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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仲尼是大圣人，做中都宰时，四方都以他为榜样；子贱是大贤人，做单父宰，人们直到今天还思念他。由此可知，德行的美盛光明，并不在于官位的高低。能够继承他们的，难道不是韩君吗？【《史记》说，孔子做中都宰一年，四方都以他为准则；《孔子家语》说，孔子的弟子宓子贱在鲁国做单父宰，能够施行他的政令，于是单父得到治理；他亲身敦厚，彰明亲亲之道，崇尚笃敬，施行至仁，推加恳诚，达到忠信，百姓都受到感化。单父音善甫。】韩君名仲卿，是南阳人。从前延陵季子知道晋国的政权一定会归于韩献子，虽然不能阻止屠岸贾诛杀赵氏，却保存了赵氏孤儿。太史公称这是天下最大的阴德；韩氏的贤才接连出现，世代列为诸侯，这不是很应该吗？【南阳郡就是邓州，唐代隶属山南东道。《新唐书》说，韩氏出自姬姓。晋穆侯的小儿子曲沃桓叔成师生武子万，武子万食采于韩原，生定伯；定伯生子舆；子舆生献子厥，从受封之地遂成为韩氏。《史记·晋世家》说，吴国延陵季子出使晋国时，与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交谈，说：“晋国的政权最终会归于这三家。”《韩世家》说，晋景公三年，司寇屠岸贾将发动叛乱，诛杀杀害灵公的赵盾；赵盾已经死了，他想再诛杀赵盾的儿子赵朔，韩厥阻止屠岸贾，但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诉赵朔，让他逃亡。赵朔说：“您如果一定能使赵氏的祭祀不绝，我死也没有遗憾了。”韩厥答应了他。等到屠岸贾诛杀赵氏时，韩厥称病不出。程婴、公孙杵臼藏匿赵氏孤儿赵武的事，韩厥是知道的。晋景公十一年，晋国设置六卿，韩厥位列其中一卿，号称献子。景公十七年病重，占卜说大业之后没有继承人的事情作祟；韩厥称说赵成季的功劳，如今赵氏后代没有祭祀，以此感动景公。景公问：“赵氏还有后代吗？”韩厥于是说出赵武的情况，景公又把原来赵氏的田邑归还给赵武，继续赵氏的祭祀。太史公说：“韩厥感动晋景公，使赵氏孤儿赵武得以继承赵氏，从而成全程婴、公孙杵臼的义举，这是天下的阴德。韩氏对于晋国的功劳，还没有看见它的最大成就；然而韩氏最终和赵氏、魏氏一起成为诸侯，延续十多世，这是应当的啊！”琦按：保全赵氏孤儿的是韩献子韩厥，延陵季子所称赞的是韩宣子韩起；如今李太白似乎把两人写成了一人，恐怕是错误。七世祖韩茂，后魏尚书令、安定王；五世祖韩钧，金部尚书；曾祖韩晙，银青光禄大夫、雅州刺史；祖父韩泰，曹州司马；父亲韩叡素，任朝散大夫、桂州都督府长史。长史家族分封土地、担任纳言、剖符治理郡县，世代累积光明的德行，盛美而有显著光辉。韩君正是长史的长子。【《北史》说，韩茂字元兴，是安定安武人，任武贲郎将，因前后功劳被授散骑常侍、殿中尚书，进爵安定公。文成帝即位后，授尚书令，加侍中、征南大将军；死后追赠安定王。长子韩备承袭安定公爵位。韩备的弟弟韩均，字天德，起初任中散，赐爵范阳子，升任金部尚书。韩备死后，韩均承袭安定公，任征南大将军，历任定、青、冀三州刺史，授大将军、广阿镇大将，加都督三州诸军事，又任定州刺史。由此看来，“钧”是“均”字的错误，但韩均是韩茂的儿子，不是孙子，与文中“七代祖、五代祖”的说法不合。《唐书·宰相世系表》也认为韩茂生韩备、韩均二子，韩均生韩晙，韩晙生韩仁泰，韩仁泰生韩叡素，所以怀疑本文有错误。《唐书》的错误，或许又是因本文错误而造成的。李翱《韩文公行状》说，曾祖韩泰，任曹州司马；祖父韩濬素，任桂州长史；父亲韩仲卿，任秘书郎。】皇甫湜《韩文公神道碑》说：曾祖韩叡素任唐代桂州长史，教化在江岭之间推行。《通典》说，魏代尚书中有金部郎，此后历代多有此官。北齐金部掌管才量、尺度以及内外各库藏的文书账簿。《唐书·百官志》说，文散阶从三品为银青光禄大夫，从五品下为朝散大夫。雅州的卢山郡隶属剑南道，曹州的济阴郡隶属河南道，桂州的始安郡隶属岭南道。“分茅”见《十五卷注》。汉代称“纳言”，负责出入传达皇帝的命令。应劭注说：纳言就是今天的尚书官，是君王的喉舌。《北堂书钞》说：尚书是唐虞时代的官职，唐虞称纳言，周代称内史。《大唐新语》说：尚书是古代的纳言。潘岳《马汧督诔》说：“剖符专城，担任掌管一城的官职。”李善注引《东观汉纪》韦彪上议说：二千石官员都经过选拔从京师派出，剖分符节，主管千里之地。张铣注说：剖符，就是剖分竹节、分授符信，类似今天的印信。分茅指加封王爵，纳言指担任尚书，剖符指担任刺史，长史佐郡指担任司马。《诗经·周颂》说：“马嚼环的皮带上有铃，盛美而有显著光辉。”《鲁颂》说：“建立你的长子，使他在鲁地受封为侯。”毛传说：“元”是首的意思。晙音俊。母亲是吴钱氏【郭本作“吾钱氏”】。长史去世后，夫人早早守寡，弘扬圣善的规范，成就了四个儿子的名声：文伯、孟轲。难道不是可以和鲁国敬姜、孟子的母亲相提并论的两位母亲吗？【《诗经·国风》说：“母亲圣明而善良。”《列女传》说，鲁国大夫公父穆伯的妻子、文伯的母亲敬姜，博学通达，懂得礼法。穆伯先死，敬姜守寡抚养儿子。文伯出外求学回来，敬姜斜着眼看他，见他的朋友登堂，便从后面的台阶下来，倒退着行走，捧着剑、整理鞋子，像侍奉父兄一样。文伯自以为已经成人，敬姜召来责备他说：“你年纪还小，职位又低，所交往的人都是服役之人，你不求进步也是显而易见的了。”文伯于是谢罪，从此选择严师贤友来侍奉；和他交游相处的，都是头发花白、牙齿已老的人。文伯整理衣襟、挽起衣袖，亲自给他们进食。敬姜说：“你已经成人了。”君子认为敬姜在教化方面完备。又说，邹国孟轲的母亲就是孟母。孟子求学后回家，孟母正在织布，问他：“学习取得进展了吗？”孟子说：“还是老样子。”孟母用刀割断织机上的丝。孟子害怕，问她这样做的原因。孟母说：“你荒废学业，就像我割断这匹织物一样。】

译君子通过学习来树立名声，通过求问来扩大见识，因此居家时能够安宁，行动时能够远离祸害。如今你荒废学业，就不免成为供人役使的下等人，也无法脱离祸患。这和织布纺绩来取得食物，中途停止而不再织，难道还能让丈夫长期有衣穿、有粮吃吗？女子废弃了谋生之业，男子堕落而不修养德行，不去做盗贼，就会成为俘虏或奴役。”孟子害怕了，早晚勤奋学习而不停止，拜子思为师，终于成为天下闻名的大儒。君子称赞孟母懂得做母亲的道理。】少卿任当涂县丞，慷慨豪迈、重然诺，为义而死。云卿文章冠绝当世，被授监察御史，朝廷称他为子房。绅卿任高邮县尉，才华和声名光耀四方，年幼时就负有美誉。【皇甫湜《韩文公神道碑》说：“叔父云卿，在肃宗、代宗朝，独以文章冠绝一时。”李翱《韩君夫人韦氏墓志铭》说：“礼部郎中云卿，喜好树立义节，在昭陵有大功；他的文章出众于当时，但官位并不很高。”韩愈《科斗书后记》说：“愈的叔父在大历年间，文辞独步朝廷；天下想要为先人功业德行作铭文、让后世信服的人，都归向韩氏。”】注：韩云卿在上元辛丑年，特进试鸿胪卿兼御史中丞，最终官至礼部侍郎。《唐书·百官志》说：“御史台有监察御史十五人，品秩为正八品下。”韩愈《虢州司户韩府君墓志铭》说：“安定桓王五世孙韩叡素，任桂州长史，在南方推行教化；有四个儿子，最小的叫绅卿，文才出众而善于言说，曾任扬州录事参军，因而侍奉过前任宰相。”崔圆圆亲近宠爱州民丁某，甚至亲自到他家探视。后来在大衙门举行防日仪式，司录君快步上前，大声说：“您和小民亲近到登门拜访，已经有害于政事了。”崔圆圆惊惧道歉说：“录事说得对，我确实有过错。”于是亲自签署文书，罚钱五十万。由此升任泾阳县令，打击豪强人家的水碾获利行为；名田总计百万【此处“▯”疑为缺字或讹字，具体单位不明】。按本文是在颂扬韩公的德政，同时提到他的几个弟弟，大概是因为上文说“成名四子”，所以叙述他们的事来加以落实。又本文叙述各弟弟的长幼和名讳，都与《昌黎集》相合；但《唐书·宰相世系表》说韩叡素生七子，没有少卿，却有晋卿、季卿、子卿、升卿，与本文大不相同。即使是欧阳修所修的史书世系表，也难免与其家传有错误，真正的信史实在难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万钱〕 唐代淮南道有高邮县，隶属扬州广陵郡。韩君从潞州铜鞮县尉调任武昌县令，还没有到任，百姓就害怕他；已经到任后，百姓却喜爱他，他的恩惠像春风一样。三个月便大力推行教化，奸吏束手无策，豪强宗族侧目而视。有个叫防玉的人，是三江一带的巨大横行者【此处以下似有缺文】，白额虎也将离去；韩君像子贱那样高悬清琴，又像子产那样兼掌刑刀，两县同时受到教化【唐代河东道有铜鞮县，隶属潞州上党郡；江南西道有武昌县和永兴县，都隶属鄂州江夏郡。吴国《吴录》说陆稠任广陵太守时，奸吏都收敛不敢妄为。广陵有谚语说：“解开纠结、治理烦乱，我国有陆君。”《后汉书·廉范传》说：“汉朝兴起后，因为廉氏是豪强宗族，便亲自迁徙到艰苦之地。”《史记》说，郅都执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到郅都都侧目而视，称他为“苍鹰”。防玉大概是当时盗贼的名字，指横行江上的人；白额虎也是如此。见《一卷注》。“清琴高张”用宓子贱的典故；见《二十卷注》。“操刀”用子产的典故；见《九卷注》。鞮音低。】当时禄山的军队在两京凿齿磨牙，宋城交换孩子来充饥、烧煮尸骨，吴楚一带的百姓被转运供应军粮，苍生苦不堪言；而武昌县却安宁如常，百姓背负幼儿云集而来。任职不到两年，户口已经是原来的三倍。铜和铁未经选择便从地下产出，大冶鼓风铸造，仿佛上天降下神助；既冶炼又熔化，数量多达万亿，官府和百姓都依赖它们。官府断绝了请托求情之事，官吏没有丝毫侵犯。【扬雄《长杨赋》说：“从前有强大的秦国，像野猪一样吞食土地，像窫窳一样残害百姓；凿齿一类的人共同磨牙争斗。”应劭说，《淮南子》记载，尧帝时窫窳、封豕、凿齿都成为百姓的祸害；凿齿的牙长五尺，以人为食。李奇说，这是用来比喻秦国贪婪残食百姓。这里借以比喻安禄山攻陷两京后肆意施暴。《史记》说，楚庄王围攻宋国五个月，城中粮食吃尽，交换孩子来吃，劈拆尸骨来烧煮。按《春秋》时的宋国，在唐代是宋州睢阳郡。至德二载三月，叛军将领尹子奇围攻睢阳，到五月才退去；七月又围攻睢阳，张巡、许远据城死守，到十月救兵仍未到，城池终于陷落。此前城中粮食已经吃尽，士卒吃茶叶和纸，茶纸吃尽后就吃马，马吃尽后便捕雀、掘鼠，鼠雀也吃尽后，搜括城中妇人来吃，接着又吃男子、老人和孩子；人们知道必死，没有人叛变。所谓“宋城易子、炊骨”，正是指这件事。】《汉书》说：“敖仓长期以来就是天下转运粮食的地方。”曹植《求自试表》说：“现在天下统一，九州安宁。”《三国志注》引《博物记》说：“襁是用织成的丝带制作，宽八寸，长一丈二尺，用来把小儿束在背上背着行走。”韩君熟悉凿齿的文章，所以能够使德声悦耳流畅，使背负孩子的人云集而来。《唐书·地理志》说：“永兴县出铜、铁，武昌县出银、铜、铁。”《太平御览》引《本草经》说：“曾青出自蜀郡名山；山中有铜的地方，曾青就出现在山的向阳面。曾青是铜的精华，能够化成金银。”《庄子》说：“如今大冶铸造金属；大冶，就是鼓风铸造的场所。”本道采访大使皇甫公侁听说这些情况，认为韩君贤能，便提升他为輶轩使的佐官，他所作的贡献很多。尚书右丞崔公禹在朝廷上称赞他，相国崔公涣特意上奏，授任他为鄱阳县令，并兼摄数县政务。这正所谓用刀切入而处处空虚，施行政务便能得到治理；政绩完成后离任，却像刚到任时一样清白，人们大多怀念他的恩德。【“本道”指江南西道。《册府元龟》说：“开元年间开始设置节度使，此后又设置各道采访使，都由刺史担任。节度使掌管军事，采访使掌管民政。”】

译輶轩，是使者乘坐的车，见《九卷》注。《唐书·百官志》说：“尚书省设右丞一人，正四品下。”唐代江南西道有鄱阳县，隶属饶州鄱阳郡。孙绰《天台山赋》说：“投刃皆虚，目无全牛。”李周翰注释说：“庖丁解牛，三年以后，眼中所见已经不是完整的牛，只看见骨节；只是用心神领会，不用眼睛观看，所以刀刃所投之处都很空。”这里“为其政”一句似乎缺少文字。侁，音华。新任县令王公名庭璘，像太华山一样高峻，像洪河一样广大；内含文采而能守正，能够治理父辈留下的弊病并有所建树；接续前贤的足迹而与之并德，弦歌之声相连不断；继承前任的美政，听乡中老人和贤者所说，于是与邑中贤者胡思泰等十五人以及各位属吏，一同歌唱起舞，希望宣扬韩公遗留下来的美德。这里“岩然太华”，是比喻他的高峻如华岳；“浼然洪河”，是比喻他的广大如黄河。“浼浼”是水流平缓的样子。《诗经·小雅》说“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含章”“干蛊”见本卷注。《礼记》说“堂上接武”，郑康成注说“武是足迹”。《孔丛子》说：“从前虢叔、闳夭、太颠、散宜生、南宫适五位臣子同朝为官，同德相辅，以辅佐文王、武王。”浼，音美。诗《小雅》说：“虽然没有德行，仍愿与你一起歌唱起舞。”浼，音美。白采民谣，刻在石上作颂文说：巍巍楚山，浩浩汉水；黄金车，是大吴天子之车。武昌凭鼎足之势据守，实在是帝王之都。时局艰难，世道讹乱，浅薄的风俗如同烈火焚毁。韩君出任县令，抚慰这些遗民，使广大的王泽仍如鸿水一般；百姓得到春风般的和煦，惠政潜移默化，神妙无比。刻石流传万古，永远追念他的清德。按《通典》，鄂州自春秋以来都属楚，江水、汉水在州西汇合。秦属南郡，汉高祖置江夏郡；吴国从江夏郡分置武昌郡，孙权曾以此为都，孙皓又迁都于此，常常是重镇。《三国志·孙权传》记载，黄龙元年春，公卿百官都劝孙权正式建立帝号；夏四月丙申日，孙权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并改年号。兴平年间，吴中童谣说：“黄金车班班，兰耳开，阊门出，天子。”所谓“薄俗如燬”，是说风俗如被火焚毁而变得贫薄。《诗经·国风》说“王室如燬”。“惠化”见《九卷》注；囏同“艰”。《虞城县令李公去思颂碑》并序。虞城县，唐代隶属河南道宋州睢阳郡。《金石录》说：“唐虞城县令李公去思颂，李白撰文，王遹书写。”碑侧题写：“元和四年二月重篆。”大概王遹与李白并非同时代，此碑是后来才建立的。欧阳修《集古录》说：“说王遹在阳冰之前，是错误的。”据此看来，这块碑在宋朝南渡以前仍然存在。君王建立国家，统治人民，聚合天地四方；以百里土地作为封国，使威势如雷震，声教改变风俗，并以教化熏陶百姓、涵养民心。百姓众多而安乐，乐于接受教化，如同水波被推动；若政事迟缓而混浊，便会兴起忧劳之民、鲂鱼赤尾的讽刺；若徐徐澄清政事，便会兴起安定臣民、鱼在藻中的颂歌。假如不是大贤之人，谁能养育万物并使其光明显耀？弦歌卓然兴起，振古以来便有虞城县令李公这样的人。赵岐《孟子注》说：“诸侯的封地方圆百里，象征雷声震动百里。”《艺文类聚》引《论语纬》说：“雷震动百里，声音彼此相近。”宋均注说：“雷声震动百里，所以用来比拟建立国家；雷声所及之处，正像诸侯政教所到之处彼此相接。《诗经·国风》说‘鲂鱼頳尾’，毛传说‘赭是红色，鱼劳累则尾巴发红’；正义说，鲂鱼劳累尾红，是用来比喻君子困苦而面容憔悴。《诗经·小雅》说‘鱼在在藻，有颁其首’，毛传说‘颁是大头的样子’，郑笺说，鱼依附水草，正如人依附贤明的君王；鱼处在藻中，既得其性，头便肥大而显得颁然。《诗经·周颂》说‘振古如兹’，毛传说‘振是自古以来’。頳，音称；颁，音焚。李公名锡，字元勋，是陇西成纪人。高祖李楷，任隋朝上大将军、绵州、益州、原州三州刺史，封汝阳公。曾祖李腾，据说在本朝任广州、茂州二州都督，封广武伯。祖父李立节，起家任韩王府记室参军，承袭广武伯爵位。父亲李浦，任郢、海、淄、唐、陈五州刺史、鲁郡都督、广平太守，承袭广武伯爵位。他们都向朝廷尽忠，声名铭刻在钟鼎之上，侯伯爵位接连相承，所以这里只能略加叙述。唐代成纪县属秦州天水郡，并不属渭州陇西郡；这里说“陇西成纪”，大概是叙述世族郡望，沿用古代郡县名称。《隋书·百官志》说，上大将军是隋高祖设置的官位，在柱国之下、大将军之上，大概属于散官爵位，用来酬答功臣。隋代绵州、益州都在蜀地，原州在秦地；汝阳县是蔡州汝南郡所辖的县。唐代广州为南海郡，隶属岭南道，设中都督府，都督一人，正三品；茂州为通化郡，隶属剑南道，设下都督府，都督一人，从三品。广武县是陇右道兰州所属县，乾元二年改名金城。《唐书·百官志》说：“王府设记室参军事二人，掌管表章、启奏、书信和奏疏。”郢州为富水郡，隶属山南东道；海州为东海郡，淄州为淄川郡，都隶属河南道；唐州为淮安郡，隶属山南东道；陈州为淮阳郡，隶属河南道；鲁郡就是兖州，隶属河南道，设上都督府，都督一人，从二品；广平郡就是洺州，隶属河北道。李公就是广武伯的长子，十九岁时授任北海郡寿光县尉。他心中不挂念琐碎事务，口中不谈论别人的过错，群吏很少能测知他的心意，听到他的威名便敬畏。寿光县在唐代隶属河南道青州北海郡。任期届满后，调任右武卫仓曹参军；下一任出任赵郡昭庆县令。他奉诏修建建初、启运二陵，统领五郡劳工，支用三万贯钱。举起筑具在雷野施工，却没有鞭打一个人，工程完成后还剩八千贯钱。他干练能干的声名于是大振于齐、赵之间。当时有名的卿大夫巡行察看，陵墓上有黄赤色的气直冲太微垣，散开成为数千处庆云；大概是精勤感动了天地，才会如此。于是把他的画像绘入图册，上奏他的姓名，编入国史。《唐书·百官志》说，左右武卫各设仓曹参军事二人，正八品下。

译《元和郡县志》说，河北道赵州有昭庆县，东北距州城九十里。隋代是大陆县，武德四年改为象城县，天宝元年改为昭庆县。唐高祖的十三代祖宣皇帝建初陵，高四丈，周长八十步；唐高祖的十二代祖光皇帝启运陵，高四丈，周长六十步。两陵共用一座墓地，周长一百五十六步，在县城西南二十里。《唐会要》说，献祖宣皇帝葬在赵州昭庆县境内，仪凤二年五月一日追封为建昌陵，开元二十八年七月十八日下诏改为建初陵；懿祖光皇帝葬在赵州昭庆县，仪凤二年五月一日追封为延光陵，开元二十八年七月十八日下诏改为启运陵。《后汉书·光武纪》说：“长毂雷野，高锋彗云。”章怀太子注说：“雷野，是说声势盛大。”太微垣有十颗星，见《一卷》注。《汉书》说：“像烟而不是烟，像云而不是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这就是庆云。”庆云表示喜气。天宝四载，授任虞城县令；上天的文采显示宠荣，使他以金玉般的王道为准则，光明如七曜回旋照耀。堂屋角落里，呜呼，应该敬慎啊！《左传》说：“思念我王的法度，使它像玉一样，使它像金一样。”《谷梁传疏》说，七曜就是太阳、月亮和五星，都照耀天下，所以称为七曜。宸威降临并加以顾念，制定教令来治理当地风俗：有的地方像鲁地那样朴拙，有的地方舒缓迟慢，事情紧急时便像狼一样暴戾，事情缓和时便像鸟一样四散。李公以钧平之道斟酌处理，用琴心般的和谐调和它们，于是安定四民，施行五教；居家只吃粗米，出行只乘单车。看他的简约，便知道官吏也俭朴；仰慕他的恭敬，便知道风俗也谦让。他激励正直士人的操守，发扬廉洁之人的清誉。三个月政事便有成效，邻近境域都来取法。《史记》说：“赵王狼戾而没有亲情，这是大王明白看见的。”《汉书》说：“匈奴像野兽一样聚集，又像鸟一样四散；追逐他们，就像追逐博戏中投下的影子。”这里说的是风俗的弊病：事情紧急时便像狼一样暴戾，没有相亲之意；事情缓和时便像鸟一样四散，没有相互顾念之意。《说苑》说，宓子贱任单父县令，拜访阳昼，阳昼说：“我年轻时卑贱，不懂治理百姓的方法，但有两条钓道，请让我把它送给您。”《王俭褚渊碑文》说：“以酒德参合，以琴心间杂。”本文借用这些字眼；垂钓、鼓琴都能使人心境安静，这里承接上文的缓急之事，说明应当以安静从容的方式治理。四人就是四民，即士、农、工、商。《尚书》说：“你担任司徒，要恭敬地施行五教。”孔安国传说：“布施五常之教。”《广韵》说，粝是粗糙的意思，是未经精细加工的米。《北史》说，裴侠任正平太守时，以廉洁俭约自守，每年春天巡视风俗，只乘一辆车而已。粝，音赖，又音厉。李公春巡时，在路旁看见枯骨，悲悯而内疚，便拿出俸禄安葬它们；从此百里之内都掩埋尸骨，四境之内归向仁德。有些人居丧时在城市中嚎哭，已经形成习俗；李公劝勉亲邻，使他们体恤遭遇丧事的困厄，而鳏夫、寡妇、孤儿和无依无靠的人也都得到依赖。可以说，他改变了衰败的风俗，使这种恩德长久惠及你的族类。《后汉书·郑弘传》说：“太守第五伦春巡时见到他，深感惊异。”章怀太子注说，太守常在春天巡视所辖县，劝导百姓从事农桑，救济贫困断绝之人。《续汉志》引《月令》说：“孟春之月，掩埋枯骨和腐尸。”郑康成注说：“骨头枯干叫作骼。”《左传》说：“我有四境，要追查其中的盗贼。”《三国志注》引《晋阳秋》说：“足以镇定衰败的风气，规范训导喧嚣的习俗。”《诗经·大雅》说：“孝子不匮，永锡尔类。”郑笺说：“永是长久。孝子的行为没有穷尽的时候，长久把它施给你的族类，是说把教导推广到天下。”骼，音格。从前县城中有结党横行、奸猾不法的人，实际上只是二耿一族，几乎有几百家。李公教导他们成为纯厚善良的人，并把他们居住的里改名为“大忠正之里”（“大”当作“中”）。县北黎丘有古代传说中的鬼，曾经有人喝醉后拿刀杀死自己的儿子；自李公到任以来，再也没有听说它造成灾害。《太平寰宇记》说，黎丘在虞城县北二十里，高二丈。《吕氏春秋》说，梁国北部有黎丘乡，那里有一种奇鬼，善于变成别人子侄兄弟的样子。县中有一位老人，赶集后醉酒回家，黎丘鬼便变成他儿子的样子，扶着他走路并使他受苦。老人酒醒后责备儿子说：“我是你的父亲，难道会说不疼爱你吗？我醉了，你却让我走得这样辛苦，这是为什么？”儿子哭着叩地说：“坏了，根本没有这回事。前些时候我到东边村邑讨债，可以询问。”父亲相信了，说：“啊，这一定是那种奇鬼。我本来就听说过。”第二天，他又特意到集市饮酒，想遇到鬼并刺杀它。第二天早晨到集市后，他又醉了；他的真儿子怕父亲不能回家，便前去迎接。老人看见真儿子，拔剑把他刺死。老人被像儿子的鬼迷惑，反而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按此事发生在战国时代，本文用它来赞美德政，近于戏言；难道唐代这种鬼又出现了吗？官宅旧井的水清澈但味道苦涩，李公上任后尝了尝，微笑说：“既苦又清，足以符合我的志向。” 于是汲取使用它，水却没有改变而成为甘泉。《河南通志》说，李令泉在虞城县治内；县令李锡有清廉操守，李白撰写《锡去思颂》记载此事，后来便以此命名。莞筦，是微笑的样子；莞，音缓。蠡丘馆东边有三棵柳树，李公往来时常在那里休息；饮水后便离去，并命行人不要砍剪它们，把它们比作甘棠。乡人于是依着树木书写了四十六篇颂文。《史记》说，召公治理西方，很得到百姓拥护；召公巡行乡邑时，有一棵棠树，他曾在树下断决讼狱、处理政事，从侯伯到平民都各得其所，没有失职的人。召公死后，百姓思念他的政绩，爱护那棵棠树，不敢砍伐，并作歌咏，形成《甘棠》诗。诗说：“蔽芾甘棠，不要剪它，不要砍它，这是召伯休息过的地方。”蠡，音离，又音里。李公的志气充塞天地，他的德声从言语仪容中发出，洁白如寒崖上的霜，澄澈如清川上的月；他惩恶扬善，迅速如飞箭，尤其擅长用笔写作新文，开口便能说出高雅的议论。天下许多贤士都来与他交游。若不是汝阳三公三伯积累的德行，又怎能生出这个地方的贤人？老人刘楚瓌等于是相互说道：“我们李公以神明般的教化治理，虞地百姓深受其益；虞人欣然歌咏他的德行，他在任时人们敬重，离任后人们思念，连山川鬼神都还怀念他，何况人呢？”

译于是召集各位属吏，兴起为李公作去思颂。县丞王彦暹，员外丞魏陟，主簿李诜，县尉李向、赵济、卢荣等，同心同德、并行义道，善于谋划而终于成功；大家共同采集他的奇异事迹和美盛德行，请人刻石篆写以赞美他，希望清风和美名在百代之上奋扬。赖，依赖，也有利益、善好的意思。扬雄《甘泉赋》说：“于是命令群僚选择吉日。”《后汉书》记载，李膺请孔融来问：“您的高明祖父过去曾与我有恩旧吗？”孔融说：“先祖孔子和您的先人李老君同德并义，互相以师友相待。”缟，音稿；湛，读上声；瓌，音规；诜，音辛。颂词说：激扬的流水啊，白色的石头鲜明可见。李公到来啊，洗除虞地百姓的罪恶。他的德行非常显明，断狱已经清明，五教大为推行。雷声般的恩德殷盛传布，既使人人尊敬自己的父亲，又使人人爱护自己的子女。用春风吹拂百姓，教化成效如草随风倒伏。于是照临我们的山冈，于是降雨滋润我们的田地。阳气不再骄纵，四年都有丰收。百姓拥戴李公的贤德，就像仰望百里之上的苍天。他抛下我们离去，茫然如坠入河川。哀悯丧者，恩惠广大；掩埋枯骨，仁德深厚。苦井变成甘泉，凶恶之人改变了心肠。三棵柳树不要剪伐，永远追念他的清德之声。《诗经·国风》说“扬之水，白石凿凿”；毛传说“凿凿是鲜明的样子”，郑笺说，激扬的水流湍急，洗去污垢，白石鲜明可见；这是以此起兴，比喻桓叔强盛，除去百姓所憎恶的事，使百姓得以拥有礼义。“雪”有除去、洗涤之意。《诗经·小雅》说“我有嘉宾，德音孔昭”，郑笺说“孔是很，昭是明”。《说苑》说“我不能用春风吹拂他人”；陆贾《新语》说，上面的教化施加于下面，就像风吹草倒。《诗经·大雅》说“既景乃冈”，郑笺说，用日影确定田界，直到山脊。《为窦氏小师祭璿和尚文》。《释氏要览》说，受戒十夏以前，西天都称为小师。《毗奈耶》说，难陀比丘称十七位比丘为小师，这大概是轻称，也通用于沙门自谦。梵语完整说法是乌波遮迦，于阗国译作和尚，汉语意思是“力生”，即亲自教导的老师。出家人凭借老师的力量成长法身，产生功德之财，养育智慧之命。璿，音旋。年月日，某恭敬地以斋蔬为祭品，谨敢明白告祭于和尚的神灵：伏惟和尚的灵性降自上天，依随教化游行世间，像兽角一样独立出众，天资聪颖而有知识。像凤凰展开九苞的翅膀，像豫章树横卧在万顷水泽之间。开始传灯而接受佛光，因剃发而跟随老师。超越龙象，以勇力践踏一切，成为天人共同敬仰的仪表。在西域继承佛教的传统，使佛日的光明回转照耀东方。正如大地吐气，鼓动和风一吹，热恼便清凉消散，道法的嫩芽繁茂滋长。我奔走于吴、楚之间，尊奉仰慕他，将要扫地以迎接他归来。《后汉书·徐稚传》说：“从江南偏僻贫薄的地方出来，却卓然独立、杰出不凡。”章怀太子注说：“角立，是像兽角一样特立。”《诗经·大雅》说“克岐克嶷”，毛传说“岐是有智慧的意思，嶷是有见识的样子”，正义说“岐表示有智，嶷表示有识”。九苞见《三卷》注。《神异经》说，东方荒远之外有豫章树，是九州的主树，高千丈，周围百尺；树干向上三百丈才开始有枝条，铺展如帐，树上有黑狐、黑猿；每条枝干主管一州，枝条南北并列，树面向西南。有九名力士拿着斧头砍伐它，用来占卜九州的吉凶。砍下去后树木重新生长，该州就有福；若树木受伤的地方使州长患病，积年不能恢复，该州就会灭亡。佛教中师徒之间依次传授佛法，连续不断，就像一盏灯接一盏灯地燃烧，光明常在，最终不会熄灭，所以称为“传灯”。“迈”是勇敢前进、努力实行的意思。《维摩诘经》说：“十方无量菩萨，有时有人向他乞求手足、耳鼻、头目、脑髓、血肉、皮骨、聚落、城邑、妻子、奴婢、象马、车乘、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珍珠、珂贝、衣服和饮食。”这样乞求的人，多是住于不可思议解脱境界的菩萨，以方便之力前去试探，使其意志坚固。为什么呢？住于不可思议解脱境界的菩萨具有威德之力，所以能以逼迫的方式向众生显示这样的难事；凡夫卑劣，没有这种力量，不能如此逼迫菩萨。这就像龙象践踏，不是驴所能承受的，这叫作住于不可思议解脱菩萨的智慧方便之门。“释”是梵语“释迦”的简称，汉语译为“能仁”，是佛的种姓；凡是出家人都以“释”为姓。《阿含经》说：“四条河流汇入大海，都成为同一种咸味；四种姓的人出家，都称为释氏。”就是这个意思。《梁简文帝大法颂》说：“佛日出世，一同驱散迷惑的霜。”《隋书·李士谦传》说，有人问三教优劣，李士谦回答：“佛是太阳，道是月亮，儒是五星。”《韵府》说，“维”是方位的角落。《庄子》说：“大地吐出气息，它的名字叫岚。”《法苑珠林》说：“愿我发出大风，充满虚空，在一切有热恼的地方，扇出清凉。”嵇康《琴赋》说：“使百花茂盛繁荣。”《韵府》说，滋是增益、繁茂的意思，“荣滋”就是繁茂。呜呼！你来时没有从哪里来，离去后又要到哪里去？水归于水，火归于火，四大散开而回到本来的居所；宝舟停止船桨，禅月遮掩了光明。悲痛的是一去便没有踪迹，哀伤的是双林变成了白色。《谢灵运·逸民赋》说：“来无所从，去无所至。”《圆觉经》说，我现在这个身体由地、水、火、风四大和合而成：毛发、牙齿、皮肉、筋骨、脑垢等色相都归于地；吐液、浓血、津液、唾沫、痰、眼泪、精气以及大小便都归于水；暖气归于火；运动转动归于风。四大各自分离时，这个虚妄的身体又在哪里呢？陶渊明《自祭文》说：“陶子将告别旅舍，永远归于本宅。”《涅槃经》说，如来应正遍知乘坐大涅槃这只大乘宝船，往来周旋以救度众生。王僧孺《礼佛文》说：“在遥远的沟壑中划动宝舟。”《尚书正义》说，魄就是形体；月轮没有光的部分叫魄，朔日以后明光生成而魄消退，望日以后明光消退而魄生成。《律历志》说，死魄是朔日，生魄是望日。《涅槃经》说，佛在拘尸那城力士生地、阿利罗跋提河边、娑罗双树之间，于二月十五日将入涅槃。

译当时拘尸那城的娑罗树林变成白色，像白鹤一样。《后分》说，娑罗树林有四双八棵树：西方一双在如来面前，东方一双在如来身后，北方一双在佛的头部，南方一双在佛的足部。当时世尊在娑罗林下躺在宝床上，半夜在其中进入第四禅，寂静无声。就在这时便入般涅槃；娑罗林东西两双合成一树，南北两双合成一树，垂下覆盖宝床，遮盖如来。这些树当即惨然变白，如同白鹤，枝叶、花、果、树皮和树干全都爆裂脱落，渐渐枯萎折断，最终一无所余。我早年承受您的教诲，特别蒙受您的恩慈；有幸与法侣一同餐受法味，不久便栖身于禅门枝叶之下。我号哭不停，哭泣留下无尽悲痛；亲手备办茶和药，以精诚庄严、专心追念，希望神明之道能够昭然感应，或许光明的神灵会享用这些祭品。《谢灵运·庐山慧远法师诔》说：“同法之人共同餐受法味，栖息于佛道门中。”《洛阳伽蓝记》说，名僧如德种负锡杖而成群，信徒和法侣持花而成薮。《庾信碑》说：“禅枝四静，慧窟三明。”《广韵》说，撰是持的意思。《为宋中丞祭九江文》。《汉书·地理志》说：“《禹贡》所说的九江在寻阳以南，都向东汇合成为大江。”应劭说：“长江从庐江、寻阳分为九条水道。”《水经注》说，刘歆认为湖水、汉水等九条水流汇入彭蠡湖，所以称为九江。谨以三牲作为祭品，恭敬祭告长源公的神灵。只是按《旧唐书》，天宝六载封河渎为灵源公、济渎为清源公、江渎为广源公、淮渎为长源公；如今祭祀江神却称长源公，大概是文字错误。神灵总摄乾坤，调和平准天地；划开三峡使水流从中断裂，九道水流争相奔涌；统领南方的水系，朝宗于东海。祭祀所用的牲畜和玉器都合乎礼制，祭祀典章没有缺失。如今皇帝出行在外，尘土蔽身；五陵惨乱污浊，百姓全都成为白骨，鲜血流到紫宫，宇宙上下倒悬，彗星仍未消灭；有知觉的众生都积结愤恨，思念剪除元凶。《左传》说，天子在外避乱蒙尘，臣下岂敢不奔走问候并守卫官府。五陵指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五位皇帝的陵寝，详见《八卷》注。陆机《汉高祖功臣颂》说：“茫茫宇宙，上天混浊，地下污乱。”李善注说，天本应清明，地本应安静；如今上天混浊、下地污浊，是说常道已经混乱。“墋”是不清澄的样子；“黩”是污秽轻慢。李周翰注说：“墋是污垢，黩是浑浊。”庾信《哀江南赋》说：“混乱沸腾，茫茫混浊。”《尔雅》说，彗星叫欃枪。梁武帝《孝思赋》说：“那些有知觉的众生各有不同见解，同样具有形色却形态各异。”高允《贞妇咏》说：“把愤恨凝结于心，甘愿走向幽冥。”墋，楚锦切，读上声；搀，初衔切，读平声；抢，音撑，与“欃枪”的“枪”相同。何况各位排列在外、雄据一方的藩镇，都承担着重要职责；应当遵奉王命，大举天兵，使旌旗照映海色，使军威肃整于原野。然而洪大的波涛汹涌翻腾，狂暴的风猛烈震荡。希望神灵命令阳侯卷起波涛，羲和奉行命令，使楼船首先渡过，士卒和战马没有忧患；扫除幽燕的妖孽，在河洛斩杀鲸鲵。愿神灵保佑我军，给百姓降下福祉；谨恭敬陈述精诚，希望神灵降临享用祭品。羲和是驾驭太阳车的神，与江水没有关系，这里恐怕有误。楼船见《四卷》注。鲸鲵见《八卷》注。《说文》说：“歆，是神灵吸食香气。” 《李太白集注》卷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太白集注》卷三十。钱塘王琦撰写。诗文拾遗，共五十七首。杂言诗，寄给丹阳的知己，同时奉呈宣慰判官。唐代丹阳郡就是润州，属江南东道。肃宗至德元载十一月，任命崔涣为江南宣慰使；所谓宣慰判官，就是崔涣的属官。李白有多首《上崔相涣诗》，这首诗大概就是写给他的属官的。有客人从昆仑山来，赠给我两块玉璞，说这是古代得道之人的遗物，是西王母食用后剩下的；吃了它可以凌驾于太虚之上。我非常珍爱它，认为它古今绝无仅有；想求得江淮人的识鉴，却还不如把它当作普通石头。如今虽然落在卞和手中，却正憔悴不堪。即使明白地认识它，又有什么益处？我听说有才能的士人受到调遣，相如才从镐京回来，又想前往镐京。既然能够登上秦王的殿堂，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我一眼？我想把它送给您，保佑您长寿，希望您拿去珍藏，不要丢弃。不要丢弃它，服食它，便和您一同成为神仙。《抱朴子·玉亦仙药经》说，服食金子的人寿命像金子一样长，服食玉的人寿命像玉一样长；又说，服食玄真的人生命没有极限，玄真是玉的别名，能使人身体轻盈、飞升，不只是成为地仙。已经制成器物的玉不能服用，反而会伤人而没有益处；应当得到璞玉才可以使用。本诗多有缺文和讹字，下面八首《萧氏本》都没有收录，只有姑苏缪氏依据宋本刊刻的本子收有此诗。《南陵五松山别荀七》。南陵、五松山都见《十二卷》注。荀六就是颍水之滨的荀氏，哪里会惭愧于许郡宾客？相逢时太史奏报，应该是贤人聚集。美玉暂且隐藏在石中，兰花凋枯后还会遇到春天。转眼间便成为相隔万里的离别，树立德行最可贵的是真诚清正。《后汉书》说，陈寔字仲弓，是颍川许县人；荀淑字季和，是颍川颍阴人。《异苑》说，陈仲弓带着子侄们拜访荀季和父子，当时德星聚集，太史上奏说五百里以内有贤人聚会。《论衡》说，美玉隐藏在石头里面。《左传》说，最高的境界是树立德行。六字，《唐诗类苑》作“轩昂”。琦按，六字恐怕是草书“君”字的讹误。《观鱼潭》。我在碧潭上观鱼，树叶落尽，潭水清澈。日暮时分，紫色的鱼跃出水面，圆圆的波纹处处生成。清凉的烟霭浮在竹林上，整轮秋月照得沙滩明亮。何必一定要到沧浪水去，在这里也可以洗濯衣冠、濯清冠缨。左思《蜀都赋》说“鲜以紫鳞”；潘岳诗说“游鱼动圆波”，刘良注说，圆波是鱼游动而使水波形成圆形。《自广平乘醉走马六十里至邯郸登城楼览古书怀》。广平是唐代郡名，就是洺州，隶属河北道；邯郸是县名，起初隶属洺州，代宗永泰年间改隶磁州。邯郸，音寒单。醉意中骑着白花骆驼（一本作“马”），向西奔向邯郸城；扬鞭催马，柳色随之摇动，马勒在春风中发出声响。进入城郭登上高楼，山川仿佛与云齐平。深宫被绿色的野草遮蔽（一本作“雄都半古冢”），万事都使人伤感。蔺相如登上章华台（当作“章华台”）之巅，勇猛的气势使秦王嬴政折服。两虎不能相斗，廉颇最终背负荆条请罪。赵国提携裤中幼儿，杵臼和程婴也参与救护。空自孤身献出白刃，必死以显示丹心。平原君门下三千宾客，谈笑之间全是豪杰英才。毛遂能够脱颖而出，使两国暂且结成盟约。贤人最终都成为黄泉下的泥土，使我眼泪纵横。石子冈上乱石累累，白杨树声萧萧。各位贤人都埋没在这里，碑版上只留下残缺的铭文。太古与今日相通，自古以来衰败和荣盛交替不止。可悲啊，这些又哪里值得多说；令人感慨激奋的，是仰望他们留在空中的声名。赵地习俗喜爱长剑，文士却很少受到礼遇。我闲来跟随赌博之徒游玩，设帐饮酒，直到早晨酒意才醒（一本作“中醒”）。歌唱酣畅，易水也仿佛随之震动；鼓声震响，丛台似乎要倾倒。太阳落山时手持蜡烛回去，天亮前又向燕京进发。正要陈述五种诱降之策，希望一使胡地尘埃清平。毛苌《诗传》说，白马而黑鬃叫骆；吴均诗说：“姑且做一个路旁人，写鞚向长楸北面。”鞚，马勒。《史记·蔺相如列传》说，因为蔺相如功劳大，被授为上卿，位次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作为赵国将领，有攻城野战的大功；蔺相如只凭口舌建立功劳，职位却在我之上，我感到羞耻，不能忍受处在他的下位。”他公开宣称：“我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蔺相如听说后，不肯与他相争。每逢上朝，常常称病，不愿同廉颇争位次。蔺相如外出时，远远看见廉颇，便牵车躲避。门客们一起劝他说：“您看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更厉害？凭秦王的威势，蔺相如还敢在朝廷上斥责他，使他的群臣受辱，难道唯独害怕廉将军吗？只是因为强大的秦国不敢对赵国用兵，完全是由于我们两人在。如今两虎相斗，势必不能同时生存。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把国家的危急放在前面，把个人的仇怨放在后面。”廉颇听说后，裸露上身背着荆条，到蔺相如门前请罪说：“我是鄙陋卑贱的人，不知道将军宽厚到这种地步。”最终二人成为生死相交的朋友。索隐说：“负荆，荆楚之地的荆条，可以做鞭子。”章台见秦王的故事，见《十五卷》注。《史记·秦本纪》记载，孝王说：“从前伯翳替舜掌管畜牧，牲畜繁殖很多，所以舜赐给他土地并赐姓嬴。” 如今他的后代也替我繁殖马匹，我就把土地分给他，封秦为附庸之邑，使他重新延续嬴氏的祭祀，号称秦嬴。《赵世家》说，屠岸贾在下宫攻打赵氏，杀死赵朔，灭掉赵氏一族。赵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当时已经怀有遗腹子，逃到成公那里。

译成公把赵朔的妻子藏在宫中。赵朔的门客公孙杵臼对赵朔的朋友程婴说：“为什么不去死？”程婴说：“赵朔的妻子怀有遗腹子，如果幸运地生下男孩，我就奉养他；如果生的是女孩，我再慢慢死去。”过了不久，赵朔妻子分娩生下男孩。屠岸贾听说后，在宫中搜寻。夫人把婴儿放在裤裆里，祷告说：“赵氏宗族要灭亡吗？如果你哭叫，赵氏宗族就要灭亡；如果你不出声，赵氏宗族就不会灭亡。”搜查婴儿时，婴儿竟然没有发出声音。程婴对公孙杵臼说：“这次搜查没有找到，日后一定还会再次搜查，怎么办？”两人商量后，找来别人的婴儿，让程婴背着，给他穿上绣花锦被，藏在山中。程婴出去，假装对诸将说：“谁能给我千金，我就告诉他赵氏孤儿藏在哪里。”诸将答应了，便发兵跟随程婴，攻杀公孙杵臼和假孤儿；但赵氏真正的孤儿反而藏在别处。赵氏孤儿在山中居住了十五年。晋景公得病，占卜说，大业之后未能延续的家族正在作祟。景公问韩厥，韩厥知道赵氏孤儿还活着，便说：“大业之后，在晋国断绝祭祀的，恐怕就是赵氏吧。”于是把实情全部告诉景公。景公与韩厥谋划恢复赵氏，召来孤儿并把他藏在宫中。诸将入宫问候景公的病，景公借韩厥的势力胁迫诸将，让他们见到赵氏孤儿。孤儿名叫赵武，于是进攻屠岸贾，灭掉他的宗族。赵武加冠成为成人后，程婴对赵武说：“从前下宫之难时，我不是不能去死，而是考虑要扶立赵氏后代。如今赵武已经立为成人，赵氏的旧位也已经恢复，我将到地下去报答赵宣孟和公孙杵臼。”于是自杀。毛遂脱颖而出的故事见《十六卷》和《二十六卷》注。《说文》说，磊是众多石头。《太平寰宇记》说，邯郸县有石子冈；《隋图经》说，城西十里有石子冈，实际是一座山，高大而有像砚台的坟墓，世人称为砚子冢。古诗说：“驱车上东门，遥望北郭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这里的“诸贤”另指当时死葬石子冈的贤豪，所以下文用“太古”和“今时”相承。谢灵运诗说：“碑版谁闻传。”《史记·信陵君列传》说，公子听说赵国有两个处士，毛公藏身于赌博之徒中，薛公藏身于卖酒浆的人家；公子想见他们，两人躲藏不肯相见。公子听说他们所在，便私下徒步跟随两人交游，十分欢喜。“易水”在燕地，距邯郸很远，用在这里恐怕有误。《元和郡县志》说，丛台在磁州邯郸县城内东北角。陶潜诗说：“提剑出燕京。”《汉书·贾谊传》记载，贾谊想试行五饵三表来系缚单于。颜师古注说，贾谊的书中所谓五饵，是赐给匈奴华美衣服、车马以败坏其眼目；赐给丰盛食物和珍味以败坏其口味；赐给音乐和妇人以败坏其耳朵；赐给高堂大屋、仓库、奴婢以败坏其腹心。对前来投降的人，皇上便召来宠幸，与他们一同娱乐，亲自斟酒并用手喂食，以此败坏他们的心志。这就是五种诱饵。骆，音洛；鞚，苦贡切；空，读去声；磊，音儡。《月夜金陵怀古》。苍苍的金陵月，徒然悬挂在帝王之州上空。天上的星象排列，映照着霸业（一本作“鼎业”）。大江流淌着碧绿的水，驰道已经断绝。青松摧折于古墓之上，台榭倾倒，鳷鹊观荒废，宫殿沉没，凤凰楼也已不见。别殿中只剩对清暑殿的悲叹，芳园也停止了乐游。只要一听到《玉树后庭花》，便感到后庭秋色萧瑟（一本作“千古不胜愁”）。谢朓诗说：“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三辅黄图》说，驰道是天子所行的道路，就是今天的中道。《宋书》说，大明五年开始修筑驰道，从阊阖门到朱雀门，又从承明门到玄武湖。《六朝事迹》说，宋孝武帝修筑驰道，从阊阖门向北出承明门，直到玄武湖十余里，是调习马匹的地方。古丘指六代时期的陵墓。鳷鹊观是六朝建造的宫室，今已不可考。《景定建康志》按《宫苑记》说，凤凰楼在凰台山上，宋元嘉年间建造，因有凤凰聚集于此而得名。《晋书》说，太元二十一年春正月修建清暑殿。《景定建康志》说，清暑殿在台城内，晋孝武帝建造；殿前有重楼和复道通向华林园，地势高爽、建筑奇丽，天下无比，即使盛暑时也常有清风，所以取名清暑殿。《太平寰宇记》说，乐游苑在覆舟山南面，依山连接修筑台观，苑内建有正阳殿、林光殿等宫殿。《六朝事迹》：乐游苑。《舆地志》说：晋代这里是药园，宋元嘉年间把这里改作北苑，又建造楼观，后来改名为乐游苑。宋孝武帝大明年间在苑内修建正阳殿、林光殿，侯景之乱时几乎全部被焚毁；陈天嘉六年又加以修缮，陈朝灭亡后便废弃了。此地在覆舟山南面，距离县城六里。《隋书》说：陈祯明初年，后主创作新的歌词，十分哀怨，命后宫美人学习歌唱，歌词说：“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当时人认为，这首歌正是陈朝不能长久的预兆。金陵新亭。《方舆胜览》：新亭在建康府城南十五里。《江南通志》：新亭在江宁府城西南十五里，俯临江边沙洲，又名中兴亭。金陵的风景很美，豪杰们聚集在新亭。举目所见山河已经不同，尤其使周顗感伤。满座的人都像楚囚一样悲痛，却没有人忧虑国家将要倾覆。王导多么慷慨激昂，千百年后仍令人仰慕他的英名。《晋书》：南渡的人每逢闲暇之日，便相约到新亭饮宴。周顗坐在席间叹息说：“风景并没有不同，只是举目所见的山河已经变了。”众人都相互看着流泪。只有王导神色忧惧、变了脸色，说：“我们应当共同竭尽力量辅佐王室，收复中原，怎么能沦为楚囚呢？”于是相对哭泣，众人擦干眼泪向他道歉。顗，音以。庭院前傍晚开放的花。这是西王母的桃树种子，我家三千年才在阳春时节开一次花，结一次果，实在太迟了，常被人取笑。人们攀折它，啧啧叹息，长久地感慨。《汉武内传》：七月七日，王母到来，侍女用玉盘盛着七颗仙桃进献给她，桃子像鸭蛋那么大，形状圆润，颜色青白。王母把四颗给武帝，自己吃了三颗。桃子味道甘美，口中余味绵长。武帝吃完后总是把桃核收起来，王母问他原因，武帝说：“想把它种下。”王母说：“这种桃树三千年开一次花，三千年结一次果，中原土地贫瘠，种下也不会生长。”武帝于是作罢。宣城长史的弟弟昭赠给我琴溪中的一对舞鹤，我作诗来表明心意。琴溪在宁国府泾县，见第十九卷注。您的弟弟辅佐宣城，把琴溪的鹤赠给我，并说：“天涯的雪忽然飘落到窗前，白玉一般的羽毛，黄金也不肯与它交换。它们迎风振动六根羽翮，在山阁前相对起舞。回头看我，仿佛对我有情；长声鸣叫，好像要把心意托付给我。什么时候才能驾驭这东西，和您一起飞腾到空旷高远之处呢？”《韵府》：“博”是贸易的意思。温酒。把酒烧热温暖起来，放在宾铁制的器物上，暂时不要移动。聚拢白云，又拨开白云，看见青天。拾起一尺左右的东西，便可以乘仙而去。《宝藏论》：宾铁出产于波斯，坚硬锋利，可以切割金玉。按：‘庭前晚开花’以及这一首的语言尤其凡俗，不像李白的作品。以上九首见于缪氏刊本。戏赠杜甫。

译在饭颗山头遇见杜甫，只见他头戴斗笠，太阳已经升到正午。我问他：“自从分别以来，为什么瘦成这样？”总是因为从前作诗太辛苦了。《元和郡县志》：长乐坡在京兆府万年县东北十三里，就是浐川西岸，旧名浐阪。隋文帝厌恶“阪”这个名称，改称长乐坡。《雍录》：通化门向东七里有长乐坡，下临浐水，本名浐阪。隋文帝厌恶这个名称，因“阪”与“反”同音，所以把“阪”改为“坡”。从这里向北可以望见长乐宫，因此名为长乐坡。欧阳修说：“太瘦生”是唐人的说法，直到今天仍把“生”用作语气助词，如“作么生”“何似生”之类。以上一首见《唐本事诗》。《唐本事诗》：李白才气纵逸，与陈拾遗齐名，先后相继。他谈论诗歌说：“梁、陈以来，诗风艳丽浅薄到了极点；沈休文又崇尚声律。要恢复古道，除了我还有谁？所以陈子昂、李白两人的诗集中格律诗很少。他曾说，寄托兴致深远，五言还不如四言，七言又比五言更加靡丽，何况还要受声调束缚，岂不成了俳优之作吗？” 所以李白戏谑杜甫说：“饭颗山头逢杜甫……”大概是在讥笑他作诗过于拘束。这首诗又见于《摭言》《唐诗纪事》，书中说它载于《唐旧史》。寒女吟。过去你还是平民时，和我共同吃苦；一旦被授为五官郎，便索求邯郸女子。我想辞别你离去，你的心却答应了我。我读着《蘼芜》诗篇，悲歌流泪如雨。回想当初嫁给你时，竟没有享受过一夜欢乐；不是我没有能力，而是做你家的妻子实在艰难。我起身勉强歌舞，即使表演得好，你也嫌弃厌恶。我走下堂来辞别你，离去之后却又后悔。五官郎：按《通典》，汉代中郎将分掌三署郎，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四等，没有固定员额，多至千人。三署就是五官署、左署、右署。郎官都负责轮番值班，执戟守卫各殿门，外出时充任车骑。五十岁以上的隶属五官署。五官中郎将俸禄相当于二千石，五官中郎相当于六百石，五官侍郎相当于四百石，五官郎中相当于三百石。鲍照诗说：“洛阳少年邯郸女。”古诗说：“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五丈〕 “遮莫”是俚语，意为“尽管如此”或“任凭怎样”。见第六卷注。生别离。结发夫妻却活着分离，彼此相思又彼此守望。为什么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五更时分，庭院中的草木一片茫茫。天海之间道路遥远，汉江中有孤岛。只怕不出门；一旦出门，又没有远行的道路。道路遥远，出行本已艰难，家中贫寒，衣服又单薄。凛冽的风吹着雨雪，早晨起来鼻子怎能不酸痛？人生各有自己的志向，难道不想安居吗？明亮如天上的太阳，我们发誓无论生死都共同欢乐。《梁元帝纂要》：冬天的风叫“严风”。《文苑英华》和郭茂倩《乐府》都作孟云卿诗；诗题《文苑英华》作《离别曲》，《乐府》作《生别离》。以上二首见于《才调集》。初月。玉色的月牙从海上升起，白露沾湿花朵的时候；云边仿佛生出风的爪痕，沙滩上水光浸到月牙的眉梢。吹箫弄笛的游子多么快乐，征战中的士卒却愁苦不堪。因此断绝了在西园赏月的兴致，迎着风吟咏一首诗。《曹子建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参差。” 雨后望月。四郊的阴云雾气散去，推开门，半轮月亮已经升起；万里霜色舒展开来，一条如白练的江水横在远方。此时山峰像睁开的白色眼睛，高高耸立；雨后海面心胸般明亮。因为怜惜它像团扇一样的圆月，我长声吟诗直到五更。《班婕妤怨歌行》说：“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对雨。卷起帘子姑且抬眼远望，露水沾湿了绵延的青草。古老的山峰披着云雾织成的细毛，空荡的庭院中烟霭交织成碎片。水面泛起红色的纹理，忧愁得无法兴起；风像细线一样，沉重得难以牵引。整日里扶犁的老翁，来来往往在江边树木之前。《文苑英华》注说：“水红”疑作“水纹”。《广韵》：山中有洞穴的叫“岫”；兽毛细密的叫“毳”，也指细布。犁是开垦田地的农具。岫，音“袖”；毳，音“脆”。晓晴。野外凉爽，稀疏的雨停了，春色格外茂盛。鱼儿跃起，青色池水满盈；黄莺在低垂的绿树间鸣唱。野花装点着湿润的面容，山草像系结一样斜斜整齐。零落的残云片片，被风吹得挂在竹溪边。望夫石。见第二十四卷注。仿佛还保留着古人的容貌仪态，含着愁意，带着黎明的光辉。露水像她今日的眼泪，苔藓像她往年的衣裳。她有着与湘女相同的遗恨，沉默无言，像楚妃一样。静静地处在芬芳的雾气中，仍仿佛在等待丈夫归来。楚辞章句：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有苗不服，舜前去征讨，两个女儿跟随而去没有回来，死在沅水、湘水之间，于是成为湘夫人。《左传》：楚子灭掉息国，把息妫带回去，她生了堵敖和成王。她没有说话，楚子问她，她回答说：“我一个妇人侍奉过两个丈夫，纵然不能去死，还有什么可说的？” 冬日归旧山。还没有洗去沾染尘土的帽带，归来时芳草已经铺平。一条藤蔓覆盖的小径满眼碧绿，万重雪峰在晴空下明净。大地寒冷，树叶先已落尽；山谷寒冷，云气也不再流动。嫩竹密密侵入屋舍，古树横倒在江面。白狗离开村庄吠叫，苍苔爬上墙壁生长。孤独的野鸡穿过厨房，旧日的猿猴临着屋子鸣叫。树叶落尽，鸟巢仍在；篱笆稀疏，野兽走出的道路形成。拂去床上的苍苔，山鼠奔走；打开倒扣的箱子，白色蛀虫受惊。洗涤砚台，修整良弓；敲击松树，想要仿效它的贞洁。此时若再离去，离去后应当能够到达三清之境。“素鱼”就是白鱼，指书箱中的蛀虫。邹衍谷。《太平御览》引《刘向别录》说：方士传说，邹衍在燕国时，燕国有一处谷地，土地肥美却寒冷，不能生长五谷。邹衍居住在那里，吹奏律管使温暖之气到来，谷中便生长黍子，所以至今名为黍谷。《一统志》：黍谷山在顺天府怀柔县东四十里，跨越密云县界，也叫燕谷山。刘向说：燕国有一处谷地，土地肥美却寒冷，不能生长黍稷，邹衍吹奏律管来温暖这里的气候，所以山名叫黍谷。邹衍庙的遗址还在。燕谷没有温暖之气，穷尽的山岩封闭在严寒阴冷之中。邹子一吹奏律管，便能挽回天地的心意。入清溪行山中。轻舟行驶得多么快？已经到了云雾缭绕的山林境界。时而起身，时而坐下，置身鱼鸟之间，船的摇动使山水的倒影也随之动荡。岩中的回声自然应和，溪里的声音反而更加幽静。没有什么事情，却使人感到幽深清寂。停下船桨，面对剩下的景色。《文苑英华》注说：“响自合”疑作“响自答”。《文苑英华》卷一百六十六载李白《入清溪行山中》二首，其中一首就是本集卷七的“清溪清我心”，另一首就是这一首。按：崔颢集中也载有此诗，题为《入若耶溪》，应当是崔颢所作。

译日出东南隅行。《日出东南隅行》就是乐府诗《陌上桑》，又名《艳歌罗敷行》。古辞说：“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后人仿作，有时便以首句为篇名。秦家楼中走出一位美人，正沐浴在朝阳的光辉里。她走到田间路上，竟能使马停步；经过花丛之处，又增添了花的香气。《郭茂倩乐府》把这首诗列为殷谋所作。代佳人寄给翁参枢先辈。《演繁露》：唐代科举应试者称已经及第的人为“先辈”。《国史补》：相互推重敬称，叫作“先辈”。平平常常地经历了夏天又经历寒冬，梦中惊醒叹息，哪里有片刻安宁？南国的风光当世少有，西陵的江水波涛滚滚，渡江实在艰难。反复读着你亲笔写的小字，挑灯细看；重重远山隔着雾气，只能遥望。正因为思念你，我竟连饭也吃不下；来信时不要说什么“更加进食”之类的话。《说文》：“演”是水流长远的意思。旧注说：这首诗在总目和《李集》中都没有，只有《英华》各本收载。送客归吴。江村的秋雨停了，酒也喝尽，一叶帆船飞快驶去。一路经历波涛，离开家乡后只是坐卧。归去的岛上桃花灼灼开放，水边柳枝细长而柔美。分别以后没有别的事情，还应当去清扫钓鱼的石矶。《诗经·国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毛传说：“灼灼，是花盛开的样子。”《广韵》：“汀”是水边平坦的沙地。《文选》李善注引《韩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薛君说：“依依，是茂盛的样子。” 送友人游峡中。风静了，杨柳低垂。看花之后又要分别，我们几年来一直共同居住在这里。今天各自驱车远行，在峡谷中听见猿猴啼叫，在山头看见月亮升起。殷切地敬你一杯酒，请珍重自己在岁寒中不变的操守。这首诗也收入张籍集中。送袁明府赴任长江。《唐书·地理志》：剑南道遂州遂宁郡有长江县。杨柳送别，举起青色酒樽，以表达赤诚之心。沿着古道携琴而去，进入深山看峡谷；温暖的风迎面吹来，花朵环绕树木，秋雨中青草沿着城墙生长。从今以后在长江境内，再也不会有夜间狗叫使人惊扰。《晋书》：“披露丹诚”，就是表露赤诚，不敢不尽心。《后汉纪》：刘宠任会稽太守时，端正自身来率领下属，郡中大治，被征召入朝任将作大匠。山阴县有几位老人，年纪都八十多岁，住在若耶山下，距离郡城十里，便相互结伴来为刘宠送行，说：“过去官吏出动，常常不肯离开，民间有时整夜狗叫，百姓不得安宁。自从明府到任以来，官吏很少到民间来，狗也不在夜间吠叫。如今听说您将要舍弃这里，所以我们亲自赶来送您。” 送史司马赴崔相公幕府。另一本在诗题上多“赋得鹤”三字。丞相府高峻雄伟，凤凰池清幽而近于禁中。羡慕你这只美玉台上的仙鹤，高高栖息在琼树枝头。晴日温暖时飞回，惠风吹来便吟叫嬉戏。正享有乘轩的荣耀，正当开始学习舞蹈之时。珍禽落入罗网，性命危苦，像悬在丝线上。我愿把自己托付给周周鸟的羽翼，与你一同衔羽飞到汉水之滨。《魏书》：“面对九重宫阙的清幽近密，仰望八袭山的高峻雄伟。”凤凰池见第十一卷注；琼树见第二卷注。王筠诗说：“优游清露，微穆惠风吹。”《左传》：卫懿公喜爱鹤，曾有鹤乘坐轩车。《埤雅》：鹤出生两年脱去雏毛，三年能够产卵孵化，七年能飞近云汉，再过七年开始学习舞蹈，再过七年才能应合节拍。周周衔羽的故事见第二卷注。诗中既以鹤比史司马，又以珍禽自喻，结尾再用周周衔羽的故事，似乎杂乱，恐怕有文字错误。《沧浪诗话》《文苑英华》有《送史司马赴崔相公幕》一首，内容大致相同；这或许是李白散佚的诗，否则也可能是盛唐人的作品。琦按：末两联或许是李白在寻阳狱中所作，所谓崔相公就是崔涣，这种说法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但岑参集中也收有此诗，题作无名氏诗。战城南。《乐府·汉鼓吹铙歌》，详见第三卷注。战场上多么昏暗？战士密集得像成群的蚂蚁。沉重的杀气使太阳轮呈红色，鲜血染得蓬蒿一片紫红。乌鸦啄食人的尸肉，吃得腹中胀满，连飞也飞不起来。昨天还是城上的人，今天已经成了城下的鬼。旗帜的颜色像罗绮上的星点，战鼓声却仍然没有停止。我家的丈夫和儿子，都在那战鼓声中。《文苑英华》卷一百九十六：李白《去年战桑干源》之后收载此诗，却没有记录作者姓名。后人搜集李白遗诗时，也把这首诗收入其中。胡无人行。《乐府》瑟调曲，见第三卷注。十万羽林军将士，在临洮击破郅支单于，使胡地增添了无数尸骨，降服者的旗帜插满汉军营地。寒冷空旷的原野上牛羊散去，战争停止后军帐迁移，只剩下陇头的流水，向着人悲哀地呜咽。《羽林儿》见第十八卷注。唐代陇右道有临洮郡，就是洮州；那里东北两面都靠近洮水，所以得名。《汉书》：使者、西域骑都尉甘延寿和副校尉陈汤擅自调发戊己校尉屯田的官兵以及西域胡兵，进攻郅支单于，斩下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师。《陇头歌》说：“陇头流水，呜声幽咽。”《文苑英华》卷一百九十六在《太白严风吹霜，海草凋》之后收载此诗，却没有记录作者姓名。后人搜集李白遗诗时收入其中，然而考…… 《陈陶集》中也收载此作，应当是陈陶的诗。洮，音叨；郅，音质。鞠歌行。《乐府》平调曲，见第四卷注。美丽没有比得上汉宫妃子，谦逊没有比得上黄家女子。黄家女子因为谦逊而持守低调，终于年老色衰；汉宫妃子仗恃美貌，离天庭也不远了。人的容貌和德行不能由自己保全，圣人又何必推究天道呢？你没看见蔡泽虽然相貌丑陋怪异，却凭大言直取秦国丞相之位；又没看见田千秋才智并不出众，却一朝之间富贵如有神助。两人的事迹都记载在史册上。痛哭麒麟的老人最终困顿厄穷，夜光宝珠怀抱遗憾，实在令人悲叹。日月已经流逝，我将归向何方？《世说》：汉元帝宫人很多，于是命画工把她们画成图像，想召谁时便查看图像召来。其中相貌平常的宫人都行贿画工。王昭君姿容非常美丽，却不肯苟且求取，画工便故意把她画得丑陋。后来匈奴前来求和，向汉帝请求美女，汉帝便让王昭君充数出嫁。召见她后才发现她十分美丽，汉帝很惋惜，但名字已经列入出嫁名单，又不愿中途更改，于是她只得成行。《尹文子》：齐国有个黄公，喜好谦卑，他有两个女儿，都是举世无双的美人。因为她们美貌，他常常谦辞贬低她们，说她们丑陋。丑陋的名声传到远方，女儿年纪超过出嫁年龄，全国却没有人来聘娶。卫国有个鳏夫，偶然冒险娶了她，果然是绝色美人。后来人们才说：“黄公喜好谦逊，所以故意诋毁女儿。”她的妹妹也很美，于是人们争相以礼聘娶她，果然也是美人。

译她们确实是举世无双的美人，丑陋只是名声；这是违背名声而得到实际。史书说：蔡泽是燕国人，鼻子歪曲，肩膀高大，脸相像土堆，鼻孔紧缩，膝盖还弯曲。他向西进入秦国，秦昭王和他交谈后非常喜欢他，任命他为客卿。范雎被免去相位后，昭王更加喜爱蔡泽，于是采纳他的谋划，任命他为秦相。《汉书》：车千秋本来姓田。卫太子被江充诬陷而败亡，过了很久，千秋上书报告紧急情况，为太子申诉冤屈。武帝见到后很高兴，立即任命千秋为大鸿胪，几个月后就代替刘屈厘做了丞相，封为富民侯。千秋没有其他才能、谋略和学问，也没有战功资历，只因一句话使武帝醒悟，便在一个月内得到丞相和侯爵封号，这是世上从未有过的事。《孔丛子》：叔孙氏的车夫名叫鉏商，在野外打柴时捕获了一只野兽，众人都不认识它，以为是不祥之物，便把它丢弃在五父之衢。冉有告诉孔子说：“它长着麕的身体，却有肉角，难道是天下的妖怪吗？”孔子说：“现在在哪里？我要去看看。”于是前往，对他的车夫高柴说：“按照你的描述，它一定是麒麟吧？”到那里一看，果然如此。言偃问道：“飞禽以凤凰为尊，走兽以麒麟为尊，是因为它们难以得到。请问如今见到的究竟是什么？” 孔子回答说：“天子施行德政，将要带来太平时，麒麟、凤凰、龟、龙就先来显示祥瑞。如今周朝将要灭亡，天下没有君主，谁会来呢？”于是哭泣着说：“我对于人类，就像麒麟对于走兽一样。麒麟出现而死去，我的道也就穷尽了。”于是唱道：“唐虞的时代啊，麒麟凤凰出现；如今却不是……”它在这个时代出现究竟求什么？麒麟啊，麒麟啊！我的心中忧愁。《文苑英华》卷二百零三。在《太白玉不自言，如桃李》之后收载此诗，却没有记录作者姓名，后人便把它编入李白遗诗。嵌，音同“龛”。以上十七首见于《文苑英华》。前十四首下方都注明李白姓名，后三首列在李白诗之后，下面空白，没有署名；后人认为它们都是李白的作品，编纂李白遗诗时便一并收入，如今也依此附录于此。《沧浪诗话》说：《文苑英华》中有李白《代寄翁参枢先辈》七言律诗一首，实际是晚唐以下的作品；又有五言律诗三首，即《送客归吴》《送友生游峡中》《送袁明府任长江》，李白诗集都没有收录。这些诗的风格正属于大历、贞元年间，也不是李白所作。还有五言诗《雨后望月》《对雨》《望夫石》《冬日归旧山》各一首，以及《秦楼出佳丽》四句，都使用晚唐语言，不像李白，都是后人假托李白之名的作品。题写在许宣平庵壁上。我吟诵着驿舍中的诗作，前来寻访真人。只见烟雾笼罩的山岭，已迷失了高人的踪迹；云雾中的山林，仿佛隔着太虚。窥视庭院，只见一片萧瑟；倚着柱子，徒然徘徊。你大概已经化作飞向辽阔天空的仙鹤，归来时应当已经超过千岁。《太平广记·许宣平》：许宣平是新安郡歙县人。唐睿宗景云年间，他隐居在城阳山南，捣土结庵居住。不知道他服食什么，只见他不吃饭，面色像四十岁左右的人，走路却像奔马。有时背柴出售，担子上常挂着一个花瓠和一根弯曲的竹杖；每当醉醺醺时，便拄着竹杖回去。他独自吟诗说：“早晨背柴出去卖，太阳西斜才沽酒归来。路人不要问我归向何处，我穿入白云，行走在青翠山色之间。”近来三十多年间，他有时救人于危急，有时解救人的疾病困苦。城里人常去寻访他，却见不到，只看到他在庵壁上题的诗：“隐居三十年，筑室在南山之巅。静夜赏玩明月，闲晨饮用碧泉。樵夫在山陇上歌唱，山谷的鸟儿在岩前嬉戏。快乐啊，竟不知道衰老，完全忘记了甲子年月。”好事者多吟咏他的诗，他有时行走长安，在驿路、洛阳、同州、华州之间的驿舍，到处题写这些诗。天宝年间，李白从翰林院出来向东游历，经过驿舍，看到这些诗，吟诵叹赏说：“这真是仙人的诗啊！”于是向人打听，才知道许宣平的真实情况。李白于是游历到新安，涉水登山，多次寻访许宣平而没有找到，便在他的庵壁上题写：“云云。”这一年冬天，野火烧毁了他的庵舍，没有人知道许宣平的踪迹。一百多年后，咸通七年，郡人许明奴家中有一位老妇人，曾经跟随同伴进山打柴，却独自在南山中看见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正在吃一个很大的桃子。那人问老妇人：“你是许明奴家的人吗？”又说：“我是明奴的祖先宣平。”老妇人说：“我曾听说您已经得道成仙了。”许宣平说：“你回去替我告诉明奴，说我在这座山中，请你吃一个桃子；不能把桃子带出山去，因为山中虎狼很多，山神珍惜这个桃子。”老妇人于是吃了桃子，觉得味道十分美好。许宣平让她跟随打柴人回家，把这件事告诉明奴。明奴的族人觉得非常奇异，便把此事传告郡中人。此事见《续仙传》。《太平寰宇记》：城阳山在歙县南面，山势环绕回曲而极高，是城郭的屏障，位于郡城南面，所以称为城阳山。这里就是许宣平得道的地方，也是李白寻访而没有遇到他的地方。如今山上还保存着遗迹。《汉书》载沛公到高阳驿舍，颜师古注：“传舍，是供人停息的地方；前人离去，后人又来，辗转相传，所以叫传舍。”另一读音为张恋反，指驿站设置的馆舍。这两种解释都说得通。《后汉书》：光武帝于是称说邯郸使者进入传舍。章怀太子注：“传舍，就是客馆。”辽天鹤见第二十一卷注。

译以上一首见于《太平广记》。题峰顶寺。夜里住宿在峰顶寺，举手仿佛可以摸到星辰；不敢大声说话，恐怕惊动天上的人。《侯鲭录》：曾阜任蕲州黄梅县令，县中有峰顶寺，距离县城一百多里，坐落在乱山群峰之间，是人迹不到的地方。曾阜巡视田地，偶然来到那里，看见梁间一块小木牌，字迹模糊昏暗，原来是李白题写的诗，诗句就是“夜宿峰顶寺……”它的字也豪放可爱。有人说，王元之少年时登楼诗写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渔隐丛话》引《西清诗话》说：蕲州黄梅县峰顶寺在水中央，四面环绕着群山，人迹很少到达。曾阜任县令时因事登临，在梁间看见一块粉板，积尘昏暗、粉迹剥落，擦拭后发现是谪仙李白的诗。世间传说这是杨大年所作的诗，并不对。《邵氏闻见后录》：舒州峰顶寺有李太白题诗“夜宿峰顶寺……”曾子山首先见到它；这首诗不收入李白集中，恐怕是少年时代的作品。《太仓稊米集》说：听说长庚星曾进入梦中，想来已经能够作登楼诗。注说：唐人记载，李白还在襁褓中时，家人抱着他登楼，问他能不能作诗，他立即应声作成一首绝句，所谓“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神”就是这首诗。《竹坡诗话》又说：世间传说杨文公刚刚离开襁褓，还不能说话。有一天家人抱他登楼，他忽然像成人一样自己说话，于是开玩笑问他：“今天登楼，你能作诗吗？”他立即应声说：“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怕惊天上人。”过去曾在《古今诗话》中见过这件事，后来又见到一块石刻，原来是李太白题写的《夜宿山寺》，字迹清劲而大，并且说“布衣李白作”。难道是好事之人窃取李太白的诗来神化杨文公的故事吗？还是李太白的碑刻本身是伪造的呢？以上一首见于《侯鲭录》等书。瀑布。断裂的岩壁像刀削的瓜，山岚的光色把崖壁映得青绿；银河从中间倾泻而来，白云充满山川溪谷。玉石般的书案上有红色文字，零零落落，无法读懂。我提起衣襟登上青天，松间的风吹拂着我的双脚。《二老堂诗话》：舒州太湖县境内有司空山。起初经过重报寺，渡过马玉河，到达金轮院，那里有僧人本净的肉身塔，以及不受叶莲花池、连理山茶。出了塔院便上山，到达本净坐禅岩，景物精巧，天然形成。途中断崖深谷，旁临万丈深渊，称为牛背石。宗室善修说：石头像剑脊从中间隆起，只能侧着脚、俯伏身体通过，危险至极。越过这里后，步步都是佳景。山上有一座寺，还有李太白读书堂。一座山峰像玉柱挺立，有太白《瀑布》诗。胡仔《渔隐丛话》所载蔡绦《西清诗话》又说，太白仙去后，后人有人见到他的诗，大略作：“断崖如削瓜，岚光破崖绿，天河从中来，白云涨川谷，玉案敕文字，世眼不可读，摄身凌青霄，松风吹我足。” 又说：“举袖露条脱，招我饭胡麻，真是烟云中的话语。”但它把“断岩”误作“断崖”，与第二句重复；把“赤文”写作“敕文”，把“落落”写作“世眼”，把“摄衣”写作“摄身”，这些说法都浅近鄙俗，与前文相差很远。当涂刊刻的《太白集》原本没有这首诗，后来因子中抄录寄给郡守，才刻在集子后面。然而这些文字都出自蔡绦的错误本子，子中争辩而未被采纳，只能把“勅”改成“赤”。《唐诗纪事》近来流传的李白诗作：“断崖如削瓜，岚光破崖绿，天河从中来，白云涨川谷，玉案赤文字，落落不可读，摄衣凌清云，松风拂我足。”又有几个字不同。断句。举起衣袖，露出臂上的条脱；招呼我来吃胡麻饭。《太平广记》：“条脱”大概是指手镯。《大唐诗纪事》载唐文宗问宰臣古诗：“轻衫衬跳脱，跳脱是什么东西？”宰臣没有回答，皇帝说：“就是今天的腕钏。”《真诰》说安妃有斫粟金制成的跳脱，是臂上的装饰；跳脱就是条脱。刘晨、阮肇进入天台采药时，有两个女子邀请他们回家，饭食中有胡麻饭、山羊脯。按：胡麻就是今天的芝麻，相传张骞从大宛得到种子带回，因为它出自胡地，所以称为胡麻。《唐诗纪事》也收载这句，但“举袖”作“举手”。野禽啼叫着杜宇，山蝶随着庄周起舞。杜宇就是杜鹃，见第三卷注。《渔隐丛话》《法藏碎金》说：我记得李白有诗：“野禽啼杜宇，山蝶舞庄周。”后来又见潘佑《感怀诗》：“幽禽唤杜宇，宿蝶梦庄周。席地一尊酒，思与元化浮。但莫孤明月，何必秉烛游。”我认为两人的才思暗中相合，古今并无不同，不必奇怪。

译以上三首见于《渔隐丛话》等书。阳春曲。《沈约作〈江南弄〉四曲》，第三首题为《阳春曲》。车前草生在门前小路，樱桃落入小园。春天的心绪自然摇荡，百舌鸟更是多言不休。《陆玑〈草木疏〉》：芣苡又名马舄、车前、当道，喜欢生长在牛马走过的地方，所以叫车前、当道。如今药物中的车前子就是它的种子。幽州人称它为牛舌草，可以煮来作菜，十分滑润；它的种子能治疗妇女难产。《埤雅》：樱桃是木本植物，树荫很多，果实最早成熟，又名含桃。许慎说，因为是黄莺所含食的，所以叫含桃；称为莺桃，也是因为黄莺含食它的缘故。《尔雅翼》：樱桃果实红润甘美，是飞鸟所含食的，所以又叫含桃。《尔雅》称它为荆桃。它在梅花之后开花，到果实成熟时却最早。《本草纲目》：百舌鸟各处都有，居住在树洞、穴窟中，形状像鹦鹉却较小，身体略长，灰黑色，稍有斑纹，喙尖而黑，行走时低头，喜食蚯蚓。立春以后不停鸣叫，夏至以后便不再出声，十月以后藏伏蛰居。《月令》说“仲夏反舌无声”，就是这种鸟。芣，音浮；苡，音以；一作“苢”。舍利佛。舍利见第七卷注。金色的绳索划分着珍宝铺成的大地，珍贵的树木荫蔽着瑶池。云间奏起美妙的天乐，天际吹响法螺。《法华经》说：当时娑婆世界变成清净的琉璃大地，珍宝树庄严其中，并用黄金绳索划分道路；又说降下大法雨，吹响大法螺。《文献通考》：贝类这种东西，大的可以容纳数升，就是大螺。南方蛮国取来吹奏，用以节制音乐。如今的梵乐也使用它，与铜钹相和。佛教所谓法螺，就是赤土国吹螺迎接隋朝使者的那种螺。法蠡就是法螺；古代“螺”字有时写作“蠡”，可以通用。摩多楼子。从军，向北方边塞远行，辞别亲密家人。我想问一问阴山的守望者，你还知道塞上的人吗？《陆机诗》：“总辔登长路，鸣咽辞密亲。阴山在北方边塞之外，见第五卷注。陆机诗说：‘往问阴山候，劲虏在燕然。’刘良注：候是侦察守望的人。”以上三首见《万首唐人绝句》。《郭茂倩〈乐府诗集〉》三首都题作无名氏。春感。南方北方都茫茫无际，道路虽然直，事情却难以顺遂。榆钱长在树上，杨花像白玉碎屑铺满街道。尘土缠绕着游子的面容，蝴蝶逗弄着美人的发钗。回想起青山之上，云门掩映着竹林中的书斋。《彰明逸事》：李白游历成都时，作《春感》诗，益州刺史苏颋见到后认为非同寻常。《春秋元命苞》：“三月榆荚落。”荚，音劫；糁，音桑感切，靸上声。以上一首见《彰明逸事》。殷十一赠送栗冈砚。殷侯这位三玄之士赠给我栗冈砚，我用它蘸取中山兔毫笔的墨，砚光映照着吴门的白绢。天气寒冷，水也不结冰；每天使用它，心意从不懈怠。带着这方砚台来到墨池，仿佛又面对着您的容颜。《王羲之〈笔经〉》：各郡的毛笔中，只有中山兔毛肥厚而毫长，可以用来书写练熟的绢帛。《韩诗外传》：颜回望见吴门，看到一匹白练。孔子说：“那是马。”这里借用了这个字，但意思是指吴中出产的绢素，与原故事没有关系。《九域志》：越州会稽县有王右军墨池。以上一首见高似孙《砚笺》。普照寺。天台国清寺，天下称为四绝。如今来到普照寺，游览到这里又返回，和国清寺有什么区别呢？楠木高耸，白云飞绕；高僧的头顶仿佛覆盖着残雪。寺门外有一条溪水，多少回流过岁月。《咸淳临安志》：净明寺在富阳县北五里，旧名普照。天福五年重建，治平二年改为今名。寺院依傍高山，山名舒壁山。山前有龙潭涧，水横向流过，上面有桥亭。李翰林白的诗说：“天台国清寺，天下为四绝……”《一统志》：国清寺在浙江台州府天台县北十里，是隋炀帝为智顗禅师修建的。晏殊《类要》说：“齐州灵岩、荆州玉泉、润州栖霞、台州国清，世人称为四绝。”《本草拾遗》：“楠木高大，叶子像桑叶，生长在南方山中。”楠，音楠。以上一篇见《咸淳临安志》。苏轼说：我过去在当阳时，见到国清院的李太白诗，觉得诗句平庸浅近，就是这一篇。《渔隐丛话》：新安水西寺依傍山背，俯视长溪。太白题写的断句说：“槛外一条溪，几回流碎月。”如今李白集中没有这首诗。按：《渔隐丛话》所引就是本篇末两句，大概没有看见全篇，所以误以为是题咏水西寺的断句。钓台。把石岭磨尽作墨，来到寻阳钓赤鱼。霭峰尖削如笔，适合绘画，却不适合书写。《方舆胜览》：钓台在徽州黟县南十八里，也叫寻阳台。相传李白曾在此垂钓，有诗说：“磨尽石岭墨……”《太平寰宇记》：墨岭山在黟县南十八里，山岭上的石头像墨一样黑。山岭有洞，洞中有墨石，质地柔软细腻，当地人取来制墨，颜色碧黑而鲜明，可以用来记录文字。《方舆胜览》：霭峰在黟县南十五里，孤立峻峭，像削成一般。《九域志》《锦绣万花谷》《一统志》都引用“霭峰尖似笔”一句，认为是李白的诗。罗愿《新安郡志》说：李白常称道金华五百滩的胜景，想要游览新安；又曾从回溪十六次渡水，到达黄山汤泉之下，可见本地山川的胜景已经寄托在他的逸兴遐想中。他赠给许宣平的诗，沈汾记述并流传下来，应当不是虚构。又有答山中人的诗所谓“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相传是进入黟县时所作。但民间又有石墨岭诗和水西兴唐寺诗，语言不像李白。苏轼曾怀疑富阳、国清、彭泽、兴唐诸诗以及《姑熟十咏》都不是李白所作，王平甫又怀疑《十咏》出自李赤。按照南唐的记载，本来另有一位翰林学士也叫李白，防子固认为这十首诗是此人所作。既然如此，这里所说的《墨岭》《兴唐》诗，难道也属于这一类吗？小桃源 黟县有个小桃源，烟霞绵延百里；那里多有灵异的草木，人们还穿着古代式样的衣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三十里〕

译题咏窦圌山。樵夫和农夫出入在如画的屏风之中。以上三条见于《方舆胜览》。赠给江油县尉。山间的光色深藏在庭院里，靠近台阶的水声清冷作响；野燕在官舍筑巢，溪上的云气进入【缺一字】中。太阳西斜时，孤独的县吏走过；卷起帘子，只见群峰一片青色。这位五色神仙般的县尉，焚香诵读道经。以上一首，见于《杨升庵全蜀艺文志》。《清平乐令》。（翰林应诏制作。） 宫禁庭院的春日白昼，黄莺披着新绣的羽衣；百草在花下巧斗，只以满斗的珠玑作为赌注。天色已晚，才重新整理残妆；在御前悠闲地舞起《霓裳》。谁说腰肢纤细柔美？那折身回旋的舞姿，足以使君王陶醉。第二首。宫帏中的秋夜，月光从金窗的缝隙里探进来；玉帐中的鸳鸯香器喷吐着沉香，时时落下银灯燃尽的香灰。女伴们不要谈论独眠之苦，六宫中有三千名穿着罗绮的女子；君王一笑，人人都显出百般妩媚。皇帝出游时，究竟把教习舞蹈的地方留给了谁？以上两首见于《绝妙词选》。欧阳炯《花间集序》说，唐明皇时有李太白应制《清平乐》词四首。《绝妙词选》说，《云集》载有太白应制词四首，但后两首没有清逸的气韵，怀疑不是太白所作，所以只保存前两首。胡应麟《笔丛》说，太白《清平乐》大概是五代人伪作，因为李白有《清平调》，所以仿造了这些词并流传下来。《清平乐》三首。烟雾深、水面宽，音信无从传达。只有碧蓝长天、云层之外的月亮，偏偏照着这令人悬心的离别。整日因世事而感伤，愁眉像锁住一样难以舒展。夜夜长留半床被褥，等待你的魂梦归来。第二首。鸾鸟图案的被子、凤凰图案的褥子，夜夜总是独自住宿。又有银台上的红蜡烛，仿佛学着我一样泪珠不断。花容不过略有几分姿色，时光却把人抛在远方，漂泊于潇湘；斜倚枕头，后悔听那寒夜中一声声滴漏，徒然使愁肠更加凄苦。第三首。清晨在画堂起床，忽然有人来报告：雪花飘落在高高卷起的帘栊上。看这美好的祥瑞，洁白的雪色远远使庭院台阶都迷蒙起来。盛大的雪势映照着炉烟，素白的草木在寒意中如玉佩般闪耀；想来是天上的仙女狂醉了，胡乱把白云揉碎。《桂殿秋》。仙女董双成从天上下来；汉宫殿中夜色清凉，她吹奏玉笙。曲子终了，她却随着仙官离去，千门万户之间只剩下明亮的月色。银河中的仙女，面容如玉；驾着云车，常常来到人间。九霄之上虽有通天道路，离去后却不留下踪迹；袅袅香风吹来，佩环随之作响。《连理枝》。大雪覆盖着宫楼，罗幕紧闭；昏暗的灯光下，金翠饰物争相压在栏杆上。芳香的心绪淡薄，梅花梢头轻轻倚着；宝兽香炉喷出香气，麝香燃尽后的烟雾浓郁芬芳。红色的绫绢，重重的锦被。第二首。淡淡描画的眉黛，低垂的披帛，仿佛在滴落昭阳宫的泪水。宫禁深处近在咫尺，君王的恩宠却已经断绝，感觉就像相隔遥远的千里。望着水晶帘外，竹枝在寒风中摇曳；我守候着，却等不到皇帝乘来的羊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以上六首见于 《御定全唐诗》。《汉东紫阳先生碑铭》。唉！紫阳竟然未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就这样默默化去，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升入九天吗？或许他将潜藏着辅佐帝王，这不是世人所能测知的【缺十一字】。他挺然列于仙人之中，显露出明【疑脱文】的英姿；明堂平阔，耳朵长，额头宽，挥手之间 筋骨振动，百处关节都发出声响；毛发奇异，神采秀美，显然是超逸非凡的人【缺十字】。可是为什么竟然过早离世，像龟鹤一样长寿的愿望也没有实现？蟪蛄尚且能延长秋日，他的寿命究竟是受了什么命运安排？命运吗？竟使我长叹三日，对变化的道理茫然不解【缺文后接注文】。先生姓胡【缺六字】，是某族人。世代研习黄老之学，家门清正朴素，人人都像龙脱离尘世罗网、鸿飞入高远云天；只看重天爵，哪里还考察世代门第和功勋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译所谓有功叫“阀”，有劳绩叫“阅”。《汉书·车千秋传》说“没有积累的功劳”。颜师古解释说：“伐”是积累功劳，“阅”是经历。如今人们把世家门户称作阀阅，是错误的。按：臣子对国家有功，才可以世代享有俸禄；所谓阀阅之家，也就是世禄之家。又《资治通鉴》中裴子野说：“到了末世，专门限制阀阅。”胡三省注说：“门在左边叫阀，在右边叫阅。”这样把世家门户称作阀阅，也另有缘故。先生八岁时开始诵习《仙城山》【缺十一字】便有了清都、紫微宫的遐想；九岁出家，十二岁辟谷，二十岁游历衡山，寻访云中的洞府，涉过幽深的水谷，神 王【缺八字】召他担任威仪以及天下采经使。他因此遇到诸位真人，接受了赤丹、阳精、石景、水母等道法，所以常常吸纳飞根，吞服日魂，秘密修炼它们【缺六字】。他所居住的苦竹院，建有吞食霞气的楼阁，亲手种植两株桂树，常在树下停留休息。念诵完这十六个字后，闭上眼睛，握固双手，观想太阳中的五色流霞前来环绕全身；于是日光和流霞一同进入口中，这就叫日华、飞根、玉胞、水母。听说金陵旧地，道教从三茅山开始兴盛，传播到 四许华阳【缺七字】。陶隐居传给升元子，升元子传给体元，体元传给贞一先生，贞一先生传给天师李含光；李含光与紫阳相合【缺文后接注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一百五十里、九年、二年、元年〕 司马承祯字子微，是河内温县人。年轻时喜欢学习，不愿做官，于是成为道士。他侍奉潘师正，传得符箓以及辟谷、导引、服食等方法。潘师正特别赞赏他，去世时八十九岁。他的弟子上表说，他死的那天有两只鹤绕着坛飞翔，白云也从坛中涌出，上接天空，而他的面容和气色仍像活着一样。元宗深为惊异，赠他银青光禄大夫，号为贞一先生。颜真卿《元静先生李君碑》说：先生姓李，名含光，广陵江都人。本来姓弘，因避孝敬皇帝的庙讳而改姓李。他刚会走路时就显得异于常人，周岁生日那天独自拿取《孝经》，像捧着书诵读一样。开元十七年，跟随司马承祯在王屋山学道，传授的大法以及灵文、金记全都没有遗漏；综合考核古今，通晓深奥的道理。元宗知道先生完全得到司马子微的道法，于是下诏让他居住在王屋山阳台观，继承司马承祯。过了一年多，他请求回茅山编修经法，朝廷多次征召，他都以生病为由不出。天宝四载冬天，元宗才命宦官携带玺书征召他。到达后，皇帝请他入禁宫；每当想向他询问道法，必先斋戒沐浴。后来请他传授道法，先生以脚疾为辞，多次说自己不能主持科仪。元宗知道不能勉强，便作罢。先生常常认为茅山的灵迹已经衰败，将要坠落，真经秘录也大多散失。他请求回去修缮，于是皇帝特诏把杨、许二人的旧居紫阳观赐给他居住，又赏赐绢二百匹、法衣两套、香炉一具，以及皇帝亲自撰写的诗和序为他饯行。当初陶隐居把三洞真经传给升元先生，升元传给体元先生，体元传给正一。

译正一又传给先生；从先生上溯到陶隐居，共有五代，都总括继承了道门的最高真法。他在神农故里居住，南到朱陵，北越白水，在门下接受教诲的有三千多人。邻近各地的牧守都来移风问道，忽然遇到先生静坐【缺五字】，便扶着几案像雁行一样上前；他当时很受人尊重，这类事情很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二百三十里、三十丈、二百尺、七百里〕 白水就是白河，又名淯水，详见《南阳府志》第七卷注。宴坐，就是静坐，见第二十三卷注。雁行，是斜着走、侧着身子，所以《庄子》说士成绮像雁行一样避开自己的影子，前去向老子请教。天宝初年，威仪元丹丘以道门中龙凤般的厚礼，恭敬地请他屈尊，在嵩山东京大唐【缺二字】宫传授箓法。三次邀请，他都坚决推辞；躺卧不久，诏书便下达，责令他不得不前往。他入宫后，一改旧有仪式，使都城大为震动。然而海鸟为臧文仲的祭享而忧愁，猿猴因穿周公的衣服而撕裂它；他志向已往而踪迹尚留，便称病辞别皇帝，约定日期离开宫阙。临别时亲自祭文说：“神灵将要厌弃我，并不是我厌弃尘世；我已经嘱咐侄子、道士胡齐物，备好平肩舆，把我的遗骨送回故土。”王公卿士送他直到龙门。他进入叶县，住宿在王乔祠，眼睛仿佛有所看见，安然化去。天上神香引导道路，尸身轻得如同空衣；等到本郡太守裴公带着幡旗鲜花到郊外迎接时，全城如雷鸣般震动【缺四字】。他的面容开朗，仍像活着一样；每天有上万人观看，众人议论，都惊骇于世俗所未见之事。到当年十月二十三日，葬在城郭东面的新松山，享年六十二岁。《晋书》记载，王献之曾经过吴郡，听说顾辟彊有一座著名园林，先前彼此并不相识，却乘坐平肩舆径直进入。《文章正宗》记载，龙门在河南县；地方志说，阙塞山又名伊阙，俗称龙门。王乔祠在南阳府叶县县治东北，相传是王乔驾双凫飞去的地方，所以后人建祠祭祀他，如今称为双凫观。《晋书》记载，葛洪去世时享年八十一岁，面色如生，身体也很柔软；抬尸入棺时非常轻，像一件空衣服，世人因此认为他尸解成仙了。先生胸怀宏大光明，不拘泥于小节；他的书法未尽精妙，却郁然有崩云般的气势；文章并非早年就已工巧，却时时写出如雕龙般的作品。他活着时存在于天地之间却没有光耀，死后却像浪花消散、蝉蜕离壳，难道【缺八字】吗？《周易·含弘光大》说，万物都因包容广大而亨通；正义解释说，包含得厚重，光明显著而广大。【缺文】有乡里的僧人贞倩，素来倚仗才气，请我为先生撰写碑铭。我与紫阳虽是神交，却饱听他的清雅议论，十中能得到九分。弟子元丹丘等人，都思慕鸾凤般的仪态，想象珠玉般的云气；他们洒扫松间月下之地，传播仙人的风尚。于是把颂扬功德的文字刻在石上，使它与这座山一同长存不朽。铭文说：贤明的仙人啊，六十岁便化去；光辉灿烂的紫阳，善于顺应时势而时龙时蛇。既然如此，也本来把生死看作昼夜交替；有力量的人将他携带着向前，劫运衰败之后一切终归虚无。只有元神不会灭亡，永远清澄地存在于清都。延陵季子已经死去，孔子发出哀叹。青翠的松柏，繁茂地生长在山角；把颂德文字刻在石上，使名声传遍八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里〕 以上一篇见于《刘大彬茅山志》。杂题。乘着兴致踏月而行，向西走进酒家。不知不觉间，人和物都忘却了，仿佛身在尘世之外。第二首。昨夜在月下躺卧，醒来时，花影零乱，满落在衣襟和衣袖上，疑心自己仿佛在冰壶之中洗濯魂魄。第三首。楼阁空寂，月色皎白，秋天的万物仿佛都在这里发生变化。凭栏靠着身体，身势飞动，不是因为饮酒而忘却自我。这种兴致哪里有尽头呢？第四首。我的头脑昏昏沉沉，姑且写下这些，自己已经无法辨认。请贺先生替我读一读。

译以上四则见于《龙江梦余录》。类书中常常摘录李白的诗句，但不能没有错误。《海录碎事》和《锦绣万花谷》这两部书，士大夫之家因为它们出自宋人之手，尤其珍视推重。它们所引用的李白断句很多，也有错误。例如：“雨吟春破碎，贫饮客雕零。山含红树随时老，天带黄昏一例愁。茶褐园林新柳色，鹿胎田地落梅香。江边石上谁知处，绿战红酣别是春。只有人间闲妇女，一枚煎饼补天穿。”这些都是李觏的诗，因为李觏字太伯，后来便讹写成太白。又如“上有万仞山，下有千丈水。苍苍两崖间，阔狭各一苇”，是白居易的诗；“晚花红艳静，高树绿阴初。亭午清无比，溪山画不如”，是杜牧的诗；“虬须憔悴羽林郎，防入甘泉侍武皇。雕没夜云知御苑，马随仙仗识天香”，是李郢的诗，却全都被当成李白的诗了。又如“霜结梅梢玉，阴凝竹干银。竹粉千腰白，桃皮半颊红。心为杀人剑泪是，报防珠绮楼。何氛氲朝日正杲杲，玉颜上哀啭绝耳。” “不是世间的美人，微醉时玉颜酡红。笑倚妆楼，淡淡描画小眉；试问独楼与同穴，银汉是否胜过重重河流？露色昏暗，烟雾浓重，草色清新。一阵流水涨满溪流，春色遍布；可怜的渔父再次前来探访，只见桃花，不见人影。从前狂秦的事情真令人叹息，径直把鸡犬赶入桃花源，至今也没有走出烟雾笼罩的山口。万古长流的水斜斜穿过，庭院中繁茂的树木忽然含蕴芳香。重重红锦剪成袋囊，还应当把炎热蒸腾留下的灼烈光景保存下来。题写下来，便足以成就好篇章。”这些句子不知道是谁所作，句法都不像李白，却也都被当成李白的诗了。罗鄂州《新安郡志》说，南唐时另有一位翰林学士李白，《姑熟十咏》就是他所作。既然如此，后来流传的李白各种逸诗和断句，被各书误引而作者姓名又不可考的，谁知道不是这个人的作品呢？过去有人讨论杜甫诗的真伪，说人的才性不同正如面貌不同；耳、眼、口、鼻彼此相差也不大，但仔细观察，没有不各有差别的。诗歌到了杜甫，当然不可能混淆。这话说得很对。像杜甫那样学力深厚，他的诗尚且不可能混乱；像青莲那样的天才，他的诗难道反而可以混乱吗？既然知道它们不可能混淆，却仍然汇集、编排，并附在本集之后，难道只是为了追求博杂吗？实在是想保存这些材料，让后人辨别真伪，并知道应当取法什么，仅此而已。宋代魏菊庄《诗人玉屑》第十四卷载有一条历来评论各家诗人的文字，下面有“李太白集”四字旁注。后来《汉魏诗乘》因此采录它，而不明真相的人相互引用，终于把它当成了李太白的文章。现在考察它前面的文字说：“诗的兴起，根源在遥远的上古；唐代的歌、虞舜的咏，开始载入典谟；商颂、周雅，才陈列在钟鼎石鼓之上。后来研求志意、缘情而发，两汉京都的作品更加繁盛；含着笔沉思，魏晋的创作更加繁多。李都尉的鸳鸯之辞，缠绵而巧妙；班婕妤咏霜雪的句子，清越而高远。张衡写桂林，义理在文字之外；蔡邕写翠鸟，意趣尽在行文之间。河朔人物，以王粲、刘桢为首；洛阳才子，以潘岳、左思为先。至于曹植能够包罗群才，陆云在当时声名显赫，都是文苑的仪表、诗人的借鉴。”共一百二十五字，是骆宾王《和〈闺情诗〉启》开头的几行。后面说：“骆宾王作诗格调高超、境界深远，仿佛在天上、尘世之外的神仙。诗集中说‘云行物驾’，可以想见他飘然的样子。”共二十九字，其中二十六字是裴敬所作《太白墓碑》中的几句话。大概“骆宾王”以下、“为诗格高邈”以上原本都有缺文，本来属于两条；抄录者没有察觉其中的错乱，把它们连接成一条。在魏菊庄的原本中，大概并没有错到这种程度。《汉魏诗乘》因袭菊庄俗本的错误而承继其误，当然是有原因的。由此推想，如今编纂的《拾遗》，怎么知道不会也有类似情况？宋次道所搜集增补的全集诗文，又怎么知道不会同样如此？后来的读者，应当从这件事得到鉴戒啊！郑樵《通志·艺文略·别集》载道：“李白《草堂集》二十卷，李阳冰编录。”又在制诰类中载有《度北门集》一卷，说：“李白《度北门集》一卷。”刘少彝说：“《度北门集》应当是李白任供奉翰林时代拟诏令的草稿，难道就是《通考》所谓的《翰林集》，所以已经汇入其中了吗？然而如今的版本一个字也没有留下，它已经散佚无疑了。”我考察《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以及《太白列传》，都没有记载这部书，其他典籍也很少提到它。难道它也是南唐翰林学士李白所作的吗？还是“李白度”是那个人的姓名，“北门集”是书名，后人误读了呢？姑且记在篇末，等待博学的人来辨析。《李太白集注》第三十卷。钦定《四库全书》。《李太白集注》第三十一卷。钱塘王琦撰写。

译序、志、碑、传【十二首】。《草堂集序》　　　　　　　　　　李阳冰。李白字太白，是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暠的第九代孙。他的祖先世代连续担任显贵官职，家世显赫。中世因无罪而被贬谪，居住在条支，改换了姓氏和【缪本作“为”】名。然而从穷蝉到舜，五代都是平民，连续几代都没有大显贵，也实在令人感叹。神龙初年，他逃回蜀地，又指着李树而出生。伯阳出生时使姜氏惊异的那天晚上，长庚星进入梦中，所以出生后取名为白，字太白；世人称他得到太白星之精华，确实是有根据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十八年〕 暠的儿子叫歆，歆的儿子叫重耳，重耳的儿子叫熙，熙的儿子叫天赐，天赐的儿子叫虎，虎的儿子叫昺，昺的儿子叫渊，于是取代隋朝而拥有天下，这就是唐高祖。元宗天宝二年，追尊凉武昭王为兴圣皇帝。《南史·王筠传》说，爵位连续相承，文才也相继不绝。《诗经·商颂》说“从前在中叶”，毛传解释说“叶”就是世代。按范传正墓碑说：“隋末多难，李氏一房被流放到碎叶。”与本文所说“中叶无罪，谪居条支”所指的地名不同。《新唐书》略去这些，只说隋末因获罪而迁徙到西域。考察《汉书·西域传》，乌弋山离国距长安一万二千二百里，条支国又在它的西面，要行走一百多天才能到达，和中原极其遥远，恐怕不是被谪戍者所居之地。《唐书·地理志》所载西域羁縻州有条支都督府，是在诃达罗支国的伏宝瑟颠城设置的，统辖九州，隶属安西都护府；这是唐龙朔元年设置的，隋朝并没有，恐怕碎叶才是事实，而条支只是借指西域极远之地。司马迁《史记》说，虞舜名重华，重华的父亲叫瞽叟，瞽叟的父亲叫桥牛，桥牛的父亲叫句望，句望的父亲叫敬康，敬康的父亲叫穷蝉，穷蝉的父亲叫帝颛顼，颛顼的父亲叫昌意，到舜共七代。从穷蝉到帝舜，世代都卑微而身为平民。《艺文类聚》引《老子》说，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是楚国苦县赖乡人。他的母亲感应大流星而怀孕；虽然受气于天然，出生在李家，仍然以李为姓。又说，他的母亲到李树下生下老子；老子一出生就能说话，指着李树说：“就以这个作为我的姓。”《左传》说，郑武公娶申国女子，名叫武姜，生下庄公；庄公是倒着出生的，使姜氏受到惊吓，所以取名寤生。暠，音同“稿”。他不读非圣之书，以写郑、卫之音为耻，所以他的言辞多像天仙之语。他所作的文章，言语多含讽谏和寄兴。自三代以来，经过《诗经》的风、《楚辞》的骚，驰骋于屈原、宋玉之间，鞭挞扬雄、司马相如；千年以来独步一时，只有先生一人。因此王公竞相追随，列岳使车马相连，群贤纷纷聚集，如同鸟儿归向凤凰。卢黄门说：“陈拾遗横扫衰颓的文风，天下的质朴和文饰于是同时发生变化。”直到今天，朝廷诗体仍然有梁、陈宫廷中的风气；到了先生，这种风气发生大变，被一扫而空，古今文集中的旧习也受到阻遏而不再流行。只有先生的文章横贯天地四方，可以说力量足以与造化相抗衡吗？颜师古说：“结，是弯曲；轨，是车轮留下的痕迹。”张华《鹪鹩赋》说：“飞翔不飘扬，翱翔不盛大。”李善注说：“翕习，是盛大的样子。”《新唐书》记载，卢藏用字子潜，是豳州范阳人。神龙年间屡次升迁，任中书舍人，历任吏部、黄门侍郎。陈子昂字伯玉，是梓州射洪人。文明初年考中进士，升任麟台正字，迁任右拾遗。唐朝兴起时，文章承袭徐陵、庾信的余风，天下都以此为宗尚。陈子昂开始改变这种风气，首先创作《感遇诗》三十八章。王适说：“他一定会成为天下的文宗，陈子昂所论述的文章，当世人都应以此为准则。”卢藏用《陈氏集序》说：“先生名子昂，字伯玉，是蜀人。他从江汉之间崛起，轻视天下，卓然独立于千古，横扫衰颓文风，天下人纷纷响应，质朴与文饰的风气为之一变。若不是岷山、峨眉山的精气，巫山、庐山的灵秀，又怎么会生出这样的人呢？”《大唐新语》说，梁简文帝做太子时，喜爱写艳诗，境内受其影响，逐渐成为风俗，称为宫体。《陈书》说，陈后主让各位贵人、女学士与文士共同创作新诗，互相赠答，选取其中最为艳丽的作为曲辞。班固《西都赋》说：“横贯并覆盖天地四方。”天宝年间，皇祖下诏征召先生到金马门，降下车辇步行迎接，像迎接绮里季、东园公、夏黄公、甪里先生一样；又赐他坐七宝床进食，亲手调羹给他吃，并说：“卿本是平民，名声却传到朕这里；若不是平素积累道义，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于是把他安置在金銮殿，使他出入翰林院，向他询问国政，暗中起草诏令。宫中无人知道这些事；他嫉恨正直的同列，因嫉妒才能而制造诽谤，使正确的言论不能传入皇帝耳中。皇帝因此逐渐疏远他，先生便放浪江湖、纵情饮酒，以此使自己混迹于污秽之中。吟咏歌唱之间，他多次说起东山。又与贺知章、崔宗之等人结伴游乐，自称“八仙”，人们称先生为谪仙人。朝廷官员作《谪仙》之歌，共有几百首，大多说先生不得志。天子知道不能留住他，于是赐给他黄金，让他回去。于是他前往投靠从祖、陈留采访大使李彦允，请北海高天师在齐州紫极宫授予道箓，准备向东归往蓬莱，仍然由羽人驾引，与丹丘相从。

译《唐书·地理志》说：河南采访使驻治汴州，陈留郡就是汴州，北海郡就是青州，济南郡就是齐州，都隶属河南道。《楚辞》说：“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王逸注《山海经》说，有羽人的国家，有长生不死的人民；又有人说，人得道后，身体会生出羽毛。朱熹注说：“仍”是因而、就的意思；羽人是飞升成仙的人；丹丘是昼夜常明的地方。】阳冰在当涂试作诗歌，内心并不喜欢。李公远道而来，没有舍弃我，乘着小船来看望我【缪本缺“乘”字，“相顾”作“相欢”】。正要挂冠辞官时，李公又病势危急。他有草稿万卷，亲手汇集的还没有编修完，便在枕上把书简交给我，让我为它作序。他谈论《关雎》的意义，起初惭愧自己不如卜商；说明《春秋》的文辞，最终又惭愧不如杜预。自从中原发生战乱，李公避乱八年，当时的著述十篇中有九篇散失，如今保存下来的，都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时为宝应元年十一月乙酉日。【《韩诗外传》说：子夏问：“《关雎》为什么被列为《国风》的第一篇？”孔子说：“《关雎》的境界真是达到极致了！《关雎》中的人，抬头观察天，低头观察地，幽深而广大，是德行所藏之处；纷繁沸腾，是道运行的地方。即使神龙变化，文采斐然，也不能超过它。《关雎》的道理多么伟大啊！万物都系属于它，众生的性命也悬系于它。黄河、洛水出图书，麒麟、凤凰飞翔于郊野；如果不是由于《关雎》的至理，《关雎》的事业又凭什么能够达到呢？六经的纲纪，都归结于勤勉地论说，大概都是取法于《关雎》的。《关雎》的意义多么重大啊！气势盛大，充满四方；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谁不归服。你要努力去实行它，思考并遵循它；天地之间，一切百姓都归于王道。”】大道的根源，本来就没有超出这些。子夏感慨叹息说：“伟大啊，《关雎》！它原来是天地的根基。”《家语》说：“卜商是卫国人，字子夏，研习《诗经》，能够通晓其中的意义，以文学闻名。”《晋书》说：“杜预建立功业以后，从容无事，便深思经籍，撰成《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又参考各家谱牒，称为《释例》；还撰作《盟会图》《春秋长历》，完备地形成一家之学。到年老才完成。当时评论者认为杜预的文章义理质朴直白，世人并不看重。只有秘书监挚虞赞赏他说：‘左丘明本来是为《春秋》作传的，后来《左传》便独自流传；《释例》本来是为《左传》而设的，但它所阐明的难道只有《左传》吗？所以它也独自流传。】《李翰林集序》 魏颢 自从盘古开辟天地，天地之气在西南受到阻隔，剑门之上截断，横江之下隔绝，岷山、峨眉山的曲折之地，另成锦川。蜀地的人没有声名则罢，一旦有声名，便必定出类拔萃。这里先后产生了司马相如、严君平、王褒、扬雄，后来又有陈子昂、李白，都是相隔五百年才出一人【“艮”是阻隔的意思。蜀地按方位处于中州西南，剑门、岷山、峨眉山、锦江都在其境内。司马相如、扬雄都是蜀郡成都人；严君平、王褒也称为蜀人，但未详他们出生于哪一县；陈子昂是梓州射洪人。这些人的事迹都见前文注释。】李白本是陇西人，后来放浪形迹，因而定居绵州。他既然生在蜀地，便受到山川英秀之气的陶冶。伏羲创制文字契刻，后来文章的源头是六经。六经的糟粕，《离骚》的糠秕，到了建安七子；从七子到李白，其中有如兰花般的芳香，情感义理婉转含蓄，文辞华美。李白要同古人争高下，三字、九言的诗句，都能出神入化，使后来者瞠目难及【唐代绵州隶属剑南道，又称巴西郡，是古广汉郡的地方，在成都东北三百五十里。孔安国《尚书序》说，古代伏羲氏统治天下时，开始画八卦，创制文字契刻，以代替结绳治理，由此产生了文籍。“书契”的音义是：书就是文字，契就是在木头旁边刻写，所以称为书契；一说是用文字和契刻记载事情；郑玄说，用文字写在木边来记录事情，刻木就叫书契。“滥觞”是源头的意思，详见第二十八卷注。《庄子》说，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轮，放下椎凿上前问桓公：“请问您所读的是什么话？”桓公说：“是圣人的话。”轮扁说：“圣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陆德明注说，“糟”是酒渣；司马彪说，腐烂的食物叫“魄”；一说糟烂的东西叫魄。本文写作“粕”，读音相同；许慎说，粕是滤去汁液后剩下的粗糟。《典论》说，当今文人有鲁国孔融、广陵陈琳、山阳王粲、北海徐干、陈留阮瑀、汝南应玚、东平刘桢，这七个人学问无所遗漏，文辞无所借取，都自认为像骏马驰骋千里，抬足并进。“建安”是汉献帝的年号，这七人都活动在这一时期，所以世人称为建安七子。《庄子》说：“夫子奔驰而去，绝尘而后，回头看去，只能瞠目落后。”陆德明注说，“瞠”音敕庚反，又音丑郎反，《字林》说是直视的样子；一说是斜视。粕音彼。】李白长期居住在峨眉山，又通过丹丘结识了持盈法师；李白也因此进入翰林，《大鹏赋》就是在这时写的。我家收藏着一本《大鹏赋》，所以宾客贺知章惊奇李白的才华，称他的风骨为“谪仙”。于是朝廷让他作歌数百篇。上皇出游时召见李白，当时李白正被贵族之家邀请饮酒。等到他来时已经半醉，皇帝命他起草出师诏书，他不打草稿便写成了。皇帝答应授予他中书舍人的职位，但他因张垍进谗而被驱逐，游历海岱之间。年过五十，仍然没有俸禄和官位。俸禄官位只能束缚常人，横渡大海的鲲背负苍天的大鹏，哪里会以池塘鸟笼中的荣华为荣呢【持盈法师是玉真公主的称号。公主出家做道士，所以称法师。《金石录·玉真公主墓志》由王缙撰写，墓志说公主法号无上真，字元元。天宝年间又赐号持盈，而《唐史》只说她字持盈。按《旧唐书·玄宗本纪》，玉真公主先做女道士，天宝三年让出封号和实封，赐名持盈，以持盈为字，这是《新唐书》的错误。《唐书·百官志》说，中书省有舍人六人，正五品上，掌管侍从进奏议、表章；凡诏书、制书、敕书、玺书、册命，都负责起草进呈，颁下后署名施行。张垍是丞相张说的儿子，娶玄宗之女宁亲公主，以中书舍人身份供职翰林。海岱之间，是古代青州、齐州的地域。

译《文献通考》说：翰林学士这一职位，是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设置的。当初因为中书省事务繁多，便选拔有文学才能的人，称为翰林供奉，与集贤学士分掌制诰和诏命。到这时，又把供奉称为学士，另建学士院，专门掌管皇帝的内命，由张垍、刘光谦首先任职，集贤院所掌管的事务于是停止。此后给事中张淑、中书舍人张渐、窦华等相继进入学士院。后来有韩雄、阎伯璵、孟匡朝、陈兼、蒋镇、李白等，都在翰林院中，但只是借用这个名号，并没有实际职务。《雍录》说：开元以前，北门本来没有学士，也没有职掌；像李白这样的供奉翰林，是因为他善于文章，特许进入翰林，并不是以某种官职供奉于翰林。世俗传说李白以白衣进入翰林，说的就是这件事。又说：皇帝多次想授李白官职，都被宫中阻拦而停止。所以李白在天宝年间始终没有官职。垍音忌。】魏颢起初名叫万，后来改名炎。名叫万时不久，便驾车到江东，访李白并游天台山；回到广陵见到李白时，只见他双目炯炯，嘴张得大大的，像饥饿的老虎。有时他束着衣带，风流而温雅【《韵府》说：“哆”是大的样子。《汉书》说薛广德为人温雅，有涵养而端庄。注说：“宽博有余”就是宽厚博大而有余裕。颜师古说：“醖”如同酝酿，“籍”是有所铺垫、积蓄。史炤说：“醖籍”是有高雅风度的称誉。《北史》说，王昕的母亲清河崔氏有学识而有风范，生下的九个儿子都风流而有涵养。“哆”音昌者反；车上的声响与“撦”相同。颢音浩。】曾在齐地接受道箓，有青色绮缎制成的冠和披帔一副。年轻时任侠，亲手杀过几个人【《史记》说季布意气任侠，在楚国很有名。如淳说，“任”是彼此信任，“侠”是共同的是非；所谓以权势行于乡里，以力量折服公卿。应劭说，“任”是有坚强可靠的能力，可以托付事情。颜师古说，“任”是任凭自己的气力，“侠”就是以权力扶助别人。任音人禁反，侠音下颊反。】他与朋友从荆州前往扬州，路上朋友死去，只好暂时埋葬；返回时正值暑天，死友的尸体已经腐烂，李白便在江路上收拾他的遗骨，带上船运走【事情详见上文《安州裴长史书》。】后来他长揖拜见韩荆州，韩荆州请他饮酒，李白误以跪拜回礼，韩让他不必如此。李白说：“饮酒是为了成就礼仪。”韩荆州非常高兴【《世说新语》说，钟毓兄弟小时候遇到父亲白天睡觉，便偷喝药酒。父亲当时醒着，只是假装睡觉观察他们。钟毓先行跪拜然后饮酒，钟会饮酒却不跪拜。后来父亲问钟毓为什么跪拜，钟毓说：“饮酒是为了成就礼仪，不敢不拜。”又问钟会为什么不拜，钟会回答：“偷酒本来就不合礼，所以不拜。”李太白大概是借用钟毓的话来解嘲。】李白最初娶许氏，生有一女一男，男孩名叫明月奴。女儿出嫁后去世；后来又娶刘氏，刘氏离去；再次娶鲁氏，鲁氏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颇黎；最后娶宋氏【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说：“我见乡人司马相如大肆夸说云梦之事，说楚国有七个泽，于是前来游观。许相公家又招请我，把孙女嫁给我。”这就是他第一次婚娶，对方是许圉师的孙女。李白流放夜郎途中所作《留别宗十六璟》诗中有“君家全盛日，台鼎何陆离，斩鼇冀娲皇，三入凤凰池，令姊忝齐眉”等语，所以他最后所娶的应是宗楚客家的人。这里说是宋氏，大概是“宗”字的讹误。至于刘氏、鲁氏，没有可考的资料。李白后来只有一个儿子伯禽，因此不知道明月奴和颇黎究竟是谁。】他常携带昭阳、金陵的歌妓，行迹很像谢康乐，世人称他为“李东山”。他骑骏马，带美妾，所到之处郡守都到郊外迎接，饮酒数斗；醉后让歌妓丹砂弹奏《青海波》，满堂宾客都兴致索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只有李白亲自斟酒时，大家才高兴【李白有一个小歌妓，能在金陵歌唱楚声；家童丹砂学习“凤鸣”的曲调。又有《示金陵子》诗，其中“昭阳妓”无考；他的《东山吟》说“酣来自作青海舞”。据此，“抚”字应是“舞”字的讹误。】魏颢平生很自负，有人认为他狂妄。李白与我相见后关系融洽，曾写诗赠我，说我以后一定会在天下建立盛名，也不会忘记我这个老朋友。明月奴于是把李白的文章全部拿出来，命我编成文集。我如今已经考中进士，难道这符合李白当年的话吗？我和李白分别后的第二年，天下发生大规模盗乱，宗室中有人在潭州起兵，李白因此受到牵连，贬居夜郎；他的罪过其实不至于此。后来几次经过昭雪洗清，朝廷难道忍心让李白长期成为长沙屈原、汨罗之中的同类吗？道路遥远而没有消息，否极就会泰来，李白应当宽解自己【陆机诗说：“抚胸解开相携的手，长叹着结成遗留的声音。”是说解散携手相伴的欢乐。宋之问诗、张九龄诗也都用“解携”表示分别。】我看李白的文章，其中的义理足以挽救时代；然而千钧重弩、魏王的大瓠，必须在适当的时候使用，议论的人为什么偏偏因为李白有嵇叔夜那样的短处而非难他？假如黄祖因祢衡而获罪，晋武帝因阮咸而责罚，那么古代就没有贤才了；这正是所谓孔子不肯向子夏借伞，因为要避开他的短处【《史记·穰侯传》说：用天下的力量攻打齐国，就像用千钧重弩射穿溃烂的脓疮。《庄子》说，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的种子，我种下后结出的果实能容纳五石水浆；它坚固得不能自己举起。把它剖开做瓢，便因太大而没有什么可以容纳它。它不是不空大，只是我因为它没有用处而把它打碎了。”庄子说：“先生实在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既然有能容五石的葫芦，为什么不把它系在腰间作为大樽，浮游于江湖之上呢？却担忧它太大而没有东西可容纳，这说明先生的心仍被蓬草塞住了。”所谓“叔夜的短处”，是说嵇叔夜饮酒并仗恃才华。祢衡的事情见第二十二卷注。《晋书》说，山涛举荐阮咸掌管选官事务时说：“阮咸性情贞正朴素，少有欲望，深明清浊，万物不能改变他。如果任用他掌官，必定会在当时独占鳌头。”晋武帝却认为阮咸沉溺于酒而浮荡虚夸，于是没有任用他。《家语》说，孔子将要出行，遇雨却没有伞，门人说：“子夏有伞。”孔子说：“子夏为人很吝惜财物。我听说与人交往，应当推重他的长处，避开他的短处，这样关系才能长久。”嵇康《与山涛绝交书》说：“孔子不向子夏借伞，是为了避开他的短处。”】经历战乱以后，李白的文章篇章几乎全部散失。上元末年，我在绛州偶然得到这些文章，低吟思索了多年，不敢妄改一个字。今天怀念故人，提笔写成这篇序，首先把它赠给李白，也作诗酬答李白，以表示不忘故人。

译其次把《大鹏赋》和古乐府等篇章，随所得逐渐编录；文字有不同版本的，就两种都保存下来。李白还没有写完这些文章，如果我以后还能得到新的篇章，就再行刊补，交给儿子平津子掌管；其他事迹保存在后序中【唐代河东道绛州有绛县。“沉吟累年”是说多年不倦地吟咏思考；“一字不下”是说不敢妄加评论。“积薪而录”是说随所得编次，不论先后，像堆积柴薪一样；“两举之”是说两种都保存。“再刊”是说以后有所得时，再续补刊行；其他尚未完备的事迹，等访求听闻后写入后序。】○琦按：这篇文章章句艰涩，读起来非常困难，估计其中缺文、讹字一定很多。如果文章笔法果真如此，那么“李白必将在天下建立盛名”这句话，恐怕反而成了预料之外的讥讽吧。】《李翰林别集序》 乐史 李翰林的歌诗，李阳冰编成《草堂集》十卷。我又另外收集歌诗十卷，与《草堂集》互有得失，于是加以校勘编排，成为二十卷，题名为《李翰林集》。如今又在三馆中得到李白的赋、序、表、赞、书、颂等文章，也编排成十卷，题名为《李翰林别集》【《新唐书·艺文志》载：李白《草堂集》二十卷，由李阳冰抄录。这里说十卷，大概是《唐书》的错误。三馆即昭文馆、集贤院、史馆，都设在崇文院中，名义上有三处，实际只在一个地方，是宋代收藏书籍的府库。《玉海》考证：《六典》说，武德四年开始设置修文馆；贞观二年在宫禁中建立史馆，专门掌管国史；开元五年，在乾元殿东廊抄写四部书；开元十三年把集仙殿改为集贤殿，以修书院为集贤殿书院，三馆之名由此开始。昭文馆隶属门下省，史馆寄寓于集贤院，尚未合并。自梁朝迁都汴京后，旧志记载不完备。正明年间，才在当今右长庆门东北建造数十间小屋作为三馆，狭窄低矮，仅能遮蔽风雨。太平兴国年间，诏令有关部门测量左升龙门东北车府的土地作为三馆，建筑规模都由皇帝亲自授意。太平兴国三年二月工程完毕，把西馆的藏书全部迁来，分别储存在两侧廊庑。东廊是昭文书库，南廊是集贤书库，西廊是史馆书库，共有六库，分为经、史、子、集四部，正本和副本共八万卷。起初乾德年间平定蜀地，得到书籍一万三千卷；开宝年间平定吴地，得到书籍二万余卷，再加上旧书，共有八万卷。六库书籍都按类别相互编排，用雕刻木架陈列，以青绫作帷幕；这座简册府库的面貌完全焕然一新。】翰林在唐代天宝年间，贺秘监把李白推荐给明皇，明皇在金銮殿召见他，亲自下车迎接，像见到绮里季、东园公、夏黄公、甪里先生一样；李白起草和蕃书时，文思如悬河倾泻。皇帝赞赏他，赐给他七宝方丈之席，又在面前赐食，亲手为他调羹。于是把他安置在金銮殿，让他出入翰林院。他的其他事迹，范传正所撰《草堂集序》和新立墓碑已经记述得大略而详细了。我又撰写《李白传》一卷，事情记载得稍微周备一些，但其中有三件事是近来才得到的【《旧唐书》载，玄宗上皇谥号为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庙号元宗。《晋书》说，郭象善于清谈，太尉王衍常说听郭象谈话如同悬河泻水，连绵不断。和蕃书未收入文集，大概已经散失。】《李白传》就是《宋史·艺文志》所载乐史《李白外传》一卷，如今也已经失传。我曾在《合璧事类》中见过它。】引用《李白传》说：每次宴饮，没有不先让李白参加的；每次庆典置办宴席，也没有不先让李白享用的。宫中马厩的马，替他承担劳苦；内厨房的膳食，供给他食用。我怀疑这就是乐史所撰的《李白传》吧。】开元年间，宫禁中刚开始重视木芍药，也就是今天的牡丹。宫中得到四株，分别是红色、紫色、浅红色和纯白色，皇帝便把它们移栽到兴庆池东、沉香亭前。花开正盛时，皇帝乘坐照夜车，太真妃乘步辇相随。皇帝下诏，从梨园弟子中选出最优秀的，得到十六种乐调。李龟年以歌唱闻名一时，手捧檀板，率领众乐工走在前面，正要歌唱时，皇帝说：“欣赏名花，又面对妃子，哪里还用旧的乐辞呢！”立即命李龟年拿着金花笺，传旨给翰林供奉李白，让他立即进献《清平调词》三章。李白欣然接受诏命，大概因为宿醉尚未完全醒来，便拿起笔写成。第一首说：“云朵想要变成衣裳，花朵想要变成容貌；春风拂过栏杆，露珠使花色更加浓艳。若不是在群玉山头见到她，也一定是在瑶台月下相逢。”第二首说：“一枝红花艳丽，露水凝聚着香气；即使是巫山的云雨，也徒然使人伤心。试问汉宫中谁能像她？可惜飞燕也只能倚仗新妆。”第三首说：“名花与倾国美人彼此欢悦，常常使君王带着笑容观看。她们消解了春风的无限愁恨，斜倚在沉香亭北的栏杆旁。”李龟年把歌词献上，皇帝命梨园弟子略加编排曲调，奏起丝竹，随后催促李龟年歌唱。太真妃拿着玻璃七宝杯，斟饮西凉州的葡萄酒，笑着领受歌词，心意十分深厚。皇帝于是调奏玉笛来配合曲调，每一曲将要唱完、换调时，便放慢笛声来增添媚态。太真妃饮酒完毕，整理绣巾，再次拜谢。皇帝从此认为李翰林比众学士更加非同寻常。后来高力士始终把为李白脱靴看作奇耻大辱。另一天太真妃再次吟诵前面的歌词，高力士说：“起初我认为妃子怨恨李白已经深入骨髓，为什么反而这样情意恳切呢？”太真妃因此惊讶地说：“这位翰林学士怎么能这样羞辱人呢！”高力士说：“他用赵飞燕来指代妃子，这是极其鄙薄妃子。”太真妃深深认为他说得对。皇帝曾三次想授李白官职，最终都被中宫阻拦而停止【这件事大概见于唐人所著《松窗录》。李白进入翰林是在天宝初年，这里说开元年间，是叙述木芍药的来历，并不是说《清平调》写于开元年间。原注：《开元天宝花木记》说，宫禁中把木芍药称为牡丹。《通志略》说，牡丹的花可爱，像芍药一样；枝干多年生长，像树木，所以得名木芍药。芍药在夏、商、周三代时已经著名，是《风》《雅》歌咏的对象。牡丹起初没有名称，所以借用芍药来命名，就像木芙蓉借芙蓉来命名一样。牡丹出现较晚，唐代才有这个名称。《太真外传》记载沉香亭赏牡丹的事情，将“照夜车”写作“照夜白”。按《明皇杂录》，皇帝所骑的马有玉花骢、照夜白；《开元记》说照夜白从封禅泰山回来后，皇帝命令陈闳为它画像。《画鉴》说曹霸画《人马图》，图中红衣美髯的奚官牵着玉面骍，绿衣宦官牵着照夜白。那么“车”字大概是“白”字的讹误吗？《资治通鉴》说，武惠妃去世后，皇帝悲悼不已，后宫数千人没有一个合乎心意。有人说寿王妃杨氏美丽，世间无双，皇帝见到后喜欢她，于是命令杨妃按照自己的意愿请求做女道士，号太真；又替寿王另娶左卫郎将韦昭训的女儿，把太真暗中接入宫中。太真的体态丰满艳丽，通晓音律，性情聪慧，善于迎合皇帝的心意，不到一年便像武惠妃一样受宠。宫中称她为娘子，各种仪礼都同皇后一样。

译天宝四年八月，册立为贵妃。《旧唐书》说，玄宗在听政的空闲时间，教太常寺乐工的子弟三百人演奏丝竹乐，乐声一齐发出；如果有一个音节错误，玄宗一定能察觉并纠正，所以称他们为皇帝弟子。又说梨园弟子，是因为梨园设置在靠近禁苑的梨园而得名。《玉海》说，梨园在光化门北。玻瓈，韵书说是玻璃；《国玉》称它为水玉，是千年冰化成的东西，也写作颇梨。唐代各州中有凉州，并没有“西凉州”。考察晋末，凉州地区被群雄割据，分裂为三部分：李暠定都酒泉，称为西凉；秃发乌孤定都乐都，称为南凉；沮渠蒙逊定都张掖，称为北凉。西凉的地方到了唐代就是肃州酒泉郡。又有西魏在古张掖郡设置西凉州，不久改为甘州；唐代也称甘州，又称张掖郡，因此甘州、肃州两郡都有被称作西凉的情况。再考察白居易诗注，其中有西凉节度使杨敬述；以《唐书·玄宗本纪》校对，杨敬述其实是凉州都督。《集异记》记载叶法善说“西凉府今夜的灯”，元稹乐府说“我听说昔日西凉州，人烟遍地，桑麻茂盛”，因此怀疑唐代大概统称凉州为西凉。“倚曲”就是使声音配合曲调，现在称为“倚声”。】李白曾经有一位善于鉴识人才的客人，在并州从军队中识得郭子仪，为他免除刑责，并加以奖拔重用。后来李白因永王之事被捕入狱，郭子仪功业成就后，请求用自己的官爵赎李翰林，皇帝答应了，因此李白免于被杀。李翰林知人如此，郭子仪报德也如此【这件事见于裴敬所撰《翰林学士李公墓碑》。按《唐书》，郭子仪在上元三年受封汾阳郡王，而这时距离李白被贬夜郎已经四年，史书大概是追记他后来获得的爵位。学圃藼苏引用乐史《李白序》说：“郭子仪起初在军队中，李白客居并州，在哥舒翰席间见到他，说：‘这是一个壮士，目光如火，十年之内一定会手握节旄。’多次替他免除刑责，哥舒翰于是任命他为牙门将。后来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历任各道节度使。永王李璘反叛，事情牵连到李白，郭子仪请求用官爵赎李翰林，皇帝答应，因此李白免于被杀。这和本文的说法不同。”考察《唐书》，郭子仪未曾做过哥舒翰部下的将领；李白流放夜郎时，安庆绪还在，史思明正强盛，怎么能说郭子仪已经平定安史之乱？这大概出自各家杂说，而本书误以为是乐史序。】李白的从弟李令问曾对李白说：“哥哥的心、肝、五脏难道都是锦绣做的吗？不然的话，为什么一开口就能写成文章，挥笔之间文采像霞光一样散开呢！”【萧本只有一个“尔”字。】○这件事见于李白所作《送从弟京兆参军令问之淮南觐省序》。传记中漏记了这三件事，现在补写在序文中。李白自己有诗说：“在北窗下吟诗作赋，写上万字还不如一杯水。”大概是在感叹自己有才华而没有职位。唉！凭李翰林的才华和声名，又遇到玄宗的知遇，却竟然漂泊困顿到这种地步。宋中丞向圣真皇帝推荐他说：“没有沾到一命之官，天下都称他为屈才。”这难道不是命运造成的吗？白居易赠给刘禹锡的诗说：“诗才号称国手也只是如此，命运压在人头上实在无可奈何。”这话并非虚言。凡是身居官位的人，都不要自我轻视。我编纂这部集子，只姑且保存事迹的大概而已。时在绕霤州中，咸平元年三月三日作序【“圣真”指肃宗。按《唐书》，肃宗谥号为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圣真”疑为“圣宣”的讹误。绕霤州就是商州。汉书《王莽传》说“绕霤之固”，向南连接荆楚；颜师古注说，所谓绕霤，是指四面险塞，道路曲折，溪谷之水回绕流下，其地就是今天商州境内的七盘十二拦。咸平是宋真宗即位后改用的年号。乐史当时以著作郎身份在史馆任职，后来升为职方郎，出任商州知州，见《宋史》。】故翰林学士李君墓志【并序】 李华 唉！姑熟东南、青山北麓，有唐代高士李白的墓。唉，悲痛啊！仁德用来安定万物，您对此一定很勤勉；义气用来救济危难，您以此为志；见识用来辨明事理，您的见识十分博大；文章用来宣扬志向，您的文章美善高明。您本来应当上为帝王之师，下为诸侯之友。享年六十二岁，仕途不遇，作《临终歌》后去世。可悲啊！圣人以立德传世，贤人以立言传世，道理可以长久流传，言论可以规范世俗。即使说他已经死了，我也不认为他真正亡失了。他有一个儿子名叫伯禽，天性自然质朴，年长后能扶持幼小，能辨析事理。凭借李公的德行，必将使他的名声更加显著。就这样了【姑熟就是当涂县的旧称，详见第二十五卷注。青山在太平府城东南三十里。李白最初葬在龙山，后来才迁葬青山。这里说“青山北址”，是说龙山在青山以北。《左传》说：“最上等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其次是立言；即使经过长久岁月也不会废弃，这叫不朽。”】铭文说：立德称为圣，立言称为贤。可叹李君的道德，奇异超越世人而与天相等。悲哉！【《庄子》说，子贡问：“请问什么是畸人？”回答说：“畸人就是不同于常人而与天相等的人。”陆德明注说：“司马彪认为，畸是不偶合、不合常人的意思；侔是相等，也有相随的意思。”按《唐书·李华传》，天下士大夫家中的传记、墓志和州县碑颂，常常带着金帛前往请李华撰写。如今李华的文章多见于《文苑英华》《唐文粹》，却撰写《太白墓志》；不仅对李白一生的行事几乎一概不说，就连郡邑、世系、表字、配偶也略去不记。寥寥数语，何以吝惜笔墨到这种地步？即使是颂扬的话，也同李白的实际情况空泛而不切合。与元稹所作《杜子美墓志》相比，真是相差如天渊。畸音鸡。】唐代故翰林学士李君墓碑志【碣就是碑；《韵府》说，方形的称碑，圆形的称碣。】刘全白撰写。顾游秦书写。

译李君名白，是广汉人，性情豪放洒脱，喜爱纵横家的学术，擅长作赋写诗，才华格调超逸高迈，往往兴致一起便写成文章，恐怕古人也比不上他，善于作诗的人也赶不上他。他尤其精通古歌。年轻时任侠，不经营产业，声名传到京师【李白是绵州人，这里说广汉，大概因为绵州在唐代属巴西郡，在汉代属广汉郡，是用旧地名来称呼；唐代实际上并没有广汉郡这个名称。】天宝初年，玄宗征召他任翰林待诏。他曾为皇帝撰写和蕃书，又进献《宣唐鸿猷》一篇，皇帝很器重他，想把诏令文书的职务交给他；但受到同列官员的诽谤，诏令他归隐山林，于是浪迹天下，以诗酒自我排遣。他又有志于道术，认为神仙可以求得，不愿谋求小官，以当世大事自负；但一生流离困顿，最终没有建立功名。他有一个儿子名叫伯禽，李白偶然游历到这里，便因病去世，于是葬在此处。他的文集也没有固定卷数，家家都有收藏。代宗即位后，广泛搜求埋没的人才，当时李白也被授为拾遗；可是听到任命的消息后，李白已经去世了。唉！有他的才华，却没有他的命运，真可悲啊【《困学纪闻》说，李白进献《宣唐鸿猷》一篇，就是本传所说玄宗在金銮殿召见、进献颂文一篇。】如今文集中缺少沈约所撰《齐安陆昭王碑文》。李白起初凭文学才华游历梁地，不久便入朝掌管诏令文书。李周翰注说，“纶诰”是天子制敕的言辞。《韵府》说，“轗轲”原指车行不顺，所以人不得志也称轗轲，又作轁轲。《楚辞》说轁轲留滞，王逸说是不遇的意思。《唐书·百官志》说，门下省有左拾遗六人，中书省有右拾遗六人，都是从八品上，掌管供奉、讽谏；大事参与朝廷议论，小事则上封事。轗音坎，轲音可。】全白【俗本作“李”，误】因此认为李白是因诗歌而被您赏识，到了这里便来凭吊。荒坟将要毁坏，我追忆他的声音容貌，悲痛得不能停止。县中有贤能的县令顾游秦，志向高雅，喜爱作诗，也曾仰慕效法李君的气度格调。于是感叹这样盛大的才华竟然寂寞无闻，便为墓地树立标志、修整坟墓，又把文字刻在坚石上，希望能够流传给往来的人看【颜延年诗说：“衣冠最终归于空寂，陵邑也渐渐转为草木葱郁。”刘良注：“寥漠”是空虚无有。《后汉书·明帝纪》说，派使者以太牢的一部分祭祀萧何、霍光；皇帝拜谒陵墓，经过时在他们墓前凭轼致敬。章怀太子注：“式”是敬意。《礼记》说，行经墓地一定要凭轼致敬。《王巾〈头陀寺碑文〉》说：“胜幡向西振动，坚石向南刊刻。”刘良注：“贞”是坚固。】贞元六年四月七日记，沙门履文书写。坟墓距离这篇墓记一百二十步【贞元是唐德宗年号。贞元六年距离宝应元年李白去世时二十九年。】唐代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范传正。骏马筋骨强健，志在奔驰万里；经过土块时稍一失足，便死在空旷山谷中，只剩下骏马的骨骼，价值仍重达千金。大鹏张开翅膀，气势要摩触苍天；天风不来，海波不起，只能在别的海岛上折翅，徒然留下盛名。人也有这种情况，所以说的就是已故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王褒《圣主得贤臣颂》说“越过都城和国境，奔驰如同跨过土块”，颜师古注说“如同经过一块土，形容速度极快”。《诗经·小雅》说“洁白的马在那空旷山谷”，毛传说“空”是大的意思。骏马骨的典故见第十一卷注。《楚辞》说“给凤凰做鹑鸟笼，虽然收拢翅膀也容纳不下”；“塌翅”就是收拢翅膀的意思。陈琳檄文说“低头垂翼，没有可以凭恃的东西”，或许沿用了这个字，只是把“搨”误写成“塌”，也不能确定。】公名白，字太白，祖先是陇西成纪人；由于家族断绝后嗣，很难查考谱牒。公的孙女从箱笥中搜得公已故儿子伯禽亲手写的十几行书信，纸张破损、文字残缺，不能详细说明；大略推算，公是凉武昭王的第九代孙。隋朝末年多有灾难，他们这一房被流放到碎叶，流离分散，隐姓改名，所以自本朝以来一直没有登记在户籍中。神龙初年，他们秘密返回广汉，于是寄居在那里，成为当地人。李白的父亲李客，因为逃避本县的赋役，便以“客”为名。后来高卧云林，不求禄位仕进【《唐书·地理志》说：“焉耆都督府，贞观十八年灭焉耆后设置，其中有碎叶城，调露元年都护王方翼所筑，四面十二座城门，形势曲折，出没隐伏，隶属安西都护府。”书中叙述从安西进入西域的道路里程：从安西向西约一千余里到碎叶川口，再八十里到裴罗将军城，又向西四十里到碎叶城；城北有碎叶水。《韵府》说“侨”是寄居；《增韵》说是旅居而住。】公出生时，先父指着天上的帝室枝条，要他恢复本姓；先母梦见长庚星，把它视为吉祥征兆。公的名和字，都取法于这些象征，接受了五行中金的刚劲之气。他像嵇叔夜那样心志高远挺拔，具有三蜀的雄奇才华；像司马相如那样文采超逸，瑰奇宏阔，卓然不群。年轻时以任侠自许，而家门外常有长者来访；他的车子常常想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像鸿雁渐次登高、鸟儿迁往高树那样的道路，他都不愿走。因此慷慨自负，不拘泥于通常的格调；气度宏大，声名远播于天下【“天枝”指帝王宗室的分支。王僧孺《发愿文》说“天枝高峻繁密，帝室枝叶英华芬芳”。长庚也称太白，就是五星中的金星。】五星各自聚集五行的精气而形成形象，五行之中金具有刚性，所以说承受了五行的刚气。《三国志》注说：“嵇康字叔夜，年轻时就有俊秀才华，旷达高迈而不合群。”】他性情高明爽朗，任性而不修饰；名声和声誉宽厚简约，胸襟很大。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广泛学习而且见闻丰富。长大后喜爱老子、庄子的学说，恬静而无欲，性情喜好服食丹药，常常采集服用上等药物。擅长撰写文章和议论，弹琴吟诗，在自己的胸怀中自得其乐。三蜀指蜀郡、广汉郡、犍为郡，见第四卷注。《世说》注引《晋阳秋》说，吕安志量开阔旷达，有超越世俗的风气。《史记》说，陈平家住在城郭外的穷巷中，用破席作门，但门外常有长者车马留下的车辙。齐威王时喜好隐语，淳于髡用隐语劝他说：国中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庭院里，三年不飞也不鸣，大王知道这是什么鸟吗？齐威王说：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就冲上云天；不鸣则已，一鸣就使人惊异。《周易·渐卦》九三说：“鸿雁渐渐飞到陆地。”《诗经·小雅·伐木》说：“鸟儿丁丁鸣叫，嘤嘤相应，从幽深山谷飞出，迁到高大的树上。”瑰音规。】天宝初年，玄宗在金銮殿召见他。元宗明皇帝下车步行迎接他，像接见绮里季、东园公一样；他谈论当代事务，起草答复蕃国的文书，辩说如悬河倾泻，笔下没有片刻停顿。

译玄宗很赞赏他，赐给他一张方丈大的宝床，让他在自己面前进食；又亲手为他调羹，并以美好的言辞加以褒奖。他以褐衣之身所受到的恩遇，前所未有，于是入直翰林，专门掌管机密诏令，准备任命他为司言一职，并让他多陪随侍从游宴。有一天皇帝泛舟白莲池，李白没有参加宴会；皇帝兴致已尽兴，便召李白作序。当时李白已经在翰苑中喝醉了，皇帝仍命高将军扶他登舟，优厚宠幸到了这种程度。后来李白上疏请求回到旧日山居，玄宗十分爱惜他的才华，但有时担心他乘醉出入禁省，不能不谈及温室树，恐怕因此招来后患；虽觉可惜，还是成全了他的请求。【《祢衡鹦鹉赋序》说：笔不停下，文章不加修改。《旧唐书·宦官传》：天宝初年，加授高力士冠军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进封渤海郡公；七载，加授骠骑大将军。范传正不称力士之名而称高将军，并不是为了尊敬力士，而是借此显示玄宗对太白宠爱之深。《汉书》说长公主在省中共同供养，伏俨说：蔡邕认为，本来叫禁中门阁，因为有禁令，不是侍御之臣不得擅自进入。孝元皇后的父亲名叫禁，为避讳，改称省中。颜师古说：省是察看的意思，言入其中都应受到察视，不可擅入。】【《汉书》说：有人问孔光，温室省中的树都是些什么树。孔光默然不答，改用别的话回答，他不泄露秘密就是这样。】李白认为，自己如同千钧之弩，一发不中，就应当摧毁弩牙，永远停止作用，怎么能学那些庸碌之人，恢复精神后再出来做官呢？于是脱下官服，摆脱羁绊和锁缚，任情纵性，在天地之间尽情放纵；饮酒并不是贪图酣畅快乐，而是取其昏醉来使自己富足；作诗并不是专门讲究文辞格律，而是取其吟咏来自我适意；喜爱神仙也不是羡慕飞升，而是要追求那些不可求得的事情，想借此耗尽壮心，打发余生。【《太平御览》引《王琚教射经》说：张弩时，左手承托弩身，右手向上迎引。《释名》说：弩上钩弦的部件叫牙，因为像牙齿。《史记·平原君传》：“公等碌碌，所谓因人成事者也。”索隐说：《说文》称碌碌为随从的样子。《酷吏传》说：“九卿碌碌奉其官，救过不瞻。”碌碌同录录。《左传》说：主人悬布，堇父攀着它上去，到达城墙时布断了；他坠下后又把布悬好，再次攀登，像这样苏醒后又上去三次。正义说：苏，是死而复生的意思。】堇父坠下后昏厥，像是死了一样，苏醒后又沿着布攀上去。脱屣，见第二十二卷注。】在长安时，秘书监贺知章称李白为谪仙人，吟诵李白的《乌栖曲》说：“这首诗足以使鬼神哭泣。”当时人又把李白和贺监、汝阳王、崔宗之、裴周南等八人称为“酒中八仙”，朝廷官员作《谪仙歌》一百多首。不久边疆发生战乱，李白远离尘世，漂泊在海上，往来于斗、牛星宿分野之间，优游终身；偶尔乘一叶扁舟，一天行驶千里；有时遇到优美的景致，便终年留恋不去。【缪本“移”字下多“一时”二字。】长江远山，一泉一石，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其乐。晚年渡过牛渚矶，到达姑熟，喜爱谢家的青山，产生终老于此的愿望，盘桓留居，最终死在那里。他活着时，是圣朝的高士；死后，则成为当涂的旅人。代宗初年，搜罗俊逸之才，授李白为左拾遗；诏书下达于朝廷，礼仪降临于墓地；活着时没有享受俸禄，死后却获得了官职的称号。唉，命运和……【《老子》说：“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河上公注：战争不停，战马出生在郊境之上，长久不能归还。《史记》正义：吴地属于斗牛分野，即今会稽、九江、丹阳、豫章、庐江、广陵、六安、临淮诸郡。】牛渚矶、姑熟、青山，均见前面的注释。青山有谢朓的旧宅，所以称为谢家青山。《周易·屯卦》初九爻辞说：“盘桓，利于居守正道。”孔颖达正义说：盘桓，是不前进的样子；处在屯难之初，行动就会产生困难，所以应当盘桓，不可前进，只宜安居守正。彤庭见第一卷注。】传正与我同为唐代人，年龄相差悬殊，但我常在先父的文章中看到他与李白有《浔阳夜宴》诗，由此知道他与李白有通家之旧。【《新唐书·范传正传》：范传正字西老，邓州顺阳人。父亲范伦任户部员外郎，与赵郡李华交好，在当时有名望。范传正考中进士、宏辞，都是高等，授集贤殿校书郎，历任歙、湖、苏三州刺史，有特殊政绩，升任宣歙观察使，任期届满回朝，改任光禄卿。】我早在人世间便得到李白遗留下来的篇章和逸句，吟诵不绝于口。不久我承蒙恩命，任宣池二州观察使，按照地图查得李白的坟墓在当涂所属的县邑，于是下令禁止砍伐采掘，准备洒扫，并访求李白的子孙，想加以慰问荐祭。经过三四年，才找到他的两个孙女，一个是陈云的妻子，一个是刘劝的妻子，都是编户农民。于是把她们召到郡府相见，和她们谈话。她们的衣服村俗，容貌朴野，但进退从容雅正，应答详尽审慎，而且祖先的德行仿佛仍在，儒雅之风依然可见。问她们缘由，她们说：“父亲伯禽在贞元八年去世，另有一个兄长出游十二年，不知身在何处。父亲活着时没有官职，父亲死后我们成为平民；有兄长却不能相互保全，成了天下最穷困的人。没有桑树来养蚕，并不是不知道纺织；没有田地来耕作，并不是不知道农事。何况妇女不能胜任穿布裙、吃粗粝之食的生活，又能依靠什么供给自己呢？只能嫁给农夫，仅仅求得不死罢了。长久以来不敢让县官知道，害怕辱没祖先。乡里逼迫我们，只好忍着羞耻前来申诉。”说完眼泪流了下来，我也对她们感到悲伤。她们又说：“先祖的志愿在青山，遗言中也说了墓地所在。近来因为事情繁多，只能葬在龙山东麓，地近虽近，却不是他的本意。坟墓高三尺，日渐毁坏倾塌；我们的力量又不够，知道该怎么办呢？”我听后很是怜悯，准备答应她们的请求。于是通过当涂县令诸葛纵的考察谋划，在州中议定此事。诸葛纵也是热心办事的人，喜欢学习作歌诗，乐于听闻她们的诉说，便立即返回县中，亲自察看地形，在青山南面择定新的墓地，于元和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将灵柩迁葬于此，终于实现了李白的遗志。

译新墓西距旧坟六里，南面到驿路三百步，北面倚靠谢公山，也就是青山。天宝十二载曾下诏改名。于是告诉两个孙女，准备让她们改嫁士族，她们都说：“夫妻之道，是命运，也是名分。我们既然孤苦贫穷，已经失身于卑微的平民，若再凭借威势去求助于别家，活着即使能偷得安稳，死后又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祖父呢？想要败坏祖先的家类，是我们所不忍听闻的。”我也赞赏她们，不改变她们的志向，只是恢复她们的井税，免除徭役罢了。【宣州、池州在唐代属于江南西道。《史记》说：“何况匹夫编户的百姓呢？”《说文》：甿是田间百姓，音武庚切。谛，审慎，音都计切。《礼记》：“士称不禄，庶人称死。”孔颖达正义：“不禄”是士人以俸禄代替耕作，如今死去，就是没有终享其俸禄。《韵略》：粝米是不精的米。俪是配偶。《孝经》说：占卜墓地并安置它。唐明皇注：宅是墓穴，兆是墓域。《周礼》说，司寇用以督察群吏的治理，并听取他们的谋划。元和十二年距宝应元年，即李白去世时，已经五十六年。《史记·留侯世家》：“大父开地，曾任韩昭侯的相国。”】应劭说：“大父，就是祖父。”粝读作赖，杼读作纻，防读作桧。】如今士大夫下葬，必定要在墓上作墓志；有功勋、功业、道德之家，还要在道路旁立碑。我才疏艺浅，不能两者都完成。现在撰写新的墓铭，同时刻两块石碑：一块放入墓穴，一块立在道路旁；这也就是岘首、汉川立碑的意义，希望美好的声名不会泯灭。【《晋书》说：杜预喜欢为后世留下名声，常说：“高岸会变成深谷，深谷会变成丘陵。”于是刻石立两块碑，记载他的功绩：一块沉在万山之下，一块立在岘山之上，并说：“怎么知道后世不会又变成丘陵深谷呢？”】文集二十卷，有些从当时的文士那里得到，有些从宗族中得到；我编辑残缺的篇章，使之流传于世。铭文说：嵩山降下神灵，于是诞生了辅佐君王的大臣；蓬莱谴降真仙，此人便成为超逸之士。晋代有七贤，唐代称八仙。对应天上的星象，只有李公一人。以酒曲使自己昏醉，以文章使自己畅达。万物在笔端奔走，万般忧虑在酒樽前消灭。躺下必有酒瓮，出行只乘酒船。吟风咏月，以大地为席，以天空为帐。只贵在适合自己所适，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直到今天，人们还怀疑他是不是醉了千日，哪里能确定他享年超过百岁呢？谢家的山啊，李公的坟墓，虽然时代不同，诗人却走着同一条道路。旧坟低矮，风雨侵蚀；新墓高爽干燥，松柏成林。故乡相隔万里，而且没有后嗣。两个孙女嫁给平民，永远安葬于此。啊，美好啊！雕琢石头立两块碑，一块藏在幽深墓道，一块面对歧路河岸。深谷高丘不断变化，随着时代有的保存、有的毁坏，但名声不会亏损。【《诗·大雅·崧高》：“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晋代七贤见第十二卷注。应合星象，是说梦见长庚星而出生。《尚书·说命》：“如果酿造酒醴，你就是酒曲和发芽的米。”《说文》：麴是酒母，糵是发芽的米。刘伶《酒德颂》：“以天为幕，以地为席，任意纵情。”《博物志》说：从前刘元石在中山酒家买酒，酒家给他千日酒，没有告诉他饮用的限度。】他回到家时正当醉酒，家人不知道，以为他已经死了，便暂时把他安葬。酒家计算千日期限已满，才想起元石此前来买酒，醉后还没有醒，于是前去查看，说元石已经死了三年，也已下葬。于是打开棺材，他的醉意才醒。民间因此说元石饮酒一醉千日。《左传》说：“宫室低矮。”《广韵》说：“庳，就是低下。”爽垲，是高而干燥的地方。详细内容见第二十八卷注。宋孝武帝诗说：“深松早晨已经有雾，幽深墓道到了晚上还不明。”《韵略》：隧是墓道，指通入地下安葬的道路。】翰林学士李公墓碑　裴敬 翰林李公名白，字太白，凭诗歌著名；被召入翰林，世人称誉他的才名，认为获得翰林之誉的人，其他人便不能再争先。他后来因受胁迫而被牵连获罪，获免后便放浪江南，死于宣城，葬在当涂青山脚下。李阳冰为诗集作序，大略记述了他的行迹。我曾游历江南，经过他的墓旁，爱惜他的才华，赞叹他的气概和情趣；知道他嗜酒，是为了求得适意，于是在墓上作碑。【《夏书》：“受胁迫而从者不治罪。”江表指长江以南的地方。】又说：“先生莫非得到了天地间的秀美之气吗？不然，为什么会不同于常人呢？”有人说：“太白星的精气下降，所以他字太白，因此贺监称他为谪仙，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他的诗格调高远，仿佛在天上，是尘世之外的神仙相聚，云在运行，鹤在驾车，可以想见其飘逸的情状；若与尘世中琐碎奔忙、如米粒虫睫般细小、纷乱、蠢动、受羁绊和遭践踏的事物相比，实在不同。【张衡《南都赋》：“芝房菌蠢生其隈。”《三国志》注引曹植上书：“固当羁绊于世。”班固《东都赋》：“蹂躏其十二三。”李善注：《字林》说蹂是践踏；《说文》说蹸是车轮碾压，与躏同义。睫读接，又读札；菌读窘；躏读吝。】又曾有一位善于识鉴的人，在并州军伍中识出郭汾阳；郭汾阳曾犯下过失，这位客人替他免除刑责并加以奖掖重用。后来汾阳因功成就，取得官爵，便请求赎免翰林，皇帝答应了，因此李白免于诛杀。这就是他的报答。

译李白又常常从心里敬重剑舞家裴将军，他就是我的曾叔祖。李白曾投书说：“如果白能够出在将军门下，便心满意足。”他的文章高妙，气势雄健，世间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我担心失传，所以作序为之传述。太和初年，文宗皇帝命翰林学士撰写“三绝赞”，把李公的诗歌、裴将军的剑舞和张旭长史的草书称为三绝。上天赋予杰出才华的人，必定同有灵秀之气；贤人杰士互相投合，如龙虎相遇。这些话可以对知音说，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张长史草书见第六卷注。《太平广记》：开元年间，将军裴旻居母丧，去请吴道子在东都天宫寺画几面神鬼壁画，以资助幽冥。吴道子说：“我已经很久不作画了。如果将军有意，请为我舞剑一曲，或许借此激发勇猛之气，能够通达幽冥。”裴旻于是脱去丧服，换上平日衣装，纵马飞驰，左旋右抽，把剑掷向云中，高达数十丈，如同电光下射；裴旻伸手执鞘承接，剑穿过屋顶而入。观看的人数以千百计，无不惊惧战栗。吴道子于是挥笔画壁，霎时风起，成为天下壮观。】古代以名望和德行著称，而以官职、谥号称呼的人很少；前代以诗歌著称的，有谢吏部、何水部、陶彭泽、鲍参军等；唐代以诗著称的，有王江宁、宋考功、韦苏州、王右丞、杜员外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以文章著称的，有陈拾遗、苏司业、元容州、萧功曹、韩吏部等；以德行著称的，有元鲁山、阳道州；以正直著称的，有魏文贞、狄梁公；以忠烈著称的，有颜鲁公、段太尉；以武功著称的，有李卫公、英国公；以学问、德行和文章都著称的，有虞秘监。唐代得到人才，在这里最为盛大。翰林李白，是其中以诗歌著称的一人。【谢吏部指谢朓，南齐时任尚书吏部郎；何水部指何逊，梁天监年间起家任奉朝请，任安西安成王参军事，兼尚书水部郎。陶彭泽指陶潜，晋末任彭泽令；鲍参军指鲍照，宋临海王刘子顼任荆州刺史时，以鲍照为前军参军，掌书记。王昌龄字少伯，江宁人，考中进士，又中宏词科，任泛水尉，后贬为龙标尉。史书称昌龄工于诗，世称王江宁，大概是以地名称呼他。宋考功名之问，字延清，虢州弘农人，景龙年间任考功员外郎。韦应物是长安京兆人，贞元初年任苏州刺史，世称韦苏州。王维字摩诘，太原祁人，官至尚书右丞。】杜甫字子美，河南巩人；严武出镇成都时，杜甫任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武则天时考中进士，任右拾遗。苏源明是京兆武功人，天宝年间考中进士，屡次升迁为国子司业，又升考功郎中、知制诰，最终任秘书少监。元结字次山，河南人，天宝十二年考中进士，历任容管经略使等官。萧颖士字茂挺，兰陵人，开元二十三年考中进士，对策第一，后来任扬州功曹参军。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历任吏部侍郎。元德秀字紫芝，河南人，开元二十一年考中进士，任鲁山县令；士大夫推重他的品行，称元鲁山而不直呼其名。阳城字元宗，北平人，隐居中条山，远近之人仰慕他的德行，多跟从他学习。李泌推荐他任著作郎，升谏议大夫，改任国子司业，出任道州刺史。魏征字元成，钜鹿曲城人，太宗在位时，知道什么便无不直言，每每冒犯圣颜进谏，即使遇到皇帝大怒，神色也不改变，官至侍中特进，谥号文贞。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武则天当政时，前后匡正朝政，奏对总计数万言。睿宗时追封为梁国公。颜真卿字清臣，琅邪临沂人，官至刑部尚书，封鲁郡公。他出使李希烈处，不屈而死。颜真卿在朝廷上神色严正，刚强而有礼；不是公正的言论和正直的道理，根本不会产生于心中。天下人不以他的姓名称呼他，而只称鲁公。段秀实字成公，陇州汧阳人，历任司农卿等官。朱泚盗据宫阙，准备僭越称帝，段秀实夺过象笏击打他，正中他的额头，朱泚流血逃走。凶党纷纷赶来，段秀实于是遇害。诏令追赠太尉，谥号忠烈。李靖字药师，京兆三原人。南方平定萧铣，擒获辅公祏；北方击破突厥颉利；西方平定吐谷浑，屡次受封，爵至卫国公。李勣字懋功，曹州离狐人。跟随太宗平定窦建德，降服王世充，击破刘黑闼，斩杀徐圆朗；与赵郡王李孝恭平定辅公祏，与李靖击破颉利，又击破薛延陀，漠北全部平定；平定高丽，俘获其王。屡次受封，爵至英国公。唐初名将，以英国公、卫国公二人最为著名。虞世南字伯施，越州余姚人，历任秘书监等官。【唐太宗曾称赞虞世南有五种绝长之处：一是德行，二是忠直，三是博学，四是文辞，五是书法。】我曾经过当涂，访求翰林旧宅；又从浮屠寺化城寺的僧人那里得到翰林亲笔所写的《访贺监不遇》诗：“东山没有贺老，只好掉转酒船回来。”反复品味仍觉不足，便更加珍重它，把它献给知音。又在历阳郡得到翰林写给刘尊师的一纸书信，思想高远，笔势超逸。又曾游览上元蒋山寺，看见翰林为志公所作的赞语：“水中的月亮，终究无法取得；刀齐尺量，扇迷陈语。”文章简约而事情完备，实在是作者之作，附录在这里。【《江南通志》：李白宅在太平府当涂县青山脚下。李白到姑熟后，依靠当涂县令族人李阳冰，见山水幽深，便营造宅舍居住。古化城寺在太平府城内向化桥西礼贤坊巷内。道林寺在江宁府独龙阜，梁代改名开善寺，宋代改名太平兴国寺，后来改称蒋山。按本文称蒋山寺，是指建在蒋山中的寺院。李白写给刘尊师的信今已不存。】咸通三年二月中，裴敬从淠水草堂向南游历江左，经过李白墓下。

译我四次经过青山，两次从涂口出发，徘徊不忍离去。与前任濮州鄄城县尉李劭一同穿着公服拜祭他的墓。询问墓旁居民，毕元宥确实负责洒扫；他留下绵帛，准备酒食祭奠李白。得知李白没有孙子，只有两个孙女，一个嫁给刘劝，一个嫁给陈云，都是农夫。毕元宥还说：“两个孙女已经有五六年没有来拜墓了。”于是告诉县令李都杰，请求免除毕元宥的劳役，使他专门负责洒扫之事。【咸昌是武宗年号。咸昌三年距宝应元年、即太白去世时，大概已有八十二年。江南通志：淠水也叫沘水，又名白沙河，源出六安州霍山以北，下游经过寿州流入淮河。江左是长江以南的地方，详见第十二卷。淠读作譬，又读作备；鄄读作眷；劭读作邵。】唉！李白享有极高的声名，身后的事为什么这样寥落？谢公旧井和新墓处在偏僻角落，青山白云共同显得萧瑟。粗大的竹子和合抱之木，正如李白卓异不凡。天地长久，他的名声永不朽灭。这是一篇祭文，抄写后交给毕元宥。【《一统志》：谢公井在青山路旁，是齐宣城太守谢朓所凿。】《左传》说：“你坟上的树已经粗到合抱了。”杜预注说：两手合拢叫作拱。】又作碑文说：“人的富贵终究都会耗尽，只有名声留存才最难。”所以我看重的是名声而不是官位，只写了十五个字的《李翰林碑》罢了。《旧唐书·文苑列传》　刘昫 李白字太白，山东人，年轻时就有超逸的才华，志气宏大奔放，飘然有超越世俗的志向。他的父亲任任城尉，于是就在这里安家。【李阳冰、魏颢、刘全白、范传正等人的作品，都说太白是蜀人；即使考察太白诗歌，也以巴蜀为故乡，东鲁只是寄居之地，二者区别十分明显，而刘昫却独自认为他是山东人。考察杜甫诗：“近来海内写长篇诗，你与山东李白最好。”元稹《杜工部墓系铭》：“当时山东人李白，也凭奇异文章获得称誉。”或许太白寄居山东已久，所以称为山东人，旧史便沿袭了这个错误吧？如果说他的父亲任任城尉，因此在此安家，则又与范传正新墓碑所说“父亲客居高卧云林，不求禄仕”完全不同，不知这一说法又依据什么。】年轻时与鲁中的诸生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等隐居徂徕山，痛饮高歌，放纵饮酒，当时号称“竹溪六逸”。天宝初年，客游会稽，与道士吴筠隐居在剡中。吴筠被征召入朝，推荐李白，李白便与吴筠一起待诏翰林。李白既然嗜酒，每天都和酒友醉倒在酒肆中。玄宗创制乐曲，想作新的乐府歌词，急忙召李白入宫，但李白已经躺在酒肆里了。召来之后，用水洒他的脸，立即命他执笔，不一会儿便写成十多篇。皇帝很是赞赏。李白曾经在殿上大醉，伸脚让高力士替他脱靴，因此被斥退，从此浪迹江湖，整天沉湎于酒中。当时侍御史崔宗之被贬任金陵，与李白以诗酒唱和；曾在月夜乘船从采石到金陵，李白身穿宫锦袍坐在船中，回顾四望，笑傲自若，旁若无人。起初，贺知章见到李白，赞叹说：“这是天上的谪仙人。”安禄山叛乱，玄宗幸蜀，途中任永王李璘为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李白在宣州谒见李璘，于是被征为属官。永王谋反，兵败后，李白因连坐被长期流放夜郎。【太白避居庐山时，被永王强行征用，这一点在《忆旧游书怀》诗及为宋中丞作的自荐表中说得很清楚。旧史说李白在宣州谒见永王，是错误的。】后来遇赦得以返回，最终因饮酒过度死在宣城，留有文集二十卷，流传于当时。《新唐书·文艺列传》　宋祁 李白字太白，是兴圣皇帝的第九代孙。他的先祖在隋末因罪迁徙到西域，神龙初年逃回，客居巴西。【兴圣皇帝指李暠，是唐高祖的七世祖，详见前注。巴西是蜀中的郡名，即绵州。】李白的母亲生他时梦见长庚星，因而给他取字太白。十岁便通晓诗书，成年后隐居岷山。州里举荐他为有道之士，他没有应召。苏颋任益州长史时，见到李白很惊异，说：“这个孩子是天生的奇才，如果稍加学习，可以和司马相如相比。”但李白喜爱纵横之术，击剑任侠，轻视钱财而重视施舍。后来又客居任城，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住在徂徕山，天天沉湎饮酒，号称竹溪六逸。天宝初年，南下进入会稽，与吴筠友善。吴筠被征召入朝，因此李白也到了长安。他去拜见贺知章，贺知章读了他的文章，叹息说：“你是谪仙人。”并把这话告诉玄宗，玄宗在金銮殿召见他，和他谈论当时政事，李白献上一篇颂文。皇帝赐他饮食，亲自为他调羹，并下诏让他供奉翰林。李白仍然和酒友醉倒在市肆中。皇帝坐在沉香亭，心中有所感触，想让李白作乐章，召他入宫时李白已经醉了，左右侍从用水洗他的脸，酒意稍微清醒，便提笔成文，文辞婉丽精切，毫不需要构思。皇帝爱惜他的才华，多次设宴饮酒，李白常常陪侍。皇帝醉后，让高力士替他脱靴；高力士屡受尊贵待遇，以此为耻，便摘取李白诗句来激怒杨贵妃。皇帝想任用李白为官，杨贵妃总是阻止。李白自知不被亲近之人容纳，便更加傲慢放纵，不修饰约束自己，与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李璡、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合称“酒中八仙人”。他恳求回山，皇帝赐金让他离开。李白漂游四方，曾与崔宗之同乘舟从采石到金陵，穿着宫锦袍坐在船中，旁若无人。安禄山反叛后，李白辗转寄宿在宿松、匡庐之间。永王李璘征召他为府僚佐。【句】李璘起兵后，李白秘密返回彭泽；李璘兵败，李白按罪应当诛杀。起初李白游历并州时，见到郭子仪，认为他非同寻常；郭子仪曾经犯法，李白替他求情使其免罪。到这时，郭子仪请求解除官职来赎李白，诏令于是将李白长期流放夜郎。【这里的说法本于裴敬墓碑和乐史集序。本文说免除他的刑责并加以奖重，所谓刑责不过是犯了笞杖之类的小罪，并非应当诛杀的大刑。新史叙述略显含混，后人便说郭子仪犯法将受刑，因太白向主帅求情而免于诛杀；后来郭子仪奋力作战、开启中兴，竟都归功于太白。这不仅是小说传奇中的喧腾异说，文人才士也把它写入诗中，实在是误传。】遇赦返回后，因寻阳之事被捕入狱。当时宋若思率吴地兵三千前往河南，途经寻阳，释放囚徒，征李白为参谋，不久李白辞职。【琦按：太白有《中丞宋公以吴兵三千赴河南，军次寻阳，脱予之囚，参谋幕府，因赠之》诗，并没有说明他因何事被囚。】

译李白为宋中丞作的自荐表又说：“永王东巡时，我被胁迫在途中随行，逃走后退到彭泽，已经全部陈述首罪。前后经过宣慰大使崔涣以及臣下审查覆核，洗清罪名，不久便上奏皇帝。”由此可知，李白在寻阳入狱，正是因永王之事获罪。新史认为李白遇赦后在寻阳因事入狱，宋若思将他释放，是把一件事分成了两件事，并不正确。曾南丰《后序》已经辨明了这个错误。】李阳冰任当涂令，李白依附于他。代宗即位后，召李白任左拾遗，但李白已经去世，享年六十多岁。李白晚年喜好黄老之学，渡过牛渚矶到姑熟，喜爱谢家青山，想在那里终老。死后葬在青山东麓。元和末年，宣歙观察使范传正祭祀他的坟墓，禁止砍伐，访求后裔，只找到两个孙女，她们都嫁给平民，举止进退仍有祖先的风范。于是哭着说：“先祖的志愿在青山，近来却葬在东麓，并非他的本意。”范传正为他改葬，立下两块碑。告诉两个孙女准备把她们改嫁士族，她们以孤苦贫穷、失身平民是命运为辞，都不愿再嫁。范传正赞叹她们，恢复她们丈夫的徭役。文宗时，下诏把李白的歌诗、裴旻的剑舞、张旭的草书称为三绝。《李太白文集后序》唐代李阳冰为《李白草堂集》十卷作序，说当时所著文章十篇中亡失九篇。咸平年间，乐史另外得到李白歌诗十卷，合为《李翰林集》二十卷，共七百七十六篇。乐史又编纂杂著为别集十卷。治平元年，得到王文献公溥家收藏的李白诗集上、中两帙，共增加一百零四篇，可惜下帙没有得到。熙宁元年，得到唐代魏万编纂的李白诗集二卷，共增加四十四篇。于是搜集唐代类诗诸编以及刻石所传、别集所载的作品，又得到七十七篇，总数将近一千篇。沿用旧目录，厘清并校正分类次序，使同类作品相互排列，并把别集附在后面。赋、表、书、序、碑、颂、记、铭、赞等文章共六十五篇，合为三十卷。同舍吕缙叔拿出汉东紫阳先生碑，但残缺之处无法辨认，便不再收入。夏五月晦日，常山宋敏求题。【论李白诗集的丰富，必定应归功于宋敏求；但它的杂乱，也确实由宋敏求造成。李阳冰所作序的《草堂诗集》十卷，出自李白亲手授予，是真实可靠、无可怀疑的。其次是魏万编纂的《太白诗集》二卷，也应当没有太大错误。乐史所得十卷，真伪便无法辨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四篇〕 至于其他作品以讹传讹，更难考订。假如宋敏求当日编次前后各集时，以李阳冰所作序的十卷为正集，以乐史所得十卷为续集，把诸家杂采的二百五十五篇附在后面，并明确在篇目右边标明：从某篇以下四十四首得自魏万所编；从某篇以下一百零四首得自王文献家收藏；从某篇以下若干首得自唐代类诗；从某篇以下得自某地石刻；从某篇以下若干首得自别集。这样使后来的读者相信可信之处，怀疑可疑之处，不至于产生鱼目混珠、假石混玉的遗憾，岂不是很好吗？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一点，却把各篇诗歌按类别排列在一起，于是真伪混杂，泾渭不分。他的功劳固然勤苦，过失也正在这里，难道不可惜吗？】《李白集》三十卷，旧有歌诗七百七十六篇，现在有一千零一篇，杂著六十五篇，都是知制诰、常山人宋敏求字次道增辑的。次道既然按类别增辑李白诗歌，自己作了序，却没有考订作品的先后次序。我得到这部书后，便考察其先后而编次。李白是蜀郡人，起初隐居岷山，后来出居襄阳、汉水之间，南游江淮，到楚地游览云梦。云梦的许氏，是高宗时宰相许圉师之家，把女儿嫁给李白，因此李白留居云梦三年；离开后到齐鲁，居住在徂徕山竹溪；进入吴地，又到长安。明皇听闻他的名声，召见他，任为翰林供奉

译；不久因意见不合离开，北行到赵、魏、燕、晋，西行经过岐、邠，历经商、于，到洛阳，在梁地游历最久；又回到齐鲁，南游淮、泗，再次进入吴地，辗转迁徙于金陵、上元、秋浦、寻阳之间。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叛乱；第二年玄宗在蜀地，永王李璘任东南节度使，李白当时隐居庐山，被李璘强行征召。李璘军队在丹阳失败，李白逃亡到宿松，因牵涉此事被拘押在寻阳狱中。宣抚大使崔涣与御史中丞宋若思审查处理李白，认为罪情轻微，应该赦免；后来宋若思军队前往河南，便释放李白出狱，让他参与谋划军务，并上书肃宗推荐李白才干可用，但没有得到答复。这时李白已经五十七岁。乾元元年，最终因牵涉永王李璘之事，被长期流放夜郎；于是泛舟洞庭湖，溯峡江而上到巫山，因遇赦得以释放，停留在岳阳、江夏；过了很久，又回到寻阳，经过金陵，在历阳、宣城二郡徘徊。他的族人李阳冰任当涂令，李白经过那里，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当时是宝应元年。他一生始末所经历的，大致如此；这些是根据李白诗文中自述而可考的。范传正为李白作墓志说，李白偶尔乘扁舟，一天行驶千里，有时遇到优美景色，便终年不肯离去；这大概也是李白自序中所说的梗概。旧史说李白是山东人，任翰林待诏；又说永王李璘任扬州节度使，李白在宣城谒见他，于是被征为从事；新史又说李白流放夜郎返回寻阳后因事入狱，宋若思将他释放。这些都与李白自己的叙述不合，大概是史书记载错误。李白的诗联类引申义，合乎法度的虽然少，但辞采宏大奔放、俊逸伟奇，几乎是《离骚》作者也不能相比的，近代未曾有过。旧史说李白有超逸才华，志气宏大奔放，飘然有超越世俗的志向，我认为这是实录；新史没有记载这些话，所以录在这里，使读者能够详细了解。南丰曾巩作序。【南丰曾巩根据李白诗文中自己的叙述，驳正新旧两部史书的错误。】他说李白留居云梦三年，之后离开前往齐鲁，这一点还不正确。考察李白《上裴长史书》说“在此停留，直到迁延三霜”，可见写信时羁留云梦已经满三年，并不是说三年以后便离开云梦而到别处去。李白有《送侄耑游庐山序》说：“向南游历云梦，观看七泽的壮丽景色；在安陆以饮酒隐居，蹉跎了十年。”【云云南丰，偶失之考证耳。】然而南丰《云杂著》说杂著六十五篇，现在的版本却有六十六篇，难道其中一篇是后人增补，而南丰当时所见的本子还没有这一篇吗？又说太白去世时六十四岁，按照李华的墓志却是六十二岁。以李白为宋中丞所作的自荐表校核，寻阳洗清罪名之日，他五十七岁；合计到去世之年，应当以六十二岁为正确。临川晏公知止字处善，镇守苏州的第二年，政务已有成效，闲暇时拿出《李翰林诗》交给我，说：“李白的诗流传年代久远，世间流传的诗集大多讹误残缺。我得到的这个本子最为完善，准备刻板来扩大它的流传。”我切实认为：“李白诗受到世人推重，靠宋公编纂分类的勤劳和曾公考订编次的详尽，世人虽然非常喜爱，也未必能够全部见到。如今晏公又能刻板传播，使李白诗歌重新显扬于世，实在是三位公共同始共同终完成的事情。”元丰三年夏四月，信安毛渐校正，谨题。【刻本中有删去这篇序文的，因为认为它与太白事迹无关。但宋公编纂诗集的稿本刻木流传于世，确实由此开始；今天流传的各种刻本，无不以此为源头。我不敢泯灭它的来源，所以仍依旧本保存。】

译《李太白集注》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李太白集注》卷三十二 钱塘人王琦撰写 诗文二十一首 《赠李白》　杜甫 秋天来到，你我相对仍如飘蓬般漂泊；未能炼成丹砂，真惭愧不如葛洪。痛饮狂歌，白白地度过时日；这样飞扬跋扈，究竟是为谁逞强称雄？《赠李白》　杜甫 我在东都做了两年客，所经历的尽是令人厌恶的机巧世态。野人面对腥膻之物，我吃粗食还常常吃不饱。难道没有青精饭，可以使我的脸色好些吗？只是苦于缺少买药的钱，山林中的踪迹也像被扫除了一样。李侯是金马门中的才俊，却脱身出来从事幽隐之游。你也曾游历梁宋，正期待着采摘瑶草。《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　杜甫 李侯有很好的诗句，常常像阴铿。我也向东游历，客居异乡，爱你如同兄弟。秋日醉后与你同盖一床被子而眠，携手同行了一整天。更想起我们幽会的地方，还要去寻找北郭先生。进门时兴致很高，侍立的小童清秀可爱。夕阳西下，听见寒天里的捣衣声；阴云聚集，面对着古城。以前曾吟咏《橘颂》，如今谁愿意来探求莼羹？不愿沉沦于簪笏仕途，心中长存着悠远的沧海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五岁〕 等到长大后，他广泛涉猎史书传记，尤其擅长五言诗，受到当时人的推重；有诗集三卷，流传于世。由此看来，杜甫赠给李白的“往往似阴铿”，是赞美李白擅长写五言诗，像阴铿一样。《西溪丛话》记杜甫忆李白诗说：“俊逸如鲍参军，也有讥刺在其中。”鲍照有一篇《白纻辞》，李白曾取用其中的语句。杜甫又说：“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像“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就是阴铿的诗句。《挥麈余话》说：“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是阴铿的诗，李太白曾取用。杜子美赠太白诗说“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后人便认为这是借此讥刺李白。然而子美诗中“蛟龙得云雨，雕鹗在秋天”一联，早已见于《晋书》的记载。顾修远《杜诗注解》载毕致中说：王荆公说，子美赠太白诗中有“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不过是把他比作庾信、鲍照罢了；又说“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这样一来又在庾信、鲍照之下了。王荆公这种说法，不仅不了解太白、庾信、鲍照、阴铿，也不了解少陵，实在太过分了。少陵《解闷绝句》说：“陶冶性灵存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熟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少陵曾经苦心学习阴铿，却达不到太白的境界，所以说太白的诗往往像阴铿。这正是少陵见到太白便为之心醉的原因。太白能够兼具前代诗人各自专擅的妙处，因此他的诗天下无敌。少陵想同他细谈诗歌，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杜甫 孔巢父掉头不肯停留，向东将要入海，随着烟雾而去。诗卷长久留在天地之间，钓竿几乎要拂到珊瑚树。深山大泽中龙蛇远遁，春寒时野外阴沉，风光已近黄昏。蓬莱的织女转动云车，指向虚无之境，牵引你回去的道路。原来你的身体自有仙骨，世人哪里知道其中缘故？可惜你只想苦苦地留下来，富贵哪里比得上草叶上的露珠？蔡侯是清静的人，胸中情意有余；在清冷的夜里置酒，面对堂前台阶。琴罢后月光照着酒席，令人惆怅；多年以后把我寄来的书信带到空中。向南寻找禹穴，遇见李白，替我问候他如今怎么样。（一作：“若逢李白骑鲸鱼，道甫问信今何如。”） 《饮中八仙歌》　杜甫 贺知章骑马像乘船，眼睛昏花，跌进井里就在水底睡觉。汝阳王李琎要喝三斗酒才上朝，路上遇到装酒的车便口流涎水，恨不得把封地迁到酒泉。左丞相李适之每天的酒兴耗费万钱，饮酒如长鲸吸尽百川；举杯饮清酒，称赞贤者，表示自己避让贤能。崔宗之风度潇洒，是个美少年，明亮如玉树临风。苏晋长年在绣佛前斋戒，却常常在醉中喜爱逃避禅戒。李白一斗酒能写诗百篇，醉卧在长安市的酒家；天子召见他也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的仙人。张旭喝三杯酒，草书圣手的名声便传开；在王公面前脱帽露顶，挥笔落纸，字迹如云烟飞动。焦遂喝到五斗酒才显出卓然不群，高谈雄辩，惊动四座。《冬日有怀李白》　杜甫 寂寞地坐在书斋里，整天独自思念你。还要寻找嘉树的传说，不能忘记《角弓》诗中的情谊。粗布短衣抵挡不住风霜侵入，炼丹求还的岁月却迟迟不到。未能因兴致乘舟前去，徒然怀有访问鹿门的约期。《春日忆李白》　杜甫 白啊，你的诗才天下无敌，飘逸的构思不同凡响；诗风清新，像庾开府，才情俊逸，像鲍参军。渭北正是春天的树木，江东却已是日暮的云霞。什么时候才能共饮一杯酒，再同你细细谈论诗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元年、十四年〕

译《朱鹤龄杜诗注》说：杜公和太白的诗都学习六朝以前的诗歌，用李侯的佳句比作阴铿，这里又把他比作庾信、鲍照，大概是列举自己一生最仰慕的人来相比。王荆公说少陵对太白只把他比作庾信、鲍照、阴铿，因而又低了一等；有人便把“细论文”解释成讥刺太白才疏学浅，这真是瞎说。杜公说“颇学阴何苦用心”，又说“庾信文章老更成”，还说“流传江鲍体，相顾免无儿”。他如此推重各家，那么推重太白又达到什么程度呢？王荆公所说的一定是俗人伪托的话。《容斋随笔》说：《维摩诘经》记载，文殊菩萨从佛那里前往维摩诘的居室问疾，随行的菩萨多达万亿，说：“这两位高士共同谈论，一定会说出妙法。”我读杜少陵寄给太白的诗“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假如二位真的实现这句话，我能在他们身旁洒扫、执杖捧履，亲听那所谓不二法门和不传之妙，受到启发，得到如寸许细流般的恩泽而润泽千里，那该是说不尽的幸事啊。《梦李白二首》　杜甫 死别已经使人哽咽无声，生离也常常令人悲伤。江南是瘴疠流行的地方，被放逐的你如今没有消息。故人来到我的梦中，因为你知道我常常思念你。恐怕这不是你平生的魂魄，路途遥远，实在难以测知。你的魂魄来时，枫林一片青翠；魂魄返回时，关塞一片昏黑。如今你身陷罗网，怎么会有翅膀飞回来？落月照满屋梁，我还疑心月光照着你的容颜。水深浪阔，千万不要让蛟龙把你吞食。其二 浮云整天飘行，远游的人久久没有到来。接连三个夜晚我都梦见你，情意亲切，仿佛见到了你的心意。你告别归去时总是仓促，反复说来这里十分不容易。江湖上风波很多，只怕船只失事沉没。出门时搔着白发，仿佛辜负了平生志向。京城里冠盖云集，只有这个人独自憔悴。谁说天网恢恢？你将要老去，身体反而仍受牵累。千秋万岁的声名，不过是身后的寂寞之事。《天末怀李白》　杜甫 凉风从天边吹起，不知你这位君子心里怎样？鸿雁或许会按时到来，可江湖上秋水正多。文章写得好反而招致命运厌弃，魑魅魍魉却喜欢让人犯错。你应当同含冤的魂魄交谈，投诗凭吊汨罗江。《寄李十二白二十韵》　杜甫 从前有一位狂放的客人，我称你为谪仙人。笔一落下便惊动风雨，诗一写成便使鬼神哭泣。声名从此大振，长期被埋没的才华终于一朝伸展。你的文采承受了特别的恩宠，流传下去一定无人能比。皇帝乘龙舟晚归，兽锦做成的新袍也为之逊色。白日里你来到深宫殿堂，青云般的显贵人物都跟随在你身后。你请求归去，皇帝下优诏准许；遇见我时，正合我长久以来亲近你的心愿。你没有辜负幽居的志向，也保全了身受宠辱的操守。你痛快地谈论，我怜爱你的野逸；你嗜好饮酒，显出天真本性。你在梁园的夜里醉舞，在泗水的春日踏歌。才高却心志不得施展，道路受阻而善才无人相助。处士祢衡才俊，诸生原宪贫穷。求取衣食尚且不足，为什么薏苡之谤屡屡发生？你身处五岭炎热蒸湿之地，成为三危山一带被放逐的臣子。晚年遭遇鵩鸟之灾，只能独自对着麒麟哭泣。苏武先回到汉朝，黄公难道会去侍奉秦国吗？楚国宴席辞谢甜酒之日，正是梁狱上书之时。当时已经依照法令处理，又有谁来陈说其中的道理？你老年在秋月下吟诗，病后在傍晚的江边起身。不要让皇帝的恩波被阻隔，我将乘槎而去为你问路。“诸生原宪贫，稻梁求未足，薏苡谤何频？五岭炎蒸地，三危放逐臣。防年遭鵩鸟，独泣向麒麟。蘓武先还汉，黄公岂事秦？楚筵辞醴日，梁狱上书辰。已用当时法，谁将此意陈？”我反复诵读三遍，深为之悲伤。这几句话为太白洗雪诽谤，叙述周详，感情明白。太白在永王李璘一事中并没有留下污迹，事情已很清楚了。李白也曾在《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中说：“我卧在香炉峰顶，餐霞饮瑶泉。门外九江回转，枕下五湖相连。半夜水军来到，浔阳城遍布旌旗。虚名反而误了我，被迫登上楼船。徒然赐给我五百金，我把它弃置如浮烟。辞去官职不接受赏赐，反而被贬到夜郎。夜郎相距万里，向西而行使人衰老。荡平天下使其清明，我仍然只是背负霜露的草木。日月不能照遍一切，我凭什么向苍天申诉？”这首诗说得很详细明白，却不如杜诗可以考见实情。大概亲生父亲不能替儿子作媒，父亲的称誉不如旁人的称誉可信。王嗣奭说：这首诗分明是在为李白作传，他一生的经历都写在其中。李白才高而狂放，有人或许怀疑他缺少保全自身的智慧，所以杜公特意替他剖白。

译例如“未负幽栖志，兼全宠辱身”，以及“楚筵辞醴”“梁狱上书”等句，都着意为他辨明事实，与赠王维诗中“一病缘明主，三年独此心”相同，总是不愿让才子含冤千年。卢世濂说，这是天地之间维护公道、保存元气的文章。仇沧柱说：按太白本传，李白喜好纵横之术，击剑任侠。杜公以前赠诗说“飞扬跋扈，为谁雄”，大概是担心他仗恃才能、任性使气，以至于坏事。后来永王李璘起兵，逼得李白无法脱身；看他所作《东巡歌》说“永王正月东出师，天子遥分龙虎旗”，又说“二帝巡游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又说“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可见他是以勤王为名寄望永王，心中实际上从未忘记朝廷。等到李璘失败，李白于是被捕入狱，大概只是遭逢时势不幸。少陵始终惦念他，也是委婉地体谅他的苦心，深深为他悲伤。《不见》【近来没有李白的消息】　杜甫 很久没有见到李生了，他假装狂放，实在令人悲哀。世上的人都想杀他，只有我的心意怜惜他的才华。他敏捷地写成千首诗，如今却漂泊，只剩一杯酒。你在匡山读书的地方，头发白了，还是好好回来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以下三篇都是杂章】杜甫 席间薛华能够醉中高歌，歌词是他自己写的，风格老成。近来海内能写七言长句的人，以你和山东李白为最好；何逊、刘孝绰、沈约、谢朓虽然有才，却还没有把七言诗写到精工的程度，只有鲍照的才华足以使人惊叹倾倒。《昔游》　杜甫 从前我和高适、李白晚上一同登上单父台。寒冷的荒草连接着碣石，万里风云从远方而来。桑树、柘树的叶子像雨一样落下，飞散的豆叶飘去；清霜中徘徊，大泽已经结冰，禽兽也带着无尽的哀意。《遣怀》　杜甫 回忆同高适、李白等人谈论交游，进入酒垆；两位的文思壮丽，使我的面色也丰润起来。酒意酣畅时登上吹台，怀想古人，眺望平坦的荒野。芒砀山的云一去不返，只有雁和野鸭空自相互鸣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斗、十四五篇〕 至于太白和子美彼此的诗，几乎看不到一句；有人说《尧祠亭别杜补阙》就是其中一首，其实完全不是这样。杜甫只是右拾遗，从未任补阙；后来又从谏省出任华州司功，辗转避难进入蜀地，从未再到东州。所谓“饭颗山头”的嘲笑，也是好事者编造的。《渔隐丛话》《艺苑雌黄》说：洪驹父《诗话》称，子美集中赠太白的诗最多，而李白却一篇也没有写给杜甫。按段成式《酉阳杂俎》记载，李集有《尧祠赠杜补阙》，就是赠给老杜的。诗说：“我觉得秋兴逸，谁说秋气悲？山随落日远去，水与晴空相宜。云归碧海渐少，雁过青天迟缓。彼此相隔各有万里，茫然徒然思念你。”又不只是“饭颗山”的诗句而已。我曾考察李太白集中还有《沙丘城下寄杜甫》：“我来到这里究竟为了什么？高卧在沙丘城中。城边有一株古树，早晚都连着秋声。鲁酒不能使我沉醉，齐歌也只是徒增情怀。思念你如同汶水，浩荡地向南方寄去。”又有《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醉中分别又过了几日，登临遍游池台。什么时候在石门路上，还能重新打开金樽？秋波落入泗水，海色映照徂徕山。飞蓬各自飘向远方，姑且饮尽手中的酒杯。” 洪驹父完全没有看到这些诗，为什么呢？《初至巴陵，与李十二白、裴九同泛洞庭湖三首》贾至 我们在江上相逢，都是旧日游伴。长久眺望湘山，怎能承受这愁情？明月、秋风、洞庭湖水，孤雁、落叶、一叶扁舟。其二 枫岸纷纷落叶很多，洞庭秋水在傍晚泛起波涛。乘着兴致驾轻舟，无论远近都不在意；白云明月，凭吊湘娥。其三 江边的枫叶刚刚染上秋霜，水洲旁的菊花也已经黄了。轻舟载着落日，兴致还没有尽；三湘五湖的情意，哪里有尽头？《洞庭送李十二赴零陵》　贾至 今天在落叶之前相逢，洞庭秋水遥遥连接着天空。一起谈说金华旧日游览的地方，回望北斗，心中想要潸然落泪。《杂言寄李白》　任华

译自古以来，文章中有奔放超逸的气势，能提高格调，清爽人的心神，震撼人的魂魄。我听说当今有李白写《大鹏赋》，宏伟的文章胜过长卿，嘲笑子云，班固、张衡的作品琐碎细小，不值得入耳；不知卿云是否也在被嘲笑的范围内？登庐山观瀑布时，你写“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我喜爱这两句。登天台山眺望渤海时，你写“云垂大鹏飞，山压巨鳌背”，这话也很好。至于你其他的作品，多不拘泥于常规格律，振荡飞腾，既俊秀又飘逸；有时醉中拿纸写作，有时兴致来了便挥笔疾书，笔下忽然飞出片片云彩，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孤峰。而我有时白天忽然想睡，睡醒后突然起身，挽起手臂任性而行，知道世间有你；你还知道世间有任华吗？后来听说你在长安，等我来到那里，你已经到江东访问元丹，偶然没有见到你的面，我常常拿着酒向东眺望。过了很久听说，你当年在翰林，胸中像藏着森森的矛戟；新诗传入宫人之口，佳句不离明主之心。你骑着天马，意气豪迈；面对权贵，目送飞鸿而去。承受恩宠被召入宫好几次，待诏归来仍然半醉。权臣嫉妒你的盛名，群犬般的诽谤声纷纷响起。皇帝下诏放你归去，回到隐沦之处；你高歌大笑，走出关去，暂且到东山做一个外臣。诸侯们交相迎接，驱驰着朱轮车；白璧一双可以收买交情，黄金百镒可以结交知己。你平生傲岸，志向深不可测。几十年作客在外，从未有一天低下脸色；在八咏楼中坦腹而眠，到了五侯门下，也无心留恋繁华。你在越地岸边赏玩细柳，在吴宫旁面对绿水青山；这些山水知道有你，白云明月尤其与你相识。你修养高尚，也享受清闲；可以仰望，却无法攀及。你像庄周超然于万物之外，又像范蠡游处五湖之间。又听说你在沧海之上访道，丁令威、王子乔时常来往。蓬莱仙境你大概已经到过，方丈山难道只有一丈见方吗？我每每想乘兴远道去寻找你，却被江湖阻隔，徒然劳费一片心意。今天忽然遇到向东飞的使者，寄上这一篇文章表达胸中的情怀。倘若你能回我一句话，只要访求任华这个有名的人。《送李白之曹南序》　独孤及 从前你进入秦地时，皇上正在阅览司马相如的赋，因而高兴地认为你与相如同时，于是早晨到公车门，晚上挥写皇帝的手诏。一天之间，你卷起被褥离开金马门，像蓬草一样漂泊而行，出入燕地、宋地，与白云为伴。既然这样，适逢时机便出仕，时机过去便退隐。那些碌碌无为的人，只看见你在三河游历疲倦，百镒黄金用尽，便从得失成败上议论你，却不知道才能完备的人无所谓亏成，志向完备的人无所谓得失。进退只要合乎道德，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天，你从桐门出发，将驾车前往曹地的仙境；药物装满囊袋，道书塞满箱箧，这同庄舄离开越地时的言语、孔子离开鲁国时的情形多么不同啊！我在哪里送你呢？就在平台的角落，以短歌薄酒相送，击筑和歌。大丈夫各自乘着风波前行，前途从来没有尽头；哀乐尚且不足以牵累上士的心，何况只是短暂的小别呢？请你我一同赋诗，以显示交游的情谊。《李太白集注》卷三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太白集注》卷三十三 钱塘人王琦撰写 诗文五十九首 《调张籍》　韩愈 李白、杜甫的文章还在，光芒焰火万丈长。不知道那些愚蠢的小子，哪里用得着故意诽谤伤害？蚍蜉想要撼动大树，可笑而不自量力。我出生在他们之后，只能仰起头遥遥瞻望。夜里常常梦见他们，白天思念起来反而茫然。徒然看着斧凿留下的痕迹，却没有看见他们治理洪水的舟航。想象他们施展手段时，巨大的刀刃磨得直冲云天。山崖突然崩裂敞开，天地间雷声轰鸣。只有这两位先生，家居生活大都荒凉。上帝想让他们长久吟咏，所以特意把他们从困顿中唤起。剪去鸟的翎羽送进笼中，使它看见百鸟飞翔。他们一生写下千万篇诗文，像金色薤叶书写的美玉般光彩夺目。仙官命令六丁神将，雷电从天而降将它们取走。流落在人间的，只不过像泰山上的一根毫毛。我愿意生出两只翅膀，追捕这些诗文，把它们赶出八荒。精诚忽然相通，各种奇怪景象进入我的心中。我刺破手拔出鲸鱼的牙齿，举起瓢来舀取天上的琼浆。腾身跨入无边无际的天空，不再受织女织成的衣裳束缚。回头对地上的朋友说：经营此事不要徒然迷惘。请把你的飞霞佩给我，让我同你在高空中并肩飞翔。这是为韦陟的发端之作。《读李杜诗集因题卷后》　白居易 李白在翰林供职于江左之日，杜甫在剑南任员外郎之时，都没有得到很高的官职，却仍然遭逢艰苦的乱离。晚年逃亡之客的怨恨，正是谪仙人的悲哀。吟咏留下千古声名，名声震动四方。文坛等待你们供献佳句，乐府等待你们创作新词。上天的用意你们应该明白，人间正需要好诗。《江行无题》　钱起 高高的浪头像白银；江风一阵吹来时，笔端降下太白星，才气如此之大，言语终究奇异。《漫成》　李商隐 李白、杜甫掌持文章之事，已足以使三才万象显现端倪。集仙殿和金銮殿，难道是苍蝇迷惑了报晓的鸡吗？《读李白集》　郑谷 为什么文星和酒星会同时集中在李先生一人身上？他高声吟咏，大醉中写下三千首诗，留在人间伴着明月。《吊李翰林》　曹松 李白虽然已经成为异物，超逸的声名仍然传遍四方。从前他曾在玄宗身边侍奉，深夜里应当归到贺知章那里。山上的树木容易长高，遮迷了旧日坟茔；《国风》的精神长存，还能从遗留下来的诗文中看见。投金渚旁春天的杨柳依旧，从此还有谁把酒船系在这里？《李翰林》【《七爱诗》七首之一】皮日休说：身负逸气的人一定有真正的放达，李翰林就是具有真正放达的人。我爱李太白，他的身躯是酒星的精魄，口中吐出天上的文章，足迹却成为人间的游客。像千丈高的树木般高大峻拔，像万寻碧水般澄澈清明。醉中写乐府诗，十幅纸一口气便写完；被召见到承明庐，天子亲自赐食。他醉后曾吐在御床上，傲慢无礼几乎触犯天威。权臣嫉妒他的奇才，心胸狭窄如斗筲。失去恩宠后离开内署，甘愿在海岳之间自得其适。投刺求见戴接防，赴宴时穿着木屐。诸侯迎接他走出百步，明君在九重天上仍然忆念他。最终遭受腐胁之疾，醉魂归于八极。大鹏不能被笼罩，大椿不能被栽植，蓬壶无法看见，姑射山仙人无法相识。五岳成为他的笔锋，四海成为他的胸襟。可惜啊，千万年之后，再也得不到这样的俊杰。《古意》　释贯休 我常常想，李太白以仙人的笔力驱使造化；玄宗把他召到七宝床前，虎殿龙楼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去。一旦在高力士脱靴之后，玉阶上便生出了青蝇。一个人站在紫皇案前，五色鳞片忽然制成诏令，黄金锁闭住五湖，巨浪如银山。满船载酒，敲鼓而过；贺知章已成异物，颠狂之人谁敢与他唱和？哪里知道江边的坟墓并非他的归宿，他也许还醉卧在那里。《读李白集》　释齐己 竭尽云涛，剖取巨鳌，搜罗造化的奥秘也似乎还不够。他牢牢收敛心神潜入海中，使海神恐惧，骊龙也不敢把明珠据为己有。人间的万物形象都不足以供他取用，他饮得尽兴，神游元圃。铿锵如金玉的诗篇有一千多篇，像美味一样吞食咀嚼，必须在人们口中传诵一二。大丈夫的气概，不是绮罗儿女的言语。《李翰林》　徐夤 他被贬下凡间，却列入八仙；获得调和羹鼎的重任，侍奉在龙颜之前。吟诗打开宫门，仿佛窥见上天近在眼前；醉卧金銮殿，悠闲地等待诏命。旧日隐居之地不回到刘备的国家，羁旅的魂魄常寄托在谢公山。遗留下来的诗稿书简应当飞入空中，散布在祥云瑞日之间。《经过李翰林庐山屏风叠居所》　许彬 被放逐并不是因为罪过太多，只是偶然没有回到江湖。深居山中应当有所作为，匡济时代难道会没有才能吗？层层山峰在晴日里舒展开来，如屏障一般；寒冷的河流暗中发出雷鸣。谁能延续这高逸的兴致，醉死在一千杯酒中？《太白戏圣俞》【一作《读李集效其体》】欧阳修 开元年间太平无事二十年，五兵不用，太白悠闲自在。太白星的精华降临人间，李白高声歌唱《蜀道难》。《蜀道难》啊，难于上青天。李白落笔便生云烟，千奇万险令人无法攀登；可是他看蜀道却如同平坦的川地。宫女扶他回来时，李白已经醉了；醉中写成诗，醒来便不记得。忽然乘兴登上名山，龙咆虎啸，松风凄寒。山头婆娑起舞，玩弄明月；九州的尘土使人间悲哀。在紫阳真人家吹笙饮酒，紫阳真人驾着云车。空山流水，空自落花；他飘然离去，流光般飞向青霞。低头俯视小小的郊野和海岛，只见萤火飞舞、露水沾湿，秋草间传来吟声。《李太白杂言》　徐积 啊，奇异啊，实在奇异！自天地开辟以来，不知经历了几千万年。到了开元年间，忽然诞生了李诗仙。这时五星之中有一颗不在天上，我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他的形体，用什么来形容他的胸襟，用什么来形容他的五脏，用什么来形容他的喉咙。他一开口一动舌，便生出云风；当时大醉，骑着游龙。他张口向天，吐出玉虹；玉虹不消失，盘踞在胸中。然后吐出万丈光焰，凌驾于虚空之上。自从有诗人以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大泽深山、雪霜冰雹、晨霞暮霭、千变万化、雷鸣电闪、花朵玉洁、青天白云、秋江晓月，竟有这样的人，竟有这样的诗。屈原为什么憔悴？宋玉为什么悲伤？贾谊为什么忧戚？司马相如为什么疲惫？人生何必自行束缚？应当卓然挺立，不受羁绊。由此才知道先生是真正的英杰。万重秋山般清峻高耸的骨气。当时杜甫也能作诗，恰如老骥追逐秋霜中的鹘鸟。他戴着乌纱帽，穿着宫锦袍，不是高歌就是痛饮。饮酒时独自面对明月，醉来还抱着清风入睡。可叹你的逸气多么飘逸！却白白教你从青云之上被贬下来。大概人生有有用和无用之别，哪里可以忧忧戚戚，反而学那些儿女之辈呢？到海上采摘蟠桃，到山腰寻找紫芝；吞食汉武帝承露盘上的沆瀣，吹奏、玩弄玉制秦楼中的凤箫。《读李白集戏用奴字韵》　李纲 谪仙的英豪气概盖过一世，醉中使高力士如同使唤奴仆。当时身边的人全是谄媚之徒，惊恐怯弱，仿佛都要逃走。我出生在千年之后，祭奠先生只能用一束刍草。遗留下来的诗文凛然有生气，反复玩味而不厌倦，谁能像我这样？《读四家诗选》【四首之一】李纲

译谪仙本是天上的人，只是暂游人间；他的文章称得上俊逸超迈，充满英气。明皇重视他的声名，召见他如同召见绮里季。即使面对李万乘，他也只当作朋友，公卿又算什么？让将军高力士为他脱靴，只是这样的事情而已，并不是因为醉酒便请求离开旧日隐居之所；来去之间都像一场游戏。他低吟《紫芝歌》，遥想着青霞般的志向；笑着穿上官锦袍，姑且傲视江山。难道他肯跟随永王李璘吗？这件事不必替他洗雪。写《大鹏赋》，正是为了成为真正的隐士。神游八极之外，他并没有因为捉月而死。《题汉阳郎官湖》　夏倪 太白当年被贬往夜郎，姑且同故人停留共饮一樽酒。他在南湖求得郎官湖之名，从此这个名称流传了五百年。《读李杜诗》　陆游 杜甫是濯锦江边的沧浪客，李白是青莲居士般洒脱的人；才名充塞天地，身世却老于风尘。士人本来就难以被举荐提携，世上谁又不轻视贫贱之人？明窗前还摆着几部诗集，永远同万物的光华一样常新。《读李翰林诗》　陈藻 杜陵的酒杯，难得与他相逢。全天下有谁配得上进入这位先生的诗中？不要奇怪他篇篇吟咏妇女，因为除了妇女，再没有人物可以用来形容他的情怀。《经过采石渡留一绝句》　吴璞 抗议金銮殿，反而遭到仇视；一抔蝉蜕般的遗骨，在楚江之头。当年醉中防守，江波闲静、月色空明；如今化作寒光，流照万里。白下亭　任斯奄 在金銮殿上脱下靴子离去；在白下亭东边索取酒来品尝。自从青山沉寂、仙人远去以后，还有谁来这里谈说柳花的香气？【见《景定建康志》】杂书　方回 人们说太白豪迈，他的诗华丽而丰厚，尤其乐府，确实如此，一扫梁、陈以来的腐朽余习。仔细读他的篇章，终究也有质朴的地方。尤其是赠答诗，肺腑中的真情自然流露。哪里像昌谷那样，句句都刻意雕琢华丽，又何必如此？玉溪编织辞藻而失去天然情趣；沈佺期、宋之问并非不工整，只有陈子昂独自迈步高远。那是只画肉而不画骨，竟然因为帝王的闲暇而造成的。经过池阳怀念唐代李翰林　萨天锡 我思念李太白，仿佛云中的蛟龙；光辉垂照紫皇案前，御笔挥洒出青红色彩。群臣不敢正视，光芒刺眼，几乎都要失明；脱下靴子，手上沾满污秽，踢踏着将军的雄威。沉香亭上白兔般的月影掠过，杨玉环也失去颜色；春风不能化作雨水，宫殿楼阁上悬着妖异的彩虹。他长啸着拂动紫色胡须，手中捻着青色芙蓉；挂起船帆行千万里，遨游江东。到五湖水中洗脚，在九华峰上挂起头巾；放舟经过玉镜潭，在秋浦水中映照月色。羁旅胸怀正浩荡，游乐还没有结束；白石咬得牙齿作响，貂裘上泪痕蒙蒙。神光如霹雳奔走，水底鞭打雷公。采石江风浪险恶，青天上云雾深重。我有一斗酒，和着眼泪洒向天风。采石怀念李白　萨天锡 梦中仿佛防守金鸡，醉卧万里长天，挥动秃笔扫过鸾笺。身穿锦袍每日饮酒一斗，采石江上空阔，月满船中。金马门重重深似海，青山荒冢之夜漫长如年。只应是风骨遭到蛾眉嫉妒，所以没有成为天仙，却成为了水仙。李谪仙　舒逊 奉召到金銮殿应对，荣幸地位列白玉堂；气势压倒高力士，眼光识得郭汾阳。醉后的遗骨仿佛已经蜕化，诗名死后反而更加芬芳。凭什么才能见到他的容貌？只有月落之后照着空梁。夜里听谢太史诵读李、杜诗　高启 前面吟唱《蜀道难》，后面吟唱《偪仄行》，商调声激越凄厉，冲出破屋。林中的鸟在夜里惊起，邻人也被惊醒。我正因寂寞忧愁，想要入睡，听到这些便起身坐起，心中茫然。高声歌唱，隔着房舍与他相和，双泪在青灯前迸落。李供奉、杜拾遗，当时都漂泊失意，实在令人悲伤。严武公想杀杜甫，高力士发怒；白骨漂泊江海，常常忧虑饥饿。两位先生才华这样高尚，尚且如此，您如今说我，又能怎么样呢？吊念李白　方孝孺 您没有看见吗？唐朝的李白，是一位特别卓异的人。他虽然已经去世，精神却不会消亡。声名流传在天地之间，千年来的高尚风骨，有谁能与他相似？我如今吟诵他的诗篇，头发散乱而飘动，寒意袭人；若不是胸中的江海足够宽广，那里一定盘踞着九曲蛟龙。回想金銮殿上拜见天子时，他已经醉得像玉山倾颓，扶也扶不起来。高力士为他脱靴，只觉得羞惭；杨贵妃为他捧砚，劳烦了贵妃的玉手。当时的豪侠应当只有他一人，哪里肯贪恋富贵而留住自身？回到长安，面对明月，从此不再入朝拜见金阙。酒家有酒，便频频典当衣服；天天醉倒，忘记了回去。诗写成了，哪管鬼神哭泣；笔下自然有烟云飞动。大丈夫的胸怀真正磊落，开口谈论天地，连日月也显得微薄。泰山高啊，高得也可以铲平；沧海深啊，深得也可以枯竭。只有李白，天赋才华夺取了造化的神工，世人谁能窥见他的创作？我说李白，古来无双，直到今天采石仍生辉光。可叹石崇徒然豪富，最终仍要埋没，声名不能传扬。黄金白璧都不值得珍贵，只愿男儿拥有一支像长杠那样的笔。经过采石凭吊李谪仙　邱濬 蛾眉亭下凭吊诗魂，千古才名世人共同听闻。江上的洪涛仿佛生出德行的光彩，礁石边的草木还带着残余的酒意。光辉与日月争明，仿佛始终存在；思绪进入风云之间，远远不同于众人。岸边的芷草、沙洲上的兰花寄托着无穷意味，迎着风反复吟诵《楚骚》的文章。丁卯年经过采石凭吊李白　邱濬 采石江头，只有一抔黄土。它的东边有蛾眉亭，西边有谪仙楼。谪仙已经飞升远去，不再回来，只有江水日夜不停地流。人生一世能有多久？不如珍惜眼前这一杯酒。饥饿时靠文章，文章不能当饭吃；死后的虚名，究竟又有什么用？请您看看这位李谪仙，他掀动天地，声势轰然。长安市上还没有睡够，后来却长眠在采石江头。百代的光阴不过一场大梦，盖天为被、地为枕，却无人相伴。哪里知道浩浩荡荡的长江水，不是酒糟堆成的春酒之瓮？这位老人本来就是太白星的精魂，星辰和月亮自然应当伴随他同行。当年落入水中，并不是失足，而是直接驾着长鲸归往紫清。至人虽然死去，精神不会消灭，永远有长庚星伴着明月发光。李太白　李东阳 醉中辞别蓬莱，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曾被人称作被贬下凡的神仙；人间本来没有让他飞腾的地方。老去之后骑着鲸鱼，终于又登上了天界。经过采石怀念李白　宗臣 天门阊阖在夜里并未关闭，酒星为什么被贬到人间？为了您奉上五斗金茎露，让江南千万座山都醉倒。其二 忆起您乘月而下，金陵究竟在什么地方？您登上吴山，仿佛夜色也不能遮蔽；一曲《潇湘秋》，相隔万里至今仍疑心您在白云深处。其三 楚水秋风中，薜荔高高；千帆映着明月，大江涌起涛声。蛾眉亭下，芙蓉般的颜色仍像当年宫锦袍一样鲜艳。其四 夜夜银河倒映，却并不流动；长虹挂在西方，满天云彩似乎也在发愁。醉来时在江底拥抱明月，惊得天心落下万片秋色。【“抱”字本读其本音，另有“庖”“浮”“裒”三种平声读音，均解释为引取之义。】其五 到处乘着孤舟，秋色层层万重。苍茫江水中鱼龙整夜潜卧，天风吹尽潇湘的景色，只因为要为仙人破除醉态。其六 秋山高达万仞，秋色落入潭中。无限青枫，多么值得停下车马。您跨着长鲸离去而不回，只留下明月照耀江南。其七 采石矶头，遥望白云；青枫满地，纷纷飘落。夜深时江亭上传来笛声，明月窥看行人，恐怕就是您吧。其八

译楚江向南转弯处就是天门，江上蛟龙日夜喧腾。为了让您的片帆驶过，暮雨也暂时开散；直到今天，秋色仍锁在云根之间。其九 拄着短竹杖踏破楚山的青色，天天在苍梧、洞庭之间醉饮。为什么偏偏滞留在姑熟的江水边？千秋风雨都在替湘灵含怨。其十 向西望去，匡庐山连接着九华山。当年醉态如花，傲视烟霞。可怜一片寒江月，至今还替千座山峰护守着落花。采石矶凭吊李太白　王叔承 采石山插入江中，高达三千尺，哪里长满苍苔可供畅饮？李白乘风，夜里登上驶往金陵的船，宫锦袍明亮，映得浪花通红。天子把袍子盖在酒仙身上，沉香亭下百花之前，高力士为他脱靴，紫貂服也因此蒙羞；贵妃捧砚，宫女怜爱。诗写成便投笔，六宫都羡慕；教坊回头传唱，新声流布。一斗酒写成百篇诗还不到一半，风骚之作零落，却传遍江汉。后来流放夜郎，囚禁浔阳。一片青山中，诗魂仍烂漫；他在山头问月，呼唤苍天。笑傲万古而空无敌手，古人既已远去，您也离开了。杯中的旧月年年都是新的，古今只有一轮明月，与天地大化同为精灵。人间流传着羽化的遗蜕，天上悬挂着您的才名。以椒酒洒祭您，剩下的酒再自行倾尽。钓矶上草木繁茂，如同飞鲸。哪里知道太白不正在这里？江东忽然看见长庚星。采石矶凭吊李太白　梁辰鱼 在礁石下停船，洒椒酒祭奠，连草木仿佛还闻得到翰墨的香气。飞燕已经离开青琐宫门，长鲸独自升入白云之乡。他年若有梦，还能游历天姥山；今夜却没有魂魄来到夜郎。向西望长安，徒然惆怅；金銮春殿早已荒凉。经过南陵太白酒坊　许梦熊 谪仙经过的时候，酒刚刚酿熟。如今这里仍传说着新酒坊；他的风度并不因茅屋而改变，山川间时时仿佛散发着锦衣的香气。千秋以来宾客来到这里，千秋以来都留下佩物；一年一度花开，便举杯畅饮。不要面对斜阳叹息往事，人生真正不朽的，是文章。五君咏【五首之一】　尤侗 酒星不在天上，而是被贬到人间居住。杨玉环收起绣巾，笑着领受他的春风般诗句。采石江上兰舟荡漾，他足踏鼍龙而去。后来却进入广寒宫，醉倒在珊瑚树旁。七思【七首之一】　尤侗 我思念李供奉，他醉中挥笔草写金花笺；玉笛吹出娇媚的新声，天香映照着婵娟。一天夜里被送往夜郎，锦绣才华埋没在蛮荒烟雾中；只剩下一杯酒，搔着头发仰问青天。读李青莲集　郑日奎 青莲的诗才，承担一代豪气，横扫六合，六代的淫靡歌声全都被压倒。它有英雄的心魄、神仙的骨格；把大海写得辽阔，把天写得高远。兴致酣畅时挥笔，任意狂放飘逸；独自听从天机，冲破格律。笔锋缥缈，生出云烟；墨势纵横，如飞舞的霹雳。有如怀素写草书，奔腾错乱，龙蛇舒展；又如公孙大娘舞剑，浑脱流利，连雷电也要退避。专心一意地驰骋，搜索幽深茫远之境；天地的端绪、边际，都失去了隐藏之处。佛子山空灵嵌立，鬼母也为之哭泣。千秋以来的词臣，谁能与他并行？我读您的诗，意兴被激发起来，飘然仿佛生出凌云之志；便想挥手告别尘世，跟随您饮酒学仙而去。读李太白诗　魏裔介 谢灵运、谢朓、鲍照、庾信以及江左诸家，诗才都称独步；太白更是超绝尘俗，才思如汗血马飞驰，掷笔之声震动金石；文章如瀑布悬空，万象罗列于胸中，百代兴亡仿佛在手指顾盼之间。这种气魄叫作浩然之气，不只是写文章的技巧。沉香亭畔的诗句能够以讽谏为趣，有深远意味。他把高力士视作奴仆，才人哪里值得仰慕？羽翼从九天坠落，挂帆追逐烟雾。滞留在东鲁的云水之间，蹭蹬于采石的道路上。我思念汾阳王郭子仪，希望他再次延续晋阳的国运。谁能识得这个人？青莲有慧眼，所以反而无人知晓。功业没有实现，最终被远戍夜郎。李璘实在愚蠢，只是偶然被囚禁。龙章凤姿，难道要同群鸭争食吗？古今称他为谪仙，这话确实没有错。如果黄金能够铸成，就应当把他和杜子美一同铸造。

译论诗绝句　王士正 青莲的才华和笔力横贯九州，六代以来淫靡的声调全被废弃。白纻舞歌和青山之间，仍有他的魂魄；他一生都低头敬服谢宣城。《李太白碑阴记》　苏轼 李太白，是个狂放之士。他又曾在永王璘手下失去节操，难道这会是能够济世的人吗？而毕文简公把他当作辅佐帝王的人才来期待，岂不是过分了吗？回答说：士人固然有夸夸其谈而没有实际、徒有虚名而不能任用的，但不能因此来衡量天下士人。士人以气节为主。当高力士掌权时，公卿大夫争相侍奉他，而太白却让他在殿上脱靴，这本来已经是气概压倒天下了。假使他得志，必定不肯依附权贵以求取容身之地，难道肯跟随昏君吗？夏侯湛赞扬东方朔说：“开通济世，明达豁然；胸怀宏大，包含万物；凌辱卿相，嘲笑豪杰；笼罩一切而无可匹敌，轻视借势的贵人；出身不显赫而不以为恨，地位低贱而不忧愁；把万乘之君看作同僚朋友，把同列之人看作草芥。雄伟的节操超越常人，高尚的气概盖世无双，可以说是从众人中拔出、遨游于世俗之外的人。”我看太白，也正是这样。太白跟随永王璘，应当是由于受到逼迫胁制；否则，凭李璘的狂妄放肆和浅陋，即使普通人也知道他一定会失败。太白能够识得郭子仪是人杰，却不能看出李璘不会成功，这是按道理绝不可能的事。我不能不加以辨明。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眉山苏轼撰。代人祭李白文　曾巩 您的文章卓然超越世人，仿佛大地开辟、苍天创始，云气蒸腾、雨水降落，播撒而生育万物；它瑰玮华丽、奇特非凡，天然具有大巧，哪里是人力能够施加的？又像浩浩荡荡的长河奔放万里，一泻而下直到末势，仍然雄壮。您极力驰骋文辞，竟达到这样的境界；意气飘然，发扬出卓异的风采，如飞黄、駃騠般迅疾，超越群类、绝无同伦。摆脱束缚，遗弃轨辙，迅速横行而出，志向包容四方，斜眼俯视劣马，世上没有什么可以同您相比。开始来到玉堂，不久便离开江湖；麒麟、凤凰，世间哪里能够拘束？古今偏狭的儒生，只知钩章摘句，所学不过下里之曲，言辞卑下、义理鄙陋；士人一旦拘泥于一端，便牵缠滞涩，有时还以狡猾巧辩争相驰逐。势利之徒的可怪，难道只是文章如此吗？您轻视世俗、放纵心志，正是对这类人的激愤。姑熟的原野上，我来这里治理百姓，在墓下举杯，感念您遗留下的芬芳。李太白赞　马光祖 天地间英灵之气，空旷千年才降生一人；仿佛天仙从天上坠落，驾驭云雾而绝尘离俗。以平民身份震动九重天，竟成为翰林供奉；国家政论也将让他参与，哪里只是谈论儿女之事？大概他胸怀霸王的谋略，或许差不多可以施展吧？年少时曾手携郭令公，足踏贺季真；至于把珪印奉送给他人，这足以证明他的志业和常人相同，难道不是因为他的道骨可以蜕化、诗思超群吗？这座山郁郁苍苍，大川悠悠流淌；先生不来游历，至今已经五百年。李太白赞　方孝孺 唐朝的治理已经达到极盛，天地之气郁积而不得舒展，于是生出一位人中豪杰，泄露上天的奇异。英姿勃勃的李公，雄才盖过一世；如麒麟游走、蛟龙腾跃，无法控制。把万物视若糟糠，把天地看成瓮盎；狂呼怒叱，仿佛日月也随之奔走。有时进入金门，有时登上玉堂；向东游历沧海，向西经历夜郎。心触动诗机，便喷涌珠玑；笔墨所到之处，百灵都来护持。这股气充塞天地，无上无下，怎么能闭眼沉眠，让它封闭在黄土之中？他亲手搏击长鲸，把它像羊一样鞭打，直到扶桑，飞腾到帝乡。往昔战国时代，豪杰是庄周；先生出生虽晚，文章却可以和他匹敌。那些渺小的儒生，气馁得像鬼物一样；仰望您的英风，就如同虎看老鼠。文章中的雄杰，确实是由气魄充实的。后世有作者，还应当以先生为榜样。李白赞　杨荣 匡庐山，是神灵秀气聚集之处；千尺瀑布，宛如飞翔的彩虹。伟大的谪仙啊，眼中仿佛有银河；咳吐出的都是天风，灿然如珠玉。《补注李太白集序例》　萧士赟 唐诗大家，数李白、杜甫最为首要。古今注释杜诗的，号称有千家；注释李诗的，却不曾有一二家。这对于诗家来说，实在是一件缺憾。我从弱冠时便知道诵读太白诗，当时正学习举子业，虽然喜爱它，却没有空暇深入研究。后来才得以专心于此，有时到父兄门下求教，寻求听闻未曾听闻的道理；有时跟从老师，希望理解未曾理解的地方。于是冥思远想，详细探究章句所寄托的意义；广泛搜求远引，考察每个字的出处。至于意义明显的，一概不再繁琐发挥；有的怀疑是伪作，便移置在卷末，等待有卓识的人自行选择。这就是本书的体例。有一天，我得到巴陵李粹甫家收藏的左绵所刊舂陵杨齐贤先生注本，读后感到遗憾：它广博，却不能简约。至于把唐广德以后之事以及宋儒记载的诗词当作依据，甚至连杜注中伪托苏东坡笺注的内容，也一并引用；这些内容已经被郭知达增补并删去。我于是取其中与本书相类的部分，为它删节成文，选择其中好的保存下来。注释尚未详尽的地方，则把我所知道的附在后面，合并作为一条注释。全集有赋八篇，杨齐贤本没有注释，这里也一并加以注释，题名为《分类补注李太白集》。唉！晦庵朱子说：“太白诗从容处在法度之中，大概是诗中的圣人。” 那么，他所寄托的意义、字的来源，又哪里是我见识浅陋所能够知道的呢？竟然想凭自己的心意，逆推数百年前作者的志趣，多半是自不量力。我注成之后，不忍心把它弃置，又依此刻印出来。我所希望的，是四方贤明的老师朋友为它校正、阐明、增补，使后来作笺注的人能够由此增加到十家、百家、千家，与杜诗注本相等，难道不是美事吗？请不要讥笑我只是在给虫鱼作注。幸甚！元辛卯年中秋日，章贡金精山北冰厓后人粹斋萧士赟粹可。《李诗选》题辞　杨慎

译南丰曾子固说：“李白字太白，蜀郡人。他游历江淮，娶云梦许氏为妻。离开那里前往齐鲁，进入吴地，到了长安。唐明皇召他担任翰林供奉，因为意见不合而离去。向北到达赵、魏、燕、晋，向西涉足岐、邠，经过商于，到了洛阳。在梁地游历最久，又回到齐鲁。向南游历淮、泗，再次进入吴地，转到金陵，上行至秋浦、浔阳，居住在庐山。永王璘以伪造的命令强行招致他。李璘失败后，李白逃到宿松，因事被拘系在浔阳狱中。宣抚使崔涣和御史宋若思审查办理，认为他的罪行较轻，推荐他的才华，却没有得到答复。此前，李白曾在郭子仪尚未得志时结识他，郭子仪请求解除官职来赎李白之罪，于是李白被长期流放夜郎。后来他泛舟洞庭，上行峡江，到巫山，因赦免而获释，又回到浔阳。族人李阳冰任当涂县令，李白经过那里，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成都古今记》说：“李白出生于彰明县青莲乡，而刘全白《李翰林墓碣》记载他是广汉人，大概唐代彰明属于广汉，所以只举郡名来称说。”据考察先生自己的《上裴长史书》说：“我年少时在江汉一带成长，看见乡人司马相如大肆夸说云梦之事，说楚地有七泽，于是前来游观。” 后来又与隐士东岩子隐居在岷山南面，住在巢穴中数年，不到城市行走。广汉太守听说后认为他们奇异，于是举荐这两人有道德学问，但他们都没有出仕。”现在考察，东岩子是梓州盐亭人，姓赵，字云卿。所谓岷山南面，指的是匡山。杜子美赠诗所说“匡山读书处”，其说法见于晏公《类要》；郑谷诗所说“雪下文君沽酒店，云藏李白读书山”，也是这个意思。广汉太守就是苏颋。苏颋的荐举奏疏说：“赵防有术数，李白有文章。”说的就是这件事。【考察太白《上裴长史书》所谓“礼部尚书苏公出为益州长史”，就是苏颋；但其中没有记载广汉太守的姓名。寻绎文义可知，这本来是两个人。杨升庵认为广汉太守就是苏颋，是不对的。】李白后来在淮南寄给赵征君的诗说：“国门遥在天外，乡路被远山隔断。早晨思念相如台，夜里梦见子云宅。”这可以作为证明。五代刘昫修《唐书》，把李白说成山东人，是因为元稹为杜诗作序时的错误。诗中说：“您和山东李白交好。”乐史说：“李白仰慕谢安的风流，自号东山李白。” 杜子美所说的，原本是“东山”，后人却倒过来读成了“山东”。元稹的序，也是由于倒读杜诗造成的。【杨升庵《外集》中有一则也引用乐史《李太白诗序》说：“太白游览山水，常常让歌妓随行，仰慕谢安的风度，自号东山李白。杜诗说：‘您和东山李白交好’，就是这个意思。如今浅薄妄误的人倒改了字，等等。”按：今本乐史序中没有这几句话，而魏颢序中有“偶尔带着昭阳、金陵的歌妓，行迹类似谢康乐，世人称为李东山”的话，杨升庵大概是误记了。】否则，太白的诗说“学剑来山东”，又说“我家寄东鲁”，难道是在自我诬陷吗？宋代有个晁公武，是个轻率的人；他相信《旧唐书》和元稹的错误，于是说：“太白自己的序和诗都不足以相信。”唉！世上哪有自己连自己的族姓都迷失，却要从旁边取证来证明的道理？《新唐书》知道这个错误，于是改称他为唐代宗室，大概是以陇西这一郡望作为标志。刘子元的话说得好：“作史的人为人立传，都是把旧有的称号施加到今天；为王氏作传，必定说是琅琊临沂人；为李氏作传，必定说是陇西成纪人。想求得真实记录，岂不是很难吗？” 况且人没有固定居所，因地而生；生在荆地的人，说话都带楚音；生在晋地的人，牙齿便仿佛染成黄色。哪里有世代经历百年、家族更换七代，却还把本国说成正确、把这个乡里说成错误的道理？这样一来，孔子住在昌平，阴氏祖居新野，而把家谱编到鲍叔牙、血脉承接管仲，便要说他们是齐国、宋国人，而不能说是邹鲁之士了吗？”宋景文修《唐书》，它的弊病正是由于这个。族姓和郡国的关系，也是很重要的。诵读他的诗，却不知道他这个人，能行吗？所以我详细记载并辨明这些事情，用来订正史家的错误和姓谱的缺漏。至于先生的诗歌，能够使鬼神哭泣，冠绝古今，哪里容得我置喙！我的朋友禺山张愈光，从童年学习直到头发斑白，一直与我共同作诗。他曾对我说：“李白、杜甫齐名，杜公全集以外的节选本有几十种，为什么李白偏偏没有？于是我从集中选出一百六十多首脍炙人口的诗，刻在明诗亭中，请杨慎作题辞，开头说：” 《合刻李杜诗集序》　王穉登 李白、杜甫的诗没有合刻本，开始合刻它们的，是许子元祐。书刻成后，他向王先生请求作序。王先生说：“这哪里可以作序呢？不只是不能作，而且有些地方我做不到，也不敢做。这样光焰万丈的作品，谁是一个什么乡野老头，竟敢傲然把自己当作开端呢？”许子问：“为什么刻本中一首李诗配九首杜诗？学习他们的人也这样，请问您将偏袒谁呢？”王先生说：“我哪里敢谈论诗！听谈诗的人说过：供奉的诗是仙人的诗，拾遗的诗是圣人的诗。圣人可以学习，仙人却不能学习，这也如同禅宗所说的顿悟和渐修。李白是顿悟，杜甫是渐修。杜甫怀念李白说‘诗无敌’，李白寄给杜甫说‘作诗苦’，两位先生互相赠答，也各自说到了对方的极致。现在试着说杜诗的极致：像宫廷分发的丝帛，本来是从贫寒妇女手中织出的，却鞭打她的丈夫和家人，聚敛起来送往宫阙；有的红如丹砂，有的黑如漆。雨露滋润之处，甘苦一同结成果实。中丞的骷髅鲜血模糊，亲手提着它掷还给崔大夫。这不正是所谓惊人而使鬼神哭泣吗？这全是匠心独运、苦心经营，而不是从人间随意取来的。至于说李诗的极致，就像罗帷舒卷，仿佛有人打开它，明月直直照入，让人无法猜测其中是否有心。”

译不要卷起龙须席，任凭它生出蛛网；姑且留下琥珀枕，也许有梦来临的时候。东风啊，你是为谁吹来？蝴蝶忽然飞满芳草；在江上相逢，借机问候您，话语笑声还未结束，风便吹散了。若是他的语言仍能含霞饮月、超脱烟火食物，谁能容纳得下这种境界？仙人与圣人、顿悟与渐修的区别，哪里还需要一一细数？然而两条道路虽各自奔驰，有时也同在一条轨道上。两位先生的诗虽然不同，说到各自的极致却是一回事。如今学习杜甫的人，不能惊人、不能使鬼神哭泣，只会像木头一样僵硬、皮肤竖立；学习李白的人，不能含霞饮月，只是空疏而没有实际。这样哪里能称为李杜？只能成为李杜的罪人。许子擅长作诗，能够去掉那些弊病而取其长处，哪里还担心不能成为李杜呢？这部刻本出版后，两位先生的诗集将同时流传，也使学习者各自效法他们的极致，不至于空疏无用或木僵肤立。刻印的功劳实在很大。我这篇序姑且叙述前人的评论，说明刻书者的用意，以回答许子的问题。若说这是评论二位先生的诗，就如同青蛙坐在井里谈论天空的大小，老鼠饮河而测量洪流的深浅，那么我哪里敢呢？” 《李翰林分体全集序》　王穉登 古今评论诗歌的人，自《诗经》三百十九篇以后，必定推重李白、杜甫。李白才情俊逸，杜甫才情深郁；李白的情怀旷达，杜甫的情怀孤愤。李白像飞将军用兵，不拘泥古法，士卒随着水草方便行动；杜甫则整肃队伍，严格巡更，如西宫卫尉统率的军队。供奉读书时，匡山的鸟雀都到他手上取食；他散金十万如同飞尘，在至尊面前沉湎饮酒，在御座旁边啸傲，眼中不知道有开元天子，更何况杨太真、 高力士呢？当他稍微能够委屈自己时，本来可以立即登上显贵要职，却甩袖不顾，飘然离去，困顿失意以终其身。等到长期流放夜郎，与魑魅为伍，他的诗中却没有一句羁旅牢愁之语；读起来如同餐食霞光、吸饮露水，让人想要脱胎换骨、冲天而起。若不是天际真人的胸襟，谁能达到这种境界？他放浪于曲生的柔曼、醉月迷花之间，不过是借此托身逃避罢了。子友刘少彝把李、杜诗集合起来刻印。此前并非没有合刻本，但青白混杂，黑黄杂乱；笺注训诂各自为政，繁琐猥杂，仿佛疥疮、痢疾、虱子，使两位先生的作品不免珠残玉碎，未尝不令人扼腕【缺】体、掩卷叹息。少彝全都删去这些弊病，订正错误，确定真伪，删除重复庞杂之处，使品类排列清楚，各种体裁分别归类，题名为《分体》。他把这部书的序文托付给我，我展开阅读时，仿佛耳目得到洗涤，精神情绪变得开朗，确实是千古以来的大快事！我平生敬仰爱慕青莲，愿意替他执鞭作随从，却始终不能如愿。我私下认为，李白可以兼有杜甫的长处，杜甫却不能兼有李白的长处。李白大概是天授之才，杜甫则依靠人的功力；二人的轨迹和成就有相合之处，而驰骋方向却不同，正如禅宗有顿悟和渐修，这不是可以同只听传闻的人谈论的。少彝擅长作诗，清新俊逸像太白，深沉郁结像子美，所以对于这两部诗集总是津津乐道。这部刻本完成后，纸价应当上涨十倍了。我奇怪那些宗法李白的人，画虎不成，反而妄加诋毁，把永王璘的事情指为从逆。唉！安禄山篡乱，皇帝向西巡幸，灵武的帝位还没有确立，国家社稷危急得如同累叠的棋子。永王璘以同姓诸王的身份建立义旗，倡导忠烈，恢复神器，不让未央宫井中的玉玺落入群凶之手。李白也是王孙帝胄，慨然跟随他，途中识得郭令公，最终恢复了唐朝国运。杜甫虽然辗转奔走于行在，流离秦州、陇右，不能说不忠；然而与李白的功劳相比，就太微小了。既然永王璘不是叛逆，那么跟随永王璘的人反而成了叛逆吗？王维也曾陷身贼中，因作《凝碧池》管弦诗而获免。青莲只是恰好不幸，落入了置人于死地的言论罗网，难道不是冤枉吗？我为他的诗集作序，并且这样评论他这个人，不知少彝认为对还是不对？” 《合刻李杜分体全集序》　刘世教 自《诗经》三百篇以后，士大夫称道诗歌的盛况，前代没有超过汉代的，后代则应当没有超过唐代的。开元、天宝年间，陇西、襄阳两位先生出生，于是把诗律的能事发挥到了极致，看到这里也就可以停止了。这两位先生，雄伟的才华震动当世相同，横绝古今的气势相同，困顿不得志也都相同。然而千年以后，让人翻阅他们的篇章、想见他们为人时，却好像陇西承受不住欢乐，而襄阳承受不住忧愁，为什么呢？陇西趋向风格，风本来就飘荡放纵，出于情感的极致，并以辞采超越群伦；襄阳趋向雅正，雅正本来就深沉郁结，进入情感的极致，并以辞句寄托怨情。趋向似乎不同，而轨迹没有不相同之处，所以没有人能够评论谁高谁低。自唐代以后，诸位崇尚诗学、发表议论的士人，都各自执持一端，没有谁能统一其说。到了近世琅琊长公，关于两位先生的评论才算定论。然而陇西喜爱称说古调，对于近体诗好像雅正之意所不屑顾；襄阳却沾沾自喜于近体诗这项技巧，篇章作品最为繁富，意态又似乎不屑于古调。陇西的古体诗与离调相去很远，而襄阳的形貌色泽却仿佛还没有完全消散。这又是两位先生相同与不同的关键，有些地方可以解释，有些地方却难以解释。唉！汉代盛时，司马相如的《子虚赋》进献上去，使君主希望获得同样的盛遇，却又担心无法得到；而这两位先生却偏偏得到机遇又偏偏失去机遇，终其一身郁塞，不曾稍稍得到信任。那些中郎、大中、文园、都尉等人，即使遭遇和际会各不相同，总的说来没有一个被废弃不用的。胡、二位先生被埋没得太厉害了吧？考察汉代诸位君子没有失职的情形，便知道当时的人才没有不能尽其所用的；考察二位先生失意的情形，便知道当时的人才大多没有得到充分任用。这本来就是当世得失的汇聚之处，也是前后二代治乱的征兆。其缘故大概难以说清了。我年轻时便学习这些著作，稍稍有些偏爱《当阳》之癖，却也不能不厌憎其编次的混杂。时常向藏书家询求善本，却不能得到。每次读前人的笺注训诂，往往还没有读完一册便丢开了。我私下里不自量力，间或尝试区分它们的体裁，打算搜尽诸家的训诂书籍，删削编次，写成一家之言。起初低头从事俗务，在京兆困顿了十年；后来又因公车困顿了十年。笔墨书册屡经更换，仍未完成刊刻。去年客居南方，侄子鉴进来请问说：‘先生一定要作笺注以后才动身吗？’解释并不一定要作笺注，作笺注也不一定要解释。于是便同刻工商议刊刻，不料两个小儿放纵作恶，于是我又和友人姚孟承往来参订，才得以完成。所作的订正，颇费苦心，具体说法都载在凡例中。又过了一年，才终于完成此事。

译于是我特意论述这件事，拿它来请教同好。自从二位先生分道扬镳，各自驰骋以来，士人便根据自己所接近的方面，分别奉祀、推崇他们。能够把二位先生合祀在一堂之上的人，我还没有见到。今后如果有人能够兼取二人的精华，并向上探索盛汉，直溯《风》《雅》的源流，那一定要从这部书开始了。万历元年黓困敦夏六月朔日，平原刘世教作序。又　刘鉴 我的伯父少彝先生刻印《李杜分体全集》，工程将要完成时，有位客人私下问道：‘青莲、少陵二公，都是诗坛上不可废替的宗主，这固然如此。然而从饭颗山相逢以及以阴铿相比拟等事来看，当时二人彼此轻视得很厉害。自唐以来，贤士豪杰各自扬李抑杜或扬杜抑李，几乎形成聚讼。想来二位各自在诗坛南面称王，各自保全尊严；若要合祀一堂，我还没有见过他们的神灵能够安妥。诗的合与离，主要在兴象而不在体裁；篇章的优劣，既考验见识力量，也考验时代条件。前人按年代编排，并非没有依据。何况二位的集中，同一题目有古今不同体制，哪里容许把它们割裂开来？如今擅自顾念原本，只依体裁来分，分是分了，却怎么能不伤筋动骨呢？’我说：‘是，是；不，不是。’客人只明白了其中一个方面，还没有明白另一个方面。熏和箎虽然孔窍不同，却能协调演奏；圭和璧虽然形制不同，却能并列为珍宝。事物本来如此，人也应当如此。李、杜齐名，光辉照耀千古，后来的君子，谁能够判定高下？即使有偏爱者片面称赞，有专门钻研者错误贬抑，这对二位的高下又有什么关系呢？至于杜甫推重李白，倾心敬重，屡屡见于篇什；李白心悦诚服，难道不是亲口说出的吗？偶然摘取一句话，便说他们彼此轻视，二位若有知觉，正好可以含笑解除疑惑。诗有古体、近体、律诗、绝句等体裁，体制没有比唐代更完备的，而精妙也没有比二位更能兼备的。只是世间流传的版本很少有好的，按年代杂乱编排，使作者的心意和面貌彼此遮蔽；分类又混乱，使作者的形神不能相称。因此，裁定编排，没有比分体更好的。虽然如此，还有一层说法。太史公说：‘《诗经》三百篇，大多是圣贤发愤而作。’我的伯父固然说过：李白以《风》为源，杜甫以《雅》为源；相提并论，才知道二人的诗体从《风》《雅》出发，情感从愤懑中产生。李白为什么愤懑？是为宫廷近臣的险恶而愤懑；杜甫为什么愤懑？是为皇室屡次倾覆而愤懑。然而青莲《梁父吟》《行路难》等诗，正是巧言如《巷伯》一类的作品；少陵《骊山》《洞房》等诗，正是《匪风》《下泉》一类的忧思。他们存念君主、兴复国家的意愿，发自性情和心术的深处，既然相合，岂止是相合而已；有的近于《风》，有的近于《雅》，彼此交织为经纬，并非古体、近体的不同，几乎到了无可再分的地步。伯父耗费二十多年校勘丹铅的功夫，对二集重新编纂次第；这正是在穷愁中著书，司马迁所说的发愤著述，大概与此相同吧？而您还拘拘然猜疑其中的用意，我也说您是在望洋而叹，难免被通达大道的人讥笑。客人默然道歉离去。书完成后，于是把这番话记在末页。又　李维桢 盐官刘氏世代承继雕龙之业，孝廉少彝在文苑享有盛名，最早对供奉、工部二家的作品进行深入精细的讨论，前后大约二十年，二家分体全集才得以完成。这部集子按古体、近体等体裁分类，而先后次序仍以编年为依据；古赋和杂文也如此编排。体裁方面，古体、近体、律诗、绝句各自依类编排并加以删订；长短句的名目中，凡误收入他人集子的便剔除，确实是二家所作而偶然遗漏的便收录进来。原本是古体却误列入律诗的，以及二家自注误列入篇目中的，若有字句讹误、音释错误，也一并改正。各家注释和评论不全都好，能下笔改正的就改正，能够删削的就删削。校勘两集，几乎没有丝毫遗憾，而其中最重要的纲领，没有比区分体裁更重要的了。谈论二家的人，杨诚斋把李白看作神人，如列子御风而行、无所凭借；把杜甫看作圣人，如灵均乘桂舟、驾玉车，有所凭借却又仿佛从未有所凭借。这话确实正确，但他还没有把体裁分开。王弇州把李白的五言、七言绝句看作神品，把七言歌行看作圣品，五言次之；把杜甫的五言律诗、七言歌行看作神品，把七言律诗看作圣品。他总论二家五言古诗，各自有所宗法、主旨和所珍重之处，体裁已经分开了，但体裁的来源还没有说清楚。少彝认为李白喜好把古体称为古体，不屑于把它同近体混在一起，二者相离得非常远；杜甫则仿佛不以古体为意，但其气象、色泽又似乎没有完全分离。李白趋向《风》，所以飘荡豪放；杜甫趋向《雅》，所以深沉郁结。即使弇州也说，读李白使人飘扬欲仙，读杜甫使人感慨万端、如情事将绝。这只是就歌行一端而言，而少彝则是把全集都概括进去了。诗到了唐代，体裁完备；体裁到了李、杜，又把各种长处都具备了。李、杜之所以能够形成这样的体裁，根本在于《诗经》三百篇。《学记》说：‘三王祭祀河川，先祭河流而后祭大海，有的是源头，有的是下游，这叫作务本。’后人只知道有李、杜，却不知道有《三百篇》，所以学习李、杜往往失其根本。少彝为它们区分体裁，直接指出其根源在《风》《雅》，学诗的人便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可以成为李白，可以成为杜甫，可以兼学李、杜；可以成为《风》，可以成为《雅》，可以兼备《风》《雅》；可以自成圣者，可以自成神者，不至于成为李、杜的奴仆。这岂只是对二家有功，对诗道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这个道理，少彝也是以李、杜为依据的。李白说：‘兴寄深远，五言不如四言；如果到了七言，便流于靡弱，何况又受声调束缚，岂不成了俳优之作吗？’ 杜甫戏作《戏为六绝句》，末章的意思是说，应该递相承继、追述前贤；至于裁去伪体、亲近《风》《雅》，则要更加广泛地向众人学习。能够得到你所应当师法的，就是李、杜；学习诗歌必定要以《三百篇》为根本，难道人能舍弃《三百篇》而去学习李、杜吗？少彝能够看到这一点，难怪他的诗渐渐可以同李、杜齐名。共同参订此书的，还有姚孟承、我的侄子伯临，都是著名的贤士。《李太白集注》第三十三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太白集注》第三十四卷 钱塘王▯撰写 《丛说》【二百二十则】本朝能够创作歌诗的人不少，唯独李太白最为杰出，大概是因为气骨高昂卓异，没有失去诗歌歌咏和讽谏的道理。【吴融《禅月集序》】歌诗的风气衰荡已久，大体上在南朝丧失，在陈叔宝时败坏。然而如今从事歌诗的人，如果不能向建安寻求古意，就会流于江左；如果不能向江左寻求绮丽，就会流于南朝。有的人过分追求艳丽哀伤，沉溺于华美，这就是南朝的罪人。自我唐以来，从事歌诗的人中，有人的言语超出天地之外，思想超出鬼神之上；读他的作品，便神游八极，揣摩它，便心怀四海；光明磊落，确实不是世间凡俗的语言，这就是李太白。【皮日休《刘枣强碑文》】张碧是贞元年间的人，他在自序诗作中说：‘我曾读李长吉的诗集，认为他能使春天拆开红花翠叶，打开闭塞的门户；其中奇特峭拔的地方，难以抵挡。等到读到李太白的辞章，只觉得它与天一同高远，青苍而没有边际，仿佛鲲鱼触及大海，巨浪愤怒翻涌；这样再看长吉的篇章，就像登上嵩山之巅，再俯视众多小山一样吗？’【《唐诗纪事》】宋景文等人在馆阁中，曾评论唐人的诗说：‘太白是仙才，长吉是鬼才。’【《文献通考》】人们说太白是仙才，长吉是鬼才？不是这样，太白是天仙之词，长吉是鬼仙之词罢了。【《沧浪诗话》】世间传说杜甫的诗是天才，李白的诗是仙才，李贺的诗是鬼才。《迂斋诗话》说：‘唐人认为李白是天才中的绝品，白居易是人才中的绝品，李贺是鬼才中的绝品。’【《海录碎事》】诗总是不离开才华。有天才、地才、人才。我论天才得到李太白，论地才得到杜子美，论人才得到王摩诘。太白以气韵取胜，子美以格律取胜，摩诘以理趣取胜。太白是千秋不凡的逸调，子美是一代诗歌的规模，摩诘精通大雄氏的佛学，句句都符合圣教。【《徐而庵说唐诗》】我曾经戏论唐人的诗：王维是佛语，孟浩然是菩萨语，李白是飞仙语，杜甫是圣人语，李贺是才鬼语。【《居易录》】荆公说：‘诗人各有所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是李白的所得。“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鲵碧海中”，这是老杜的所得。“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这是韩愈的所得。’李文叔说：‘我曾经同宋遐叔谈论，孟子所说的道，好像项羽用兵，直行曲施，逆向出击，错杂而来，都应当大败，却全天下没有人能够抵挡，这是多么横厉啊！左丘明在辞令方面，也非常横厉。自汉以后千年之中，只有韩退之的文章、李太白的诗，也都是横厉的。’【《渔隐丛话》《墨庄漫录》】李唐群英之中，只有韩文公的文章、李太白的诗，致力于去除陈旧的言辞，多产生新意。至于卢仝、贯休一类人，模仿他们的皱眉；张籍、皇甫湜一类人，学习他们的步伐，结果便既怪异又丑陋，既僵硬又倾倒了。【《珊瑚钩诗话》】《雪浪斋日记》说，写诗若想气格豪迈超逸，应当看韩退之、李太白。【《诗人玉屑》】庄周、李白，是文章中达到神妙境界的人，不是只工于文章的人所能企及的。文章若没有达到极工，不能称为神妙；然而神妙又不是单靠工巧所能达到的。【杨升庵《外集》】文章以庄周为极致，诗以太白为极致，草书以怀素为极致，都是兵法所谓的奇。正是有法可循的叫正，奇则不是有神妙领悟便不能达到。【顾璘《息园存稿》】读太白诗的人，关键是要认识真正的太白之处。太白是天才，豪迈放逸，许多诗都是突然之间写成的。学习他的人，对每一篇都要看出其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这就可以了。太白开头的句子，被称为‘开门见山’。【《沧浪诗话》】臞翁《诗评》说：‘李太白像刘安家的鸡犬，飞升后余响留在白云之间；考察它最终归宿和存在的地方，却仿佛没有固定之处。’【《诗人玉屑》】李太白的诗，语言带有烟霞气息，内心仿佛缠绕着锦绣。【释德洪《跋苏养直诗》】李太白周游四海的名山大川，在一泓泉水旁，在一座山的险阻处，在神灵的树林、鬼神的坟墓、魑魅的洞穴、猿猴的居所、鱼龙的宫殿，往往都曾游历。因此他写诗疏放奔宕而有奇异的气势。【孙觌《送删定侄归南安序》】太白的歌诗超越六代，可以同汉魏乐府相抗衡。【《黄山谷文集》】唐明皇时期，讲究章句的风气大为兴盛。评论建安体的人，推重李翰林、杜工部最为突出。【皮日休《郢州孟亭记》】《诗眼》说：‘建安诗歌明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风调高雅，格力刚劲雄壮。语言直截铺陈而少用对偶，指写事情却又绮丽，具有《风》《雅》诗人之气骨，是最接近古风的。唐代诸位诗人，高明的学习陶渊明、谢灵运，稍差的学习徐陵、庾信。只有老杜、李太白、韩退之早年都学习建安诗，晚年才各自变化而形成一家。比如老杜‘崆峒小麦熟，人生不相见’，全篇都是建安式的语言。现存诗集第一、第二卷中，韩退之‘孤臣昔放逐，暮行河堤上’一类诗也很多，同样属于这种体制，只是更多地加入了自己的新奇。李太白也多用建安句法，但很少整篇采用，往往还杂有鲍明远的体格。【《渔隐丛话》】李太白始终学习《文选》中的诗，所以喜爱杜子美的诗；他所喜爱的部分，大多也是仿效《文选》诗体的。后来逐渐放开手脚，至于《防州》诸诗则不是这样。【《朱子语类》】李、杜、韩、柳起初也都是学习《文选》诗的人，但杜、韩变化多，而李、柳变化少。变化的地方不能学习，不变的地方却可以学习。【朱考亭《跋病翁先生诗》】鲍明远才力雄健，他的诗是《文选》诗的变体，李太白专门学习他。【《朱子语类》】《雪浪斋日记》说：‘有人说太白的源流出自鲍明远，如乐府诗多使用《白纻歌》，所以子美说“俊逸鲍参军”，大概含有讥刺之意。’【《渔隐丛话》】李、杜二人往往推重鲍照、谢灵运，使用他们的完整句子很多。【李梦阳《章园饯会诗引》】郭璞构思险怪，而遣词精密圆熟；李、杜诗中精奇的地方都从这里取得。谢灵运以险峻为主，以自然为根本；李、杜诗中深厚的地方多取法于此。六朝文气衰弱舒缓，只有刘越石、鲍明远具有西汉的气骨；李、杜的筋骨取法于他们。【陈绎《会诗谱》】李太白的诗姿态飘逸，凌驾云霄，光照千年；但有时写作齐、梁间人的体格，稍稍缺乏浑厚之气。【《西清诗话》】李太白的诗并不是没有法度，而是在法度之中从容运用，因此是诗中的圣者。《古风》二卷，多有仿效陈子昂的地方，也有整篇采用陈子昂句子的地方。太白离子昂不远，他尊敬仰慕陈子昂到了这种程度。然而诗集常被人弄乱，有把一篇分成三篇的，也有把两篇合成一篇的。【《朱子语类》】

译唐朝拥有天下时，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各自凭借自己的才能发出声名。【韩愈《送孟东野序》】陈子昂悬立文宗的正标准，李太白照耀《风》《雅》的绝代麟凤。【杨升庵《四川总志序》】陈子昂是海内文宗，李太白是古今诗圣。【杨升庵《周受庵诗选序》】王荆公曾说太白才高而见识低，山谷又说他喜欢制造奇特语句，这是文章的弊病。建安以来喜欢制造奇语，所以气象渐渐衰弱。我认为二位所说的太白的弊病，正是在这里。【《古赋辩体》】太白的诗飘逸而绝尘，却有失于容易。学习他而又学不到家的人，玉川子就是这样。还有些可以观赏的，如狂人李赤，竟敢自比谪仙。论及律诗则不相称；再说还有崔颢，他也没有达到豁达境界。李老写《黄鹤楼》诗，很像上等士人游览山水；而世俗却说李白的诗，大概同徐凝要进行一场决斗。两人在醉中联诗，只是博得一笑。【《苏东坡集》】周伯弼说：‘谈论诗歌要以唐诗为根本，并不是因袭唐诗。自河梁以来，诗歌的变化到唐代才停止。谪仙号称雄俊，而法度最为严密，何况其他人呢？’【赵宧光《弹雅》】潘祯应昌曾说，他父亲从乡中前辈那里听到这样的话：‘诗歌五声全部完备的很少，只有得到宫声的最为优美，因为它可以兼摄各种声调。’李太白、杜子美的诗属于宫声，韩退之的诗属于角声；照这个例子推论，即使百家诗人也可以知道了。【《怀麓堂诗话》】诗人多有困厄，如陈子昂、杜甫，名义上授予一个拾遗的官职，却困顿剥落以至于死；李白、孟浩然一类人，连一命之官也没有得到，终身穷困憔悴。【白居易《与元微之书》】人们只知道李、杜是诗人罢了，却不知道他们品行高尚、见识卓绝。杜甫能够识知君主，所以陷入叛军之中还能自我防护，并且在纷乱中追随明肃。李白能够识别人，所以陷入叛军仍有人救助他，因为他能在军卒之中识得郭汾阳。【《草木子》】李白、杜甫、陶渊明，都有志于我们所说的圣道。【《陆象山语录》】《新唐书·杜甫传》的赞语说：昌黎韩愈在文章方面很少轻易认可别人，至于歌诗，却唯独推重李、杜，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这话确实可信。我读韩愈的诗，他称赞李、杜有几处：《石鼓歌》说：‘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酬卢云夫》说：‘高揖群公谢名誉，远追甫白。’《感至诚荐士》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兴得李杜。’《万类困凌暴·醉留东野》说：‘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感春》说：‘近怜李杜无检束，烂漫长醉多文辞。’连同《唐书》所引用的，总共大概有六处。【《容斋四笔》】我曾评论书法，认为钟繇、王羲之的书迹，疏散简远，妙处在笔墨之外。到了颜真卿、柳公权，才汇集古今笔法并把它们发挥到极致；书法的变化达到这种程度，天下人一致把他们奉为宗师，而钟、王的法度便更加微弱了。诗歌也是如此。苏武、李陵的自然天成，曹植、刘桢的自得，陶渊明、谢灵运的超然，大概也已经达到极致了。然而李太白、杜子美凭借英伟奇异、举世无双的资质，凌驾百代，使古今诗人都黯然失色。但魏晋以来那种高尚凌厉、绝尘而去的风气，也渐渐衰落了。【苏轼《书黄子思诗集后》】写诗先看李白、杜甫，如同士人研习本经；根本立定以后，才可以看苏轼、黄庭坚以及后来的诸家。【《朱子语类》】诗歌的最高境界，有一种叫作入神。诗达到入神，便达到极致、完满，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只有李、杜达到了这一境界，其他人达到的，大概很少。【《沧浪诗话》】李、杜几位诗人，如同金翅鸟劈开大海、香象渡过河流；向下看孟郊、贾岛一类人，简直只是草丛间的虫鸣罢了。【《沧浪诗话》】李太白、杜子美的诗，都是能够拔取巨鲸的高手。我读了太白《古风》和子美《偶题》两篇诗，才知道二人的源流深远。李白说：‘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由此可知李白的所得在《雅》。杜甫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骚人嗟不见，汉道盛于斯。’由此可知杜甫的所得在《骚》。【《韵语阳秋》】写诗的人陶冶万物、体察光景，必定以自得为贵。因为格调有高下，才力有局限，不是勉强用力便能达到的。譬如秦武阳，气势压倒整个燕国，见到秦王却战栗失色；淮南王刘安，虽然以神仙身份谒见天帝，举止仍然轻浮。这难道是由平素练习造成的吗？我认为少陵、太白处在险阻艰难、流离困顿之中，意旨想要低下，言语却未曾不高；至于罗隐、贯休，在割据称霸中得意，夸耀雕琢、卖弄奇巧，言语想要高远，意旨却未曾不低下。由此知道，天生禀赋自然而然，有些东西是不能改变的。【《诗人玉屑》】自从李、杜出现，唐代光耀一世；后来谈论诗歌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们。【吕居仁《江西宗派图序》】诗之所以成为诗，是因为用来歌咏性情，这一点只在《三百篇》中看得最清楚。秦汉之际，辞赋开始兴盛，大多是怨恨忧愁、阿谀夸饰靡丽的文章，抒写性情的作品衰落了。到苏武、李陵赠答的诗，下至建安，后世诗歌才重新建立根基，简静高古，不专事辞藻，还有三代遗风。到了潘岳、陆机、颜延之、谢灵运，才开始讲究辞藻，直到齐梁，辞藻便盛行了。到了李、杜，兼取魏晋而追求《风》《雅》，崇尚辞藻却又用以歌咏性情，这就是后世诗歌的最高境界。然而其高古之气已经比不上苏武、李陵诗歌的初期了。【郝经《与撖彦举论诗书》】唐人的各种体裁，随着时代始终不断发展，而李、杜是正宗。诗歌尊崇李、杜，文章推重韩愈、欧阳修，这就像山有泰山、华山，水有长江、黄河，没有人不仰望它们并从中获益。【虞伯生《傅于砺诗序》；吴伟业《与宋尚本论诗书》】

译天宝末年，诗人杜甫与李白齐名，李白自负文格放达，讥笑杜甫拘谨，并有饭颗山嘲笑他的故事。元和年间，词人元稹评论李、杜的优劣说：‘我读诗读到杜子美，才知道大小的成就都有所总汇。起初尧舜时，君臣用唱和诗歌相互应答；此后诗人接续创作，经历夏、殷、周一千多年。孔子整理、搜集、选择，取其中最有助于教化的三百多篇，除此之外便没有听说过。诗人兴起后，怨愤的情态繁多，但距离《风》《雅》的时代还近，尚且能够相互比拟。秦汉以后，采诗之官已经废除，天下妖谣、民歌、歌颂、讽谏、赋曲、声调和嬉戏之辞，也随着时间而出现。到汉武帝作柏梁诗，七言体兴起；苏子卿、李少卿一类人，尤其擅长五言。虽然句读和文章格律各不相同，雅乐、郑声也夹杂其中，但辞意简洁深远，指写事情、抒发感情，如果不是有所作为而作，文章便不妄自创作。建安以后，天下士人遭逢战争，曹氏父子在鞍马之间写文章，常常横槊赋诗，所以那些刚劲雄壮、抑扬顿挫、哀怨悲伤、离别感慨的作品，在古代达到极盛。晋代风概还略有保存，宋、齐之间教化失去根本，士人以简慢、轻忽、舒缓、从容相互推尚；文章以风姿、容色、光泽、旷达、精明清丽为高，大概只是吟咏性灵、留连光景的文章，意义和格力并没有可取之处。’ 衰败延续到梁、陈，淫艳、雕饰、轻佻、纤巧细碎的言辞更加严重，这也是宋、齐所不取的。唐朝兴起后，官学大为振兴，历代文章中有才华的人相继出现；又有沈佺期、宋之问一流人精心锤炼，精密妥切，声势稳顺，称为律诗。自此以后，文体的变化达到极点。然而没有谁不喜好古体而遗弃近体，没有谁不追求华美而舍弃实际：效法齐梁，便不如魏晋；擅长乐府，便在五言方面力量不足；拘守律切，便失去骨格；闲暇写作，便不能兼备纤浓。至于子美，大概就是所谓上可逼近《风》《骚》，下可兼取沈、宋，言辞胜过苏武、李陵，气势吞没曹植、刘桢，掩盖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杂糅徐陵、庾信的流丽，把古今各种体势全都得到，并且兼有别人各自专擅的长处。假使孔子考察、锻炼其中的精要，难道还不知道珍重它的丰富吗？如果说凡是别人不能做到的他都能做到，没有什么不可以，那么自有诗人以来，还没有像子美这样的人。当时山东人李白，也凭借奇异的文章获得称誉，当时人称为李杜。我看他的诗壮盛奔放、纵情恣意，摆脱拘束，摹写物象以及乐府歌诗，确实也可以同子美并肩。至于铺陈始终，排比声韵，有时多到千言，少的也有数百字，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对仗工整而合乎律法。’ 但若要脱离凡俗浅近之处，李白尚且不能走遍杜甫的藩篱，何况进入他的堂奥呢？从此以后写文章的人，都把元稹的说法当作正确。【《旧唐书·杜甫传》】元微之作《李杜优劣论》，说太白不能窥见杜甫的藩篱，更何况堂奥；唐人从未有过这种说法，是元稹首先提出。后来韩愈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便不再谈论二人的优劣了。洪庆善作《韩文辩证》，记载魏道辅的话，认为韩愈这首诗是针对元微之而作的。元微之虽然不应当自己评定优劣，但把元稹指为愚儿，难道真是韩愈的意思吗？【《竹坡诗话》】我评论李白的诗，像黄帝在洞庭之野奏乐，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不拘守旧常规，不是那些墨工刻书人所能议论、比拟的。我的朋友黄介读《李杜优劣论》说：‘评论文章实在不应当这样，你认为这才是知言。’【《黄山谷文集》】李、杜二公本来就不应当分优劣。太白有一两处妙处，是子美说不出的；子美有一两处妙处，是太白写不出的。子美不能写太白的飘逸，太白不能写子美的沉郁。太白《梦游天姥吟》《远别离》等诗，是子美说不出的；子美《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诗，是太白写不出的。评论诗歌以李、杜为标准，就像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又，少陵的诗法像孙武、吴起，太白的诗法像李广。【《沧浪诗话》】杜甫、李白以诗齐名。韩退之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似乎很难分出优劣。然而杜诗构思苦心而语言奇特，李诗构思迅疾而语言豪迈。杜甫集中谈到李白诗的地方很多，如‘李白一斗诗百篇，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等句，似乎是在讥笑李白过于俊逸快捷。李白论杜甫则说：‘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为问因何太瘦生，只为从来作诗苦。’似乎是在讥笑杜甫过于忧愁劳心。杜牧说：‘杜诗韩笔，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搔。天外凤凰谁得髓，何人解合续鸾胶？’这样看来，杜甫的诗，自唐以来不过只有一人而已，岂是李白所能望其项背的呢？【《韵语阳秋》】李太白一斗酒能作百篇，拿起笔便立即写成；杜子美修改完毕还长声吟诵，一字也不苟且。二人大概也彼此讥笑。太白赠给子美说：‘借问因何太瘦生？只为从前作诗苦。’其中‘苦’字，是讥笑他困于雕琢。子美寄给太白说：‘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其中‘细’字，是讥笑他不够缜密。【《鹤林玉露》】诗人中豪迈的，世人都称李白。李白的创作，有才华，有奇气，别人比不上。但要考察他的《风》《雅》传统和比兴手法，十首中也未必有一首。杜甫的诗最多，可以流传的有一千多首。至于贯通古今、细致讲究格律，做到尽善尽美，又超过李白。然而把他的《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芦子关》《花门》诸篇以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句子汇总起来，也不过占十三四处。【白居易《与元微之书》】李、杜号称诗人中的雄杰，但李白的诗多写风月草木，谈神仙虚无，这对教化又有什么补益呢？只有杜陵野老，身负辅佐君王的才能，有意于当世，却处境困顿、仕途不遇；胸中所积蓄的一切，全都写进诗里。【赵次公《杜工部草堂记》】

译李太白正当王室多难、天下横遭溃乱的时候，所作歌诗不过是豪侠任气，在花月之间狂饮沉醉罢了；国家和百姓，未曾放在他的心上。拿他同杜少陵忧国忧民相比，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唐人常常把李、杜并称，韩退之见识高远，也只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并没有分出优劣。到宋代诸公，才懂得推尊少陵。东坡说：‘古今诗人很多，却只称杜子美为第一，难道不是因为他饥寒流离，却连一顿饭也没有忘记君主吗？’又说：‘《北征》诗能够认识君臣的大体，忠义之气与秋色争高，实在可贵。’朱文公说：‘李白看见永王璘叛乱，便跟从了他；诗人竟然没有头脑，到了这种地步。杜子美以稷、契自许，未必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子美称许他救助房琯，确实是正确的。’【《鹤林玉露》】李谪仙是诗中的龙，矫矫不受拘束。杜甫则像麒麟游于灵囿、凤凰鸣于朝阳，自然是人间的瑞物。若施用于实际功用方面，便像力大的牛能够拉车、德才兼备的骏马能够驾车，李白也做不到这些。【《艺圃折中》】李、杜的诗虽然齐名，但器度和见识相差很远。子美说：‘庙堂知至理，风俗尽还淳。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时任商鞅，法令如牛毛。用为羲和，天道平；用为水土，地为厚。’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志意。至于太白所说的‘为君谈笑靖胡沙’，又如‘调笑可以安储皇’，这都是些什么样的话呢？【《水东日记》】‘清新俊逸’，是子美曾经称赞太白，还是太白自称不如自己呢？太白获得了古诗的奇特奔放，专门模仿他的人时间一久便枯竭了。老杜用平实的语言叙写悲苦，兼备各种体裁，因此虽平实无奇，却获得了自在的境界。【方以智《通雅》】太白是天才，放纵飘逸，所以他的诗自成一体；子美学问优长、才力丰富，所以他的诗兼备各种体裁，并且树立纲常、维系风化。三百篇以后的诗歌，子美可以说是集大成者。【傅若金《清江集》】李白的诗像他的为人，迅疾豪放，华丽却不充实，喜欢表现自己、追求名声，却不知道义理所在。谈论用兵，就说应当率先登城、冲陷敌阵，不把这些当作难事；谈论游侠，就说白天杀人，也不认为这是错误。这难道是他真正能够做到的吗？李白起初凭诗酒侍奉唐明皇，遭到谗毁后离开，所到之处都没有改变旧日作风。永王将要窃据江淮，李白起身跟从而不加怀疑，最终因此被流放而死。如今看他的诗，确实如此。唐代诗人中李、杜并称第一，现今二人的诗都还在。杜甫有好义之心，这是李白比不上的。汉高祖回到丰沛时作歌说：‘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高祖难道是凭文章来高出世人吗？帝王的气度本来如此，是从内心发出而自己并不知道。李白反而说：‘但歌大风云飞扬，安用猛士守四方。’他不通达义理竟到了这种地步。老杜赠给李白的诗有‘细论文’一句，说的就是这一类情况吗？【《苏滦城集》】唐朝以诗取士，三百年中能写诗的超过一千家，但专擅其美的只有李、杜二人。李白颇不如杜甫，只能说是又一个杜甫。【《草木子》】李、杜的光辉照耀千古，人人都知道。严沧浪把二人推崇到了极点，却不能作出辨析。元微之独自推重子美，宋人把这件事当作谈资。近来杨用修偏袒李白，轻薄俊秀之士往往口耳相传。总的说来，他们的所得都在形迹影响之间。五言选体和七言歌行，太白以气为主，以自然为根本，以俊逸高畅为贵；子美以意为主，以独创为根本，以奇崛沉雄为贵。他们歌行的妙处，吟诵后使人飘飘欲仙的是太白；使人慷慨激烈、欷歔欲绝的是子美。选体诗中，太白多有直露率意的语言，子美多有幼稚、重复的语言；把他们放在陶渊明、谢灵运之间，便觉得有村野粗鄙的面目，难道还想让他们取代曹氏父子的地位吗？五言律诗、七言歌行，子美达到神品；七言律诗，达到圣品。五言、七言绝句，太白达到神品；七言歌行，达到圣品；五言次之。太白的七言律诗、子美的七言绝句，偶尔作为变体写写可以，却不值得多加仿效。十首以前，少陵较难入手；百首以后，青莲较容易使人厌倦。发扬它便高华，抑制它便沉实；有色有声，有气有骨，有滋味有姿态。浓淡深浅、奇正开合，各自都达到极致，我不能不诚心佩服少陵。青莲模拟古乐府，用自己的意趣和才力来抒发，仍沿袭六朝旧习，不如少陵根据时事创制新题。少陵本来就有卓越的见识，可惜没有完全得到古诗的本来面目。太白写不成句的地方少，老杜写不成句的地方多，如‘无食无儿一妇人，举家闻若欬’和‘麻鞋见天子，垢腻脚不韈’一类。凡是看二公的诗，不必因为有累赘句而责怪，也不必委曲为之辩护；即使瑕疵和优点彼此不掩，也仍然是大家。太白五言诗，往来贯通于汉魏晋乐府，出入齐梁近体，周旋于开元、天宝之间；唯独绝句超然自得，冠绝古今。子美五言诗，《北征》《述怀》《新婚》《垂老》等作，虽然格调本于前人，声调却由自己创制。五言、七言律诗，内容广大而无不具备，上自垂拱，下至元和；宋人的苍劲、元人的绮靡，也没有不兼收的。因此古体能够摆脱陈规，近体能够兼备众家长处，这是杜甫独有的长处。太白的笔力变化极尽于歌行，少陵的笔力变化极尽于近体。李白的变化在声调和辞藻，杜甫的变化在意旨和格调。然而歌行没有固定格式，容易错综变化；近体有一定规范，难以伸缩。词调超逸，突然如同惊人耳目，追究起来容易穷尽；意旨和格调精深，初看好像没有奇特之处，反复推究却难以穷尽。这就是二者细微的不同。把古诗写成律诗，声调自然高昂，这是太白、孟浩然所擅长的，储侍御也多写这种体制；把律诗写成古诗，格调容易低下，即使子美也不能避免。【《艺苑巵言》】

译才华超越一代的，是李白；体制兼备一代的，是杜甫。李白像星辰高悬、太阳升起，光照无边的太空；杜甫则像大地承载、海洋包容，包罗万物。李白只超出一代，所以高华之美无人可比，外在风貌难以寻觅；杜甫兼收一代，所以锐利与迟钝、宏大与细微全都具备。李白才高气逸，声调雄健；杜甫体制宏大、思虑精密，格调浑厚。超越唐人却不脱离唐人风格的，是李白；不完全拘守唐调而又兼得唐调的，是杜甫。建安时代各种诗体都完备于陈王，开元时代诗歌集大成于工部。青莲的才华飘逸，可与陈王并驾齐驱；气势雄健，可与工部并肩。可以说，他撮取了二家的长处，只是古风缺少温厚醇正，律诗体制略有不够整饬严谨，所以评论者难免有所抑扬。少陵不仿效四言诗，不模拟《离骚》，也不用乐府旧题，这是他胸中自有壁立千仞之处。然而《诗经》风雅、《离骚》和乐府的遗意，他往往都能得到。太白以《百忧》等篇模拟风雅，以《鸣臯》等作品模拟《离骚》，都相去很远。他的乐府奇伟，远超六朝；古朴拙厚不如两汉，比起杜甫来还是略逊一筹。【胡应麟《诗薮》】四明沈明臣，字嘉则，曾说：“如今人们多称李白、杜甫，却大都没有确定的品第。我认为李白像春草秋水，没有什么不可爱；然而若专心注视，很快就能看尽。至于老杜，却像天地之间：泰山高岳、长河大海、纤细的草和繁盛的花、奇异的松和古老的柏、和煦的风与微细的波、严霜与烈日，什么都有。我面对李白时如雁行相随，面对杜甫时则如面向北方称臣。”听到的人都惊愕不已。王安石所选杜甫、韩愈、欧阳修、李白的诗，把李白排在末位，反而把欧阳修排在他上面，也许是有意作抑扬安排吧。【《文献通考》】舒王把李太白、杜子美、韩退之、欧阳永叔编为四家诗，却把欧公排在太白之上，世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舒王曾说：“太白的词句快捷明朗，没有疏漏脱略之处；但他的见识浅陋低下，诗词十句中有九句说的是妇人和酒罢了。”【《冷斋夜话》】荆公评论李、杜、韩、欧四家的诗，把欧公排在太白之上，说：“李白的诗词快捷明朗，没有疏漏脱略之处；然而他的见识浅陋低下，十句中有九句说妇人和酒。”我认为，诗只是奇妙的思绪和超逸的想象所寄托的东西。太白的精神气概，应当在万物之外自由游艺，他只是把意趣寄托在诗中罢了，难道会因为妇人和酒而败坏他的志向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陶渊明篇篇都有酒，谢安石每次游山必带歌妓，也可以说他们的见识不高吗？欧阳公的文章寄托兴味高远，却常喜欢写风月闲适之语，大概正是仿效太白而作，所以苏东坡作《欧阳公集序》也说：“诗赋像李白。”这不能拿来论定优劣。【《扪虱新话》】世间传说荆公所编的四家诗把李白排在后面，因为他的诗十首中有九首说酒和妇人，恐怕并不是荆公的话。白诗除乐府之外，涉及妇人的也很少；说酒固然较多，但和陶渊明等人相比，也并不过分。这只是没有熟读白诗的人妄加的议论罢了。四家诗未必有意排列次序；假如荆公确实不喜欢李白，也一定另有原因。大概李白的见识和器度很浅，从他的诗中可以看到，如“半夜出来喝三百杯，明早归来拜见二千石”，“在九重宫殿前赞扬万乘之主，在赤墀青琐之间戏谑贤臣”，“王公大人给我脸面，佩金章紫绶的人纷纷前来趋奉”，“一旦分别，便在朝市间蹉跎，青云中的交游再也攀援不上”，“归来进入咸阳，谈笑之间全是王公；戴着高冠、佩着雄剑，长揖韩荆州”等，都有浅薄鄙陋、向人索求的风气。集中这样的语句很多，只因辞采豪迈俊逸、动人心弦，所以人们没有深究罢了。又如一个平民得到翰林供奉的职位，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却说“当时讥笑我微贱的人，如今反而来请见，和我交好欢聚”，难怪他一生坎坷失意了。【《老学庵笔记》】《钟山语录》说：荆公排列四家诗，以李白最末，俗人多对此怀疑。荆公说：“白诗接近俗语，人容易喜爱，所以如此。白的见识浅陋，十首中有九首说妇人和酒；但他的才华豪迈俊逸，也有可取之处。”《王定国闻见录》说：黄鲁直曾问王荆公：“世人说四选诗，是丞相认为韩愈、欧阳修高于李太白吗？”荆公说：“不是这样。陈和叔曾问四家诗的事，我趁机把情况写给和叔看。当时书吏恰好先拿来杜诗，和叔于是按照送来的先后编集，起初并没有高下之分。李白、杜甫自古齐名，怎么能把李白排在下面呢？”鲁直回去后询问和叔，和叔的说法与荆公相同。如今却把太白排在韩、欧之下，竟无法改变。《遯斋闲览》说：有人问王荆公：“编四家诗，把杜甫列为第一、太白列为第四，难道是白的才华、格调、辞采不如杜甫吗？”荆公说：“李白的歌诗豪放飘逸，确实没有人能比；但他的格调止于此而已，不知道变化。至于杜甫，无论悲欢、穷通，还是抒发收束、抑扬顿挫、快慢纵横，没有什么不能表现的。因此他的诗有平淡简易的，有绮丽精确的，有庄重威武如三军统帅的，有奋迅驰骋如脱缰骏马的，有淡泊闲静如山谷隐士的，有风流含蓄如贵族公子的。” “大概他的诗意脉络细密而思想深沉，读者如果不能达到其中的深奥境地，就不容易认识他的妙处，哪里是浅近的人所能窥见的呢？这就是杜甫光彩掩盖前人、后来无人继承的原因。元稹认为他一人兼有众人之长，这话确实可信。又有人说：评论诗歌的人认为杜甫期望超过李白太过分，反而被李白讥笑了吗？荆公说：不是这样。子美赠李白的诗只说‘清新如庾开府，俊逸如鲍参军’，不过是把他比作庾信、鲍照罢了；又说‘李侯有佳句，往往像阴铿’，而阴铿的诗又在庾信、鲍照之下。饭颗山的讥笑虽是一时戏谑之谈，但两人的声名既然相互逼近，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彼此忌惮。”【《渔隐丛话》】介甫选取四家诗，按照质朴与文采排列先后。我认为，子美的诗宏阔深沉、典雅华丽，集各家之大成；永叔的诗温润藻丽，有朝廷公卿富贵气象；退之的诗雄厚高雅而刚健，坚定得不可屈服；太白的诗豪迈清逸，飘然有凌云之志。他们都是诗中杰出人物，先后本来就自有次第。诵读他们的诗，可以想见他们的为人，才知道心声的流露、志向和感情的吟咏，都是自然得到的，不是勉强能够达到的。【李纲《读四家诗选序》】子美的诗不是没有文采，而是质朴胜过文采；永叔的诗不是没有质朴，而是文采胜过质朴；退之的诗质朴而没有文采；太白的诗有文采而缺少质朴。介甫选取四家诗并排列次序，就是这样。【李纲《书四家诗选后》】

译王荆公认为杜诗后来无人继承，这确实如此。但如果把子美列第一、太白列第四，未免相差太远。子美“怜君如弟兄”这句，正可以作为评论二人诗歌的话。有人说杜甫称赞李白过分，反而被李白讥笑，并不是这样。李白一斗酒写百篇，遗留下来的诗还很多。韩退之的诗已经有“泰山只见毫芒”的感慨，当时相互赠答的诗难道能全部看到吗？太白虽有天仙般的才华，难道会没有知心之人？黄鹤楼推崇崔颢，已经不只是略胜一筹，难道就会轻视子美吗？又有人把杜甫比李白只比作庾信、鲍照，认为这是轻视杜甫，也不对。庾信、鲍照哪里是可以轻易超过的人呢？文人能够齐名，像李杜这样彼此相得，足以成为古今美谈。后人却用轻浮浅薄的心思妄测前贤罢了。【方弘静《千一录》】五言长篇，自古乐府《焦仲卿》以下，继承者极少。唐初也不多见，到了李白、杜甫二人才兴盛起来。至于铺陈始终、排比声韵，篇幅长的有上千字，短的也有数百字。词意曲折，结构严整；别人都精雕语言，我却直露肺腑；别人都专门触犯忌讳，我却委婉地避开褒贬。这是少陵的长处。太白次于他。【《唐诗品汇》】李青莲是个快活的人，得意时一斗酒写成百篇诗，没有一个字一句不是高华的气象。等到被流放夜郎以后，写诗很少，大概是兴趣消尽了。杜少陵是安于困穷的人，一生没有什么大得意的事情，其间经历兵戈乱离、饥寒、衰老和疾病，所亲历所见的苦楚，全都写进诗中。所以读少陵诗，就应当同时把少陵的年谱来读。【江盈科《雪涛诗评》】李白、杜甫齐名，古今都不敢妄分高下。我认为太白的才华出于天赋，所以能以自己的高超抵敌子美的宏大。至于论及他的胎骨，则是清新如庾开府，俊逸如鲍参军。杜甫这样看李白，确实不可改变。难道能和那些把他比作屈原、宋玉、曹植、刘桢的人同日而语吗？【黄生《白山杜诗说》】李白以《风》《骚》为宗，取法汉魏，下至鲍照、徐陵、庾信，也时时采用。他善于驱遣调弄，创造奇异之境，惊动人心，忽然又挥洒而出，妙处进入无声之境。他大概是诗家中的仙人吧？格调高于杜甫，变化却不如杜甫。【陈绎曾《诗谱》】杜子美上承《风》《雅》，下兼沈佺期、宋之问，才华胜过苏武、李陵，气势压倒曹植、刘桢，掩盖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杂糅徐陵、庾信的流丽，真可以说是集大成者。因此其他各种作品都被压下去了。同时代还有李太白，他尊崇《风》《骚》和建安七子，格调极高，变化像神龙一样不可羁束。【宋濂《答章秀才论诗书》】有人说杜甫所写的景物全是实景，李白所写的景物全是虚写，于是偏重实写、轻视虚写，认为李杜优劣就在虚实之间。可是诗有虚有实，有全虚，有全实，有虚中有实，有实中有虚，彼此交错并行，哪里能够简单分辨？况且杜甫如《秋兴》诸篇，寄托的意旨深远；《画马行》等作品，精神清明而纵横飘逸，简直要播弄天地、铸造万物，怎么能说他的景物全是实写？李白如《古风》数十首，感慨时事、寄托于物，慷慨沉着，怎么能说他的景物全是虚写？【屠纬真《文集》】太白的诗以《风》《骚》为宗旨，轻视声律，开口便能成篇，挥笔如雾气散开，仿佛天仙的言辞。他的乐府诗联类引申、托物寓意，尤其多讽谏兴寄，是近古以来未曾有过的。直到今天评论诗歌的人，都推举他和少陵为两大家，称作李杜，没有人能够分出高下。【《李诗通》】《钟山语录》说：“杜甫固然奇伟，但就分类选择而言，其中的好句也自有一定数量。李白虽没有深刻意旨，大体上俊逸不凡，没有疏漏谬误之处。”【《渔隐丛话》】欧阳公不很喜欢杜诗，认为韩吏部举世无双。韩吏部在唐代文章家中从未屈居人下，却独自不断称道李白、杜甫。欧阳公推重韩愈而不喜欢子美，这实在令人无法理解。然而他非常欣赏喜爱李白，大概是因为李白超拔飞扬的气势使他感动吧。【《中山诗话》】唐代诗歌称李杜，文章称韩柳。如今杜诗中提到太白的地方，不论有数十篇；而太白从未写过赠给杜子美的诗，只有《饭颗》一篇，语意颇为轻慢。评论者认为，由此可以知道子美倾倒太白到了极点。晏元献公曾说：韩退之扶助、引导圣人之教，铲除异端，这是他的长处。至于追述古代典籍、取法《诗经》《离骚》，上承三代，下笼百家，在著述领域纵横驰骋、眼界开阔的，只有柳子厚一人。然而学者至今只是雷同地称颂他们，实际上李杜、韩柳难道没有优劣吗？通达的人观察它们，自然可以默会。【《扪虱新话》】

译若论诗文雅正，少陵、昌黎仿佛骑在马上顷刻写成千言；若放开辞采追摹古人，杜、韩恐怕不如太白、子厚。【《杨升庵外集》】杨诚斋说：李太白的诗，像列子御风而行；杜少陵的诗，像灵均乘桂舟、驾玉车。不凭借外物的，是在诗歌上达到神妙的人吗？凭借外物却未曾显出凭借外物的痕迹的，是在诗歌上达到圣境的人吗？宋代则东坡像太白，山谷像少陵。徐仲车说：太白的诗如神鹰掠过汉天，少陵的诗如骏马绝尘而去。两位的评论，意思相同，言语也相近。我认为太白诗是仙翁剑客的语言，少陵诗是雅士骚人的辞章。若拿文章来比，太白像《史记》，少陵像《汉书》。【《杨升庵外集》】工部年老时的诗有时失之俚俗；赵宋诗人借以作为屏障和依凭。翰林的诗飘逸，但有时流于滑脱；朔元把它拾取来当作香草。歌行中，李白飘逸却失于轻率；杜甫沉雄却失于粗硬。选诗家能够辨明二人的这两种短处，才算得当。【《诗辨坻》】靠天分取胜的，接近李白；靠学力取胜的，接近杜甫。学习者各自审察自己，便可以了。【《陶开虞说杜》】李白《乐府三卷》多次对三纲五常之道寄托心意。他担忧君臣之义不够笃厚，于是有《君道曲》一篇，所谓“轩后身边的爪牙常常先行，太山稽像心使唤手臂一样；小白把鸿鹄般的羽翼交给夷吾，刘备和诸葛亮如鱼得水，本来没有二心”。他担忧父子之义不够笃厚，于是有《东海勇妇》一篇，所谓“淳于意免于诏狱，汉主因为缇萦而改变主意；渡口的妾一曲歌唱，救父亲脱离严刑。十个儿子如果都不肖，还不如一个英勇的女儿”。他担忧兄弟之义不够笃厚，于是有《上留田》一篇，所谓“田氏仓促间骨肉分离，青天白日也为之摧折紫荆。交错枝柯的树本来同根同形，东枝憔悴而西枝繁荣。无心的草木尚且如此，参星商星为何竟要像仇敌一样相隔天际”。他担忧朋友之义不够笃厚，于是有《箜篌谣》一篇，所谓“无论贵贱，结交后心意不变，只有严陵和光武如此。轻率地把自己托付给朋友，面对的却是九疑山峰般的阻隔。管仲、鲍叔牙早已死了，还有谁能继承他们的踪迹”。他担忧夫妇之情不够笃厚，于是有《双燕离》一篇，所谓“双燕啊双燕，成双飞翔令人羡慕。玉楼珠阁中不独自栖息，金窗绣户之间长久相见。”【《韵语阳秋》】近来读古乐府，才知道后来的作者都有所本。到了李谪仙，远远超出众作，真是诗中的豪杰。不过古乐府词曲注重合乎音律，却仍然不够工巧。陈仲孚曾问诗歌的工夫从哪里开始，我说从谢元晖、杜子美开始。谢朓的诗篇篇都值得讽诵吟咏，大概就是从这里得到方法的。李白说“能够解说澄江清澈如白练，使人反而想起谢元晖”，和子美的意思相同。【《陈傅良记陈仲孚问语》】我曾评论各家的作品，李太白最高，但在押韵方面略有不足。【周紫芝《古今诸家乐府序》】古乐府《暂出白门前》说：“杨柳可以藏乌鸦，情人制作沉水香，我制作博山炉。”李白取其意，扩写成《杨叛儿》歌：“你唱《杨叛儿》，我劝你饮新丰酒。什么地方最能牵动感情？是乌鸦啼叫的白门柳。乌鸦啼声隐入杨花，你醉了就留下来住在我家。博山炉中沉香燃烧，两缕烟气合为一体，直冲紫霞。”古乐府《朝见黄牛》说：“早晨看见黄牛，晚上又看见黄牛，三朝三暮，黄牛还是原样。”李白却说：“三朝看见黄牛，三暮行走仍然太慢；三朝又三暮，不知不觉鬓发已成白丝。”古乐府说：“郎君如今想渡河，只是害怕风波。”李白却说：“郎君如今想渡河，是为了什么？这样的风波实在不能前行。”古乐府说：“春风又多情，吹开我的罗裙。”李白反转其意说：“春风又无情，吹散我的梦魂。”古人说李诗出自古乐府选本，确实如此。他的《杨叛儿》一篇，就是对《暂出白门前》的郑玄笺注。因为他拈取运用，古乐府的意思更加显明，妙处也更加显露。正如李光弼统领郭子仪的军队，旗帜更加鲜明；又如神僧拈出佛祖的话，随口说来无不成为妙道，哪里是那些生吞李商隐、拆洗杜诗的人所能相比的呢？所以他赠给杜甫的诗中有“饭颗山前”这样的句子，大概是在讥讽杜甫过于拘谨。【《杨升庵外集》】太白的古乐府，幽深迷离、恍惚变幻，极尽才人的情致；但终究是太白自己的乐府。【《艺苑巵言》】论乐府，太白最擅长创造奇境，古今少有杜甫能够继承他的踪迹。《风》《雅》一类的《蜀道难》《远别离》等篇，出神入鬼，恍惚难测；《兵车行》《新婚别》等作品，叙述情感、铺陈事实，恳切悲伤，宛如亲眼所见。张籍、王建想以拙朴取胜，只能说是相差毫厘；温庭筠、李商隐想以工巧取胜，却可说是差之千里。【《诗薮》】乐府体裁不崇尚空论宗旨，而重在叙述事情，因此常常因舒缓而有所失。杜少陵所以没有真正的乐府。太白的篇章虽然很多，但任意挥洒的作品也不少。不过其中有些超越唐人的作品，近似晋代杂曲，清新俊逸却胜过它们。实在是上天生就的才华，哪里容易用言语说明呢！我整理考订古代和唐代各种乐府，考察其中的正体与变体，那么作者和时代都可以由此了解；唯独面对太白，仍然徘徊反复，不能遽下定论。【《李诗纬》】太白因受群小人的排挤而被放归山林，于是纵情饮酒、放浪游历，难道是他愿意这样吗？所以他的乐府多有清冷哀怨，大概是不敢忘记君主。怨恨产生于感情，而感情往往在男女儿女之间最为切近，实在太切近了！读者不要因为辞句而损害对诗意的理解就好。【《李诗纬》】诗歌到了开元、天宝年间，精神秀美、声律精妙，灿然完备。李翰林才华天纵而放逸，超越群伦，上可比曹植、刘桢，下兼有沈佺期、鲍照的长处。他的乐府古调，能使储光羲、王昌龄失去步调，使高适、岑参为之倾倒，更何况其他人呢。【《唐诗品汇》】唐代五言古诗大体经历了几次变化，简要说来，是夺取魏晋诗歌的风骨，改变梁陈诗歌的浮艳。陈子昂出力最大，张九龄继承他，太白又继承张九龄。《感寓》《古风》等篇，可以追踪阮籍《咏怀》、张协《杂诗》的传统。【《王阮亭五言诗选凡例》】唐代五言诗中，杜甫沉郁，多从变化的声调而来；李白、韦应物超然脱俗而复归古风。不过李诗既有古调，也有唐调，必须分别观看。【《居易录》】

译新城阮亭王先生编选五言诗，在汉代作品中全部收录；从魏晋以下，标准逐渐严格，收录也逐渐有所取舍，但仍不废弃齐、梁、陈、隋的作者。唐代只取五人：陈子昂、张九龄、李白、韦应物、柳宗元。大概因为齐梁陈隋的诗虽然远离古风，却还不失为古诗的余脉；唐代贤者的诗风则自成疆界，形成唐人诗歌而已。这五人的力量足以使古诗保存在唐诗之中，所以把他们归为一类，以说明诗体的变化而又不失古意。【姜宸英《阮亭选五言古诗序》】七言古诗需要有铺叙、开合、风度，还要有悠远绵延、险奇怪异、雄伟峻拔、铿锵有力的气势；忌讳庸俗、柔弱、腐朽。必须有如江海波涛般的波澜开合，一浪未平，一浪又起；又如用兵布阵，刚把它当作正兵，随即又变为奇兵；刚当作奇兵，忽然又恢复为正兵。奇正交替出入，变化无穷。完备这种方法的，只有李白、杜甫。【范德机《诗评》】盛唐擅长七言古调的作者，大多能张扬气势，起伏顿挫，贯通考察古今，使文辞博大；其中以李白、杜甫最高。【《唐诗品汇》】太白是天仙般的词章，语言多半率然而成，所以乐府歌词都很出色。有人说他起初凭《蜀道难》一篇得到知音赏识，为贤明的君主所爱重。这难道是浅薄的才华偶然遇到时机而得以驰骋吗？不是这样。李白的内蕴不止于此。如今看他的《远别离》《长相思》《乌栖曲》《鸣皋歌》《梁园吟》《天姥吟》《庐山谣》等作品，长篇短韵，无不驾驭气势，几乎和终南山的秋气一样高峻。即使少陵也还要让他几分，其他人就更微不足道了。【《唐诗品汇》】七言古诗中，只有杜子美没有失去初唐的气格，并且能够纵横驰骋；太白虽纵横，往往像强弩之末，间或夹杂冗长语句，不过是英雄欺人罢了。【李攀龙《选唐诗序》】七言古诗，初唐凭才华辞藻取胜，盛唐凭风神取胜；李白、杜甫凭气概取胜，才藻与风神又相互辅助，加上变化灵异，于是成为大家。七言歌行，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四人，辞藻极为华美，却还没有脱离梁陈风气；张若虚、李颀、沈佺期、宋之问稍稍淘汰浮华，逐渐趋向平实，唐体由此开始，却还不够畅达；高适、岑参、王维、李颀，音节鲜明，情致曲折，浓淡、长短适中合度，畅达了，却还不够宏大；到了太白、少陵，才真正宏大而化，诗歌的本领也发挥尽了。歌行到了唐代非常畅达：王、杨四人的作品婉转流丽，李、杜二家的作品则飘逸跌宕、纵横变化。开合纵横、变幻迅疾，像疾雷闪电、凄风急雨，这是“歌”；章法严整，脉络相连，如月运行、云流动，像轻车走熟路，这是“行”。太白多接近“歌”，少陵多接近“行”。李杜的歌行扩大了汉魏歌行的规模，却不及卢照邻、骆宾王古朴；歌行承接齐梁而使其畅达，富丽则有余。古诗受格调限制，近体诗受声律约束，只有歌行长短大小错综、开合自由，本来没有固定体制，所以最能发挥人的才思。李杜的才华，不完全在古诗中发挥，而完全在歌行中发挥。李杜歌行虽然一个沉郁、一个飘逸跌宕不同，但都才华宏大、气势雄健，不是曹植、陶渊明那种彼此判然不同、难以相容的人所能相比的。【《诗薮》】七言歌行，唐代卢照邻、骆宾王结构壮大，沈佺期、宋之问高华绮丽，高适、岑参豪迈激越而接近质朴，李白、杜甫迂回飘逸而喜欢变化，元稹、白居易曲折铺陈而详尽，温庭筠、李商隐朦胧而绮丽细密。陈述它们的格律、比较它们的高下，各有专长，不可混为一谈。太白才华出于天赋，落笔警拔挺秀；他的歌行跌宕自得，不拘整饬严谨，唐初的规制几乎被一扫而空。【《诗辨坻》】开元、大历时期的作者以七言诗最为兴盛，王维、李白、高适、岑参四家的篇章尤其多。李太白纵情驰骋笔力，自成一家；大体说来，高适的奇峭、供奉的豪放，在他那里更有新的创造。【王阮亭《七言诗歌行钞》】七言古诗中，只有杜甫横绝古今，同时代的大师没有谁敢与他并行抗衡。李白、岑参两家另出机杼，语言略有相同，也同样称得上奇特。【《居易录》】盛唐五言律诗句法的妙处，李翰林以气象雄伟飘逸见长。【《唐诗品汇》】太白以写郑、卫淫靡之作可耻，所以律诗写得很少。编者多把他的律诗归入古诗一类，却不知道他的近体诗仍然保存着雅正的调子。集中五言仄韵律诗也很多。【《千一录》】青莲的五言律诗，除开流水法之外，很接近正始诗风，不像子美、达夫等人创立的体制那样远异于往昔。【《诗辩坻》】我读五言律诗这一体，知道唐人匡正诗风的功劳很大。后来文风像南朝那样绮靡，五代的文风更加衰敝。文质相称的作品，唐人是有的。假如唐人没有取法和裁正，那么诗文难道不会流于宋元末年的风尚吗？防止流于柔弱，或许会失于拘谨，大概正是从齐梁诗风变化而来。至于太白的五律，仍然保留古诗的遗意，感情深厚而辞句明白，又出于自然。总的说来，它的意趣归宿在于排解郁结、宣泄滞塞，尤其接近《风》《骚》。【《李诗纬》】毕忠吉说：“我考察唐代三百年，能以五言律诗、七言律诗两种体裁都著称擅长的，只有子美一人。供奉擅长五言而不擅长七言。”【《辟疆园杜诗注解序》】李白《古风》六十首，比陈子昂《感遇》更丰富，比阮籍《咏怀》更简约。他的诗以《风》《骚》为宗，轻视声律，所以一生所作七言近体诗只有八首。【陆生按语：李阳冰《草堂集序》说太白著述十中亡失其九；当时翰林应制之作、集贤院唱和之章，以及所作七言近体诗，如今都看不到了，大概多已散佚。陆氏说他一生所作只有集中保存的八首，是错误的。】李杜是有唐一代的宗师，但子美不擅长文章，太白不擅长七言律诗，所以集中这两种体裁的作品就很少。【《柴虎臣家诫》】五言排律，开元以后作者最为兴盛；声律完备方面，只有王右丞、李翰林最为突出，孟襄阳、高渤海等人也与他们并称。【《唐诗品汇》】读盛唐排律，太白的诗轻快爽朗、雄伟华丽，如明堂上的黼黻、冠盖的辉煌、武库中的铠甲兵器、飞动的旌旗；少陵的诗变化多端、宏阔深沉，如同跋涉昆仑、泛舟沧海，千峰罗列，万物浩荡。【《诗薮》】排律方面，沈佺期、宋之问辞藻丰富而精工；太白、右丞明丽秀美而高爽。【《诗薮》】唐人的乐府大多唱诗人的绝句，其中王少伯、李太白的最多。【《杨升庵外集》】绝句的源头出自乐府，贵在有《诗经》作者般的情致；声调可以歌唱，趣味在似有意又似无意之间，使人无从捉摸。盛唐只有青莲、龙标两家达到这种境界。【李维桢】

译五言、七言绝句，李青莲、王龙标最为擅长，是有唐一代的绝唱。少陵虽然功力完全可以匹敌，风韵却远远不及。【《艺苑巵言》】上天生下太白、少伯，让他们主宰绝句诗坛。不必说有唐三百年，即使贯通古今，两人也没有再遇到可以并驾齐驱的人。子美恰好与二人同时，又和太白同游，于是任性地发挥自己刚崛强劲的性情，颓然自放，独自成一家，可以说是善于以拙为巧、以短为长、以粗为精、以直率为婉转。【卢世濂《紫房余论》】我曾品评唐人的诗：乐府本来仿效古体，意旨反而接近绝句；绝句本来接近近体，意旨却实际上深远。要寻找接近《风》《雅》的精神，没有比绝句更好的。唐人所偏长的体裁，只有他们达到极致，后来人竭力追赶也无人能够继承。论擅长，是王江宁；论可与之并驾，是李彰明；论偏美，是刘中山；论余响，是杜樊川。少陵虽号称大家，却不能兼善：一是拘泥于对偶，二是被典故淹没。拘泥对偶，就成为尚未完成的律诗而不是绝体；被典故淹没，就像儒生的书袋，缺少性情。因此看他的全集，除了《锦城丝管》之外，都没有什么值得讥议的。近世有人喜爱杜诗而忘记它的缺点，专门选取仿效，实在糊涂。【杨升庵《唐绝增奇序》】盛唐擅长五言长绝句而不擅长七言绝句的，是孟浩然；擅长七言绝句而不擅长五言绝句的，是高达夫；五言、七言都极其工妙的，是太白；五言、七言都不懂得写好的，是少陵。少陵、太白的七言律诗和绝句，独自在诗坛上卓然出众。然而少陵的律诗多险峭拗折，太白的绝句偶尔直露，大家本来就难免有这样的特点。杜甫把律诗写成绝句，如“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等句，本来是七律中的壮语，改作绝句，就像割断锦缎一样。李白把绝句写成律诗，如“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等句，本来是五言绝句，改作律诗，就像多长出无用的拇指或枝指。古人作诗，各自形成自己的调子，从来没有互相照搬。以太白的才华，即使受声律限制，不能成为杜甫，怎么至于骤然低于高适？以少陵的才华，即使专攻绝句，不能成为李白，难道就能说不如王维吗？他们各自有不可磨灭之处，不必再琐屑计较。【《诗薮》】诗以精神运行，使人从语言之外得到它的意味，若远若近，若有若无，如云在天、月在水；心中能够领会，口中却无法说出，这就是诗的神韵。五言、七言绝句尤其贵在用这种方式表现。过去最擅长这种妙处的，唐代只有太白一人；大概不是王维、王昌龄所能比的。我曾把太白看作五言、七言绝句的圣手，所谓鼓舞其神，使精神进入化境，是盛德达到极点的表现。【屈绍隆《粤游杂咏序》】小乐府的遗风，唐人裁制成绝句体，流变大概有细微的区别。只有李白所作仍然保留了小乐府的遗意，篇幅虽短，却仿佛进入思妇、劳人的内心，何等婉转曲折而值得讽诵啊！济南李氏说：“李白的五言、七言绝句，实在是唐代三百年中独一无二的人物。大概正因为不刻意经营才得到这种境界，连太白自己也不知道达到了什么地步，而工于此道的人反倒看重它。说得太好了！”自唐以来，能写诗的人很多，辞采和义理没有不灿烂的，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我读李白诗，想见他的心境，仿佛进入辽阔天际，茫然无从追踪他将去何方。太史公说：“诗中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话。虽然不能达到那种境界，心中却向往它。”我读李白诗也有同样的感受。【《李诗纬》】丁龙友说：“李白的乐府本出于晋代三调杂曲，他的绝句来自六朝清商小乐府。至于其中气概奔放纵逸，像狂风掣电，又使人感到飘然处在天际，这大概是天赋所授，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李诗纬》】五言绝句在开元以后，以李白、王维尤其胜过其他人。【《唐诗品汇》】五言绝句起源于古乐府，到唐代最为兴盛。李白、崔国辅号称其中的高手。【宋牧仲《漫堂说诗》】五言绝句只有太白最为擅长。杜子美说：“李侯有佳句，往往像阴铿。”阴铿擅长这种体裁，子美称赞太白的地方就在这里。【徐而庵《说唐诗》】五言绝句中，李太白的气格体势高妙。【王阮亭《唐人万首绝句选凡例》】七言绝句，太白高于众人，王少伯次之。【《唐诗品汇》】七言绝句，王少伯与太白争胜，毫厘之间都属于神品。【《艺苑巵言》】七言绝句，太白、江宁各有极致之处。大体说来，李白写景达到神妙，王昌龄抒情达到极致；王昌龄的宫词、乐府，李白不能写；李白的览胜、纪行诗，王昌龄不能作。【《诗薮》】龙标王昌龄是陇西人，确实是七绝的行家，足以称为并璧。【焦弱侯《诗评》】三唐的七言绝句都足以不朽，其中太白、龙标卓绝超群。【《漫堂说诗》】七言绝句开头忌讳故意炫耀气势。太白多直抒胸臆，开头两句铺陈舒展，后面只用充溢的思绪制造波澜，歌唱叹息而余音不绝。笨拙的作者往往刻意安排起法，想把佳妙的意思留在后面，结果开头写得像嚼蜡，后十四字空间狭窄而施展笨拙，意思塞满了，辞句却滞涩。【《诗辩坻》】李太白的诗不只是豪放，也有雍容和缓的作品，例如开篇“大雅久不作”，就非常和缓。【《朱子语类》】《古风》第四十四首不说“弃绝”，只说“恩毕”，这就得到哀怨而不愤怒的意味：想说又难以说出，却又不能完全不说，究竟要怎么办？这三个字包含着无限深情。【严沧浪评】朱文公题广成子像说：“陈光泽把这幅画像给我看，我偶然记起李太白的诗说：‘世道一天天相交丧失，浇薄的风气改变了淳厚的根源。不去求取桂树的枝条，反而栖息在恶木的根上。所以桃树李树，吐花之后始终默默无言。大运有兴有衰，群生争相飞奔。’归来吧，广成子，离去而进入无穷之门。于是写下这些话给他看。”如今的人舍命作诗，一开口便说李杜，以此看来，他们何曾梦见过李杜的脚底呢？【《鹤林玉露》】李太白的《远别离》《蜀道难》和子美寓居同谷时所作的《七歌》，都是《风》《骚》的极致，不在屈原之下。【《李□师友记闻》】《远别离》一篇最有楚地人的风格。楚辞可贵之处，在于断了又断、乱了又乱，而词句意义在其中反复曲折地运行；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断裂和紊乱。它使人一唱三叹，余音不绝；至于含泪歌吟，又足以使人兴起对三纲五常重要性的感悟，难道是徒然的吗？这正是太白不可企及的地方。【范德机评】

译文章如精金美玉，要经过百般锤炼、万般选择，之后才显现出来。如今看前人所选的作品，虽然彼此各有得失，但若达到尽善尽美，就像凤凰、灵芝，人人都认为是祥瑞；经过数千百年、数千万人的检阅，也没有人提出异议。例如李太白的《远别离》《蜀道难》，杜子美的《秋兴》诸篇、《诸将》《咏怀古迹》《新婚别》《兵车行》，终日诵读也不会厌倦。【《怀麓堂诗话》】古体诗和律诗各有音节，但都受字数限制，所以不难掌握。只有乐府长短句，本来没有固定字数，最难调配重叠。不过它也有自然形成的声律，古人所谓“声依永”，是说有长短相间的节奏，并不只是拖长声音。因此无论长短，都可以配合律吕演唱；若过长或过短而没有节奏，就不足以成为乐曲。反复讽诵吟咏，久而久之自然有所领会，从心中得到它，再发之于声音，那么即使千变万化，也像珍珠在盘中滚动，自然不会越出法度之外。比如李太白《远别离》、杜子美《桃竹杖》，都极尽纵横操纵，哪里曾按照古人的声调来写，却能如此和谐婉转？这固然是初学者尚未达到的境界；但学习而不能达到这里，也还不可以和他谈诗。【《怀麓堂诗话》】太白《公无渡河》从尧、禹治水说起，迂回痴拙却颇有情致；然而笔墨过于放纵，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蜀道难》等篇也如此。开创了后人写恶道、险途的风气。【《诗辩坻》】李白生性嗜酒，志意不受拘束，常年隐居山林十多年，所以他写文章大都纵逸奔放。至于《蜀道难》等篇，可以说是奇中之奇，自《离骚》以来，很少有这样的体调。【《河岳英灵集》】李太白创作《蜀道难》，原来是为房琯、杜甫的处境危险而作的。诗的大意说：“剑阁高峻险要，一人把守关口，万人也难以攻开。如果守关的不是正直之人，就会变成狼和豺。早晨躲避猛虎，晚上躲避长蛇；它们磨牙吸血，杀人如麻。锦城虽然说是快乐之地，却不如早早回家。蜀道的艰难，比登上青天还难。侧身向西望去，只能长声叹息。”李翰林创作这首歌，朝廷中的人听到后，怀疑严武有刘焉那样割据蜀地的意图。【《云溪友议》】李白曾作《蜀道难》，其中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是用来讥刺严武的。【《太平广记》】《蜀道难》有人说作于天宝初年，有人说作于天宝末年；这两种说法都是后世的说法。按照诗意推测，应当说这是为房琯、杜甫的处境危险而作的。陆畅离李白的时代不远，作《蜀道易》来赞美韦皋，当时就已流传；而《蜀道难》中说“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其中的意思一定有所指向。关于房、杜的说法，大概比较接近事实。【《南部新书》】《严武传》说：严武任剑南节度使时，房琯以故相身份任部内刺史，严武傲慢无礼地对待他。他最厚待杜甫，但曾多次想杀掉杜甫。李白创作《蜀道难》，就是为房琯、杜甫的处境危险而作的。《韦皋传》说：天宝年间，李白作《蜀道难》以斥责严武；陆畅又作《蜀道易》以赞美韦皋。《摭言》说：太白从蜀地到京城，带着新作拜见贺知章。贺知章读了《蜀道难》一篇，扬眉对他说：“您不是凡人，难道不是太白星的精灵吗？”这样看来，《蜀道难》创作得很早，并不是为房琯、杜甫而作的。【《唐诗纪事》】《严武传》说李白作《蜀道难》，就是为房琯、杜甫的处境危险而作。这是宋人的穿凿附会之说，相关说法又见于《韦皋传》。大概是因为陆畅的《蜀道易》而编造出来的。李白《蜀道难》的创作，应当在开元、天宝年间。当时人们都在说锦城的快乐，却不知道道路险恶、身处异地还会有祸患；李白因眼前之事写成此篇，并没有别的寄托。后来玄宗向西巡幸，登上南京，李白又作诗说：“谁说君王行路难，六龙西幸万人欢。地转锦江成渭水，山回玉垒作长安。”同一个人的作品前后不同到这种程度，也是由于时代不同而造成的。【《日知录》】“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一句，在篇中总共出现三次，这一点与《庄子·逍遥游》篇相同。我曾说，创作古诗长篇，必须读《庄子》和《史记》；杜子美的歌行纯粹学习《史记》，李太白的歌行纯粹学习《庄子》。【徐而庵《说唐诗》】李太白的《古风》两卷，接近七十篇，其中想成为神仙的内容，大约占十三四篇。有的想手持芙蓉登上太清，有的想挟带两条龙凌驾于倒映之上，有的想留下玉鞋登上蓬山，有的想折取若木游历八方，有的想与王子晋结交，有的想向卫叔卿恭敬作揖，有的想向赤松子借白鹿，有的想在安期生那里吃金光。难道是因为贺季真称他为“谪仙”，他便因此相信这种说法吗？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得到任用，郁郁不得志，所以想要远走高飞呢？试看他所作《梁父吟》，开头说姜太公钓鱼遇到文王，又说酒徒遇到汉高祖，最后感叹自己没有遇到知己。诗中说：“我想攀龙去见明主，雷公轰鸣擂动天鼓。天帝身旁投壶的多是玉女，一天三次大笑，闪电的光芒便照亮天空；忽然间昏暗起来，风雨兴起。天门九重无法通过，我用额头叩关，守门人却发怒。人间的门户尚且不能进入，那么太清的倒影哪里容易攀登呢？”太白因触犯杨贵妃而离开朝廷，所谓“玉女兴起风雨”，就是怨恨贵妃的言辞。【《韵语阳秋》】“黄云城边乌欲栖”这一句，有的版本作“黄云城南乌欲栖”；改成“南”字，声调就差了，这是用字阴阳声调的不同所造成的。【赵宧光《弹雅》】汉魏诗歌大多不能逐字斟酌，它们之所以好，只是因为气象自然不同。李白诗歌的好处也难以逐字分析，一经分析，整篇就会有许多地方无法取舍。像《乌栖曲》和《乌夜啼》，可以说是精金美玉。【范德机评】

译明代初年有人创作九言诗，说“昨夜西风摆落千林”，又说“渡头小艇卷入寒塘”，认为这样可以作为一种诗体。不知道九言诗起源于高贵乡公，鲍明远、沈休文也有这种体裁。唐人则有李太白《蜀道难》中的“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杜甫诗集中还有“炯如一段清冰出万壑”和“置在迎风露寒之玉壶”。又有“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些都是九言诗中最精妙的句子。诗中还有十字成句的，如太白诗“黄帝铸鼎于荆山，炼丹砂，丹砂成骑龙飞上太清家”。又有十一字成句的，如杜甫诗“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李白诗“紫皇乃赐白兔所捣之药方”；韦应物诗“一百二十凤凰罗列含明珠”。苏轼“山中故人应有招我归来篇”一句，似乎可以读作两句。【《怀麓堂诗话》】扬子云《长杨赋》说“西压月窟，东震日域”。服虔注释认为月窟、日域是日月所生之处，恐怕不如李太白诗“天马来出月支窟”中的意思准确：月窟就是指月支之国，日域就是指日逐单于。大概是借用“日”“月”二字，来形容威势远播、使四方夷族臣服；太白精妙地理解了这一点。【《杨升庵外集》】王彦辅说：“古代善于写诗的人，擅长运用前人的语言，却浑然像是出自自己的意思，我在李白、杜甫那里看到了这一点。颜延年《赭白马赋》说：‘早晨在幽燕洗刷，白天在荆楚喂食。’杜子美《骢马行》说：‘白天洗刷须到泾渭深处，晚上迁移到可以洗刷幽并之地。’又如太白《天马歌》说：‘鸡鸣时在燕地洗刷，日晡时在越地喂食。’大概都是采用颜延年赋中的语言。”韩退之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确实如此。【《杨升庵外集》】有人说，李白、杜甫诗中写马，就像相马经一样，有谁能超过他们吗？我说：《毛诗》超过了他们。六经当然不能拿来相比，但《毛诗》也并没有仔细描写马的姿态、相貌和步伐。我说：“希望你仔细读读它。”如“两骖如舞”，这是相马术语所说的像花踏羊蹄一样行走；如“两骖如手”，这是相马术语所说的驾驭熟练。这样想来，便觉得它奔驰超过闪电，满城人都知道它神行如电，想要骑上这种恍惚难捉的马实在困难。【许彦周《诗话》】苏轼写李白《行路难》时，删去了中间讲伍子胥、屈原、陆机、李斯事迹的八句。老人家不应当有所遗忘，我想他删去一定有自己的道理。【《朱子语类》】蔡宽夫《诗话》说：“唐末五代那些以诗自负的俗人，大多喜欢妄自制定格法，拿前人的诗句作为例子，议论锋芒毕露，还创造出‘狮子跳踯’‘毒龙顾尾’等姿势，看了常使人拍掌不止。大体上他们都以贾岛一派为宗，称为‘贾岛格’，却对李白、杜甫的诗毫不宽容。李白诗说‘女娲戏黄土，抟作愚下人，散在六合间，蒙蒙若埃尘’，他们把它命名为‘调笑格’，作为嘲笑的材料。杜子美说‘冉冉谷中寺，娟娟林外峰’，贯休改为‘更上处，结缔坐来重’，他们又命名为‘病格’，认为语言突兀、声势艰涩。这难道不是韩退之所说的‘蚍蜉撼大木，可笑不自量’吗？”【《渔隐丛话》】李太白《北风行》说“燕山雪花大如席”，《秋浦歌》说“白发三千丈”，这些句子可以说很豪迈，只是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渔隐丛话》】李太白《侠客行》说：“事情办成后拂衣而去，深深隐藏自己的姓名。”元微之《侠客行》说：“侠客不怕死，只怕事情不能成功；事情成功后却不肯隐藏姓名。”有人说两首诗都咏侠客，但意思不同。我认为不是这样。太白歌咏的是不肯接受报答的侠客，如朱家一生不让季布见到自己；元微之歌咏的是希望后世知道自己姓名的侠客，如聂政的姐姐担心弟弟的贤名最终湮没无闻。【《邵氏闻见后录》】吕氏《童蒙训》说：“‘晓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以及‘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长亭’、‘大舶夹双橹，中流鹅鹳鸣’这一类诗句，都气势盖过一世。学习的人若能熟读并细细体味，自然不会局促浅薄了。【《渔隐丛话》】李太白的诗超过常人，他一生所享有的声名，如同浮花浪蕊。他有诗说：“罗帐舒卷，仿佛有人；打开帐子，明月径直照入，心中没有什么可猜疑的。”这是别人无法企及的境界。【《苏沧浪集》】诗歌应当在困窘处把意思说尽，若浅陋就会丑陋，韵律疲软就会枯槁。杜少陵《丽人行》、李太白《杨叛儿》，都是用高雅的方式写作，所以君子谈论它们时有所依据。【陆时雍评】李太白《荆州歌》具有汉代歌谣的风格。唐人的诗能够列入汉魏乐府的，只有太白这一首，以及张文昌《白鼍谣》、李长吉《邺城谣》三首而已。杜子美却没有一篇可以列入这种体格。【《杨升庵外集》】太白的《白头吟》有两首，优劣颇为不同。其中一首大概是最初的稿本。即使是天仙般的才华，也不能废弃修改润色，何必不加以点改？如今的人一落笔便刊印，即使自称笔下如挥洒珍珠，也难怪错误很多了。【《千一录》】《闺里佳人》一诗，年仅十多岁的作者颇有初唐四杰的风格，只是稍显飘逸放纵。总的说来，这类作品是太白的佳作。【《诗辩坻》】太白集中《少年行》只有几句像太白，其他句子都浅近浮俗，绝不是太白所作，一定是误收进去的。【《沧浪诗话》】六一居士说：“‘落日欲没岘山西，倒着接篱花下迷。襄阳小儿齐拍手，大家争唱白铜鞮。’这些只是平常的语言。至于‘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那以后，才看得出太白纵横奔放的才气。所以能够惊动千古的地方，难道本来不就在这里吗？”【《渔隐丛话》】

译杜子美《饮中八仙歌》中，“知章骑马似乘船，又天子呼来不上船”，用了两个“船”字作韵；“汝阳三斗始朝天，又举觞白眼望青天”，用了两个“天”字作韵；“苏晋长斋绣佛前，又皎如玉树临风前，又脱帽露顶王公前”，用了三个“前”字作韵；“眼花落井水底眠，又长安市上酒家眠”，用了两个“眠”字作韵；“牵牛织女……”以及“蛛丝小人态，曲缀瓜果中”“……动如律，竭力机杼中”，用了两个“中”字作韵。李太白《襄阳歌》中“鸬鹚杓，鹦鹉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用了两个“杯”字作韵。《庐山谣》中“影落前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峰长，又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江长”，用了两个“长”字作韵。韩退之《李花诗》中“冰盘夏荐碧实脆，斥去不御惭其花，又谁堆平地万堆雪，剪刻作此连天花”，用了两个“花”字作韵。《双鸟诗》中“两鸟各闭口，万象衔口头，又百舌旧饶声，从此常低头”，用了两个“头”字作韵。《示爽诗》中“冬夜岂不长，达旦灯烛然，又此来南北近闾里，故依然”，用了两个“然”字作韵。” 《猛虎行》中说：“猛虎死也不推辞，只惭愧从前所作所为；亲友尚且不能保全自己，谁会相信你的作为？”用了两个“为”字作韵。子美、太白、退之在诗歌创作上已经没有遗憾了，他们自有自己的体格吧。【《邵氏闻见后录》】绝句字数少而含意多，四句之中反复展开议论。像李白《横江词》，气势格调符合歌行的盛大气象，使人吟咏赞叹。他的《赠汪伦》未必是他最好的诗，但足以说明古人的风致就是如此。【范德机评】太白《横江词》六首，篇章虽然分开，意思却像串珠一样贯通。俗本把第一首编入长短句，把后五首编入七言绝句，使首尾彼此分裂，完全失去了作者的本意。杜甫《秋兴》八首也被分编在两个地方，我特意把它校正过来。大凡古人的诗歌，都不可以这样分类。【《杨升庵外集》】苏轼送人出任嘉州的古诗中有“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谪仙这样的句子谁能写得出来？请你在看见月亮时登楼上去。这两句全是李谪仙的诗，所以接着说“谪仙此语谁解道？请君见月时登楼”。这种写法本来出自李谪仙，他的诗说：“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还忆谢元晖。”因为“澄江净如练”就是谢元晖的完整句子。后人沿用这种写法，越变越精巧。【《渔隐丛话》】《金沙集》中有一条说，借用古诗的这种写法始于太白，其实未必如此。任华赠给李白的诗，已经用了“海风吹不断”“云垂大鹏飞”等句子，由此可知当时采用这种写法的人大概已经很多了。【《弹雅》】玄宗抛弃国都出逃，太白却极力称赞蜀中的美景。向西巡幸果真是盛事吗？唉，诗中讥刺庄王而赞美他的技艺，用副笄讥刺宣王而赞美他的容貌。太白虽然替亡国之君避讳，但亡国的耻辱正表现在言语之中。【唐汝询《唐诗解》】沈云卿诗说“船如天上坐，人似镜中行”，源自王逸少的话，即“山阴路上行，如在镜中游”。然而李太白《入清溪山》诗说“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虽然有所承袭，语言却更加精工。【胡元任评】竹子本来没有香味，但杜子美诗说“雨洗娟娟静，风吹细细香”。雪本来没有香味，但李太白诗说“瑶台雪花数千点，片片吹落春风香”。【《韵语阳秋》】诗中使用“泪”字，如“沾衣”“沾裳”一类，并不算剽窃；但也有写得奇特的：潘岳说“涕泪应情陨”，杜子美说“近泪无干土”，李太白说“泪尽日南珠”，刘禹锡说“巴人泪应猿声落”，贾岛说“泪落故山远”，孟云卿说“至哀反无泪”。【谢榛《四溟山人集》】李太白以平民身份进入翰林，后来却没有获得官职。《唐史》说，高力士以替他脱靴为耻，便摘取他的诗句去激怒杨贵妃，结果被贵妃阻止。如今太白集中有《雪谗》一篇，大体是说妇人淫乱会败坏国家。其中大意说：“那个妇人猖狂，还不如鹊鸟强健；那个妇人淫乱昏昧，还不如鹑鸟奔走。坦荡的君子，不应容许谗言。”又说：“妲己灭亡商纣，褒姒迷惑周王；汉高祖时有吕氏，审食其在她身旁；秦始皇时有太后，嫪毐也淫乱荒唐。虹霓造成昏暗，于是遮蔽太阳。万乘之君尚且如此，平民又有什么值得惊伤的呢？”言辞已经说尽，意思穷尽，内心恳切，道理正直。即使有人说这是妄谈，也愿由上天降罚。我品味这首诗，难道是杨贵妃与安禄山淫乱，而太白曾揭发了他们的奸情吗？不然，“飞燕在朝阳”这样的句子，何以会有如此深的怨恨呢？【《容斋随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宋之问说“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李白说“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两者语言和意思都不同，格调也不相同；若论高下，勉强还可以并列。宋之问又说“夜弦响松月，朝楫弄苔泉”，李白则说“萝月挂朝镜，松风鸣夜弦”。两者词意相同，但李白直接高出数丈。【《弹雅》】李白跌宕不羁，钟情于花酒风月，这是有的；但他肯自我约束而归于枯禅，可见他所体会的淡泊滋味，远胜于美味佳肴。李白最初向白眉空学习，领悟了大地万物的道理；在镜回旋、寄轮风的环境中拜见太山君，得到幽深的机缘，发出天光，独自照见世俗尘氛之外；晚年见到道崖，于是内心豁然，再无凝滞。所谓“开启八扇窗牖，寄身于雷霆之中”，又有谈论玄理的作品说：“茫茫的大梦之中，只有我独自先觉；风火腾转而来，假借它们形成容貌；询问过去未来，才知道金仙的玄妙。”可见他从佛教所得的境界更加深邃。【《韵语阳秋》】李白、杜甫的长篇诗中，完整体现这种境界的并不多见。《北征》一首沉着严整，是《龙门》一类的叙事笔法；《忆旧书怀》一首飘逸奔放，是《南华》寓言的遗意。他们“光焰万丈”的成就，在这里可以看出来。【《柳亭诗话》】李白诗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译评论诗歌的人说，只一个“出”字，就已经表现出没有雕饰了。【《余冬序录》】杜子美的诗中，常有用后两句承接前两句的写法。例如《寄张山人》说：“曹植不必说是前辈，张芝更是后来的继承者。”又说：“吟咏几篇便可终老，哪怕一个字也值得用钱购买。”《喜杜观到》说：“等你来责怪乌鹊，便抛下书本给鹡鸰看。”又说：“枝头的喜鹊舍不得离去，原野上急切地飞翔，仿佛曾经走过。”《晴诗》说：“啼叫的乌鸦争着引导幼鸟，鸣叫的鹤不肯回到树林。”又说：“下来觅食却陷入泥中飞去，高飞时又怨恨长久的阴天。”《卧病诗》说：“滑美的雕胡米饭令人怀念，闻到锦带羹的香味；汤匙流动，兼且温暖腹中，谁愿意送来酒杯酒瓮？”这一类例子很多。这种格体起源于谢灵运《庐陵王之墓下诗》：“延州与我同心相许，楚地老人惋惜兰花芬芳。解下佩剑又能来得及什么？抚摸坟墓只是徒然自伤。”李太白有时也采用这种格体，如：“毛遂不会坠入井中，曾参难道会杀人？虚妄的言语误导公子，投杼的传言迷惑慈母。”梁代虞骞诗说：“落日照着长足，细雨织成斜纹。”太白也使用其中的字，说“日光照足，海边山岭森然”。然而他能写得惊人，使鬼神哭泣，这不正是自己铸造伟大辞藻、前无古人的境界吗？【《杨升庵外集》】太白“杨花落尽”与白居易“残灯无焰”，体式相同，题材也相近；但风趣的高下，却自然有天壤之别。【《诗辩坻》】曹植《怨诗》说“愿作东北风，吹我入君怀”；徐干诗说“将心寄明月，流影入君怀”；太白诗说“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他兼取前两首的意思，写成了奇妙的语句。【梅禹金】《诗眼》说：黄庭坚说，学习的人如果看不出古人用意的地方，只得到一点皮毛，那么距离古人反而更远。比如“风吹柳花满店香”，即使有人能重新写出这句，也还不能算是太白。至于“吴姬压酒劝客尝”，“压”字的用法，别人也很难达到。又如“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更加不同凡响。“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这才是真正的太白妙处，应当潜心体会。所以学习的人首先要以见识为主，这正是禅家所说的正法眼；必须具备这种眼光，才可以进入诗道。【《渔隐丛话》】《金陵酒肆留别》一诗，黄庭坚说：“这才是真正的太白妙处。”而须溪说：“终究是太白的语言。”我认为黄庭坚的说法更值得赞许，须溪才是真正懂得诗的人。【《诗辩坻》】李太白诗说“风吹柳花满店香”，温庭筠咏柳诗说“香随静婉歌尘起，影伴娇娆舞袖垂”。《传奇》诗说“莫唱踏阳春，令人离肠结；郎行久不归，柳自飘香雪”。其实柳花也有微弱的香味，诗人的话并不是虚妄。柳花的香味，不是太白不能写出；竹子的香味，不是子美不能写出。【《杨升庵外集》】太白诗说“吴姬压酒唤客尝”，评论者认为精妙在于“压”字，却不知道吴地方言中，到了酒家有“现压酒子相待”的说法。【《云麓漫抄》】李白说“人分千里外，兴在一杯中”；高适说“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这就像武夫对答文士的诗句，而胡元瑞却说：“两首诗很相似。”我认为字面虽然相同，句子的意思却相差极远。【《弹雅》】杜甫的《北征》《述怀》都是长篇叙事诗，其中写得高明的地方还保留着汉人的遗意，平庸的地方便成为元稹、白居易诗歌的源头。李白《送魏万》等篇，自然属于齐梁体，只是才力更加雄健，辞藻更加丰富罢了。【《诗薮》】太白诗“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面对景物怀念友人，意味深长悠远。少陵诗“寒空巫峡曙，落日渭阳情”，也是描写景物、赠别友人，但语言和意味浅近短促。杜甫的佳句本来很多，但这种句法却不如李白。【仇苍柱《杜诗详注》】太白在匡山读书十年，不曾下山；即使在浔阳狱中还在读《留侯传》。凭借他神仙般的才华，尚且如此苦心用功。如今却匆匆消磨白日，只是夸夸谈论古人，这就是自己束缚自己，却希望驰骋千里。【《千一录》】诗歌贵在立意，意境贵在深远而不贵浅近，贵在淡雅而不贵浓艳。浓重而浅近的容易理解，淡雅而深远的却难以领会。例如杜子美“钩帘宿鹭起，丸药流莺转”，李太白“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王摩诘“反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都是表面淡雅而意味更加浓厚，表面近切而境界更加深远的作品。这些话可以对懂得的人说，却难以同俗人谈论。【《怀麓堂诗话》】曹子建的诗好比海中出明珠，太白的诗则好比天空落下云锦，句法相同。太白的五言诗如菖蒲花的紫色茸毛，以及“及登华不注峰”等句，都奇特峭拔，非同寻常。【《杨升庵外集》】世人多说李太白醉后下水捉月而溺死，这只是谈论者过分喜欢猎奇。太白对着月亮尚且能写出“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样的诗句，胸中的气概本来就超越宇宙；即使写“对影成三人”时喝醉了，哪里会狂乱迷惑到这种地步呢？【《玉涧杂书》】李太白说：“铲去君山才好，让湘水铺展开来平平流过。”杜子美说：“砍掉月中的桂树，月光应该更加明亮。”两位诗人之所以成为诗坛的冠冕，是因为胸襟宽广宏大。这些诗句都自然流出，不借助刻意安排。【《鹤林玉露》】向西望洞庭，只见楚江分流，直至南天，天边不见一片云。太阳落在长沙，秋色遥远，不知到哪里去凭吊湘君。这首诗的妙处不需要赞美。前句说“不见”，后句说“不知”，读起来却不觉得重复。这两个“不”字绝对不能替换。总的说来，盛唐大家正宗的诗作取其流畅，不像后人那样拘谨刻板。【《杨升庵绝句衍义》】宋之问所得骆宾王的灵秀警句是“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李太白《天台晓望》诗中的“门标赤城霞，楼栖沧岛月”，与它最为相似。【文翔凤《云梦药溪谈》】吟咏瀑布的诗很多，大多只是作比喻和形容，从未真正从所见的景象中得到感受，而是凭空遣词造句来起兴作诗。只有太白说：“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气象雄伟杰出，是古今绝唱。【《王阮义丰集》】李白《鹦鹉洲》诗的声调既迅疾急促，又多次重复字词，并且不合唐代韵部，应当是五言古诗。【《诗辩坻》】七言绝句在初唐时声调格律尚未协调，到了开元、天宝年间的各位名家，无论哪一方面都很完美。李白、王昌龄尤其擅长这种诗体。从前李沧溟推举“秦时明月汉时关”一首为压卷之作，我认为不完全正确。如果一定要选压卷之作，那么王维的《渭城朝雨》、李白的《朝辞白帝》、王昌龄的《奉帚平明》、王之涣的《黄河远上》，或许差不多可以当选。整个唐代，绝句也没有超出这四首的。【王阮亭《唐人万首绝句选》凡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译盛弘之《荆州记》描述巫峡江水的迅疾，说：“早晨从白帝出发，傍晚到达江陵，中间相距一千二百里，即使乘着奔驰的马、驾着疾风，也没有这样快。”杜子美诗说“朝发白帝，暮到江陵”，这是我近来亲眼见到的，确实有根据。李太白诗说：“早晨离开白帝城，置身于彩云之间；千里之外的江陵，一天就返回；两岸猿声不断啼叫时，小船已经驶过万重山。”虽然同样采用盛弘之的话，优劣却自然不同。如今有人说李白、杜甫不可比较优劣，这种说法也太昏愦了。【《杨升庵升集》】盛弘之《荆州记》说：“白帝到江陵有一千二百里，春水上涨时，船只早晨出发，傍晚就能到达。”云飞鸟逝，也没有比这更快的了。太白把它写成韵文，简直惊动风雨、使鬼神落泪。【《杨升庵绝句衍义》】《越中览古》前三句铺写昔日豪华兴盛的景象，最后一句吟咏今日凄凉的景色。总的说来，唐人的怀古作品大多以今昔盛衰构成立意，并且纵横变化，关键在于体裁。它与韩退之《游曲江寄白舍人》诗“漠漠轻阴晚自开，青天白日映楼台。曲江水满千花树，有底忙时不肯来”，以及元微之《刘阮天台》诗“芙蓉脂肉绿云鬟，图画楼台金碧山。千树桃花万年药，不知何事忆人间”一样，都在结尾转折收束，具有抑扬和开合。这种格调在唐诗中也不多见。【敖子发】太白诗说：“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我也能高声吟咏，只是再也听不到谢将军了。明朝挂起帆席，枫树落花纷纷。”襄阳诗说：“挂起帆席航行千里，名山一座也没有遇到。停船在浔阳城外，才看见香炉峰。曾经读过远公的传记，永远怀念尘世之外的遗踪。东林寺已不可见，傍晚只能徒然听到钟声。”诗写到这里，形迹和色相都归于空无，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正是画家所说的逸品。【《王阮亭分甘余话》】《宁国府志》记载胡安定先生《石壁诗》一首，其序说：“我曾读李翰林题写泾川汪伦别业的两章诗，词采俊逸，想作诗唱和。如今十月，我从新安经过旌德，与仙尉曾公望一同游览石壁，这实在是胜境。奇峰相对耸立，清溪从中间流过，道路从半山峰间穿出，景色秀美可爱。听说新建汪公所居之处不远，掩映在溪流山峰之间，大致与这里相似。又想去寻访，却因天晚没有找到。于是想到旌川与泾川接壤，而这里的幽静优美超过泾川；汪公也是汪伦的同族，而文雅又胜过汪伦。难道能让后人的吟咏不及古人吗？于是写成一首诗，题在汪公屋壁上。虽然不能比肩李白的藻饰佳境和英才流风，但希望能使谪仙的诗不独自专美。诗说：‘李白喜爱溪山，浩荡游览泾川。题诗在汪氏墙壁上，声名震动桃花洲。英美的辞章飘逸无继，距今已经三百秋。’等等。”考察太白本集，诗题只说“过汪氏别业”，而这篇序却说“题泾川汪伦别业”。胡先生不是妄言的人，而且距离唐代还不远，必然有所依据。诗中五句押平声韵、五句押仄声韵，有人说这种体式始于宋代，其实不对。颜延年的诗写道：“独自寂静时，宫阙中偶尔传来话语声；阴暗处的虫子在秋天到来之前就已经听见了。”李太白的诗写道：“身处世间如同置身一场大梦，为什么还要徒劳地使自己劳苦一生？”孟东野的诗写道：“夜里的镜子照不见万物，清晨的阳光什么时候才会升起？”【《余冬序录》】《法藏碎金》说：太白《夜怀》中有句“宴坐寂不动，大千入毫发”；潘佑《独坐》中有句“凝神入混茫，万象成虚宇”。我喜爱这两人遣词精妙敏捷、进入佛道境界深密的状态，于是合在一起抄录，姑且作为自己所用。【《渔隐丛话》】如今人们作诗，大多忌讳字词重复。王右丞《早朝》诗精妙绝伦，仍然免不了被人议论五次使用“衣冠”之类的字。太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诗中“水声飞泉树，松桃竹语”，也都犯了重复。唉！古人从言外寻求佳处，今人却在句中寻找瑕隙，与古人相差太远了。【《唐诗解》】太白诗中“斗酒渭城边，炉头耐醉眠”，其实是岑参的诗，误收进《塞上曲》；“骝马新跨白玉鞍”，是王昌龄的诗，也误收其中。王昌龄本来有两篇，前一篇就是“秦时明月汉时关”。【《沧浪诗话》】“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这是太白寓居宣州时怀念西蜀故乡的作品。太白是蜀人，见于刘全白的墓志铭、曾南丰集序、杨遂故宅记以及他自己的叙述书信，证据很多。这首诗又是一条证据。近来我乡有一位士大夫替山东人作序说：“太白不是蜀人，而是山东人。”我拿前面引述的证据诘问他，他回答说：“不过是向山东人献媚，求取撰写碑碣的费用，哪里有空核实事实呢？”【《杨升庵外集》】《哭宣城善酿纪叟》一诗，我家收藏的古本作“夜台无李白”，这句极其精妙，不仅把生死并提，而且还气势雄视幽明两界。昏昧的人改成“夜台无晓日”或“夜台自无晓日”，这样便与下句“何人”二字不相照应。士大夫一旦流于庸俗，竟到了不可救治的地步。【《杨升庵外集》】小曲中有“咸阳沽酒宝钗空”一句，说是李白所作。然而李白集中有《清平乐》词四首，唯独没有这一首；而《花间集》所收“咸阳沽酒宝钗空”，却说是张泌所作，不知道究竟谁说得对。【《梦溪笔谈》】《李太白集注》第三十四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太白集注》第三十五卷 钱塘王琦撰写 年谱 李太白年谱 根据太白诗文中的自述，他的家族出自陇西汉代将军李广之后。【见《赠张相镐诗》】他是凉武昭王的第九世孙。隋朝末年，他的先世因事被迁往西域，隐姓埋名，所以唐朝建立以来一直没有登记在户籍中。到了武后时期，子孙才开始返回内地，在蜀地绵州定居。因为逃避本地的赋役，于是把“客”作为名字，这就是太白的父亲。【李阳冰《草堂集序》说：李白是陇西成纪人，是凉武昭王暠的第九世孙，世代承袭显贵爵位，家族一向显赫。中期因无罪获罪，被谪居条支，改换姓氏和名字，连续几代都没有显扬。神龙初年，逃回蜀地，重新指着李树而生。伯扬范传正《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说：他的先世是陇西成纪人。李白的孙女在箱子中找到李白儿子伯禽亲手写的十几行文字，纸张破损、字迹残缺，不能详细说明，只能大略推算，是凉武昭王的第九代孙。隋朝末年多难，他们这一房被流放到碎叶，流离失散，隐姓埋名，因此自唐朝以来没有登记在户籍中。神龙初年，秘密返回广汉，因而寄居在那里，成为当地人。父亲名客，因为逃避本地赋役，便以“客”为名。他高卧云林，不求取俸禄官职。考察可知，李阳冰的序是在太白生前所作，所记述的家世必定来自太白自己的叙说。范传正的碑文依据太白之子亲手写的两篇文字来叙述，彼此没有不同，这些内容可信无疑。《新唐书·李白本传》说：李白是兴圣皇帝的第九世孙，他的先世在隋朝末年因获罪迁往西域，神龙初年逃回，寄居巴西。这大概是以那两篇文字为根据的。太白是蜀人，事实非常明显。魏颢《李翰林集序》也说：李白本是陇西人，后来放浪形骸，因而在绵州成家。刘全白《翰林学士李君碣记》说：李白是广汉人，他们的说法都相同。由此可知，世人称太白为陇西成纪人，是根据他先世的郡望和家族籍贯来说的。有人称他为蜀人，有人说他是绵州人，有人说他是巴西人，有人说他是广汉人，都是指他出生、成长的地方；有的依据当时的地名，有的沿用古代地名，所以说法互不相同。至于杜子美、元微之称他为山东李白，则是依据他流寓的地方而言。《旧唐书》竟然把李白说成山东人，还说他的父亲任任城尉，因此在当地安家，这与其他说法完全不同。《南部新书》说：李白是山东人，父亲任任城尉，于是定居当地；李白年轻时与鲁地人隐居徂徕山，号称竹溪六逸，世俗所说他是蜀人，并不正确。如今任城的县令府中还保存着李白的词，大概只是沿袭旧史的错误而这样说罢了，不可信。” 【存疑】《舆地广记》说：绵州彰明县有唐代李白的碑。李白的先世曾流寓隽州，后来迁回内地，李白就出生在这个县。杜诗补遗说：范传正《李白新墓碑》说，李白本是宗室子弟，他的先人为了躲避仇家，寄居在蜀地彰明，太白便出生在那里。彰明是绵州所属的县，境内有大康山、小康山，李白曾在大康山读书，那里至今还有读书堂，他的住宅在清廉乡。【洪迈《容斋续笔》说：杜子美赠给李太白的诗“康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评论者认为康山就是庐山。吴曾《能改斋漫录》中的《内辨误》一卷，正是辨析这件事，引述杜田《杜诗补遗》说：范传正《李白新墓碑》说，李白本是宗室子弟，他的先人为了躲避仇家，寄居在蜀地彰明，太白便出生在那里。彰明是绵州所属的县，境内有大康山、小康山，李白曾在大康山读书，那里还有读书堂，他的住宅在清廉乡，后来废弃为僧房，称作陇西院，大概是因太白而得名。院中有太白像。吴曾据此证明杜甫诗句，知道康山在蜀地，并不是庐山。我考察当涂刊刻的《太白集》，开头载有范传正撰写的《新墓碑》，署名宣歙池等州观察使范传正，共一千五百多字，根本没有《杜诗补遗》所记的这些内容；所说的七十多字，难道不是好事之人伪造的书，像《开元遗事》一类，用来附会杜甫的诗吗？” 欧阳氏《舆地广记》说：“彰明有李白碑，李白出生在这个县。”这大概也是相传的错误，应当以范传正的碑文为证。《方舆胜览》引李阳冰《草堂集序》说：“李白是兴圣皇帝的第九世孙。他的先人因获罪被贬居条支，神龙初年逃回蜀地昌明。”（今本李阳冰《草堂集序》没有“昌明”二字。）考察彰明县，在先天以前只称隆昌，后来为避唐玄宗讳才称昌明，五代时改称彰明。杨升庵《文集》引《成都古今记》说：“李白出生于彰明县青莲乡。” 唐长安元年辛丑（就是武后大足元年；十月才改元长安）。太白出生。（旧谱从圣历二年己亥起，说李白生于这一年。按曾巩序说李白享年六十四岁，李阳冰序记李白死于宝应元年十一月，从宝应元年倒推六十四年，正是圣历二年。薛氏据此说李白生于这一年。然而李华《太白墓志》说他享年六十二岁，那么应当生于长安元年。再以《代宋中丞自荐表》核对，该表作于至德二载丁酉，当时李白五十七岁；与长安元年相合，若生于圣历二年，则应说五十九岁。因此应以此表为准，订定长安元年为太白出生之年。又考李阳冰序说“神龙之始逃归于蜀”，仍是指李树而生；范传正墓碑说“神龙初潜还广汉”。今参照李华墓志、曾巩序互相考察，神龙改元时太白已经几岁，难道“神龙”是“神功”的讹误？或者太白出生在迁居广汉以前吗？）在惊姜的那天晚上，长庚星进入梦中，所以取名为白，字太白。至于“青莲居士”“酒仙翁”，又是他自己所取的号。（“青莲居士”见《答湖州迦叶司马诗》和《答僧中孚赠仙人掌茶诗序》。青莲花产于西域，梵语称优钵罗花，清净芳香，不染一丝尘埃。太白自号，疑取此意。眉公《秘笈》说他生于彰明青莲乡，故号青莲。按青莲乡在绵州旧彰明县境内，《彰明遗事》原作“清廉乡”，疑是后人因太白生于此而把字改作“青莲”；说太白因此取号，恐怕不对。“酒仙翁”见《送权十一序》。） 长安二年壬寅。长安三年癸卯。长安四年甲辰。神龙元年乙巳（这一年唐中宗复位）。太白五岁，能够背诵六甲。神龙二年丙午。景龙元年丁未（即神龙三年九月改元景龙）。景龙二年戊申。景龙三年己酉。景云元年庚戌（即景龙四年六月改元唐隆，睿宗即位后七月改元景云）。太白十岁，通晓《诗经》《尚书》等经书，阅览诸子百家。景云二年辛亥。

译先天元年壬子（这一年正月改元太极，五月改元延和，八月唐玄宗即位，才改元先天）。开元元年癸丑（即先天二年十二月才改元开元）。（附考）旧谱记载：开元元年十月甲辰，皇帝在渭川打猎，李白作《大猎赋》。（按《大猎赋》序只说在孟冬十月于秦地大规模狩猎，没有记载年份。考《资治通鉴》：先天元年十月癸卯，皇帝到新丰，在骊山下打猎；开元元年十月甲辰，在渭川打猎；开元八年十月壬午，在下邽打猎；“十月猎于秦地”共出现三次。旧谱竟把它归在癸丑年，大概因为它认定太白生于圣历二年，到此年正好十五岁，于是附会“十五岁读奇书，作赋超过司马相如”的说法。若以太白生于长安元年计算，到此年才十三岁，恐怕不对。） 开元二年甲寅。开元三年乙卯。太白十五岁。给韩荆州的信说：“十五岁喜好剑术，遍访诸侯。”《赠张相镐》诗说：“十五岁阅览奇书，作赋足以超过司马相如。”（按：太白《明堂赋》序历数天皇、天后、中宗，却没有提到睿宗，因此这篇赋不只作于明堂改为乾元殿之前，也作于睿宗去世之前。睿宗死于开元四年六月，明堂改为乾元殿在开元五年七月，这篇赋应作于开元三年至四年之间。所谓“十五岁阅览奇书，作赋超过司马相如”，难道就是指这篇《明堂赋》吗？） 开元四年丙辰。开元五年丁巳。开元六年戊午。开元七年己未。开元八年庚申。太白二十岁，性情洒脱不羁，喜欢纵横家的学说，以击剑行侠为任，曾亲手杀过几个人；轻视钱财而重视施舍，不经营产业。这一年，礼部尚书苏颋出任益州长史。（《旧唐书·苏颋传》说：开元八年，苏颋授礼部尚书，罢去政事，不久又掌管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事务。）太白在路上投递名帖拜见他，苏颋以对待平民的礼节接待他，便对属官们说：“这个人是天生的奇才，才华英秀，下笔不停；虽然文风气势还没有完全成熟，但已经显露出能装满一车书的根骨。如果再用学问来充实他，可以和司马相如并肩。”有位逸士东严子隐居在岷山南面。（东严子的姓名不可考。杨升庵认为他就是征君赵蕤，即梓州盐亭人、字云卿者；又说岷山南面就是匡山，杜甫所谓“匡山读书处”，其说见《晏公类要》；郑谷诗所谓“雪下文君沽酒店，云藏李白读书山”，也指此处。这些说法恐怕都不对。）太白跟随他游历，筑巢而居了几年，不到城市中去，饲养了数以千计的奇禽，呼唤它们都来到手掌上取食，完全不惊不疑。郡守听说后认为奇异，亲自到他的庐舍观看，于是以有道科荐举他们二人，但二人都没有出仕。（以上两件事见太白所写《上安州裴长史书》的自叙，叙述很清楚，只是没有年份可考；苏颋任益州长史确实在开元八年，所以把他少年时期的这些事一并叙于此处。） 此外，书信先说隐居岷山，后说投名帖拜见苏公，玩味文章的意义，这是分作两段叙述，并非按先后连续叙说。州府以有道科荐举，应当是见过苏公以后的事。《新唐书》本传说：“李白成年后长期隐居岷山，州府以有道科荐举，他没有应召。”苏颋任益州长史，见到李白而惊异，说：“这个人天才卓绝，稍加学问，便可以和司马相如相比。”这大概只是依照书信的文字顺序罢了，恐怕不对。杨升庵又把广汉太守当作苏颋，并引用苏颋荐举文书中“赵蕤有术数，李白有文章”来作证明。现在考察，苏颋任益州长史，从未任广汉太守；根据书信所说，明明是两个人，杨氏的说法很错误。（传疑）《唐诗纪事》引东蜀杨天惠《彰明遗事》说：元符二年春正月，杨天惠补任此地县令，向士大夫访求遗闻。听说唐代李白是本县人，未显达时曾被招募为县中小吏，进入县令卧室内；有一次赶牛经过堂下，县令的妻子发怒，准备责问他，太白急忙作诗谢罪说：“素面靠着栏杆钩，娇声从外面传来。若不是织女，何必问牵牛。”县令惊异，不再追问，渐渐亲近并招呼他，让他侍奉笔砚。县令有一天作《山火诗》说：“野火烧山后，人归火不归。”苦苦思索，不能接成，太白在旁边续出下句：“火焰随着红日远去，烟雾追逐暮云飞散。”县令惭愧而停止作诗。不久，太白随县令观看涨水，有个女子溺死在江上，县令又苦吟道：“十六岁的谁家女子，漂来倚着岸边芦苇。鸟儿窥视她眉上的翠色，鱼儿戏弄她口边的红色。”太白立即应声续道：“绿色的头发随波散开，红润的面容随着浪花消失。怎么偏偏遇到伍子胥一样的相应之才，这是在怨恨秋胡。”县令更加不高兴，太白害怕被弃置而离去，隐居戴天大匡山，往来于邻近各郡，依从潼江征君赵蕤。赵蕤也是有气节的人，任侠而有气概，擅长纵横家的学说，著书名为《长短经》。太白向赵蕤学习了一年多，离开后游历成都，作《春感》诗说：“茫茫天地之间，南北道路虽直，事情却难以协调。榆荚像钱一样从树上生出，杨花如玉米碎屑铺满街道。尘土萦绕着游子的面容，蝴蝶防碍着美人的发钗。回头却想起青山之上，云门掩映着竹林书斋。”益州刺史苏颋看到后认为奇异。当时太白年纪还很轻，英气充沛，写了很多诗文，大多略像宫中行乐词的体制。如今本县人所收藏的有一百篇，大体都是格律诗；虽然风格颇显单薄，却像羽翼尚短、纷披未整的小鸟，已经有了凤凰雏鸟的姿态。淳化年间，县令杨遂为这些诗作序，说是少年时期的作品，正是如此。（杨遂是江南人，自称能作诗，多次被贬为县令。琦按：这部编集现在已经失传。晁公武《读书志》说：“蜀本《太白集》附入绵州左绵县人搜集的李白隐居处少年作品六十篇，尤其浅俗。”如今蜀本《李集》也看不到了，怀疑《文苑英华》所载的几首五言律诗，或许就是这些作品。）太白开始与杜甫在梁宋一带相遇，结交十分欢洽，过了很久才分开，寄居在鲁地徂徕山。杜甫跟随严武在成都，太白更加漂泊，不能回去，所以杜甫诗说：“匡山读书的地方，头发白了，正好回来。”然而学者多怀疑太白是山东人，又把匡山当作匡庐山，都不对。

译如今大匡山仍有读书台，清廉乡的故居遗址也还存在，已经废弃改作寺院，名为陇西院；那里有一块唐代梓州刺史的碑，但碑主姓名已经失载。（《太平寰宇记·绵州》说：彰明县有李白碑，在宁梵寺门下。梓州刺史于邵撰文。《元丰九域志》说：绵州有李太白碑，碑文为唐梓州刺史于邵所作。）此外还有绵州刺史高祝的记文。太白有儿子名伯禽，女儿名平阳，都是他离开蜀地以后所生。有个妹妹名月圆，先嫁给本县人，后来留在这里没有离去，因此葬在县城下面。她的墓现在在陇西院旁一百步以外。有人传说陇西院就是她的住宅。开元九年辛酉。开元十年壬戌。开元十一年癸亥。开元十二年甲子。有《蟾蜍薄太清》诗。（《新唐书》记载，开元十二年七月废皇后王氏为庶人；旧注认为《蟾蜍薄太清》一篇是为废后而作，玩味诗意，应当如此。） 开元十三年乙丑。太白出游襄阳、汉水一带，向南泛舟洞庭湖，向东到金陵、扬州，又到汝海作客，回来后在云梦休息。已故宰相许圉师家把孙女嫁给他，于是留居安陆十年。（以上游历的大概情况，见《上安州李长史书》《上安州裴长史书》，但年份都无法考定；娶许氏大约在这一年以后，所以一并叙述于此。） 《访戴天山道士不遇》《登峨眉山》《登锦城散花楼》等诗，都是在蜀地所作，作于这一年以前。开元十四年丙寅。开元十五年丁卯。开元十六年戊辰。开元十七年己巳。开元十八年庚午。太白三十岁。给韩荆州的信说：“三十岁写成文章，历次拜访卿相。”《上安州裴长史书》说：“五岁诵读六甲，十岁阅览百家，常常横放经书作为枕席，写作从不倦怠，直到如今已经三十个春秋了。我认为读书人一旦出生，就应当用桑弧蓬矢向四方射击，所以知道大丈夫一定要有四方之志，于是持剑离开故国，辞别双亲，远游四方。向南走到苍梧，向东渡过大海。遇见同乡司马相如，大力夸说云梦的情形，说楚国有七个大泽，于是前来观看。后来许相公家招请我，把孙女嫁给我，我便停留在这里，直到搬迁已经过了三个霜季。”（按：太白《送从侄耑游庐山序》说：“我小时候，父亲让我诵读《子虚赋》，心里私下仰慕司马相如。长大以后，向南游历云梦，观看七泽的壮丽景象，在安陆以饮酒隐居，蹉跎了十年。”可见太白寄居安陆大约十年。结合这封信来看，他游历安陆并娶许氏，大约在开元十三年以后，当时二十六七岁。又过三年，三十岁，有《上裴长史书》，说“停留在这里，直到搬迁已经过了三个霜季”，就是开元十八年。再过四年，三十五岁，即开元二十三年。计算这十年，正是他在安陆饮酒隐居的十年；从此出游太原，转往齐鲁。） 他游历苍梧、洞庭、溟海、维扬、金陵、鄂城，都在二十六七岁以前；这些都可以互相参照考察。曾巩序说：“李白出游居住在襄汉之间，向南游历江淮，到了楚地游览云梦。云梦许氏，是唐高宗宰相许圉师的家族，把女儿嫁给李白，因此留居云梦三年。”其中“三年”二字还不够精确。从前他向东游历维扬，不到一年，散尽三十多万钱，把钱全都周济了失意的公子。又从前，他与蜀中友人吴指南一同游楚，吴指南死在洞庭湖边，李白伏在尸体上放声痛哭，如同失去至亲，路人听见都为之伤心。猛虎来到面前，他也坚守不动，于是暂时把尸体埋在湖边，前往金陵。几年后回来看，尸体的筋肉还在；他含泪拿刀，亲自洗涤削治，包裹遗骨，徒步携带，边走边安歇，乞求借贷，在鄂城以东置办安葬。又说：“在这以前，郡督马公是朝野间的豪杰，一见我就以礼相待，许为奇才。他于是对长史李京之说：‘众人的文章，好比山中没有烟霞，春天没有草木；李白的文章清新雄健、奔放不羁，名篇佳句接连出现，光明透彻，句句动人。’ 故交元丹亲自听到了这番评价。有《安陆白兆山桃花岩寄刘侍御绾》诗。（诗中有“云卧三十年，好闲复爱仙”一句，未必就是三十岁时所作，也可能是前后数年间的诗。旧谱把这首诗列在戊午年，是因为既认定圣历二年为太白出生年，又误把“三十”当成二十岁。考察当时太白尚未离开蜀地；旧谱又把《门有车马客行》和《答湖州迦叶司马诗》都列在三十岁名下。按《门有车马客行》说：“叹我万里游，飘飘三十春。”这是感叹客游时间长，并非记载开始壮游的年龄。看下文“北风扬胡沙，埋翳周与秦”等句，应是安禄山攻破两京以后所作。《答湖州迦叶司马诗》说：“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恐怕是长安遇见贺知章以后所作，所以有“谪仙人”之称。所谓“三十春”，是说在酒中放浪了大约三十年，不是说当时刚满三十岁。这些作品都不采用。）《安州应城玉女汤》《安州般若寺水阁纳凉喜遇薛员外乂》《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秋夜于安府送孟赞府还都序》《上安州李长史书》《上安州裴长史书》，都是在安陆十年间所作。开元十九年辛未。开元二十年壬申。有《送梁公昌从信安王北征》诗。（这一年正月，礼部尚书、信安郡王李祎任河东河北道行军副元帅，率兵攻打奚、契丹；三月，信安郡王李祎与幽州长史赵含章在幽州以北大败奚、契丹。） 开元二十一年癸酉。开元二十二年甲戌。按太白给韩荆州的信有“三十岁写成文章”的话，这封信应当作于庚午以后、甲戌以前的四年之间。（《唐书·韩朝宗传》说：韩朝宗多次升迁，任荆州长史；开元二十二年初设置十道采访使，韩朝宗以襄州刺史兼任山南东道采访使，因此他任荆州长史是在这一年以前。）他的《忆襄阳旧游赠济阴马少府》诗说：“过去做过大堤客，曾登山公楼。头戴高冠，身佩宝剑，长揖韩荆州。”魏颢《公集序》说：“长揖韩荆州，荆州设宴招待李白，李白误拜韩荆州让座。李白说：‘饮酒正可以成礼。’荆州十分高兴。”这些都是当时的事情。开元二十三年乙亥。

译太白游历太原，有《秋日于太原南栅饯阳曲王赞公、贾少公、石艾尹少公应举赴上都序》。（这一年太白游太原，从“南栅饯饮”一事可由这篇序知道。旧《唐书》记载，开元二十三年春正月乙亥，皇帝亲自耕种籍田，增加到九推才停止，卿以下官员耕完自己的田亩，大赦天下；在京文武官员及朝集、采访使三品以上加封一级爵位，四品以下加官一级，外官赐勋一级；有霸王谋略、学问通达天人之际以及能够担任将帅、牧守、县令的人，命五品以上清要官和刺史各荐举一人；退休官员酌情改任职务，仍按原职退休；赐宴三日。此序所说“今春皇帝亲临千亩，深厚恩泽遍及八方，大量选拔人才，以整治国家政务，王公因有良好政绩被荐举，贾公因有王霸之才而闻名”，正与此事相合。又开元十九年春正月丙子，皇帝曾在兴庆宫龙池亲耕，那是皇帝想了解农事而举行的仪式，虽也叫亲耕，却不同于籍田大礼，没有恩典施及臣下，与此序所说不合，因此确定这篇序作于本年。在军队中认识郭子仪，向主帅进言，使郭子仪免除刑责。与谯郡元参军带着歌妓游晋祠，泛舟戏水。（见《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诗。）这些都是当时的事情。后来离开这里前往齐鲁，家居任城，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在徂徕山相会，痛饮纵酒，号称“竹溪六逸”。（游历齐鲁的年月无法详考，一并附记于此。） 有《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诗说：“回想我未能出仕，学剑来到山东；举鞭探访前路，却受到汶上老翁的嘲笑。”这是初次游历鲁地时所作。又有《送韩准、裴政、孔巢父还山》诗，是与竹溪六逸酣饮时所作。（附考）这一年司马子微在天台羽化。（刘大彬《茅山志》说：司马子微在开元乙亥年六月十八日于天台蜕形。）按太白《大鹏赋》序说：“我从前在江陵见到天台司马子微，他说我有仙人的风姿和道家的骨相，可以与神灵遨游于八极之外；于是我作《大鹏遇希有鸟赋》来自我舒展。”这篇赋不知作于哪一年。（旧谱列在开元十年之下，不知依据是什么。） 开元二十四年丙子。开元二十五年丁丑。开元二十六年戊寅。（附考）这一年，润州刺史齐澣在扬州南瓜洲浦开凿伊娄河。太白有《题瓜州新河饯族叔舍人贲》诗说：“齐公开凿新河，万古流淌不绝。丰厚的功绩有利于百姓，天地同归朽灭也不能磨灭。”正是指这件事，应是这一年以后的作品。开元二十七年己卯。开元二十八年庚辰。太白四十岁。（附考）这一年孟浩然去世。（王士源《孟浩然集序》说：开元二十八年，王昌龄游襄阳时，孟浩然背部毒疮发作，刚刚痊愈；二人相遇，十分欢快，纵情宴饮嬉戏，吃了鲜食后疾病复发，终于死在冶城南园。）太白有《赠孟浩然》《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春日归山寄孟浩然》等诗，都是这一年以前的作品。开元二十九年辛巳。天宝元年壬午。当时太白游历会稽，与道士吴筠一同居住在剡中。恰逢吴筠被召入朝，便向朝廷推荐太白。唐玄宗于是下诏征召他。太白到京师后，在紫极宫与太子宾客贺知章相遇，贺知章一见便称赏，说：“这是天上被贬下凡的仙人啊！”于是解下金龟换酒同乐。他向玄宗进言，玄宗在金銮殿召见太白，与他谈论当世政务，让他起草答复外国使者的诏书；太白辩才如悬河，笔不停下。又献上《宣唐鸿猷》一篇，皇帝赞赏他，赐他坐七宝床进食，亲手调羹给他吃，对他说：“你是平民，名声却被朕知晓；如果不是平素积蓄道义，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命他任供奉翰林，专门掌管机密诏令。《本事诗》说：“李太白初次从蜀地来到京师（按：太白离蜀以后，游历吴楚、齐鲁，经过多年才入京，说他从蜀地直接到京师是错误的），住在旅店。贺知章听说他的名声，首先前去拜访。既惊异于他的姿态，又请他拿出文章，于是李白拿出《蜀道难》给他看。还没有读完，贺知章已经多次赞叹，把他称为谪仙。解下金龟换酒，与李白一同痛饮，约定不隔一天。由此名声大振。”贺知章又见到他的《乌栖曲》（有人说就是《乌夜啼》），感叹苦吟，说：“这首诗可以使鬼神哭泣了。” 《摭言》说：“李太白拜见贺知章，贺知章说：‘您不是人世间的人。’” 难道不是太白星的精灵吗？魏颢《序》说：“李白长期居住在峨眉山，通过丹丘子与持盈法师相识，李白也因此进入翰林。”（按李阳冰和乐史的序都说天宝年间召入翰林；刘全白墓碣记、范传正新墓碑说，天宝初年太白代宋中丞作《自荐表》，又说天宝初年，五府交相征召，他却不求闻达，也因徐稚在谷口的名声震动京师，玄宗听闻后很喜爱他，召入宫禁，既为国家盛业润色，也间或起草皇帝诏令，举止从容而受到特别褒奖。考察时间，应在天宝元、二年间。大概太白先由贺知章推荐，而贺知章辞职是在天宝二年十二月，送他出京是在天宝三载正月；那么太白因贺知章推荐入朝，以及参加“饮中八仙”的游宴，都在天宝二年十二月以前，这不是很明显吗？又考太白被召见，旧《唐书》认为是吴筠推荐，新《唐书》认为是贺知章进言；新《唐书》大概依据乐史《别集序》。考太白有《别内赴征三首》，可见他西入京师是应诏而来，并非随意游历。可能当时吴筠先推荐，贺知章后来又进言；玄宗对吴筠的推荐，只把太白和其他被预荐者同等看待，直到得到贺知章的称誉，才把他当作奇才，以特殊礼遇相待。世人只知道贺知章的推荐，却不知道吴筠的推荐，大概是没有考察旧史的缘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至于魏颢序说丹丘子通过持盈法师，李白也因此进入翰林；持盈法师就是玉真公主。太白有《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诗，想来他的才名当时已经光耀并震动一时，公主也想认识这个人，并在皇帝面前替他扬名，这在情理上是可能的。

译有《游太山》诗。（古本题下注说：“天宝元年四月，跟随已故御史登太山。”这样看来，当时他在鲁地而不在会稽，也还没有入京，可以知道这一点。但不知是游览会稽山以后才入会稽，还是先入会稽再游太山，都无法考定。第一首说：“四月登太山，石面平坦，御道已经开通。”第五首说：“山花不同于人间，五月时仍在雪中洁白。”想来当时在四月五月之交。）另有《别内赴征》诗。（附考）按开元二十九年正月，开始设立崇玄学，设置生徒，命他们学习《老子》《庄子》《列子》《文子》，每年按照明经科的惯例考试。天宝元年二月，尊《庄子》为南华真人，《文子》为通玄真人，《列子》为冲虚真人，《庚桑子》为洞虚真人。太白有《送于十八应四子举落第还嵩山》诗，其中有“炎炎四真人”一句，应是这一时期以后的作品。（附考）这一年把郓州平陆县改为中都县，分泾县、南陵、秋浦三县设置青阳县。李白有《别中都明府兄》诗、《酬中都小吏携斗酒双鱼于逆旅见赠》诗，并把九子山改称九华山；还有与高霁、韦权舆联句的诗，以及《望九华山赠青阳韦仲堪》诗，都是这一年以后的作品。（附考）这一年胡紫阳去世。（据紫阳碑文，紫阳死于天宝元年，葬礼在十月十五日以后。）李白有《题紫阳先生壁》诗、《冬夜于随州紫阳先生餐霞楼送烟子元演》诗，以及《隐仙城山序》，都是这一年以前的作品。《汉东紫阳先生碑铭》则是这一年以后所作。天宝二年癸未。李白在长安，与贺知章、汝阳王李璡、崔宗之、裴周南等作“酒中八仙”之游。（李阳冰《草堂集序》说：小人妒害正直的同列，酿成诽谤，正直的言论不能被采纳，皇帝因此疏远了李白；李白于是浪迹四方、纵酒自污，与贺知章、崔宗之等自称八仙，称李白为谪仙，朝廷官员作《谪仙之歌》，总共数百首，多说李白不得志。依此看来，八仙之游是在遭受谗毁以后。贺知章在天宝三载正月归越，当时太白作诗送他，因此他们酣饮同游正在天宝元、二年间。难道李白任供奉没有多少日子就遭到谗毁？贺知章未离京以前，他已经不能安身了吗？关于八仙，李阳冰序举出贺知章、崔宗之两人，与太白合为三人；范传正碑举出贺知章、汝阳王、崔宗之、裴周南四人，与太白合为五人；《新唐书》本传说，李白与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李璡、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为酒中八仙，大概是依据杜甫《饮中八仙歌》记载。钱谦益讥讽既说天宝初年任供奉，又说与苏晋同游，是自相矛盾。苏晋在开元二十二年已经去世，见《旧唐书》；说他在天宝初年与李白同游，恐怕是错误。） 不过杜甫与太白同时代，列举这些人必然不会胡乱写。也许天宝初年苏晋还活着，《旧唐书》开元二十二年记载中，“卒”字以前仍有脱文，所以造成错误，也未可知。裴周南一人没有列入杜甫诗中所咏的名单，或许当时这种文酒聚会已经举行很久，其中一人去世，便由另一人补入，因而姓名流传下来不完全一致；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天宝三载甲申（五月改年号为“载”）。太白在翰林，代皇帝起草诏令。然而他性情嗜酒，经常沉醉；有时皇帝召他撰写文章，他正醉着不能等待，左右侍从用水浇他的脸，稍稍清醒后便让他执笔，很快写成，皇帝非常赞赏他的才华。太白多次陪侍宴饮，因沉醉而伸出脚让高力士脱靴，高力士以此为耻，便摘取他的诗句去激怒杨贵妃。皇帝三次想授给李白官职，杨贵妃总是阻止；又遭张垍进谗，太白自己知道不为皇帝亲近的人所容，于是恳求归隐，皇帝便赐金放他还山。《本事诗》说：李白才华横溢、气度高迈，与陈子昂齐名。玄宗听说后召他入翰林，因为他的才华非凡、器度见识兼优，便想以高位安置他，所以暂时没有授予具体官职。有一次宫人奏乐取乐，玄宗对高力士说：“面对这样的良辰美景，怎么可以只用歌舞伎乐来娱乐？如果能得到杰出的才子来把它歌咏出来，就可以流传后世、夸耀于人。”于是命人召李白。当时宁王邀李白饮酒，他已经醉了；到达以后，拜舞时醉态颓然。皇帝知道他不擅长声律，便命他作《宫中行乐》五言律诗十首。李白叩头说：“宁王赐我酒，我现在已经醉了；如果陛下赐我不必拘礼，我才能尽力施展微薄的才技。”皇帝答应了，立即派两名宦官扶着他，命人研墨润笔交给他，又让两人把红色丝线格栏张在他面前。李白拿笔构思，几乎不停笔，十篇立即写成，不再修改；笔迹刚劲流利，像凤凰翻飞、蛟龙腾挪，格律、对偶无不精妙绝伦。后来他出入宫中，皇帝恩宠礼遇极厚，最终因为他疏放不羁而请求归去，皇帝也认为他不是适合朝廷任用的人，便下优诏遣他离开。《松窗录》说：开元年间，宫中开始特别看重木芍药，就是今天的牡丹；得到四株，分别是红、紫、浅红、纯白色。皇帝把它们移栽到兴庆池东沉香亭前。恰好花开繁盛，皇帝骑着照夜白马，杨贵妃乘步辇随行。皇帝诏令特意选取梨园子弟中最优秀的，又选得十六部乐曲。李龟年以歌唱闻名一时，手捧檀板，率领众乐工走在前面，正要歌唱，皇帝说：“欣赏名花，面对贵妃，怎么能还用旧的乐词？”于是命李龟年拿金花笺传诏，赐给翰林供奉李白，让他立即进献《清平调》词三章。李白欣然接受诏命，但苦于隔夜的醉意还没有消退，便提笔作词。词说：“云彩想象她的衣裳，花朵想象她的容貌；春风拂过栏杆，露水映出花色浓艳。若不是在群玉山头见到她，也一定是在瑶台月下相逢。一枝红艳的花朵凝聚着露水和香气；巫山云雨的神女徒然令人断肠。试问汉宫中谁能比得上她？可怜赵飞燕还要倚靠新妆。”又说：“名花和倾国美人彼此欢悦，长久得到君王带着笑意观看；她们使春风也化解了无限遗恨，倚靠在沉香亭北的栏杆旁。”李龟年立即把词进献，皇帝命梨园弟子大致依照词意配定曲调、调整丝竹乐器，便催促李龟年歌唱。杨贵妃手持玻璃七宝杯，斟饮西凉州葡萄酒，含笑领会歌中意味，十分欣赏。

译皇帝于是调弄玉笛为歌曲伴奏，每支曲子唱完将要换曲时，就放慢笛声来增添曲调的妩媚。杨贵妃饮完酒，收起绣巾再次拜谢。皇帝后来常把这件事告诉五王，说自己只记得凭歌声取胜的情形，没有比这次更好的，这大概也是一时的极致。皇帝从此特别看重李翰林，认为他不同于其他学士。恰好高力士始终把脱靴之事视为奇耻大辱，后来有一天杨贵妃重新吟诵前面的词，高力士戏说：“过去贵妃怨恨李白，已经深入骨髓，为什么反而这样情意深厚？”杨贵妃惊问：“翰林学士怎么能这样侮辱人？”高力士说：“诗中拿赵飞燕来比贵妃，这是极其轻贱贵妃。”杨贵妃深以为然。皇帝曾三次想授李白官职，最终都被宫中人阻拦而作罢。（《松窗录》为唐代韦叡所撰，今已亡佚。这一段是从《太平广记》中辑录出来的；《乐史别集序》所载，大概也是依据这部书。）《摭言》说：开元（应是“天宝”之误）年间，李翰林白奉诏起草《白莲花开序》和宫词十首，当时正大醉，宦官用冷水浇他的脸，稍稍清醒后，李白在皇帝面前要来笔，一挥而就，文章不用修改。（今本《摭言》缺少这一条，《太平广记》中有引文。） 考察所谓起草《白莲花开序》，怀疑就是范传正墓碑所说的《泛白莲池序》。所谓宫词十首，怀疑就是《本事诗》所说的《宫中行乐词》五言律诗十首。大概这些都来自传闻，所以说法略有不同。如今宫词只存八首，《白莲序》已经亡佚。钟惺《华文苑四史》说：《唐书》记载，玄宗召李白起草《白莲辞》，让杨贵妃捧砚，高力士脱靴。如今《唐书》中没有这段文字，恐怕出自稗官小说，钟惺大概误引了。魏颢《集序》说：玄宗出游时召见李白，李白当时受贵族人家邀请饮酒，来到时已经半醉，皇帝命他起草《出师诏》，他不用打草稿便写成，皇帝答应任用他为中书舍人。（各书都说太白在醉中奉诏作诗作文。《宫中行乐词》多写仲春景色，《沉香亭赋·清平调》写牡丹盛开，正是暮春，《泛白莲池》又是夏季的事，《出师诏》则不知作于何时。大概各书只是分别记述自己听到的一件事，所以有不同，并不是传闻彼此错乱。杜甫诗说：“李白一斗酒能作诗百篇，长安街市酒家中醉卧；天子召见也不上船，自称是酒中仙。”） 想来他扶着醉态去见天子，当然不只是偶然一次。（《唐国史补》说：李白在翰林时，经常沉醉。玄宗命他撰写乐词，他醉得不能等候，便用水浇他的脸；李白稍能活动，便要来笔，一挥写成十多篇，文章不用修改。后来他在皇帝面前，让高力士脱靴，皇帝命小宦官把他排斥出去。（《旧唐书》说：李白曾在殿上沉醉，伸脚让高力士脱靴，因此被斥退。）《酉阳杂俎》说：李白名声传遍海内，玄宗在便殿召见他；他神气高朗，举止轩昂，仿佛彩霞升腾。皇帝不知不觉忘记了万乘之尊，便命他纳履。李白于是伸出脚对高力士说：“脱靴！”高力士失去权势，只得赶快替他脱靴。出殿后，皇帝指着李白对高力士说：“这个人本来就是穷困相。”李阳冰《草堂集序》说：嫉妒正直的同列，酿成诽谤，正言不能被采纳，皇帝因此疏远他。李白于是浪迹四方、纵酒自污，在吟诗作歌时多次称道谢安东山。天子知道不能留住他，便赐金让他归去。（按：李阳冰、魏颢都曾与太白交游，他们两篇序所记载的出处经历，比其他文字更准确，确定可信。李阳冰所说“嫉妒正直的同列，酿成诽谤”，魏颢序所说“因张垍进谗而被驱逐”，刘全白《翰林学士李君碣记》也说：“被同列诽谤，诏令归山。”） 三部书的记载大致相同，但《新唐书》《旧唐书》都没有记载，可知它们疏漏简略了。《野客丛书》说：“关于李白的事情，说法不一。魏颢作《李白文集序》说：‘上皇出游时召见李白，李白当时被贵人朋友邀请饮酒。等到来到宫中，已经半醉，皇帝命令他起草出师诏书，他不打草稿就写成了。皇帝答应授予他中书舍人的职位，后来因张垍进谗而被逐出，游历海岱之间。年过五十，仍然没有俸禄和官位。’乐史作《李白别集序》又说：‘皇上和杨太真在沉香亭赏观木芍药，命李龟年拿金花笺宣召赐给李白，立即进献《清平调》。李白宿醉未醒，提笔作赋。正好高力士怀有替他脱靴的怨恨，便在杨贵妃面前进谗言，因此皇上三次想给李白授官，都被贵妃阻止。’刘全白作《碣记》说：‘天宝初年，玄宗征召李白为翰林待诏，他因撰写和蕃书以及进献《宣唐鸿猷》一篇，皇上很器重他，想把起草诏书的职任交给他，却受到同列诽谤，诏令他回归山林，于是漂泊天下。’范传正作《新墓碑》说：‘天宝初年，皇帝在金銮殿召见他，和他谈论当世政务；他起草答复蕃国的文书，玄宗很赞赏，于是让他供职翰林，专门掌管机密诏令，准备授予他司言之职。一天泛舟白莲池，李白没有参加宴会，皇帝尽兴后召他作序。当时李白正在翰苑中饮酒，皇帝命高将军扶他登舟，受到的优宠就是这样。’ 后来李白上疏请求返回旧日山居，玄宗十分爱惜他的才华，但有人担心他醉后出入禁省，不能不谈到温室树的事情，恐怕会招来后患，于是既惋惜他，又顺从他的请求放他归去。这些说法竟如此纷纭不同。只有乐史所说的，颇与传记相合。传记说：李白供职翰林，仍常和饮酒伙伴在市中喝醉。皇帝坐在沉香亭，心有所感，想得到李白为此作的乐章，召他入宫时李白已经醉了。左右用水洗他的脸，使他稍微清醒，李白提笔成文，文辞婉丽精切，毫不需要修改。皇帝爱惜他的才华，屡次和他宴饮。李白曾在皇帝身边侍饮至醉，叫高力士为他脱靴。高力士一向为贵人所尊重，以此为耻，便摘取李白诗中的语句去激怒杨贵妃。皇帝想给李白授官，贵妃总是阻止。李白自知不被皇帝亲近的人所容，恳求归山，皇帝赐给他金帛，放他还乡。记载就是这样。我认为，李白不能容于朝廷，固然是由于高力士进谗，但也因为他为人疏放旷达而不谨慎。看范传正所说的‘乘醉出入省中，不能不言温室树’，又看李阳冰《草堂集序》说李白出入翰林，皇帝向他询问国政，他暗中起草诏诰，别人都不知道；同列嫉恨正直，妨害他而形成谗言。我怀疑他曾在醉中泄露宫禁中的事情，也许正因为如此，明皇便疏远了他。”

译推算李白在长安不过三年，他所作的诗，如《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诗》《灞陵行》《送别诗》《送程刘二侍御独孤判官赴安西幕府诗》《望终南山寄紫阁隐者诗》《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诗》《春归终南山松龙旧隐诗》《登太白峰诗》《杜陵绝句》《夕霁杜陵登楼寄韦繇诗》《怨歌行》（注说：在长安看见宫女出嫁，友人让李白代作），都是在长安所作，只是先后次序无法考定。他侍从皇帝游宜春苑时奉诏所作的《龙池柳色初青听新莺百啭歌》《宫中行乐词》《清平调词》《送贺监归四明应制诗》《送贺宾客归越诗》（《旧唐书》说：天宝二年十二月乙酉，太子宾客贺知章请求度为道士，回归故乡；三载正月庚子，皇帝派宰相以下官员在长乐坡为贺知章饯别，作诗相赠。李白的两首诗，一首是应制之作，一首是私下送行之作；《对酒忆贺监》二首和《重忆》一首，都是贺知章去世后的作品）、《朝下过卢郎中叙旧游诗》《金门答苏秀才诗》《侍从游宿温泉宫诗》《驾去温泉宫后赠杨山人诗》《温泉侍从归逢故人诗》《同王昌龄送族弟襄归桂阳诗》（诗说：“秦地看见碧草，楚地歌谣对着金樽；举杯问你有何思绪，南园里鹧鸪啼鸣。我想隐居罗浮山，却仍怀念明主的恩德；徘徊留恋紫宫，辜负了隐居沧洲的诺言。”由此可知，这首诗是李白在翰林供职时所作；至于《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则是此时以后、至德以前的作品），都是供奉翰林时所作。《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院内诸学士诗》和《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诗》（诗说：“什么地方可以作为分别之处？就在长安青绮门。临到上马的时候，只有我独自对你说话。风吹折了芳兰，太阳落下乌雀喧闹。我举手指向飞鸿，这种情怀难以尽述。无论早晚，我们终将同归；颍水有清澈的源头。”）应当是被谗言排挤离开、去意已经决定时所作，都是遭谗之后的作品。《还山留别金门知己诗》《初出金门寻王侍御不遇》《咏壁上鹦鹉诗》，是李白将要离开长安时所作。《玉壶咏》（“凤凰刚刚飞下紫泥诏书，拜见皇帝并举杯登上御宴；赞扬九重宫中的万乘之主，也戏谑调笑赤墀、青琐之间的贤臣；上朝时多次更换飞龙马，皇帝敕赐珊瑚白玉马鞭”）、《走笔赠独孤驸马诗》（“当时我在金门之内，以待诏身份等候公车；拜见天子，长揖而不跪，幸蒙国家以国士相待；我剖出壮心来报答知己，一旦分别，便蹉跎于朝廷和市井之间；青云中的交游再也无法攀附”）、《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诗》（“九重天门拜谒圣人，龙颜一展，四海便如同春天；彤庭左右高呼万岁，拜贺英明的君主收纳沉沦之士；在翰林中乘笔挥写，得到皇帝英明的注视；麟阁高峻，谁能看见我的功业？承受恩宠，初入银台门；在金銮殿中独自著书；乘龙驹，着雕镫，骑白玉鞍；象牙床、绮罗美食、黄金盘。当时讥笑我微贱的人，如今却来请求拜谒，与我结交欢聚。一旦借病辞职，游历江海，从前相知的人还剩几个？前门长揖，后门便关闭；今天结交，明天就改变态度”）、《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诗》（“这样的欢乐今后难以再遇；向西游历，是因为献《长杨赋》；北阙的青云仕途已不可期，东山白发之时只好归去”）、《寄王屋山人孟大融诗》（“我从前在东海之上，在劳山餐食紫霞；中年时拜谒汉主，不能称心便返回家中”）、《留别广陵诸公诗》（“中途承受日月般的顾念，挥笔而作；凌云而行，如骑虎一般不敢下来；攀附皇帝如攀龙，却忽然坠落”）、《感时留别从兄徐王延年从弟延陵诗》（“小弟辞别麟阁，惭愧地同雁行般列位相随”）、《别韦少府诗》（“向西走出苍龙门，向南登上白鹿原；想寻访商山四皓，却仍眷恋汉皇的恩德”）、《鲁中送二从弟赴举之西京诗》（“鲁地游子向西而笑，你们的君门仿佛梦中；霜雪凋残了逐臣的头发，日日思念明光宫”）、《送杨燕之东鲁诗》（“我本来是侯门之士，却错误地登上圣主的宴席；一旦辞别金华殿，便困顿失意于长江之滨”）、《送岑征君归鸣皋山诗》（“我也辞别明主，如今成为困顿不得志的臣子”）、《酬张卿夜宿南陵见赠诗》（“我从前辞别山林，云龙忽然相遇；客星震动太微宫，早晨离开洛阳宫殿”）、《答高山人兼呈权顾二侯诗》（“轻尘聚集在嵩岳，徒然辜负盛明时代的心意；错误地挥动紫泥诏书，来到青云之间进献纳言；谗言迷惑了英主的心，恩宠被奸臣的计谋疏远；我在宫阙之下徘徊”）。《答杜秀才五松山见赠诗》（“从前我献《长杨赋》，上天打开云雨，降下欢乐；当时我在承明殿中待诏，人人都说我有扬雄的才华，值得观赏；皇帝敕赐飞龙二匹天马，配黄金络头、白玉鞍。浮云遮蔽太阳，我再也不能回去了。某处被秋风摧折了紫兰，便戴角巾向东走出商山道路，采摘秀美草木，一边行走一边歌咏芝草”）、《秋夜独坐怀故山诗》（“皇帝以诏书访求江海之士，我从云中隐居起身来到咸京；入宫侍奉瑶池宴，出外陪随玉辇出行；夸耀胡人，创作新赋；进谏打猎，写成短书；由于才疏学浅，终于被疏远隔绝，回去闲居，从事耕作”），都是离开朝廷以后所作。于是他跟随从祖、陈留采访大使李彦允，请北海高天师在齐州紫极宫授予道箓。从此漂游四方，向北到达赵、魏、燕、晋，向西经过邠、岐，越过商、於，到达洛阳；向南游历淮、泗，又进入会稽，而家居鲁中，所以时常往来齐、鲁之间。前后十年中，只有游历梁、宋停留得最久。（这大致是从天宝三载以后至十三载以前十年间，能够考知的游历久暂情况，现一并记录于此。太白《赠蔡舍人诗》说：“一旦离开京城，十年客居梁园。”由此可知他在梁地游历最久。他的《梁园吟》说：“我渡过黄河离开京城，挂起船帆想前进，水波连接着山峦。天长水阔，使我厌倦远行；访求古迹，才来到平台之间。”可知离开长安之后，便开始游历梁、宋。魏颢《酬白诗》说：“去年秋天忽然乘兴，驾车来到东方。谪仙游历梁园，喜爱你居住邹鲁。两地相隔，不能相见；我拂衣向江东而去。”考察这首诗作于天宝十四年，诗中说“去年秋天”，就是天宝十三年秋。自天宝三载至十三载之间的十年，李白客居游历梁、宋一带，而家在东鲁，时时往来其间。向北到赵、魏、燕、晋，向西经邠、岐，经过商、於到洛阳，都没有长期羁留，只是一过再过；即使停留、歇息，也往往经历数年，唯独梁地如此。所以他自己说到寓居游历的地方时，不提其他地方，却屡屡称说梁园，确实是有原因的。

译有《奉饯高尊师如贵道士传道箓毕归北海诗》《留别西河刘少府诗》（太白在开元年间曾游晋地，在太原南栅饯饮的一篇序中可以见到；天宝改元以后又游晋地，《留别西河刘少府诗》可以证明。诗中所谓“秋发已经斑白”“一生竟无成就”，显然不是壮年时的语气；又说“我是东方朔，落入人间的岁星；身着白衣，却有侍奉千万乘之主的才华，为什么离开天庭”，这是不得志于朝廷而离去以后所作）、《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沉之秦诗》（诗中有“长安宫阙在九天之上，这里曾经让我成为近臣”，又说“屈原憔悴，滞留江潭；亭伯流离，逃窜辽海”，可知这是离朝以后又回到东鲁时所作）、《送族弟单父主簿凝摄宋城主簿至郭南月桥却回栖霞山留饮赠诗》《送族弟凝至晏堌诗》《送族弟凝之滁求婚崔氏诗》，这几首诗大体都作于这十年之中。【附考】《新唐书·杜甫传》说：“杜甫年轻时与李白齐名，当时号称李杜。他曾跟随李白和高适经过汴州，酒兴正浓时登上吹台，慷慨追怀古人，没有人能测知他的心情。”杜甫《遣怀诗》说：“从前我和高适、李白交游，一同进入酒垆。两位先生文思壮盛，使我的面色也显得丰润。酒兴酣畅时登上吹台，怀古之情面对着平野。”又《昔游诗》说：“从前我和高适、李白，傍晚登上单父台。寒芜连接着碣石，万里风云涌来。”李白有《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诗》《沙丘城下寄杜甫诗》，都作于这一时期。（按杜子美《寄太白二十韵》诗说：“请求归还，皇帝以优厚诏书允许；遇到你，正如遇到平生知心亲友。”可知他们结交欢好之日，在太白获赐金帛放归之后、杜甫献《三大礼赋》以前，即天宝三载至十载之间。他和高达夫以诗酒唱和、游单父吹台，正是这个时期。） 【附考】这一年三月，把天下各郡的玄元庙改为紫极宫。李白有《寻阳紫极宫感秋诗》，是这一年以后所作。这一年又把邠州改为新平郡，李白有《豳歌行上新平长史粲诗》《登新平楼诗》《赠新平少年诗》，都是这一年以后所作。天宝四载乙酉。天宝五载丙戌。【附考】这一年五月，任命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为户部尚书。十月，把临淄郡改为济南郡。李白有《答杜秀才五松山见赠诗》（“听说你往年游历锦城，章仇尚书倒屣相迎；飞牍接连不断地上奏明主，天书降下，回报恩荣”）和《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诗》，都是这一年以后所作。天宝六载丁亥。【附考】这一年正月，杖杀北海太守李邕、淄川太守裴敦复。李白有《上李邕诗》，是年轻时所作；又有《题江夏修静寺诗》，大概是为悼念李邕，属于这一年以后所作。天宝七载戊子。天宝八载己丑。有《虞城令李公去思碑颂》（旧谱把它列在天宝四载之下。考察碑文说“天宝四载授任虞城令”，这是记载他接受职任的年份，不是记载他离任的日期。下文又说“阳气没有骄纵僭越，四载获得丰年”，可见李公在虞城任职四年以后才离开，因此《去思碑颂》应当作于这一年。他的《对雪献从兄虞城宰诗》，也是这四年中所作）、《崇明寺佛顶尊胜陀罗尼幢颂》（文中说律师道宗于天宝八载五月一日去世等，详细考察上下文义，这篇颂也应当作于这一年间）。【附考】这一年六月，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攻打吐蕃石堡城并攻克。李白有《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诗》，说：“你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里带刀；向西屠灭石堡，取得紫袍。”又说：“你没看见李北海吗？英风豪气如今在哪里？你没看见裴尚书吗？三尺土坟，蒿草荆棘丛生。”可知是这一年以后所作。天宝九载庚寅。太白五十岁。天宝十载辛卯。有《羽檄如流星》诗。（这一年四月，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征讨云南，在西洱河交战，遭到惨败，士卒死亡六万人。杨国忠大规模征募两京及河南的军队去征讨云南。诗中说：“请问这是要做什么？回答说是楚地征兵。渡过泸水，到五月时将要出征云南。”等等，可知这首诗是这一年所作。）又有《比干碑》。（碑文说：“天宝十载，我任卫县尉，拜首于祠堂。”等等，这是代卫县尉李翰所作，但这篇文章似乎不是李白的手笔。） 天宝十一载壬辰。【附考】这一年四月，御史大夫王鉷被赐死，礼部员外郎崔国辅因是王鉷的近亲，被贬为竟陵郡司马。李白有《送崔度还吴》，崔度是故礼部员外国辅的儿子，等等，是这一年以后所作。天宝十二载癸巳。有《书情赠蔡舍人诗》（诗说：“遇到圣明的君主，怎敢不进献有关兴亡的言论？白璧究竟有什么罪过，青蝇却使它蒙受冤屈？一旦离开京城，十年客居梁园。”）作这首诗时，太白已经离开朝廷十年，所以定为这一年所作，下面两首也是如此；《赠崔司户文昆季诗》（诗说：“从前我不曾自我推荐，肩挑书箱向西进入秦地；攀附真龙登上九天，惭愧地列为岁星之臣；身着布衣侍立彤庭，秘密而勤勉地起草诏书；才华微薄而皇恩深厚，谗言巧舌使我蒙受污垢；一去已经十年，今天回来又满十天”）；《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诗》（诗说：“时运到来并不由人，谈笑之间游于轩皇之世；进献纳言很少有成效，归去休息，辞别建章宫；十年停止向西而笑，对镜一看，头发如秋霜”）；《自梁园至敬亭山见会公谈陵阳山水兼期同游诗》（按独孤及《送李白之曹南序》说：“从桐门出车，将要驾车前往曹地。送你到哪里？就在平原的边隅。”与上一首诗合看，可知李白的行踪是由梁园到曹南，由曹南返回，随后前往宣城，然后游历江南各地。后来他多次往来宣城，而这次是开始游历宣城。） 天宝十三载甲午。

译太白游历广陵，与魏万相遇，于是同舟进入秦淮。又向上游到金陵，与魏万分别，此后又往来宣城各处。（按魏颢《集序》说：“分别后的第二年，四海盗贼蜂起。”据此推算，他们相遇是在天宝十三载。序中又说：“驾车到江东，访李白并游天台，返回广陵又见到他。”李白《送万诗序》说：“在广陵相见。”魏万酬答李白的诗说：“雪落天台山，春天遇到翰林先生；心中惕然，情意不能尽，于是又向西南追随而去；同舟进入秦淮，那里是建业龙蟠之处。”所以知道他们是在广陵相遇，又同舟从秦淮上行到金陵。李白诗说：“五月来向我问候，知道你不是痴呆的人。”由此可知他们相处很久，从春天到夏天，共有数月，都是可以考知的。）魏颢的序又说：“魏颢原名魏万，驾车到江东，访李白并游天台，返回广陵见到他。李白目光炯炯，张口如饥虎，有时束带整衣，风流而含蓄。魏颢平生自负，或许李白被认为狂放；两人相见后情意融洽，李白有赠诗给他，说你一定会在天下成就大名，不要忘记我这个老夫和明月奴。于是把自己的文章全部拿出来，命令魏颢编成文集。” 有《送王屋山人魏万诗》《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诗》《宣城九日闻崔四侍御与宇文太守游敬亭，余时登响山，不同此赏，醉后寄崔侍御诗》。（玩味诗意，宇文太守是在天宝年间任宣城太守，而不是到至德以后才任此职。根据赵公《西候新亭颂》，天宝十四载赵悦来任宣城太守，那么宇文任宣城太守应当在赵悦来之前，由此可以推知。崔四侍御的姓名不详。太白又有《酬崔侍御诗》说：“本来是客星辞别帝座，并不是太白醉卧扬州。”这个人是摄监察御史崔成甫，不知道是否与这里的崔四侍御是同一个人。）《旧唐书》说：“侍御史崔宗之被贬官到金陵，和李白以诗酒唱和，曾经在月夜乘船从采石到金陵。李白身穿宫锦袍坐在船中，回头顾盼，纵情笑傲，旁若无人。”按崔宗之是崔日用的儿子，《唐书》只说他袭封齐国公，却没有记载他的官爵。崔祐甫作《崔日用集序》说：“嗣子宗之，开元年间任起居郎，后来两次任尚书礼部员外郎，升任本司郎中，最终任右司郎中。” 他任侍御史以及被贬官到金陵的事情，没有任何记载。《新唐书》删去了侍御史、被贬官等字样，只说：“李白漂游四方，曾经和崔宗之一起乘船从采石到金陵，身穿宫锦袍坐在船中，旁若无人。”这似乎也是知道旧史记载有误的缘故。考察《太白集》，其中有与崔宗之相赠答的诗三首，都称他为郎中；还叙述和他同游南阳白水、经过菊潭、遗留孔子琴等事，却完全没有提到游金陵、采石的事情。恐怕《旧唐书》所记的是侍御史崔成甫，却误认为是崔宗之。《春日陪杨江宁及诸公宴北湖感古诗》《宿白鹭洲寄杨江宁诗》《金陵阻风雪书怀寄杨江宁诗》《江宁杨利物画赞》。（太白《赠魏万诗》说：“我的朋友杨子云，弦歌传播清芬；虽然做江宁县令，却喜欢和山公一同乘车，乘兴只要一行，也就知道我爱你。”大概说的就是江宁县令杨利物。集中与杨江宁有关的诗，都作于这一时期前后。）《书怀赠南陵常赞府诗》《与南陵常赞府游五松山诗》《于五松山赠南陵常赞府诗》。（按这一年六月，剑南留后李宓率军讨伐云南蛮，到了西洱河，全军陷没；又因关中从去年秋天起水旱相继，百姓多缺粮，朝廷下令从太仓出米一百万石，以低价出售来救济贫民。） 太白诗中所谓“云南五月间，频繁防守渡泸的军队；毒草杀死汉军的马，张开军阵夺取秦军的旗帜。直到今天西洱河，流血拥满僵尸。”“咸阳是天下的枢纽，多年人口不足；即使有几盘玉，也不如一斗粟米”，正是说这一年的事情，下面两首诗也都是这一时期前后所作。《金陵送权十一序》说：四明逸老贺知章称我为谪仙人，又说“我的君主六叶相承，继承圣明，玄妙的道风在三清之间垂拱，庄严安静地居于紫极”。这显然是在天宝年间已经见过贺监、而幽燕之乱尚未发生以前所作。考察送别地点在金陵，应当无疑是这一年前后所作。天宝十四载乙未。太白在宣城。有《赠宣城赵太守悦诗》《为赵宣城与杨右相书》《赵公西候新亭颂》。（文中说：“天宝十四年，皇帝因这一年阳气过盛、秋季五谷不熟，于是慎重选择贤明的牧守，救济南方凋敝之地。四月初夏，我从淮阴调任天水。”赵公在宛陵任地方长官，又详细记载当时的属官：长史齐光乂、司马武防成、录事参军吴镇，以及宣城令崔钦之的姓名。由此可知，太白与诸位官员交游，都在这一时期。）又有《夏日陪司马武公与群贤宴姑熟亭序》《宣城吴录事画赞》。肃宗至德元载丙申（即天宝十五载。七月，肃宗在灵武即位，开始改年号为至德）。太白从宣城到溧阳，又到剡中，随后进入庐山。永王璘任江陵府都督，兼任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节度使，器重李白的才华名声，征召他为府中僚佐。后来永王璘擅自率领水军向东而下，胁迫李白跟随同行。（《旧唐书》说：玄宗前往蜀地途中，任永王璘为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使；李白在宣州拜见他，于是被征召为从事。这与李白诗文中自己所写的不同，而且永王的官爵也与其本传所载不同。）

译有《春于姑熟送赵四流炎方序》。（根据文中“自吴瞻秦，日见喜气上”“当攫玉弩，摧狼狐，洗清天地，雷雨必作”等语，可知这是安禄山已经反叛、而玄宗尚未幸蜀以前所作。又有“少府以黄绶作尉，泥蟠当涂”等语，集中《当涂赵少府炎粉图山水歌》《送当涂赵少府赴长芦诗》《寄当涂赵少府炎诗》，都是这一时期以前所作。）《赠武十七谔诗》（序说：“门人武谔，是深明义理的人。听说中原发生战乱，向西来访我，喜爱我的儿子伯禽，答应冒着胡兵把他送来鲁地。”酒兴酣畅、感情激动时提笔作诗赠给他：“狄犬在东洛吠叫，天津桥已经变成边塞；爱子被隔在东鲁，只能徒然悲叹，像猿猴断肠。”这是东京陷落后所作。）《猛虎行》（诗说：“旌旗纷纷布满两河道路，战鼓震响，山岳仿佛要倾倒；秦地人一半成为燕地俘囚，胡马翻衔洛阳的青草；一轮弯月、一支箭，关下的士兵，早晨投降，晚上又反叛幽州、蓟州城。巨鳌还没有斩杀，海水已经动荡；鱼龙奔走，怎样才能得到安宁？”都指这一时期的事情，注释见本诗注。又有“昨天还只是宣城客，牵铃出入，交通二千石”以及“溧阳酒楼三月春，杨花茫茫愁杀人”等句，可知太白曾由宣城到溧阳，而这首诗作于三月。）《经乱后将避地剡中留赠崔宣城诗》（太白另有《江上答崔宣城诗》说：“太华山有三朵芙蓉，明星玉女峰；我下西岳寻仙，却忽然遇见陶令。”应当是此前所作，怀疑是另一位崔宣城。）《为吴王谢责赴行在迟滞表》。（《通鉴》记载，天宝十五载二月任吴王祗为灵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马使，三月授任陈留太守、河南节度使，表中所谓“才力不足，却错误地担当统帅，面对强敌”，就是指此事；五月征召吴王祗为太仆卿，表中所谓“怜悯臣下不能胜任，赐臣以保全性命”，就是指此事。表中说“伏承圣恩，追赴行在”，又说“重新整顿朝纲，再次澄清国运”，那么这篇表应作于玄宗幸蜀、太子在灵武即位以后。怀疑吴王当时绕道进入吴地，准备由水路逆流而上，经荆襄转往商洛，再到灵武。表中所谓“大举天兵，扫除戎羯；各地驿站征发交相奔驰；臣顺便走水路，比走陆路困难”，正是指此事。太白当时遇到吴王，替他代作此表吗？集中又有《上吴王诗》三首、《同吴王送杜秀才入京诗》。这些都是此前所作。《赠王判官时余归隐居庐山屏风叠诗》（诗说：“大盗割裂鸿沟，如同秋风扫落叶；我不是能够挽救时代的人，姑且隐居屏风叠。”），正是两京陷落之后、将要避居庐山时所作。《与贾少公书》（书中有“中原横溃”以及“王命崇重，大总戎三次下辟书，严厉的期限逼迫”等语），推测应作于这一时期，并且怀疑是答应永王征召时所作。《门有车马客行》（诗中有“北风吹扬胡沙，埋没遮蔽周地和秦地；大运尚且如此，苍天难道不是仁慈的吗”），也是两京陷落后所作。至德二载丁酉。二月，永王璘兵败，太白逃亡到彭泽，因罪被关押在寻阳狱中。（按《通鉴》及《新唐书》《旧唐书》记载，永王璘是玄宗第十六子。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幸蜀到汉中郡，下诏任永王璘为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节度采访等使、江陵郡大都督。七月，永王到防阳；九月到江陵，招募将士，得到数万人，以薛镠、李防卿、韦子春、刘巨鳞、蔡駉为谋主，补授郎官、御史。当时江淮租赋多达巨亿万，堆积各处，永王任意破费使用。肃宗听说后，下诏命永王到蜀地拜见上皇，永王不奉诏。永王生长深宫，没有经历过世事，自以为富强；他的儿子襄成王璘，勇猛有力，掌握兵权，被身边人迷惑，于是图谋叛乱，劝永王夺取金陵，任命季广琛、浑惟明、高仙奇、冯季康为将，拥有甲士五千人。十二月，永王擅自率领水军向东而下，派浑惟明向吴郡袭击采访使李希言，季广琛奔向广陵，攻打采访使李成式。永王进军到当涂，李希言派部将元景曜以及丹徒太守阎敬之率军抵抗，李成式也派部将李承庆前来抵抗。永王璘攻杀阎敬之，斩首示众；元景曜、李承庆一并向永王投降，江淮震动。当时河南招讨判官李铣在广陵，有骑兵一百八十人，进驻扬子；李成式派判官裴戎率广陵水卒三千人在伊娄埭抵抗，大张旗帜，在江津大规模阅兵。永王和璘登上城墙望见，面有惧色。季广琛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和浑惟明、冯季康商议，各自率众逃走。当夜，李铣在江北列阵，夜里点燃成束的芦苇，每人手持两支火炬来迷惑敌人，火影在水中交错；侦察者把敌军兵力报告为两倍，永王军也举火相应。永王怀疑官军已经渡江，于是带着儿女和部下逃走。天快亮时发现受骗，又返回城中，准备船只，让璘驱赶众人向晋陵进发。江北官军一齐推进到新丰，永王让璘和高仙奇迎击；李铣张开左右两翼，展开搏战，射中璘的肩膀，永王军于是败退。永王逃到鄱阳，准备向南逃往岭外；江西采访使皇甫侁派兵追上，在大庾岭交战，永王中箭被擒，皇甫侁暗中在驿舍将他杀死；璘则被乱兵杀害。薛镠等人都被处死。永王璘发动兵乱的始末就是这样。太白进入他的幕府，世人颇多非议。然而考察天宝末年，宗室诸王如吴王祗、虢王巨都奉命领兵，文人才士难道没有进入他们的幕府吗？太白接受永王璘征召，究竟是怎么回事？应当区别于后来永王擅自率领水军东下、命将交战的行为；当初难道能够立即料想到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吗？《新唐书》记载，季广琛对诸将说：“我和诸位跟随大王，难道是想要反叛吗？上皇流离播迁，道路不通，而诸位皇子没有比大王贤能的。如果统率江淮的精锐军队，长驱直入雍、洛，大功是可以成就的。如今却不是这样，使我们在后世挂上叛逆的名声，那将怎么办？”太白最初被征召时，大概也有类似想法。太白本传说，永王璘征召李白为府中僚佐；等到永王起兵，李白逃回彭泽。这就是说，季广琛逃往广陵的那一天，正是太白逃亡彭泽的那一天。然而季广琛凭借所率军队投降，官位做到节度使；太白独自逃亡，仍免不了流窜。这固然是遭遇有幸有不幸。看他替宋中丞作的《自荐表》说：“正逢逆胡暴乱，我避居庐山，遇到永王东巡，在途中被胁迫同行，奔走退到彭泽。”他的《忆旧游书怀诗》说：“我卧在香炉峰顶，餐食霞光，饮玉泉；半夜水军来到，寻阳布满旌旗；空有的名声反而误了自己，被逼迫登上楼船；白白赐给我五百金，我却把它抛弃得如同浮烟；辞去官职不接受赏赐，反而被责罚，流放到夜郎。”

译他自己所作的序文说得本来就很明白。苏东坡认为，太白跟随永王璘，应当是由于受到胁迫。以永王的狂妄放肆和浅陋，即使普通人也知道他必然失败；太白能够看出郭子仪是人中豪杰，却不能看出永王不能成事，这是按道理绝不可能的。蔡宽夫认为，太白难道会跟随别人作乱吗？大概他的学问本来出于纵横家，又以气概侠义自任；在中原动荡之时，他想借此建立功名罢了。大体说来，才华高、志意广的人，如李北海一类，本来未必能够成功；但识人和判断事情，尤其是他们的难处。议论者有的责怪他跟随永王猖獗行事，认为他想借此成就事业却没有成功；如果能像孔巢父、萧颖士那样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就看清楚，也就可以了。即使如此，他的志向也实在令人悲悯。宣慰大使崔涣和御史中丞宋若思为他复查案件，洗雪罪名。宋若思率兵赴河南，释放了被囚禁的李白，让他参与谋划军事，并上书推荐李白才华可以任用，却没有得到答复。（《新唐书·李白本传》说：李白被长期流放夜郎，遇到赦免后回到寻阳，又因事情获罪下狱。当时宋若思率吴地军队三千人赴河南，途经寻阳，释放囚犯，征召李白为参谋。曾巩《南丰集序》说：永王璘任东南节度使时，李白正卧居庐山，永王胁迫他前往；永王军在丹阳败北，李白逃亡到宿松，因罪被关押在寻阳狱中。） 宣抚大使崔涣和御史中丞宋若思查验审理，弄清了案情，认为他的罪行较轻，应当赦免；宋若思的军队开赴河南，于是释放李白，让他参与谋划军事，并上书肃宗推荐李白，说他的才华可以任用，却没有得到答复。乾元元年，李白最终还是因为与永王璘的事情有关，被长期流放夜郎。《新唐书》称李白流放夜郎，回来后到寻阳，又因事情下狱。说宋若思释放他，与李白自己的序文不相合，大概是史书把事情记错了。琦按：太白所作《宋中丞自荐表》说，前后经过宣慰大使崔涣和臣下审理复查，洗雪罪名，随后上奏皇帝。可见李白确实因永王璘的事情在寻阳下狱，而宋若思释放了他。《新唐书》把一件事分成两件事，实在错误。有《永王东巡歌》（按《旧唐书》记载，至德元载十二月甲辰，江陵大都督府永王璘擅自率领水军前往广陵；《新唐书·玄宗本纪》也把永王反叛记为十二月甲辰之事，而《肃宗本纪》又把永王反叛记为十月，把攻陷鄱阳郡记为至德二载正月，这与诗中所说“永王正月东出师”不相同，恐怕“正”字有误）、《在水军宴赠幕府诸侍御诗》《在水军宴韦司马楼船观妓诗》《奔亡道中诗》《南奔书怀诗》《送张秀才谒高中丞诗》（序说：“我当时被关押在寻阳狱中”）、《寻阳非所寄内诗》《万愤词投魏郎中》《上崔相百忧章》《狱中上崔相涣诗》《杂言用投丹阳知己兼奉宣慰判官诗》。（按崔涣在至德元载十一月任江南宣慰大使，次年八月罢任，改任左散骑常侍、余杭太守；这些诗都是他罢任宣慰使以前所作。）《中丞宋公以吴兵三千赴河南军次寻阳脱余之囚参谋幕府因赠之诗》《陪宋中丞武昌夜饮怀古诗》《为宋中丞祭九江文》《为宋中丞请都金陵表》《为宋中丞自荐表》。（《武昌怀古》中有“天河落晓霜”一句，是深秋时所作。这一年九月癸卯，广平王收复西京；十月壬子，广平王收复东京。《请都金陵表》应当作于尚未听到西京克复捷报以前。）《赠张相镐诗》。（《通鉴》记载，至德二载八月任命张镐为河南节度采访等使、都督淮南诸军事，这两首诗作于当年八月以后。诗说“卧病古松滋，苍山空四邻”，可见当时因病暂住宿松，又已经不在宋中丞幕府中。集中又有《赠闾丘宿松》《赠闾丘处士》二诗，怀疑也都是这一时期所作。）《上皇西巡南京歌》。（上皇于十二月丙午回到长安，戊午把蜀郡改为南京。诗中有“上皇归马若云屯”以及“南京还有散花楼”等句，大概是上皇回到长安以后所作。） 【附考】这一年正月乙卯，安禄山被他的儿子安庆绪杀死。《酉阳杂俎》说：“安禄山反叛时，太白作《胡无人》，其中有‘太白入月，敌可摧’。”等到安禄山死去，又说“太白入月”。按《新唐书》《旧唐书》都没有“太白入月”的事情，这种说法恐怕有误。《旧唐书》记载，至德二年九月，把宣州绥安县改为广德县，以县界内的广德故城命名。李白有《送韩侍御之广德诗》，是这一年以后所作。（太白有《至陵阳山登天柱石酬韩侍御见招隐黄山诗》，说：“天子从前躲避狄人，也和你一起骑马；拥兵驻扎五陵之下，长久防守，阻挡胡军。时局安定后，解下绣衣，脱身如飞蓬。”也是这一时期所作。）这一年又以润州江宁县设置升州，到上元二年才废除。李白有《赠升州王使君忠臣诗》，是这四年中的作品。这年十二月，把西京改为中京。李白有《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诗》，是此后五年中的作品。（旧谱列在开元六年，错误。） 乾元元年戊戌（即至德三年；二月改年号为乾元，又恢复以“载”为纪年的单位）。最终因为永王李璘之事，被长期流放到夜郎，于是泛舟洞庭湖，溯行三峡，到了巫山。乐史《别集序》说：“李白有知人之鉴，他客居并州时，在军伍中认识了汾阳王郭子仪，并替他免除了刑责，还加以奖掖器重。”后来李翰林因永王之事获罪，汾阳王功成以后，请求用自己的官爵来赎李翰林，皇上答应了，因此免去李白的死罪。【《新唐书·本传》说：李璘失败后，李白本应被诛杀。当初李白游并州，见到郭子仪，认为他非同寻常；郭子仪曾犯法，李白替他求情使其获免。到这时，郭子仪请求解除自己的官职来赎李白，于是皇帝下诏，将李白长期流放夜郎。】

译有《流夜郎于乌江留别宗十六璟》诗、《流夜郎赠辛判官》诗、《赠刘都使》诗【有“而我谢明主，衔哀投夜郎”之句】、《赠易秀才》诗【有“窜逐我因谁”之句】、《赠别郑判官》诗【有“窜逐无复哀，惭君问寒灰”之句】、《忆秋浦桃花旧游时窜夜郎》诗、《流夜郎永华寺寄寻阳群官》诗、《流夜郎至西塞驿寄裴隐》诗、《流夜郎至江夏陪长史叔及薛明府宴兴德寺南阁》诗；《张相公出镇荆州寻除太子詹事，予时流夜郎行至江夏，与张公相去千里，公因太府丞王昔使车寄罗衣二事及五月五日赠予诗，予答以此诗》【考察张镐任太子宾客一事，《新唐书》《旧唐书》都没有记载年月，只有独孤及所作《洪州刺史张公镐遗爱颂》说：张镐被授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第二年太子初立，皇上说“谁能担任太子师傅的职务？你来做宾客”，于是授为太子宾客。这似乎应在乾元二年间。考《旧唐书》：乾元元年五月戊子，以河南节度使、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镐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本州防御使；庚寅，立成王李俶为皇太子。两件事相隔不过两天。独孤及所说“第二年太子初立”是错误的；如果说张公任太子宾客是在第二年，则可以解释，但又与此题所说“寻除”不合。题中说“詹事”，或许是传闻错误，也可能是先授詹事、后授宾客，仍不能确定。】《鹦鹉洲》诗【诗中有“迁客此时徒极目”之句，是流夜郎到江夏时所作】、《泛沔州城南郎官湖》诗【序说：乾元年秋八月，李白被迁往夜郎，遇到故人尚书郎张谓出使夏口，沔州牧杜公、汉阳县令王公在江城南湖设宴，庆贺天下重新安定】、《寄王汉阳》诗【诗说“南湖秋月白，王宰夜相邀；锦帐郎官醉，罗衣舞女娇”，大概是泛游郎官湖以后所作】、《醉题王汉阳厅》诗【诗中有“我似鹧鸪鸟，南迁懒北飞”之句，说的是被迁往夜郎；这三首诗实际上是同一时期所作】；《放后遇恩不沾》诗、《流夜郎闻酺不与》诗、《题葵叶》诗、《上三峡》诗。【附考】这一年六月，京兆尹严武被贬为巴州刺史，当时郄昻也从拾遗被贬为清化尉。两人意气相投、交情友善，常常赋诗并举行盛会【见《羊士谔诗集》】。李白有《送郄昻谪巴州》诗，也是在这时所作。乾元二年己亥 还没有到夜郎，便遇到赦令而获得释放【考察《唐书·本纪》：乾元元年二月丁未，因改元而大赦；四月乙卯，因在南郊举行祭祀而大赦；十月甲辰，因册立太子而大赦。乾元二年三月丁亥，因旱灾赦免死罪以下的罪犯。李白遇赦，应当就在这几个月中】。回来后在江夏、岳阳停留，又再次前往寻阳。有《南流夜郎寄内》诗【诗中有“北雁春归看欲尽，南来不得豫章书”之句，大概是三月中旬所作】、《留别贾舍人至》诗【诗中有“君为长沙客，我独之夜郎”之句，是遇赦以前所作】、《流夜郎半道承恩放还兼欣克复之美书怀示息秀才》诗、《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诗【诗中有“传闻赦书至，却放夜郎回”之句】、《天长节鄂州刺史韦公德政碑》【鄂州刺史韦公就是江夏太守韦良宰，诗和碑文都是同一时期所作】、《江夏使君叔席上赠史郎中》诗【诗中有“昔放三湘去，今还万死余”之句】、《与史郎中饮听黄鹤楼上吹笛》诗、《江夏赠韦南陵冰》诗、《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诗【赠韦南陵诗中有“天地再新法令宽，夜郎迁客带寒霜”之句，是遇赦以后所作；又说“赖遇南平豁方寸，况兼夫子持清论”，由此可知它与《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诗都是同一时期所作】、《寄韦南陵冰余江上乘兴访之遇寻颜尚书笑有此赠》诗【考察肃宗时任尚书而姓颜的人，只有鲁公颜真卿一人，那么所寻访的颜尚书一定是颜真卿。按《唐书》：乾元元年，颜真卿由工部尚书出任饶州刺史；乾元二年六月，由饶州刺史改任升州刺史，充任浙江西道节度使。这首诗应作于这一时期前后】、《自汉阳病酒归寄王明府》诗【有“去岁左迁夜郎道，今年敕放巫山阳”之句】、《早春寄王汉阳》诗、《望汉阳柳色寄王宰》诗、《陪族叔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诗【李晔被贬是在乾元二年四月，那么李白和李晔游饮应在这一年秋天，与贾至作诗唱和也在这时】、《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后》诗、《巴陵赠贾舍人》诗、《与贾舍人于龙兴寺剪落梧桐枝望湖》诗、《江夏送倩公归汉东》诗【诗序有“圣朝已舍季布，当征贾生”的话，是遇赦以后所作】、《九日登巴陵置酒望洞庭水军》【注说当时叛军逼近华容县，《资治通鉴》记载：乾元二年八月，康楚元、张嘉延占据襄州作乱，康楚元自称南楚霸王。九月，张嘉延袭击攻破荆州，部众有一万多人。商州刺史韦伦起兵讨伐他们。十一月，进军攻打，生擒康楚元，他的部众溃散，荆州防区全部平定。这首诗和下面两首诗都是这一年所作】、《司马将军歌》【有“狂风吹古月，窃弄章华台”之句，应当是荆州陷落以后所作】、《荆州贼平临洞庭言怀》诗。《唐诗纪事》说：韦渠牟是韦述的侄子，年轻时聪敏颖悟，擅长作诗。李白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古乐府传授给他。权德舆在他的文章序中说：“当初，韦渠牟十一岁时，曾作《铜雀台绝句》，右拾遗李白见后大为惊异，于是传授给他古乐府的学问。”【按《旧唐书·韦渠牟传》：韦渠牟于贞元十七年去世，时年五十三岁。倒推他十一岁时见到李白，应在乾元二年间。】上元元年庚子 李白六十岁。

译有《江上赠窦长史》诗【有“万里南迁夜郎国，三年归及长风沙”之句，应是在这时所作】、《运速天地闭》一首【诗中有“胡风结飞霜，六龙颓西荒”之句，说的是安禄山叛乱、玄宗向西巡幸；有“鸳鸯非越鸟，何为眷南翔”之句，说的是被迁往南方的夜郎；有“太白出东方，彗星扬精光”之句。按《唐书》：乾元三年四月丁巳，东方出现彗星，共五十多天；闰四月辛酉朔，西方出现彗星，到五月才消失，正是当时的事情。这首诗是这一年所作。】上元二年辛丑【这一年九月，诏令废除“上元”年号，只称元年，并以建子月作为岁首】李白游历金陵，又往来于宣城、历阳二郡之间。有《饯李副使藏用移军广陵序》【《通鉴》记载：上元二年七月，以试少府监李藏用为浙西节度副使；十月，江淮都统崔圆任命李藏用为楚州刺史，统领两城，驻守盱眙。文中有“社稷虽定于刘章，封侯未施于李广”“移军广陵，恭揖后命”等语，可知是十月以前所作】、《闻李太尉大举秦兵百万出征东南，懦夫请缨，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还，留别金陵，崔侍御》诗【《通鉴》记载：上元二年五月，以李光弼为河南副元帅、太尉兼侍中，都统领河南、淮南东西、山南东、荆南、江南西、浙江东西八道行营节度，出镇临淮，说的就是这件事。诗中有“旧国见秋月，长江流寒声”之句，是这一年秋天所作】、《宣城送刘副使入秦》诗【《旧唐书》记载：上元二年正月辛卯，温州刺史季广琛任宣州刺史，兼任浙江西道节度使。诗中所谓“秉钺有季公，凛然负英姿”，正是指季广琛；所谓“统兵捍吴越，豺虎不敢窥”，指刘展的余党张景超、孙待封占据苏州、湖州，将要侵犯杭州之事。】所谓“大勋竟莫叙，已过秋风吹”，说明送别饯行的时候大约已经是冬天了。宝应元年壬寅【这一年四月甲子改元宝应，又恢复以正月为岁首；己巳，代宗即位】当时李阳冰任当涂县令，李白前往投奔他。十一月，李白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二岁【曾巩《序》写作六十四岁，根据该序正文考察，李白在乾元前一年曾任参谋，参与宋若思军务，当时说他五十七岁；加上宝应元年病逝，正好是六十二岁。序中写“四”字，恐怕是抄写错误】。范传正《新墓碑》说：“晚年渡过牛渚矶，到了姑熟，喜爱谢家青山，有在那里终老的志愿。他流连徘徊，想在这里安居，最终死在此地。”李华《墓志》说：“享年六十二岁，未被赏识，作《临终歌》而死【文集中作《临路歌》】。”刘全白《碣记》说：“偶然游历到这里，便因病去世。代宗即位后，广泛选拔被埋没的人才，当时先生也被授为拾遗；接到任命以后，先生也去世了。” 【传疑】《摭言》说：李白穿着宫锦袍在采石江中游玩，神情傲然自得，旁若无人，因醉酒下水捉月而死。《容斋随笔》说：世俗多传说李太白在当涂采石，因醉酒泛舟江上，看见月亮的倒影便俯身去捞，于是溺死，所以当地有捉月台。我考察李阳冰所作《太白草堂集序》说：李阳冰在当涂试唱弦歌时，李白病势危急，草稿有万卷，亲手编集尚未完成，便在枕上把文稿交给我，请我作序。李华所作《太白墓志》也说：李白作《临终歌》而死。由此可知，民间传说实在不足相信，大概与传说杜子美因吃白酒牛炙而死一样。《二老堂杂志》说：世间传说太白因醉酒溺江，所以有捉月台。梅圣俞诗说：“采石月下逢谪仙，夜披锦袍坐钓船，醉中爱月江底悬，以手弄月身翻然，不应暴落饥蛟涎，便当骑鲸上青天。”大概是相信这个传说而作此说。新、旧《唐书》记载不同：《旧唐书·本传》说李白因饮酒过度死在宣城；《新唐书》说李阳冰任当涂县令，李白投奔他并在那里去世。李阳冰《草堂集序》也说李白病势危急，在枕上交给他文稿，请他作集序，起初完全没有捉月的说法。难道古人不哀悼溺水者，所以史官替李白隐讳吗？还是小说多有妄说，而诗人又喜爱奇异，姑且借此来发抒新意呢？《方舆胜览》说：李白最初葬在采石，后来迁葬青山，距离旧坟九里。考察李阳冰《草堂集序》和刘全白所作墓碣，都说李白是因病去世。《五侯鲭录》记载太白经过采石，酒醉发狂捉月，恐怕是好事者编造的。【《干一录》说：杜子美死后，灵柩旅葬岳阳四十多年，才得以在首阳山办理正式安葬，元稹的墓志对此记载很详细。李太白死在当涂，把文集托付给族叔、当涂县令李阳冰，李阳冰的序说得很明白；可是稗官野史却说他们都是溺水而死。两人活着时同样以诗文闻名，死后却同样被毁谤，难道是相互嫉妒的人散布流言，而喜好谈奇闻的人没有考察吗？】有《献从叔当涂宰阳冰》诗【诗中说：“小子别金陵，来自白下亭。”可知李白是从金陵前往当涂。又说：“弹剑歌苦寒，严风起前楹；月衔天门晓，霜落牛渚清。”可知当时是秋冬交替之际。这首诗不是辛丑年所作，就是壬寅年所作】、《当涂李宰君画赞》【赞中有“缙云飞声，当涂政成”之句，那么所赞的无疑是李阳冰。文集中又有《陪族叔当涂宰游化城寺升公清风亭》诗，以及《化城寺大钟铭》诗，称赞升公说“湖山秀美灿然，有辩才，救济别人而不谋利自己，立身处世没有嫌疑猜忌”等。铭文序又称寺主朝升“英骨秀气，虚怀忘情，洁己利物”等。可见朝升、升公是同一个人，这些诗和铭文相隔大概不远。铭文序说当涂县令李公曾向西越过流沙，在绝域立功，皇帝表彰他的功劳；他开始学习古人从政，历任县令而清白，声名传到天上；天宝初年，他在此地任职。其时代和履历与李阳冰不相合，因此所谓“族叔当涂宰”，是另一位在天宝年间来任县令的人，不是上元以后任当涂县令的李阳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译《翰林李太白年谱》一卷，是宋代薛仲邕编集的【薛仲邕是关中人，宋绍兴年间任右奉议郎】。薛仲邕因为吕大防编有《杜诗年谱》，韩愈、柳宗元二人也有年谱，而李太白的文集没有年谱，于是采集唐史以及李阳冰、曾巩等人的序文，参照校订诗文，编成此书。可惜它比较疏略，而且不免互相抵牾。我曾参照各首诗，补充订正其先后次序。李太白出生在蜀中，离开蜀地以后不再回来，凡是蜀地所作的作品，都是早年作品。中年游历京师，离开京师以后不再进入，凡是秦地所作的作品，都是天宝初年的作品。到京师以前，他把家安置在东鲁，并往来于燕、晋、梁、宋、吴、越各州郡。离开京师以后直到天宝末年，仍把家安置在东鲁，又往来于燕、晋、梁、宋、吴、越各州郡。因此，所有燕、晋、梁、宋、吴、越的诗，有的是开元年间所作，有的是天宝年间所作。至德以后，他不再到中原，所经过的只有岳阳、江夏、金陵、宣城等地。虽然开元年间也曾游历这些地方，但他的诗大多作于至德以后。根据这一点来考证各家年谱，区分相似可疑之处，有的删去，有的补入。虽然不能广泛征引、旁搜博采，把年月经纬全部依据诗文编排归类，但按照这个办法考察，哪些作于开元年间，哪些作于天宝年间，哪些作于至德以后直到宝应初年，大致还是可以确定的。【太白的事迹大多没有确实年月可考，因此依据朝廷的一两件大事，以及同时代人物的传记、诗文中彼此相关的内容，互相参照考订，只能稍微确定其归属。所以虽然把诗文分别编在某年之下，却常说“这时”，是指在这一年前后；那些尤其难以归属的，就说“在这时以前”或“在这时以后”。】只是我们今天考察古事，与太白相距已有一千多年，典籍散失，金石磨灭，遗文旧迹日渐湮没而无法再见，比薛氏所处的时代更加严重。薛氏不能在前人基础上广泛辑录，却想在后世拾遗补缺，他自己也知道能力有限。何况文集中亥豕鱼鲁之类的文字讹误很多，有时还混杂着别人的作品，不能辨别真伪；拿史书考证年月，也常常互相参错、彼此不一。那些杂家的记载，听闻和见解各不相同，难道就足以作为文献证据吗？如今我采纳其中一种说法，依此作为依据，虽然说是有所增益，比从前多了，但怎么知道其中的错误不会反而比从前更多呢？至于传闻中说法不同的事情，例如说太白出生在昌明县的清廉乡，在大匡山读书，以及他死于在采石捉月等几件事，前人多认为不值得相信。然而这些说法在唐代已经流传，图经、地志也把它们作为旧事引用，名公才士又常常在诗文中提到，所以把它们附录下来，并在后面一并记载前人的辨论。至于那些出自唐代以后的书、根本来自市井传说而又依附编造的说法，更加不可信，一概不予辑录。并不是不知道多写文章可以显得丰富，而是存疑不录，正是为了表明现存材料中哪些是可信的。《李太白集注》第三十五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李太白集注》第三十六卷 钱塘王琦撰写 外记【一百九十四则】李太白年轻时，梦见自己使用的笔尖上生出了花；后来他的天才丰赡、才气纵逸，名声传遍天下【《天宝遗事》】。李白有天才俊逸的声誉，每次同人谈论，都能出口成章，像春天的花朵和华美的辞藻一样，从齿牙之间灿然呈现，当时人称之为“李白粲花之论”。【《天宝遗事》】李白嗜好饮酒，不拘小节；然而他在沉醉中撰写的文章，从来没有错误。即使同未醉的人一起商议事情，也没有谁能超出李太白的见识，当时人称他为“醉圣”。【《天宝遗事》】李白在便殿为唐明皇起草诏诰，当时正值十月严寒，笔都冻住了，无法写字。皇帝命几十名宫女侍立在李白左右，各自拿着象牙笔呵气使其变暖，于是李白取来笔写成诏书。他所受到的圣上宠爱就是这样。【《天宝遗事》】唐明皇召集各位学士在便殿宴饮。酒兴正浓时，回头对李白说：“我朝与天后的朝廷相比，怎么样？”李白说：“天后的朝政由许多门路把持，国家被奸臣和幸臣控制；任用人才的办法，就像小孩子在集市买瓜，不挑香味，只拣肥大。我朝任用人才，如同淘沙取金、剖石采玉，都能得到其中的精华。”唐明皇说：“学士恐怕有些粉饰吧？”【《天宝遗事》】宁王宫中有个宠爱的乐妓叫宠姐，姿色美丽，擅长歌唱。每次宴请外客，其他歌妓都在客人面前，只有宠姐客人不能见到。一次酒喝到半醉，词客李太白仗着醉意开玩笑说：“我早就听说大王有个宠爱的姐姐擅长歌唱。如今酒菜也吃饱了，诸位公卿也宴饮疲倦了，大王为什么还害怕把这位女子给大家看看呢？”宁王笑着对左右说：“设置七宝花屏，召宠姐到屏后唱歌。”李白起身致谢说：“即使不能看见她的面容，能听到她的声音也算幸运了。” 李白登上华山落雁峰，说：“这座山最高，呼吸之间，想来已经与天帝的座位相通了。可惜没有带来谢朓那些惊人的诗篇，可以搔首仰问青天啊。”《搔首集》【《云仙杂记》】李白游慈恩寺，寺僧用水松牌涂上吴胶粉，捧来请他题写新诗。李白题完后，僧人献上元沙钵、绿英梅、檀香笔、兰缣裤、紫琼霜海墨等物。徽言【《云仙杂记》】李白开元年间拜谒宰相，在一块木板上题写“海上钓鳌客”。宰相问他：“先生面临大海钓取巨鳌，用什么作钩和线？”李白说：“用风浪来放纵我的情怀，用天地来舒展我的志向，用彩虹作丝，用明月作钩。”宰相问：“用什么作诱饵？”李白回答：“用天下没有义气的丈夫作诱饵。”宰相听后悚然惊惧。【《侯鲭录》】唐代的剑器稍短，通常佩在胁下的，名叫“腰品”。陇西人韦景珍有《四方志》，喜欢呼卢饮酒，穿玉篆袍，佩玉▯儿，腰间佩饰修整华美，像神仙一样。李太白一向认识他，见《感遇诗》中说“玉剑谁家子，西秦豪侠儿”，指的就是韦景珍。【《清异录》】过去听说李太白喜欢饮用玉浮梁，却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得到一个吴地婢女，让她酿酒，并催促她快些完成。她回答说：“还没有熟，只是浮梁罢了。”我试着取一盏，拿来一看，原来是浮在酒面上的蛆和酒脂。于是明白李太白所喝的大概就是这种酒。【《清异录》】薛稷在武后朝官至少保，他的文章学问冠绝一时。他学褚遂良的书法，师法阎立本的画迹；秘书省有他画的鹤，当时称为一绝。他曾游历新安郡，遇到李白，因而停留交游，在永安寺题写匾额，并画了一壁西方佛像，笔力潇洒，风姿超逸，属于曹不兴、张僧繇一流。两件作品的美妙之处，李翰林所题的赞文还在。【《太平广记》】按薛稷本传，薛稷因窦怀贞之事获罪，被赐死于开元元年七月；这时李白才十五岁，尚未走出蜀地，怎么能和薛稷在新安郡相遇？大概是传闻讹误。李太白有《薛稷画赞》【《宣和画谱》考察薛稷画赞，今本集不载，大概已经散佚】。许云封是精通笛子的乐工。贞元初年，韦应物由兰台郎出任和州牧，乘轻舟向东而下，夜里停泊在灵璧驿。当时天空刚刚澄明，秋露凝结而寒冷，韦应物在船中吟咏，正要把它写成诗篇，忽然听到许云封的笛声，感叹了很久。韦公深通音律，认为他的笛声极像天宝年间梨园中李謩所吹的法曲，于是召来许云封询问，才知道他是李謩的外孙。许云封说：“我是任城的旧人，多年没有回去。天宝改元初年，我出生一个月时，皇帝东封泰山归来，车驾经过任城【按玄宗东封泰山是开元十三年的事，距离天宝改元已有十八年，小说家所说本来就多有错误】。外祖父听说我刚出生，非常高兴，便抱着我去见李白学士，请他为我取一个美名。李公当时正坐在旗亭中，高声叫酒；当垆的贺兰氏年近九十，邀请李公到楼上饮酒。外祖父送酒时，李公手握笔管，醉醺醺地在我胸前写道：‘树下彼何人，不语真吾好。语若及日中，烟霏谢成宝。’外祖父辞谢说：‘本来是向学士求取名字，如今却不明白所写这些话的意思。’” 李公说：“名字就在这些话里面。树下的人就是木子，木子合起来就是‘李’字；不语就是莫言，莫言合起来是‘謩’字；‘好’字中有女子，女子就是外孙；‘语若及日中’就是言午，言午合起来是‘许’字；‘烟霏谢成宝’就是云从封中出现，正是‘云封’二字。”这就是李謩的外孙许云封，于是后来便用此为名。【《杨巨源李謩吹笛记》《甘泽谣》】李白前后多次仿作《文选》，都不满意，全部烧掉了，只留下《恨别赋》。【《酉阳杂俎》】李白才气纵逸、气度高迈，与陈拾遗陈子昂齐名，两人的才德前后相承。他评论诗歌说：“梁、陈以来，诗歌艳丽浮薄到了极点；沈休文又崇尚声律，想要恢复古道，如果不是我，还能是谁呢？”所以陈子昂、李白两人的文集中律诗很少。他曾说：“诗歌的兴寄要深远微妙，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比五言更靡弱，何况再受声调拘束，岂不成了俳优吗？”因此曾戏谑杜甫说：“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大概是在讥讽杜甫作诗过于拘束。【《本事诗》】李白有一匹马，名叫黄芝。《采兰杂志》【《琅嬛记》】每逢宴饮，没有不先让它享用的；每逢庆典备办食物，也没有不先让它沾光的。马厩中的马替它服劳役，内厨的膳食供它食用。《李白传》【《合璧事类》】《李白外传》说：“李白创作乐章，皇帝赐给他锦袍。”【蔡梦弼《杜诗注》】

译李白游华阴县，县令正开门处理政事，李白醉醺醺地骑驴经过县衙门口。县令大怒，把他带到庭下，问：“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无礼？”李白请求写供状，说：“我没有姓名。曾经用龙巾擦吐物，让皇帝亲手给我调羹，命高力士为我脱靴，杨贵妃为我捧砚；在天子殿前尚且容许我骑马驰行，难道在华阴县里反而不能骑驴吗？”【《合璧事类》】毛文岐《李太白骑驴处》诗说：“在华阴道上、华山旁边，想来还能看见当年的李太白。县令不许他骑驴经过，他自称是天子殿中的宾客；一斗酒能作百篇诗，兴致豪迈超逸。所到之处山水都像自己的故宅，胸怀放达，觉得天地也狭小。大概是玉皇香案前被贬下来的仙人；我也用了二十年光阴喜爱遨游，只是劳苦奔波万里，惭愧于这种行役。” 吴筠向东游历会稽，曾在天台、剡中往来，与诗人李白、孔巢父以诗篇酬答唱和，逍遥于泉石之间，许多人都跟随他。【《旧唐书》】吴筠所交好的孔巢父、李白，歌诗才略相当。【《新唐书》】唐代司马承祯和陈子昂、卢藏用、宋之问、王适、毕构、李白、孟浩然、王维、贺知章，被称为“仙宗十友”。【《海录碎事》】李太白《僧伽歌》说：“这位僧人本来住在南天竺，为求佛法修头陀行，来到这个国家。”又说：“可叹我漂泊江淮已经很久，很少遇到真正的高僧讲说空理。”由此可知，当时僧伽已经在淮水、泗水一带显现过了。在豪杰中认识郭子仪，在隐逸中认识司马子微，在佛门中认识僧伽，那么太白也真是异人了吧！【邵氏《闻见后录》】杜甫与李白、高适、卫宾交情友善，当时卫宾年龄最小，被称为“小友”。【《唐史拾遗》】许宣平是新安郡歙县人。唐睿宗景云年间，他隐居在城阳山南面的山坞中，结庐居住。不知道他服食什么，只见他不吃饭，面貌像四十岁左右的人，身体轻捷强健，走路很快，有时还背柴赶着马去卖，柴担上常挂着一个花瓢和一根弯曲的竹杖。他每次醉醺醺地走回来，吟诗道：“早晨背柴出去卖，太阳西斜才买酒归。请问我家在什么地方？穿过云层进入青翠的山色中。”近来三十多年间，他有时帮助人解除危急，有时救治人的疾病痛苦。城里人多方寻找他，却见不到，只看见庵壁上题着一首诗：“隐居三十年，筑室南山巅。静夜玩明月，闲朝饮碧泉。樵人在山陇上唱歌，谷中鸟儿在岩前嬉戏。快乐啊，竟不知年老，连甲子年月都忘了。”好事者多诵读他的诗。有到长安去的人，在洛阳、同华之间的驿路上传递住宿，所到之处都题写这首诗。天宝年间，李白离开翰林东游，经过驿舍，读到这首诗并吟诵，感叹说：“这是仙人的诗啊！”向人询问，得知了许宣平的实情。李白于是游历新安，涉水过溪、登山寻访，多次寻找都没有找到，便在庵壁上题诗说：“我吟诵驿舍中的诗，前来访求仙人的居所。烟雾笼罩的山岭遮迷了高人的踪迹，云雾中的树林隔开了虚空。窥视庭院，只见一片萧索；倚着手杖，徒然徘徊。想来你已经化作飞向辽远天空的仙鹤，回来时应当已经超过千岁。”许宣平回到庵中，看见墙上的诗，又吟道：“一池荷叶足以做无尽的衣裳，两亩黄精足以供我食用有余。”后来又有人前来寻找他，他担心被搬迁庵舍，不得不更加深居简出。那座庵后来被野火烧毁，也没有人知道许宣平的踪迹。【《续仙传》】李白到紫阳山下访求许宣平，过渡时得到一只破船，船上有位老翁，李白问许宣平的住处。老翁指着船篙作诗说：“眼前这一根竹子，便是许公的家。”原来老翁就是许宣平。两位仙人相遇，实在奇异。【《方虚谷诗集》】州城南面几里处有一座岸丘特别高，名叫浣纱阜，与龙井山隔溪相对，距离城阳不远。相传李太白访求许宣平，曾在岸边徘徊了很久。【罗愿《新安郡志》】浣纱阜在徽州府南二里，相传李白来访许宣平，曾在阜上等待渡船。【《江南通志》】《南康军图经》说：“李白性情喜爱名山，飘然有超脱尘世的志趣。因为庐山的水石景色优美，于是前往游览。到了五老峰，喜爱它险峻奇美，说：‘这是天下的壮观景象啊。’于是选择地点筑室于此，说：‘我将要在这里终老。’如今峰下还有书堂的旧址。李白后来向北归去，仍然不忍离开，于是指着庐山说：‘我还要同你再次相会，不敢违背盟约。红色山崖、绿色山谷，请神明为我鉴察。’【黄鹤《杜诗注》】唐人说李白不能屈身，因为他的腰间有傲骨。【防璞】李太白作有《玉关定》《望远》《黄鹤楼》《玉堂清对月吟》。【杨正表《琴谱》】王琦按：琴谱中的《对月吟》共有十二段，并附有歌词，歌词不像李白所作；其中第八段隐括《汉下白登道》一诗，第十一段有仿佛《浮槎》遨游《赤壁》的语句，都是后人拟作，所以不予收录。唐文宗曾依据当时的谚语，把杜甫、李白等人称为“四绝”，并向丁居晦询问此事。【《册府元龟》】李白曾作乐府《长相思》一章，结尾说：“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他的妻子从旁看见，说：“您没听说过武后的诗吗？‘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太白听后茫然自失。这就是所谓相门之女，具备这样的才情，本来应当同寻真、腾空这样的仙女结为伴侣，只是不知道娇女平阳能不能继承谢道韫那样的林下风致。【《柳亭诗话》】以上记载逸事三十三则。龙安府平武县有蛮婆渡，在江油青莲坝，相传李白的母亲曾在这里浣纱，有一条鱼跃入蓝中，她把鱼煮来吃，便觉得怀了孕，这才生下李白。《广舆记》说：李白出生于蜀地青莲乡。旧志认为他是彰明人，大概是因为平武县原来确实分割江油、彰明、剑州、梓州的土地设置而成；如今蛮婆渡、青莲乡都隶属于平武，那么李白出生的地方无疑就在今天的平武。【《四川总志》】李白故宅在绵州彰明县南二十里，古代碑刻至今还有保存的。【《四川总志》】清莲坝，一名青莲乡，太白故宅就在这里，距离江油县三十里。坝上有太白墨池。【朱樟《白舫集》】

译杨遂《李太白故宅记》说：先生名白，字太白，事迹已经详见范传正《姑孰碑》和李阳冰《文集序》。蛟龙能在云雨中显神通，却不能被人役使；凤凰能给君王带来祥瑞，却不能被人豢养。先生凭借天生的才质，能够在文章上显神通；以非凡的仪表，能够给当世带来祥瑞。他起初挥袖而来，最终解下官印离去，这就是所谓不能被人役使和豢养。光耀啊，庚星积聚精气，参星罗列；正值开元天子统治天下之时，天下长久安定，努力修明文教，席卷四海而包容天下，聚集八方而罗致英杰。先生于是拖着木屐走过剑阁，向西进入长安。天子听到他的名声，欣喜得像有所获得；召见那天，皇帝向前移坐以示礼敬，把他延请到金銮殿，像对待同僚朋友一样礼遇。从此常常向他询问、采纳意见，暗中让他起草奏章，面对面进献言论，这些事外人都不知道。皇恩深厚、宠遇优渥，王公大臣都受到感召；不到一天，声名就显赫于华夏，这也是先生一生际遇最盛的时候。拥有高出世人的德行，就会有诽谤者窥伺他的破绽；具有超越常人的行为，就会有嫉妒者寻找他的过失。因此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女子无论美丽还是丑陋，看到先生都不免发出感叹。处在非同寻常的时代，遇到非同寻常的君主，本应建立非同寻常的事业，建树非同寻常的功勋。开元盛世并不是没有时机，玄宗英明也不是没有明主。然而嗡嗡作响的苍蝇盘旋，遇到荆棘篱笆便停止；像贝锦一样花言巧语的谗言一旦盛行，即使豺狼猛虎也能被投入其中。贾谊既然被疏远，崔骃也被弃置，难道不是因为得到时机并不难，得到君主却难；得到君主并不难，建立事业却难；建立事业并不难，建成功勋却难，所以功勋难以成就却容易失败，事业难以完成却容易毁坏吗？先生因此进退伸缩都没有悔恨，取舍进退自有分寸，后来向北游历燕赵，向东访问梁宋，向南停留郢楚，几十年间四处周游，只想着同乔松一类的仙人交游，把服食金丹当作人生事业。于是纵情任志，像刘伯伦那样傲然游世；赋诗寄托胸怀，像阮嗣宗那样走到穷途；学道养生，像嵇叔夜那样超脱世俗。看他的才思奔放迅疾，浩荡无边；织绣史籍，粉饰经典，仿佛鼓鸣钟响、鬼神纷纷聚集；打开武库，剑戟森然罗列。而且他的文思又飘渺悠扬，远远超出尘世之外，不写人间寻常语言，所以当时称他为“谪仙人”。例如《蜀道难》可以用来警戒执政的人，《梁甫吟》可以用来激励有志之臣，《猛虎行》可以用来勉励守节之士，《上云乐》可以用来启发愚昧之人；《怀古》可以用来革除浇薄的风俗。其余作品虽然是因感触事物、缘起事情而发，但最终都以辅佐天下、匡正君主为宗旨。自从向西逃窜到夜郎，向南流转江左，困顿失意、颠沛挫折、漂泊羁旅，实在可悲！我曾经说，蜀中自古以来多出名人才士，其中最杰出的，汉代有司马长卿、王子渊、扬子云，唐代有陈子昂和先生。司马长卿受到汉武帝的器重，最终却卧病闲居；王子渊得到汉宣帝的喜爱，也没有能够用于世；扬子云经历王莽之乱，又贫困而死；陈子昂忧愤文章衰败，想要使它重新合于正道，却又因被贬而退处；先生振兴风雅的纲纪，再次革除当今的弊病，最终却因被放逐而离去。唉！难道上天厚待他们的才华，却薄待他们的命运吗？不然，难道是因为他们褒贬圣贤、毁誉古今，掌管阴间的神明因此惩罚他们吗？又或者是因为他们才学丰富、器识俊茂，司命之神便贬抑他们吗？这哪里能够知道呢！然而这几位人物，千百年以后没有不仰慕他们、奉为楷模的，也可以说是人才中的精英了！先生的旧宅在清廉乡，后来又到戴天山读书，如今旧宅已经被佛教徒居住。我年轻时读到先生的文章，常常为之长叹。辛卯年我被贬来治理这个县，便趁空闲披荆斩棘，带着同伴前来寻找。”}], 唉！城郭依旧，丘陵如故，只是那个人已经逝去，遗迹徒然留存。辽海的丁令威化鹤，尚且千年后还能归来；苍梧的舜帝和白云，却终于一去不返。于是作铭刻在石上，置于金田，铭文说：岷山的精气，上升为金星；母亲于是应验梦兆，生下了先生。先生的名和字，正好与这些祥象相合。他超出尘俗之外，显露出天人般的姿态。文思的源流深广，像尾闾泄水一样奔涌。自古以来的辅佐之臣，都想使天下达到唐尧虞舜的盛治；他们说，如果我不起用，那么苍生又将怎么办？于是来到京城，芳香如荃兰般弥漫。天子下诏召见我，在金銮殿赐我答对，按礼节让我坐在前席。千年难遇一次，王公卿士无不倾盖相交。英名如雷声飞动，轰鸣于四方之外；有始有终，恐怕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谁说我会来？我想亲自到丹陛前叩头，愿求退职归乡。天子答应了我。我走出苍龙门，仙鹤返回青天，白云归入碧空。遥想安期生，远远寻访偓佺。夜晚吃琼玉般的仙草，早晨漱饮玉泉之水。放纵性情，舒展志意，涵养我浩然之气。吟诗千百首，饮酒百船之多。向西漂游，向南泛舟，还有什么可以系住我呢？先生曾在龙饮山前、涪江岸边居住；先生一去，故居留在乡里，乔木几经更替，经历了几千年人世。荒草蔓延在废弃的小路上，荆棘罗列于荒废的旧址。乡里的老人们，还在谈说他的美德。唉！先生并不是没有遇到机遇和命运，为什么却拂衣而去呢？蓬莱的金阙、昆仑的珠树，你一定已经前往游赏了吗？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呢？我悠悠地思念着你，面对日暮不禁伤心。遵义府有太白宅，在夜郎里，那里有题刻的碑记【《四川总志》】。磨针溪在眉州象耳山下，世代相传李太白曾在山中读书，学业未成便放弃离去，经过一条小溪时，遇见一位老妇人正在磨铁杵。他问老妇人：“想把它磨成针吗？”太白被她的意志感动，回去完成了学业。老妇人自称姓武，如今溪旁还有武氏岩【《方舆胜览》】。读书台在四川眉州象耳山，唐代李白曾在这里读书，台上有刻着李白诗文的石刻。宋代杜光庭诗说：“山中仍有读书台，清风拂去晴日山岚，画屏般的山峰显露出来；明月如冰壶，依旧悬在空中，青莲居士何时再来【《一统志》】。” 太白台在龙州江油县，太白曾与江油县尉交往，所以县尉官署中有此台，蒲翰为它作了记【《方舆胜览》】。太白读书台在龙安府平武县牛心山，宋代州守史祁亲手书写了石刻；还有李白赠给江油县尉的一首诗，刻在大匡山【《四川总志》】。太白台在四川龙州牛心山上，太白曾在这里读书，遗留下来的旧迹至今还在【《一统志》】。龙安府江油县大明寺在县治西南，那里有李白读书台【《四川总志》】。龙安府平武县有明月沉潭，在明月渡，旧时相传每夜都有月影沉入潭中。李白曾作诗咏此，年代久远已经漫漶不清，如今石壁上还保存着宋代宇文通的诗刻【《四川通志》】。龙安府平武县有匡山碑，刻着李白的《出山诗》；有人说它在江油县【《四川通志》】。龙安府江油县有大匡山，在县治西三十里，山势高耸，形状像“匡”字，是唐代李白读书的地方【《全蜀总志》】。

译大匡山在保宁府江油县西三十里，唐代李白曾在这里读书【《一统志》】。大匡山在成都府彰明县北三十里，又名康山。唐代杜甫寄给李白的诗说：“匡山读书的地方，等到头发白了就好归来。”它又名戴天山【《一统志》】。彰明县北五十里有李白读书台【《四川通志》】。防灯山在龙安府江油县南二十里，又名小匡山。夜间有光如灯，所以得名。山上有李白读书台和李白祠【《四川通志》】。杜甫诗说：“匡山读书的地方，头发白了早早归来。”李太白是青州人，常游匡庐，所以称为匡山。《绵州图经》说：“戴天山在县北五十里，有大明寺。开元年间，李白在这座寺中读书，又名大康山，就是杜甫所谓的康山读书处。”恐怕《图经》所说是妄传【《西溪丛语》】。各种典籍中所说的地理位置，讹误错乱的很多，无法全部列举。李白在匡山读书，正是绵州的大匡山、小匡山一带；可是《寰海记》的旧注却把江州的匡庐山指作李白读书的地方【《野客丛书》】。按：太白隐居庐山，是因为受到永王璘的胁迫而进入幕府，因此获罪。杜少陵“匡山读书处，头白早归来”这两句，应当以匡庐山的解释为正确。至于太白读书的地方，不仅地方志中有明确记载可以凭据，即使郑谷《蜀中诗》也有“雪下文君沽酒店，云藏李白读书山”的诗句，可见唐代时就已经这样相传了。只是因为杜诗注释所援引的证据不确，于是连太白读书的地方也一并怀疑是附会，这恐怕又偏颇了。濯笔溪在潼川州西一里，古代相传李白曾访赵蕤，并在这里学习书法【《四川通志》】。李白是彰明人，游历四方，经过泾、宕渠，路过南阳，留下有诗【《四川通志》】。白云寺在夔州奉节县治北，李白寓居夔州时曾作《白云寺诗》，刻在悬崖之间【《四川总志》】。太白岩在夔州府万县西山。石壁上有“绝尘龛”三个字，并有唐人诗刻。相传李白曾在这里读书【《潜确居类书》】。曹学佺《万县西太白祠堂记》说：县城西面有太白岩，在西山，就是绝尘龛。王象之《舆地碑目》说：“‘绝尘龛’三个字在西山上的石壁上，字形瘦劲，像晋宋时期的遗物；唐人的题咏很多。”相传李太白曾在这里读书，有“大醉西岩一局棋”的说法。太白是蜀人，他的诗中见于蜀地的，如成都的防花楼、汉嘉的峨眉山、白帝城、《蜀道难》等篇，都可在诗集中考见。至于记事中说他任彰明小吏时，县令的属官写文章不工整，往往替他接续，县令反而谦让自己的文章不如他，因此遭人嫉妒，这是东蜀杨天惠所记载的。我得到一些碑刻，其中有题为“江油主簿防”的字，是米芾所书；还有“象耳山留题”，上面说：“昨夜醉卧月下，花影零乱，满在我的衣袖上，恍惚如同在冰壶中洗涤魂魄。”这真是天仙般的语言，但本集全未收录。涪陵有一处渡口叫李渡，因为太白曾渡过这里，即使妇女儿童也都知道。唯独万县西山不太著名，后来甚至以天仙桥来与它区别，但经过的人从未认真询问。我诗的结句说：“自从在金陵询问消息，再没有人指向万州让我观看。” 这实在令人十分感慨。黄鲁直《勒风院记》说：“西山的胜景，向东可以望见巫峡，向西直到▯鄢，也不敢与它争高下。”鲁直在蜀地居住很久，这话并非虚妄。我认为太白曾在这座岩中读书，应该建太白祠；万县令方君喜好古迹、乐于行善，我的门人典客陆升彤等人都答应尽力相助，于是把事情的原委写给道士常明，并附词说：“太白先生，是西方金行的精气；是陇西帝王的后裔，出生在昌明。起初只做小吏，不懂逢迎；在牵牛堂下，随身带着诙谐戏谑。遇到那位长官发怒，便轻易离开乡里；驾一叶扁舟顺峡而下，出了白帝城。回头看西山，山势曲折而高峻；挺拔地耸出，巧妙得像刀削而成。青色映着炼石，翠色如秋日屏风；绝尘龛之上，难道还存有尘世情态？他的遗迹栖止于此，以读书而著名。什么时候不是醉着，为什么还要独自清醒？什么事情不是一局棋，何必顾虑世事变化？事情介于有无之间，言语近乎不合常理；人们心中喜爱他，便夸张称颂，把传闻当成真实。树木仿佛曾被他倚靠，因此色彩繁茂；泉水仿佛曾被他饮用，因此声音清泠。要怎样为他建祠呢？就在山崖高处削平地面，以彩虹作栋梁，架山谷作柱楹。峡江苍苍，白云自在横空；飞鸟时时经过，发出嘤嘤鸣声。我姑且前来访寻他，因而怀念友人；惆怅地看不见他，眼泪沾湿了衣巾。” 如今看到这项工程，厅堂屋宇已经焕然一新；怀念贤人、叙述古事，两种美善也同时具备。江山胜景开阔，文教昌明、道路通达；千秋之后，美好的名声也不会湮没。” 锦江山在四川嘉定州北四十里，太白亭在锦江山顶。唐代李白曾在这里作诗，宋代黄庭坚于是用太白为亭命名【《一统志》】。太白亭在嘉定州北十里锦冈山上、下，即平羌峡；相传太白曾游此地，黄庭坚在山顶建亭，遂以太白命名。亭如今已经废弃，荒址中还留有石斗、石鲸【《四川志》】。竹溪六逸堂在徂徕山西北的巉石峰下。唐天宝年间，孔巢父、李白、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隐居在这里。那里有金代翰林承旨党怀英撰写的碑刻【《一统志》】。方豪《竹溪记》说：李白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居住在徂徕山，天天沉湎饮酒，被称为“竹溪六逸”，于是竹溪的名声传遍天下。我从懂事起就仰慕那个地方，想来那里一定在清流之上，有成千上万竿修竹，清幽森然而洁净爽朗，像神仙居所，使人一到那里便不忍离去，离开后又想再去。近来我因审录案件的差事登上泰山，远望徂徕山，询问所谓竹溪的地方，却不过是荒烟野草之地；溪流已经不是旧日的溪流，竹子也何尝还剩一竿？然而谈说竹溪的人仍然不断，难道不是凭借六逸的力量吗？六逸本来就是一时英杰，而其中只有太白最为显著。其他如孔巢父，人们也只是稍微知道他的姓名罢了；其余几人，连姓名都模糊不知。唉，太白对于竹溪，可以说是独自发挥了最大的力量。李白从小就喜欢饮酒，在兖州学习时，平日大多饮酒。他又在任城县修建酒楼，天天和志趣相投的人纵情宴饮，客人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县里人都敬重李白，因他的名望而经过他居住的里巷时更加恭敬【《太平广记》】。

译李白酒楼在济宁州南城墙上。唐代李白客居任城时，县令贺知章曾在这里设宴款待他。如今酒楼和当时的碑刻都还存在。元代著作郎陈俨重修《李白酒楼记》，末尾有歌说：“公从前乘龙离去，幽深的云气通向蓬莱宫。衣襟染着青霞，佩带着明月，横行四海，哪里会有穷尽？济水没有波涛，泰山环绕而高大巍峨。思念故国而神游，恍惚临风放声高歌。醉着生，也醉着死，从前什么是真，今天什么是假？千钟百榼的酒啊，他将要到哪里去？手持一瓢酒，吉祥地停居。采摘香风，折取琼花；牵引北斗，斟来桂花酒浆。浩浩渺渺地徘徊，盼望你归来；归来吧，举起我的酒杯。”【《一统志》按：太白《任城县厅壁记》中所说的“邑宰贺公”，姓名不可考，后人仓促把他当作贺知章，是错误的。据新、旧两书，贺知章起初从未做过任城令。唉，因为一个人的错误，导致后人的诗文都跟着错误。负责搜集考订的人怎能不谨慎呢？】济宁州太白楼下俯临漕河，登高可以远眺，占尽一州的胜景，碑版林立。只有唐人李光所记的大篆碑最古老，碑体六面，像幢一样。楼的左边是二贤祠，祭祀太白和贺监；东边有太白浣笔泉。王阮亭《秦蜀驿程后记》引沈光《李白酒楼记》说：“唐咸通辛巳年正月壬午，吴兴沈光经过任城，题写李白酒楼。触犯强者而羞惭退缩、不敢发作，乘着险势而畏缩不前，中了毒却隐忍不能接受针砭，搏击猛兽却犹豫不决、不能竭尽胆勇，反过来又把强者看成弱者，把险处视为平地，把毒物当作甘美，把猛兽当作柔顺；酒作用于人，确实就是这样。翰林李公太白，聪明而有才韵，至今仍是天下诗文的倡首。他有匡救天下的学业本领，上天一定会把这种责任交给他。他想使君主达到古代帝王的境界，使臣下成为古代的良药和砭石；挥动正直的刀刃，以鲜血涤除邪恶；推动正义的车轮，使正道得以运行。这难道是凭借酒力才能做到的吗？凭借酒力而逞强，并不是真正的勇敢。太白既以峭直激切的言辞纠正当时的风气，不能得到重用，被流放斥逐到齐鲁；眼明耳聪，恐怕招致倾跌，所以才亲近杯觞，沉溺于酒曲酿成的酒罢了。” 一旦放纵而失去雅正的眼光，就会混淆黑白。有时酒醒后精神强健，视听敏锐，振笔写在纸上，于是把聪明才智移用于月露风云，使它们清润飞动；移用于草木禽鱼，使它们妍丽茂盛、轩昂腾跃；移用于边地情思和闺中思念，使它们气势壮烈、感人至深，离愁满眼；移用于幽岩深谷，使它们辽阔超脱、远离尘世，令人精神清爽；移用于车马弓矢，以及悲愤酣歌，使它们驰骋决发，如同俯视幽并。至于失意时放开胸怀，则把人生的穷达通塞全都表现出来。唉！太白触犯文章中的强处，乘着文章中的险势，冲决文章中的毒害，搏击文章中的猛烈，却又把它写成亲近杯觞、沉溺酒曲，这正是堵塞他的聪明、遮蔽他的明察。酒醒时便移用于赋咏，难怪他要醉着生、醉着死。让我慢慢想来，如果太白疏通他的聪明、发挥他的明察，把它们移用于实际行事，强行触犯当时的禁忌，那么他就不会有醉着生、醉着死的处境了。当时刚直忠贞的人一个接一个，收纳了他的逸才，集中表现于太白身上。至于齐鲁一带构筑凌云之势的名胜无限，唯独这座楼，宽不过几席，瓦片残缺，椽子蛀坏。即使樵夫牧童经过，也会指着它说：‘李白曾经在这里醉过。’”刘楚《登太白酒楼记》说：“太白酒楼在旧济州，如今在济宁府南城门上，壮丽雄伟，四面望去平旷开阔。” 汶水、泗水两条河流经楼前，开河、安山、山湖等水汇集在西面；凫绎、龟蒙、徂徕、岱宗等山又在左侧向东北相连，形势都曲折回环。青山和白水舒展收敛，出没在缥缈云烟之间，齐鲁方圆千里的胜景，举目之间都可以看见。酒楼的规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重修的；它与过去的高低大小，大概已经无法分辨。推想上下千百年之间，它的修葺和沿袭，大概都像现在这样。右侧台阶西南面上有一根古石柱，高约一丈四五尺，四棱直立而向上突起；柱顶四周刻有小篆记文，是唐代沈光所作。左侧台阶东南角有二贤祠，记事石刻有两通，大概是过去州人曾在这里祭祀太白和贺公知章。祠中祭祀二贤，旧传说开元年间知章担任任城宰而来，来到这里后曾在楼中饮酒，这就是酒楼得名的原因。李白具有奇异的气概，喜欢游仙，他的足迹几乎遍及天下；凡是江汉、荆湘、吴楚、巴蜀以及秦晋、齐鲁的山水名胜之地，哪里没有登临眺望，哪一天没有畅饮，而以酒楼闻名天下的却有两座。一座是洛阳天津桥南董糟丘所建的酒楼，那件事尤其奇伟卓绝；如今它存亡兴废，大概已经无从知道。唯独这座楼因为沈光的记文而流传至今，难道是偶然的吗？” 赵弼《太白酒楼赋》：济城城头，有一座高耸的楼。屋檐向四方飞展，棱角高高翘起。它远离尘埃浊气，在云烟中焕发金碧光彩。可以纵目远眺，抒写幽深的愁怀。这大概就是太白从前登临盘桓的地方。济州在唐代叫任城，水陆之间舟车杂沓，杰出人物纷纷聚集。当地崇尚诗书，百姓勤于耕种，哪里是其他地方可以相比的？这时四明狂客贺知章恰好担任这里的长官，温和恭谨而且政务修明，仪表庄严、才德卓著。讼庭寂静空闲，他姑且在原野间游赏。那位长庚真人、兴圣皇帝的后裔李白，漫游东鲁，把家安在这里。两人偶然相逢，实在快乐。想来二贤登上这座楼时，忘却形体而超越终始，心神超脱而无所谓始末。五岳排列如屏障，三山隐约如几案。把天河当作酒浆，举北斗作酒勺。左边有浮丘伯、王子乔振衣，右边有安期生、羡门子整顿衣履。豪放吟诗，吐出万丈彩虹；醉中落笔，仿佛吸干三江之水。长啸高歌，玩赏天地间的日月；震动人间，仿佛留住风雨。眼中空无四海，气概盖过千古。风流豪迈，直使人的精神飞越，想要凌风远举。这里有豪放的赵子，博学而正直，喜好修身；厌倦了湖海间的游历，便在山林中涵养身心。

译趁着闲暇，和朋友们一起，带着浊酒，携着美食，共同登上这座楼。仰望天空，空旷辽阔；俯视山川，曲折流淌。草木黄落，气氛萧瑟；禽兽哀号，正是悲凉的深秋。倚着栏杆向四面眺望，开阔我的远眺之眼。向东看，凫山、峄山突兀而起，高险崎岖，像在半空削出芙蓉，又把百里苍翠尽收眼底。惆怅大禹的遗迹在哪里，感慨秦代石碑已经毁坏。向西看，平湖浸入天空，浩瀚明洁。霜露降下，积水澄清；蒲草荷花凋零，芦苇折断。只有小船和成群的鸥鸟，时而出没，时而明灭。向南看，荒野苍苍，河水浩荡；波涛如雪，奔注到吕梁。若非大禹疏浚开凿，百姓怎么能够安定康宁？向北看，平原漫无边际，一望无尽；岱山高峻，远远显露秋色。回望汶水、泗水曲折回环，才知道它们从山侧发源。周览完毕，徘徊着回到座席，放声高歌、起身起舞，痛饮直到把酒石喝尽。有位客人徘徊抽泣，泪水沾湿衣襟，告诉赵子说：“太白不是说过吗？既没有长绳把太阳系住，也没有大药留住红颜。古人如今在哪里？登高远望，只看见青山青青、流水潺潺。何况我们这些平凡人，早晚惶惶，沉没在尘埃中，死后和草木一同腐朽，难道不可悲吗！” 赵子莞尔一笑，举起酒杯，对客人说：“我也听太白说过：天地，是万物寄居的旅舍；光阴，是百代人生的过客。所以从今天看过去，已经过去的日子哪里有穷尽；从今天看未来，将要到来的日子也没有减少。只凭区区百年之身，却想同无穷的时间计较分厘、比较长短，难道不是很糊涂吗？我听说：君子看重大处而略去细节，对别人要求少而对自己要求多；只管修养自身以等待命运，除了圣贤哲人，我还应当跟从谁呢？因此，遇到机遇时就是伊尹、周公，道义在当时得以施行；没有遇到机遇时就是仲尼、孟轲，言论流传到无穷后世。那些生死得失，就像蚊蝇从眼前飞过，哪里值得稍微留在胸中？况且夏天的虫不能同它谈论冰，井里的青蛙不能同它谈论大海；若不是通达之人的宏大见识，谁能超越天地四方而没有外限呢？”客人于是开怀大笑，洒脱地答应下来，洗净酒杯斟酒，为太白祭奠。过了一会儿，长烟笼罩树林，明月从东山升起，众客都醉了，尽兴后想着回去。踏着结霜的石阶，台阶湿滑；挟带着高处的天风，寒气逼人，大家互相搀扶着下山。直到清夜尚未结束，想到这次相聚不能再有，独自长长叹息。赵孟頫《太白酒楼诗》：城远处对着平野，楼高处接着暮云。谪仙人何等俊逸，昔日曾在这里登临。慷慨激昂却徒然怀古，独自徘徊欣赏眼前景色。峄山明亮地映入眼中，百里之外也能看见遥远的山峰。陈中孚题太白酒楼：从前听说李太白在山东饮酒，有一座酒楼。我今天登上楼来，北风吹动头发，寒气飕飕。太白是天上的酒仙，人间不能留住他。金光和红色云气直上九万里，他翩然骑着赤虬升去。左脚踢起大江的波涛，右手翻动黄河的水流。手攀北斗摇光星的斗柄，琼田般的酒浆倒泻如秋日银色天河。银色天河吸干天地日月的精华，月中蟾兔惊惧哭泣，牵牛星也为之忧愁。太白正悠然捋须，把江边的鸥鸟送走；明亮如晨霞的一点映入秋水。红色痕迹在天际涌动，玉色浮满太虚，变化如蜉蝣。仙人如今在哪里，无法寻求；只有胸中灿烂的五色锦，化作元气包容神州。我想起身跟随仙人游历，怎样才能长出羽翅，飞上昆仑山呢？” 宋褧《太白酒楼诗》：我从前年幼时，便知道有位谪仙人。年少壮时读他的作品，天才气概凌驾云天。往年听到浔阳紫极宫的佳句，前月在采石青山头拜谒荒墓。夜宿在屋檐下的云影旁，秋夜在江上赏月。哪里比得上任城楼，狂饮时兴致豪迈奔放。何况有任城宰，备酒又是知音。酒兴酣畅，气势充塞八方；世事却只顾匆匆前进。妻子在香闺中入梦，伯禽娇声啼哭。人间火宅徒然煎熬逼迫，正是玉山倾倒的时候。他披着紫色绮裘，倒穿着白色接篱。银台金马门前值宿，正要一吐胸中气概，向方瀛、绛阙而去。仙人的酒杯已经失去遗址，酒楼高墙外只留下昏暗题字。吟咏着石榴、海棠，柏树森然分布东西。谪仙人如今在哪里？汶水、凫山隐在苍暗烟霭中。他手挥玉鞭骑着玉鲸，应当仍在九州之外的浮云间。仙人的魂魄茫茫氛氲，远望都看不见，更何况亲近他呢？明天我也要到玉京去，希望拜见蓬山的贺季真。周权《谪仙楼诗》：大罗仙人李太白，像秋水中疏落的莲花，浮现玉一般的光彩；在玉堂金马之间笑傲。以诗酒纵情，是天子的宾客；飘飘豪气如秋风骤起。曾登楼在山东市中醉酒，放浪形骸，身披宫锦袍。荣华富贵如东流之水，酒兴酣畅时挥笔，仿佛翻动银河。险峻的诗句能令鬼神哭泣，直到今天光辉仍照耀尘世。一字就值得偿还两块白璧。我来此怀古，徒然感到凄怆。千年的风月依旧无恙，什么时候才能在昆仑山相见？我愿随他漫游九天之上。赵文辉《登太白酒楼诗》：昆明池火已冷，楼台重新修建；想来笑谈声应能传到半空。坐着邀请采石江头的明月，躺下观看徂徕山顶的云。寄托的情怀，本来知道并非嗜酒；伤心时又有谁能和我共同谈论文章？骑鲸一去便没有消息，云海茫茫，笼罩在淡淡的夕阳昏光中。刘基《李白酒楼诗》：沿着曲折小径前行，客人登上高楼。酒星分布在银河，光芒映照洸水；碧天倚着峄山的青色。太平时代徒然留下文采，此人却令人思念，仿佛断萍飘零。登楼没有贺知章相伴，又有谁能共同忘却形骸、尽情畅饮呢？王世贞《太白酒楼诗》：从前听说李供奉，长啸独自登楼。曾在此地回望一眼，盛名流传百代。白云和海色映着黎明，明月照临天门的秋色。想要等到后来重新来的人，只有潺潺流淌的济水。陆深登太白楼诗：夜郎一去已经几千年，还留下任城的太白楼。身后的功名徒然美好，眼前只有汶水、泗水交汇流淌。当年狂客的心格外眷恋此地，近代诗人中又有谁能与他匹敌？拍碎栏杆也呼唤不醒他，月明风轻，只能追忆他的神游。屠应峻《太白楼诗》：当时未能见到谪仙人，城上的高楼徒然又经历春天。楼势极高，可以俯临中原、面对岱岳；这里并非我的故土，与三秦风物不同。远处仿佛邻近避世的东方朔，活着时有贺季真这样的知己。自古以来以斗酒狂歌，志向在于删定著述，又能同谁谈论呢？莫如忠《太白楼诗》：缥缈的高楼耸入霄汉边际，南城山色如镜中展开。不知仙人的车驾游到哪里，只长久想象星辰把谪仙送上高台。树林梢头遍布鹤巢和珠树，太阳边上仿佛有鲸背负海涛而来。秦碑、鲁殿都已经消歇，仍未觉得虚浮的名声胜过酒杯。邝尧龄《太白楼诗》：谪仙人离去已经千秋，河水依然终日流淌。满地湿云从紫阁升起，半空晴雨洒落沧州。名声随着《白雪》一类作品空留在词苑，兴致来到青山便买酒登楼。遥想贺公能够使客人沉醉，两位老人齐名，至今仍留存。

译汪琬《李太白酒楼歌》：任城酒楼高高插入天空，楼东的桃树已不是当年的树。骑鲸仙人不知去了哪里，狂客又回到四明山的道路。谁能醉卧在胡姬的酒垆旁？只看见春风拂动花絮。我到东门游览，带着酒登上楼头。可惜鲁酒淡薄，再没有兰陵的美酒。试问当年造酒的人，比起纪叟、董糟丘怎么样？尧祠的遗迹只剩荒荆，远望徂徕山，情怀无尽。放声唱一曲，下楼而去；汶水向东流，日夜发出声响。汪琬《济宁太白楼诗》：先生本来不是狂人，而是古代的天人。如今观看遗像，风采仍然潇洒。回想他任供奉时，才华声誉倾动朝野；品格如南山松树高峻，英气如西极骏马。功勋名声不能束缚他，何况富贵本来虚假，只值得用一醉来消受。他写诗百篇，吐纳之间都是大雅之音，声如洪钟编钟，其他人全都哑然失色。他在酒中游戏，哪里是沉溺酒中的人？任城城角留下他的遗址，千年后建起宏大的楼宇；隐约面对层层山峦，鳞次栉比地俯视万家屋瓦。时常有人斟酒祭奠，碑文每每引人争相摹拓【碑记是我家文节公所作】。他的神爽游遍八方，或许会乘云降临。王士正雨中登太白楼诗：开元年间的遗迹悠悠远去，城南仍有旧日酒楼。吴地话语中曾称呼李白为狂客，洛阳又何必一定要有董糟丘？龟山、凫山缥缈地从窗前显现，汶水、泗水苍茫地绕着栏杆流淌。眼前没有人可以同我作宾主，任城烟雨中的秋色实在令人怜惜。浣笔泉在兖州府济宁州东门外，旧时相传是李太白洗笔的地方。嘉靖年间，主事白沛在泉上修建了亭子【《潜确居类书》】。浣笔泉在济宁州城东门外，距离运河不几步，地中出现一方池和一圆池，相传是李太白洗笔的地方【《行水金鉴》】。太白山在汶上县东五十里，李白游历鲁地时曾登上此山【《山东通志》】。济南西北有匡山，济水通往河流的道路从山下经过，世代相传李白曾在这里读书【元好问《济南行记》】。按《山东通志》，济南府没有匡山，只有筐山；山在府城西十里，形状像筐，所以得名。怀疑元氏记载中的匡山就是这座山，说李白曾在这里读书，大概是当地人想依附杜甫“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的诗句，来证明太白是山东人罢了。浮休已经投身少陵，一天有个卖水磨的人来求售；考察他的住处，原来是古代的宜春苑，如今叫韦曲。自汉、唐以来，许多韦氏居住在这里；后周逍遥公的晒书台，唐代杜岐公、韩退之以及郑都官的园池，邻里的篱笆界限都还在。又说李太白也曾常住这里。仰望终南山的云气景物，俯视滴水般清澈的急流；高大的树木遮蔽天空，修长的竹子遮蔽阳光，真是天下奇观、关中绝景【张舜民《水磨赋序》】。唐代吴融题兖州泗河中石床诗：一片长满苔藓的石床，留下水流冲刷的痕迹。什么人来清赏它，竟能惊动天地？谪仙醉后，云彩成为他的姿态；野客吟诗时，月亮化作他的魂魄。光景不再回返，水波自向远方；风流难以追问，石头本来无心。近来有多少登临的客人，千年之后又有谁能谈论这件胜事？注说：李白、杜甫都曾在这里饮酒赋诗。李白书堂在五老峰下。唐代李白曾到这里，喜爱它险峻陡峭，感叹道：“这是天下的壮观。”于是选择此地筑屋，在这里读书【《一统志》】。李白书堂在南康府青玉峡西一里。太白经过这里，喜爱山势峭拔高峻，赞叹为天下壮观，于是筑堂在这里读书。杜子美赠给李白的诗说：“匡庐读书的地方，头发白了就好归来。”于是这件事因此流传下来【《江西通志》】。简寂观后面有樵夫小路，涉过石涧，攀登高冈，曲折向上，约五六里，便到了日照庵。四周山色空明翠绿，仿佛要滴下来。香炉峰、犀牛峰、汉阳峰三座山峰缥缈插入云中，这就是太白读书的地方【吴道贤《匡庐纪游》】。太白书堂在华顶峰，李白曾游天台山，后人因此为他建造书堂【《天台山志》】。诸葛羲《太白书堂诗》：太白已经逝去千年，书堂如今还在这里。丹青已经从画壁上消退，苔藓淹没了残碑。山色昏暗，凉意早早生成；天空辽阔，鸟儿迟迟飞去。屋梁上的新月之色，仿佛还能看见他的须眉。值雪山在安庆府望江县西十八里，山上有平冈，相传唐代李白游此山时正遇大雪，所以得名【《一统志》】。太白书堂在安庆府望江县，唐代李白为躲避安禄山之乱曾在这里读书，遗留下来的旧址至今还在【《江南通志》】。独阜山在安庆府太湖县北五十里，山上有“陇西”二字石刻，世代相传李白曾在这里避居【《江南通志》】。对酌亭在安庆府宿松县南台，相传是李白举杯邀月的地方【《江南通志》】。读书台在安庆府宿松县南三里，唐代李白躲避安禄山之乱来到宿松，依靠县令闾丘在这里筑台读书【《江南通志》】。李太白书堂在化城寺龙女泉旁。天宝年间，李白在江汉一带访道，远望九子山，回头看见后很喜欢它，于是改名为九华山。恰逢故友韦仲堪担任县令，他便寄居在那里，在当地建造读书堂。宋代南渡以后，书堂荒废湮没，不复存在【《九华山志》】。九华山龙女泉旁，就是李太白书堂的旧址，如今成了张氏坟地。有人说书堂在半霄亭旁，这是不对的【周必大《泛舟游山录》】。醉石在香泉溪岸边。从前李青莲游到这里，绕着石头醉酒呼喊，所以得名【《黄山志》】。另有醉石，李白曾酩酊大醉在层岩之上。有行人经过，害怕他迎风跌落。相传李谪仙曾在石旁踏歌【汪灏《游黄山记》】。婺源县西七十里有湖山，山外有太白渡，相传唐代李白曾经过这里，所以得名【《弘治徽州府志》】。施愚山《歙城西太平十寺诗》说：几座山峰组成“十”字，青黑色的佛寺深入苍烟。寻路穿过云气笼罩的洞窟，跟随僧人询问雪泉。江桥在秋树之外，山城在夕阳山岚边。真是极好的留诗之处，谁来继承谪仙的诗才？注说：李太白经过这里，曾留下诗篇。又有《集河西太平寺诗》说：僧舍的小路通入披云岭，仙客留下诗篇，如碎月一般。注说：唐代许宣平隐居在披云岭，李白有“滩前留碎月”的诗句【《学余诗集》】。李白书堂在五松山。李白来游览时喜爱这里山水的胜景，于是在这里建堂读书【《一统志》】。林桷《太白五松书院诗》：翰林最喜爱五松山，曾说“十年还没有打算归去”；而我抗拒时俗，实在惭愧来此游览，只能得到片刻闲暇。李白岩在梧州藤县东六十里赤水峡，洞深而宽一丈多，顶部有孔洞通向日光，相传唐代李白被贬夜郎时经过这里【《一统志》】。

译太白岩在柳州怀远县境内，是一座石门；李白被贬夜郎时，曾在这里筑石吟啸咏诗【《广西通志》】。问月亭在湖广施州卫城北，有一座孤高突出的台地，位于碧波峰中，亭子建在台上。相传李白被贬夜郎时，曾在这里赏月【《一统志》】。湖广武昌府治南三十里，有李白读书堂【《一统志》】。大安山在湖广德安府城六十里。唐代宰相许圉师的家在山下。李白触怒高力士，被放还到许丞相家，许圉师把孙女嫁给了他。黄晦叔《桃花岩诗》说：“大安妇翁舍，时来枕流眠。”正是说这里【事见《方舆胜览》及《一统志》。考证太白娶许氏，在未入长安之前；说成触怒高力士以后的事，大错】。太白湖在汉阳九真山南，又名白湖，周长二百多里，一半属于沔阳州。旧时相传李太白曾在这里游览泛舟【《潜确居类书》】。梁山在靖州防同县东四十里，从前李白游到山顶，亲手引出一股泉水，清凉甘美，久逢旱灾也不会枯竭，俗称凉山【《湖广通志》】。《舆地纪胜》说：白社山在靖州防同县。李白流放夜郎时，曾在这里结社【《潜确居类书》】。李白宅在当涂县青山山麓。李白来到姑熟，依靠当涂县令、同族人阳冰；见这座山幽深僻静，便营建住宅居住。裴敬碑说：“我经过当涂，访察李翰林的旧宅，就是这里。”【《江南通志》】。采石山在太平府城北二十五里、牛渚山北面。从前人们在这里采石，因此得名。临江有一处石矶，叫采石矶。唐代李白曾乘月与崔宗之从采石到金陵，穿着宫锦袍坐在船中，就是这里【《一统志》】。牟存叟端明【名才子】任当涂太守时，郡府园圃中有脱靴亭，因谪仙李白在采石而得名。存叟把此事画成图，并附赞词说：“身穿锦袍，头戴乌帻；神情清朗，气度飘逸；凌驾、压倒万象，指挥斥退八极。我思念古人，就是李太白。是谁使他由朝廷禁林而想到采石呢？大概是天宝年间的宠臣们，排斥疏远他，借着宫中的影响力进谗。我看脱靴图时，没有一次不痛恨小人的情状，又为君子的疏直而伤感。先生的高尚行迹，就像神龙一样，不能用绳索羁束。何况富贵如同破旧的鞋子，他的得失又有什么值得欣喜或忧戚的呢【《齐东野语》》说，有人把赞词归为元人贯酸斋所作，并删去“自天宝之嬖幸”以下五十多字，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捉月亭在采石山。世代相传李白经过采石时酒意狂放，跳入水中捉月，后人因此给亭子命名【《一统志》】。暮云亭在采石镇唐贤坊神霄宫内，旧名捉月亭。元代时倒塌，后来重建，并收藏李白所穿的宫锦袍【《太平府志》】。王绶《暮云亭记》说：我治理此郡的第二年，防御使王侯在犀渚整治防务，江面风波不起，烽火警报不惊，镇境因而平安无事。我回头看唐代李翰林的墓地，祠宇低矮简陋，不能与其身份相称。第三年春天，便拆去旧祠而重新修建，又在旁边筑亭，使它高大显赫，足以成为游览观赏、吟咏远眺的胜处。听说和看见这件事的人，都感叹惊异，说王侯能做别人来不及做的事，这实在值得欣喜。我说：“太白的声名存在于天地之间，犹如青天白日、凤凰芝草，谁不知道这是美好祥瑞？哪里还要等骚人墨客才知道敬仰呢？况且世人评论太白，只知道他心中口中如有锦绣，肺腑中有明月，才思清新，歌词婉丽，当时无人能比；然而这些都只是他的余事罢了。当高力士骤然显贵时，公卿大夫争相迎合他，战战兢兢，唯恐失去他的欢心；而太白却让他在殿上替自己脱靴，把他当奴仆看待而不加理睬，这可以说是气概盖过天下了。士人以气节为根本；柔媚圆滑、委曲逢迎、胁肩谄笑、与坏人同流合污，是气节不足。富贵不能使他淫乱，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被称为大丈夫，正是因为气节充沛。假使太白得以当时行使自己的志向，托付性命和孤儿，面对重大节义而不可被夺志，除了这个人，我还能和谁共事呢？” 从前毕文简公把王佐之才期许在他身上，难道是过分的评论吗？到了晚年，他脱去官服，抛弃轩冕，纵情于诗酒，乐天知命，遗弃形骸，放下机心，淡泊得像深渊一样幽静，漂泊得像没有系泊之处的船，飘然具有超越尘世的志趣，竟不因生死而动心；不能因为这些就把他看作清狂而轻视他。我于是写下这件事，让人刻在石上，又摘取杜少陵《春日忆白》中的句意，把这座亭子命名为《暮云》。宋绍定六年。李白墓在太平府城东青山的北面。李白曾依靠族人、当涂县令李阳冰，喜爱谢家青山，想在那里终老。死后葬在采石的龙山，后来改葬青山。宋代郡守赵松年为他建祠，拨给田地，交给僧人看守。【《一统志》】姑熟青山的李白墓上生有芦苇，形状像笔，号称“笔芦”。绩溪舒頔道原有诗说：“笔芦萧……” 笔芦、星竹，生长在青山李白墓上。陶安《李翰林墓诗》说：“自从离开金銮殿直到夜郎，江南的梦中仍回到朝堂。酒意酣畅时采石江风吹动衣袖，年老的青山上月光洒满屋梁。”龙笛凤笙，留下了遗韵；笔芦星竹，借此寄托文章。云飞过荒野，长满苔藓的碑已断裂，时常有诗人醉后留下一杯酒。注说：墓上生的芦苇像笔，竹子稀疏分布，犹如星星。【《太平府志》】李白的坟在太平州采石镇百姓家的菜圃中，游人也多在那里题诗。然而州城南面有座青山，那里才有真正的坟墓。有人说，太白一生喜爱谢家青山，死后葬在那里；采石的只是空坟罢了。世间传说太白经过采石时，酒意狂放，捉月而死；我私下猜想，他当时大概草草葬在这里。后来范侍郎把他的墓迁葬到青山。【《侯鲭录》】采石江南岸的田野中有一座墓，世代传说是李白的葬处，四周用层层砖石围起。坟墓大约高三尺，前面有一座小祠堂，十分草率，里面画着李白的画像，身穿布袍，头裹软脚幞头，不知是否符合他的真实形貌。李白曾任供奉翰林，最终没有得到正式官职，那么穿白袍是可以的。范传正作李白墓碑文说：“李白的孙女说：曾经葬在龙山东麓，坟高三尺。”范传正当时任宣歙观察使，命令当涂县令诸葛纵把墓改葬到青山，于是墓在旧葬处以东六里。那时是元和十二年。这样看来，龙山、青山两地都有标称李白的坟墓，也确实有根据。至于说李白因为捉月而投江，则是传说者的诬妄。曾巩说：“范传正为李白墓作志，称李白偶然乘一叶扁舟，一天行驶千里。李白自己的诗歌也这样说。” 有人或许因为他豪放飘逸，又曾经在江边草草埋葬，于是把这件事装饰成了这样的说法。正史和范传正的碑文都没有捉月之事，这就可以作为证明了。【《演繁露》】

译采石江边有李太白的墓，来往的诗人几乎都题诗咏叹过。有客人写了一首绝句：“采石江头一抔土，李白诗名耀千古。来的去的写两行，鲁班门前掉大斧。”这确实是准确的评论。【《蓬轩别记》】白居易《李白墓》诗：“采石江边有李白的坟墓，田野四周草木无边，直连云天。可怜荒坟下泉中的尸骨，曾经写出惊天动地的文章。只是诗人多半命运薄，诗人之中沦落得最惨的，恐怕没有超过你的。” 项斯经《李白墓》诗：“还没有老去便被贬到夜郎，醉死在这江边。安葬时没有得到官家的礼仪，诗篇也只剩下乐府旧章。游魂应当回到蜀地，小小的墓碑哪里能表彰贤者？身体死去还有什么罪过，遗下的坟墓却任野火焚烧。” 许浑经过李白翰林墓时作诗：“气概超逸，有谁真正认识？才华太高，举世反而怀疑。祢衡生性狂放而善作辞赋，陶渊明醉后仍能写诗。碧水使人兴起鲈鱼之思，青山因鵩鸟而寄托悲哀。实在不忍看遗留的坟墓，埋在楚江岸边的荆棘之中。” 杜荀鹤经过谢公青山凭吊李翰林时作诗：“为什么说先生已经死了？先生的道义却日日更新。青山明月之夜，千古只有这样一位诗人。天地之间徒然销毁了他的骨骸，声名却不依附于肉身。谁把耒阳的坟墓迁来，在这里做他的吟诗邻居？” 姚合《送潘秀才归宣州》诗：“李白的坟高三尺，巍峨的声名万古长存。因为你要回到故乡，请替我凭吊先生。晴日映出移动的彩虹影子，空山传来鹤鸣声。我这个老头闲暇尚且没有，实在没有办法亲自到那里去。” 殷文圭经过李翰林墓时作诗：“诗中有日月，酒中是仙人；平地之间雄飞直上九天。自身被排除在蓬莱仙籍之外，却在方丈玉堂之前接受珍宝般的装饰。醉中索要将军脱靴，鸿篇巨笔却悲叹没有儿子为之传承。十字遗碑，三尺坟墓，大概只有吟诗的客人才会来到秋烟之中凭吊。” 曾巩拜谒李白墓时作诗：“世间遗留下来的诗稿有三千首，林下荒坟已经荒废了二百年。的确，他的光辉与日月争明，至今精魂仍能震动山川。竟没有近亲来守护门户，只有乡人徒然拂拭几案和祭席。回头看我自己，惭愧才力浅薄，想拿什么东西来凭吊这位前贤呢？” 晁补之《采石李白墓》诗：“一颗客星横在太微星旁，谈笑之间，苍蝇般的小人使美玉失去光彩。带着酒游遍五湖，狂放到死；直到今天，天地也无法把他的光芒隐藏。” 陆游凭吊李翰林墓时作诗：“饮酒像长鲸痛快地吸尽江河，思绪像口渴的骏马勇猛奔向泉水。起初作为县令的宾客又有什么大不了，醉后触怒将军也不过偶然。骏马名姬仿佛还在昨日，断碑高树却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古今浮生最终都归于此处，回头看桓公也有一座故坟。【桓温的坟也在当涂。】尤袤《李白墓》说：“唉！谪仙是一个时代的英杰，乘云驾风，捉月骑鲸，来到人间，最后蜕去肉身留下遗骨。他卓然不朽、与江山相始终的，是万古流传的声名。我料想他的气势峥嵘、卓异不群，决不会随万物一同消尽；或许化为长虹，或许聚成灿烂的星辰。青山之下，埋玉于荒坟，祠堂形貌巍然，断裂的碑石又有谁来铭刻？” 高翥经过李谪仙墓时作诗：“萧萧高大的坟墓倚着云气升起的山根，父老相传这里是太白的坟墓。白骨一定随着风月而冷寂，青山却长久与他的姓名共存。他一生的出处进退，如今仿佛仍可看见；死后的浮沉，又哪里能够评论？我这个客人读过开元年间的史书后，特意来这里洒酒，祭奠清幽的魂灵。” 宋无《李翰林墓》诗：“他嗜酒而傲视清明的时代，为什么只有贺监能够了解他？曾奉恩受金马门诏命，却因玉环之词而失意。声名可以与三闾大夫并列，身世也将与四皓相期。匡山有书可读，他也应当叹息归来太迟。一骑乘着紫骝马离去，徒然掩埋在谢山的坟茔中。落月今夜有谁来凭吊？长庚星在夜空中独自明亮。天地沉积着他的秀气，江水带着悲哀的声音。天上官府众多，文章却不可轻视。” 白珽《李翰林墓诗》：“出城便得到一座秀美的山，两座山峰格外奇特险峻；一座像竖立的圭璋，另一座拱卫在旁，仿佛侍立。我见了尚且喜爱它，何况谪仙呢？孤坟就在山下，正好只是一个死者。谪仙确实是天上的神人，他的出处进退都见于史书，哪里敢傲慢地对待君王？辛苦地扶持唐朝祭祀。唉，我是一个直率刚正的人，尘土中的处境正是如此。停车后不忍离去，再拜时额头都渗出了汗。仰望青山高耸，清风与它始终相伴。谁说千年以前的人，不能存在于天地之间呢？” 施闰章经过李太白墓时作诗：“都说他骑鲸捉月而游，孤坟旁细草在秋风中摇曳。夜郎之行的幽愤没有多少眼泪，万古长江仍在楚地水道中流淌。” 以上记载遗迹七十条。韩愈曾说李太白得道成仙而去。元和初年，有人从北海来，说看见太白和一位道士在高山上谈笑。过了很久，只见道士在碧色雾气中跨上赤色虬龙离去，太白纵身快步追上，与他同乘，向东而去。这件事也实在令人惊骇。【《龙城录》】白龟年是白乐天的后人。有一天，他来到嵩山，远望东岩，只见古树像帘幕一样垂落到地面，便前去观看。一个人走到他面前说：“李翰林邀请你。”龟年于是快步走进去。那人衣着宽博，腰带宽大，风姿秀美，头发飘逸，说：“我就是李白，先前水解成仙，如今已经成仙。上帝命令我在这里掌管章奏，已经将近百年了。你的祖先白乐天也已经成仙，如今在五台山主管功德之事。”于是取出一卷白绢书送给龟年，说：“读它可以辨识九天禽鸟的语言和九天野兽的言语。”后来白海琼也说：“李白如今是东华上清监清逸真人。”【《广列仙传》】我近来在秘阁抄书，得到一卷《续树萱录》，其中记载隐士元撰夜里见到吴王夫差和唐代诸位诗人吟咏的事情。李翰林的诗说：“芙蓉上的露水浓重，红花压弯枝头；幽禽感受秋意，在花边啼叫。玉人一去便没有回来，梁间燕子已经第三次归来。”张司业说：“绿头鸭儿啄食浮萍水藻，采莲女郎笑花朵已老。”杜舍人说：“夜战的鼓声传来，北窗吹着寒风；霜叶沿着台阶，贴满杂乱的红色。”这三人都作成了全篇。杜工部说：“紫领宽袍，戴着滤酒巾；在江头萧散自在，做个闲人。”白少傅说：“如果不是因为霜叶离开树林，山翁还确实没有察觉秋天。”李贺说：“鱼鳞般的石阶空自排列着嫩碧，带露的桂树稍觉寒冷，挂着团团的玉璧。”这三人都没有写完篇章。细细品味它们的体格和语句，往往逼真地像唐人作品。后来我读秦少游的文集，其中有《秋兴》九首，都是模拟唐人，前面所记载的诗句全都在其中。关子东为秦少游文集作序说：“模拟古人的几篇作品，把唐人的体制完全写尽了。”正是说的这些诗。【《容斋随笔》何子楚说：《续树萱录》其实是王姓之人所撰，却假托他人姓名；如今这部书只剩三件事，其中一件说贾博喻，一件说全若虚，一件说元撰。

译详细考察这些名字的含义，大概是取自《子虚赋》中“亡是公”的说法。】东坡先生在岭南说：“元祐年间，有人在酒肆中见到李白，听他吟诵近作，说：‘早晨披着梦泽云，戴笠垂钓在青茫茫的水面上。’这不是世间人的语言。”少游曾亲手抄录其全篇。少游的序说：“我近来在京师时，有位道人来访，风骨十分奇异，言谈议论也很不凡。他自称曾与尘世之外的诸位高士往来，口头吟诵两篇诗，说：‘这是东华上清监清逸真人李白所作。’诗说：‘人生如烛上之花，光芒终将熄灭；精巧美丽全被春风绕树而带走。每日都随着造化前进，只知贪恋雨露，不顾凋零已近。从前我飞升成仙时，惨然看见当涂的坟墓。青松笼罩在朝霞中，山下村落若隐若现。既然已经死去，只有明月之魂，再没有玻璃之魂。【明月、玻璃是太白两个儿子的名字。】想到这一番脱离尘俗，我长啸着登上昆仑，醉后穿着鸾凤衣，星斗低垂，伸手便可以触摸。又说：‘早晨披着梦泽云，戴笠垂钓在青茫茫的水面上；沿着水流寻找，得到两条鲤鱼，鱼腹中有三元章。篆字像红色的蛇，飞动的气势如同翱翔。归来询问天姥山，其中的妙义不可估量。金刀割开青紫色的云气，神灵的文字灿烂辉煌。吞服十二道灵符，想见仙人的居所。傍晚骑着紫色鳞龙离去，海上的水气侵入肌肤，感到清凉。龙子善于变化，变成梅花的妆饰，送给我串串明珠，无不闪耀着明月般的光芒。劝我穿上深红色的丝带，把它系成裙间的玉珰。他向我作了一揖，迅速离去，谈笑之间还闻得到余香。【《侯鲭录》；《东坡志林》说：在京城见到有人携带一纸文书，字迹是颜鲁公所写，墨迹仿佛还未干，纸张也新而坚韧。开头两句是：“早晨披着梦泽云，戴笠垂钓在青茫茫的水面上。”这种话不是太白不能说。《仇池笔记》说：我近来在京城，有人传诵太白的诗，大略是：“早晨披着梦泽云，戴笠垂钓在青茫茫的水面上。”这不是世间人的语言，大概是有人在酒肆中见到太白，因而得到这首诗。神仙之道，实在不能凭常情推测。《胡应麟笔丛》说：太白遗诗“人生如烛上之花，早晨披着梦泽云”，两章见于宋人的诗话。有人说元祐八年，东坡任定武长官，李方叔在惠济为他送别，拿出南岳典宝东华李真人像，又拿出这两首诗说：“这是李真人所作。”近来有人在江上遇到并得到它们，说那就是太白。这些诗辞采瑰奇，气势跌宕，即使不是真正的太白语，也不是李赤、张碧所能写出的。《辨紫桃轩》又补充说：东坡自己说在京师遇见一位道人，风骨秀美奇异，言谈议论很不平凡，口诵这两章，说：“这是东华上清监清逸真人李太白所作。” 诗句奇妙美丽，确实很像太白的口吻；但我私下怀疑东坡喜欢猎奇，或许是仿作来欺骗别人。看他补写的龙山九日诗句，完全是晋人的语言脉络，难道仿写一个青莲居士就很困难吗？】《渔隐丛话》说：“太白诗：‘傍晚骑着紫色鳞龙离去，海上的水气侵入肌肤，感到清凉。’也是奇特的句子。”《东坡集》记载李白《谪仙诗》一首，诗说：“我居住在清空之中，你隐藏在尘世之内。声音和形貌不能相互慰问，心中的事情难以形容。想乘着明月的光辉，访问你来敞开真心。用天上的酒杯饮清露，展开双翼登上蓬莱。佳人手持玉尺，衡量你的才华有多少。玉尺无法量尽，你的才华也永远不会停止。面对面相视一笑而交谈，共同踏上金鼇的头顶。绛宫的楼阁高达百千仞，穿霞衣的人有谁能与云烟一同飘浮？”《东观余论》说：“我居住在青空之外，你处在红尘之中。仙人手持玉尺，衡量你的才华有多少。玉尺无法量尽，你的才华也永远不会停止。”这首是《上清宝典》中的李太白诗。【按：这首诗开头两句，也像是成仙之后所说，并非生前所作而遗留下来的诗；怀疑它出自扶乩降仙之笔，否则就是好事者伪作。】处士张孜曾画李白的画像，祈祷时忽然梦见李白从天而降，和他谈论诗歌，于是作歌记载此事。大略说：“上天知道我思念这个人，所以让他在梦中出现在人间。”【《全唐诗》】世间传说张孜《梦李白歌》说：“有华山的秀气铸成英雄的骨骼，黄河的壮阔孕育纵横的才华。”又说：“梦从青霄和春日烟霞中醒来，什么尘世也没有。若要夸说郭璞的五色笔，江淹反而只是寻常之人。”【《唐诗纪事》】绍圣二年四月甲申日，山谷因史事被贬往黔南，途中作《竹枝辞》二篇，题写在歌罗驿，说：“撑着山崖挂着山谷，蝮蛇也为之发愁；进入竹林攀登高天，猿猴都回头。鬼门关外不要说路远，五十三个驿站仍是皇州。浮云绕过一百零八盘，缠绵着落日；四十九次渡水，天色明亮。鬼门关外不要说路远，四海之内一家人都是兄弟。”又亲自写在诗后说：“古乐府有‘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的句子，只是把抑郁哀怨的声音配成几个重叠曲调，可惜曲调如今已经失传。我从荆州登上峡江进入黔中，充分尝遍山川的险阻，因此作成两叠，传给巴地女子，让她们用竹枝曲唱出。前一叠可以和唱：‘鬼门关外不要说路远，五十三个驿站仍是皇州。’后一叠可以和唱：‘鬼门关外不要说路远，四海之内一家人都是兄弟。’也可以各用四句，收入《阳关》《小秦王》的曲调歌唱。这天夜里我住在驿站，梦见李白在山中与我相见，说：‘我过去被贬到夜郎时曾经经过这里，听说杜鹃作了三叠《竹枝词》，世上流传它吗？’我仔细回忆他的文集，其中并没有，于是把它诵读三遍，使它流传下来。他的歌词说：‘一声望帝啼叫，花瓣纷纷飞落；万里之外王昭君的行路，白雪环绕。马上的胡人哪里懂得听琵琶，应该说还是“不如归去”吧。竹竿坡上蛇都倒退，摩围山腰猿猴也发愁。杜鹃啼到没有血可以续泪，什么时候金鸡传诏，赦免九州？生命轻贱的人乘坐鱼鲊瓮头船，日色消瘦在鬼门关外的天空。北方人坠泪，南方人发笑；青色山壁没有梯子，只听见杜鹃啼鸣。’如今《豫章集》刊载的内容，大概就是自称梦中所听到的话。声音节奏似乎相近，却不能掩盖它的真实面目；也许是寓言一类吧。【《程史》】我已故伯父在熙宁九年四月二十七日夜里梦见来到一个地方，匾额上写着“清香馆”。东边有一座别院，东墙上有诗牌，写着：“题冀公功德院，山东李白。”诗说：“秋风吹起桂子香，只在这座山中。等到春风吹起，还应当生满桂花丛。桂花丛一天天繁盛，清香什么时候会断绝？只是因为喜爱清香，所以才号称清香馆。”伯父亲自作了一篇记梦文字，记载得十分详细。【《许彦周诗话》】

译徐积《梦李白诗》：“乌纱巾，紫绮裘。梦中太白跟随我游览，陶然欢畅，沉醉在秋日江山之间。”半夜醒来寻找，却再也看不见他，头转向长安，眼泪像霰雪一样纷纷落下。陈廷敬《梦太白诗》：“太白是天上的人，进入尘世，心思沉重。过去经过酒楼下，扁舟系泊，寄托着客中的情怀。昨夜忽然梦见您，千年以后仍然气势峥嵘。花月之间醉了十年，声名却在一日之间荣耀显达。”我把这种情意赠给您，您的出处进退也十分明白。年岁已经增长却仍不归去，可惜身后的声名。风雅诗文也只是小事，所忧患的是有生还是无生；若能达到生死泯然、天人与我混同为一体的境界，便没有死亡。我所说的意思不能全部说尽，孤蓬般的旅程催促着清晨出发，明天应当经过酒楼，想来您的灵爽会使人惊异。【自注：十年在花月西园中沉醉，一日之间声名高过北斗。这是我庚子年在梦中得到的句子。】贞元五年，李白的儿子伯禽任嘉兴监徐浦下场的籴盐官。盐场辖区内有蔡侍郎庙，伯禽于是去拜谒，回头看见庙中有几个神女，其中有一位十分美丽，便戏言说：“娶妻能娶到这样的就好了。”于是斟酒祝祷。几天后，他正在处理公事，忽然听到门外有车马声。伯禽惊起，过了很久才穿戴整齐，到门口迎接，车马转入，官府人员都惊愕不已，不知道缘故。于是命人准备酒菜，过了很久，那人只叙谈一番便离去。后来才说：“蔡侍郎来过。”第二天那人又来，旁人都不知道，只见伯禽在门庭迎接，与他叙谈说：“幸蒙您垂顾录用，使我得以侍奉高门。”伯禽拜了两拜后入座，直到晚上饮食完毕才离去。伯禽于是告诉家人说：“我已经答应蔡侍郎议亲。”料理家事，告别亲戚朋友，几天后就死了。出自《通幽录》。【《太平广记》】《紫桃轩》又补记：《通幽录》记载，贞元年间李白的儿子伯禽任乍浦下场盐官，戏弄神祠中的玉女，发狂而死。魏颢《李翰林集叙》记载，李白最初娶许氏，生子名明月奴；后来又娶鲁地一妇，生子名玻璃。所谓伯禽，难道就是明月奴吗？太白一生作诗，喜欢说酒和妇人，也喜欢说神仙，最不能忍受尘俗之事；他的儿子放诞到竟然对木偶神像动情，以至于自己招致夭折，难道是因为父子气质相类，本来就有这种遗传吗？” 琦考察范传正所立的新墓碑，根据李白两个女儿所说，伯禽在贞元八年去世，这与《通幽录》所传的贞元五年不合；又说李白在世时没有官职，这又与所传伯禽充任嘉兴监徐浦下场籴盐官不合。大概是一时的讹传，小说家觉得奇异便记录下来，其真伪本来就无法确定。胡应麟《笔丛》似乎想替太白避讳，于是说有两个李伯禽：一个是太白的儿子，一个是嘉兴监的官员，把神志昏乱的故事拆分成两个人，这恐怕也不对。” 沧州李巡官的儿子夜里读书，有一个穿黑衣、身材肥短、喝醉了的人走进来，孩子害怕而逃走。那人说：“李白尚且和我是朋友。”于是请他回来入座。黑衣人用席帽盛酒，与他一起饮酒。李巡官拿砖头扔他，黑衣人逃走，留下的帽子原来是酒榼的盖子。第二天，人在粪土中找到酒榼，故老相传这里是李翰林的住宅。【《唐余录》】以上记载奇异传闻十二条。李白，字太白，出生在巴西。满月之初，他的母亲梦见长庚星，因此给他取名李白。两岁时便懂得贯通书籍，长大后喜欢击剑，性情疏放，不受拘束，喜欢和酒徒纵情饮酒，世人称他为“六逸”“八仙”。贺知章一见到他，就称他为“谪仙人”，并推荐给唐明皇。他以平民身份被召到金銮殿，皇帝亲自下车步行迎接，像接待园绮先生一样。皇帝与他谈论当世政务，他起草答复蕃国的诏书，笔不停歇。皇帝嘉赏他，赐他坐在宝床前用膳，亲手为他调制羹汤，命他待诏金马门，当时的人都以此为荣。不久，他不受皇帝身边亲近之人的喜爱，皇帝下诏让他离去。他在江左徘徊，依靠李阳冰，喜爱谢家青山，有在那里终老的志愿。清澈的江水映着满月，他夜里划船渡江，穿着宫锦袍，在江中吟啸，确实是超出尘世的人物。唐人作诗，杜甫以前还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李白也足以和杜甫并肩。至于那些著名篇章和俊美警策的语句，其中郁郁葱葱的气象从笔端流露出来，本来已经逼人而来；这难道是那些拘泥于笔墨和旧有路径的人可以争论工拙的吗？他曾写过行书，其中有一帖说：“乘着兴致踏月西行进入酒家，不知不觉人物两忘，身在世外。”字迹尤其飘逸。由此才知道李白不只是凭诗歌闻名。如今御府收藏有《五行书》《太华峰乘兴帖》《草书岁时文咏酒诗醉中帖》。【《宣和书谱》】中兴馆阁收藏名贤墨迹一百二十六轴，其中有李白《廿日醉题诗》一轴，还有《送贺八归越诗》一轴。【陈骙《中兴馆阁录》】贾似道留心书画，家中收藏的名人真迹多到上千卷。他往往请求得到宣和、绍兴秘府的旧藏。有李白的《乘兴帖》。【《清和书画舫》】我评论李白的诗，好像黄帝在洞庭的旷野奏乐，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不拘守成规，不依附旧常，不是工于笔墨、刻板雕琢的人所能模拟评论的。等到看到他的草稿书法，大多像他的诗，更使人产生遥远的遐想和慨叹。李白在开元至德年间，并没有凭书法闻名；如今他的行书、草书实在不比古人逊色，大概就是所谓不用绳墨削刻，自然合乎法度吧。【黄山谷《题李白诗草后》】润州苏氏家中有李太白《天马歌》的真迹。【《墨庄漫录》】所谓李翰林的醉墨，其实是葛八叔忱伪作的；他曾拿这些字试探自己的岳父诸苏，果然没有人能辨别出来。葛叔忱的书法文章，本来也超过诸位贤者，值得珍藏。【黄山谷题翟公巽所藏石刻】李太白醉后草书、葛叔忱借此戏弄岳父的事情，山谷已经说过了。即使是从九天分派下来的才华，也不与万李同林而行。雷声震动，电光环绕，空留下翰墨供人寻觅。这是赵德麟所收藏的墨迹；所谓李太白醉草之后，其实是他自己的题说。【何薳《春渚纪闻》】世间传说李太白的草书有数轴，其实是葛叔忱伪造的。叔忱豪放不群，有人感叹太白没有书法作品传世。叔忱偶然在僧舍纵笔写成一轴，题作“李太白书”，并且和僧人约定，日后不要告诉别人，原是想让僧人以后向世人作证。所谓从丹徒僧舍得到的作品，正是在丹徒僧舍写成的。如今世间流传的《法书要录》《法书苑》《墨薮》等书，把古今善于书法者的姓名都著录完了，却没有对太白书法作任何品第。太白自负有王霸之略，饮酒弹琴，谈论军事、击剑，炼丹烧金，乘云成仙；凡是心中所存的志向，无不振发出来。若他的草书果真奇崛如此，难道会谦退自晦，一句话也不提吗？叔忱的书法本来就远胜常人，所以能够戏弄一世之士。晁以道这样告诉我。【《邵氏闻见后录》】

译世间流传的草稿书法，被说成是李太白遗留下来的作品；有人说是谢氏子弟欺骗武功苏才元所写的，后来也不再详细考察它的出处，却过分推重它，甚至说不比颜鲁公差。然而这幅字虽然少有规整的法度，却不能用一般书法规范来考察；它总是前后欹斜、纵横超逸、突兀奔放，使人仿佛看见李白酒酣赋诗时的情状。王僧虔评论书法，有时因为书法可以想见其人，有时因为书法法度可以保存。世人仰慕李太白的名声，至于伪造一卷书法，也使它的声价一度很高，难道是因为可以由字想见其人吗？【《广川书跋》】李白在开元年间没有凭善书闻名，如今他的行书、草书并不比古人逊色。龙江《梦余录》记载了他的两帖。《本事诗》说太白的笔迹劲健流利，如凤凰跌落、蛟龙腾挪。如今世间传有两帖。【杨升庵《外集》】蜀地石泉，是大禹出生的地方，称作禹穴。那里的石穴幽深，人的足迹不能到达。近来巡抚仪封刘远夫修撰《蜀志》，搜访古代碑刻，发现有“禹穴”二字，原来是李白所书。【杨升庵《外集》】禹穴在四川石泉县治北面的石纽村，大禹出生于此。石穴幽深，人的足迹不能到达。挖地得到一块古碑，上面有“禹穴”二字，是李白所书。懂得鉴别的人因此怀疑把它误认成会稽禹穴。【《潜确居类书》】“壮观”碑在金乡县儒学明伦堂前，两个大字是唐代李白所书。碑阴题记说：贺知章任任城令时，和太白友善；经过城镇，有所观览，便写下这两个字。元至治初年，新丰里人从沛地得到这块碑，把它放置在明伦堂。元末战乱兴起，碑被弃置在荒草中；明初才安置到现在的地方。【《山东通志》】滕阳驿公事厅前的古槐树下有一块石碣，刻着“壮观”二字，笔力十分劲挺，大概是青莲居士的手笔。【《六研斋笔记》】“壮观”。唐代李太白所书，刻在大同府怀仁县磁峡东面的山崖上。笔力强劲有力，很多人摹拓它。【《山西通志》】宴喜台在徐州碣城县城东五十步，台上有刻着三个大字的石碑，相传是唐代李白的手笔。【《江南通志》】吴天章雯说：“蓟州独乐寺的观音阁一共有三层，阁额就是李太白所书。”【《居易录》】宋牧仲《蓟州独乐寺诗》说：“寺额书法传为太白，遗留的碑石上还有蒙哥的题字。”注说：“寺中有李太白所书‘观音之阁’四字，以及元代蒙哥皇帝为赛典赤所立的贤牧碑。”【《西陂类稿》】李白所书的《清风亭》墨迹旧时在化城寺，如今已经亡佚。【《太平府志》】金陵僧人志安在化城寺得到一份传为大中年间流传下来的李太白真迹，知县滕宗谅为它绘图作传。【《太平府志》】太白的书法得到了一种不拘泥于法度却自有法度的法则。【郑杓《衍极》】李士训记载奇异之事说：大历初年，有人在霸上耕地时挖到一个石匣，里面有绢本古文《孝经》。起初传说是李白所传授，李阳冰接受后，完全通晓了其中的书法法则。全书都是三十二章，今天的版本也同样如此。【《墨池编》】张长史张旭传授给颜平原颜真卿，颜真卿传授给李翰林李白，李白传授给徐会稽徐浩。【解缙《春雨杂述》中《序书学传授》一条】以上记载书法作品二十五条。中兴馆阁收藏的图画中，有一幅李白画像，不知道作者姓名。【《宋中兴馆阁续录》】秘阁所藏画中，有一幅小幅李白写真，崔令钦题字。【周必大《二老堂杂志》】释贯休《观李翰林真二首》：“额角像太阳一样，浮现紫气，凛然清逸，超出尘世。虽说是李太白，却知道他是哪个星辰的精魂。御宴上饮下千钟酒，一笔便写成蕃国文书。难怪杜工部说他骑鲸而去。是谁家的儿子，丹青笔端自有曲折灵气？身躯高耸如山，忽然坠落，爽朗得像刚刚醒酒。天马难以驾驭勒束，仙人的居所仿佛向他关闭门户。如果不是这样的贤才，又凭什么傲视朝廷？” 苏轼书写丹元子所展示的李太白真诗：“天人与我相差多少？不过同是一团泡沫。谪仙并非真正被贬，只是到人间游历。他挥斥八方，九州都显得狭窄。后来化作两只鸟，彼此鸣叫酬答；一鸣一止，经历三千秋。开元年间政治清明，他只为稍作停留。想要羁留他尚且不能，何况他肯主动求取什么呢？向西望太白山，横亘高峻的岷山之间。他眼高于四海，眼前空无一人。大儿子是汾阳中令郭子仪，小儿子是天台山坐忘道士。平生不认识高将军，却让他弄脏我的脚，竟然还敢发怒。”作这首诗只是为了博君一笑，您应该听说过。【《春渚纪闻》】士人所崇尚的是忠义和气节，不应以铺陈辞藻、摘取警句为高胜。唐朝宦官掌权，呼吸之间便可决定生死。李太白凭借天生的才华，自己赢得明主的心；有所不满时，连性命也不顾。王安石说太白人品卑污，诗中十句有九句说妇人和酒。先生作《太白赞》却说：“开元政治清明，他只为稍作停留；想要羁留他尚且不能，何况他肯主动求取什么呢？”又说“平生不认识高将军，却让他弄脏我的脚，竟然还敢发怒”。这两位先生立论正确，足以看出他们胸襟气度。【《渔隐丛话》】李白、杜甫的画像，古今诗人题咏很多。至于杜子美，他的诗高妙，本来不必多说；关键是要知道他一生用心所在，那么半山老人王安石的诗就说中了。至于太白，他的高尚气概盖世无双，千年以后仍然令人感叹追想，那么东坡居士的赞语就把这一点完全写尽了。饶节《李太白画像歌》：“先生的气概盖过天下，当时同辈都退避百舍。醉中咳出的唾沫也像落下的珠玉，身后声名充满夷夏。青山上的树木已经合抱三百年，今天早晨我才来拜见先生的画像。乌纱巾，白苎袍，头巾高戴、挽起衣袖正要出行；神思遨游八方，气度自然安稳。冰壶般的清酒五斗，霜风高爽。唉，先生的姿态绝伦，仙风道骨，说得实在真切。萧然可望而不可亲近，早知您是野鹤，不是鸡群。天宝初年，天子放纵自逸，先生辞去而不肯屈服。采石江头明月升起，划船高歌，志愿已经完成。如今只剩画上的遗像，仍有英风使人的毛骨清爽。宣州长史善于施粉敷彩，是谁让他画下这人中之龙？细看笔意有俯有仰，精妙处果然就在眼睛之中。人们说这幅画无人可比，吴侯得到它后高兴得不能入睡。想来吴侯所珍爱的难道只是画像吗？也是怜惜真正的才士死在泥土之中。先生的朽骨如果能够复生，谁愿意为您搜求并奉献给天子？让文章成为文明盛世的圣作，千秋万代诵扬盛美。再拜先生，我泪流如洗；振衣濯足，我要离去了。”

译陈师道和饶节唱和咏周昉所画李白真像的诗：“您难道没有看见，浣花老人杜甫醉后骑驴，熊儿牵着缰绳，骥子在旁搀扶？金华仙伯李白吟成七字诗，好事者争相用千金摹写。青莲居士也仅次于他，斗酒之间能写百篇诗章，这是上天借给他的才华。英俊的姿态和秀美的骨相还可以描摹，那种超逸的气概和高远的胸怀哪里能够画出来？周郎神韵高胜，笔下自有神采；至于解衣磅礴而画，未必真能做到。一旦画出这英奇美妙的容貌，似乎又后悔自己只认识如花的外表。醉色将尽，玉色显现，分明还带着金井水的清润。乌纱巾、白苎衣，真是天上的人；不必再画入山岩之中。平生落魄，酒足之后须发蓬乱，禁省中的人并不知道将军的尊贵。仍然怀有让高力士脱靴的气概，哪里是从来骨相困厄之人？抬头看云空中鸿鹄高举，眼前纷纷的人事，哪里值得顾虑是非？荣耀和耻辱都不能到达的地方，正担心清晨又会写出新的诗句。不要说身后不需要声名，他还使吴侯耗费百金。江西的名士和我一同长吟，后来不必担忧自身沉沦。【《文献通考》引后村刘氏说：陈后山题太白画像说：“江西胜士与我吟，后来不忧身陆沉。”所谓胜士指饶德操。按：德操有“去手污吾足”之作，极力争论地位，难道太白不是德操，便因此沉沦了吗？这似乎不是确切的评论。】周紫芝《李太白画像二首》：“想和天上的仙人评论高下，长短难道只在辞藻文华？谁能使将军屈服，为他脱下乌皮六缝靴？少陵的诗一生清瘦而艰苦，太白的才华却在一醉之间爆发。捉住江心水底的月亮，回到天上的玉京做仙人。” 李俊民《李太白图》：“他被贬到人间凡世有多少年？诗中是豪杰，酒中是仙人。若不是采石江头的月亮，哪里能够骑鲸升上天空？” 李端甫《李白扇头》：“岩上的冰，涧中的雪，是谪仙般的才华；在碧海上骑鲸而去，头也不回。今日在霜白的纨扇上看见遗像，飘然之间仿佛他从月中来到人间。” 王彝题李太白像：“青天之上无人代替上天发言，一颗星从西方落在银河云洲。嫦娥嬉戏拨弄青色美玉般的水波，倾向人间，像洒下金色巨网。龙王之孙醉后把大海当酒吸饮，日月如两把织锦梭交相飞行。仙人鬼神千年的王母宴席，谪仙却醉卧在金銮殿。杨玉环面颊上桃花般的妆容细小，玉簪尖端香腻，落在龙涎香砚上。靴上的尘土温暖地扑向貂珰侍儿，踏破青天飞去捉月。一声长啸惊断扶桑树上的鸡鸣，梅树枯死，化成蓬莱的白雪。梦中长庚星大得像月亮。” 高启题《谪仙像》：“妃子发怒后，供奉官回来了；金陵的酒污渍染在旧宫衣上。假如让他直接登上楼船远去，这样的画像在人间也很少见。” 徐贲题《谪仙像》：“战鼓声传来，局势已经纷乱；锦袍脱下，只恨归去太迟。秋风吹过江面，长声吟咏之中，再不唱《清平调》那样的旧曲。” 僧人大圭题太白像歌：“歌声唱罢，秦楼月已照满栏杆；天风吹入两袖，锦袍宽大。花前不要再写《清平调》，深宫中的飞燕经受不住秋寒。” 王泽题李太白像：“春日宫殿中龙涎香缭绕，试着挥动彩笔；诗写成后夺得锦绣宫袍。归来笑着拥抱如花的歌妓，因而防守蔷薇，直到月亮升得很高。” 沈周题李太白像：“风骨具有神仙品格，文章浩荡于人世之间；像金色鸑鷟在天上，像玉麒麟映在江月之中。狂歌于夜间宫花之下，醉眼看春天；唯独胜过萧颖士，却没有遇见永王璘。” 文征明题太白像：“宫袍错落，任春风洒落；玉雪般的风姿淋漓，带着沉醉的容色。残夜里屋梁停着落月，碧天秋水洗涤着芙蓉。麒麟哪里是人间之物？如今却从画像中遇见他的眉宇。一句话也无法酬答千年前的对话，匡庐山下只有带云的松树。” 宋濂《李太白像赞》：元代行台治书侍御史亦怜真班所收藏的李太白画像，是秘阁传下来的本子。我的朋友危君太朴曾为它作赞。后来画像流落到金陵骆氏酒家，洪武己酉年秋天，郡中士人王宗溥买得此画，不久又把摹本赠给我，于是作赞说：“长庚星降下精气，化身为列仙中的人物；凌驾日月，吞吐风烟。身穿锦衣，面如玉颜，在皇帝面前挥毫；气势吞没宦官，把他们看得如乌鸢一般。笔力顿挫，包罗万象，随着兴致回旋。金童前来迎接，牵着翠辇；下界污浊不堪，谁能长久居留？于是嫣然一笑，骑鲸升天。” 唐代韩干所画，御府收藏的画中有《李白封官图》【《宣和画谱》】。《贺知章李白合像》，不知道是谁所作。楼钥题《贺监李谪仙二像》诗：“若没有风流的贺季真，又有谁能识得谪仙人？用金龟换酒的往事如今在哪里？两人相对出现在画中，仿佛都有神采。饮斗酒浇诗，能写成百篇；鉴湖、牛渚都是两位仙人般的人物。早知今日还能相对，当初就不该在稽山掉转酒船。” 《李白送别杜子美图》。华爱题《李白送别杜子美发鲁郡图》词：杜陵有位客人，早年便以才名著称，却又同东山的李白交好。身穿短褐，衣袂飘飘；泗水之滨正是春天。登高临远直到落日，两人一同倾尽杯中酒。行踪漂泊，转眼间各自如飞蓬；石门一别，风烟渺茫。同心相交的情谊，使人超脱形骸；相约一直在云霞之外。一个在渭北，一个在江东，日子遥远而渺茫。王孙不得相见，只能对着凄清的芳草。自古造化总使英才贤者困顿，无奈你这样的风流人物，竟使天地也为之衰老。《李白脱靴图》。陈旅题《李白脱靴图》：“威凤飞翔在空旷高远之处，妖蟆却藏在月宫之中。反而使赵飞燕那样的人，也无处倚靠栏杆。” 《李白还山图》。刘秉忠《太白还山图》：一片灵明的心境照亮世间，人人都说太白是天地元精所化。心中有道，时时都快乐；眼中没有尘垢，所见万物都清净。写了一千首诗，还不知道已成了作诗的癖好；常常饮下百杯酒，把酒当作盟友。长安有多少风月景色，都装不尽先生吟诗醉酒的情怀。《李白骑驴图》。元好问《李白骑驴图》：神游八方，落笔也难以描写。画师胸中的境界，不过带着酸寒之气。风流倜傥的五凤楼前客，竟被徒然画成襄阳雪中所见的模样。邵寳《太白像》：仙人骑驴，就像骑鲸一样；俯视尘世海洋，心思却飞向东瀛。偶然相逢时，只管纵声叱咤，谁知道他万古千秋的心情？醉后觉得天地还小于斗，挥鞭策动雷霆，鬼神也奔走起来。豪奇之气自比齐东人，心中仍怀有鲁中老儒的雅正。想象青春年少时的华清宫，在这幅仙人图中便能认识他。拍击着绿酒也叫不醒他，葛巾飒飒，仿佛天风从中生出。乔仲常有《李白捉月图》【《画继》】。蔡珪《太白捉月图》：在寒江上寻得一只钓鱼船，月影映在江心，月亮却在天上。世间不能容纳这位老人，画中只能常常观看水里的仙人。程钜夫《谪仙捉月图》：牛渚矶前，谪仙身穿白锦袍；蛾眉亭上，月亮刚刚升高。江波满眼，平得像大地；醉倒的长庚，是一生豪迈的英雄。王恽《李白扪月图》：诗中无敌，酒中豪杰。身穿一领锦袍，漂泊于四海；千丈高的醉魂无处安放，只在青山矶上伴着高悬的月轮。《李白泛月图》。宋九嘉题《李白泛月图》：江心的月影全都被一捧在手中，船头的月影全都被一口吸尽。夜凉风露，应当防护好宫袍。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李白。

译《李白玩月图》。余阙《李白玩月图》：春日池塘下着细雨，柳丝纤纤。挥笔写作已经手倦，太阳升上了帘子。想来他停杯之时，江海上夜月明亮，照见水中的水精盘。严氏《书画记》记载有戴文进《李白问月图》【汪砢玉《珊瑚网》】。张以宁题《李白问月图》：是谁把明月悬在天上？九州辽阔，青天无一丝烟尘。月亮从天东走到天西，永不停留；姮娥的鬓发已如霜，垂在两肩。月中有一株桂树，绵延万里；吴刚挥动玉斧，声响震天。顾兔捣药，彻夜不眠；天翁从上面俯视，怜悯你们。听说昔日的锦袍客，原来是月中的谪仙。天帝命他演奏羽衣曲，虹桥一断，心中便茫然。竹王祠前雾气如雨，踯躅花开，杜鹃啼叫。月亮在天上有缺有圆，人间尘土中却有许多英贤。举杯询问明月，明月默默无言；风吹海水，秋天无边无际。苍茫的水波全都卷入金樽，清朗的月影长久跟随舞筵。相约遥遥在银河之中，可叹这种心意谁能传达！骑鲸遨游于空旷之境，忽然已过千年；金色的薤叶文字青光闪烁，留下万篇文章。浮云的生灭哪里值得惊异，永远只有明月悬在青天。张以宁题《李白问月图》：青天升起皎洁的月亮，碧海收尽淡淡的烟霭。举杯问一问明月，我本来就是月中仙人。醉意狂放而被贬到人间，到如今已经多少年？桂树一天天衰老，我离开月宫何时才能回去？月中药已经成熟，我的鬓发为什么还不变黑？遥远的夜郎之外，月光为何照得如此偏斜！我问月亮，月亮默不作声；举起酒杯，又陶然自乐。青天自万古长存，皎月永远在天上。明日应当踏着月影，飞步登上昆仑山巅。《李白独酌图》，为宣和御府所藏，李伯时所画【《元遗山集》】。元好问《太白独酌图》：谪仙去世已经三百年，海中的鲸鱼也渺然翩翩而去。哪里知道龙眠居士那支画天马的笔，忽然在秋风前画出一株玉树？从金銮殿归来，已是散仙；世事悠悠，只在白发旁流逝。会稽的贺知章如今在哪里？千里名山都进入酒船。清丽的景色已经随着诗句写尽，风流神采应当由画图传下去。往日在长安酒家中酣睡，焦遂并不狂妄，张旭也并不癫狂。想来三更风露降临时，他醉意中把江月和江烟一同吟咏。王恽《太白独酌图》：九重宫中的春色，像醉仙所饮的桃花酒。哪里比得上江山映照着皇帝所赐的袍服？豪气高达千丈，什么忧愁也不放在心上。青山矶上，月轮高悬。《李白醉饮图》。詹同《李白醉饮图》：像鲸鱼吸尽百川那样饮酒，任性而清狂，难道仅仅是文章光芒万丈吗？他散发的光彩还曾有功于唐朝社稷；在眼中，他早已看出郭汾阳这样的英雄。《李白扶醉图》。李东阳《太白扶醉图》：半拥着宫袍，拂动锦鞯。有谁敢扶着醉意上朝天子？玉堂中还记得那些风流往事，知道他就是我们李氏宗族中年老的谪仙。《李白醉归图》。吕子羽《李白醉归图》：春风吹着醉后的衣袖，身如玉山倾颓；失意地从长安酒肆归来。急坏了宦官，却来不及赶上；沉香亭北的牡丹已经开放。刘秉忠《太白醉归图》：五斗先生还没有醒来，他一生爱酒，从未真正醒过。人间流传着他的辞章和名声，天上的星辰聚集着他的灵性。大雁带着暖意飞回，水波泛着绿色；燕子衔来春天，青草抽出嫩芽。他戴着纱巾，醉意中走过南山道路；一路吟诗，仿佛为画屏补上几处题句。顾观《太白醉归图》：歌声唱成，芍药花倒映在金壶中；宫官在马上并辔扶持。乐部的余音随着彩旗飘荡，仙班的小队走下清都。长庚的文章焰光万丈，后世千年只能以粉墨画图来传写。江左青山仍照着旧时明月，谁来用一杯酒慰藉客死异乡的孤坟？王恽《李白醉归图》说：“阵势横列在大渡河，一封书信便能使六蛮归顺和好。仙韶之乐，不要错误地归结为君王宠爱；七宝庄严，也还不算多。” 陈颢《太白醉归图》：偶然到长安醉乡买酒，十里春风中请人扶持。金銮殿上的文章客，并不逊于旧日高阳的酒徒。《李白舟中醉卧图》。刘秉忠《太白舟中醉卧图》：仙籍上虽然有名，世间却容不下他。锦袍应当还在酒家楼上；水天上下各有一轮月，吴越之间只有一叶小舟经过。酒壶之中自有天地，没有昼夜；江边花鸟自有春秋。浮云能够遮蔽长安的太阳，世间万事纷纷，都不如一醉了之。《李白酒船图》。赵孟頫题《太白酒船图》二首：载着酒要驶向哪里？去会稽山和镜湖一带。若不是有贺老相伴，兴致尽了便掉头回船。会稽山道多么潇洒，贺季真何等风流。彼此思念却不能相见，愁坏了谪仙人。《李白扁舟图》。宋无《太白扁舟图》：锦袍、烟雾笼罩的小船，向夜郎以西而去；想起金銮殿当值时的饮酒兴致，却没有说到思念杜陵老人的愁苦，只吟咏月落屋梁的诗。潘伯修题李伯时所画《太白泛舟小像》：李白自称谪仙人，又得到龙眠居士为他写生画像。一个青莲刚刚出水，正是千年金粟再来的身影。胸中元气充沛，诗才如海；超然物外的还丹之术，则借酒来成就春意。笑着捋须究竟为了什么？只因在桃花潭上遇见了汪伦。《李白纳凉图》。陈高题《太白纳凉图》：六月的炎热天气，太阳如飞火；土地焦裂，石头灼热，河流也干枯。近来身体衰病，更加害怕暑热；呼叫得几乎发狂，汗珠挥洒不停。饮冰嚼藕，连早晚都顾不上。小屋像炉子一样，无法入睡，只好把图画挂满四壁，空想深山中的清泉奇石。其中这幅图尤其奇绝：青林之间飞瀑流下，吹来清凉的风。有谁铺席坐在苍苔上？原来是谪仙刚刚醉倒的时候。他露着头，赤身解衣，丢下羽扇，仰头看白云生成，像白练一样铺展。松荫仿佛下雨，肌骨都感到寒冷，哪里还知道人间的拘束、忙迫和疲倦？如今匡庐道路遥远难行，雁荡、天台却近在眼前，可以游览。我便想投身山林丘壑之中，把头巾挂在石壁上，继承他的风流。

译《李白泰山观日出图》。叚辅题《李白泰山观日出图》：岱宗高峻蓊郁，是天下雄伟的山；谪仙洒脱超群，是人中的蛟龙。这座山与这个人恰好相逢，气势压倒了造物主，使丰隆也为之忧愁。任凭云雾封锁玉堂，他长啸一声，飞越秦皇松。夜里呼唤东海升起太阳，再为这个世界开启鸿蒙。钧天帝居深在九重天上，他醉中起舞，踏碎青色芙蓉。天孙、玉女都为之敛容，再看五岳，便觉得不过如秋毫一般。长鲸一去不再相逢，万里乾坤只剩秋虫般的哀鸣。当年他的谈吐唾沫留在绝峰之上，直到今天树木山石仍生出春风。我想追寻他，却杳然无踪；没想到在这幅画中又与他相逢。只是六月屋梁下，依旧空空荡荡。成化戊戌年仲秋，姚子买得赵孟頫所作《李白庐山观瀑图》。虽然只有一尺纸幅，匡庐五老峰却宛如亲眼看见，妙处已进入神品。国朝巨公的珠玉题咏交相辉映，确实是古代图画史中的奇品【姚绶《谷庵集》】。王世贞《尔雅楼所藏名画》记有钱舜举《李白观瀑图》【《珊瑚网》】：钱选舜举所画《李青莲观看开先瀑布图》，且不说画中人物的神采仿佛要飞动起来，就是一骑一从也画得生动有神。只是两道瀑布不够雄伟，缺少“直下三千尺”的气势，大概是受画幅狭窄所限。图后又附有舜举一首诗，不免有画蛇添足之嫌。还有刘文成、宋文宪、胡文穆的题诗，都是名家手笔。画首有解大绅的印记和五个小楷字，写得极好，应当是刘、宋题后归于解大绅，胡文穆才题在后面。后来成为上海太学生朱邦宪家藏，邦宪是我的故友。他面色白皙，容貌俊美，饮酒时的姿态远胜青莲，诗才也可与之并列；如今去世将近二十年了。他的嗣子上林在家中教举，拿来送给我。唉，在人世间作太白观，正如在上林那里作邦宪观一样，也都可以。我又能做什么呢？于是作了两首歌题在画后，归还上林，只是姑且寄托雪泥鸿爪般的遗迹罢了【《弇州续集》】。张黄门靖之先生生性爱好绘画，不轻易替别人点染。我曾见过他的《李白观庐山瀑布图》：泉壑、树木、山石纵横森然地布置着，一个戴唐帽、穿红衫的人仰面捋须，豪迈的姿态洋溢而出；由此可知，他胸中郁积着倾河倒峡般的气势【《紫桃轩杂著》】。张翥题《李白观瀑泉图》：玻璃杯中盛着碧绿的春酒，醉后的墨迹淋漓挥洒，正如牡丹曲。平生本应置身七宝床上，穿白纻衣、戴乌纱帽，美丽如玉。阿瞒荒淫宴饮，百事都不理睬，哪里还顾得上宫花被野鹿衔走？是什么老妇生下了这样的儿子，竟偷入金鸡帐中住宿？高将军的才具不过像奴仆，我却被误使去脱靴，实在是我的耻辱。还想留下汗脚去踩鲸鱼，防子哪里承受得起再让你踢一脚？平常的沟渠不能洗脚，哪里容得下伸出被污秽的脚？于是翩然降下匡庐云气，在五老峰前观看飞瀑。僧人大防题《太白观瀑布图》：“我本是白云中的人，每次见到山都回头。展开此图看见松树和泉水，感叹自己久受尘世污染。我家就在九江口，从这里乘一叶扁舟便可到牛渚。反而担心天下银涛堆积，巨石翻转、云气崩裂，万雷齐鸣。水在地下流行，难道不上达天空？龙潭怎能与沧海相连？风吹树叶无声，飞鸟绝迹；月光和云影相映，天空一片茫然。老人从空谷中来，谪仙招他归隐，也不算辱没。林梢喷出雪花似的飞瀑，舞动着晶莹水花；还想象着随风飘来的珠玉般唾沫。马头前的青山仿佛在呼唤人，归去正好赶上松花盛开的春天。泉水的香气融入新酿的酒，替先生解下头巾。如今谁人不快乐？荒坟却被荆棘覆盖。于是使画师的心意流传下来，万古留下悲酸。悲酸又有什么益处？东海上空飞来的红尘仍在弥漫。” 刘基题《李太白观瀑布图》：“回忆从前，李谪仙乘舟游彭湖东面，登上庐山山顶，直达香炉峰。远望瀑布，水从天上垂下，像白虹发出巨响；回旋于九地，浮光散入虚空，万木震动退避，千崖发出如钟镛般的轰鸣。清凉之气沁入肌骨，仿佛回到了广寒宫。他作诗留在人间，至今声响仍然洪亮。画家竭力摹写，想以此代替大自然的功力；但谪仙的逸驾无法追赶。抬头望着飞鸿，倚歌而无人应和，只能牵袖任长风吹拂。” 宋濂题《李太白观瀑布图》：长庚星光灿烂，是天上的文章精英，降生人间化作嗜酒狂士。匡庐五老峰森然张开，银河万丈挂在石梁之上。他下马傲然斜视，站得几乎僵直；耸肩拱手，神情洋洋自得。回想开元年间玄宗在位时，宫中曾赐他坐七宝床用餐。他醉后挥墨淋漓，笔势如蛟龙飞腾，人们以为他的肝肠都是锦绣织成。面对高力士，他像驱赶犬羊一样斥退；而营营的青蝇却聚集在宫门之内。后来再不能在金銮殿承受皇帝恩光；在并州幸而识得郭汾阳，却不幸在丹阳遇到永王。大风吹沙，太阳都变黄；狻猊悲啼，夜郎也听得到。苍天想使诗道昌盛，于是让万物的顿挫都归入他的诗囊。到哪里再寻找延年益寿的方术？北海天师身长八尺，以芙蓉为冠、云彩作衣。他把青色琳琅的蕊笈授给太白，蓬莱在沧海中高高耸立。群仙等候你前去翱翔，谁来把你的形貌画在绢帛上？我一见之下心中惘然，诗成后抬头仰望，天空茫茫。半夜里，太白星发出寒冷的光芒。” 方孝孺题《李太白观瀑图》：“天宝之乱，唐朝已经衰亡。幸而中兴有汾阳王郭子仪，凭孤军匹马横跨河北，亲手扶起红日照耀四方。凌烟阁功臣世人都争相羡慕，李侯却最先看出他的英雄本色。在沉香亭北面对美人时，李白的眼中已经看见渔阳叛乱。因此让边将储备虎臣，为君王谈笑间清除胡尘。朝廷应当把这份功勋列为第一，哪敢用珪组爵禄束缚这样的天人？他向西游历夜郎，探访月窟；又向南漂泊万里，走遍楚越。云山胜地中有匡庐，银河悬空，飞洒如雪。他醉中任马踏过清秋，翻着白眼望天，连天空也为之忧愁。金闺中的老奴曾污辱我的脚，我还想坐在清溪中洗濯。英风逸气掀动宇宙，千年之间人间哪里还能有第二个？梦魂飞越南斗旁，笑着把一杯酒洒在庐山上。云松如今还能筑巢吗？九江落日连接着苍梧。我想跟随李侯呼唤虞舜，把江水全部倾倒出来，洗净天下。” 王世贞题钱舜举《太白观瀑图》：“匡庐的瀑布万古长存，太白的才华千秋无比；两种奇绝恰好相遇，后人还能有什么可说的呢？”等到展开舜举的画，恍惚登上文殊台；站起的青莲仿佛复生，来听万壑雷鸣，这才知道丹青的力量，足以使枯槁的草木重新回春。王世贞《尔雅楼所藏名画》记有《周官饮中八仙图》【《珊瑚网》】：郑防流传下来的作品极少。新都王氏收藏有《郑防竹溪六逸卷》，纸本浅绛色，极为精美；卷后有苏子瞻题郑防、米元晖鉴定以及绍兴御府等印记【《清河书画舫》】。钱舜举有《竹溪六逸图》【都穆《寓意编》】。陈旅题《竹溪六逸图》：千亩松竹之间，野径敞开；一溪流水，比青苔还碧。大家用山樽共饮，醉卧徂徕山石，哪里还需要杨妃的七宝杯。

译旧时有《唐人出游图》，说画的是宋之问、王维、李白、高适、史白、岑参六人；许多画作却题为七贤，不知道第七人是谁。有人说是潘逍遥，但没有见到依据【楼钥《攻媿集》】。世间流传《七贤过关图》，有人认为就是《竹林七贤图》。常有人拿着这幅画来请我题字，我对此却全无依据。看画中人的衣冠、骑马和随从，应当是晋魏之间的人物；神态像是要躲避战乱而迁徙。也有人说这只是把《论语》的作者七人画在一起。举人姜南宾说：“这是开元年间下过冬雪之后，张说、张九龄、李白、李华、王维、郑防、孟浩然从蓝田关出发，游览龙门寺，郑防把他们画了下来。”虞伯生有题孟浩然像诗：“风雪中的空堂里，破帽也感到温暖；七人图中，只剩下一人。”又有槎溪张辂的诗：“两个李氏的清狂亲近两个张氏，吟诗挥鞭遥指孟襄阳。郑防笔下充满春风，摩诘画中诗兴悠长。”看来一定有所传闻【《玉堂漫笔》】。琦按：开元时太白从未到过京师；到天宝改元时，张说已经去世，怎么可能有并辔走出蓝田关的事？至于《攻媿集》所载的七个人，他们生卒先后更不相同，大概是后人把自己平生所敬慕的人妄指为画中人物，哪里足以作为根据呢？谈论《七贤过关图》的人很多。会稽刘孟熙《霏雪录》的记载比较详细。黄山谷曾题写道：“眉山老书生作了这幅图，人物各有自己的神态。”又说七个人都是诗人，这幅画却缺少山林丘壑的意味；认为它是赵云子后裔的作品，摹仿得越来越精密，但放浪闲远的境界却赶不上。话只说到这里，并没有指出七人究竟是谁。元代曹文贞公伯启集中有诗说：“清谈飘逸的风气逐渐衰落，七子的高尚风范为世人所师法。公室倾危却没有根本支柱，驾牛乘马又想往哪里去？”诗意似乎指当时的清谈之流，但不知道有什么依据。如今《汉泉集》中没有这首诗，不知是否另有版本？《霏雪录》又说虞邵庵有题孟浩然像诗：“风雪高堂中，破帽也温暖；七人图中，只剩一人。”又说国初唐愚士有诗：“七骑从容走出宫门，跛驴、骢马和山路相连。瀛洲学士参差而出，十八人中有一半人。”这样看来，他们都认为画中是唐人。我看雪楼程钜夫集中有诗说：“长庚本是谪仙人，子美逢时便是稷契之臣。茫茫风雪中的五位君子，醉中吟咏仍能继承清高遗风。”又曾听我的朋友倪文毅公岳说，他的父亲文僖公曾见过旧图，画中每个人都有题名，其中有王维、史白，但不能全部记清。我的外甥礼部崔杰世兴近来得到钱舜卿的白描画卷，钱舜卿自题说：“七位贤人彼此相顾，正在过关之时，正是天寒雪飞。大概功名都有定分，跨上马鞍为何还不知道归去？”画卷后西河李进题长诗，其中说：“开元、天宝的全盛时代，民间街巷人人都能作诗。又说：太平之时为何还要出行，何况冒着严寒要到哪里去？莫非是在渔阳兵乱之后，奔走天涯共同作客。又说：宋之问的七言诗改变了风雅，崔颢、李白、王维、岑参的声名相互并列。谁说他们的辈分和时代不同？雪中芭蕉，古人曾经这样画过。”海盐李孟璿题道：“摩诘也知道自己尤其擅长绘画，谪仙应当是最能作诗的人。”三山泰懋题道：“辋川图由吴兴人绘制，太白文章是檇李的诗。”海盐李季衡说：“谪仙的诗才无敌，辋川的绘画技艺尤其难以匹敌。高适、岑参、崔颢、史白都是奇才，难道还缺少记录行旅的佳作吗？”大体上都认为画中是唐人。如今这幅图摹本遍布天下，其中牛、驴、骡、马、毡裘、大帽以及关山风雪的情状，都大致相似。可见必定有所依据，但鉴赏考索之家竟然不能找到它的源流，为什么呢？崔外甥偶尔拿这件事来问我，我也不能全都说明。姑且辑录旧日传闻，留待后人考察【李东阳《七贤过关图跋》】。《七贤过关》的故事在书传中没有可靠记载，画家却把它广泛传给好事者。追究七人的姓名，也不能确定究竟是谁。我的老师李文正公曾辨析过此事。近来我见到洪武年间高得旸题钱舜举《寒林七贤图》的古风诗，说：还在怀疑高适、李白等六位君子当时并未相见。潘逍遥与他们志趣相投、心意相通，即使相隔百世，也仿佛同僚。画史把他们的形貌画出，必有深意，何况从昔日流传到今天。屋梁落月仿佛照见他们的容色，神妙之气不必等到全部摹画出来。又有熊直题诗说：“七贤之名有什么根据？七贤离开国都，身世为何如此轻盈？岁晚奔走在风雨雪中的道路上，几骑相连，行将停歇。不如灞陵桥上的老人，戴破帽吟诗，自有清绝之趣。”可惜命运不逢时，奔走半生，周游人生。遭遇坎坷困苦，又有什么值得怨尤？贬谪和流放，逝者实在悠远。他人还不足以多说，所可惜的是柳宗元和刘禹锡。天涯相聚，回头一望，往事对于人又有什么意义？不要思念元都旧日所种的桃树，暂且到愚溪再种些柳树。风流的画史真是绝伦，笔端的点染极有精神。”据此可知，高适、李白、孟浩然与刘禹锡、柳宗元并非同一时代。潘逍遥是宋人，更在他们之后。把这些人物凑在一起画成一幅图，错误得很，也没有必要深加辨析。博雅之士欣赏它的画意即可，若一定要拼凑姓名，岂不是穿凿附会吗【《杨升庵集》】？以上记载图画三十二条。太白祠在彰明县县治南面【《四川总志》】。铜陵县有宝云寺，李白祠堂就在寺中【周必大《乾道庚寅奏事录》】。李白祠原来在铜陵县五松山后，后来迁到县学旁边【《一统志》】。李纲游五松山，观看李太白祠堂，作诗说：大江向东南流去，我在江水上摇橹行船。短暂游览五松山，得以看见谪仙的塑像。唉！天宝年间，治乱转变如同翻掌；兵戈遮蔽中原，豪杰大多长久离去。谪仙生逢此时，逸气充满天地；他脱身来到江东，在缥缈青霞间游赏。作诗几千篇，醉中之笔包罗万象。直到今天仍有遗祠，识者共同瞻仰。可叹我难道是他的后裔？愚钝拙劣，又有谁会推重我？我曾在玉殿螭头前执笔，后来被贬到闽岭瘴地。承蒙恩典获准生还，冒险整治归去的船只。如今在这里见到仙人的风采，足以慰藉遥远的仰慕。希望能够继承清美的遗风，却从哪里汲取他的英爽呢？” 戴昺《五松山太白祠堂诗》：把船靠岸来拜访宝云寺，畅快地登上山头寻找五松。捉月的仙人怎么呼唤也叫不醒，只有一间老屋在西风中颤抖【自注：这是太白读书的地方，他的诗有“要回长舞袖，拂尽五松山”，说的就是这里】。李白书院有四处：一处在贵池苦竹岭，一处在青阳九华山化城寺西边，现存断碑；一处在铜陵五松山；一处在石埭杉山【《江南通志》】。

译李翰林祠在宁国府泾县震山，祭祀唐代李白【《江南通志》】。李白祠在汉阳府郎官湖。北宋咸淳年间，学官萧鍳因祠亭长久废弃，便重建祠堂，塑造太白像【《一统志》】。范梈题《郎官湖李白祠》诗：当年郎官奉命出使，离开咸京；仙人从千里之外前来相迎。画船吹笛，拨弄着绿色的湖水，谁料芳洲只留下旧日的名号？唐代祠堂荒芜湮没，不知始于哪个年代，只有向东流去的水长在。黎侯独自兴建祠堂，仿佛重现昔日梁栋；云中昔日的车盖，南飞的越鸟和北飞的鸿雁，古今悠悠，来去都一样。富贵哪里比得上一杯酒？愁来时却没有地方向西风洒祭酒。大别山高达几千尺，隔着城正好与祠堂相对。青猿夜里抱着月光啼叫，仿佛挂在东湖的石壁上。黎侯本来出自斗南名门，即使枕戈而眠，仍然怀念烟霞；只想用自身报效天子，不辜负胸中五车书。昨天在玉关下相逢，分别以来已有几日，秋意潇洒。黄叶纷纷打在头上，门前系着青骢马。如今你要回去，在晴湖垂钓；我也将在明年辞别帝都。如果经过湖边一定能相见，请替我问候仙人是否安稳。” 屈又升《太白祠诗》：翰林的祭祀至今仍在，宫锦仿佛至今还留着香气。光复大业确实由你成就，功名也足以同王者相比；山川因此增添气势，风雅也有了光辉。一片郎官湖水，你的风流令人不忍忘怀。太平府有谪仙楼，就是采石山上的太白祠。唐代开始建基，明正统年间巡抚周忱在江边修建清风亭，用来祭祀李白。皇清顺治年间毁坏，知府吴季瀛命令僧人募资重建【《江南通志》】。程大约《采石阻风谒太白祠诗》：“北风遥遥阻挡渡江船，因而高兴地从容拜见谪仙。一代诗名有谁能同你相比？千秋酒态自然令人怜爱。锦袍又让我想起清波中的倒影，玉貌长久如白日高悬。想要献上渚苹，行程却又催迫；不忍回头，已被云烟隔开。” 屈又升《采石题太白祠》四首之一：“才人自古都如蛟龙得到水，太白与三闾都是水中的仙人。辞赋已经同日月一样光辉，精魂还化作一方山川。江边绝壁显出丹青般的色彩，树木之间高楼飞起，祭祀的俎豆悬陈。千年以来人们都称赞诗圣的高妙，风流长在少陵之前【朱紫阳曾说太白在诗上胜为圣人，祠上有亭在翠螺山顶，我因此题名为‘诗圣亭’】。英雄各有命运，都寄托在文章中，哪里会吝惜飘零于漫长蜀道；谈笑之间，不必一定相同。” 太傅的功名自然可以同郭汾阳相比；青莲一去，再没有仙客；金粟再来，也只能沉醉于酒乡。白玉盘中映出两个身影，华发如秋霜，反而输给了你。牛渚西江月色清新，清光中常常可以看见谪仙。诗篇多有讽谏，是因为天宝年间；道义在身，便借佯狂得以保全，正如贺季真。金铉已经在赵飞燕般的谗言中销毁，锦袍徒然映着凤凰的身影。光辉不必多加删述，上天让英雄只在老春中长存。你的乐府篇篇都是楚辞，湘累之后，你就是老师。乌鸦栖息之歌哪里只是写亡吴的怨恨，猿猴啸叫也只为传达幸蜀的悲哀。湘水苍茫，是投赋的地方；霜林寂静，是祭奠英魂之时。重华一别再无消息，直到永远，鱼龙都在这里含恨。王士祯《太白祠诗》：“太白祠堂就在前方，面对牛渚矶。风流映照江左，山水仍然闪耀着清丽的光辉。小谢、东田都在附近，开元旧事却已经不可复见。姑溪有美好的风月，游人也因此忘了归去。” 端宏《谪仙楼诗》：谪仙楼阁倚着江头，一次登临便要系舟停泊。遗像虽有尽时，天地却会衰老；雄才无敌，古今都将留名。天门雨过，双峰如蛾眉显现；牛渚潮平，万马仿佛收住。倚遍栏杆追想往事，断云残照怎能不令人忧愁。李东阳《采石登谪仙楼》诗：江天日暮，细雨萧萧；城边野亭，春意寂寥。浮云从东面来，遮蔽了江色；明月仿佛坠落大地，谁来招引它？我怀念古人，坐着不能入睡。鲸背上的人，神仙般的风标，风吹鬓发、露湿胡须，事迹恍惚难明，难道真有赤脚仙人凌空直上青霄？举杯询问上天，天却默不作声；我也沉吟不语，俯视江边。即使真有神仙，也会嫉妒这样的才华；不然，为什么会把他贬到中土？昭阳殿前，牝鸡临朝而老，凤凰低飞入帘户。罗网横在空中，折伤了凤凰的羽翼；雝雝和鸣，又有什么补益？燕雀之辈，哪里值得计较？平生豪气足以逼窄九州，然而寸地也不能容下先生的身躯。有这样的才华却不得志，自古以来不止一人，谁来为他叹息？杜陵野老，是怜才之人，思念你而不负青山的颜色。千古波涛深达百丈，至今仍担心蛟龙得到你。英雄一去，都成为陈迹；楚水吴山，在眼中依旧碧绿。凤凰飞去，蛟龙腾跃，再也不会回来；即使仗剑悲歌，最终又有什么用呢？” 王宠《月夜谪仙楼诗》：秋月从海上升起，明亮如珊瑚；抬眼忽然看见太白的精魂。云光错落，照出他的容色；草堂仿佛被拂拭一新，蛟龙也为之惊动。修长的眉、玉色的面颊，如桃李般的春天；虬曲的胡须如同仙人，真是天上的神人。屋梁落月之下，想象他的真容，仿佛还能与他的神魂交往。我听说王孙当年的豪气如龙，天生就与凡人不同。漂泊江湖，花尽黄金；仰首向天吐气，化成飞虹。蓬莱阆苑仿佛掌上之物，常常觉得两腋生出清风。天子不能使他屈服，四海也容不下他；他飘然走向九华山，自有青色芙蓉。只留下神采照耀天地，使人千古之间仿佛仍与他相逢。郑廉《谪仙楼上作》：昔日曾听说有太白楼，偶然经过牛渚，暂时把船系住。攀登岩壁时，竹树在衣襟前摇动；踏着石级上行，风云仿佛在脚下浮动。楼中两幅图画使人惊叹绝妙，千年之后，龙蛇般的笔势仍枕着寒冷的江流。夜郎的迁客留下遗像，应记住这位人中豪杰曾据此楼上。太平府采石镇唐贤坊神霄宫内有太白祠，建于宋嘉泰年间【《江南通志》】。唐代拾遗李白祠在太平府治青山麓，每年清明前一日举行祭祀【《太平府志》】。

译李太白祠堂在青山西北，距离青山还有十五里。墓在祠堂后面，有小山冈起伏，大概也是青山的支脉。祠堂始建于何时已不可知，存有唐代刘全白所作的墓碣，以及近年张真甫舍人所作的重修祠碑。太白像戴乌巾、穿白衣和锦袍；旁边还有一位戴道帽、穿鹤裘、陪祀进食的人，那就是郭功甫【陆放翁《入蜀记》按：郭功甫名祥，正是当涂人，考中进士，元丰年间任端州知州，元祐初年官阶升至朝请大夫，告老还乡，住在青山下。他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李白；年轻时便以诗著名，诗句格调俊逸，梅圣俞曾称赞他说：‘天才如此，真是太白的后身。’有人赠给功甫的诗说：‘采石月下访谪仙，夜里披着锦袍坐在钓船。醉中喜爱江底悬着的月亮，伸手玩弄月影，身体翻然而起；不应突然落入饥饿蛟龙的口涎，便应当骑鲸升上青天。’青山有座坟墓，人们随意传说，却又回到人间，知道有多少年？从前曾熟识汾阳王，纳官赎死的义气难以忘怀。如今看郭氏后裔奇俊英朗，眉目真像善于文章的人；生死往复，如同康庄大道。树洞中探得玉环，才知道姓羊，大概后人正是用这件事，让功父配享太白，因此如此】。隆庆府有李杜祠。按：剑门题诗把太白、子美看得最为重要，但世上还没有把二人合祀的祠堂。后来李参预璧得到阜陵御书《蜀道难》，又从李左史那里得到赵忠定汝愚的大字《剑门诗》，于是建祠，刻下这两件书法。我从前题写堂额为“文焰”，取自韩退之诗中的话【《方舆胜览》】。《李杜祠》在秦州天靖山玉泉观，祭祀李翰林白、杜工部甫【《陕西通志》】。杨恩《李杜祠诗》：唉！天水不过一抔土，两位贤人的遗迹却留存古今。磊落崎嵚的千古人物，一生流离奔走，备尝艰苦。在帝王面前挥洒醉墨，怨意兴起于《清平调》第二篇。言路难道能容留昏暗的宰相？覆军的祸患不见停止，涛声斜过江川；祸福都是自己招来的，难道能够保全自己？当时恐怕已经迷惑，仓促失足，坠入重重云雾深处。离开国都一天，天地便仿佛老去；蜀道崎岖，奔走得几乎僵倒。什么时候金鸡诏书才会从夜郎降下？耒阳县外船只难以进入，采石江头的遭遇又令人悲伤。当时没有得到一天的快乐，后世只能仰望万丈光芒。来到秦川城下，姑且回转脚步，亲手拂去尘埃，揭开塑像。哪里知道今日天靖山头的祠堂，不正是两位贤人昔日经过的地方？两人并肩同榻，庄严得仿佛仍然活着。怎样才能得到一杯酒同他们唱和？焚香礼拜完毕，举头回望，满眼山川，情怀无限。济宁州太白楼旁有二贤祠，祭祀唐代李太白、贺知章【《一统志》】。二仙祠在宁国府治后，祭祀谢朓、李白【《江南通志》】。五贤祠在宁国府敬亭山，祭祀南齐谢朓、唐李白、韩愈、宋晏殊、范仲淹【《江南通志》】。三贤祠在开封府城东南三里的吹台上，祭祀唐代李白、杜甫、高适。因为天宝年间三人在梁宋之间相遇，一同在吹台饮酒，酒兴浓时悲歌长啸，追怀古人并作诗，后人因此建祠祭祀他们【《河南通志》】。十贤堂在绵州学宫东面，绘有庞统、蒋琬、杜微、尹默、李白、陈该、苏易简、王仲华、欧阳修、黄庭坚十人的画像，用来祭祀他们【《一统志》】。思贤堂在绵州治东，堂内绘有扬雄、杜甫、李白、樊绍述、苏易简、欧阳修、司马光、苏轼、唐庚九位贤人的画像，用来祭祀他们【《一统志》】。尊贤堂在嘉定州治，内有唐代李太白等人的画像【《一统志》】。名世堂在潼川府治，绘有屈原、司马相如、王褒、扬雄、严君平、陈子昂、李太白、苏子瞻八人的画像【《方舆胜览》】。思贤楼在剑州东北七十五里，位于剑门关水门之上，内有张载、李白、杜甫、柳宗元的画像【《一统志》】。安贤祠在宁国府南陵县开化寺，祭祀张巡、李白、杜牧、李经、何时、吴景【《江南通志》】。以上记载祠庙二十二条。太白的事迹，除了新、旧两《唐书》以外，其他杂书所记载的，有一半出自好事者的伪造编纂。因此，喜爱古事、嗜好奇闻的人，大多乐于引用这些材料，难道不是因为太白这个人值得思慕吗？我已经采集正史和各家文集中可信的传记材料，用来补足薛氏《年谱》的缺漏。那些附会而不可信以及流传中的琐碎事情，另行录为《外记》一卷，并搜集后人所作的诗、赋、碑记，缀附在后面。自己也笑说，免不了是在蛇身上画脚，大概也是出于爱古嗜奇的癖好，明知如此却仍故意去做。曹石仓所作《万县西山太白祠堂记》中说：“事情有无，本来难以确定；言语往往不合常理，人们心里喜爱它，就夸张宣扬为真实。树木仿佛曾经倚靠过它，因而颜色繁茂；泉水仿佛曾经被它舀饮过，因而声音清越。”这几句话我最喜欢它的警策。若不是因为太白这个人深深为人们所思念、极其为人们所仰慕，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后人如果能够领会这个意思来读这部编著，一打开书卷，太白就仿佛活生生地在眼前了。至于那些事情真假相杂、有无难辨，又何必去计较呢？

译《李太白集注》卷三十六 五则辨析 太白的诗文，在天宝末年，曾经让魏万收集记录，但遭逢战乱后全部散失。到他临终时，他取出草稿亲手交给族叔李阳冰，请他作序，于是这些稿本才得以保存。当时人们所传抄记录的太白生平著述，只保存了十分之一二而已。然而他的诗大都脍炙人口，而且没有混入他人作品，由此也可以知道这一点。李阳冰的序中没有说卷数。《旧唐书·李白列传》说，有文集二十卷流行于当时。《新唐书·艺文志》说，《李白草堂集》二十卷，由李阳冰编录。可是乐史作序时却说，翰林歌诗由李阳冰编成《草堂集》十卷。难道当时《草堂集》的原本已经亡失了一半，还是原本并未亡失，而是后人合并编成十卷呢？乐史另行收集他的歌诗十卷，与《草堂集》相互校勘，编排为二十卷，题名《李翰林集》。又从三馆中找到他的赋、表、书、序等文章，编排为十卷，题名《李翰林别集》。共得到诗七百七十六篇，杂文若干篇。熙宁年间，宋敏求广泛搜集散佚稿本，又得到诗二百二十五篇，连同旧集总合编次，按类别列题，分为二十四卷；杂文六十五篇，分为六卷，共三十卷。篇数虽然比旧本多了，但仍免不了混入他人的作品。元丰年间，晏知止任苏州太守，将他的本子刊刻于郡中，广泛流传于世。乐史的本子后来散佚，不再流传。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他家收藏的《李翰林集》不知是哪一种版本，前二十卷是诗，后二十卷是杂著，这个本子最为完备。我曾经推测它的分卷方式，与乐史本相符，难道就是乐史本吗？陈氏又说，它开头载有李阳冰、乐史、魏颢、曾巩四篇序，以及李华、刘全白、范传正、裴敬的碑记，卷末有宋祁所作《新唐书》本传，另外还附有《姑熟十咏》《笑矣》《悲来》《草书三歌行》，并缀入苏轼的辨析文字。宋祁、曾巩、苏轼三人都出生在乐史之后，据此考察，即使这个本子出自乐氏，也已经被后人增补，不是咸平年间确定的原本了。杨升庵的文集中也说，他家收藏的太白诗以乐史本最好，不知道是不是包括七百七十六篇的那个本子。今天流传于世的，都是宋氏增订的本子。唉！自从乐氏校勘的本子出现，草堂原本便湮没了；自从宋氏分类的本子出现，乐氏的本子又亡佚了。后起的读书人想寻求古本来阅读，却好像面对丹书绿图那样遥远而不可得见，能不为此叹息吗？对《李诗全集》作评论，从沧浪严氏开始。世人大多尊崇推重它，然而若要寻求那种剖析关键、疏导幽微、指出精要来给人看的评论，十篇中也得不到一两篇。至于作注，则从杨齐贤开始【子见名叫齐贤，是永州宁远人，古舂陵城就在当地，所以称为舂陵杨齐贤。宋庆元五年进士，两次应制试都考取第一，执政者以贤良方正推荐，授官通直郎】。继承他的是粹斋萧氏，作《分类补注李太白集》，附在杨注之后合刻【粹斋名士赟，字粹可，是赣州宁都人，淳祐年间进士，萧立之的次子，潜心治学，进入元朝后便隐居不出】。萧氏批评杨氏把唐代广德以后发生的事情以及宋儒所记录的诗词拿来作为依据，又指出引用杜诗伪苏注的错误；但因为其中有些文字和内容值得保存，所以仍保留了它们。如今流传的杨注不是全文，然而萧注也不能没有冗长浮泛、错杂舛误的地方。明末孝辕胡氏作《李诗通》二十一卷，很有阐发和订正旧注错误的地方，最为精确，只可惜流传不广【胡氏名震亨，号邈叟，浙江海盐人，万历丁酉举人，历任兵部职方员外郎】。选本则有愈光张氏的《李诗选》【张氏名含，是云南永昌卫人，正德丁卯举人】；选诗并加评论的，则有泗源应氏的《李诗纬》【应氏是本朝康熙年间人】。我所见到的只有这些。从太白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千年，后人的评论和注释难道仅仅只有这些吗？大概有散失、磨灭而没有流传下来的，也有虽已流传但我没有见到的，至于究竟是否存在，也就不得而知了。宋代刊刻的李诗本，开始于苏州太守晏公，所谓“苏本”就是它。后来又有蜀本和当涂本。据《书录解题》说，当时苏本已经不存在了，私人收藏的蜀刻本有大小两种，卷数相同：首卷专门收载碑文和序文，其余二十三卷是歌诗，六卷是杂著，末尾有宋敏求、曾巩、毛渐的题序。由此考察，可以知道蜀本大概是从苏本传下来的。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说，近来的蜀本附入了绵州左绵县人所辑录的太白少年时期诗六十篇，而《书录解题》没有提到，似乎这种本子又在陈氏收藏的两种本子之外。萧粹斋得到巴陵李粹甫家收藏的左绵所刊杨齐贤注本，这又是蜀刻注本中的一种。至于当涂本，周益公《二老堂诗话》说，当涂《太白集》后面续刻了司空山瀑布诗一首。陆放翁《渭南文集》中有一条跋语说，当涂本虽然字体大而可喜，但错误极多。宋代刊本中见于书籍记载而可以考察的，有这几种；如今却逐渐消亡，不能再看到了。流传于世的，只有萧氏注本最多。这个本子把古赋八篇列在前面，作为一卷；其次是歌诗二十四卷，共二十五卷，到此为止。明代嘉靖年间，吴中郭氏取来重新刊刻；因为其中的注释浮泛而且重复，便删节了约一半。在古风五十九首中增入徐昌谷的评论，又把杂文五卷另行编次，附在诗集后面，共成三十卷【跋说：这部集子三十卷，是我合并别集编成的。由于旧注繁杂，我仿照徐迪功先生评注古风的体例，把与题意不切合的内容删去；又遗憾其中没有收载他的文章，于是再将别集编为五卷附在诗后，使它成为一部完整的书，希望各地读者免去卷帙浩繁、分散零乱的叹息。嘉靖癸卯春正月，吴人郭云鹏谨识】。此后，有依照郭氏增删本刊刻的，称为霏玉堂本；有依照旧注原本刊刻的，称为玉几山人本，也称长洲许元祐本；还有完全删去注释，并按诗体分为五言、七言古诗和律诗、绝句的，称为刘世教本。刘氏的书虽然缺少训诂，但校订异同、改正讹误，确实看得出一番苦心。另外，我三十年前曾在古书店见过毛氏汲古阁刊本，询问价格时，书的主人也是当时所称的时文名士，性情很是怪僻傲慢，偶然相遇，不能立即卖给我。我想到毛氏所刊的书多是宋刻本，其中有些与通行本不同，足以用来帮助考订，于是另托朋友前去购买。

译朋友询问后，他更加不肯出售。朋友对我说：“毛氏刊刻这部书距今还不算久，流传于世的印本还很多，何必难以另行购买？你却这样喋喋不休，简直像是向他借荆州一样！”等到我寻找了多年，最终还是没有得到。回想起先前那部书，不知道如今落到谁家去了？书架上的书啊！木版刊行的书刚刚流传到一百年，忽然得到又忽然失去，大概其中自有缘分吧？后来姑苏缪氏得到昆山传是楼收藏的宋刻本，重新刊印流行于世。这部书的字迹全都仿照古刻，精美整齐，值得赏玩。书商把它染旧，宛如旧纸；又剪去卷尾重新刊刻的字样以及卷首小序，伪造宋版来欺骗人。不知情的人大多用高价买走了。这个本子的编排先后、卷帙多少，与萧本、郭本略有不同，却同陈氏所说的蜀本相合。即使不是苏本，也一定是蜀本。只是还不知道它与汲古阁本相比如何？其中也有明显的错字和没有订正的误笔。据序文说，还有《考异》一卷，但没有交付刊刻，等待了多年，最终也没有刊出【序说：“《李翰林集》三十卷，是常山宋次道编类、南丰曾氏考订编次的本子。年代久远，文字讹缺，俗本纷纷出现，增删互异，没有可以据以订正的本子。我曾经对此感到忧虑。癸巳年秋天，得到昆山徐氏收藏的临川晏处善本，于是重新加以校正，在自家书塾刊刻。凡是与俗本不同的，另编为《考异》一卷，希望读这部书的人不失去古人的旧貌，我也得以使它广泛流传。”康熙五十六年五月，吴门缪日芑题于城西双泉草堂】。现在这个本子在前二十五卷大体依照萧本，杂文四卷大体依照郭本，同时参照缪本加以订正。其中郭本的杂文五卷，如今依照缪本，把两卷序文合为一卷；另外选取萧本所缺而缪本有的诗，得到九首【缪本比萧本多十首，其中《送倩公归汉东》一绝已经载在序文后面，不再重复收录，所以只有九首】；又把其他书所载、集外的作品汇集为《拾遗》一卷，以凑足三十卷的数目。朋友责问我：“你曾经批评宋氏本混入他人作品；如今《拾遗》中搜集的诗，明知是伪作，却一概收录而不忍舍弃，为什么呢？”我说：“这两件事并不矛盾。以前编纂韩愈、柳宗元文集的人，都在集后附有外集。钱谦益作杜诗笺注，也附录逸诗四十八篇，其中同样有伪作。宋氏本所令人不满的，是把真伪混在一起，以至于无法辨别。如果先把它们分别标明，使真伪不再混淆，正好可以资助后学考核，也可以辨别作品的文采和体制，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南丰曾氏的序说，现存太白诗一千零一篇，杂著六十五篇。如今萧本的诗只有九百八十八篇，缪本只有九百九十八篇，都没有达到曾氏所说的数目。赋和文章共六十六篇，比旧有文章又多一篇，恐怕不是曾氏考订编次的原本了。或许曾氏把魏万、崔宗之、崔成甫的三首诗也计算在内，所以说有一千零一篇。《送倩公归汉东》的序已经冠列在小诗之首，序文中不应再次出现，难道是后人误增进去的吗？世人称说太白一斗酒能作诗百篇，计算他的诗篇，不少于一万多篇。李阳冰作序时已经说十篇中亡失八九，现今集子中保存的《长干行》《去妇词》《送别军行》等作品，在其他人的文集中也互相见到。至于《怀素草书》等作品，词意浅薄鄙俗，与太白亲笔简直有仙凡之别，却又混杂在其中一并排列。苏轼曾说，太白的诗被庸俗之人扰乱，这实在值得叹息。有人把责任归咎于宋次道贪多求全所致。唉！真的作品不能全部流传下来，流传下来的又未必都是真的；更有妄庸之人凭空臆测，看到其中好的作品便喋喋不休地妄称为赝品，颠倒错乱，来迷惑后人的心目，这难道不是更加奇怪吗？前人称赞太白具有英秀华丽的天才，他的诗飘逸放荡、俊秀雄伟，飘然有超越世俗的胸怀，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读者自然可以辨别真伪。我认为，如果才华不俊秀、见识不卓越、学问不充足，那么真伪是非就会混杂，把朱红看成紫色，把郑声混同为雅乐的人就多了。学者若想辨别作品的真伪而不出差错，难道可以轻率地发表意见吗？世上评论太白的人，毁誉往往超过事实。赞誉他的人说，他识得郭子仪是豪杰之士，救免了他的刑责，并且竭力推奖他；这知人之明，确实值得称道。又说他在皇帝面前羞辱高力士，称其气概可以覆盖天下；作《清平调》《宫中行乐词》，具有《国风》讽谏的体制。贬低他的人说，十篇诗中有九篇谈妇女和酒，于是议论他人品污下；又说在王室多难、天下崩溃的日子里，他创作歌诗，不过是在豪侠任性、沉醉花月之间，与杜少陵忧国忧民相比，不能同日而语。试着平心静气地评论：认识郭子仪是豪杰，救免他的刑责并竭力推奖，说明知人之明，确实值得称道。至于说他后来云气蒸腾、雾气变幻，平定大难并建立显著功勋，成为一代名臣辅佐，太白当初也没有料到他会达到这种地步；说中兴功业太白也出过力量，这难道是通达之人的议论吗？高力士受到皇帝宠幸，士大夫都趋附他。太白在醉中让他脱靴，俨然把他当作仆役看待；这说明太白平日心中一定先存有厌恶他的念头，所以酒兴酣畅以后，忽然触发，故意在皇帝面前羞辱他，他的气概可以说很豪迈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译然而如果不是沉醉，也未必会这样做。后人对这件事感到十分痛快，于是多用过分夸大的话来称颂他。但考察实际情况，太白又怎么能达到评论者所期望的那样呢？至于《清平调》《宫中行乐词》，都是奉诏创作的作品；它们以辞藻富丽为工，以歌颂赞美为主，诗句中不涉及讥刺的话，这是合乎情理的。有人却搜寻它们所引用的故事，考察其中点缀的虚词，说这里是隐含讽刺，那里是曲折进谏，把诗句解释得支离破碎，却娓娓动听；但是按照正文考察，全都是节外生枝，和诗人的本意毫无关系，几乎像谗人险士那样吹毛求疵、刮垢索瘢，搜寻瑕疵作为攻击的口实。这样发展下去，对语言文字造成的妨碍很深，不只是违背温柔敦厚的诗教而已。善于谈论诗歌的人，对此应当惊骇而不敢效法。至于说太白诗中多有贪酒爱色的话，便把他看作人品污下，这大概是忘记了唐代的风俗，也没有明白他的诗意。唐代宴饮助兴多用女伎，所以青眉皓齿、歌扇舞衫等内容出现在宴饮诗中，即使老杜也不能免俗，其他文士更不用说了，难道只是太白如此吗？至于他的古风、乐府、怨情、感兴等篇，多属于寓言，意有所寄托，正是李阳冰所说的“言语多含讽谏兴寄”。反而因为这些内容来诋毁他，那么，能不能指着《楚辞》中盼望有娀氏、留下二姚、丢弃玉玦、采摘芳草赠给湘君等关于女子的言辞，就说屈原人品污下；指着《闲情赋》中那些辞句，又指着他的诗篇篇都有酒，就说陶靖节人品污下呢？如果说那些作品都有所寄托，因此这样说并无妨害，那么太白又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呢？至于说他在国家多难的日子里纵情高歌、酣饮，没有杜少陵忧国忧民的心，把这作为二人优劣的标准，也是不对的。诗，是寄托性情的；性情不可能没有偏向，有的偏于欢乐多，有的偏于忧愁多，本来就各不相同。何况杜少陵奔走在陇、蜀偏僻遥远的地方，屡次遭逢战乱，困顿流离，妻子儿女也免不了饥寒；太白往来于吴、楚安定富庶的地区，所到之处，前来郊迎并以礼相待的，不是二千石的长官，就是百里之内的县令，欢乐饮酒、吟诗作赋，没有昼夜间断，两人的境遇又不同。加上少陵曾经列身朝廷，享有爵禄，出入朝廷也曾奉诏行事，晚年在幕府中任职，官授郎职；太白却以白衣身份供奉翰林，尚未获得一命之官，逍遥于尘世之外，如蝉蜕壳般脱离尘埃。一个以国事为忧，一个以自我适意为乐，这又是事理各自不同的地方，怎么能硬要把他们比较为相同，并据此判定优劣呢？后来的文士偏袒太白，不甘心接受这种说法，便想设法加以矫正。因为杜甫有“诗史”的称誉，他们就从李白集中挑选忧虑时局、怜悯战乱的辞句，搜罗史事来解释，说这也可以称为“诗史”；因为杜甫有“一饭未尝忘君”的美誉，他们就从李白集中寻找思念君主、眷恋国主的句子，极力表扬，说他身在江湖而心存魏阙，与杜甫根本没有一点不同。他们这样做，不过是想堵住贬抑李白者的嘴，同他们抗辩，哪里知道评论杜诗如果沾沾自喜地拘泥于此，颠倒事实，强行拼合年代，前人早已厌恶并加以驳斥了，为什么还要拾取别人剩下的智慧，又给李白文集添上骈拇枝指呢？读者应当完全抛开一切偏颇、曲解、浮泛和驳杂的说法，只深入考察他的源流，仔细参悟他的旨趣，在诗歌的体制与六义之间反复玩味，从而明白铺陈情理、托物比兴各自都有适当之处；即事感时，是非美刺也不可混淆；还要考察他所处时代的治乱，结合他一生的通达与困顿，不要让没有根据的毁誉进入心中而成为主宰。这样或许才能从太白的歌诗中领会他真实的性情，也才能从太白的人品中得到事实上的是非判断。乾隆己卯年秋九月，王琦随意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