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桂堂全集卷七【辛丑】

译元夕张灯之后，春日早晨整天阴沉。鸣禽仍然格格啭叫，芳树还显得萧疏阴森。碧草长得足以打结，浓艳的花朵却经不起寒意。邻家酒杯倾尽，昏暗无光；山中木屐也因而废弃，不能登临。整夜空阶上落着雨，我忧思繁多，伏枕吟咏。夜空中金色的月波忽然涌起，照入朱户，与屋内的影子相侵。月晕浮在圆轮周围，寒光深入地照耀。风吹月色，仿佛刚洗过的白练；天空中的参星将要横斜。和暖的晨光一时难以确定，过了很久，陆地才从水中显露出来。我想登上云梯寻求秘术，把月光舀取来贮藏在衣襟中。派小童去问候侄子元景的病。你的病现在怎么样了？春郊中查考药方。不要吟咏白团扇，也不要佩带紫罗囊。竹林中有蚂蚁般的酒沫，芳林间可设宴；小墅中的棋局也带着花香。谨慎防备日后的事情，到了老年还能慰藉高堂双亲。苦雨叹。入春以来常常苦于水涝，破碎的土块绵延千里；中间又过了两个多月，淫雨仍不知停止。水势稍稍退到咸池，过了一会儿却又恢复如初。桑树枝叶有的茂盛、有的枯萎，柳树僵倒着难以复起；万木徒然向荣，不论桃树还是李树都是如此。阳气厌恶沉郁，积聚的阴气违背万物的常理。昨天听说殷殷雷声，原来在南山脚下；山崖倾泻，暴雨骤然汇集，江湖水流浩荡漫漫。农家为我占候，说可以乘船进入集市；土地的膏润已经显出萌发之象，春耕如今才开始。两种谷物都苦于不能成熟，三农几乎要饿死。难道洪水泛滥会使尧帝忧病吗？天漏的忧患又像杞人忧天一样。怎样才能鞭策羲和，让阳光照耀万物重新生长？但愿玉烛和谐，四时调顺，台阶平得像磨刀石一样。春日病愈起身，怀念金子旭、曙曹子飞雝。金生与你我气味相投、托付交契；八年多来，我怀抱荆山之玉，思念在蓟北的朋友。书写青云之行，自求进取；到了白首之年，情分并不疏远。我寂寞地居处文园之中，像飞鸣的鸟一样，常与石友相对；时时思念你久未回来的京华。秋日乘槎渡过扬子江，春天共饮杏花酒。你有价值千金的奇异骨相，有八斗之才的雄文。我以兄长之礼事奉你十年，风雨之中还记得相互陪伴。立夏前一日与客人白天饮酒，得到飞雍在南宫传来的消息，因而想起亡友綗闇。黄莺将残，柳絮新飞，正是暮春时节，忽然想起京华中尚未归来的客人。草阁中清醒而畅饮，倾尽碧色美酒；蕊宫传来芳美消息，见到红色书笺。你与王阳一样结下同心之绶，我却惭愧不能像祖逖那样为你先行挥鞭。倘若你还记得竹林游宴的日子，你应当会为仲容这样的贤者挥泪。欣喜飞雍考中进士，因而追忆湄棫岳一二、徐子。清和的风吹来，天气接近朱明时节；在松阴下晒干头发，享受傍晚的晴色。北极飞龙般的人物刚刚参加策试，东阿绣虎般的才名早已闻知。遭逢时会，应当有人仰慕而弹冠相庆；追念故旧，又有许多面对宿草坟墓的深情。屈指计算，今日同游的人还能剩下几个？等待你高远地显达，以慰藉平生。端午日即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张设酒具在高堂上试饮新酒，枪新松新桂，午后的树阴清凉。住处邻近海边，鸟儿应当没有忌惮。我身穿荷叶衣，也自觉轻快。家中仅存三径菊花，山间粗食不羡慕五侯的鲭鱼。想到我的故土烽火频仍，便惊心不已；哪里得到灵符来驱除兵灾呢？寄给客居在雷明府署中的钱子青。在萧瑟的寺院谈诗，坐到深夜。故人在南北两地，寄信也很困难。傍晚的云和春天的树，令人频频回首；草色转暖、黄莺飞舞，不知多少次倚栏远望。清凉的树阴分入窗中，空帷幌闭着；暗尘落在床榻上，画梁也显得寒冷。知道你怀抱丰城之宝，仙令还能拂拭珍视它。席间见到一位歌者，认出她的面容，原来是亡友徐五湄棫从前的青衣，感怀而作绝句二首。黄泉旧事寂寞而且已经全非，梁间云气袅袅，月光明亮。春风里红襟燕子真令人羡慕，长久地依傍着乌衣巷口飞翔。雕梁画栋间暗暗生出尘土，谁还到堂前询问主人？清静的夜晚，我在西园怀念旧日伙伴；在肠断的歌声中，月亮洁白如银。夏日杂诗，仿晚唐诗体。浇花。清晨的闲庭寂静无声。西南屋角的鸱吻上，映见月光。我汲取杜陵溪上的水，浇灌彭泽小径中的花。方池将要干涸时，恰逢山雨；小帘偏偏深垂，遮挡太阳运行。等到重阳霜落以后，再到东篱边斜戴头巾，醉饮流霞酒。

译晒书。打开南窗驱除书虫，点燃芳香的芸草；锦缎装裱的书轴和象牙书签，卷卷细细分理。自有青箱传承旧业，不必打开金匮取出遗文。藏书放在柱下，云气长久笼罩；书帙置于松间，日光还未昏暗。年轻时所作的雕虫小技，如今想来已经后悔，使人深深惭愧于郝参军。苦热。炎热的云气张开伞盖，空旷无边的暑气侵袭人身，热气仿佛要把人烤干。想起过去在河朔纵情饮酒的游踪，也怀念山阴幽雅清寒的兴致。宫中的冰、玉井中的水，不知有谁能赐给我？金茎上的仙露，哪里容易饮到？今日为了做官而低头，驱身去充任小吏，还未出发便已觉得仕途之情淡薄。忧虑旱灾。近年来寄身于各地奔走，生计最牵挂的是年老的农民。看不见零陵翻飞石燕的景象，徒然听说阙里祭祀泥龙。贲湖春水上涨，环绕如带；赭岭上炎热的云气幻化成山峰。试问汉廷贤明的长吏，是否曾经对所属疆土有所省察、减免和疏通？夏日杂兴。午后垂下帘子，夏日漫长。幽居正适合穿着菱叶荷花般的衣裳。浓密树阴倚着帷幔，满眼都是侵人的绿色；傍晚松间声响传来，拂过竹席，带来清凉。无奈像沈约那样病弱困顿，也知道心中本来疏狂。暂且避开喧闹，作深山中的隐卧；醉倒在床头，满是竹叶酒的香气。红尘之中哪里容得下清凉？闭门独处，依然如在冰雪之乡。新种的菊苗已有一尺高，翠色满盈；旧栽的松树已经长过头顶。人世间哪里有安期生那样的仙侣？枕中大概也没有黄帝的秘方。长生大药和黄金，请你不要问；姑且凭借白堕酒来消磨流光。七夕。一片梧桐叶落在台阶上，井边梧桐带来晚间凉意；我带着酒意倚着微风。银河清浅，月轮升上高树，疏落的云影空自摇曳。我家仿佛茂陵，常常谢绝宾客；年纪与潘令相仿，早已成为老翁。屈指一算，这样的佳节经历了多少？不是身在他乡，就是正在病中。螺浮给谏把辽参赠给我，我病中卧枕，作诗致谢。《内经》早已擅长论述参苓之用，品读《本草》也能传授服食的功效。忽然承蒙你屈驾寄来珍贵书信和辽参，使病弱的身躯顿然如遇秋风而振作。白日闭门，只供高枕而卧；极目望向重霄，送走南归的大雁。深深感谢我衰惫慵懒，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一生把我放在药笼中相助的深情。在钖山道中与陈泰和分别。风停了，夜里寒意更增。河流一夜之间结冰，晨星栖在岸边草木上。晓月挂在渔网架上，慧水边沽买新酿，梁溪途中遇到旧友。客途应当按日计算，前面的道路通向兰陵。登梅花楼晚眺。梅花已经看不见了，小楼空空。楼外群山幽深秀美，绵延相通；薄暮时人烟浮在翠竹之间。隔溪传来的僧侣梵呗随着松风而来，清越的雕声在寒冷原野上相互应答。白月高升，想在落照之中把姓名留在楹柱之间；旧日题字已经埋没，周围长成了丛草。丹阳道上。登上高岸，跋涉艰苦；流水结冰，渡行锋利而危险。严寒中霞光环绕映照，水落之后太阳半含在山边。霜雁随着向阳之地飞来，风中的禽鸟在傍晚归还。谁能长久作客漂泊？这样下去只会损伤青春容颜。路过维扬，会见王十一司理，留下诗作相赠。长安下雪之后，惆怅地与群体离散。今天开樽饮酒，面对夕阳余晖。箱子里的齐纨上，已经隔年还留着字迹；梦中的春树，却被江云阻隔。芜城的日色越发寒淡，隋苑的钟声到了傍晚听得更清楚。你我的交情实在不浅，相逢时哪里还会吝惜沉醉？春来风雨不断，夜窗空虚，卧病时有谁来问候？独居蓟北，三年只见鸿雁的身影；八月的江天，收到鲤鱼传书。西亭树叶落尽，离别宴席已晚；东阁花朵凋残，做官的兴致也稀疏。明日前往秦邮，回首之处，寒冷的水波渺渺，又使我重添愁绪。京口。京口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地方，四面形势古今相同。南徐作为方镇极为重要，北府的营屯也雄强。清江构成天然屏障，白骨遍布的战场如今空旷。多少次在西风落照中洒泪于河山。渡江。水色和云色难以分辨，浩荡的天地一片空茫。渔船纷纷击桨，鸟道上疾风排荡。岁月使行李羁留，江湖任凭我像转蓬一样漂泊。南方如今正遭受苦难，我抬头叹息南飞的鸿雁。雨中住宿宝应城外。白马湖边，雪浪奔涌到高高的山崖，古树仿佛要被水势吞没。天空俯临泽国，这里常常多雨，县邑人家稀少，只像一个村落。荒草几乎遮迷了官道旁的坟墓，我凭栏凭吊孔璋的魂魄。满眼都是风尘，已经无从知晓往事，不禁羡慕你当年受到国士般的恩遇。经过邵伯湖。斜斜的夕阳低照着驿路，马头前方又该依向何处？傍晚渡口潮水争相上涨，寒塘边只有人独自归去。溪鱼不时跃出水面，水鸟已经习惯低低飞翔。愿意追随垂钓的人，长歌着走入钓鱼的石矶。高邮州。树叶覆盖的道路绵延，亭边树木残败；古碑在驿站旁，旅程中充满寒冷声息。风截断雨势，晕气笼罩水面，城郭被水环绕。里巷中多半家徒四壁。江南的战事还没有平息，甓湖千百顷水面退潮后，人们种下香秔。淮角楼。岁末辞别家乡远游，漫长道路上的霜雪已经使征衣破敝。哪里经受得住密雨斜风，只能独自依傍淮南的古戍楼。贫妇叹。姑苏城外清濠边，大船是官船，小船是客舫，船只像鱼鳞和云朵一样密集，直到傍晚还没有停息。头发被风吹乱、鬓发被雾打湿的妇人来到船边，长跪不起，泪流满面，一手牵着瘦弱的女儿，一手怀抱孩子。行人问她有什么苦处，她整理衣服站起身，慢慢说道：“我家住在毘陵北山里，丈夫本来是家资千金的人，有田地房舍，按时节生活安乐，还剩下童仆供他驱使。一天不幸遇到轮番服役，县里的公文、府里的檄文纵横交错而来。官家的税，一名差吏要征五份，里胥的无底洞仍然难以填满。忽然听说征讨南方的大军到了，催促我们办理军需，仓促间准备起来；催缴文书像雨一样纷纷而来，络绎不绝。这时哪里还用说什么《新安吏》：二月要交新丝，三月要交谷物，卖田也不够，只好再卖房屋；童仆逃散，家计荡然无存。丈夫眼泪流尽，双眼干枯，即使无颜再住在故乡，也只好出来乞食，奔走于吴地。住在吴地客店里，只能勉强得到稀粥，一夜的饭钱就要超过千钱。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年纪相仿，饥饿时只会牵着衣服哭泣。全家七口艰难地仰赖一人，何况身在他乡，我又只是个妇人；已经知道早晚会填沟壑，哪里还忍心片刻不停地诉说自己的苦辛？”说完仍久久呜咽，徘徊之间似乎又惭愧自己红颜未老。哭声交杂，已经听不清楚。她说尽苦难仍不肯住口，可怜天地间战事还没有停止，江南往往有许多横征暴敛。道路旁的旁观者听着妇人的叹息，悲怆不已，整天都心惊。我听说王师渡过闽海，夏门、舟山相继平定；希望能够刻日停战、销毁铠甲，到处响起春风中百姓吃饱后的安乐声音。韩侯钓台。王孙在楚江边垂钓，这里至今还保存着百尺高台。站在台上不忍回首之处，秋风吹过长乐的土地，花朵正在开放。漂母祠。一饭之恩报以千金，往事已经陈旧；祠堂仍然和钓台相邻。滕公、萧相，徒然自以为知己；论起识拔人才，仍然不如那位第一等的人。逆旅。傍晚凭栏看野外景色，河流映入眼中，一片空阔。霞光之外一颗星灿烂，天边一只孤雁；太阳落处一片红色。旅舍中的人争相席坐，我敞开胸襟，自能驾驭清风。阮籍以旷达著称，何必为走到穷途而哭泣？微醉。车马频繁往来，南北道路自古如此；如今悠然面对风光，却已到了傍晚，岁月渐渐侵入。酒杯落地，惊见杯中弓影；故乡遥远，却因听到脚步声而欣喜。客中的情怀姑且借微醉排遣，倚膝而坐，起身吟唱吴地歌调。越溪行。

译越来溪啊，您不要渡过去！行人隔水频频呼唤，船夫掉过头去也不肯理会。水面平得像手掌，帆船无法前行；碧绿的湖水清澄宁静，升起寒烟。县官封锁船只，紧急供应军需，至今已经一个月，仍然如此。公家使用物资有固定数目，民间哪里知道其中缘故？天天有官船驶进女城，船只数目却依然没有增加。昨天听说大军到来，已经停泊在南濠边。太守亲自出迎，天刚亮便骑马前来。官员来还可以应付，士兵来了却烈如火。弓刀装备在小船上，人马乘坐大船。越来溪啊，您不要渡过去！抓船还没有结束，又要抓人，劝您不要走出城西的道路。老翁叹。清晨从秦邮驿出发，傍晚投宿界首村。寒冷中炊烟还没有升起，十户人家有九户关着门。路旁老翁长声叹息说：这里向来被称为安乐之国，大军不久前经过一次，顿时使乡里失去了所有生气。他们拿刀投石砸碎门户，各种物品任意抢取；杀猪宰羊设酒宴，百姓赶来迎接还唯恐触怒他们。这种怨恨忍声吞下又哪里值得说，妻子儿女可怜得连自身都无法保全。今年还剩两三家，明年就会漂泊离散，化作荒草。我听了这些话，悲痛了很久；自从离开吴阊经过界首，凡遇旅舍，人们大多这样诉说，到处的烦冤都像出自同一张口。老翁这番话最为辛酸，可知这些艰苦全是亲身承受的。谁说横海将军建立了奇功？用兵不止，只会自取焚毁。江南广大壮丽的美好景色，顷刻间便萧条下来，生出愁云。稻谷和粮食、野鸭和大雁一朝之间都被耗尽，健儿们仍纷纷跃马上阵。真是徒然让人想起当年可笑的鱼将军。青驼市。烟火隔着山冈升起，青驼是小集市的名称。冰霜在胡须上吹得自行凝结，沙尘入眼，难以看清。混迹人群，人人争相轻视；冒着严寒，性命也显得轻贱。扶桑山在何处才能见到景色？我骑在驴背上晒着清晨的晴光。与子玉、琯朗、璧人、渭臣同游。子服两兄登上中亭赏月。山径夜色深沉，走了很久才看见月亮。竹树吐出幽静光辉，清冷之气沁入肌骨。寒光照射山下泉水，清声从石上流出。气色显得孤高，琳宫何等突兀！上方寺院人声寂静，只有一盏灯影落在林木深处。取道登上空中亭台，置身其中转觉飘忽。同游的五六个人，浩然放歌，歌声却又悄然传开。坐了很久月亮才升到中天，星星全都隐没，长河也沉入夜色。艰苦守节直到秋冬，羁旅之魂滞留在吴越。半夜万种感慨生起，顿时使清雅的兴致全然枯竭。秋日重游虎丘题壁。曾在春日带着酒登上春山，醉后把诗写满墙壁。回头看山川，千古以来有多少遗恨；身处天地之间，又有几个人能够清闲？白杨树已老，树阴刚刚合拢；红蓼花将残，颜色渐渐浓深。向晚西风吹动树林，斜阳影里一名僧人归来。还记得穿着春衣买园游玩，重来时岚气已使深秋显得肃杀。山川依旧分出吴地的胜景，风景仍能使楚囚落泪。青女有时使秋气回转，白苹又在何处诉说离愁？《遂初赋》还在，寻找它应当很好；我准备在虎丘旁筑一座茅堂。重阳后一日登等慈阁眺望。客居中登高，重阳已过；登上诸天楼阁，走出藤萝和石林。暮色浮动，秋气清爽；浦岸水湾和风帆进入视野，触动许多衰落的情怀。《枯柳赋》写的是羁游踪迹，《五噫歌》使人想到鸿雁在傍晚向南飞尽。无边的寒云锁住雉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冬至日登超果寺楼眺望。高远的楼阁在上方，百里之外的细微景物都看得清楚。坠叶上清霜浓重，翻飞的云间白雁高翔。寒灰仿佛将被吹动，温暖的节律又由谁掌管？早晚年华会改变，像潘安仁一样已经生出两鬓白发。苍苍的天际一片颜色，山水郁郁盘绕。久客衣裳单薄，横空霜露寒冷。远处城郭上浮着人烟，鸟道拂过高危栏杆。登楼的兴致没有尽头，节序变换却令人惊心。晚泊。孤舟停泊，傍晚霜和小冰粒落满亭子。高地上日色已暮，水与云合在一起；天气寒冷，星月高悬。浮名轻轻放下，离开故乡；苦涩的情调使我不敢挥笔。幸好有贤宾相伴，开樽劝我饮浊酒。舟夜。淡薄的酒难以抵御夜寒，小船轻小，仅仅容得下身体。荒村的鸡鸣提醒天将亮，寒冷的狗随着行人声声吠叫。思念故乡的梦苦涩难追，吴地歌调交替唱起新曲。故园的伙伴还在那里，起身卧下之间都仿佛见到亲人。夜宿客楼口占。云岩间的一片月色，仍然比邻近故乡的月亮更明。丙夜清霜凝集，丁年白发滋生。像姜肱一样在寒夜拥被而卧，又像伍举一样眷恋与友人披荆共坐。远道上的人应当回首，这座高楼今夜寄托着这样的情怀。北行留别同寓亲友。赶车指向蓟北，此去道路漫长。愁苦得仿佛要凋落双鬓，虽然贫困，仍然眷恋一官。行走时侵入清晨的白月，坐下时面对北风的寒冷。请珍重樽前的情意，高声歌唱，直到深夜还未停止。醉后题道院壁。岁末仍然作客，镜中朱颜已经衰残。迟滞漂泊真想老去，寥落之中有谁与我同欢？小径上松烟昏暗，空坛边竹露寒冷。吟咏越地之歌实在苦楚，又何必像囚徒一样戴着南冠？平原客店。平原上一片月光，寒冷的影子洁净如霜。驿路上相隔千里，家书随着大雁一封封寄来。羁旅的愁绪徒然空悬，白堕酒的节候又到了青阳之时。故乡应当已经进入梦中，尚未到春天便先抵达江南故里。渡过沂水。沂水清澈，足以洗涤黑色尘垢。你意下如何？天低下来，平楚尽头一片开阔；原野空旷，夕阳格外多。面对世路只能徒然搔首，天地之间战事仍未停息。故园春日将近，归乡的计划不要再耽搁。鱼沟遇到子吉，南来时在马上问候他，并与他的兄长嵋初同行。忽然看见云端雁影飞过，今天接连渡过黄河。江上秋风已起，正是想起莼菜鲈鱼的时候；兄弟二人都在天涯遭受贬谪为官。

译羁留异乡、身戴南冠，刚刚报罢，献书。北阙的情形究竟如何？把金鱼袋一抛，便归去了。江花开满，春水碧绿，才刚刚起波。蒙阴。群山争着挤在一条小径两旁，城郭枕着平缓山冈。城外烟火稀少，城中却有许多夕阳。淮阴舟次。春天回到江上时，一年将要结束；清早驾着小舟出发，水色浸满空阔的淮浦，清波翻过蒙汜，阳光照射低平的湖岸。渡水时遇到石尤风，疲倦的游踪暂时得以辞别羁旅；把船当作住宅，仍然像转蓬一样随水漂泊。南来北去有无尽的事情，茫茫世间谁能像飞鸿一样自由？月夜住宿长清旅店，有感而作。也知道冬夜漫长，客居之中更觉得一年一样久。明月仍然同样照耀，忧愁的人却只能独眠。酒后寒意更加峭厉，归乡的梦已先行到了春天。什么时候能够卷起帘子坐下，与人相对看月亮圆满？在维扬拜访王十一司理，留下畅饮。风雨中的往来相交，都是故人记忆；在江关日暮时问候你。且让我们相逢便倾尽五斗酒，你须知道，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见面。林中的白色花朵披着香雪，亭边轻淡的树阴浮着碧色鲜光。客居之中仿佛回到故乡，忘却了岁月；何妨把竹西的船暂时系住？竹亭。用竹子建成一座孤亭，萧疏而显出高远寄托。风露泠泠，深夜和傍晚都生出寒意；风吹竹林中带着微微吟声，人敞开衣襟，仿佛落入满眼空明的翠色。鹤柴。筑起柴栏养着两只鹤，显出超然物外的萧散情趣。夜深时清越的鹤鸣聚拢而来，飒飒声中充满深秋气息。只要有凌霄的姿态，又何必以乘轩车的显贵为荣。读贻上的诗 王郎满箱都是惊人的诗句，恐怕归来时行囊中的墨迹还未干。明日迎着风渡江而去，在江上高声吟咏最高的山峰。酬答贻上寄怀之作 见不到王司李，清江空自流淌，芷兰在寒意中凋零，潮水绵延三百里，风雨一直吹到淮安。虎豹把守的天门紧闭，龙蛇潜藏的夜壑寒冷。漂泊零落的人，人人都为之惋惜；情意深至，恐怕很难有像您这样的人。在维扬赠李蠖庵司理 济宁的名胜，千年遗迹高耸百尺；您家的太白楼旁，酒市长久寂寞。杏林中的人物显出风流，甑山横亘挺立，呈现孤高的色彩；河水凭陵而来，映着万顷秋色。今日龙门又来迎接您这位李氏才子，竹西亭畔仍是古老的扬州。在维扬舟中与毕淄湄司理相遇并赠诗 客居维扬，年岁将尽；我在夕阳中迟迟等待您的小船。您的一卷高文，如洗涤冰魄般清澈；多年的清梦，萦绕着雪宫。吏部郎的清狂确实丝毫未减，禁庭中的颇牧又怎能与您相比？兰陵啊，不要因久困不遇而自伤，且向五湖烟月中长啸，任它空茫。防沟除夕 我在南浦停船，太阳将要沉下。船从防沟向东驶下，大江深广。放眼烟波，愁绪无边；家在秦山，谷水之旁阴翳幽深。秦皇山下，傍晚潮水初涨；高士湖边，水气中已有春意。今夜孤舟中的我，是漂泊千里的客人；常年寄来的书信，使隔江的人彼此相隔。除夕在防江舟中作诗赠别贻上 桁上的寒流涌动，碧绿的莎草映着城头冬日照耀下的嵯峨山势。水乡暖意如同新夏，雨气慢慢在防沟的清波上生成。访戴的兴致随着残腊消尽，渡江之后，故园处处都是春意。若平山寄来一纸书信，改日我将在秦溪询问披蓑戴笠的归隐生活。《松桂堂全集》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