚实,魏晋尚虚。尚实故在上者综核名实,在下者奉行故事,百事具举而天下治,此国势之所以强也。尚虚则在上者惟务通达,在下者迭祖玄虚,百事废弛而天下乱,国势之日趋于弱,亦以此因读《道德》二章竟,爰及之。
〇敕授文林郎河南南召县知县候补知州徐君墓志铭。
嘉庆十年月日,河南南召县知县候补知州徐君以疾卒于官。越二年,其孤始克扶榇旋里,并乞余为铭墓之文。谨按状:君讳书受,字留封,一字尚之,世为武进望族。高祖元珙,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祖永宣,进士候补主事;祖植,国子生;父士勋,以举人官彭水县知县。君,彭水君长子也。母为杨宜人。君性纯孝,尤得大母及杨宜人欢心。读书数行并下,年十六补博士弟子员。岁庚子举京兆试,充副榜贡生。时君已以四库全书馆誊录当得官。癸卯乡试又报罢,遂遵例以本班分发河南。不数年以材擢县令,历署太康县丞、汝州州同、尉氏县知县,奏补兰阳县。其政绩最著者,任尉氏时,县有富民待子姓极薄,前令皆与之交,君拒不与通。其人与从子角斗,诉于官,君令以索系颈至,询之则从子因贫乞贷不遂故斗,君即援笔判曰:“叔则为富不仁,侄则因贫无赖。”越数日,其叔以三百金赂君,乞置从子死地,君伪允之,即命之曰:“汝金,翊日呈缴可也。”届期叔果纳金,君即畀其从子曰:“汝叔所助,后须改行从善。”其人不知其故,泣谢而去,盖善全人骨肉如此。县有无赖受其害者不止一人,君立毙之杖下,一县称快。任兰阳日,方抵任,行至西关,忽烈风吹手中帕去,迹之入古庙中,庙久毁于火,俗所称金龙四大王者也。前令欲新之而不果,君始纠工卒事云。又访知庙有旅榇,系孟县被人谋害悬案未结者,为缉凶抵偿乃已。丁外艰归,服阕补南召,以河工堵御劳,特旨以知州题补,未及迁而卒,年甫五十四。乌乎!君少为奇童,长为闻人,壮为能吏,然不尽其才而卒。余尝两奉使过大河南北,誉君者甚众,间亦有毁君者。盖君出纳最谨,前官有亏帑项者,君坚不受代,故至此。然君待人实开心见诚,即与争于上官前者,退实无后言,以是人亦谅之。君卒前一年。曾属余志彭水君墓,不及三年,君之孤又以君墓铭为请。四年之中,铭君两世,而余年亦已老矣。回忆少时,呜珂里之征逐,九柏山房之过从,忽忽如昨日事,而同辈及君羣从,无一在者。山阳嵇、阮之游,邺下应、刘之逝,世去不停悲,来无限矣。君少即工诗古文,所著有《教忠堂存稿》若干卷。余与君有连,举京兆试,又为同岁生,是知君莫若余者。君娶于杨,先君卒,无子,侧室生二子:葆孙、夔孙。将以某年某月葬君子某乡之某原。铭曰:为儒而儁,为吏而良,廉乡兮,让乡兮,礼义乡兮。魂而有知,庶先归我水云之乡。
译〇《书〈道德经〉后》我私下曾认为,三代以后,采用孔子的道理治理天下,和周公治理鲁国相同;采用老子的法则治理天下,和太公治理齐国相同。为什么这样说呢?孔子治理天下,完全采用王道;老子治理天下,则是把王道和霸道参合使用。如今读他的书,就可以知道这一点。儒家喜好名声,难道老子就不喜好名声吗?他说:“名声和生命哪一个更亲近?”又说:“天下人都说我伟大,似乎与众不同。”又说:“承受国家的耻辱,才叫社稷之主;承受国家的不祥,才叫天下之主。”由此可知,老子能够不把名声放在心上。范蠡领悟了他的旨意,于是辅佐越国称霸。《国语》记载吴国再次求和时,句践说:“我想不答应,但又难以答复他们的使者。”以句践积蓄的怨恨和愤怒之深,尚且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他还没有完全忘掉名声的念头。范蠡已经看出了这一点。他回答王孙圉说:“我虽然面带惭色、具有人面,实际上仍然像禽兽一样。”范蠡能够不求名声,越国因此得以消灭吴国。“养身”章说:“功业成就却不居功。”又说:“功成名就,退身引退,这是天道。”范蠡领悟了其中的旨意,因此保全了自身。申包胥、张子房,都是像范蠡的人。伍子胥、文种、韩信、彭越却做不到,所以都走到了被杀身亡的地步。“微明”章说:“将要收缩它,必先使它张大;将要夺取它,必先暂且给予它。”陈成子领悟了这层意思,所以厚施于齐国,最终篡夺了齐国。魏武帝也领悟了这层意思,于是篡夺了汉朝。智伯、袁绍做不到,所以都走向灭亡。“忘知”章说:“以无为行事,就没有什么不能做成。”又说:“我不妄为,百姓自然化育;我不扰民,百姓自然安定。”曹参领悟了其中的旨意,因此成就了开创之功。“俭武”章说:“用道辅佐君主的人,不凭借武力使天下屈服。”又说:“天下有道,战马退回去用于粪田;天下无道,战马便在郊外繁殖。”魏相领悟了其中的旨意,因此成就了中兴之业。“易性”章说:“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怨尤。”这正像直不疑的处世态度。“归元”章说:“不遗留给自身祸殃,这叫承袭常道。”这正像杨王孙的自处方式。“洪德”章说:“懂得以清静作为天下的准则。”这正像汲黯做官的态度。“立戒”章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止步就不会危险。”这正像疏广、疏受辞官归退。凡是西汉有实际政绩、实际学问的人,没有不取法老子的。而且西汉之所以强盛,也正因为这一点。大体说来,西汉崇尚实际,魏晋崇尚空虚。崇尚实际,所以在上位的人综合考核名与实,在下位的人奉行成例,百事都能办成,天下因而得到治理;国家势力强盛,原因就在这里。崇尚空虚,则上位者只追求旷达通脱,下位者相继以玄虚为宗,百事废弛,天下因此混乱,国势日益衰弱,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因为读完《道德经》第二章,所以谈到这些。〇敕授文林郎、河南南召县知县候补知州徐君墓志铭。嘉庆十年某月某日,河南南召县知县、候补知州徐君因病死在任上。过了两年,他的遗孤才得以扶柩回乡,并请求我为他写墓志铭。谨依据行状考订:徐君名书受,字留封,另字尚之,世代是武进的望族。高祖元珙,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祖永宣,进士,候补主事;祖父植,国子生;父亲士勋,以举人身份任彭水县知县。徐君是彭水君的长子。母亲是杨宜人。徐君性情纯厚孝顺,尤其得到祖母和杨宜人的喜爱。他读书一目数行,十六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庚子年参加京兆试,取为副榜贡生。当时徐君已经因在四库全书馆任誊录,按例应当授官。癸卯年乡试又落榜,于是依照惯例按本班分发到河南任职。没过几年,因才能出众升任县令,先后署理太康县丞、汝州州同、尉氏县知县,又奏请补授兰阳县知县。他政绩最突出的,是任尉氏县知县时,县中有个富民,对同宗子弟非常刻薄,历任县令都同他交往,徐君却拒绝与他来往。这个富民同侄子打斗,告到官府,徐君命人把他用绳子系着脖子带来,询问后得知,是侄子因贫穷借贷不成才发生斗殴,徐君立即提笔判道:‘叔父富有却不仁,侄子则因贫穷而成为无赖。’ 过了几天,他的叔父拿三百两金子贿赂徐君,请求把侄子置于死地。徐君假装答应,随即吩咐他说:‘你的钱,第二天送来交纳就可以。’到了期限,叔父果然送来钱,徐君便把钱交给他的侄子,说:‘这是你叔父资助你的,以后必须改过自新,行善积德。’那人不明白其中缘故,哭着道谢后离去;徐君就是这样善于保全人的骨肉亲情。县中有不少无赖祸害百姓,徐君把他们杖毙,整个县的人都称快。任兰阳县知县时,刚到任,走到西关,忽然大风把手中的手帕吹走,他追踪着进了一座古庙;这座庙早已毁于火灾,就是俗称金龙四大王的庙。前任县令想重修却没有成功,徐君才召集工匠开始修建。后来又查访得知,庙里有一具旅葬的棺柩,是孟县被人谋害的一桩悬案的死者,案件没有结案,必须缉拿凶手抵命后才算了结。徐君遭遇父丧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南召县知县,因为堵御河工有功,皇帝特旨按知州资格题补;还没来得及升迁就去世了,年仅五十四岁。唉!徐君少年时是奇童,长大后成为有声望的人,壮年时又是能干的官吏,然而没有充分施展才华便去世了。我曾两次奉命出使,经过大河南北,称誉徐君的人很多,偶尔也有诋毁他的。大概是因为徐君办理钱粮收支最为谨慎,前任官员有亏空国库款项的,徐君坚决不肯替他们接任偿补,所以竟招致了这样的毁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然而徐君待人确实坦诚,哪怕曾在上官面前同他争论,退下来后也确实没有背后议论,因此人们也都能体谅他。徐君去世前一年,曾托我为彭水君写墓志,没有满三年,他的遗孤又来请我写徐君的墓志铭。四年之中,我为徐家两代人写了墓志,而我的年纪也已经老了。回想年轻时,在呜珂里相互交游,在九柏山房往来相处,恍惚还像昨天的事;可是同辈以及徐君的众位同族兄弟,一个也不在世了。山阳嵇康、阮籍的交游,邺下应玚、刘桢等人的逝去,世事不停地令人悲伤,后来的人还将无穷无尽。徐君年少时就擅长诗歌和古文,著有《教忠堂存稿》若干卷。我与徐君有姻亲关系,同为京兆试举人,又是同年生,所以了解徐君,没有谁比得上我。徐君娶杨氏为妻,先于他去世,没有儿子;侧室生了两个儿子:葆孙、夔孙。将于某年某月把徐君安葬在某乡某原。铭文说:作为儒者而俊秀,作为官吏而贤良;清廉之乡啊,谦让之乡啊,礼义之乡啊。灵魂如果有知觉,希望早日回到我那水云之乡。
〇合刻《河上公老子章句》《郭象庄子注》序
陆德明着《经典释文》,末缀《老子》《庄子》二家。于《老子》则首取河上公《章句》,于《庄子》则以郭象本为据。余前在陕西巡抚毕公节署,亦曾取道藏中河上公注《老子》足本校刊之。今王君性嗜古,尤留意周秦诸子,因先求河上公《老子》章句、郭象《庄子》注善本,合刊之书成,乞为之叙。叙曰:治术至汉末分,学术亦至汉末分。何言之?三代以前以儒术治天下,人人而知之矣。自汉兴而黄老之学始盛行,文、景因之以致治。武帝之世,窦婴、田蚡虽好儒,欲推毂王臧、赵绾,然势不能敌也。老子之徒又有文子,其书述老氏之言为多,世亦并尊之。当时上自天子,下及士大夫,内及宫阃,莫不服膺黄老之言,以施诸实事。其尊老子、文子也,与孔、颜并。故王充《论衡·自然》篇曰:「以孔子为君,颜渊为臣,尚不能谴告,况以老子为君,文子为臣乎?」老子、文子似天地者也。其尊之若此,盖黄老之道以迄文子,述老子之言,实皆能治天下者也。西汉之治比隆三代,职是故耳。至汉末祖尚玄虚,治术民风一切不讲,于是始变黄老而称老庄。陈寿《魏志·王粲传》末言:「嵇康好言老庄。」老庄并称,实始于此。于是治术学术皆自此而分,君相之好尚不同,而世道人心遂陵夷不可复问。即以注二家者论,为《老子》解义者,邻氏、傅氏、徐氏、河上公、刘向、毋丘望之、严遵等,皆西汉以前人也,无有言及《庄子》者。注《庄子》实自晋议郎清河崔譔始,而向秀、司马彪、郭象、李颐等继之。盖庄之配老,嵇、阮发其端,崔、向抉其奥,郭、李衍其流,而导之者则黄初、正始之君也。是则二书之升降,百代之盛衰系焉,夫岂细故哉?唐玄宗时,升老、文、庄、列四子之书为经,而无所区别,此开元、天宝治乱之所以分也。请即以质世之君子。
〇师大令二余堂诗集序
余好游名山大川,所至辄见赵州师君荔扉题句,心恒异之,不知其为同岁生也。继晤君同里钱南园侍御,始悉君之生平。君游历最广,中岁后以名孝廉出宰山县,凡催科谳狱,悯荒忧旱,一切居官行事,以及怀人念友,登山临水,伤今吊古,无不一一见之于诗。其诗类皆抒写性情,敷陈时事,不描摹古人而自合于古,不沾沾焉求异于世俗而自不由人。君诗之可传,以此。又所与交如尹楚珍阁学及南园侍御等,类皆天下第一流人,抱负既不凡,见地自觉迢远,发为歌诗,与流连光景、应酬世故者,即不可同日语。盖天南清淑之气,点苍、鸡足、玉龙、铜马、金沙、澜沧、洱河、潞江诸名胜,不能尽之也。必有瑰人奇士出于其间。所谓瑰人奇士者,又必发为传世之文,以鼓荡山川之灵气,则谓六诏之人文,极盛于今日,亦无不可。余与君为甲午同岁生,神交者三十年,通音问者亦已五六载,然卒未及一谋面。今日叙君之诗,并忆及南园诸君,又不胜人琴之感,及云树之思也。
译〇合刻《河上公老子章句》《郭象庄子注》序 陆德明撰写《经典释文》,篇末附有《老子》《庄子》两家之书。对于《老子》,首先取用河上公的《章句》;对于《庄子》,则以郭象本为依据。我从前在陕西巡抚毕公的节署任职时,也曾取道藏中的河上公《老子》完整注本来校刊。如今王君嗜好古书,尤其留意周秦诸子,于是先寻求河上公《老子章句》和郭象《庄子注》的善本,合刻成书,请我为之作序。序说:治国的方法到了汉末分裂,学术也到了汉末分裂。为什么这样说呢?三代以前用儒术治理天下,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自汉朝兴起以后,黄老之学开始盛行,汉文帝、汉景帝依靠它而达到治世。汉武帝时,窦婴、田蚡虽然喜好儒学,想要推举王臧、赵绾,但形势上无法胜过黄老之学。老子的门徒又有文子,他的书多是阐述老子的言论,世人也把他同老子一并尊崇。当时上至天子,下至士大夫,宫廷内外,没有不信奉黄老言论,并把它施用于实际政务的。他们尊崇老子、文子,就像尊崇孔子、颜渊一样。因此王充《论衡·自然》篇说:‘如果以孔子为君主、颜渊为臣子,尚且不能责罚告诫,何况以老子为君主、文子为臣子呢?’ 老子、文子像天地一样。他们受到这样的尊崇,大概是因为黄老之道以及文子所述的老子之言,确实都能够治理天下。西汉的治绩可与三代相提并论,正是这个缘故。到了汉末,世人崇尚玄虚,一切都不再讲求治国之术和民风教化,于是才改变黄老而称作老庄。《陈寿魏志·王粲传》末尾说:‘嵇康喜欢谈论老庄。’把老子、庄子并称,实际上从这里开始。于是治国之术和学术都从此分裂,君主和宰相的爱好取向各不相同,世道和人心便逐渐衰败,再也无法挽回。即使从给这两部书作注的人来说,为《老子》解释义理的邻氏、傅氏、徐氏、河上公、刘向、毋丘望之、严遵等人,全都是西汉以前的人,却没有人谈到《庄子》。真正为《庄子》作注,则从晋代议郎清河崔譔开始,后来向秀、司马彪、郭象、李颐等人相继作注。大概庄子配合老子,是嵇康、阮籍开了端绪,崔譔、向秀发掘了其中的奥义,郭象、李颐承继并发展了它,而引导这一风气的,则是魏明帝黄初、正始年间的君主。这样看来,两部书地位的升降,关系到百代国家的盛衰,难道是小事吗?唐玄宗时,把老子、文子、庄子、列子四人的书提升为经,却不加区别;这正是开元、天宝时期治乱分途的原因。请就此向世上的君子质证。〇师大令《二余堂诗集》序 我喜欢游览名山大川,所到之处常常看到赵州师君荔扉的题诗,心中总觉得惊异,却不知道他原来是我的同年生。后来在同乡钱南园侍御那里见到师君,才详细了解他的生平。师君游历最为广泛,中年以后以名孝廉的身份出任山县县令,凡是催收赋税、审理案件、怜悯灾荒、忧虑旱灾,一切做官办事的情形,以及怀念亲人朋友、登山临水、感伤时事、凭吊古迹,都一一在诗中表现出来。他的诗大多抒发性情,铺陈时事,不刻意描摹古人却自然合于古意,不沾沾自喜地追求异于世俗,却自然不受他人支配。师君的诗能够流传,原因就在这里。他所交往的人,如尹楚珍阁学、南园侍御等,大多是天下第一流的人物;他们抱负不凡,见识自然高远,发而为诗歌,和那些留连风光、应酬世故的作品,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大概是因为天南清美淳厚的气象,加上点苍、鸡足、玉龙、铜马、金沙、澜沧、洱河、潞江等名胜,无法不孕育出瑰伟之人、奇异之士。所谓瑰人奇士,又必定会写出流传后世的文章,来鼓荡山川的灵气;那么说六诏的人文在今日极为兴盛,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我与师君同为甲午年出生,精神上的交往已有三十年,互通音问也已有五六年,但最终始终没有来得及见上一面。今天为师君的诗集作序,又想到南园诸位君子,不禁更加感伤于知音难遇,也更加思念远方的朋友。
〇唐陶山岱览序
岱宗为五岳之首,然嵩、华、恒诸岳,前人皆有记述,而岱岳反无专书。唐以前如晏谟、伏琛;宋以来如于钦、宋焘等,虽皆曾泛滥及之,然语焉不详,且亦非专为岱作也。近日虽有《岱宗小史》《泰山图志》等书,而去取不甚得当。若太安聂布衣鈫之道里,仪征阮侍郎元之金石,又皆各述一门,非岱岳之全矣。此吾友唐陶山刺史《岱览》之所由作欤?陶山以名进士需次,主泰安书院者有年,其学既博而精,其搜采又简而核。精心苦志之暇,又加之以目验身试,而后成焉。首冠之以图,继之以总览、附览、分览、叙览,而附以金石、艺文,共若干卷。盖自有此山,即应有此书,而书至今日甫就。吾知自登封以来,三千余年,七十二君之灵,望此书之成也久矣。虽然,《岱览》之作,又岂仅为览岱而作乎?夫东方万物发生,其灵耀奋发,易动人反本追远之思。陶山之为此意,固有在矣。今试登山而东望,则太公驻节之方,去思遗爱之所在也。由山而眺其西,则太夫人归墟在焉。栖神定魄于此,盖已久也。山之支麓四出,又皆童年侍游之地,诵读之所,访碑碣、搜简牒,感今吊古之所寓也。诗不云乎:“陟彼岵兮,瞻望父兮”;又云:“陟彼屺兮,瞻望母兮。”乌乎!陶山殆以此“泰山岩岩”者,寄诗人屺岵之思乎?不然,陶山之家亦在南岳之麓矣。诗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陶山何不南岳之览,而岱是览乎?则读是书者,又非可仅赏其闻见之确,采录之勤,与编次之有法,论断之得体已也?夫肤寸而合,触石而起,不崇朝而雨天下者,太山之云也。昔狄梁公望太行之云,尚云“吾亲在其下,久立不忍去”,况以陶山之纯孝,而父母之存殁,又与梁公迥殊。吾知其升天阙之崇隆,望浮云之去住,其寓感有百倍于梁公者。是其感而泣,泣而不止者,又将何如乎?若亮吉与陶山友,而孤露之痛更甚于陶。山是又读其书,而觉其涕之无从者矣。
〇靖江朱氏义项记
三代以后,合族之法不行,稍得其遗意者,义田义庄之类是也。靖江朱氏为县中旧族,乾隆己巳岁,朝议君自宰长清归里,以族姓繁衍,贫困者多,因仿宋范文正公义田之法,捐银若干为之义项。凡族姓之丧葬、婚嫁、孤寡、老弱及有志进取无力读书者,皆于此取给焉。以是朱氏自曾祖竹窗先生以下,读书仕宦,藉以成就甚多。统计义田七百二十亩余,银权子母者若干,乃行之四十年而子姓渐繁,经费渐拙。至嘉庆之元,今晋阶方伯,守同州时,复与犹子嗣曾仲武辈续捐银若干,增立规条,并详明所属之府与县,以期永久立法,可云善矣。然祖宗之良法美意,亦贵子孙善守之。度支有定额,必先事而预筹;今昔有不同,必随时而酌改。盖出纳宜谨也,条规宜肃也,经画宜裕也,偏私宜化也。以大公无我之心,推敦本睦族之谊;以一视同仁之念,寓水源木本之思。倘行之久而经费复绌,则子姓之有力及服官于外者,均可续捐以襄善举。然义田则惟虞水旱之灾,义项则又恐生挪移侵蚀之弊。若皆能以祖宗之心为心,以族中之老成长者为法,此岂特朱氏世享其利,将见江以南世家大族,亦当取朱氏法以为准绳。如义门之郑,义庄之李,一世咸取则焉,岂非贤子孙能推广祖宗之遗意,由一姓以及他姓,由一乡一邑以及于一世之明效大验欤?晋阶方伯将以其事勒之于石,爰属亮吉为记其本末,余并详朝议君所作碑记及方伯所续立规条,此不赘。
译〇唐陶山《岱览》序 岱宗是五岳之首,然而嵩山、华山、恒山等山,前人都有记述,岱岳反而没有专门的书。唐代以前有晏谟、伏琛,宋代以来有于钦、宋焘等,虽然都曾广泛涉及岱岳,但说得不详细,而且也不是专门为岱岳所作。近来虽有《岱宗小史》《泰山图志》等书,但取舍不很恰当。至于太安聂布衣鈫的道里志、仪征阮侍郎元的金石志,也都各自只记述一个方面,不是岱岳的全书。这就是我的朋友唐陶山刺史撰作《岱览》的缘由吧?陶山以著名进士的身份候补任职,主持泰安书院多年;他的学问既广博又精深,搜集材料又简约而核实。在精心苦志之余,又加以亲眼考察、亲身试验,然后才编成此书。书首列图,接着分为总览、附览、分览、叙览,并附有金石、艺文,共若干卷。大概自从有了这座山,就应当有这部书,而此书直到今天才完成。我知道自登封以来三千多年,七十二位君主的英灵,盼望这部书完成已经很久了。虽然如此,《岱览》的撰作,又难道只是为了游览、记述岱岳吗?东方是万物生发之地,那种灵秀光辉振发出来,很容易触动人追本溯源的感情。陶山撰写这部书的用意,本来就包含在这里。如今试着登上泰山向东眺望,那里是太公驻节的地方,也是百姓追思遗爱所在的地方。由山上向西眺望,太夫人的墓穴就在那边。她的神灵安息、魂魄安定在那里,大概已经很久了。山的支脉和山麓向四方延伸,又都是陶山童年陪侍父母游玩的地方,是他诵读的地方,也是他访求碑碣、搜集简牍、感慨今昔、凭吊古人的地方。诗经不是说过:‘登上那座有草木的山冈,远望父亲吗’;又说:‘登上那座没有草木的山冈,远望母亲吗’。唉!陶山大概正借这座‘泰山岩岩’,寄托诗人思念父母的屺岵之情吧?不然,陶山的家也在南岳山麓。诗说:‘桑树和梓树,见到它们一定要恭敬。’陶山为什么不游览南岳,却来游览岱岳呢?那么读这部书的人,难道还可以只欣赏它见闻确实、采录勤谨、编次有法、论断得体吗?云气从一寸一分的微小处聚合,接触山石便升起,不到一天就降雨天下的,是泰山的云。过去狄梁公望见太行山的云,还说:‘我的父母就在那云下。’他久久站立,不忍离去;何况陶山纯厚孝顺,而他父母的生死状况又和狄梁公大不相同。我知道他登上高耸的天门,望着浮云的来去,寄托的感慨一定比狄梁公深厚百倍。他因这种感触而哭泣,哭泣而不能停止,又将会是怎样的情形呢?像我亮吉这样与陶山相交的人,失去父母的悲痛又比陶山更深。于是再读他的书,便觉得自己的眼泪也无从止住了。〇靖江朱氏义项记 三代以后,合族而居、共同扶助宗族的制度不再实行,稍微保留其遗意的,就是义田、义庄这一类制度。靖江朱氏是县中的旧族,乾隆己巳年,朝议君从长清县令任上回乡,因为族人繁衍、贫困者很多,于是仿照宋代范文正公设立义田的办法,捐出若干银两设立义项。凡族人的丧葬、婚嫁、孤寡、老弱,以及有志于进取却无力读书的人,都从这里得到供给。因此朱氏自曾祖竹窗先生以下,读书做官、借此得到成就的人很多。统计义田有七百二十余亩,银钱按本息运作的有若干,实行了四十年后,族人逐渐增多,经费渐渐困窘。到了嘉庆元年,如今任晋阶方伯的那位,在守同州时,又同侄子嗣曾、仲武等继续捐银若干,增立规条,并详细告知所属府县,希望把这项制度永久确立,可以说做得很好了。然而祖宗的良法美意,也贵在子孙能够妥善守护。财政支出有固定数额,必须事先筹划;今昔情形不同,必须随时酌情修改。总之,收支应当谨慎,条规应当严肃,经营筹划应当宽裕,偏私之心应当化除。应当以大公无私的心,推行敦厚根本、和睦宗族的情谊;以一视同仁的心念,寄托饮水思源、敬重根本的感情。假如实行日久,经费又告匮乏,那么族中有能力的人以及在外做官的人,都可以继续捐助来成全这项善举。然而义田只担心水旱灾害,义项又担心发生挪用、侵蚀的弊端。如果人人都能把祖宗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以族中的长者、成年者为榜样,这难道只是朱氏世代享受它的利益吗?将会看到江南的世家大族,也应当取朱氏的办法作为准则。像义门郑氏、义庄李氏一样,一代代都把它作为取法对象,这难道不是贤能子孙推广祖宗遗意,由一个姓氏推及其他姓氏,由一乡一邑推及一世,所取得的明显成效和重大验证吗?晋阶方伯将要把这件事刻在石碑上,于是嘱托亮吉记述其始末。我还详细参考了朝议君所作的碑记和方伯后来制定的规条,这里不再赘述。
〇焦山东洲接涨洲田记
焦山峙大江中,四面距城市十里及数十里不等,惊波巨浪,中断渡,或一日至四五日,是以寺僧居此者,时有断爨之忧。然言其胜槩,则警跸之所,时幸也;言其形势,则南北之所关键也;言其奥古,则汉大隐、唐禅寂栖止之地,焚修之所也。夫高旻以水陆之凑,江天以楚越之冲,寺门一开,香火钱日不下数万、数十万,而焦山百无一二,则神佛之香火,僧众之衣食,楼台殿宇之修葺,焚香扫地道人衲子之日给,篙工柁师南来北往之月廪,所恃以不乏,则东洲洲田是矣。东洲距山麓尺咫,自宋祥符六年敕赐本山洲场田地一万二千九百余亩,作焦公香火田,优免一切差役,并敕有司一岁两祀,迄今不替。迨明嘉靖后,本山所有洲场田地尽已圮没,以致释子星散,名区日荒。迨我朝定鼎,而仁皇帝、纯皇帝皆亲御六飞至焉,奎章法书照耀山海,龙辂凤舸震惊龙蜃。乾隆三十五六年,连山洲东新涨泥滩三段,蒙大吏具奏,勅准作焦山香火田,就近民户不得复争,恩至渥,法至善也。寺僧清恒等复恐年代久远,比连洲场之户,致启讼端,因乞太守邓君晅给示勒石,而复请亮吉为之记,以寿贞珉,以垂奕禩。吾愿后之官于此者,推圣天子之德意,高僧大隐之风烈,随时为培护整饬,将见香火之炳耀,僧众之焚修,并有过于江天、高旻二寺者,又拭目俟之矣。吴门邱永年、丹徒王体和实司官司文案,既详慎于事,又用力最勤,亦例得附书。
〇诰赠朝议大夫,晋赠资政大夫,光禄寺卿伊封翁墓表。
君讳经邦,字靖原,一字厚庵。性孝友,早岁即遭赠君丧,哀毁如礼。母黄太恭人,善持家,身自作苦,俾君读书。君乐易开敏,喜交游,胸无城府,人皆愿与交。既补博士弟子,再试有司不售,即绝意进取。友人劝挟赀游江南,逐什一利,未几资斧尽丧。有诳公者曰:“此不必,若行吾力能为若致三倍利。”公信之,俄复尽逋其赀。人有劝讼于有司者,公耻之,焚其券不校。家计日落,始鬻大宅,迁居隘巷,三迁而隘愈甚,处之澹然,有笑公者勿顾也。然课子若孙极严,时光禄君已有声庠序,为聘名师,遂连捷南宫,官禁近,公以此稍慰其课。孙秉绶也,一与课子同,《论语》《礼经》皆公所手授,并携与卧起,醒辄令背诵所授书。暇或携游东山、横岭、闾捂绅园馆,无不毕涉。遇道流、释子、樵夫、钓叟,辄连话移晷。所居虽一廛一圃,必徧植花木,引水环之。值一花乍开,或众果方熟,即延伫其下,啸咏不倦,其风致如此。其望孙秉绶成名,较望光禄君尤殷。易篑时尚手摩秉绶顶曰:“惜不及见儿之成立矣。”以乾隆壬午闰月初四日卒,年六十有九。配王夫人,又娶雷夫人,则光禄君及赠朝议君之生母也。生而静重寡言,勤俭作苦,自归资政公而黄太夫人性严厉,夫人能得其欢心。又嫡王夫人以久病足不良,凡厕牏浣濯之事皆身亲之,溲溺则负以上下,暇则织纴以佐家计,以是太夫人忘其劳,王夫人忘其病。如是六年,王夫人始卒,又抚其女至长厚嫁之。凡再姙再得男,家既贫,资政公居恒不自得,有触即怒,夫人未尝有怨言。光禄君既孤,资馆谷以养母,值岁饥,宁化俗讳言食粥,夫人则躬自噉薄糜,间以芋菽不以为苦也。一日,秉绶苦程课严而泣,夫人勉之曰:“孺子无然,他日发名成业,其甘若何。”逮光禄君通籍,迎养京师者六年,而夫人遽以疾卒,年亦六十有九。子二,长即光禄君以己丑进士历官光禄寺卿,次恒珂以秉绶官貤赠朝议大夫广东惠州府知府,孙四长即秉绶,以己酉进士现官扬州府知府,次秉徽,秉缙,秉缨,曾孙四人。君以子贵,历赠资政大夫光禄寺卿,配王氏,雷氏,皆累赠夫人,以某年某月合葬于炭山祖坟。越十年,秉绶属亮吉为之表。
译〇焦山东洲接涨洲田记 焦山矗立在大江之中,四面距离城市有十里、数十里不等;惊涛巨浪常常截断渡口,有时一天不能通行,甚至要四五天,因此住在这里的寺僧时常有断炊的忧虑。然而说到它的胜景,这是皇帝出行驻跸、时常临幸的地方;说到它的形势,这是南北交通的关键之处;说到它的幽深古奥,这是汉代大隐士、唐代禅师栖居修行的地方。高旻寺凭借水陆交通汇合之便,江天寺处在楚越交通的要冲,寺门一开,每天香火钱不低于数万、数十万,而焦山所得却百不及一二;因此神佛的香火、僧众的衣食、楼台殿宇的修葺、焚香扫地的道人衲子的日常供给,以及篙工舵师南来北往的月粮,所依靠而不至于缺乏的,就是东洲的洲田。东洲距离焦山山麓很近,自宋祥符六年,皇帝敕赐本山洲场田地一万二千九百余亩,作为焦公香火田,免除一切差役,并敕令有关官府每年两次祭祀,直到今天没有改变。到了明代嘉靖以后,本山所有洲场田地全都毁坏淹没,以致僧人四散,名胜之区日益荒废。等到我朝定鼎之后,仁皇帝、纯皇帝都亲自驾临六飞车驾来到这里,御笔书法照耀山海,皇帝的车驾和龙舟凤舸震动了水中的龙蜃。乾隆三十五、三十六年间,连山洲以东新涨出三段泥滩,承蒙大吏上奏,奉诏准许作为焦山香火田;附近百姓不得再争夺,恩典极为厚重,法令极为周全。寺僧清恒等又担心年代久远以后,邻近连洲场的居民会借机引发诉讼,于是请求太守邓君晅发布告示并刻石留存,又请亮吉为此作记,使贞石长久保存,使后世万代都能看到。我希望后来在此任职的官员,能够推行圣天子的德意,继承高僧大隐的风范,随时加以培护整治;将会看到焦山的香火更加光明兴盛,僧众的焚香修行也超过江天、高旻两寺,这就让我们拭目以待了。吴门邱永年、丹徒王体和实际负责官府文案,办事既详细谨慎,又最为勤勉,也按惯例应附记于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五六年〕 〇为奉诏追赠朝议大夫、后来又追赠资政大夫的光禄寺卿伊封翁所撰的墓表。君名经邦,字靖原,另字厚庵。性情孝顺友爱,早年便遭逢父亲、赠君去世,悲哀憔悴合乎礼制。母亲黄太恭人,善于持家,亲自辛劳劳作,使君能够读书。君性情平易、开朗聪敏,喜欢交游,胸怀坦荡不设防,人们都愿意同他交往。补为博士弟子后,再次参加有司考试没有考中,便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朋友劝他带着本钱到江南经商,获取十分之一的利润,不久本钱和路费全都亏尽。有个欺骗公的人说:‘这不必这样做,你如果按我的办法去做,我能替你取得三倍利润。’公相信了他,不久又把借来的本钱全部亏掉。有人劝他到官府诉讼,公以此为耻,烧掉契券,不再追究。家境日益衰落,只得先卖掉大宅,迁居狭窄的巷子,三次搬迁后住处更加狭窄,他却安然处之,有人讥笑他也不予理会。然而他教导儿子、孙子极其严格。当时光禄君已经在学校中有声望,他便为他聘请名师,于是光禄君接连考中南宫,做了宫禁附近的官,公因此稍稍因自己的教导得到安慰。对孙子秉绶也是这样教导:与教儿子一样,《论语》《礼经》全都是公亲手传授,还带着他同卧同起,醒来就让他背诵所教的书。有空时还带他游览东山、横岭、闾捂绅园馆等处,没有不亲自走遍的。遇到道士、僧人、樵夫、钓翁,总要同他们长谈,直到移过了日影。他所居住的地方即使只有一间房、一块园地,也一定遍植花木,引水环绕。遇到一朵花刚刚开放,或众多果实正要成熟,他就久久站在花果树下,长啸吟咏而不知疲倦,风雅情致就是这样。他盼望孙子秉绶成名,比盼望光禄君更加殷切。临终更换衣襟时,他还亲手抚摸秉绶的头顶说:‘可惜来不及看见你成人立业了。’乾隆壬午年闰月初四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配偶王夫人,后来又娶雷夫人;雷夫人就是光禄君及赠朝议君的生母。她生性安静稳重,少言寡语,勤俭劳作;嫁给资政公后,黄太夫人性情严厉,她却能得到黄太夫人的欢心。嫡母王夫人因为久病而双足不便,凡是厕所、便器的清洗等事,她都亲自做;大小便则背着王夫人上下行走,有空便纺织来补贴家用。因此黄太夫人忘记了她的劳苦,王夫人也忘记了自己的病痛。这样过了六年,王夫人才去世;她又把王夫人的女儿抚养到成年,厚厚地置办嫁妆嫁了出去。她一共两次怀孕并生下男孩。家境已经贫困,资政公平日常常不自在,一有触犯就发怒,夫人从未有过怨言。光禄君幼年丧父后,靠馆谷收入奉养母亲;遇上荒年,宁化地方习俗忌讳谈吃粥,夫人却亲自吃稀粥,间或配以芋头、豆类,也不以为苦。一天,秉绶因课程功课太严而哭泣,夫人劝他说:‘孩子不要这样,将来扬名成业,那滋味该多么甘美啊。’ 等到光禄君取得出仕资格,在京城迎养老夫人六年后,夫人突然因病去世,享年也是六十九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光禄君,以己丑年进士历任光禄寺卿;次子恒珂因秉绶的官位获赠朝议大夫、广东惠州府知府。孙子四人,长孙就是秉绶,以己酉年进士身份现任扬州府知府;次孙秉徽、秉缙、秉缨;曾孙四人。君因儿子显贵,历次追赠至资政大夫、光禄寺卿;配偶王氏、雷氏,也都屡次追赠为夫人;于某年某月合葬在炭山祖坟。十年以后,秉绶嘱托亮吉为他撰写墓表。
〇国子监生程君墓志铭
维嘉庆十二年口月口日,文学程望光等将葬其尊甫君国子监生子元于某乡之某原,先期以墓道之文请。谨按状:君讳惠,字子元,太平县六州道一图二甲人。生有至性,自少逮长,事父母能得其欢心。父某年六十一,患瘫痪,不离床褥者三载,医者以为不起。惠昕夕不暂离,每事能先意承志,暇则品量水药,澣洒垢浊。凡婢仆所不能为者,皆躬亲之。晨起必焚香祝天,愿减己寿,延父算。忽一日有方士过舍,赠药一刀圭。父服而愈,觅方士已不知所在。父病愈后,寿至八十一,始无疾而逝。里人及亲串皆曰:「是疾何得起?是方士亦何能活人?殆君诚孝所感耳。」君兄弟三人,昆季皆早世。君抚视犹子等尤笃,先后皆读书成名。一门怡怡,过其庐者,如入奋建之里,住朱陈之村,不复作近世想。又虑族姓之贫苦,不克葬也,买地许家塘,俾各得归骨,甚窘者复出资助焉。县有箬岭,届三府六县。乾隆十八年,蛟水陡发,山径悉崩坏。君独力修连刀湾、八里冈、五里亭、横培里至岭头诸处,费数千金。行旅咸诵之。遇岁歉,辄视其力之所及以赈。又尝仿古雷公等炮制法,徧制丸散以济人,踵门求者不绝。今子若孙尚奉行不怠,洵可云好善不倦者矣。君卒年六十一,配口氏,子口人。铭曰:赈灾补患,一乡太平;以养以育,一家太平。躬行实履,一心太平。综君之毕生兮,庶不愧乎县名。陵阳之溪,天都之峰,君栖神其间兮,并以昌其后昆。
译〇国子监生程君墓志铭 嘉庆十二年某月某日,文学程望光等将把他们尊敬的祖父、国子监生程子元安葬在某乡某原,提前请求我写墓道文字。谨依据行状考订:君名惠,字子元,是太平县六州道一图二甲人。生来就有至性,从小到长大,侍奉父母都能使他们心满意足。父亲六十一岁时患瘫痪,三年不离床褥,医生认为无法痊愈。程惠早晚片刻不离,每件事都能预先体察父亲心意而顺从,闲暇时便品量水和药,洗涤污垢。凡是婢女、仆人不能做的事,他都亲自去做。每天早晨起床必定焚香向天祷告,希望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延长父亲的寿数。忽然一天有个方士经过他家,送给他一刀圭药。父亲服药后病愈,再寻找方士,已经不知去向。父亲病愈后活到八十一岁,才无病去世。乡人和亲友都说:‘这种病怎么能够痊愈?这个方士又怎么能使人起死回生?大概是程君的诚心孝行感动了上天。’程君兄弟三人,兄长和弟弟都早早去世。程君抚养照料侄子们尤其尽心,先后都读书成名。一家人和睦相处,经过他的住宅,就像进入了奋建之里、朱陈之村,不再有近世社会的想象。他又担心族人贫困,不能安葬,便在许家塘买地,使他们都能入土为安;其中非常困窘的,还出资帮助。县中有箬岭,连接三府六县。乾隆十八年,蛟水突然暴发,山路全都崩塌毁坏。程君独自出力修整连刀湾、八里冈、五里亭、横培里到岭头等处,花费数千金。过往行旅都称颂他。遇到歉收之年,总是根据自己力量所及进行赈济。他又曾仿照古代雷公等人的炮制方法,普遍制作丸药、散药来救济百姓,登门求药的人络绎不绝。如今他的子孙还在奉行而不懈怠,确实可以说是乐善好施而不知疲倦的人。君去世时六十一岁,配偶为某氏,儿子为某人。铭文说:赈济灾荒、弥补祸患,一个乡里就太平;抚养教育,一家就太平;亲身实行、踏实履行,一颗心就太平。概括君的一生,大概可以不愧对县名。陵阳的溪水,天都的山峰,君的神魂安息在其间,也将凭此使后代兴盛。
〇赐进士出身,敕授文林郎,晋封奉直大夫,湖南宁远县知县加三级,萧山汪君墓志铭。亮吉年二十余,客安徽学使者署,始与余姚邵学士晋涵订交。甫二日,即出《双节堂启》索诗曰:“此吾乡萧山汪孝子辉祖为二节母乞言也。”亮吉读竟,悚然异之,亦曾作一诗邮寄,未识得达否也。厥后四十年,宦辙南北,卒未得与君一面。岁辛酉,亮吉自伊犁放还,君时已罢湖南县令归里,又介吾里中臧文学庸乞为《双节堂序》,亮吉不敢辞也。越二年甲子,有天台之行,道出萧山,甫得访君于里第,时君已得末疾,两公子捧之出,得订交于譔美堂。其貌温然,其言蔼然,而家法修整,又甲于浙右,然后叹学士不妄许人,以亮吉所见有过于学士所许者。为饭半升,谈竟日乃去。昔唐苏源明之言曰:“余不幸生薄俗,所不耻者,以识元紫芝耳。”亮吉徧交海内士大夫,其不愧紫芝者,惟有君耳。谨按状:君讳辉祖,字焕曾,晚号龙庄。十九世祖大伦,始由浙之鄞县迁萧山。祖之瀚,父楷,原任河南淇县典史,皆以君贵赠文林郎,晋赠奉直大夫。嫡母方,继母王,生母徐,皆蹭太宜人。君五岁,方太宜人卒;十二岁,赠君又亡。君孤苦无所依赖,王、徐两太宜人勤纺绩,黏楮镪自给,夜尝达旦。太宜人泣而训之曰:“儿不学,必不可为人,使汝父无后,吾二人生不如死。”于是太宜人泣,君亦泣以为常。君性开敏,七岁始就外傅,夜辄能背讽日所诵书。君既孤,而叔父某又以博破家,疑两太宜人有私蓄,求索不遂,则挞君。太宜人百方贷钱应之,后又从徐太宜人手篡君去。人有劝徙君避之者,太宜人以宗祊所在,坚不忍去,于是往往绝食过腊,恒无复衣。盖君少岁之苦,家难之多,有与吾母蒋太宜人抚亮吉同者。读君手录,未尝不泪涔涔下也。君能文,后所历凡数师,惟同里郑文学嘉礼、上虞徐明经冕课君最严,每作一艺,必令三四易稿。明经又勖之曰:“汝不成立,则汝母无泪。”干日矣,盖知君有家难也。年十七,补博士弟子员,乡试数报罢,家计益窘,遂入州县幕,掌书记,渐习刑名。君既善读书,又勤于其事,每仿汉江都相春秋决狱之法,时以礼经参会律条,平疑狱者数十。前巡抚侍郎胡公文伯,协办大学士庄公有恭,尤契重之,语属吏曰:“事经汪君,必无冤狱。”君藉此亦得展布其所长。君理刑名至三十年,平反大案者无数,皆详君佐治药言,不赘。君以戊子年举于乡,越七年乙未成进士,又十年而官县令,得湖南宁远县知县。盖君自弱冠以后未筮仕已前,皆在州县署主刑名。及君入官,而洞悉民隐,烛照物情,胥吏舞文之弊,墨尿恫吓之繇,罔不剖析入微,故甫抵任,民即号为神君。县界广西,国初兵燹后,城堞久圮,库藏无所,廨宇半颓,君以次修举。又值岁稔,集三十六里绅士殷户,以里数分段为三十六,令分任之,里之产少者,以产多之里助之。七阅月告成。又以其暇修武庙、城隍庙、龙神庙、马神庙。正月之吉,行乡饮酒礼;四月朔,出劝农;七月朔,行宾兴礼,观者塞途。诸父老有叹息泣下者,以为数十年所未有也。以士风朴陋,创修崇政书院,一月数课之,一如家居教子弟法。盖自君修城堞后,城以内始有补博士弟子者;自君葺书院后,县始有举于乡者。君欲清吏治,以为非力行保甲法不可,于是集三十六里地保人,予空白簿一,墨一笔一,令所辖村庄注管内四至八到接壤及山多田多塘堰若干,大路通某处,小路通某处,某土著住几屋,某流寓主何人,有无恒业,一一注入簿内,限三月缴,并手谕各乡官民,本属一体,缓急义须相关,听讼之任责专在官,完赋之任责分于民,官不勤职咎有难辞,民不奉公法所不恕。宁远钱粮素多延欠,今旧习已更深可嘉尚,今定约月三旬,旬十日,以七日听讼,以二日校赋,以一日手办详稿校赋之日,亦兼听讼。尔等若遵期完课,则少费校赋之精力,即多留听讼之工夫。云云后,传诵至长沙大府,命州县皆仿行。是君治一小县,而湖南八府七州皆隐受其福,以为非今日之循吏不可也。君为治,尤严于讼师、土棍、流乞之贻害一方者。讼师则有黄天桂一案。天桂一名名世,前县赵君任内与人讼,历控大府,已审诬矣,复翻控逸不到案。君以他事获之,检得与大府吏史坤揽讼笔据,禀大府发审。大府立革坤役,归县案审办事,遂得直。天桂虽逸去,然恨君刺骨。适侍郎傅森以祭告舜陵,道出宁远,天桂遂诬砌各款,乘夜以甓裹纸掷入舆中。侍郎沿道询君治迹,则杂然应曰「湖南第一好官也」。侍郎大异之,即以匿名呈辞发君究办。
译〇赐进士出身、敕授文林郎、晋封奉直大夫、湖南宁远县知县加三级萧山汪君墓志铭 我亮吉二十多岁时,客居安徽学使署,才同余姚邵学士晋涵订交。刚过两天,他便拿出《双节堂启》向我索诗,说:‘这是我同乡萧山汪孝子辉祖为两位守节的母亲请求题辞。’亮吉读完后,肃然起敬,也曾作了一首诗寄去,不知道是否送到。此后四十年间,我仕途奔波于南北,始终没能同汪君见上一面。辛酉年,亮吉从伊犁获释归来,汪君当时已经罢去湖南县令职务回乡,又托同乡臧文学庸请求我为《双节堂》作序,亮吉不敢推辞。过了两年,甲子年,我因天台之行路过萧山,才得以到乡里住宅拜访汪君;当时汪君已经患了末疾,两位公子扶着他出来,我们在譔美堂订交。他容貌温和,言语和蔼,家法修整,又是浙江一带最为优良的;这以后我才感叹,邵学士并没有轻易赞许人,因为以我所见,汪君还超过学士对他的赞许。我只吃了半升饭,和他谈了一整天才离去。从前唐代苏源明说:‘我不幸生在浅薄的世俗中,唯一不感到羞耻的,是认识元紫芝。’亮吉遍交海内士大夫,其中不愧为元紫芝的人,只有汪君一人。谨依据行状考订:君名辉祖,字焕曾,晚年号龙庄。第十九世祖大伦,最初从浙江鄞县迁居萧山。祖父之瀚,父亲楷,原任河南淇县典史,都因君显贵而追赠文林郎,晋赠奉直大夫。嫡母方氏、继母王氏、生母徐氏,都追赠为太宜人。君五岁时,方太宜人去世;十二岁时,赠君也去世。君孤苦无所依靠,王、徐两位太宜人勤于纺织劳作,靠黏楮镪维持生活,夜里常常一直做到天亮。太宜人哭着训诫他说:‘你如果不学习,就一定不能做人,使你父亲断绝后代;我们两人活着还不如死去。’于是太宜人哭,君也哭,成了常事。君天性开朗聪敏,七岁才到外傅那里学习,夜里总能背诵当天读过的书。君已经孤苦,叔父某又因沉迷博戏而败家,怀疑两位太宜人有私藏的钱财,索取不成,就鞭打君。太宜人想尽办法借钱应付,后来徐太宜人又从叔父手中抢走君。有人劝她们迁居以避祸,太宜人因为祖宗祠庙所在,坚决不忍离开;于是她们常常绝食过冬,始终没有多余衣服。大概君少年时的苦难、家中的灾难,和我母亲蒋太宜人抚养我的经历有相同之处。我读到君亲手抄录的文字,没有一次不泪流满面。君能写文章,后来先后从师多人,只有同里郑文学嘉礼、上虞徐明经冕对君督课最严;每写一篇文章,必定让他反复修改三四次。徐明经又勉励他说:‘你如果不能成就事业,你母亲就会无泪可流。’这句话说了多日,大概是知道君家中有难处。十七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多次参加乡试都落榜,家计更加困窘,于是进入州县幕府,掌管文书,逐渐熟悉刑名事务。君既善于读书,又勤于职事,常常仿照汉代江都相依据《春秋》决狱的办法,时时把礼经同法律条文参照会通,平反疑难案件数十起。前任巡抚侍郎胡公文伯、协办大学士庄公有恭尤其器重他,对属吏说:‘案件经过汪君之手,一定没有冤狱。’君也借此得以施展自己的长处。君办理刑名三十年,平反大案不计其数,详情都在《佐治药言》中,因而不再赘述。君在戊子年乡试中举,过了七年乙未年考中进士,又过了十年才任县令,得到湖南宁远县知县一职。君自弱冠以后到出仕以前,一直在州县衙署中主管刑名。等到君正式做官,便洞察百姓的隐情,明察事物的真相,对胥吏舞文弄法的弊端、贪吏恐吓勒索的缘由,没有不剖析得细致入微的,所以刚到任,百姓就称他为神君。县境接近广西,清初战乱以后,城墙长期毁坏,府库空虚,衙署房屋半数倾颓,君便依次修复整治。又遇上丰收年,召集三十六里绅士和富户,按里数分成三十六段,命他们分别负责;里中财产少的,就由财产多的里来帮助。七个月后完工。又利用空闲修缮武庙、城隍庙、龙神庙、马神庙。正月初一,举行乡饮酒礼;四月初一,出行劝农;七月初一,举行宾兴礼,观看的人堵塞道路。许多父老叹息流泪,认为这是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因为士风朴陋,便创办修缮崇政书院,每月多次考课,完全像在家中教子弟一样。大概自从君修筑城墙以后,城内才开始有人补为博士弟子;自从君修整书院以后,县里才开始有人乡试中举。君想要澄清吏治,认为不大力实行保甲法不行,于是召集三十六里的地保,每人发给空白簿册一本、墨一锭、笔一支,命令他们把所管村庄的四至八到、相互接壤情况,以及山地、田地、塘堰各有多少,大路通往何处,小路通往何处,哪些土著住几间屋,哪些流寓寄居于谁家,有没有固定产业,一一登记在簿册内,限三个月交回;并亲自告谕各乡官民:本来就是一体,缓急之事按义理必须相互关联;听讼的责任专在官府,完纳赋税的责任分在百姓,官员不勤于职守,罪责难辞;百姓不奉行公法,也不能宽恕。宁远县的钱粮向来拖欠很多,如今旧有习惯已经改变,实在值得嘉许。现在规定每月分为三旬,每旬十天:七天听讼,二天核对赋税,一天亲自办理详细文稿;核对赋税的日子也兼听讼。你们如果按期完成课税,就可以少花核对赋税的精力,从而多留出听讼的时间。如此等等。这些话传诵到长沙大府,便命令各州县都仿照实行。这样,君治理一个小县,而湖南八府七州都暗中受到他的恩惠,人们认为这样的官员,才是当今的循吏。君治理政务,尤其严厉对待讼师、土棍、流乞等祸害一方的人。讼师中有黄天桂一案。天桂又名名世,前任赵君任县令时,他同人打官司,历次向大府上诉,已经审明是诬告;他又翻案上诉,逃走而不到案。君因办理其他事情抓到了他,查出他同大府吏员史坤勾结包揽诉讼的笔据,便禀报大府发审。大府立即革除史坤的差役,发回县里审理办案,于是天桂得以服罪。天桂虽然逃走,但对君恨之入骨。恰逢侍郎傅森前往祭告舜陵,路过宁远,天桂便捏造各种罪状,乘夜把裹在砖中的纸投进侍郎轿中。侍郎沿途询问君的政绩,众人却异口同声回答:‘这是湖南第一好官。’侍郎十分惊异,立即把匿名状词发给君审查办理。
君核字迹,则天桂所书也。天桂侦知状,复由道州窜入广西,终君任不敢返。流乞则有老猴夫妇一案。老猴者,广西人,俗呼「飞天蜈蚣」,妻号「飞天夜叉」,年仅五十,有拳勇,占居县境岩穴中十六七年,党羽六七十人,分路强乞,轮日供老猴夫妇。积余赀则转贷贫民,博厚利。或忤其党,则挺身行凶,人莫敢触。君访知,即与营弁里民设法同捕,伺醉掩缚之。妻窜逸,栲治尽得匪党姓名,羁老猴狱,分路缉捕各远窜出境。不半月,县中无乞。后君兼摄新田,恶乞慑君名,亦皆远去。两县士民至今感诵之。君以余闲复能考古,据《汉书·赵广汉传》钩距法,断县民匡学义狱;据《新旧唐书·刘蕡传》,断县民李氏祖唐李合与萧氏争先陇狱。尝夜听讼,闻雁声,按《舆地书》宁远在衡州南五百余里,以为雁未始不过衡阳,驳前人回雁峰说之误。盖君勤于官,又不废读书如此。君两为湖南同考官,两署道州,又兼摄新田县事,皆有惠政。奏调善化县,时君以代验江华县杨古晚仔命案,越山险二百余里,道失足舁回,病转剧,君年已逾六十,将以此乞休。适有承审迟延一案,廉使遂据以劾君。大府以君良吏,欲为之地,又欲引入幕中,君皆固辞。遂以壬子年二月罢官归里。时君抱末疾,已不良于行。里居十年,课子及孙,外寒暑昕夕,皆手不释卷。前后所著有《佐治药言》《学治臆说》《善俗书》《廿四史同姓名录》《辽金三史同名录》《逸姓同名录》《字同名异名字相同录》《元史本证》《贻谷燕谈》《越女表微》《病榻梦痕录》暨诗文集,并共十数种。及见第四子继培成进士,官选司孙世锺等补博士弟子员。又一年而卒,年七十有八。娶王氏,继娶曹氏。子五人:继坊,乾隆丙午科举人,候补直隶州州同;继墉,福建某县典史;继垿,国子生;继培,甲子乙丑联捷进士,吏部文选司主事;继壕,国子生。孙口人:继坊等将以口年口月口日葬君于山阴口乡之口原。述君遗命,乞亮吉为墓道之文,而钱塘梁学士同书手书上石。乌呼!亮吉与君神交四十年,甫获一面,即卒。若吾两人之交,多一面不可得,缺此一面,又若断断不可者。岂相知之深,反不在笑言促膝之久乎?然计君一生:在家为孝子,入幕为名流,服官为循吏,归里后又为醇儒。律身应物,则实心实政。乌乎!君亦可为完人矣。重为之铭曰:曾闵卓鲁,一已难兼而有之,古所罕。经史学,况兼刘班三唐以降,求人师,薄俗乃生元紫芝,一千余年君继之。庐名归休,大禹旁,循声乃在舜所藏九嶷。三湘阻且长,我臻赤城兮访黄发,儿传六经兮母双节,冀淳风兮被吴越。
〇泾县志序
一方之志,苟简不可滥收,亦不可苟简,则舆图疆域容有不详,如明康海《武功志》、韩邦奇《朝邑志》等是也。滥收则或采传闻,不搜载籍,借人材于异地,侈景物于一方,以致讹以传讹,误中复误,如明以后迄今所修府州县志是也。间尝与友生言之,凡一方志乘,有唐宋以来舆地图经可依据者,类皆登采严而叙致核。夫宋敏求《长安志》、《洛阳志》,何以善?以《三辅黄图》、《三辅旧事》、《洛阳宫殿簿》、《西京记》、《洛阳记》以迄唐韦述《两京记》、《两京道里记》等导其先也。范成大《吴郡志》,何以亦善?以《吴越春秋》、《吴会记》、张勃《吴地志》导其先也。然则前志之善者,非后志之所当奉行不失乎?泾县在宋嘉定中有本县令濡须王{扌永}所撰志十三卷,今虽不传,而明宣德、成化、嘉靖三志间引之,亦尚十得二三,其条理之详,搜采之允,迥非后来者所能及,是以悉录入焉。又念此县为秦汉所建,地大物博,山则陵阳、盖山,水则南江、分江故道皆汇于此,人物则汉楚王英之所徙也,丁鸿之所封也,孙桓王太史子义之所屯驻也,锺、桓两内史之所守城也。其岩壑清峭,道里深邃,实为东南诸县之冠。而钱、郑二志并修于乾隆十八年,有失之略者,有失之凿者,今于其略者补之,凿者救正之,余则悉仍其旧,惟于水道、故城之类则视旧志较详焉。凡阅二岁,书成,共析为三十二卷。盖撰方志之法,贵因而不贵创,信载籍而不信传闻,博考旁稽,义归一是,庶乎可继踵前修,不诬来者矣。至其不敢蹈苟简、滥收二弊者,实此方士大夫编校得人之力。时官于此而为主修者,为丹徒鲁子山太守,宣化李楳岩大令,于懿行文苑诸门,虽采择微广,要不失乎善善从长之意,亦庶几晋常璩之志、士女挚虞之撰《流别》,比乎夫甄陶真伪,官是方者之责也。搜采幽隐,详求遗佚,又此方士君子之责也,然则余虽学业无似,幸与诸君子共襄此役,或藉可以无大过矣。
译君核对字迹,发现正是天桂所写。天桂探知了情况,又从道州逃入广西,直到君任期结束也不敢回来。流乞中有老猴夫妇一案。老猴是广西人,俗称‘飞天蜈蚣’,妻子号称‘飞天夜叉’,年仅五十岁,颇有拳勇,占据县境内的山洞十六七年,党羽六七十人,分路强行乞讨,轮流供养老猴夫妇。积余的钱财便转借给贫民,获取高额利息。有人违逆他的党羽,他就挺身行凶,没有人敢触犯他们。君查访得知后,便同营兵、里民设法一同捕捉,等他喝醉时将其捆绑。妻子逃走,拷打审讯后完全查出匪党姓名,把老猴拘押入狱,并分路追捕,其余人都逃到境外。不到半个月,县中便没有乞丐了。后来君兼任新田县事务,恶乞丐畏惧他的名声,也都远远离开。两县士民至今感念称颂他。君利用空闲又能考究古书,依据《汉书·赵广汉传》的钩距法,审断县民匡学义的案件;依据《新旧唐书·刘蕡传》,审断县民李氏祖先唐代李合同萧氏争夺先人墓地的案件。他曾在夜间听讼,听到雁叫,查考《舆地书》,认为宁远在衡州以南五百多里,雁从未飞过衡阳以南,于是驳正前人关于回雁峰的说法错误。君勤于政务,同时又没有荒废读书,就是这样。他两次担任湖南乡试同考官,两次署理道州,又兼任新田县事务,都有惠民政绩。后来奏请调任善化县,当时君因为代替验看江华县杨古晚仔命案,翻越二百多里的险山,途中失足,只得被人抬回来,病情转重。君年纪已经超过六十岁,正准备以此请求退休。恰好有一桩承审案件拖延的事,廉使便据此弹劾君。大府因为君是贤良官吏,想替他设法开脱,又想把他延入幕府,君都坚决推辞。于是壬子年二月罢官回乡。当时君身患末疾,已经行动不便。在乡里居住十年,教导儿子和孙子,除寒暑、早晚之外,手中都不放下书卷。前后著有《佐治药言》《学治臆说》《善俗书》《廿四史同姓名录》《辽金三史同名录》《逸姓同名录》《字同名异名字相同录》《元史本证》《贻谷燕谈》《越女表微》《病榻梦痕录》,以及诗文集,共十多种。等到看到第四子继培考中进士,选司孙世锺等人补为博士弟子员。又过一年便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娶王氏,继娶曹氏。儿子五人:继坊,乾隆丙午科举人,候补直隶州州同;继墉,福建某县典史;继垿,国子生;继培,甲子、乙丑两科连续考中进士,任吏部文选司主事;继壕,国子生。孙子某人。继坊等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君安葬在山阴某乡某原。他们叙述君的遗命,请亮吉撰写墓道文字,并请钱塘梁学士亲笔书写上石。唉!亮吉同君精神上的交往有四十年,刚刚见到一面,君就去世了。像我们两人的交情,多见一面本来已经不可得;偏偏缺少这一面,又好像确实不可弥补。难道相知深厚,反而不在促膝谈笑的时间长短吗?然而概括君的一生:在家是孝子,入幕是名流,任官是循吏,回乡后又是醇厚的儒者。约束自身、应对世事,依靠的都是真心,施行的都是实政。唉!君也可以称得上完人了。再次为他作铭说:曾参、闵损的孝,卓茂、鲁恭的善政,一个人很难兼而有之,自古以来就很少见。通晓经史,何况还兼有刘向、班固以及唐代三家以下的学问;寻找人师,在浅薄风俗中竟生出元紫芝,一千多年后君继承了他。庐名归休,地在大禹旁;循吏的声誉,又在舜所藏的九嶷山。三湘道路险阻而漫长,我到赤城访求老人;儿子传授六经,母亲有双节,希望淳厚的风俗遍及吴越。〇《泾县志》序 一地的方志,如果过于简略,就不能随意收取材料;但也不能苟且简略,否则舆图、疆域等内容就可能记载不详,例如明代康海的《武功志》、韩邦奇的《朝邑志》等就是这样。若材料收得过滥,就可能只采信传闻,不搜求典籍;把别地的人才借来充作本地人才,把别地的景物夸说成一地所有,以至于错误辗转相传,错上加错,如明代以后直到今天所修的府、州、县志就是这样。我曾偶尔同朋友谈论:凡是一地的志书,有唐宋以来的舆图、地经可以依据的,大多采录严格,叙述核实。宋敏求的《长安志》《洛阳志》为什么写得好?因为有《三辅黄图》《三辅旧事》《洛阳宫殿簿》《西京记》《洛阳记》,直到唐代韦述的《两京记》《两京道里记》等书在前面引导。范成大的《吴郡志》为什么也写得好?因为有《吴越春秋》《吴会记》以及张勃的《吴地志》等书在前面引导。既然如此,前代优秀的志书,难道不是后代志书应当遵循而不失其法的吗?泾县在宋嘉定年间有本县令濡须王{扌永}所撰的志书十三卷,如今虽然已经失传,但明代宣德、成化、嘉靖三部志书间或引用它,仍有十分之二三可见;它的条理详尽、搜采允当,远非后来志书所能相比,因此全部录入本志。又想到本县是秦汉时期设置的,土地广大、物产丰富。山有陵阳山、盖山,水有南江、分江故道,都汇聚于此;人物方面,这里是汉楚王英迁徙居住之地,是丁鸿受封之地,是孙桓王、太史子义屯驻之地,也是锺、桓两位内史守城之地。这里山岩沟壑清幽峻峭,道路深远幽邃,实在是东南各县中最好的。可是钱、郑两部地方志都修成于乾隆十八年,其中有的失之简略,有的失之穿凿;现在对简略的加以补充,对穿凿的加以纠正,其余全部沿用旧志,只是像水道、故城这一类内容,比旧志记载得更详细罢了。前后阅历了两年,书才编成,共分为三十二卷。大凡编纂地方志的方法,贵在因袭旧有资料而不贵在另创新说,相信典籍而不相信传闻,广泛考察、旁征博引,最终归结于一个正确的结论,这样或许可以接续前人的修志事业,也不至于欺误后来的人。至于不敢陷入苟且简略、滥收材料这两种弊病,实在是由于本地士大夫编校得人的力量。当时在这里任官并主持修志的,是丹徒鲁子山太守、宣化李楳岩大令;对于懿行、文苑等各门,虽然采择材料稍微广泛,却终究没有失去褒扬善行、取长补短的本意,也差不多可以比得上晋代常璩所修的志书和士女挚虞所撰的《流别》。至于辨别真伪、厘正是非,正是主管此事的官员的责任。搜集幽僻隐微的事迹,详细寻求散失的资料,又是本地士大夫君子的责任。既然如此,我虽然学业没有什么成就,幸而能同诸位君子共同襄助这项事业,或许可以凭此避免大的过错。
〇唐见山先生传
先生姓唐氏,讳为垣,字麟臣,一字见山。年十二即孤,从其兄为坤学。为坤固名诸生,教授里中。先生颖悟又过其兄,帖括外,时时喜为诗。年二十八,以诗文冠府属九学,补博士弟子员。后每值岁科二试,辄以词赋冠其曹,以是学诗者踵门。又工楷隶,乞书人亦满户外。先生授徒不足充家,食藉此稍赡事母。夫人尤孝谨,所居白云草堂,屋半倾圮,然怪石林立,梁燕潭鲤常出没栋砌闲,松竹声塞窗户。秋冬日辄奉母曝背东楹,时进酒食。先生兄弟或为儿子嬉以娱母,母夫人笑乃止。邻里化之,比屋中无悍子弟,先生兄弟所致也。亮吉成童后,从两先生游。先生以亮吉孤子教之,甚严,督课常不使暇。犹忆年十七时读书郭北四十里邹翁塾中,翁素封,粗通字学,顾喜以诡僻字与塾师相诘难,岁常屈其师,益自矜喜。惟先生则论难不竭,随问即随折之,翁乃大沮。五应省试不售,晚节益自放于酒。见衣冠者或上视不省,酷喜呼贩夫驺卒共饮。润笔所入辄寄酒家,家数日不举火不问也。卒前一岁,益狂饮无度,不复视案上书,醉即呼儿子铨读稗官之俚鄙者,至酣睡方止。所为诗至多,不自爱惜,今所存《桐孙诗稿》一卷,类皆中年所成,半属门下士及子铨所记忆者。年五十即曳杖,杖磊珂处成穴寝。疾后置杖壁间,果蠃虫至取泥巢穴中,而先生亦不起矣。年甫五十有五。旧史氏曰:先生教弟子以严为率,成就者极多。余久从先生游,稍长亦以先生所以教弟子者教人。迨通籍后,蒙恩视学百峤,并入侍皇孙学,兼教习诸翰林,无不以先生所以教弟子者教之。始皆惮其严,久之乃稍就绳尺,卒皆各有所成就以去。始之畏之怨之者末已,恍然曰:「先生爱我甚也。」是先生教人之术,门下士行其一端已有成效。倘先生亲执木铎以振之,当何如乎?至先生之晦于酒,或亦不获已也。非刘伶、毕卓可例。
〇泾县新丰柯村洪氏宗谱叙
唐《林宝姓纂》作于元和七年,其间载吾宗洪氏着姓,列为三支:曰宣城,舒城,毘陵。今泾县柯村为旧宣城郡所属,而吾家今居武进,实昔毗陵郡治附郭县也。两家之居宣城、毗陵,似皆唐宋以来土著矣,不知实非也。吾家及柯村之洪,皆自歙县徙,皆出于唐天宝中宣歙观察使经纶公之后。忠宣公皓为观察使九世孙,其迁鄱阳当在唐末五代时。自鄱阳迁柯村,则忠宣之孙槺为文安公遵第八子,盖南宋之末也。《姓纂》云:“吴有庐江太守洪矩,为宣城支之始。”然其后不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洪尚书宅旧志山锄得古口口口口口口银青光禄大夫兵部尚书兼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洪永章及列女传香心夫人之夫为洪胜可,永章胜可其即矩之后耶?据此则泾县洪氏又有二族矣。《姓纂》又云:“监察御史洪察,常州人,本姓宏氏,避孝敬讳,改姓洪氏。生子兴起,居舍人生经纶,谏议大夫。”是歙县之洪又从毗陵而徙,实亦不尽然。今考《三国吴志·贺齐传》,歙已有洪明、洪进,则居歙者又不自唐始也。至云避孝敬讳改宏为洪,则何以三国时矩及进、明先已氏洪耶?岂避讳改洪之说亦传疑而非事实耶?今柯村之谱于忠宣以下二十余世,世次秩然,其在忠宣前者尚多错舛失实。即如经纶公历仕天宝、大历年中,姓名见于《新旧唐书》及《资治通鉴》者不一而足,而谱分为二云“大经”“大纶”,则尤所当订正。吾愿柯村之宗有好学深思之士,举凡唐宋以来所传世族谱及歙县大宗之谱,合之于史传、舆图所载,以订其讹,以补其阙,如是而始可以信,今可以传后,亦可以不倍于古也。是为叙。
译〇唐见山先生传 先生姓唐,名为垣,字麟臣,另有一字见山。十二岁时父亲就去世了,跟随哥哥为坤学习。为坤本来就是有名的生员,在乡里教授学生。先生的聪颖领悟又超过哥哥,除了研习科举文章之外,时时喜欢写诗。二十八岁时,凭诗文在府属九学中名列第一,补为博士弟子员。后来每逢岁试、科试两场考试,总是凭词赋在同考生中名列前茅,因此学习诗文的人接连登门求教。他又擅长楷书、隶书,请他写字的人也挤满门外。先生教授学生所得的收入不足以供养全家,靠这些收入才稍稍能够赡养母亲。夫人尤其孝顺谨慎,他们居住的白云草堂,房屋有一半已经倾倒毁坏,然而怪石林立,屋梁上的燕子、潭中的鲤鱼常常在栋梁和台阶之间出没,松竹的声响充满窗户。秋冬时节,他总是侍奉母亲到东边廊柱下晒背,不时献上酒食。先生兄弟有时扮作孩子嬉戏来使母亲欢娱,直到母亲笑了才停止。邻里都受到他们的感化,每家都没有强悍不驯的子弟,这是先生兄弟带来的影响。亮吉长大以后,跟随两位先生交游。先生因为亮吉是孤儿,教导他十分严格,督促功课,常常不让他有闲暇。我还记得十七岁时在城北四十里的邹翁私塾中读书。邹翁一向富有,粗略通晓文字学,却喜欢拿奇诡冷僻的字同塾师争辩诘难,每年常常使他的老师理屈,于是更加自负得意。只有先生面对辩难时应答不尽,随问随即驳倒他,邹翁于是大为沮丧。邹翁五次参加省试都未被录取,晚年更加放纵自己沉溺于酒。见到穿戴官服的人,有时抬眼看一看便不再理会;他非常喜欢叫来贩夫和驺卒一同饮酒。润笔所得的钱一拿到手就寄放在酒家,家里几天不开火做饭,他也不闻不问。临死前一年,他更加无节制地狂饮,不再看桌上的书,醉后就叫儿子铨朗读稗官野史中鄙俗的文字,直到酣睡才停止。他写的诗很多,却不自我珍惜;现在保存下来的《桐孙诗稿》一卷,大多是中年时所作,其中一半是门下学生和儿子铨凭记忆记录下来的。他五十岁时就拄着一根拖杖,杖头磨损处形成了孔穴。生病后把杖放在墙边,果蠃虫便来取泥,在孔穴中筑巢,而先生也从此不起床了。他当时刚五十五岁。旧史氏说:先生教弟子以严格为准则,成就的人非常多。我长期跟随先生交游,稍稍长大后,也用先生教弟子的方式来教人。等到取得出仕资格以后,蒙受皇恩,负责视察百峤地区的学政,并入宫侍从皇孙读书,兼任诸位翰林的教习,我教他们无不采用先生教弟子的方式。起初他们都害怕先生式的严格,久而久之才逐渐遵守规矩,最后全都各有成就而离去。起初害怕他、怨恨他的人,到了后来都恍然说道:“先生实在是太爱护我了。” 这就是先生教人的方法,门下学生实行其中一端,已经取得了成效。假如先生亲自执掌木铎来教化他们,那又会怎样呢?至于先生沉溺于酒,也许同样是不得已而为之,并不能拿刘伶、毕卓的例子来类比。〇泾县新丰柯村洪氏宗谱序 唐代林宝的《姓纂》写成于元和七年,其中记载我族洪氏的姓族来源,列为三支:宣城、舒城、毗陵。如今泾县柯村属于旧日宣城郡管辖,而我家现在居住在武进,实际上是过去毗陵郡治所附近的县。两家的居处分别在宣城、毗陵,似乎都是唐宋以来的当地土著,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家以及柯村的洪氏,都从歙县迁来,都出自唐天宝年间宣歙观察使经纶公之后。忠宣公洪皓是经纶公的第九代孙,他迁往鄱阳应当在唐末五代时期。从鄱阳迁到柯村,则是忠宣公的孙子槺;槺是文安公洪遵的第八个儿子,大概在南宋末年。 《姓纂》说:“吴国有庐江太守洪矩,是宣城这一支的始祖。”然而其后……。洪尚书宅的旧志中说,山中挖掘出古代……以及银青光禄大夫、兵部尚书兼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洪永章;《列女传》中香心夫人的丈夫是洪胜可。永章、胜可难道就是洪矩的后代吗?据此看来,泾县洪氏又有两个族支了。《姓纂》又说:“监察御史洪察,是常州人,本来姓宏,为避孝敬皇帝的讳,改姓洪。” (洪察)生有儿子兴起,居住在舍人,其子生经纶,官至谏议大夫。”因此,说歙县的洪氏又从毗陵迁来,实际上也不完全正确。现在考察《三国吴志·贺齐传》,歙县早已有洪明、洪进,那么居住在歙县的洪氏也不是从唐代才开始的。至于说因为避孝敬皇帝的讳而把“宏”改为“洪”,那么三国时期的洪矩以及洪进、洪明,为什么早已姓洪呢?难道所谓避讳而改姓洪的说法,也是传闻存疑,并非事实吗?现在柯村的宗谱记载忠宣公以下二十多代,世代次序井然;但在忠宣公以前的记载,仍有许多错乱失实之处。比如经纶公历仕天宝、大历年间,他的姓名在《新旧唐书》和《资治通鉴》中屡有记载,而宗谱却分成“大经”“大纶”两个人,这尤其应当订正。我希望柯村洪氏宗族中有好学深思的人,把唐宋以来流传的各家世族谱牒以及歙县大宗谱,和史传、舆图中的记载合在一起考订,以订正其中的错误,补充其中的缺漏。这样才可以使谱牒值得信赖,今天可以流传给后代,也可以不违背古人的传统。这就是序。
〇崔恭人浣青诗草序
余以壬辰岁七月,以所业受知于同里尚书钱文敏公。越八年,与公之弥甥今翰林院编修崔君景仪为同岁生,因得拜公之女崔恭人于里第。又逾年,恭人出前后所作诗示余,授而读之,则皆述世德之渊源,伤弟昆之奄忽,怀人感事,纪行赠答之所作也。夫门阀之盛也,荀氏八龙,而女荀复挺奇节;世祚之薄也,谢家羣从,而道蕴独号高才。惠昭之读史,中郎既不及知,行义之口口,五更已倏焉没。则夫流连篇什之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恭人以吴越之名宗,归博陵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守君已成进士,恭人则分镫夜读,擘口口口以峰青江上之篇,配枫落吴江之咏,见者称劲敌焉。未几而从宦汉中,远经函谷鄠杜五陵之会,长安六陌之游。使君之妇则望若神仙,名士之筵则首推巾帼。揽大河之胜,思击楫而壮游;挹太华之奇,乃攀云而欲上。故百篇之杰作,以三秦为称首云。无何郎君上第,雠东观之书;循吏左迁,作西湖之长。恭人则丹铅之暇,剖析米盐;造述之余,佐参案牍。曾不逾年,复成一集,殆非人力,或由天授者欤?又十年之中,里门三返,过庭之处,荒草没其檐楹;学绣之窗,瓜蔓连于斗拱。范伯孙之宅,仅有孤孙;羊侍中之书,欲归爱女,哀至则泣,何以克堪?而情生于文,殊难卒读。余以通家及知四世,当萧山君之卒,既校其遗文;尚书公亡,复雠其篇翰。今复与袁湛之名甥,订大家之别集。此则岁月之感,较甚于周侯;文献之区,有惭于常璩。昔对司隶之语,尚号奇童;今过尚书之门,不辞残客云尔。
译〇崔恭人《浣青诗草》序 我在壬辰年七月,凭借所学的文章得到同乡尚书钱文敏公的赏识。过了八年,我与钱公的外甥女婿、现任翰林院编修的崔君景仪同年出生,因此得以在乡里的宅第拜见钱公的女儿崔恭人。又过了一年,恭人拿出前后所作的诗给我看,我接过来读,原来都是叙述世代德行的渊源、哀伤弟兄突然去世、怀念人物、感慨世事,以及记行、赠答等方面的作品。门第显赫时,有荀氏八龙,而女子荀氏也表现出奇异的节操;家世衰落时,有谢家众多子弟,而道蕴却独自被称为才高。惠昭读史,中郎已经来不及知道;品行义举的……,在五更时分已经倏然去世。那么流连于篇章诗什的……。恭人出身于吴越的名门,嫁到博陵……。守君已经考中进士,恭人便分灯连夜读书,创作……以“峰青江上”为题的篇章,来匹配“枫落吴江”的诗句,见到的人都称她为劲敌。不久,她随丈夫到汉中任官,远道经过函谷、鄠杜、五陵一带,游览长安的六条大道。作为使君的夫人,她的仪态远望如同神仙;在名士的宴席上,她则被推为妇女中的第一人。观览黄河的壮景,便想要击楫远游;领略太华山的奇景,又想攀登云端而上。所以,她一百篇中的杰作,都把三秦的作品列为首篇。没过多久,郎君考取高等,校勘东观的藏书;循吏被贬谪,出任西湖长官。恭人便在校勘丹黄的闲暇,分析处理柴米盐粮等家务;在撰述文章之余,协助参与审理公文案牍。不到一年,又编成了一部诗集,这大概不是人的力量,也许是上天所授吧?又过了十年之中,她三次回到乡里,经过旧宅庭院时,荒草已经淹没屋檐和栋梁;当年学习刺绣的窗下,瓜藤蔓延连接到斗拱。范伯孙的住宅,只剩下一个孤独的孙子;羊侍中的书信想要归还给爱女,悲哀到了极点便哭泣,这怎么能够承受呢?于是感情流露在文章中,实在难以卒读。我因为两家世代通家,又认识了四代人,在萧山君去世时,已经校订过他的遗文;尚书公去世后,又校订了他的篇章书札。如今又同袁湛这位著名外甥,一起校订这位大家的别集。这其中对于岁月流逝的感慨,比周侯的感慨更加深重;在文献传承方面,比常璩的成就还自愧不如。从前面对司隶的言语,还被称作奇童;如今经过尚书公的门第,只好不辞做一个衰残的宾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