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君先生文钞卷上

译我私下听说，皇帝的大孝昭著而广被，天帝便报以神明的赐福；至仁广泛流布，大地之神便显现盛大的征兆。每当山河协调而出现祥瑞，草木中一定会显现奇异之物。神明之地没有界限，各自孕育出相应的事物；阳德纯正，祥瑞便依照其数而归来。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掌握化育万物的枢机，经纬调和阴阳；不发一言而施布恩泽，众生因此繁殖；把惠风吹到最幽隐的地方，六合同享春意。因此幽微的感应与显明的通达相互贯通，四灵聚集在苑囿之中；内心至诚而外在顺应，众多祥瑞汇聚充满朝廷。于是十二年冬十月，九株神芝生长在景陵附近。谨按班固《通德论》说：“君王的德行达到山陵，灵芝便茂盛。”大概朱红的花、碧色的叶，所到之处都是祥瑞；紫色的花萼、丹红的花托，有形之物便是庆兆。没有听说过灵芝成拱形生在圣寝旁，像连云的华盖一样交相辉映，灿然挺立于清明之世，响应《雒书》而合乎数理。实在是圣祖文德思虑的极致，因而能够感通此瑞；若不是陛下礼仪达到至诚，便无法感召它。那颖川的一叶灵芝、零陵的五株灵芝，也算鄙陋了，哪里值得尊崇呢？臣是草野中的卑微臣下，担任的是采薪草野之类的低贱职务。凤楼日光明丽，深感惭愧，不能献上岁时之花；辇路春香飘荡，私下把自己比作蒙受皇恩的草木。恭逢圣瑞，怎敢不歌颂国家的光华。赋词说：那瑶草啊，至今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阳气凝聚，阴气交融；云气蒸腾，露水滋润。五行精气结聚，三次开花而分出枝歧。流动着灿烂光辉而闪耀色彩，姿态奇妙柔美而含蓄。根部承受地气才开始萌发，扎根于神灵的本源然后抽芽。它合应龟龙的符瑞，不是寻常事物所能期待的。岁在摄提，时当应钟。秋气肃穆遍布宇内，日光照耀东方天空。美好的景陵啊，草木郁郁葱葱。兰草蔓延在道路两旁，松树荫蔽着珍贵的宫墙。嘉树繁茂，神灵和长者也显得丰盛茂密。于是有灵芝花，挺立生长在其中，恰好九株而呈五色，叶片相接，丛生相连。有关官员于是用白茅铺垫它，用芳香的褥席供奉它，用金版题记，用珍珠匣封存。云彩般的光华一同飞动，雨气不在其上停留。香气郁郁芬芬，进献上等的美好祥瑞。于是天子肃立于丹陛，洞开紫宸殿，朝见百官，设置九宾之礼，拜受上天降临的福佑。仪容整肃而恭敬地申明心意，接近皇帝的光辉而更加润泽，接触案上香气而生出温暖。实在深深称合圣心，便命令传示给群臣。看那花顶如云而肥润，长茎像金削成，仿佛装饰着彩绣，又仿佛涂抹着丹青。有的像青玉纷披，有的像洁白的练帛明亮耀眼，有的连成鼓状而盘曲，有的像串珠般错落。枝茎如龙盘曲而结成花托，连续繁茂而吐出花萼。肥润之质不用切割便安然凝聚，美玉不经剖琢又有谁能雕成这样呢？为什么会有雪的香气微微飘散、电光般的光彩闪耀呢？仔细察看它的数目，只见九枝灿烂如锦，枝干分出花朵，层层遮掩阳光，[原文疑误]枝叶扶疏，为什么偏偏超过六而达到八，大概是有原因的吧？我听说：圣道与天相合，帝德承载大地。常常通过避免盈满来表示谦逊，每每导致变化来穷尽神妙。因此神芝出现，是由于阴阳二气交相施布，暗中符合天德的作用；五行循环汇聚，隐约合于《洪范》的文字。这实在不是居处瀛海之中、体性纯阳刚健者，哪里能够感召呢？至于滋润郊野的草木、在学校中养育老人，汉武帝显示祥瑞，宣帝显著德行感应；甘泉宫中陈列丽美之物，涵德池旁生出灵芝；凭借文献把祥瑞载入金册，在芝房传播弦歌。虽然礼仪殷盛、音乐完备，但同大道相比仍显狭隘，与德行相比仍嫌浅薄。哪里比得上我皇光明赫赫，自然而然地招来祥瑞呢？孝思永不止息，亲自倡导天下；推尊上天与亲长，早晚勤勉不懈，以心传心，以治道教化天下。日月和谐，借景风而更加显扬；天地之德，凭灵雨而更加广大。善于继承先祖，使神灵感悦，于是感召祥瑞凭借而来。所以这株草托生于圣祖寝宫，它的数目也可与神尧中夏之瑞相比。至于旁及德行的征兆、余光所显示的祥瑞，上天不吝惜，大地也不吝惜宝物。华平、宾连、紫脱、朱草，都是古代书契中从未听闻、山海经中从未记载的祥瑞。它们早已纷纷聚集于文囿，缭绕于轩庭，已经很久了。于是群臣都拜手叩首，高声说道：“珍贵奇异的符瑞，比上古还要盛大。与衰世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请把这件事布告中外，并告知左右史官，永远彰明圣上的功烈，用来报答上天的福佑。”于是作颂说：“多么显赫的圣祖啊，德量达到上天；多么肃穆的我皇啊，明德充裕而兼具日月之光。光彩灿烂的九株灵芝，昭示神明的赐福。皇帝说这不是我的功劳，实在是皇考应当享有的祥瑞。明洁的祭祀香气上达，告知伟大的天命。左右近臣忠信可靠，保佑君王长久。恩施延及无穷，德行没有可以相比的。小臣为此祝颂，敢把它作为真实的颂言。” 《拟西征凯旋赋》（有序）

译西方夷族凭借险固而抗拒不服，王命几次更改，已经历经多年。十三年春，他们智力穷尽，献纳诚款，请求归服。皇帝接受了他们，诏令不要深入进攻，是怜悯他们愚昧顽固。皇帝在朝廷之上制定取胜之策，在万里之外驾驭战局，施展并不凶猛的威势，布施不言而化的德政，终于使那些如鸱鸟般凶暴、如狼般回望的敌人叩首朝向宫阙，没有远方不被他的威德所及。这话确实不错！若与诛灭凶黎、丹浦之战、征伐三苗、讨伐鬼方相比，意义或许属于同一类，但仁德难道不是远远超过那些事吗？臣不过是井底之蛙、洞穴中的蚯蚓，地位低微，见识狭窄，没有班固、扬雄那样宏丽的才华，也没有张衍、陆贾那样敏捷善辩的口才；污池洗锦，弱茎击钟，想用来彰显至高文德、发出洪亮声响，实在困难。然而盛美的风教传播开来，草野之人也有所听闻，我便忘掉固陋，乐于宣扬圣上的治理。赋词说：皇帝的德行多么光明显赫啊，广大地承受天命而接受河图。秉持显明美善而得一统，本来就是上帝眷顾所环绕的。历代圣王共同达到的功业，五代有超越，三代有法式。继承我皇的恭敬明智，使重重光辉照耀天路。天地都在涵盖之中，日月都受到沐浴；阴气没有不被覆盖，阳气没有不被施布。九州仿佛在掌中，八方仿佛在席边，又哪里还有血气之类不能归服的呢？尚未感化时，才有那些蠢笨而自以为有灵、顽固而不肯变化的东西。西方边陲仗恃遥远，地域大得如汉代郡国。狡猾的老鼠跳跃作乱，凶鸟有时在夜间出没。皇道广大平坦，宽厚而好生，思量着以长久驾驭远方。天狼星森然闪耀，显露强悍之势；于是收回威弧，不再发射。于是上天震怒，王者的诛罚移下诏书；命令方叔、召虎等统帅，举起大旗，整治六军，举行类祭和禡祭。占卜日期，命令龟甲；车马声殷殷辚辚，军容舒缓而炽盛。雷霆击发，疾风飞驰。骑兵挥洒奔驰如虎跃，旗帜蜿蜒飞舞如龙腾。只须挥动马鞭便可攻下，宝剑甚至不必挥动一下。不到十天，便越过金城，跨过青海；营垒沟堑所到之处，直压到敌国城墙。至于高大的牙旗矗立在中军，调和四面偏伍，弥补联络鹳鹅阵势，布列八方旗尾。军队层层参连，营垒壁障深藏于九地之下以掌握战机，蓄积水势等待决堤。光耀得如霜雪照耀，令人不敢瞬目；深远得如至阴之气，令人无法测度。至于长戈短矛像树林般排列，旌旗如云铺展。蝥弧旗飘动，镘胡、屈卢等兵器交错，厹矛、闟戟、长铩、大殳森然罗列。光芒焱焱炎炎，气势惨烈肃杀而令人不敢舒展。它们锋利尖锐，飞鸟都不敢触犯，又何必区别水军和陆军呢？更有乌号弓、黄间弩、赤羽箭、青石箭头；一箭射出，越过西霜山，余下的强劲力量仍足以贯穿七层铠甲、穿透三属甲。至于勇猛的虎旅、威武的君子、七萃之士、百金之士，力量可比孟贲、夏育，谋略可比范蠡、田单，人人都知道尊奉正义、亲近君上，服膺勇敢、甘愿赴死。他们拔旗斩首、投石超距，也不过是剩余的技艺罢了。凭借这样的力量，什么坚固的东西不能摧毁，什么整齐的阵势不能击溃？敌人必然像鱼腐土崩一样败亡，踮脚等待即可。拿鸡蛋去碰泰山，用尘土去堵塞尾闾，必然不会有任何意外。然而王者不以战争为目的，神武之师不轻易杀戮，遵循唐虞的上策，仿效周宣王对太原的轻微征伐。姑且小小惩罚以显示威势，于是六骡奔突。燕雀害怕火焰烧到巢幕，蚂蚁惊惧洪水冲荡蚁穴。分割鲸鱼而搅动泥水，谁还敢探取虎穴呢？然而天子正要在两阶之间舞动干戚，继而在涂山之后使用斧钺。开放羁縻政策来显示仁德，收回上天的讨伐而保全全国。确实啊，圣人的德行包容万物，与天地覆盖承载的功德一样洁净广大。于是豚鱼也受到诚信感化，贪狼改变心志，屈膝叩首而来，献上珍宝；难道真的只是博望侯带来了葡萄之类的小物，贰师将军带来了汗血宝马吗？天子于是实行三驱之礼来收敛威势，武将宣读明诏，整顿军队；士兵还留有余勇，战马还留有余怒，兵械储备充足，粮食积聚有余，军士整齐强健，前歌后舞。于是到宗庙告捷并举行饮至之礼，慰劳勤劳的将士。又按照年龄排列次序，讨论功劳；把国家的仪容改为军队的行列。使咸池之乐达到中和，把盾牌和兵器换成钟鼓；宣扬美好的风教来娱乐神灵，彰明上天赐福正与我朝相合。在这个时候，北至极北无毛之地，西到流沙，东到穿草衣的部族，南到北乡，所有以户计数的蛮夷君长、说异族语言的首领，无不经过多重翻译，派遣子弟，快步奔走到宫殿台阶之下。于是作颂说：皇帝的神威光明，照临上下；使人民纳入法度，秉持美德而遵循秩序；有时张弛宽严，辅以神武；弓箭的威力，如同随手取物；参星、伐星守持常道，彗星预告已经扫除；阴阳二气趋于调和，五方神灵都得到安抚；亿万年之久，赐给我们纯厚的福祉！” 《太学石鼓赋》

译庄严肃穆的辟雍在城东，璧池水深而清澄，重重屋宇高大崇峻。那里陈列着龟龙图书，排列着虎象纹饰的礼器和尊彝；设置伯夔制作的颂磬，悬挂凫氏铸造的大钟。法物礼器济济一堂。而廊庑的背阴处，石鼓横卧在那里。有位宾客从咸阳来，经过时看见它们，说：“这是周宣王的猎碣。”它们在我国西部边地，长期污埋于泥沙之中，斑驳残缺，凹陷不平，[原文疑误]。星宿奎、壁已经与之相类；一件微小的土石之物，历经二千五百多年，兴衰却无常，流转也没有尽头。于是抚摸着沉碧色的石鼓，独自面对风声叹息。燕地的客人、漠北的老者，衣襟宽大，容貌美好，听到宾客的话，闭口含笑说：“宾客的心胸为什么不够广大，恐怕将因此留下谴责吧。请收回眼光，反听内心，容我把事情说完告诉你。周代共和之际，周宣王的功业最为伟大，根基坚实不可动摇，衰弱的国统重新得到治理；继承文王、武王，任用方叔、召虎；徐方归服，玁狁平定，于是歌咏《六月》，吟诵《采芑》。诸侯听命，百神享受祭祀。于是整治军备、修习武事，在敖地举行大规模搜狩。以功业成就来考察祥瑞，他们所践履的功业，确实有赖于这些石鼓作为凭证。因此，这些器物材质纹理细密、表皮坚贞，制作宏大而形制朴实；八面像雷纹一样平展，五块玉璧般圆润而有棱角。” 它们的文字，笔画有条理而又盘曲错杂，深奥幽微；其中写到车马、鱼类和柳树，依照类别寻求声韵，列在《雅》诗之后。它们的书体如波浪扬起、笔势振动，像鹰站立、鸟惊飞；字形变化奇特，远势尚未分明，拆分虫鱼形体来书写，这就是籀文。当时，大概是从虞人那里取来箴戒之意，或者用来悬挂在各国国门，希望把声名传给后世贤者，把训诫利益留给后代。等到它们衰败之后，暴露在原野和低湿之地，长久埋卧在莎草荒莽之间，冰雪缠绕在空旷之地，泥水玷辱其身。牛磨角而仰天长鸣，乌鸦饥饿栖息而月亮升起；它们沉没在陈仓郊野，与陈宝祠中报晓的鸡相互俯仰，也没有人知道它们从何而来。后来灵光离合闪耀，雄健之气振动苍茫，石鼓重新兴起，显名于有唐。一度迁到岐周，再次迁到大梁；到了宋代，车驾南行，石鼓又被车辆载往北方，终于得以陪列于祭器之中，镇守宫墙，像灵台上的天球，像明堂中的攲器，像周庭的丹书，胜过汉代学校的石经。器物越是毁损反而越珍贵，文字越是剥蚀反而越显著。从元代、明代直到今天，一直如此。宾客也听到这些说法了吗？传播大道要靠人，万物能否被重视取决于德行。白茅虽然微薄，神灵却会使用它；彤管虽然微小，美好却会使人喜爱。宝贵的不是石鼓本身，而是其中所寄托的德行。至于驺峄碑、琅邪碣、奉高封禅碑、泰山石刻，不是不显赫宏大、奇伟高峻、声势赫赫，只是过不了多久人们便离去，忧虑也随之改变；如果没有真实内容，又怎么能获得长久呢？宾客于是惆怅叹息，说：“石鼓所系的意义，原来是这样啊！但我听说，记录古代而遗忘当今，士人不应当以此为贵；考察过去而认识未来，道理才算完备。如今皇帝执守中道、建立法则，使万物各得其材，制定律令、度量衡、车轨物制和纲纪；对这些制度的损益因革，都足以补足从前未周全之处，垂示后世最美好的规范。然而像石鼓这样铸金刻玉、宣扬雅正教化、彰明至高道理的事情，我私下还没有听到它的缘故，为什么呢？”老者说：“宾客没有听说过吗？汇集大成的事物，没有专属名称；体行无为之道的圣人，难道会有私人的仁德吗？凭借睿智圣明的资质和光明纯厚的德性，使枯木复苏、使万物生长，契合造化而保存神妙，所以必然会把最高的文德昭示于万物，把精妙的形象寄托在天地之间。又怎么能偏指某一方面，旁论某一小点善行呢？然而推演《洪范》、阐发卦象，刻箴言于盘、铭诫于器、书写鉴戒，使神明之理畅通于开合之间，使精诚统一于充盈收敛之中，经历万世而长久新鲜，弥漫六合而无所欠缺。与那些步履蹒跚、踮脚站立，标榜仁义的人相比，根本不值得讨论长久与短暂了！” 老者的话还没有说完，宾客便整肃仪容，快步而去；在宏大的辩论中忘掉言语，返归未经雕琢的本真。我虽然偏僻浅陋，也请让我跟随在后学习。《焦螟赋》从前张司空作《鹪鹩赋》，用来比喻事物的细小。晏子回答齐景公说：“有一种虫子在蚊子的睫毛上筑巢，孵化两次便能飞翔，蚊子却不受惊动，名字叫焦螟。这样看来，天下细小的东西，只有焦螟达到了极致，所以我扩展这个意思来作赋。”齐景公游览雪宫的偏殿，在遄台的边端，子犹快步来到晏子身边。凉风吹拂，和气扇动，旷野一片温润；登高远眺，只见天地悬浮，目光所及无边无际，心神飞扬，气概高举，有一种把天下看小的气象。齐景公问晏子：“天下有极其细小的东西吗？”晏子回答：“东海有一种虫子，繁殖旺盛，含有气息而具备形体，附着翅膀，胸膺强健，在蚊子的睫毛上筑巢，飞翔两次而蚊子不受惊动。我实在孤陋寡闻，不知道它的名字；询问通晓事物的人，他才说叫焦螟。”景公说：“它的形状怎么样？”晏子回答：“各种事物各有分别，大小形态各不相同：有的背负甲壳而夹着芒刺，有的披着羽毛而翅膀锋利，有的缀着毛而竖立角，有的排列鳞片而铺展鬣毛。只有这种虫子形态奇异，实际上有形体却没有质地；按压它没有振动，触碰它没有直觉，听它没有声音，看它没有颜色；它仿佛飘荡在烟雾中，又像山被云气缠绕、泽地被雾气笼罩。即使沙尘那样微小，按道理还可以分析。” 至于它飘扬回旋，上下翻飞而又迟疑徘徊；悠闲游动而没有阻滞，虚无之体进入虚无之中，穿过轻薄的纱罗而毫无阻碍，脱离细密的葛布仍绰绰有余；登上蚂蚁丘，如同登昆仑山；漂浮在马蹄形成的小水洼，却如同泛舟尾闾；在半步之内看遍四方，在一角之地经历一年。那些蜉蝣振翅，光芒照耀如烛火；青蝇放声，醯鸡结成行列，都还以为它们风驰电掣、雷击雨喷，常常震惊恐惧，隐藏起来，屏息而大腿发抖。至于焦螟轻盈翻转，纷纷飞舞，出去不改变方向，返回便归于根本；沿着细小的睫毛上下移动，凭借深陷的眼眶蹲踞，从来不会遮蔽夜空的明光，又怎么会妨碍夜间行走呢？它没有形体却接近大道，停息身影而与万物并迹，形体沉潜于自然，返身退藏在精微之中；使蜾蠃背负它的幼子，使蛮、触两国的战争显得可笑。离朱也察觉不到它，所以无法分辨它的黑白。”子犹听完，咧嘴笑道：“晏婴我所取法的正是这个，我并不喜欢你所说的那一套。” 《紫琼岩赋》

译金城的一侧、鸡泽的边岸，水势浩荡，原野空旷，绵延到八方。有座紫琼岩，临近广阔平野。雾气在虚空中游动，旋风撞击着幽深之处；浑厚深沉，隐约而高峻，仿佛俯视大海、汲取山岳，又像逼近天地边界。能够来到这里一次的人，恍惚登上广漠的原野，又仿佛来到混沌无边的境域，竟不敢转动一下眼睛。岩中有一人，举止如珠规玉矩，身披雾纹衣，脚拖云履；左佩瑶璜，右佩文组。深沉博大而又修养高洁，以文饰其德的，就是紫琼岩主人。至于苍青色的桧树如伞盖般倚立，高大的梧桐像帷幕张开；乌椑、紫柏、白松、赤杨交错其间，又杂植郁李。还有沙棠，细碎繁密；以及东蘠、迷迭、艾蒳、玫瑰、米囊、夜合、末利、婪尾、菊英，无不婀娜献媚，竭力奉献芳香。环绕岩石的植物繁茂青翠。于是白鹤飞下，彩色禽鸟投来，孔雀翠鸟聚集，麇鹿麋鹿游走。灵异的动物自然驯服亲近，甚至愚昧之物也受到恩泽。至于螳螂、蝉、山鹊、斑鸠，也无不含气饮和，群居在浑沌包容之中。又有云溪幽深碧绿，风榭敞开高建；含接石楼的隐现，交错玉石台阶。桂木屋梁和椽子寄托素雅，兰木梁椽培育香气；高架凌越银河而成飞梁，深凿虚空而开窗牖。在层层楹柱之间引入朱红的阳光，在深深的水沟中收束白色的雨水。仿佛阴阳开合，调节昏昼之间的动静。能够通达其中幽深奥妙的人，只是淡泊闲逸、安宁静谧、和惠畅茂罢了。一切糟粕，根本不能在这里停留。至于精神在内运行，精微的道理会聚于心中；形象参合《易经》，万物融通而明亮；扩展伏羲、文王最初的卦画，承接龟龙显现的启示。于是描摹江河，表现衡山、华山；山石隆起，水流停蓄倾泻。泼洒一斗墨汁，天吴便奔腾，丰隆便驾云驰骋。一草一木，各自仿佛有所凭借。至于金色水波散开如锦，浓露凝聚如珠；虬龙形的漏箭停住，龙脑香在炉中燃烧。天籁声如丝缕，若有若无。此时，人们像蜼匜沃盥那样恭敬洗手，屏息收敛衣襟；收回目光，反听内心，把聪明才智收束在内心深处。拂动云门之曲的琴弦，调正琴弦和琴轸，使声音舒缓；寻求先王遗留下来的声调，开辟太古以来荒废的道路。不偏不倚，不失中和；重视大小各得其宜而不过分。因此可以宣畅六气、培养九德，确实因为和平而获得诚信。于是仿佛接见天帝，回转玉女的清幽居所；招来八方神灵疾速飞行，召来方望等人驱车而至。与师涓、瓠巴以及[“鸠子”原文疑误]相比，禽滑的技艺也显得疏浅了。又像九酝美酒引来胜境，雷尊暂时合拢。清雅的谈论还没有结束，古远的情趣已经从远方汲取到心中；精神遨游于右腕，鬼神也在此相接。陶泓在前，毛颖执笔；展开冰绢百丈，笔墨胶葛交错。[中间“???飒风起”等字样疑有缺损或串句。]书写如蛇曲折，受惊而射入鸿鹄；笔势顿挫仰扬，波磔深沉；顾盼稳健，拱手作揖，庄严排列；痛快地砍削坚金，活生生折断飞动的笔势。籀文篇章由此奔流，遥想自汉代以来，崔瑗、杜度、张芝、蔡邕等人，岂敢不与之相对？然而仍然郁结不畅。只有精微义理进入神妙境界，才不过是华美末节中的一次涉猎。大羹贵在不调和，因而完整的雅乐琴瑟，反而以疏越而达到和谐。至于主人的道术，则包罗万象，隐括含藏，周遍融通，似乎还有超过这些的地方：诵读经书，咀嚼精华而品味醇厚；探求源流，剖析幽深奥妙；分理脉络，剖开混沌；批判糟粕，使驳杂归于驯顺；在大道上为歧途设置屏障，汇集百川于龙门。早晚奉行这些道理，于是与本性共存；举止如凤凰仪态，言笑中和夔乐；仍穿着儒者的朴素服饰，将承载传播这篇文章。诚恳谨慎，和悦欣喜，如此深厚广大而不可再加。因此，他成就至德，盛扬前贤，依照古代绝学的踪迹，在这里成为雅正之文、辅翼之作。《齐阴阳赋》混沌初始的征兆开启，微小的迹象开始显现；在无边之处驾驭天根，在极精微之中剖分元气；凭借鲈锤使万物变化，鼓动橐籥使浊气与清气分开。既明亮又幽暗，既茫茫无际又连续不绝。虽然阴阳二端已经分别划分，实际上仍以纯一之气居中平衡。于是旋转乾道，安定大地；七政于是排列，六府由此建立。直到跂行、喙息、飞翔、蠕动的各种生物，没有不承受元气而生、含食草木而存活的。万物累积成千万种不同形态，而使它们各自成长的，大概是由于有吹拂它们的气息。至于秉持常德、汇聚至灵的存在，最可贵的唯有人，人处于其中。体察自然的开合，贯通混沌中的神明；从复卦、姤卦检验消长，从开始到终结推求有无。剖析道理以启发人心，张开大道如弓；顺着风便倒伏，凿开冰便融化。树立靶子来显示目标，照明昏暗、振聋发聩。美好啊，广大无边，正是君子的器量和大人的弘阔。虽然如此，仍然有未尽之处。至于阴阳五行居中，尊卑彼此响应；一德可以感格上天，大君有所命令；驰骋驾驭缰绳，牢牢掌握权柄。于是扶助衰弱，抑制强盛；阻挡泛滥，推动凝滞；在淫邪尚未显露前加以杜绝，在灾害已经发生后加以救治；使失常、潜伏之气得到条理疏通，使夭折和疫病转为祥和安宁。用绳墨衡量便正直，立表测量便端正，称量便公平，校衡便相称。万物得到真实状态，人恢复本性。这样以后，化育万物的天功也由此得到端正和安定。因此先王体察大道，哲人以心为师；祭祀箕星、毕星而焚柴燎祭，祭山川而埋牲沉玉；观察分野星宿来辨别土地，书写五色云气来预备察看灾异；随着心宿出火，凿开凌冰以通达阴气，击打土牛使草木复苏，肢解吠犬以禳除金气。这些都是尊崇微妙幽深之理而暗中探求，从细微初兆推寻长远意义。其间，礼制开通而调和，音乐洗涤污秽，五兵停止杀戮，五刑消弭罪恶；把春寄托在仁德，把秋彰显为义，把夏尊崇为礼，把冬寄托为智。这又是从日常事物出发，而推行下去没有穷尽。既错综交织而归于会合，最终阴阳相参相合而有诚信；使刚柔融洽而没有间隙，使动静适宜而不过分；使内外在不同分际中相交，使上下在同一枢纽上联结。于是使天地与人的德性相合，使圣人与愚人的道理同归一途。美好啊，光明盛大的样子，这正是经纬天地的最高境界，也是调和治理的大法则。《吉庆草赋》

译丙寅年九月十六日，细雨刚刚洗净大地，空气清澄，天地温润，万物收敛精神而显出生机。秋明主人摆设筵席和几案，派使者快马送去名帖，招请宾客；毛薛、唐景等人一起游览东园，任意俯仰观赏。此时幽桂凋谢，高桐带寒，薛莎相合，巴且兰成丛；菊花得意，青黄交相灿烂，香气和碧色错杂，只有一种草特别繁茂。这是什么草？名字叫吉庆。它绿叶白根，纤长秀美；与太阴相合而凝聚精气，根扎在水元而系住光芒；守持美善而不过分，汇聚清正而自行隐藏。它轻轻飘动，仿佛将要安卧；又细小地忽然扬起。白露滋润它的心，白沙引导它抽芽；草木茂盛柔美，枝叶纷纷曲折；丹红的茎纤细挺拔，紫色的花蕾纷纷结成；像翡翠衣袖在清晨初妆，又像轻烟织成柔软的花纹；仿佛湘灵回转而飞盖，仿佛神女佩玉而下降；它倚着石头曼声歌唱，婉转凌波，几乎要飘然离去。主人回头对宾客笑道：“阳气铺展、阴气收合，是天地的权柄；春天繁荣、秋天凋落，是草木的天性。这种草叶子不到晚秋便凋谢，花朵也不是每年都鲜艳；它蕴藏精华、抱守本质，只在适当时候显得妍丽。它把通达和耿介统一起来，把枯荣寄托于无言之中，难道不正像徐邈那样有所操守，成为展季那样孤高的逸士吗？” 宾客往来徘徊了几次，收拢双手上前说：“确实如此，这是万物各自奋发的表现。不过我曾听说：声响真诚便会得到回应，气息真诚便会受到感召；孔窍发声是因为虚空，昏暗明亮取决于火光。因此灵芝预示长寿，神蓍征验有道之世。这种草的花与果实能够繁茂，是因为主人的德行高尚而香气远播，也是阴雨滋润所造成的。至于花朵不改变本性而抽秀，有喜事便来告知，正如谚语所说，也只是借此通达诙谐笑谈罢了。”于是作颂说：“有美丽的嘉草啊，姿态伟美而修长；春气充盛，唯独它不与众草争竞；内在高亢而端庄，外表显示柔和；香气与芳兰齐同，却不随年岁衰败；安静深沉而照见幽暗，最终彰显美好的德性。” 《青麟赋》乾隆四年，岁次己未，春二月，在盛京昭陵附近，民舍中的牛产下了一头长鳞的动物，鳞应作“麟”。它圆头、大耳，尾巴修长，蹄子厚实；青色毛发交错着鳞片，红色纹理沿着缝隙分布。形象合乎天象，木之精气依从方位。谨按董仲舒《春秋繁露》说：“恩泽施及羽虫，麒麟便会出现。”确实，麒麟是为王者而出的。淳王殿下恰好在此地督办事务，谨率领有关官员将此事上奏。因为它以灵气蒸腾于宝贵之地，祥瑞孕育仁兽，所以谨作短赋，用来记载这盛大的美好。赋词说：上天既已授予国运，天意便向东方眷顾；在中央建立即位之所，气息温和，形体滋润，洞察四方而使万物丰盛，覆盖九州而任意行走；使蠢动之物繁衍，使飞翔爬行之物广泛分布。阳气没有任何形质不被包容，阴气没有任何卵不被孵育。于是东方震位开启，神光向下环绕；似远似近，时离时合。宫殿正当轩辕星位，得到机星化育，醇厚和美之气聚集。我朝昭陵，于是有青麟挺然诞生。它集合众兽的形象而独具卓异：狼头高昂，马蹄圆厚；借天龙的鳞甲，取神虎的威势；驳杂斑纹成片，旋花般的纹理深沉润泽；青苍色交错，朱红毛色隐约刻画在腹部、阴处、胁部和角上，光怪奇异不可测度，光芒焱焱炎炎，灿烂而带有赤色。至于它幼小时发出的声音，以六律为准；白雪茫茫，天风舒展；它的远步如腾黄，迅疾的身影如飞菟；发出安息国符枝的声音，嘶鸣像北海的騊駼。于是马厩中的马夜间惊恐，山中的虎背向驱逐；凡是形貌相似、毛羽高耸而惊惧爬行的动物，无不曲身局促，收敛气息而徘徊。于是藩国、岳牧纷纷弯腰入朝报告；美好的感应接连到来，充分证明仁德和孝行；借助玉海沟通灵异，在金城传布功效；如虞廷百兽起舞，像周代边地群鸟鸣叫。难道仅仅是因为君主明察、礼制修明、喜好生育而厌恶杀戮，才感召来的吗？” 当时天子端坐，深沉静默，治理六方幽远之地；以道为枕、以德为席，掌握符命，陈列治国纲要；正要砍碎玉枕、烧掉凤胶、归还璇珠、焚毁雉裘。使未经雕琢的本真不受损害，以符合无为之治的枢机。于是作颂说：此时正是春天，万物开始震动生长；敦厚深密而广大绵延，开启积聚的蕴藏；大仁不杀，把它寄托在万物的生长上；祝告史官的文辞，举用它来表明诚信；预祝世代昌盛，绵延亿万年。《伍员谏平越论》吴王夫差在夫椒击败越国，是为了报复檇李之战。越国大夫文种主张，大宰嚭便请求议和。夫差将要答应，伍员以有过失的氏族为例劝谏，夫差没有听从。越国最终灭掉吴国，正如伍员所说。李氏说：唉！伍员的忠诚值得称赞，但劝谏时却没有用恰当的言辞。夫差是刚愎自用、骄傲亢奋的君主。越国既然已经臣服，又有伯嚭从旁怂恿，骄傲强盛的气势本来就凝结在心中，而伍员却用形势来恐吓他，想借此使自己的话被采纳，太难了。那么为什么不这样说：越国使者来请求讲和，大王不必怀疑。过去先王举兵时，礼法完备而又战战兢兢，小心谨慎，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与他们共同辛劳，因此防备山水险要，缓慢行军，设置三军来训练楚国，百姓没有谁敢不听命，最终攻破楚国进入郢都，使诸侯奉吴为霸。这是先王最盛大的功业。越国不守道义，乘我国空隙进攻；先王想着有办法报复它，却因军队没有戒备而有陉地之忧。在这个时候，大王可以派人站在朝廷上，出入时便让他呼喊：“你忘记句践杀死你的父亲了吗？”士卒就回答：“是，不敢忘记。”直到如今三年，才开始在越国实现报仇的愿望。这正是先王日夜在九京之下盼望的事情，也是群臣、官吏和百姓无不泣血伸颈等待后命，心里说：“大王或许要擒取句践来祭享我们的先王了吧？先王终于可以闭眼安息了吗？” 况且我凭借先王的威灵，能够参与攻入郢都的战事，却还因平王生前之死而留下遗憾。今天上天把先王的仇人亲自送到大王面前，大王却要放弃他，这岂不是违背上天的命令、忘记先王最大的怨恨吗？又凭什么向天下人交代呢？齐襄公为九代祖先报仇，诸侯都称赞他。何况先王是如此亲近的人，谁敢忘记陉地之志呢？大王只要不再怀疑越国使者就行了。这样一来，对内可以启发、滋润大王最初的心志，对外可以压低越国的骄气，也许还能希望大王有一天醒悟。为什么反而要用形势去恐吓他呢？” 《三史论》

译有位客人问我：“读史的人推重《史记》《汉书》，是有道理的吧？它们简约而完备，委婉而畅达，隐微处写得显明，文章很好。左氏之文奇特瑰丽，前后承接跳跃；人人都有事迹，事迹又都值得流传。读它的文章，可以认识它的事实，获得两种乐趣，难怪人们推重它。自《史记》《汉书》以后，便推重《五代史》，欧阳修也是笔力健劲的作家。至于宋、辽、金三史，成书于元代，多出于欧阳元之手；欧阳元难道就是修史的人吗？然而其中的论述著作十分浅陋，难以阅读，实在可惜。后世君子为什么不起来整治它，使它和《史记》《汉书》《五代史》一同受到推重，岂不是很好吗？”我说：“您的话是对的。不过我听说，文章有权衡，史事有体制；权衡公平，然后轻重才能审定；体制正确，然后曲直才能彰明。史书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权衡和体制最为重要。什么叫权衡？就是先确定正统；正统确定了，归属便明确，把历史总括为一统即可。所谓正统，是统摄上天，并且承接先王事业的。周朝失去大道，秦国实际统一了天下，所以正统归于秦，燕、齐都不能与之争。汉朝失去大道，晋朝实际统一了天下，所以正统归于晋，魏、吴都不能与之争。隋和唐也是如此。五代以后，宋朝实际统一天下，正统应当归于宋，辽、金也不能与之争。” “辽、金对于宋，正如刘聪、石勒对于晋，附带记载它们就可以了，哪里用得着三部史书呢？”客人说：“唉，您错了。辽、金分别建立史书，已经是旧例。况且辽先于宋建立国家，阿保机称帝五十年，宋朝才兴起。至于金国，也曾经臣属于宋。两国的典章制度和文化文物都灿然完备，应该分别详细陈述；宋朝怎么能够独占正统、统一叙述，而不让辽、金各自有所承系呢？”我说：“如果没有实际拥有帝位的人，就无从凭借；如果没有霸者、王者，也无从依托。燕、齐都在秦以前建国，而义帝、更始帝、高祖、光武帝都向北面称臣，这对辽、金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况且五德代兴，大多依从所胜的五行之德。辽、金在系统上继承宋朝并最终灭掉宋朝，尚且应当继承后世而称王，何况它们只是偏据一隅，反而能够与宋分立正统吗？商辂续修《资治通鉴纲目》，尊正宋朝而贬抑辽、金，正是这种主张。”客人说：“宋朝确实取代周朝，难道不承接周的正统吗？”我说：“不。隋朝不承接陈而承接晋，宋朝也应当越过五代而承接唐。”主张这种说法的人，在当时赵垂庆、张君房、董行父、谢绛等人已经谈到过；虽然没有被采纳，但他们的论述有可取之处。客人又说：“辽、金不承接正统，那么元朝又该怎么办呢？” 有人说：“《春秋》尊崇大一统，匡正宋统，正是为了匡正元氏统绪。假使辽、金各自分立统绪，元还能说是承继正统吗？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帝王也不能有两种正统。宋统正了，后来元、明以至我大清，才都是大一统的意义。”又问：“我们不也是借助金朝才有今天吗？”回答说：“我朝面向南方称圣，向西方称帝，神威德业突然兴起，可与唐、虞相比，难道要借助金这个胡族政权吗？”又问：“那么衡量得公平了。它的体例怎样呢？”回答说：“自从司马迁在龙门开创史书体例，建立本纪、列传、表、书，确实有它的法则。本纪用来记载细小事情，不能夹杂失当；列传用来传述人物，不能滥收。各诸侯国的灭亡，以及孔子本国的灭亡，还有贤大夫，这些都是《春秋》遗留下来的体例。进退不足以关系天下轻重的人，本纪不记载；树立不足以震动后世视听的人，列传不收录。汉代封了十八侯，张良、陈平都没有列入其中，然而奚涓、王吸、薛欧、丁复、虫达这些人，司马迁起初也没有为他们立传，只是在表中略见其名。像这样的例子还多得数不清。功劳已经达到封侯的程度，而列传却不完备，这正是最精密严谨之处。班固明白这一点，《汉书》称许这种做法。否则，汉朝拥有天下一百八十年，而传记所记不过几十到一百多人，难道能说已经把人物全记完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事情无论大小，都按例列入本纪，便多得无法全部记载；人物无论愚笨还是聪明，都按例列入列传，也多得无法全部传述。况且，有些事虽列入本纪却不值得记，有些人虽列入列传却不值得传，等级实际上没有区别。假使司马迁查考表中人物再为他们立传，那么奚涓、王吸的传记，必定不会比张良、陈平逊色。至于用表来编列年代，用书来记载法度，表里经纬相接，纵横界限分明，并不是徒然设置的。宋朝开国时，南北纷乱如麻，本应设表，却反而缺失不办；至于宗室世系，竟累积二十多卷，这些又将如何施用呢？天文以下的志，各种史书都有，也不过记载沿革、分合而已。至于术数、方技一类，班固所记动辄数万字，难道不是徒增累赘吗？这就是三史荒疏污杂、枝蔓丛生，读者读得疲倦欲睡，不如读《史记》《汉书》畅快的原因。唉！史学难道是容易说的吗？史学难道是容易说的吗？三史距离今天还不远，必定将有奋起而整理它们的人。您幸好能懂得我这些话，就可以了。” ○渐离论 我读《荆轲传》读到刺杀秦王没有成功时，拍着手腕叹息说：“可惜啊，他没有和高渐离一起去！”当初荆轲来到燕国时，曾和高渐离在燕国街市饮酒，彼此欢乐，又彼此哭泣，像这样，难道只是因为喜爱高渐离击筑吗？等到荆轲死后，高渐离的双眼已经被熏瞎，才拿铅筑扑打嬴政，为荆轲报仇，这是义举。既然如此，先前为什么不和荆轲一同西行呢？我从《周志》中听到这样的话：“死而不合乎义，不算勇敢。”拿着三尺剑去刺杀像虎狼一样的秦王，刺不中，本来就不用说了；即使侥幸刺中，也不过是杀死嬴政罢了。嬴政死后再立新君，穿着墨色丧服，率领勇武之士，宣布秦王的罪状而讨伐，借此奋力攻打弱小的燕国，燕国一定会灭亡，而罪过在燕国。这种行动本是为了保存国家，却恰好足以使国家灭亡，而且还会在天下人面前获得罪名，义士是不会这样做的。匕首刺杀嬴政容易，铅筑扑打嬴政困难，放弃容易的而趋向困难的，关键就在于合义还是不合义。唉，荆轲神勇，难道仍不如高渐离的义勇吗！” ○理数论

译承接大道本源的，有理和数。数，是理的汇合；理，是数的归宿。大道没有比《易》更大的，《易》也没有比理数更显著的。奇偶错综，是数；阴阳相互作用，是理。卦爻从初爻到上爻，是数；其中的吉凶悔吝，是理。理和数不能废弃其中任何一个，废弃一个，两个就都丧失了。如今的人被理迷惑，于是多崇尚数。崇尚数的人，只举出数而丢掉理，为什么呢？穿仁服、习义行、体味道、咀嚼德，知道命运在天而安然接受，说：“我有理”，但百次也未必有一次成功。进入火中必然焦灼，进入水中必然濡湿，知道命运在天而安然接受，说：“我有数”，也同样百次未必有一次成功。对道德却任凭数，对水火却任凭理，难道不是更加迷惑吗？燕地有个人到楚国去，车辕朝南，车头却朝着汉水、背对恒山，每天走一百里，于是要积累许多日子才能到达。每天走一百里，是数；车辕朝南、车头朝汉水而背恒山，是理。假使车辕向北、车头面向大海，每天走一千里，约定一定能到楚国，数增加十倍，理却反而更远了。养叔善于射箭，百步之内能命中，超过这个距离便无能为力；孟贲力气很大，能举起百钧，超过这个限度就不能胜任。所以说：“废弃一个，两个就都丧失了。” 有人说：“悔、吝应当归于理本身，吉、凶就交给数吗？”遵循理未必吉，违背理未必凶。回答说：“不是这样。合乎天道的就是吉，放纵欲望的就是凶，这里说的不是通常所说的祸福。”所以，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是他们的吉；盗跖得以寿终正寝，是他的凶。没有宏大通达见识的人，不足以懂得这一点。至于不以理为准，只知道追逐利益，正是所谓只举其数而丢掉它，那么又有什么理可说呢？” ○武庚论 我曾读《史通》的《疑古》篇，尧、舜、禹、汤、文、武、伊、周，全都被刘知几疑惑，并且果断地加以毁斥。圣人的问题暂且不谈，唯独武庚背叛周朝一事，历来有不同意见。只谈表面而看不见睫毛的人，害怕被眼前事物遮蔽，所以我写下来加以议论。有人把武庚看作殷朝的忠臣、周朝的顽民，这是错误的。武庚是帝辛的孽子，是成汤的罪人。根据什么来判断呢？根据成汤放逐夏桀来判断。成汤把桀放逐到鸣条，还说自己有惭德：“我恐怕后世把这件事拿来作为攻击我的口实。”所谓惭德，是惭愧夏桀不该被放逐吗？他的誓辞说：“夏朝罪恶很多，上天命令我诛杀他。”他的诰辞说：“我小子将奉行上天彰明的威命，不敢赦免。”嫡长子自己断绝于天，圣人奉行天命诛杀他，难道是能够已而不做的吗？天下是上天的器物，圣人是承载上天德性的器物。以德来运转天下，以圣人归结天下，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百姓归附圣人，如同蚂蚁爱慕膻味，而圣人最初并没有私心，难道是有所贪利吗？周朝废黜殷朝，就像殷朝废黜夏朝一样。禹如果有如癸这样的儿子、有如汤这样的臣子，必定会作揖把天下交给汤；汤如果有如帝辛这样的儿子、有如武王这样的臣子，必定会作揖把天下交给武王。这是上天的道理。箕子是殷朝的亲戚，却为周朝陈述《洪范》；微子是殷朝的庶子，却刚刚用白马驾车，作为周朝的宾客。这两个人难道还比不上武庚吗？他们竟厚着脸皮侍奉仇敌。《大诰》说：“你们当时不敢轻易改变法度。” 《康诰》说：“前往殷地，广泛求取殷朝先哲王的遗法，用来保佑百姓。”又说：“你们要大大追念商朝年高德劭的成人，把心安置在其中，懂得他们的教训。”周人毁灭殷的后裔、削弱殷的国家，却还一再郑重地把殷朝君臣的道理告诫他们的子孙和士人，用殷朝的道来保佑周朝的百姓。殷与周为什么能够这样相同呢？在殷朝那里没有厌恶，在周朝这里也没有厌弃，必定有其中的缘故。像武庚这样的人，即使假称恢复殷朝的正义，实际上怀有使天下获利的私心，事情一旦聚合起来就是叛乱之道；事情不能聚合时，便斩杀殷人，最终也只成为成汤的罪人罢了。○饲牛说 石门郊野一带，山冈丘陵曲折绵延，土地肥沃，草木繁茂。有位客人提起衣裳来到这里，看见两三位老翁老妇俯伏在地，亲手挑拣豆子。他们把豆粒一粒粒挑过，挑过一粒便敲一敲，说：“这是要拿来喂牛的。”客人说：“人养牛也没有这样谨慎啊。”老人说：“这是用来供牺牲的。不只是这样，不敢喂得太密，怕它因过于逼迫而站立不稳；不敢喂得太疏，怕间隔太久而消瘦；不敢等到口渴才饮水，怕饮得太急而跌倒；不敢让它饮得过饱，怕反复饮水而闭塞。只是顺着它的性情引导，使它长寿罢了，按时让它湿润饮水。”这样过了两年，然后才使用它。客人说：“唉，他们爱牛真是太深了。我听说牛中能够充当牺牲的，只要纯正就行，并不一定要有阴虹般的颈部，也不一定要有白色纹理贯穿眼珠，更不一定要两条车辙般的腿整齐、额堂宽阔、阳面的盐色宽大。它能走远路、有力气、轻快而健壮，也不一定非要像莹蹄、欣犌以及八里驳那样奇异。可是它所享受的待遇竟然这样优厚。正当它还没有披上绣文，悠闲地待在圈里时，它大概也会以为主人太爱我了吧。它看见那些驾车、陷泥、折坏、尾巴秃缺、力气用尽得像支柱将要折断的牛，会不会反而嘲笑它们呢？”在宾孟以西、周朝郊外，我看见雄鸡自己啄断尾巴，行动虽与此不同，但它所吃的东西却不相称。○蝇说 李先生非常害怕苍蝇，苍蝇一碰到皮肤，他就马上挥手赶走，不让它片刻停留。入夏后，他把一间屋子打扫得很干净，曾经放下帘子坐在里面，没有事情，也没有人进来，却忽然恍惚不安起来；苍蝇竟然飞了进来，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它一来就舔笔吮墨，嗡嗡地扰乱书册，混淆耳目。李先生心里非常厌恶它，好像看见了坏人；污迹渐渐增多，他急忙起身清理，追寻苍蝇却没有踪迹，放下手时它已经在右边了。它的狡猾无与伦比，于是才知道王思踏笔记载的这件事确实有根据。一天，他忽然责备自己说：“唉，你错了！沉溺于粗疏事物的人会忘掉精微，拘系于外在躁动的人会丢掉真实，为什么不暂且放下这些，来观察你的生命呢？生命本来有秩序，幽微处本来洁净，纯白处本来澄澈，寂静之时本来不依赖帘子而存在，也比你的屋子更洁净；然而你忽然恍惚不安，没有片刻闲暇，又有东西随即进入，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它一来便扰乱精神、荡涤精气，蛊惑思虑、眩惑德性，堵塞你的聪明，使它变得荒诞、荒疏而迷惑；那些潜藏、遮蔽、阻塞在内心的触动，和苍蝇接触皮肤相比，你又曾经急忙起身清除过一次吗？”追寻它却没有踪迹，放下手时它已经在右边；它的狡猾也远远超过苍蝇。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在道理上叫作欲望，在困境中叫作忧愁；要赶快挥手驱除，不让它片刻停留。○《春秋通义》自序

译经传，是《春秋》三传所由出的根本。传是用来辅翼经的，于是和经一起流传，事情记载得很详细；《左氏传》的义理精密，《公羊传》《谷梁传》也各自有师承。但是，三传往往铺陈纷说，越说越深，常常与经文相背，传立起来而经文反而亡失，这也是它的弊病。那么学习的人将怎么办呢？回答说：贯通它罢了。怎样贯通呢？回答说：联缀文辞，比较事实，追溯开端而考察结局，凭借传来探求经，凭借经来探求义，那么它的意义就周全，道理就完备，旨意宏大而精密，归趣委婉而尽善；这样或许能够使解释不曲解、不穿凿，不违异、不偏邪，十成得到五六成、二三成，总期望能够接近它的本意罢了。这好比拿柴薪指示火，反而会失去火；丢开柴薪去寻找火，又会把火说得虚妄。贯通经传的可贵，正在这里。解释《春秋》的人有几十家、上百家，有的习惯赞同这一家而驳斥那一家，维护前人而斥责后人，像给盲人针灸、使废疾者起身一样，争论不止。到了啖助、赵匡，才开始分别疑信；陆淳、张洽，才开始畅发新义；刘兆、胡讷，才开始合并三传寻求解释，这是从远处探究旨趣、从近处寻求依据的功效。有人说：近事用眼睛治理，远事用耳朵治理。仲尼依据旧史作鲁国《春秋》，有三种不同的文辞，也是因为要确定昭公、哀公时代而上溯旧事。三传中，《左氏传》距离经最近，《公羊传》《谷梁传》次之；若贯通《春秋》而把疑问全部提出，难道不会因为远近不同而使眼耳采用不同的方法吗？” 回答说：事情有远近，理却没有两样。俗话说：寻找甘泉要深挖井，寻找验证要测量日影；如果说一定要到高处深处去寻找，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作《通义》十五卷、《特笔》一卷、《通论》一卷，共十七卷。○《原易》自序 《易》的道理，不过在于“中”罢了；“中”的运用，不过在于顺应时机罢了。这是它的根本宗旨。至于刚柔往来、贞悔错综，德因爻位而变化，卦象因数而移动，这是它更为精密的地方。然而卦画形成的象，浑浑沌沌、深广迷茫；凝视它，仿佛有所遇见，又仿佛有所失去。它所形成的文辞，曲折而合乎中道，放纵而含有隐意。彖辞不拘泥于一种意义，象辞不被一个方面遮蔽。远处一定有旨意，微小处一定有归宿。而且它广大延展、宏阔深邃，旁通曲引，有些地方实在难以言说。所以孔子系辞来阐明其中幽微。舍弃《系辞》而谈论《易》，就好像渡大河却丢掉船，只能一起沉没罢了。两千年来，跟随它作解释的有几十家、上百家。其中有飞扬驰骋、纵论高深而深入的；有辨析不真、把它放在幽深玄默之中的；有千方百计反复推求，却反而排斥平易说法的；有步步不离原文，沿袭装饰前人说法的；有无从寻求，留下疑问以等待后人的。《易》确实难以言说。至于比较同类、联属事物，依据卦象显明义理，设置近切的旨趣，用来贯通神明，本来就有待后来的人。《系辞》不是说：“引而伸展它，触类旁通而增长它”吗？我因此就接续孔子的传说，寻求其中可以安顿的地方。让卦扩展它的文辞，爻辞补足其中没有完备表达的意义，从程颐、朱熹之外取来疏通剩余的含蕴，如同测量太阳而得到日影、疏导黄河而使水流分支，也只是伸展自己的一点所得罢了。至于重复陈说而求同，趋向异说而穿凿，我是不敢做的。○《尚史》序传

译我李锴生在蜀地，三十六岁时，回到盘阴休息。父母生养我，我后来长大，天地又给我以优游闲暇，所以正当壮年，能够离开尘嚣，悠然自得，放纵自己的志趣。盘阴空旷无人，我在砍柴做饭的间隙，浏览古籍，时时阅读旧史。遇到内容有蕴含却隐晦、精密却散佚、疏漏而彼此紊乱、乖谬抵牾的地方，便总合群书加以考究。以一个普通人的力量，怀着愚公移山的心志，勤苦不懈十六年，写成七十卷书。开始于雍正庚戌年，结束于乾隆乙丑年；又过三年，到戊辰年，全部抄录成册，收藏在盘阴牯牛精舍。考订世系的根本和宗族的源流，追溯道统的起始，标明出生者的尊卑，分别各族的条理。像元始祖居于首位，于是确定四种支体；注出源头，疏理支流，用来纠正昏乱。作《世系图》，作为开端。运行的天道使一切征兆展开，凿刻的图画和遗漏的文字，说明道先于天，器物早于民用，神明由此存在。远古的考察如果失实便是诬妄；德性以乾健为盛，气势以春为盛，后世则以轩辕为盛。作《黄帝本纪》第一。天道运行没有形迹，把权柄归于圣哲；建立实际，推行虚理，于是用来开辟万物。淳厚的风气散失而不再浇灌，任凭情感和理性通达；承接邃古而施行治理，没有比五帝更高的。作《五帝本纪》第二。孝与慈各有归宿，天德不会因为私情而忧患。处在安泰之时，怎敢有二心？四年之间勤劳不息，使百姓得到粮食却非常艰难。火种虽将燃尽却没有熄灭，上天赐福于民众的归向。夏的覆亡是多么明显啊！履癸于是被夷灭，建立夏朝。本纪第三。殷朝的治道茂盛繁盛，但气数也有兴衰更替。等到长子受承受天命时，圣敬已经坠落，仁义智慧聚集于一身，却使司徒教化更加昏暗；最终或许还有未泯灭的教化，但奸佞小人却不相信。作《商本纪》第四。三王奠定天命，武王建立皇极，宣扬德性并能承继。抛弃礼法便成为暴戾，承接和乘袭淫乱昏暗；内部如虹，外部如??豖，灭亡虽已逼近却还没有崩溃。失去我们的西方都邑，作《周本纪》第五。周德衰落如凌??犀，向东迁徙却只守着器物；朝政交错而混乱，周惠王、周襄王震动严厉，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马匹，车乘必定倾覆；周赧王把冠冕视作草芥，最终斩断姬姓宗祀，作《周本纪》第六。汤、武的事业如山?截山?截，取逆而守顺；秦朝违背其道，失去天下转瞬即逝。五德运行，依次排列各代，秦作为附录。作《秦本纪》第六附。六位宰相宣扬教化，群臣各自建立功绩，调和阴阳，品评万物，用来剖开蒙昧、开创万物的起始；内心守持其中，耳目不失其正，以圣人为法则，官府事务便有法度。作《轩辕诸臣列传》第一。重黎掌管正职，使天地交通断绝。虞舜时有十六族，睿智通达。至于六气失常而破坏和谐，凶恶之人夹杂在圣人之间；像四凶这样的人，也没有在世上绝迹。作《五帝诸臣列传》第一。上天并不厌弃夏朝的德，火种又从灰烬中复燃；等到上天厌弃它，夏的踪迹便被猛力湮灭。那些没有与它相逢的人，也各自随着遭遇而去。作《夏诸臣列传》第一。责问困难以端正内心，只有阿衡、傅说、巫咸等人能够做到，真令人伤感！三位仁人正直，武丁、太戊将要与两位辅弼相媲美，哪里只是五位臣子呢？作《商诸臣列传》第一。以仁义讨伐暴虐，容易建立周朝。新兴的周室声势盛大，却在筹划周密的时候招致了祸难。到了周厉王、周宣王，内外交困，屋栋椽梁都已崩坏奢侈而齐备，却任用侏儒。作《周诸臣列传》第二、第三。内部祸难接连发生，王室车驾遭到败绩，谁来复兴它？宗室大臣正在此时，富辰不逃避死亡，以忠诚排除怨愤；苌弘也不逃避死亡，却只是更加增添了自己的罪过。作《周诸臣列传》第四、第五。周公旦接受玉器和嗣位之命，凭借禽父使鲁国礼乐文物郁郁盛美，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后来伯御违抗命令，鲁桓公、鲁宣公夸耀武力，毁坏防守、踏坏表率，荡尽遗留下来的法度。鲁僖公僭越而彰显自己的德行，超过本分去郊祭远祖元祖，并不享有这种淫祀。上天难道会享用不合礼制的祭祀吗？作《鲁世家》第一。唐叔受封，确实奉行周王的命令。曲沃末代势力壮大，五位诸侯不能获得应有地位，周考王释放而不诛杀他，又以宝器贿赂而成事，于是形成了违背法度的教训。新城的共有之地，和哀侯在翼地的情形相比较，本来就是旧有法令。作《晋世家》第二。营丘受命专征，报答政令最快。齐桓公、齐昭公承继旧职，凭兵车九次会合诸侯。等到志意骄满，葵丘会盟的气势丧失，安逸生活中滋生蛊惑，湿淫蛀虫侵蚀，五位公子腐朽，参商一旦倾覆便不能振作。霸主的归途如此，后来者难以为继。于是作《齐世家》第三。商王帝辛沉溺于酒，妹土也因此被他教化。以《酒诰》告诫康叔，抑制和戒备的教训紧随其后。卫武公的德行，可以和他的祖先相比。等到父子争夺国家，便背弃并毁灭了天道纲纪。周天子失去了权柄，诸侯也没有人讨伐。周王和霸主的踪迹，只不过到□□便停止了。作《卫世家》第四。圣人的后嗣承接道统，不把天下大物据为私有；除去昏暗，培植仁德，得到微子，便用白马驾车，作为周朝恭敬礼制的准备；宣扬亲亲之道，却招致混乱、蒙受恶名。譬如酒看似淡薄，却并不是毒酒造成灾祸。作《宋世家》第五。济水、洛水、黄河、颍水之间，寄居着十个城邑的土地。郑桓公虽然死去，他的土地却更加广大。子产辅佐两位国君，整理典章刑法。郑国与两个大国相互交往，世代服从并交相歃血结盟。作《郑世家》第六。楚国与陆终相连相衍，使其世代长久。荆楚的承继，每每处在这样的关节上。楚武王、楚文王向旁扩张，楚庄王震动中原。楚国争夺郑国，使晋国陷入困难；战火越来越炽烈。楚国势猛而晋国势弱，秦国最终借助三户的力量灭楚。作《楚世家》第七。泰伯把王位让给季历，来到句吴；季札似乎继承了他的事业，却反而开启了后来的忧患。吴国不能与邻国和谐相处，因而使越国成为仇敌。作《吴越陈蔡世家》第八。周朝纲纪还没有松弛，诸侯亲近而共同执掌盟主之权；晋、楚以要约结盟，内心却互相争竞，凭力量较量。诸侯执持玉圭，天下中分为南北，纷乱如麻，即使十个人同时整理，也理不出头绪。作《曹滕杞薛世家》第九。君奭分治陕地以东，东部百姓爱戴他；《旅獒》的诰辞，和圣人的谋略相类似。后继国君没有声名，因而自外于《春秋》。燕王哙把国家禅让给子之，像鸮鸟效法太阳一样荒谬；??只流传而已，灾祸和厉乱由此产生。作《燕世家》第十。圆孔穿过运转的轴，重要权力转移了衡量和执掌的柄。臣下在上面侵蚀屋宇，覆灭君主和国家；君王逃避征役，百姓也忘失了自己的情感。前人的明见，已经在君子那里得到应验。作《三晋田齐世家》第十一。柏翳培植德行，远远地获得丰厚收成。周朝遗留的秦国捕获天下，腹中满足于反复咀嚼；山穴中的虎豹，不会因为林木而退避。六国不能并立，姑且少得片刻喘息。作《秦世家》第十二。展禽为鲁国公族留下的谋略深厚诚恳，到了末世仍未断绝；他救助溺水者、扶持将倒者。三桓之中忠诚的，只有成季、穆叔的后裔没有偏向邪恶、毁坏丧亡。作《鲁诸臣传》第六、第七、第八。齐桓公的友臣以及五位大臣树立威势、建立霸业，却因三位卿大夫在中间作乱而跌倒；齐景公则任用不同的人，以据说来解释体制，以晏婴来治理国家，雷霆般的打击独自在南方震动。史氏作《齐诸臣传》第九、第十。晋国有许多旧族，分布排列在卿大夫之中；栾氏、却氏覆亡在前，范氏、荀氏倾覆在后，祸患早已有它的来由。至于叔向正直诚信，食我斩断宗祀，上天却使淫乱之人获得福祉，常常毒害善类，这是什么道理呢？作《晋诸臣传》第十一至第十六。

译子鱼喜好修养德行，不使前人的美德衰替。萧叔、高哀，也属于其中的优秀人物。华元、乐豫，任职尽责却还不够纯粹。瞽史之中也有才能之人，彼此补足才智。作《宋诸臣传》第十七。圣人不能接连出现，贤人也不能肩并肩相继而来。君子结成朋党，卫国人才兴盛。孙氏、宁氏从细小的缝隙开始，最终发动罪恶；仁与暴走向不同道路，于是玷污了旧有的德行。作《卫诸臣传》第十八。郑国十一位穆公的后代繁衍众多，超出同类的只有一两人；子产尤其卓异，安靖恭敬而和乐，诸侯之士没有能与他相比的。作《郑诸臣传》第十九、第二十。楚国土地广阔，能够包容万物，是大国而且富有辅佐之臣。叔敖、子文、诸梁、却宛，光明功烈显赫，使南楚因利而争。至于申包胥、伍子胥志趣相同而宗旨不同，各自实现了自己的志行，周全却不结党。子兰、靳尚在朝廷上以舌鼓惑；怀沙的屈原之臣，望着龙门而久久伫立。他们又有卓绝的品行。作《楚诸臣传》第二十一、第二十二、第二十三。不合义，也不亲昵，只要能满足欲望便被视为尊贵；奸邪积累成风，弥漫天下。守持节操而独立不移，听说了子臧的义行；泄冶因杀身而死，蒙受刑辱，接近狱中，文辞却加以粉饰。作《陈蔡曹莒邾诸臣传》第二十四。天命没有常定，德行能够胜任就能取胜。人谋与鬼谋，并不奇异，只是听从它们。伍员和伯嚭同出于吴国，却不能相合而彼此离散；江面漂浮着鸱夷皮囊，姑苏台也因此荒废。作《吴越诸臣传》第二十五。师处、友处，以及郭生和子方，段干木都足以任用他们。作《燕韩魏诸臣传》第二十六、第二十七、第二十八。廉颇、赵武因鲁莽而受伤，赵括、赵武因轻率欺诳而受伤；鲁莽不过使自身失败，轻率却还会覆亡国家。虞卿逃避俸禄，鲁仲连逃避赏赐，矫然高亢而卓异超拔，翱翔在圣人领域之外。后来妇人执掌国家，整饬邻国，排攘敌人，其中有惠后和君王后。作《赵田齐诸臣传》第二十九、第三十。法度、典章、规范，周密而完备，都是先圣之法，百代君王不能改变。商鞅、李斯盗取声名，发誓坚持错误悖谬，使淳厚古道不再纯全。顺着他们造成的弊病，作《秦诸臣传》第三十一、第三十二。道德广大而能化育万物，运行而神妙，抚育万物却没有痕迹，扩展它也没有边际；假使使他得到相应位置，也不过就是尧、舜罢了。上天本来阻抑他的身世，却崇高他的道，一时使他屈抑，万世却使人信服。到了孔子而达到极致。作《孔子列传》第三十三。亲自接受孔子的教诲，几乎没有间隔，没有人比颜子更加从容。私下学习孔子，善性独立而不动摇，没有人比孟子更加卓绝。淳厚广大的人混杂其中，有所得却有所失，偏执的智慧胶着固守，恍惚放纵。没有人比诸子更加驰骋奔放。作《孔子弟子列传》第三十四，《第三十五诸子列传》第三十六。揣摩、架空、离间、摄合、夸张、诋毁、俯仰、反复，使君主的权力游移不定，使中等才智的人犹疑昏昧，这难道是权术的开端吗？苏秦、张仪一类人，行迹不悖乱；以道理夺取欲望，深切而平易，陈轸在其中是正当的。作《说客传》第三十七、第三十八。道有统绪，是表示没有两个统绪；帝王有统绪，是表示没有更高的主宰。自黄帝直到武王，一概以帝王编入本纪，统合起来作《五帝三王世表》第一。周朝大规模分封诸侯，借藉茅草、颁行瑞玉；同姓诸侯的亲疏，以德行划分疆界。那些等级相当的国家，有的凋残困顿、湮没无闻，如聃、郜、丰、雍，已经无法论列次序。作《同姓诸侯年表》第二。异姓诸侯作为宾客，先列三恪，再列陈、杞的后代；宋国自甘降为微薄之国。英武的尚父吕望，成为周朝的太师，手执青旗、苍玉，安定东方土地，列为首位最为合宜。作《异姓诸侯年表》第三。秦国蹲踞在金虎般险要的关隘，左边背靠山岭，前面抵挡敌军，诸侯合兵最终都被它夺取。战马本来弱小，六匹合用便强；汲水的绳子本来短，彼此接续便变长。善处不在秦国，而在六国自己沉沦于失败。作《战国诸侯年表》第四。太阳光明没有隐蔽，刚健广大而不止息，诚信广大而无差错；天德本来就是如此。只是太阳每日运行、月亮每月更替，丝毫不差。乡野之人铺列筹算，眨眼般?昜便能得到它。神妙变化没有固定方式，大概并不如此简单。细微积累便形成差别，盈亏积累便形成闰月，长久积累才会得到验证。作《天文志》第一。鼓声低沉，阴气沉重，弦声急促，火气干热；感应召引从近处发生，气相交而在中间贯通，天与人的关系，其中的道理不能诬妄。作《五行志》第二。禹大规模规划天下，疏导山川；到了周朝，职方氏掌管各地方区域，司徒所属官员主管尺度和法则。如果治理上有阻塞、地脉有壅滞，山就会崩塌，河就会改道；九州的分合、地形的便利和狭窄，都不由私人意愿决定。作《地理志》第三。玉帛、羔羊、雁等礼物，都用器物来备办；进退周旋、揖让礼节，都用文辞礼仪来遵循。朝见、聘问、会同、宴飨、祭祀、肜??睪，都以礼制加以端正，于是上下有章法，疏密有节度。吉凶的趋向，根本都在这里。三代彰明德行，安定功业，增减损益，没有偏离正道。作《礼志》第四。函藏其中，以诚意充满元气，覆盖远近万物，与天地同样和谐；鸟兽全都起舞，于是将它灌注到八音之中，虚静的内心与之和谐应答，这是音乐的最高境界。作《乐志》第五。量度竹管、测量黍粒，轩辕氏创制律吕的开端，用来校正中和的声音。后来的贤哲拘泥于此，丰俭失去时宜，那么确切的安定又从何处取得标准呢？使阴阳相互协调，使气息往来上下，观察《易》便可以知道律吕。作《律吕志》第六。战争，是使少数约束多数，使整齐统一散乱，使怯弱依靠勇敢；行进、停止、步伐、整齐，都以法令约束。诛伐无道，收敛暴乱，等到德行使人沮丧、义理使人归服，才专门用兵。作《兵志》第七。事情尚未发生时用礼来防范，已经发生时便施行刑罚。刻伤肌肤、截断肢体，用恐惧使人服从，用痛苦使人畏惧，用耻辱揭示罪过，并且按罪责轻重分别施行，期望不肖之人更加害怕、普通人得以免罪；如果画出陷阱却教人不要掉进去，反而会使人失误。作《刑志》第八。君子靠供养别人生活，小人靠出力生活；如果没有分配等级的法则，就不会均平，便会害怕争夺。因此平整土地，划分田界和田间小沟；山林加以限制，公田收取贡赋，用来教导义；私田让人自行养活自己，用来教导勤劳。授予田地而不让人任意侵占，以杜绝贪心。法制达到周密完备的地步。作《田赋志》第九。中古以后，才详细制定姓氏制度：以同一根源分别亲疏，以族类确定尊卑，分别建立祖庙和父庙，辨明昭穆，举行祭祀，沟通婚姻，敦厚仁德、树立义行；依据事物尊崇礼制，亲近者不至于亵渎，疏远者不流于薄情，违犯者便严加惩罚。作《氏族志》第十。○《陈氏谱系序》

译陈卫瞻，是吴中的善士。他为人温和纯厚、诚笃真挚，向来喜好宾客。戊申年，我在石东村南园偶然遇见他；他喜欢我，于是和我订交。从此我曾住在他家。家中有老母亲和几个弟弟、侄子，全都靠卫瞻供养。卫瞻竭尽力量奉养他们，没有一点保留，而且和乐恭敬，上下都受到他的感化。卫瞻家境很贫穷，却常有羁旅在外的客人来投靠，仰赖衣食，客死后，他总是替他们办理殡葬。唉，在污浊昏暗的尘世中，竟有如太丘、万石那样的长者风范，我心中暗自惊异，认为这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事。过了六年，卫瞻去世，羁旅之魂无所归依，石东村把他葬在南园的东边。唉，卫瞻在他的家庭中不该死，在今世也不该死，可是竟然死了。唉，悲痛啊！卫瞻死后又过了四年，我在长安再次遇到他的族父德园。德园年纪已经很大了，看上去像木鸡一样沉静，太冲之气没有什么能胜过他，别人也无法测知他的器量。他也喜欢我，和我交往，并且向我讲述他的先人吉甫翁平日的品行以及所编纂的家谱，给我看了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对卫瞻的了解还不完备。卫瞻大概是继承了这一家世代的德行。吉甫翁所编的家谱，用十个字为他的世系命名，使子孙沿着这些名字而思考，也是一种垂示训诫的方法。然而也可以由此想见他的为人。子舆子说：“君子的恩泽，传到五代就断绝了。”万石之后，家道渐渐衰落，默默无闻，公卿惭愧而年长者也不能振兴，世人把衰替归咎于旧事。如今陈氏宗族虽然还没有成为显赫的公卿之家，但祖孙、叔伯世代都凭德行胜过别人，没有可供讥刺惭愧之处。上天给陈氏的丰厚福分，难道会有穷尽吗？” ○《马司寇集序》文章，是用来经纬事理的工具。道理昏昧，借助辨说；人有疑惑，借助论说；内心阻塞、压抑、郁结，借助歌咏；沟通殷切之情、接通上下关系，借助书信和奏疏。这些统称为文章。文章的运行，好像抽丝牵引丝绪：连接起来便引导前行，引尽了便断开。把无形演绎成有形，把危险掌握成安定，阐明幽微而使之显明，这就叫经纬。世道衰微以后，士人多像商人一样炫耀自己，借文章来推销自己。雄奇者标榜夸张，诡异者务求恢诡怪奇，不是不有文采，五色杂糅而互相映衬，只是失去了根本旨趣。司寇马公性情高亢正直，具有经纬天下的谋略，我早已熟闻其名。他的名声传下来后，我才见到他的长兄仲容。仲容也是慷慨的士人，像直木一样没有弯曲的枝条。果然，仲容给我看司寇的文章，读起来能牵引，也能收束，留下的痕迹多么伟大啊！司寇的品行，已经有郑庄公那样的声望，大概继承了次公的长处，又截去他的短处，所以成为当时有名的大夫。我敬重他的为人，因此为他的文章表彰并刊布出来。至于他的事迹，则有官府和史官在记录。○《睫巢后集》自序 我这个乡野之人居住在草泽之间，非常无事，遇到事物有所感触，便常常边走边唱来排遣兴致。然而年老眼昏，稍有空闲，便随手丢弃所记录的文字，一年不过四五千字。刚诵读时觉得还可喜，过了一段时间又自己厌恶其中的不好，于是又删掉三分之二。保存下来的既然很少，其造诣又比不上从前的我，古人就更不用说了。胥臣说：“学习如同河流，必须汇入大浦，然后才能广大。”我汇入大浦已经很久了，却反而渐渐走向狭窄。可悲啊！廌青山人李锴自识。○《石东邨诗序》士君子遇到合适的时代就大力施展，不遇合适的时代就像龙蛇一样蛰伏。卜子夏、田子方，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他们不被艰险困顿局限，承载道义而遨游，心怀曲折深远，本来就有所寄托。到了汉代董仲舒，尚且还能置身其中；贾谊则清廉刚烈而兼有严厉，反而缩短了自己的生命，可悲啊！至于展禽、鲁仲连，与尘世污浊混同，却慷慨而超越世俗，也足以处在明夷之时，矫正当世。唉，这几位君子已经遥远了，我到哪里去追随他们呢？石君东邨，是有志于古道的人，崇尚气节，喜好读书，善于处理骨肉亲属之间的关系，又能周济朋友的急难，温和而有几位古人的风度。家本来出身贵族，近来却日渐困窘，只得奔走求取衣食，努力吧。东邨从今以后将要考验我所保存的东西。俗话说：“孔雀的尾巴、鸡的嘴，前面屈曲，后面得胜。”难道没有看见千钧强弩吗？虽然拉满弓弦却不发射，连蓬草箭也不能射出，哪里看得见它一发便越过西霜山呢？东邨擅长诗歌，在周章困顿之中，语言没有龌龊之处，内心充实而外表文采显著，具备其中一端罢了。○《祝豫堂诗序》吴地的蒋丹园先生，曾教授我举子业；闲暇时便命我抄录杜少陵的诗，我一边抄一边读。我读八股时文，总是心里厌恶，反而喜欢其余的诗文。闲暇时写些押韵的文字，私下吟诵。十八岁时，我奔走到大漠，劳作服役辛苦，于是放纵地写作来排遣自己。后来经过齐、鲁，渡过淮水、泗水，泛舟穿过黄河，又渡长江，凡是经历过的地方，常常留连并写成诗篇。那时我像鼯鼠炫耀技巧，竟然产生了奢侈的自得之心。厌倦游历以后，居住在潞河，过了很久。遇到秣陵的钟生，他认为读书人应当读《左传》《国语》《史记》《汉书》，来厚实根基；读《楚辞》、文选以及诸子，来舒展声调；五言古诗应取法汉魏，七言古诗和律诗则没有超过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的。由此我忽然产生了悔悟之心。又过了很久，我再次遇到吴会的徐君、刘君，这才知道诗歌要格调整饬、声律流畅、精神变化。遇到琅邪陈君，这才知道唐代以后有些事情不能再做，古人所能达到的境界还有些无法企及。于是我内心茫然而恐惧，整整一年不敢说一句话。勉强努力写作，惭愧之心多了，而能够自得的便越来越少。唉，诗实在难以言说啊！丹园先生为我开启了源头，钟生为我确定了体制，徐、刘诸君使我尽力发展，但我支离放纵，动不动就有所逾越。诗实在难以言说啊！最后我遇到秀水祝君，他是一位美好的公子，道术已经成熟，技艺先行，能够自然融会贯通。读他的诗文，恬静、和穆、醇厚、洁净，凝聚为一体。于是我的心澄澈而闲逸，好像找到了安顿之处，纷杂驳杂的扰乱因此减少。我的所得来自几位先生，到祝君这里才有了汇合归宿。祝君拿出他的文集，要求我说几句话，我不敢埋没其中的实情，便把此前所得的东西，陈述其端绪。祝君字豫堂，戊午年考中乡荐，任性真诚而服膺古道，且笃实践行。唉，我从几位先生那里得到的，难道仅仅是诗歌吗！” ○《陈石闾诗序》

译琅邪是古郡。石闾陈君的祖先世代土著于此，后来迁到辽地，又随同进入关内。他的户籍属于琅邪，迁辽和入关也都与我的先世相同，所谓世代同乡里，然而彼此并不认识。甲辰年，我在杨姓医生的药铺中读石闾的诗，于是借杨生牵线，认识了他的兄弟。长兄刚健挺拔，二兄诚笃真挚，弟弟清峭，另外几个年幼弟弟也聪颖可爱。好像黄琮、苍璧照亮了整间屋子，多么盛美啊！不久，二兄中年夭折，两个兄长仍然争相显露才华；一家三人同时出众而受到鬼神忌妒，难道本来就是常理吗？石闾兄弟于是潦倒放浪，受到忧患逼迫，日益贫困。石闾便肩负外部事务，在家中庇护一切，清白明亮，不被外界环境夺去本心。他曾少年时游历江东，中年居住幕府，又游走天下，忙碌得没有一天空闲，却不因旅途和衣食而荒废学业。于是我更加有理由了解石闾。唉！人本来就在于自己如何立身。假使有所树立，上天阻抑我，恰好用来资助我的磨炼。龙辅本来就看重他的宝物，确实如此！在这之前，我和石闾兄弟交游，风雨晨夕，常常没有间断。如今分别已经六年了，听说他牙齿脱落、头发变白，将要老去，而他的造诣必定比当初更加进步。如果不趁现在拿出他的作品让世人知道，使天下和后世都能够认识石闾，难道不会留下遗憾吗？石闾喜爱古道，他的诗如同《颂》《钟》《雅》《瑟》，声调淙淙，充满大雅之音；听了之后想睡觉的人，难道会有吗？然而他的诗并没有被排斥在文质之外。○《溯源堂诗序》眉山人李锴长期隐居在潞地，不常常与人见面，但一向喜好宾客；凡是他喜欢的客人，一定要设法见上一面。起初他遇见白门的锺匪莪，锺君性情倔强，坚持己见，眼光很高，不轻易把同时代的人放在眼里；但他心中唯一折服的，只有赛九如。后来他又遇到吴下的刘东郊，刘君也旷达不羁，从未轻易赞许别人；然而能够使他吟诵新诗不离口的，也只有九如。李锴既私下庆幸能够遇到这两位先生，又乐于听说长安相距咫尺之处有赛九如这样的人；后来寻访他，却没有遇到，再三寻找，最终还是没有遇到。不久九如便去世了，唉！李锴终究没能与九如相遇。李锴虽然没有亲自与九如相遇，但通过诗歌和书信使者，有时也能互相往来，那么也不能说李锴最终完全没有遇到九如。过去我曾从两位先生那里收集到不少九如的诗，因为自己不谨慎，被一个庸俗客人强行借去，原稿竟然遗失，只剩下零散遗稿十二三篇，我一直为此深感遗憾。分别十多年后，我又向亲友寻求他的遗稿，最终仍未找到，可惜啊！癸亥年五月，督漕顾公用方来读他的诗，说：“这些诗是可以流传的，虽然不多，我应当为他刊刻传播。”唉！九如活着时没有遇到李先生，这是天意；埋骨很久之后，最终却在一天之内遇到了顾公，也同样是天意。李锴听说这件事，才真正知道主宰天地的真宰，使万物都顺应其安排。所谓天，难道就是这种事物和机缘吗？人与事物能否相遇，权衡和决定确实都在这里吗？那些忧惧不安、因而使内心受到牵累的人，也是不懂天意的。罢了！九如姓耶格，名赛音布，祖父曾任大宗伯，父亲曾任库部员外郎，广泛通晓群书，号称“纳五车”。九如虽然没有显达，却能够继承他们留下的遗风。《汪青连、维硕二君诗序》丙寅年的秋天，我在长安遇见卞若谷先生。若谷不太擅长作诗，却能够读懂《诗经》三百篇。过了一年，他又随计偕来到京城，便带着汪青连、维硕兄弟二人的诗，打开行装拿出来交给我，说：“这不是当今的声调。”他乡里来此，跋涉数千里，托我代为请求您的文字，希望您不要吝惜。于是我说：“唉！我才智不敏，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两位先生深厚的情意。即便如此，我私下还是有所听闻。”我听先贤说过：“诗有深远的言语，有委婉的言语，有精微的言语，有隐微的言语。”‘砍伐木材怎样才好？没有斧头就不能成功。’这是表达爱慕愿望的诗。‘狼踩着下巴的垂肉，走着走着又绊住了尾巴。’这是表达爱慕愿望的诗。‘张设鱼网，大雁却落入其中；渡口的水涨满了，车轴也不能不被水浸湿。’这是说水势盛大的诗。‘雉鸡鸣叫，寻找它的配偶。’这是说男女关系紊乱的诗。‘老马反而被当作小马，不顾及自己的后果；不要教猕猴爬树，就像泥上加泥一样。’这是说贤人和奸佞混杂的诗。诗中深远的言语，没有比这些更深远的了。‘低湿的地方生长着苌楚，它的花朵多么繁盛。’‘南方有箕宿，它张开舌头不停地说。’这是说聚敛苛刻、贪得无厌的人急于逞强的诗。‘种麻该怎么办？要把田亩横竖都耕整。’‘齐国女子出嫁了，跟随她的人如同云一样多。’这是说淫乱昏昧之风炽盛的诗。‘砍树时要扶住树枝，劈柴时要顺着木理。’这是说哀怨逼迫人心的诗。‘你安稳地走吧，连停下来休息的时间也没有；你急忙赶路吧，却还有时间给车上油。’这是说嫌隙潜伏其中的诗。诗中隐微的言语，也没有比这更隐微的了。这些作品都能会合、协调天时与人事，和蔼地爱护君上，悲悯地怜恤下民，所以各种内容接连杂然陈列；仲尼兼收并用，以此表明王者应当虚心听取讽谏和颂美，平等对待二者，并不一定要把它们配上朱弦、疏越来演奏；总的说来，都要能够形容君王盛大的德行，才算达到最高境界。有人说：“古诗有三千篇，仲尼删去了其中的十分之九。”这大概又不对。诗的创作来自乡里民间，采诗的人来自行旅之人。乡里民间的弊病纷繁，采诗者的取舍又混杂泛滥，仲尼只是删去其中过分的部分，厘正正声与变声。正声并不全都用来赞美，变声也不全都用来讽刺，全部采用它们，不过是为了垂示教化罢了。等到三百篇以后，众多流派日益趋于低下，百条水脉冲破堤岸；有才智的人倚仗才能，以隐居自得，几乎没有办法使正道恢复，而只是一味趋从变声，纷乱繁杂已经不足以完全形容这种状况了。读两位先生的作品，却与此不同：青连疏放旷达，维硕矫健敏捷，情思远大而出语委婉，大概各自得到《诗经》作者的一种风神。确实不是当今的声调。二位先生既擅长作诗，又能读《诗经》三百篇。因此我举出自己听闻的这些道理，反过来同他们质证，并且用来作答。《陈石闾选诗序》天地之间借助万物发声的东西叫作音。音，是自然的声音。远古开始时，只有声音承载着音而已。文字确立之后，才有了诗歌。轩辕、黄帝以来，大多有作者，但这些作品是否真实可靠，还不能确定。然而其中多有古朴肃穆的声音；到了三代直到汉代，声音深沉而典雅，宏大而纵逸，琅琅上口，值得诵读。时代再往后，柔靡艳丽的声调几乎兴起，而本来的声音也几乎消亡。即使如此，柴薪烧尽而火种相传，音难道会因此改变吗？可惜学者趋逐末流，不能像迁移树木那样改变其根本，只是勤苦不倦地做表面功夫。石闾陈先生有志于古代，作诗歌绝不使用近世语调，又想用自己所得来启发世人、援助风俗。因此，他上自轩辕，下至唐初盛世，汇编成一部集子，完全排除那些滞涩、淫靡、喧杂的声音，以振兴恢复将要坠落的古音。唉，只有君子才能懂得音乐，因为他能够通晓声音的微妙。这部诗集如果世间有君子，一定会急切地跟随它。《周七峯诗序》

译诗一定是因有所感触而创作的。感触不同，正诗和变诗也就不同。有舒缓和谐的，有幽深的，有宏大深沉而庄重诚实的，有尖厉而衰飒的，有绵延遥远而曲折婉转的。感情因环境触发，事情同万物相会，思虑由四面八方产生。总之，变化而不失正道，才算得当。因此，《关雎》《麟趾》《鹊巢》《驺虞》，是舒缓和谐的情致；《终风》《绿衣》《芄兰》《有狐》，是幽深的情状；《北风》《扬之水》《兔爰》《黄鸟》，是尖厉衰飒的情感汇合；《鹿鸣》《四牡》《鱼丽》《蓼萧》《文王》《生民》，是宏大深沉而庄重正大的作品；《简兮》《新台》《匏有苦叶》《何人斯》《大东》《菀柳》，是绵延遥远而曲折婉转的作品。至于描写饥荒精髓的，有《牂羊坟首》《三星在罶》；描写水涝精髓的，有《有豕白蹢》《烝涉波矣》；描写徭役精髓的，有《维南有箕》；描写闺帷淫乱精髓的，有《展我甥兮》。这些又委婉而严正，深远而不逼迫，浑厚朴实而精妙，难以从外表窥测。天运交替下降，世风也随之变化。汉初的作品苍茫，魏晋的作品整饬细密；每个人各擅长一种风格，却仍然遵循诗歌的源流。得到宏大深沉之致的，有《大风》《碣石》《武德》《舞灵芝歌》；得到舒缓和谐之致的，有《遗诗》十九首；得到尖厉衰飒之致的，有《垓下》《舂歌》《煮豆》《疾邪》；得到绵延遥远之致的，有《焦仲卿妻》；得到幽深之致的，有张衡的《同声》、蔡邕的《饮马长城窟》、阮籍的《咏怀》。这就像五音彼此协和，统统都可以听。到了六朝，柔靡之声接续而起，逐渐习惯于淫靡喧杂。子禽远远看见便退避，不必等到墨子回车了。七峯周君行止合乎规矩法度，没有一点偏离。所操持的既已纯正，冲和之气又从外在表现出来。他所作的诗，大概得到了舒缓和谐、绵延遥远遗留下来的风格，就是所谓变化而不失其正道。况且周君年过五十，恭谨勤勉，像总觉得赶不上别人一样，每天追求精深的境界，这哪里能估量得完呢？哪里能估量得完呢！我李锴蒙昧，又已经年老，却来谈论这些事。他不能同颂钟雅瑟争鸣，完全可以由此知道了。《秋明主人菊谱序》生物依靠天时的情况，如雨水使浮萍生长，空屋生出苔藓；蒸□□□□□□地，山林适宜生长皁类植物，川泽适宜生长肥美之物，就是这个道理。至于□□□□□夺取它的气机而顺应它，用以布置安排，便是借助人的权力。宁王殿下特别喜爱菊花，购买南方的品种数十、上百种，种在东园。南□□同北方寒气相冲，菊花常常不能滋长，于是辨别土壤的滋味，控制水分，闭阴开阳，调节温暖和寒冷，节制干燥和湿润，多方寻求顺应它本性的办法，菊花终于茂盛起来。到了九月、十月交接之时，清霜刚刚降临，天空如水，芳草显出衰败，树叶开始飘落，而这些菊花却纷繁成丛，仿佛错落的锦绣。于是设下长筵，排列广席，命宾客赋诗，斟酒洒在花上；花仿佛有所回应，投来□□香气，一时京城都传说这是盛事。既已获得它的本性，在严寒中还能抑制花朵凋谢，越过冬天经历春天，使它同梅花、杏花一争高下，这难道不就是改变天时地势、借助人的权力吗？即使如此，阴阳之气如果偏专，焦枯腐败很快就会到来；夺取天时的人本来并没有真正夺取天，只是使菊花按照自身的天性发挥其天性罢了。为了使它长久流传，便把它写入谱录并作表记，又命琅邪王延格描摹成图。赠序 送陈橘洲到古北口序 赠唐青照序 赠藏山上人序 为知蓟州事钱容斋祝寿序 《送陈橘洲之古北口序》陈生参加制科考试没有考中，骑着瘦弱的马，冒着风雨，径直赶赴古北幕府。我在东门为他饯行，递给他一杯酒。陈生说：“请让我为您祝贺。”陈生笑着策马离去。旁边的客人觉得奇怪，说：“真奇怪！技艺得到施展的人会高兴，多次受挫的人会忧愁，这是人之常情。有忧愁却来祝贺，难道高兴的人将要遭吊唁吗？主人是在向客人献媚，客人又在胡乱劝说，怎么这样僭越呢？”我说：“不，这是你所不知道的。为什么不看看钓鱼呢？投入一寸长的鱼饵，引来一尺长的鱼，鱼饵虽然失去了，然而得到了鱼，所得本来就有胜过失去的地方。况且鹰一击不中，转眼便离去，这是苍鹰的奇异之处。陈生前往古北，也只是转眼离去而已。我听说古北是边塞，那里的山川多雄伟奇特。陈生往来于关河险塞之间，本来就足以振发他崎岖高峻、磊落不凡的气概。况且他所侍奉的主人是一位大儒，很能资助他的学业。我替陈生高兴，所以祝贺他；这不是你所知道的。”陈生已经出发，于是把我答复的话封好寄给他，陈生便把它用作赠言。《赠唐青照序》大钵子有一天来拜访我，说：“您知道唐青照吗？”我说：“他擅长弹琴吗？”他说：“不知道。”他说：“青照名叫唐明，是长白人，生活贫困却不因此拖累自己的天性；他尤其擅长琴。他的妻子关氏是绝色美人，也弹琴来同他相和，琴艺同样达到精微境界，连家人也受到了感化。客人曾问他：‘您从琴中得到了什么？’青照说：‘我得到了什么呢？凡天地之间空虚的、雌性的、幽玄的孔窍，彼此呼吸、吐纳，直到茫茫昏昏地运行于太空之中，仿佛没有声音，却悬置寄寓在其中的事物，全都用我的琴声来协调，使它契合其中的精微。正当这时，我安闲自得，心境开阔，返回到本心的危惧仿佛冰雪消释、疾风吹灭，只恢复原来的状态罢了。我得到了什么呢？’塞晓亭侍郎曾经访求他，来到门前，听见铿然的声响一停一作，却没有立即进去；过了很久才通报，原来弹琴的是他的童仆徐海。侍郎惊讶，等到进入他所住的屋子，才见房屋仅有两间。青照深爱妻子，关氏占了其中一半，屋内精白如雪，像用来储藏她；另一半供生火做饭并让客人坐。侍郎到时，青照正在淘米，地炉火势旺盛，锅中的水恰好沸腾，尘土布满席面，屈膝之后才能坐下。过了很久，青照抚琴说：‘客人想听琴吗？’侍郎说：‘想。’于是整理衣襟坐好，弹了一遍，琴声铿锵清冷地流动，仿佛秋意顿生。侍郎惊悚，气息细得像游丝。不一会儿又弹奏一遍，群阴被驱散，真灵昌盛，一物一尘都幽深地消失了。侍郎猛然起身说：‘停下吧！您是在琴中寄托天游之境的人。’青照这个人，大概就是如此。如今他虽然已成为异物，为什么不写几句话赠给他，以彰明他的为人呢？”我说：“好。您不要僭越替我彰明；您既然说出了这番话，也就已经彰明了他的为人。” 《赠藏山上人序》

译康熙庚子年秋八月，眉山在盘山养病。山中空旷深远而青翠，陡峭的山势下伏着，溪流丛贯其中。正值秋日天气开朗，我带着琴客来到涧西，弹琴只奏了一曲。一名僧人沿着松门走下来，戴着草笠，穿着细葛袍，破鞋露出脚跟，带着土色木气、昏昏然地走来，倚着崖树听琴。曲子奏了两遍，他下来坐在盘石上，坐了很久，神情如木鸡，而眉间却流露出龙的生气。琴曲结束后，我问他的字，他说：“藏山。”问他的年纪，他说：“五十了。”指着居所说：“就在这附近住。”过了三天，眉山要回去，藏山追上来送给我松花作礼，又送来莲花池的物品，情意十分深厚。我徘徊不忍分别，于是约定在莲花池结交。这是藏山与眉山投合交契的开始。第二年春正月，藏山替眉山买下萝邨，在廌峰北面定居。于是二人砍开山背，分建住宅，眉山也将成为盘山的居民了。当时眉山三十多岁，脚力强健，善于行走；每次到西涧，便一起攀援盘绕的山冈、越过断绝的坟冢，寻找缝隙落脚，自找险路；眉山常常落在藏山后面，藏山回头笑说：‘猿善于腾跃，鱼善于游水，都是因为熟悉罢了。你落后于我，本来就应该如此。’后来到了萝邨，不另设饭食，随遇而取以满足需要。村西有倒景潭，大热天便坐在潭水中，在黄石上得到诗句，就靠着石壁迅速书写，有时还题写在胡桃叶上。冬天裹着破被子，坐在火旁烘烤木柴，谈说所经历的事情，柔和的言语十分悦耳。其他客人一接话便睡着；这两个人不分主客，不计算日子彼此思念，想来便来，兴尽便返回，如此已经三十年了。等到藏山八十岁时，眉山也六十五岁，藏山还骑马走在狭窄的山坡上，扶鞍回头顾盼；眉山却拄着拐杖，颓唐衰弱，走不了几步就像吴牛喘气。眉山后来落在藏山之后，不只是因为相熟亲近而已。《洪范》五福中的第五项说‘善终’，《大雅·既醉》第三章说‘高朗令终’。如今藏山在生前已经营造墓穴，位于山涧东边；眉山也在廌峰下营造生圹。将来二人一起化为云、化为水，这就是他们最终投合交契的结局。在他们尚未化去时，我姑且把交往的始末记述如下。那么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回答说：眉山是保全自己真性的人，藏山是自认为没有丧失自己真性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为知蓟州事钱容斋祝寿序》渔阳是汉代的郡。蓟另设为县，隶属广阳。后来因为它的地势控制辽地、扼守边塞，占据幽燕的险要，所以巍然成为重镇。蓟地土壤肥沃，风俗接近淳朴，但刚强诚挚的气质扎根于百姓。因此山岩险要、地势盘曲错杂，再加上事务庞杂，号称难以治理。唉，是险要的城邑难治理吗？还是贤能的官吏难以治理呢？到了我朝，天子的德政惠及万物，和谐光明。北方南方所到之处，没有不叩头归向教化的。何况我朝的百姓，难道有不走上正道的吗？于是撤除障碍，开辟旷野，豁然通达，用来显示天下大同。蓟丘一带于是就像门户、窗牖、几案、坐席一样近便，和乐融融地成为乐土了。然而在极盛的时代，万物繁盛，百姓接受君王的教化；如果没有贤能的官吏加以宣示、推行、携带引导、取得实效，政事仍会有空隙。譬如雨露，是上天的制度；草木，是大地的制度。温暖润泽，合成上下交互的作用，而其中的消长，是寒暑之气调剂的结果。汉景帝说过：‘同我一起治理天下的，难道不是贤良的二千石官吗？’说的就是这个吧？甲寅年，钱君来治理蓟州。钱君是浙江归安人，由进士出身。此前担任龙门、任邱二县县令，考核政绩优异，升任现在的职务。钱君到任蓟州后，凡是天子想要施惠、安抚百姓的事情，他都尽心竭力地推行。才过一年，百姓就焕然振兴起来。如今将近六年了。蓟州辅近京城，又是四陵的主要通道，事务繁重，居各州之首。钱君掌握治理要领，所有事情都能办妥，却不扰害百姓。百姓有诉讼，他公正裁断，不使案件积压。偶尔发生灾异，他救济百姓，只怕落在后面。他曾骑着劣马，走遍乡村聚落，见到父老就问：‘政事有害处吗？我的属吏有放纵的吗？豪强奸猾者在作恶吗？还请你们告诉我。’他治理的地方听说这些话，大多感动落泪；那些奸顽之人，也改变面貌。我的家在盘山北面，土地同蓟州相接，常常背着手杖到石林，往往从砍柴采集的人口中听到传闻，心中十分惊异，以为乡里所说贤吏难得，原来就在这里。冬十一月十七日，是钱君的生日。蓟州百姓已经深深感念他的恩德，谋划为他祝寿。因为我像麋鹿之长，便来向我求作颂辞。我说：‘钱君已经长寿了，天子嘉奖他的才干，给予丰厚褒奖，已经载入史册；我们的百姓心中融洽，子孙后代都会为他立尸祝祷，不忘记钱君。他已经长寿了，多余的话哪里足以增加他的恩德呢？不可以向我索取。’他们竭力请求我说：‘我曾经到沽水的渡口，看见童子跳跃着唱道：“敲瓦罐，敲瓦罐，我有父母。” “父母在哪里？就在州境之内。”又听见乡野老人走在田野中唱道：“狗不叫，鸡不啼，使我吃得饱、有暖衣。”唉！把这两首歌同河水滋润九里、麦穗两歧以及张郭的政绩相比，也相差不多。请把它们用作对钱君的颂歌。跋 《金鲁山别驾全城图跋》《题友人边事后》《镇安将军马公告身跋》《题〈殉砚说〉后》《题载竹图》《金鲁山别驾全城图跋》洪泽湖是东南的大水域，自黄河以南迁移而来，借以分担黄河的水势。然而水势过于旺盛，就会使濒临淮河的各州陷入危险。从前我奉命出使时，开凿支河来泄去它的水势，这是圣祖谋划经营的神妙策略。丙子年秋天，黄河泛滥，汇入湖水，冲蚀秦邮城，鱼龙混杂，秦邮百姓危在旦夕。别驾金公竭力堵塞水口，同冲击的巨浪、强悍的水流争斗了三昼夜，水势退去，城池终于保全。唉！王尊请求用自身填塞金堤，金公可以同他相比了。《题友人边事后》

译策旺所统辖的部落叫厄鲁特，是汉代西域所属的地方。其地南面接哈密、图鲁番，东面邻喀尔喀，西面连接哈萨克、布鲁忒等国。战事发生以前，我李锴奉命出使到苏勒图河；他们投降的王阿剌不坦驻扎在图衣河，他的部属往来没有禁令，我确实曾亲眼见过。士卒强悍，马匹壮健，人人携带火器、佩刀，像鹰一样注视、像狼一样回顾，这实在是根植于他们本性的。他们不只是凭借险固、仗恃路远，还说：‘汉人没有我们又能怎么样？’既然违抗命令，诛杀他们是王法必然要施加的。但军队有不能立即进军的情况，并不是屈服于力量，有时是屈服于形势，为什么呢？策旺居住的地方叫义里河，义里河距离把儿苦儿总共五十舍，估量起来有四五千里，这是南路。苏勒图河是喀尔喀的边界，向西再走是野羌，再走八舍才进入他们的境内，距离义里河也不少于三四千里，这是东路。而阿尔太正处在其中，那地方本来就遥远隔绝。塞外气候寒冷，霜降很早，三月草才开始发芽，八月就往往将要枯萎。冬春时马匹瘦弱，草长出来后牲畜放牧，一个月才可以使用，因此进军必在五月，撤退在七月，期限只有六十天；跋涉数千里，捣毁他们的巢穴并平定他们，不必等到智者说明，也知道这已经很难了。因此士卒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腹中空空，也不能责令他们作战；马匹即使是駃騠，也会有跛脚的时候，不能用来追逐利益。这是形势造成的。况且我军曾经乐于同敌人决死作战，却苦于遇不到敌人；敌人等候我军出远门后迁徙，留下空虚的辎重和营地，不同我军交战，而我军已经疲劳了。因此说，形势有使人屈服的地方。兵法说：‘看见可以进军的机会就进军，知道困难就退军。’进军有不可行之处，就一定要计算退军的利益。按兵法应当积蓄气势、保养威力，诱使敌人来到这里，使路途遥远者自己前来，使形势受屈者自行相信，这就是所谓反客为主、以逸待劳，难道会没有成功的吗？然而不能让敌人自动前来，就像不能让鱼自行浮出水面一样。引诱敌人的方法，必须利用五种间谍。五种间谍发挥作用，除了利益之外没有别的办法；秦国用金钱争取勇士，汉朝用财物诱使楚人，使他们尝到间谍的诱饵，然后才有鱼钩可以投下、有牵制可以凭借，这不是明白的成效吗？用兵的要领贵在适中，谈论虚理的要领也贵在适中；至于实际的文书所说责成边将，必须使他们在财物方面非常充足。一句话就概括了出兵的根本。至于建立制度、实行屯田，是借鉴赵充国制服羌人的要领；谨慎地管理互市，是掌握聂翁壹牵制匈奴的权力；整顿马政，就没有贰师将军伐大宛那样的弊病；招募边地百姓，就能省去六郡征调的烦劳。筹划清楚严密，事情出于万全，谁说军事难以预先谋划，一定要坐在胡床上才指挥进退呢？《镇安将军马公告身跋》《易经》在《师卦》上六说：‘大君有命，开国承家。’九二说：‘在师中，吉。’大王三次赐予命令，镇安父子前后镇守南方，以长者的德行，奉行天子的命令，使天下受其威势而归顺，理应把功劳刻入典册，宣扬显明美好的声誉，正如《易经》所说，确实获得大吉。起初云南发生叛乱时，先大夫也因特别简拔而任司皋，平息叛乱，制服反叛者，安抚怀有二心的人；对于镇安，尤其尽心尽力，曾说：‘镇安大概会有后代吧？’如今中丞继承他兄长的功业，汇川承袭父亲的荫庇，却以疾病为辞不接受官职，乐于读书，以通晓儒学闻名；武功全都具备，又以文业来完成，酇侯、秺侯那样的美誉也不过如此了。《题〈殉砚说〉后》这是百姓的本性：总想使自己的生活富厚，又想用使自己生活富厚的东西来使子孙富厚。子孙不过是蜕变后的自己，而谋划把遗产留给他们的方法却有万种，还认为这样仍然不够。然而人死后很快，子孙不能守住遗产，有时还被权势之家夺走，可悲啊！田文曾对靖郭君说：‘孙子的孙子将来是谁？’靖郭君说：‘不能知道。’田文说：‘您每天聚敛财物来留给那些不可知的人，难道不是糊涂吗？’这话实在通达。因此孙叔敖把寝丘留给儿子，郑子张把贫穷留给儿子，难道不是善于遗留东西的人吗？我的从兄伯氏梅墅做官几十年，没有留下别的东西，只把砚台留给他的儿子萃。砚台是旧物，萃把它视为珍宝，终身守护。萃没有儿子，死的时候，还想用砚台陪葬。唉！伯氏善于遗留东西，萃也善于守护东西。先大夫也留下一方砚石给我李锴。我也没有儿子，死的时候，想把这块砚石留下作为天地间的遗迹。这同萃的做法虽然不同，但情意却从来没有不同。《题载竹图》《载竹图》是黄尊古为太仆素庵所作。太仆擅长声诗，姿态秀美而自得，在住宅东面建造了“晴云书屋”，屋南种植尊古所画的江湘竹，又以杂花作陪衬，引井泉涓涓流入其中，环境萧然清寒，几案全都映成碧色。同他交游的刘东郊、顾倚平、释借山，都是一时俊秀；他们吟咏的诗篇，琅琅传遍京城，盛况极盛。不久云气摇动、电光消失，一切都看不见了；四五十年来，旧事和踪迹都已渺茫，如今冥冥中见到这幅图，简直不亚于听见山阳的笛声。太仆去世后，图也应该沉没无闻，却辗转归到了谦益主人手中。主人喜好学习、喜爱古物，又多怀念旧交；这幅图归来，难道是图有灵性吗？尊古名叫黄鼎，绘画仅次于王石谷。刘东郊名震，顾倚平名衡，借山的名讳已经忘记；他“霜钟落枕圆”这句诗，至今仍在人们口中广为传诵。《李铁君文钞》上 《李铁君先生文钞》卷下 铁岭李锴撰 表 书 颂 赞 墓表 传 表 拟写诏书，录用八旗汉军旧家子弟；群臣谢恩表。《拟诏录八旗汉军旧家子弟，群臣谢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