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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林登州集三

林登州集卷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6–58 段

天变化而成象,日以暄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凢有声色之可接者,皆人之所共闻见也。然所遇之时不同,则耳目之所接者容有异焉。日或畏其炎也,风或畏其寒也,雨或苦其浸滛也。然于冬则为爱,日于夏则为凯风,于及时则为甘雨,莫不喜见而乐闻者,亦人情之常然也。乃若雪之为物,玄冬之寒冱,六阴之凝结,其容栗如,其气洌如,固众人之所同畏也。而君子则喜聴之,聴之于竹树,聴之于窻户,无不可者,而必聴之于舟之篷也。何哉?葢景之至清者,莫雪若;而雪声之至清者,莫篷若。君子之所取其在于斯乎?予友丰城刘君伯序谓弼曰:“吾尝隆冬歴彭蠡,过匡庐,泊舟五老峰下,遇雪大作,湖山绵亘万顷同缟。夜卧舟中,雪纷披撩乱,扑篷之声淅淅焉,洒洒焉,若春虫之食叶,石泉之落涧。欹枕之顷,魂夣俱清。因思王子猷命舟访戴安道,葢不异于此时,而景与心会,清兴之发,自有不容己者。宜乎后世尚其风致而以为美谈也。”繇是心不能忘,因名吾斋居曰“聴雪篷”。子幸为我记之。予谓伯序:“尝歴馆阁,出守外郡,泝长河,浮沧海,其聴雪于篷下非一矣。于斯时也,必曰‘天其以是为丰年之瑞乎?吾民或有不免于饥寒者乎?’其心固惓惓以国以民为忧也。今乃隐约弗见,而以聴雪为意,岂遂忘向者之言耶?抑予所谓所遇不同而所接有异者耶?”君曰:“用舎出处各有其道,用而出也,则为啮毡之苏武,坎墉之李愬;舎而处也,则为袁安之高卧,孙康之映读。是雪之聴在此犹在彼也,随遇而安,君子奚择焉?”予曰:“是可记矣,请为子书之。

竹轩记

物之异于常物,君子恒有取焉者,以其有比徳之益也。兰异于草者也,而屈有取焉;梅异于木者也,而逋有取焉。菊有取于陶,莲有取于周,亦异于水陆之华也。兰于君子之修洁者有似焉,梅于君子之清逸者有同焉,菊之与莲于君子之特立不污者有况焉。其取之也,固宜。今夫竹之为物也,以言乎树,则非梅之伦;以言乎草,则非兰之俦;以言乎华,又非菊与莲之朋也。君子抑何取于是哉?岂非以其心之虚,类君子之体道乎?其节之直,类君子之秉操乎?其色苍然而不可干,类君子之严威俨恪乎?在易,震之象为苍筤;于方为东;于徳为仁。君子之比徳,舎是孰先焉?诗人美卫武之徳,必托喻于淇澳之竹,而惓惓言之。然则物之异于常物,非人之异于常人者不能与也。庐陵彭君云从作轩,竹间万玉森绕,晴碧弥望,客至辄清坐,亹亹忘去,因为题曰“竹轩”,间请予言记之。予惟彭氏世以儒业显,君扬声臬司,克振祖风,虚以体道,直以秉操,俨焉恪焉,有君子之容。葢于竹比徳而与之相友益焉者也。虽宦游江海,而于竹轩每不能忘。夫茍有得于竹,则竹我为一,目之所接,虽无竹焉,而竹固寓于吾心,则身之所履,何适而非是轩也哉?夫是之谓不滞于物,不胶于迹,而徳益以充矣。

云溪堂记

云间佳山水,而三泖为尤胜,世家望族亦惟泖中为多。曹氏,其一也。其族有曰子章者,给事中,书礼曹,尝谓弼曰:“某世居泖湖,吾父尝即湖曲作堂五楹,以为宴息之所。某兄弟读书其中,毎佳宾清友,亦于是燕集焉。堂前临于泖,云影溪光,氤氲郁勃,上下交映。于是援琴作《水云》之曲,溪声泊■〈氵虢〉相和于几席间,尘心俗虑为之一洒,故名之曰‘云溪’。”兵余堂废,吾惧无以继先人之志也,重作堂于旧址,今茍完矣。先生能为予记之否?噫!子章可谓能子矣。书曰:“厥父基,厥子乃弗肻堂,矧肻构。”子章其肻堂肻构者欤?夫茍堂之不构,则云溪之景无所揽结,固将望云而有陟岵之思,临溪而有逝川之叹,昔之乐绪,皆将转为悲端矣。子章思其亲而新其堂,则云溪之景存而亲若存者,非徒为观眺之胜而己余老矣,倘得乞身以归,游于七泽三江之间,尚能登是堂以赋云溪之佳胜,以继玄真子、江湖散人之遗躅。君其许之否乎?

清安堂记

译上天变化而形成万象,太阳使万物温暖,风使万物疏散,雨使万物滋润。凡是可以接触到的声色,都是人们共同听见、看见的。然而所遇的时令不同,耳目所接触的事物也可能不同。太阳有时令人畏惧它的炎热,风有时令人畏惧它的寒冷,雨有时令人苦于它的浸淫。但在冬天,太阳便令人喜爱;夏天的风便成为凯风;适时而来的雨便成为甘雨,没有不喜欢看见、乐意听闻的,这也是人情的常态。至于雪这种东西,正值严冬寒冷凝结、六阴之气聚集的时候,它的形态凛冽,气息清寒,本来是众人共同畏惧的;可是君子却喜欢听雪,在竹树间听,在窗户边听,无处不可听,却一定要在船篷下听。为什么呢?大概景色最清纯的,没有比雪更好的;雪声最清越的,也没有比篷下更好的。君子所取的,大概就在这里吧?我的朋友丰城刘伯序对我说:“我曾在隆冬时节经过彭蠡湖,路过匡庐,泊舟五老峰下,遇到大雪纷飞,湖山绵延万顷,全都像披上白绢。夜里睡在船中,雪片纷乱飞舞,扑打船篷的声音淅淅作响,洒洒不断,好像春虫啃食树叶,又像石泉流入山涧。斜倚枕头片刻,连魂梦都变得清明。于是我想起王子猷派船去拜访戴安道,大概与这个时候没有不同;景色与心境相互会合,清雅兴致一旦产生,自然不能自己停止。后世应当推重他的风致,把这件事作为美谈。”因此我心中不能忘怀,便把自己的斋居命名为“听雪篷”。希望您为我写记。我对伯序说:“您曾经任职馆阁,出任外郡长官,溯长河而上,泛舟沧海,在船篷下听雪不是一次了。在这种时候,您一定会说:‘上天难道是把这当作丰年的祥瑞吗?我的百姓中或许还有免不了饥寒的吗?’您的心本来一直牵挂着国家和百姓而忧虑。如今却隐约看不见这些心思,只以听雪为意,难道竟忘记了从前的话吗?还是我所说的遭遇不同,所接触的事物也就不同呢?”伯序说:“出仕还是退处,各有各的道理。出仕而在外任职,就像啮毡而生的苏武、在坎坷中作战的李愬;退处而居,就像袁安高卧、孙康映雪读书。听雪这件事,在这里如此,在那里也如此,随遇而安,君子还选择什么呢?”我说:“这就可以写入记中了,请允许我为您写下。” 竹轩记 万物中异于寻常之物,君子常常有所取法,是因为它们有可以比拟德行的益处。兰花不同于普通草木,屈原有所取法;梅花不同于一般树木,林逋有所取法。陶渊明取法于菊,周敦颐取法于莲,它们也都不同于水陆间的花卉。兰花与君子修洁相似,梅花与君子清逸相同,菊花和莲花则可以比拟君子特立而不受污染。取法于它们,本来是应当的。如今竹这种东西,说它是树,却不是梅花一类;说它是草,又不是兰花同类;说它是花,也不是菊花和莲花的伙伴。君子究竟为什么要取法于它呢?难道不是因为竹心空虚,类似君子体悟大道吗?它的节理挺直,类似君子坚持操守吗?它的颜色苍然而不可侵犯,类似君子严肃威严、庄敬谨慎吗?《易》中震卦的象是苍筤;在方位上属东方;在德性上属仁。君子用来比拟德行的东西,除了竹还有什么在前面呢?诗人赞美卫武公的德行,一定托喻于淇水弯曲处的竹子,反复地称说它。这样看来,事物若不同于寻常之物,不是不同于寻常之人的人,就不能同它相配。庐陵彭云从建造了轩,万竿翠竹森然环绕,晴日下碧色铺满视野;客人到了,便常常清静地坐着,娓娓忘记离去,于是为它题名“竹轩”,又请我写记。我认为彭氏世代以儒业显名,彭君在臬司任职,能够振兴祖先的风范;内心虚静以体悟大道,行为正直以坚持操守,庄严谨慎,具有君子的仪容。他是因为以竹比拟德行,因而同竹相互增益、彼此为友。即使出游仕宦于江海之间,对竹轩也总不能忘怀。如果确实从竹中有所领悟,那么竹与我便合而为一;眼睛所接触的地方,即使没有竹子,竹子本来已经寄托在我的心中,那么身体所到之处,哪里不是这座轩呢?这就叫不滞着于外物,不拘泥于形迹,而德性也因此更加充实。云溪堂记 云间有美好的山水,其中三泖尤其优美,世代显贵的家族也多在泖中。曹氏就是其中之一。曹氏族人中有位子章,任给事中,掌书礼曹。他曾对我说:“我家世代居住在泖湖,我父亲曾在湖湾处建造五楹厅堂,作为宴饮休息的地方。我们兄弟在其中读书,每当有嘉宾清友,也在这里宴集。堂前面临三泖,云影溪光,氤氲郁勃,上下交相映照。于是取琴弹奏《水云》曲,溪声和水流声在座席间相互应和,尘俗之心和世俗忧虑为之一洗,所以把它命名为‘云溪’。”战乱之后厅堂毁坏,我担心无法继承先人的志向,便在旧址重新建堂,如今大致完工了。先生能为我写记吗?唉!子章可以说是个孝子了。《尚书》说:“他的父亲为之奠定基础,他的儿子尚且不肯建堂,何况肯建造房屋呢?” 子章就是那个肯建堂、肯建造的人吗?如果不建造厅堂,那么云溪的景色就没有可以收拢观览的地方;本来将会望着云而产生《陟岵》诗中思念父亲的感情,面对溪流而发出逝水东流的叹息,从前欢乐的情绪都将转变为悲伤的开端。子章思念父亲而重修厅堂,那么云溪的景色得以保存,父亲也仿佛仍然存在,这岂只是为了观赏景色的优美而已。我已经老了,倘若能够辞官归乡,在七泽三江之间游历,尚且还能登上这座堂,歌咏云溪的美景,继承玄真子、江湖散人的遗迹。您能答应我吗?清安堂记

吏部尚书李君奂文名,其所居之堂曰「清安」,间谓弼曰:「吾以是名堂,虽得于偶然,亦有取焉者也。子幸绎其义以记之,庻有契于予衷也。」弼曰:「君之名堂,其幽且遐者,固非弼所能知。然以弼之所至言之,则不能无说,而不知于君之旨有合乎否也?夫清则必安,不清则不安也。是故心清则体安,气清则神安,思虑清则夣寐安,此一身清而安者也。父子兄弟夫妇举尽其道,则家政清而一家安矣。卿大夫士各尽其职,则国政清而一国安矣。推而逺之,莫不皆然。」「君性乐易,善容物,而介然以慎廉自将,所至而人安之。扬歴中外且十余年,宠辱不惊也,喜怒不形也,物我不较也。其中之所存者,湛然若水之止也,皎然若鉴之明也。葢本源澄彻,则湍澜无自生;体质莹浄则尘垢无自入。故随所处,穷达休戚、吉凶祸福皆所不计也。」「然则清也者,其安之本与?君子居是堂也,即其髙明正大之域,则所存者清矣。于是而伴奂优游焉,则所居者安矣。存之清,其近于主一之敬者乎?居之安,其近于安宅之仁者乎?敬以守之,仁以行之,道不外是矣。君其有取于此乎?」「君曰:『吾之所取者,堂之清而身之安云尔。』而子推言之详,其义为益广矣。幸书子言以为记。」

退思斋记

四明张君起鸣言于博陵林弼曰:「昔予读书山海间,尝名斋居曰退思。或者病予学之弗力而行之弗勇也,敢求子言记之,庻得栝羽镞砺之益焉。」予曰:「心者,思之官也。学必思而后得,行必思而后善。力于学矣,不知退而思之,则无得于心;勇于行矣,不能退而思之,则或害于事。今子优学出仕,而慎思之功亦云熟矣,奚庸予言之赘哉?姑以仕之当思,予之同病者为吾子谂焉。」夫一心之存甚微,而事变之来无有纪极。一或不思,则自失之悔不可复追。吾思有益于上,则怨已敛而谤讟兴矣;吾思有益于下,则事不集而谴诃至矣。予每病于是,公退之顷,未尝不黙坐以思,而忘寝食也。吾子亦尝以是为思否乎?位卑则思称其卑,位高则思称其高。是身之所处,无适而不思也。思而不出其位,则吾之分内者得矣;自外至者,我遑思之乎哉?子幸退而思之,以为进而有为之地,无徒学老氏之思退,而置其身于无所非刺之域也。」起鸣作而曰:「请书此以为规。」

龙冈书舎记

距姑苏城西一舎许,有山曰天平,其阴为龙池坞,山水之佳秀至是而萃其胜焉。周君长闻葬二亲于坞中,不忍舎其松楸以去,而又爱其山水之胜也,即墓傍隙地作室若干楹,兄弟读书其所因名曰龙冈精舎。君用荐跻仕,中外兄允中留居舎中。他日长闻谓予曰:「某也二亲之葬,宰木拱矣。兄弟庐墓傍,读父书,朝夕之顷,展省墓下,若亲犹在也。今焉游宦四方,萍踪梗迹,毎兴霜露之思,则龙冈精舎若在吾目,子幸为我记之。」噫!读父书于家固难矣,读父书于墓尤人所难也。记曰:「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耳。夫先世积书,固有望于后人之能读也。朝焉夕焉,目在书而心在亲,葢有悠然之思矣。若曰吾读是书,立身行道,当以古人自期待,庶于吾亲无忝而显扬之可遂也。矧夫墓以藏亲之体魄,孝子之心毎慕恋而不能忘焉。先儒尝论墓祭非古,葢恐后世重于墓而轻于庙也,然终不能夺人子之情,而墓祭不废焉。周氏兄弟即墓而庐,即庐而读书,以不坠于先业,可谓能子矣。」鸾诰推恩贲于泉壤,龙冈之山川草木,亦当为之增辉改色,霜露之感,母徒多思为也。君名备,繇和顺令,歴兵部主事,今为通政司经歴,以廉慎称,其政本于学云。

野航亭记

译吏部尚书李君奂以文章闻名,他所居的厅堂名为“清安”。他曾对我说:“我用这个名字命名厅堂,虽说得于偶然,但也有所取法。希望您推究其中的意义为我作记,或许能同我的心意相契。”林弼说:“您命名厅堂,其中幽深久远的含义,本来不是我所能知道的。然而就我所达到的境界来说,不能没有一点说法,只是不知道同您的本意是否相合。清明就一定安宁,不清明就不会安宁。因此,心清明则身体安适,气清明则精神安宁,思虑清明则睡梦安稳,这是自身清明而安宁。父子、兄弟、夫妇都完全尽到各自的道义,家政便清明,一家就安宁。卿、大夫、士都完全尽到各自的职分,国政便清明,全国就安宁。推而广之,无不如此。”“您的性情平易快乐,善于包容万物,同时又清介自守,以谨慎廉洁要求自己,所到之处人们都感到安宁。您在内外任职将近十多年,面对宠辱不惊,喜怒不显露,不与外物和自身计较。您的内心,澄湛如静止的水,明亮如明镜。大概本源澄澈,水流便无从产生急湍;本体莹净,尘垢便无从进入。所以无论处在什么境地,穷困或显达、安乐或忧患、吉祥或灾祸、福祉或祸害,都不去计较。” “这样看来,清明就是安宁的根本吗?君子居住在这座堂中,身处高明正大的境域,那么内心所存便清明了;在这里从容舒展、悠闲自得,那么所居之处便安宁了。内心保持清明,大概接近于专一主敬的境界吧?居处感到安宁,大概接近于仁者安宅的境界吧?以敬来守持,以仁来施行,道理不在这之外。您大概是从这里有所取法吗?”李君说:“我所取的,不过是厅堂的清明和自身的安宁罢了。”而您把它推演得这样详细,意义更加广大了。请把您的话写下来作为记。退思斋记 四明张起鸣对博陵林弼说:“从前我在山海之间读书,曾把斋居命名为‘退思’。有人担心我求学不够努力、实践不够勇敢,我冒昧请求您写几句话作为记,希望得到像括羽、磨镞那样的帮助。”我说:“心,是思考的器官。学习必须经过思考才有所得,行动必须经过思考才做得正确。已经努力学习,却不知道退下来思考,就不能在心中获得真正的领会;已经勇敢行动,却不能退下来思考,就有时会损害事情。如今您学业优长而出仕,慎思的功夫也已经成熟了,哪里还用得着我多说呢?姑且就仕途上应当思考的事,以及我和您相同的毛病,告诉您吧。”人的心念存在得十分微细,而事情的变化没有穷尽。一旦不加思考,自己造成过失的悔恨就无法追回。我若想到对上有益,怨恨已经收敛,诽谤非难却又兴起;我若想到对下有益,事情没有办成,责备呵斥便来到。我常常为此忧虑,退朝之后,从没有不默坐思考,以至忘记睡眠饮食的。您也曾这样思考过吗?职位低,就应思考如何与低位相称;职位高,就应思考如何与高位相称。身处什么位置,就没有可以不思考的地方。思考而不超出自己的职位,那么自己分内的事情便能做好;外界来的事情,我还用得着去思虑吗?” 希望您退下来认真思考,把它作为日后进身而有所作为的基础,不要只是学习老氏退处的思路,却把自身置于任人非难、无所作为的境地。”起鸣起身说:“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我的规戒。” 龙冈书舍记 距离姑苏城西约一舍,有座山叫天平山,山的北面是龙池坞,山水的优美秀丽到这里集中,形成了最好的景致。周长闻君把双亲葬在坞中,不忍舍弃墓旁的松楸离去,又喜爱这里山水的优胜,便在墓旁空地上建了几间房屋,兄弟们在那里读书,于是命名为龙冈精舍。周君因被荐举而升任仕途,弟弟周允中留在精舍中居住。后来长闻对我说:“我父母下葬后,墓旁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兄弟们住在墓旁,读父亲留下的书,早晚到墓下省视,好像亲人仍然在世。如今我出游仕宦四方,行踪如浮萍、足迹如枯梗,每当兴起霜露之思,龙冈精舍便仿佛出现在眼前,希望您为我写记。”唉!在家中读父亲的书本来就很难,在墓旁读父亲的书,更是常人难以做到的。《记》中说:“父亲去世而不能读父亲的书,只留下手泽罢了。祖先世代积存书籍,本来就寄望后人能够阅读。早晨读,晚上读,眼睛在书上而心思在亲人身上,大概会有悠长深远的思念。若说我读这些书,立身行道,应当以古人为期望,或许对父母没有愧辱,并且能够使他们显扬。何况坟墓用来收藏亲人的体魄,孝子的心每每爱慕依恋,不能忘怀。” 先儒曾论说墓祭并非古礼,大概担心后世重视墓地而轻视宗庙;然而终究不能压抑人子真实的感情,所以墓祭没有废止。周氏兄弟就在墓旁结庐,就在庐中读书,以免先人的事业坠失,可以说是能尽孝的儿子了。朝廷的诰命施加恩典,使荣誉光耀于泉壤,龙冈的山川草木也应当为之增添光辉、改变颜色;面对霜露的感触,不要只是徒然增多思念了。周君名备,由和顺令历任兵部主事,如今任通政司经历,以清廉谨慎著称;他的政事根本来自学问。” 野航亭记

南靖邑大夫朱君元宾作亭双溪之上,纵横仅丈余,板为周堵,篷代上茨。流水在门,青山在牖。退食与二三客啸咏其中,曰:“是非舟耶?”因题曰“野航”。或曰取杜诗语也,或曰朱君有山水癖,曩为游洋,今更南靖,皆山水邑,得山水之胜,惟舟为然,此亭所繇名欤?君曰:“客见吾之容矣,未见吾之意。夫人之生也,若浮焉,则此身亦一舟也。矧游宦海之中,泛焉东西南北之不胶,譬犹虚舟之四触,未知所底。吾思有以济人之渉,顾以野航之小,所受不大,则所济几何?吾惟尽吾方之攸遇者耳,非敢过负重以取危也。彼有万斛之舟,贮积既重,篙师不谨,悠然自放于无涯之渊,而曰‘吾舟则大’,其卒覆溺于风涛者比比也。吾实有创于此,故名吾亭以寓戒焉。”予曰:“嗟夫!凝焉而下,至大而厚者地也,而天与水实负之地,亦一大舟也。山岳﨑焉而不重,河海融焉而不泄,万物之无不载,庶类之无不育也。惟所受者大,故所济者众也。君子法地之道,诚以为舟,仁以为檝,义以为帆樯,则将以大舟大受而大济矣,岂有向者覆溺之患哉?”《书》曰:“若济巨川,汝作舟檝航乎?航乎,其充尔之大者乎!”君闻予言,走告予曰:“请书以记。”遂不辞而笔之。

持敬斋记

姑苏翟君大年为吏部员外郎,予沗在礼曹,获定交焉。既而相交益久,而相敬益至。间谓弼曰:「某曩以兵乱侨居松江,以不能久敬于人,故贻累于己,幸而免于谴戾。因自誓于天,务以廉正自处,敬以持之,不敢或忽,故以持敬名吾斋居,庶几事警乎心,以自勉于直内之道。先生幸有言以记之。」夫敬之一字,惟圣人能安之而无所勉,其次必有持之之功,然后能知所用力而不失其正也。尧、舜、禹精一之传,汤之日跻,文王之缉熈,皆是道也。颜之四勿,曾之三省,思之慎独,孟之操存,皆持敬之功也。先儒尝论存养之功,莫先于敬;持敬之方,莫先于畏。惟畏故敬,惟敬则直内而心有所主。心有所主,则义立而方外事无不宜矣。修己而百姓安,笃恭而天下平,自近以及逺,则体信逹顺,聦明睿智繇是而出,事天飨帝,皆自此而推之。然则持敬之道,不既大乎?即大年之言,葢为接物而发。然处友必慎之于始,茍为不然,其敬葢不能终之者矣。大年有惩于前,而有警于后,宜其持之之功为益宻也。虽然,持敬之道,非特处友为然也。凢其一政一令之施,一言一行之发,非敬孰为之基本乎?大年能以主一无适,慎之于内,整齐严肃,谨之于外,使其心常惺惺,收敛方寸,不容一物,则持敬之功至,而圣学之至可驯致矣。弼所言者,先儒之绪论也,故不敢不详及云。

质轩记

棠溪之金,其在矿也,顽钝黝黟,不异砂砾,然其质则美矣。及乎镕錬之,精为鼎,为钟,为尊,为敦,为钲,为铎,饰于罍,饰于瓒,饰于冠冕,饰于簮珥,其为文也,非一焉。昆岗之玉,其在璞也,粗粝浑沦,不异土石,及乎琢磨之,精为圭,为璋,为琉,为瑱,为帯,为佩,饰于辂,饰于鞞,饰于瑚琏,饰于几杖,其为文也,亦非一焉。诗人之言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葢谓文非质不施,质非文不形,必有其质之美,而后有其文之美也。是故善自治者,恒于物而有得焉。内而以忠信为先,则质立矣;外而以礼文为后,则文着矣。圣人知穴居野处之不可以常也,故为之宫室,而有榱题节棁之饰焉;知污尊抔饮之不可以久也,故为之燕飨,而有笾豆罍爵之饰焉。君子知其然也,故质而不过于文,文而不胜其质,礼乐必先进之,从奢易,宁俭素之守,则质而不俚,文而不华,斯可为彬彬之君子矣。于乎!锦绣之丽,终不可夺布衣之文;膏粱之美,终不能外菽粟之味。何者?常者可恒,而异者不可久故也。吾友蔡君,以彦文为字,而别号质轩,请予记之。予惟彦文以醇雅之质,笃实之学,谨行检而善文词,文固未尝胜质也,而惓惓自省,惟恐过焉。葢知文质之兼举,而以君子自期待者也。彦文年四十余,始用荐出仕,方将发挥其文,以黼黻治平之盛,母徒以质自诿,而遂藴其素也。

林登州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林登州集卷十八

(明)林弼 撰

○诏

赐占城国王诏

朕闻帝王之道,柔逺宁迩,故虽在遐荒,皆欲其相安于无事焉。汝占城介居西南,阻山絶海,而奉贡方物,不废常仪。顷者使至,贡象四枚,闻汝守圉安民,勤修国事,朕甚嘉之。但汝与安南分疆划界,自昔而然,尔其恪遵朕言,息兵保宁,勿事纷争。天道恶盈,不可自溢,恐有他谴。今赐卿金龙衣三袭,旗葢金鼓等物,备尔藩国之仪,昭我天朝之贶。母恃宠荣,自生衅端。特兹诏示,想宜知悉。

○诰

赠梅遵祖诰

译南靖县令朱元宾在双溪之上建亭,纵横只有一丈多,用木板围成四壁,以船篷代替屋顶的茅草。流水在门前,青山在窗边。他退食之后,和两三个宾客在其中吟啸赋诗,说:“这不是船吗?”于是题名为“野航”。有人说这是取自杜甫诗句,有人说朱君有山水癖,他从前任游洋令,如今又任南靖令,这些都是有山水的县,得到山水的优胜,只有船才能做到,因此这座亭由此得名吗?朱君说:“客人只看见了我的外在形状,没有看见我的心意。人的一生,仿佛漂浮在水上,那么这副身体也就是一条船。何况我在仕途之海中漂泊,东西南北随处行进而不受拘束,就像空船四处漂流,不知道最终停在哪里。我想要有办法帮助别人渡涉,只是这条野航太小,能容纳的东西不多,那么能够救济的人又有多少呢?我只是尽力做我所遇到的、力所能及的事情,不敢勉强承载过重的东西而招致危险。那些拥有万斛大船的人,装载积聚太重,船夫又不谨慎,悠悠然放任船只驶入无边深渊,却说‘我的船很大’,最终在风涛中倾覆淹没的,比比皆是。我对此实在有所警惕,所以命名我的亭子,以寄托戒意。”我说:“唉!凝结而下、最大而厚重的是大地;天和水实际上承载着大地,大地也就是一条巨大的船。山岳高峻而不显沉重,河海广大而不泄漏,万物没有不能承载的,各类生物没有不能养育的。只是因为所能承受的广大,所以能够救济的众多。君子取法大地的道理,确实用诚信作为船,用仁爱作为桨,用义作为帆和桅杆,那么就能以大船承受大物、广泛救济,哪里还会有先前倾覆淹没的祸患呢?”《尚书》说:“如果要渡过大河,你来做船和桨吗?做船和桨吧,这大概就是充实你的广大胸襟吧!”朱君听了我的话,跑来告诉我:“请把它写下来作记。”于是我没有推辞,便写下了它。持敬斋记 姑苏翟大年任吏部员外郎时,我忝居礼曹,因此结交。后来交往越久,彼此敬意越深。他曾对我说:“从前我因兵乱侨居松江,因为不能长久地敬待他人,所以给自己带来牵累,幸而免于谴责罪过。于是对天发誓,务必以清廉正直自处,以敬意来持守,不敢有丝毫忽视,所以把自己的斋居命名为‘持敬’,希望时时警醒内心,用来勉励自己做到内心正直。先生希望写些话为我作记。”敬这个字,只有圣人能够安然实行而不需勉强;其次的人必须有持守敬意的功夫,然后才能知道用力的地方,不失去正道。尧、舜、禹精诚专一的传承,商汤日日进德,周文王不断光明德业,都是这个道理。颜回的“四勿”,曾参的“三省”,子思所说的慎独,孟子所说的操存,都是持敬的功夫。先儒曾论说存养的功夫没有比敬更重要;持敬的方法没有比畏惧更先要。因为畏惧所以敬,因为敬所以内心正直而有所主宰。内心有所主宰,义便树立起来,对外处理事情便无不适宜。修养自己而百姓安宁,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由近及远,便能体现诚信、通达和顺,聪明睿智也由此产生;事奉上天、祭祀天帝,也都由此推演出去。这样看来,持敬的道理不是很宏大吗?按照大年所说,大概是因待人接物而产生的。不过交友必须在开始时就谨慎,如果不是这样,他的敬意恐怕不能保持到底。大年从前事上得到惩戒,又在后事上得到警醒,持守敬意的功夫应当更加严密。即使如此,持敬之道也不只是交友如此。凡是一项政令的施行、一句话和一个行动的发出,没有敬意,什么能作为它们的根本呢?大年能够以专一主敬而不向外驰骛,在内心谨慎;对外整齐严肃,谨慎行事,使内心常常清醒,收束自己的方寸之心,不让任何杂物侵入,那么持敬的功夫就达到极致,圣学的最高境界也可以逐步达到。我所说的,是先儒遗留下来的论述,所以不敢不详细说到这些。质轩记 棠溪的金属在矿石中时,顽钝黑暗,与砂砾没有不同,但它的本质却是美好的。等到熔炼之后,精制成鼎、钟、尊、敦、钲、铎,装饰在罍上,装饰在瓒上,装饰在冠冕上,装饰在簪珥上,所形成的纹饰并不只有一种。昆岗的玉在璞石中时,粗糙浑然,与土石没有不同;等到雕琢磨治之后,精制成圭、璋、琉、瑱、带、佩,装饰在车辂上,装饰在鞞上,装饰在瑚琏上,装饰在几杖上,所形成的纹饰也不止一种。诗人说:“精心雕琢使纹理彰显,金玉般的本质美好。”这是说,没有本质,文饰便无法施加;没有文饰,本质便无法显现,必须先有本质的美好,然后才有文饰的美好。因此善于修养自己的人,总能从事物中有所领悟。内在以忠信为先,根本便树立了;外在以礼法文饰为后,文采便显著了。圣人知道穴居野处不能长久,所以建造宫室,并有椽头、屋檐、节棁等装饰;知道污尊抔饮不能长久,所以设置宴饮,又有笾豆、罍爵等礼器的装饰。君子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本质不能超过文饰,文饰也不能压倒本质;礼乐必须先讲究根本,顺从奢侈容易,宁愿守持俭朴素淡,那么本质就不会粗鄙,文饰也不会浮华,这才可以成为文质彬彬的君子。唉!锦绣的华丽,终究不能夺去布衣的文采;膏粱的美味,终究不能排斥菽粟的滋味。为什么呢?寻常之物可以长久,奇异之物不能持久。我朋友蔡君以彦文为字,另号质轩,请我为他作记。我认为彦文具有醇厚雅正的本质,学问笃实,谨慎守行而且擅长文辞,文采本来从未胜过他的本质,同时又反复自我反省,只怕文饰超过本质。大概他懂得文质兼备,并且以君子自我期许。彦文四十多岁,才因荐举出仕,正要发挥他的文才,用来装饰太平政治的盛美,不要只以质朴自我推辞,终于把自己的素养蕴藏起来。《林登州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林登州集》卷十八 (明)林弼撰 诏 赐占城国王诏 朕听说帝王之道在于安抚远方、安定近处,所以即使是处在遥远荒僻之地的人,也都希望他们彼此相安、没有事端。你们占城位于西南,山海阻隔,却仍奉献土产贡物,不废弃通常的礼仪。近来使者到来,进贡大象四头;听说你守卫边境、安抚百姓,勤勉治理国事,朕非常嘉许。只是你们同安南划分疆界,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你应当恭敬遵守朕的命令,停止兵戈、保持安宁,不要从事纷争。天道厌恶盈满,不可自行满溢,恐怕会招来其他谴责。现在赐给卿金龙衣三袭、旗帜、伞盖、金鼓等物,完备你藩国的仪礼,彰显我天朝的恩赐。不要依仗宠荣,自行制造事端。特此下诏告知,想来你应当明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枚〕 诰 赠梅遵祖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