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果堂集》别集类六【国朝】提要
【臣】等谨案果堂集十二巻
国朝沈彤撰。彤博究古籍,精于考据。所着有《周官禄田考》《三经小疏》,皆己着録。是集多订正经学文字,如《周官颁田异同説》《五沟异同説》《井田军赋説》《释周官地征》等篇,皆援据典核,考证精宻。其于礼经服制,多所考订,尤足补汉宋以来注释家所未备。其《释骨》一篇,虽为医家而作,然非究贯苍雅,兼通灵素者不能也。其论《尧典》星辰不兼五纬,盖主孔安国传,又于“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力辟《史记》斗杓之解,虽未必尽为定论,然各尊所闻,亦足见其用意之不苟矣。集虽巻帙寥寥,而颇足羽翼经传,其实学有足取者,与文章家又别论矣。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巻一吴江沈彤撰説古厯不歩五星説帝尧命义和厯象日月星辰,其星惟二十八宿,不兼五纬。盖厯象在授人时,而授人时在日月岁时之正。正日之长短,必以日出入之早晩正月之朔望,必以月与日之合望;正时之春夏秋冬,必以日之长短、昏旦之中星。昏旦中星者,二十八宿也。正岁必以日之周天、月防日之常数及其闰,而五纬于数者并无所用。即后世之用五纬,亦察其行天之顺逆,以占烖福耳。故纬星之步,殷以前惟见于伪托诸厯【按黄帝、颛顼、夏、殷诸厯祖冲之以为汉初周末人伪托,确有明征,详见《宋书·厯志》。若《隋经籍志》所载《巫咸五星占》,《汉艺文志》无之,盖亦伪托】而经传无闻焉。其始见经传者,在《周语》,则武王伐殷,岁在鹑火,晨星在天鼋【星上加防,乃兼采《汉书·律厯志】与日月辰而并列五位。在《周礼》,则保章氏掌天星,以志星辰日月之变动,以观天下之迁辨其吉凶。以《周语》徴之,此亦兼步五纬也。葢商周之际,歴术加详,所以为占者亦备,而要不可以槩上古之歴象星辰者。抑郭氏注《尔雅》“夏曰嵗”之文,谓取嵗星行一次,则似嵗星独为上古之所步。然而《白虎通》训嵗为遂,以日一周天,万物毕成为一嵗,是嵗不以此星名,此星乃以嵗行一次名【史记·索隠》所采《物理论》之云正同】且安必此星之名嵗始于上古,而上古步之也。古闰月斗指两辰间説闰无中气,斗指两辰之间,其语见《逸周书·周月篇》。乃周初人自记当时象法,葢周初南至始昏,斗柄适建子,故月有中气,斗必于其月指一辰之中,其节气或在前月,或在后月,斗必于其月指两辰之间。闰无中气而但有节气,故亦指两辰间也。周初距今约二千七百年,今南至斗建亥中,而赢辰三十度强,约七十年余差一度。周初之建当子中而不及,使上之数百年而南至昏建丑初,下之千余年而南至昏建亥末,则中气之月斗转指两辰间,无中气之闰月斗转指一辰中,皆与周初象法相反而不可用矣。所以《虞夏书》不载斗建【虞书·璿玑玉衡》即汉之浑仪,非北斗,详见《宋书·天文志》。《夏小正》虽云“斗柄县在下,正在上”,亦无建寅、建子之文】而东汉以来亦但存用建之名,后人遂谓古今月建皆以十二辰相配而已。则斗建之用,《逸周书》固有明文,何弗之一考也?若斗于中气指一辰中,节气指两辰间,不惟其月而惟其日,此又千古用建者之所难。直以法推之,其惟西周之季然乎?周官颁田异同説周官之田有上中下三等,上者不易,中者一易,下者再易。其颁之也,家或百亩,或二百亩,或三百亩,而要以上地百亩为准。大司徒之颁田于都鄙也,不易之地,家百亩;一易之地,家二百亩;再易之地,家三百亩。郑司农谓不易之地,美嵗种之;一易之地,薄休一嵗乃复种;再易之地,休二嵗乃复种。夫休一嵗、二嵗而复种,则其美与不易之地等。二百亩、三百亩而各种百亩,则与不易之亩数亦正相当。遂人之颁田于野也,上地夫一廛,田百亩,莱五十亩【莱谓田之荒无者,如孟子辟草莱之莱】中地夫一廛,田百亩,莱百亩;下地夫一廛,田百亩,莱二百亩。夫田百亩而莱百亩,即一易之亩数也;田百亩而莱二百亩,即再易之亩数也。惟田百亩而莱五十亩,乃与不易之亩数异,而康成则谓其有所饶。考诸大司马之职,上地食者参之二,中地食者半,下地食者参之一。夫食者参之二,谓三分百五十亩而嵗种其二也;食者半,谓嵗种二百亩者半也;食者参之一,谓嵗种三百亩者一也。嵗种二百亩之半,三百亩之一,固皆百亩也。三分百五十亩而嵗种其二,亦曷尝饶于不易之亩数哉?抑百五十亩而嵗种其三之二,则嵗休其一也。休其一而种其二,则是不易者多而易者寡,易止一嵗而不易连二嵗,其地特稍逊于皆不易者耳。此又上地与不易者之等所以异而同者也。自汉而来,于二者皆未得其説,故为此以发明之。顷阅半农先生《礼説》有云:遂人颁田,上地家百亩加莱五十亩,所谓上地食者参之二,葢以其地三分之而休其一则天下无不易之田也。其説独先得我心,少异者惟末句专就所休之一言耳。周官五沟异同説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果堂集》别集类六【国朝】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果堂集》十二卷。本朝沈彤撰写。沈彤广泛钻研古籍,精通考据。他所著的《周官禄田考》《三经小疏》,都已经著录。这部集子多有订正经学文字,如《周官颁田异同说》《五沟异同说》《井田军赋说》《释周官地征》等篇,都援引典籍,考证精密。他对于礼经中的服制,多有考订,尤其足以补充汉、宋以来注释家未完备的地方。他的《释骨》一篇,虽然是为医家而作,但若不精通《尔雅》《苍颉篇》等训诂书籍,并且通晓《灵枢》《素问》,也不能写成。其论《尧典》中的星辰不包括五纬,大概是以孔安国传为依据;又对于“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竭力驳斥《史记》关于北斗斗杓的解释。虽然未必全都可以成为定论,但各自尊重所闻所学,也足见其用意不苟且。这部集子虽然篇卷不多,却很能辅助经传;其中注重实学、值得取法的地方,与文章家的作品又应另作评价。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卷一 吴江沈彤撰 说 论古代历法不推步五星 帝尧命令羲和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这里所说的星,只有二十八宿,不包括五纬。因为制定历法、观测天象,是为了授予人民农时;授予农时,关键在于校正日月和岁时。校正太阳运行的长短,必须依据日出日落的早晚;校正每月的朔望,必须依据月亮与太阳相会以及望日;校正春夏秋冬四时,必须依据太阳运行的长短和黄昏、黎明时位于中天的星宿。黄昏、黎明时的中星,就是二十八宿。确定一年的长度,必须依据太阳周天运行、月亮围绕太阳运行的常数以及闰月;五纬在这些计算中都用不上。即使后世使用五纬,也只是观察它们运行于天上的顺逆,以此占验灾祸福祥罢了。因此,推步纬星,在殷代以前只见于伪托的各种历书【按:黄帝、颛顼、夏、殷诸历,祖冲之认为是汉初、周末人伪托,确有明确证据,详见《宋书·历志》;至于《隋经籍志》所载《巫咸五星占》,《汉艺文志》中没有,大概也是伪托】,而经书和传记中没有听闻。最早见于经传的,在《周语》中,是武王伐殷时,岁星位于鹑火,晨星位于天鼋【“星”字上有旁注,是兼采《汉书·律历志》】,并把日、月、辰与五纬并列为五个天体位置。在《周礼》中,保章氏掌管天星,用来记录星辰日月的变化,以观察天下的变迁,辨别吉凶。用《周语》来验证,这也说明当时兼推五纬。大概商、周之际,历法技术更加详备,所以用于占验的内容也更周全;但终究不能拿它概括上古观测历法、星辰的制度。或者郭氏注《尔雅》“夏曰岁”这一句,说是因为岁星一年运行一周,所以似乎认为只有岁星是上古推步的对象。然而《白虎通》把“岁”解释为“遂”,说太阳一天运行周天,万物全都成熟,便成为一年;可见“岁”并不是因这颗星而得名,反而是这颗星每年运行一周,才以“岁”命名【《史记索隐》所引用的《物理论》说法正相同】。况且怎么能断定这颗星名为“岁”始于上古,并且上古就推步它呢?论古代闰月时北斗指向两辰之间 闰月没有中气,北斗指向两辰之间,这句话见于《逸周书·周月篇》。这是周初人自己记载当时观测天象的方法。大概周初冬至时黄昏,斗柄正好指向建子之位,所以有中气的月份,北斗必定在该月指向某一辰的中央;其节气有时在前一个月,有时在后一个月,北斗必定在该月指向两辰之间。闰月没有中气而只有节气,所以也指向两辰之间。周初距今约二千七百年。现在冬至时北斗建在亥位中部,而岁差超过三十度,约七十多年差一度。周初的建位应当在子位中部却还没有达到;如果向前推数百年,冬至黄昏时建位会在丑位初部;向后推一千多年,冬至黄昏时建位会在亥位末部。这样,有中气的月份,北斗反而转而指向两辰之间;没有中气的闰月,北斗反而转而指向一辰之中,都与周初的天象法则相反,因而不能采用。所以《虞夏书》不记载北斗建位【《虞书·璇玑玉衡》就是汉代的浑仪,并非北斗,详见《宋书·天文志》。《夏小正》虽说“斗柄悬在下,正在上”,也没有建寅、建子的文字】,东汉以来也只保留“用建”的名称,后人于是认为古今的月建不过是把十二辰相配罢了。既然北斗建位的用法,《逸周书》中本来有明确文字,为什么不加以考察呢?如果北斗在有中气的月份指向一辰之中、在节气所在时指向两辰之间,那么决定这一点的就不只是月份而是日期;这又是千百年来使用月建的人所难以解释的。直接按照这种法则推算,大概只有西周末年才会如此吧?论《周官》颁授田地制度的异同 《周官》的田地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田不轮休,中等田种一年休一年,下等田种一年休两年。颁授时,一家有的给百亩,有的给二百亩,有的给三百亩,但总以百亩上等田为标准。大司徒向都鄙颁田:不轮休的田,一家百亩;一年一易的田,一家二百亩;两年一易的田,一家三百亩。郑司农说,不轮休的田是肥美土地,每年种植;一年一易的田较薄,休息一年后再种;两年一易的田,休息两年后再种。既然休息一、两年后再种,那么它们的肥瘠实际上就与不轮休的田相当。二百亩、三百亩分别每年种一百亩,和不轮休田每年的耕种亩数也正好相等。遂人向野地颁田:上等地,一夫一宅,田百亩,荒地五十亩【“莱”指荒废的田地,如《孟子》“辟草莱”的“莱”】;中等地,一夫一宅,田百亩,荒地百亩;下等地,一夫一宅,田百亩,荒地二百亩。田百亩而荒地百亩,就是一年一易的亩数;田百亩而荒地二百亩,就是两年一易的亩数。只有田百亩而荒地五十亩,与不轮休田的亩数不同,而康成认为这是另有多余。考察大司马的职掌,上等地可食用部分为三分之二,中等地为一半,下等地为三分之一。所谓可食用三分之二,是说一百五十亩中每年耕种其中二分之三;所谓可食用一半,是说每年耕种二百亩中的一半;所谓可食用三分之一,是说每年耕种三百亩中的三分之一。每年耕种二百亩的一半、三百亩的三分之一,本来都各是百亩。三分一百五十亩而每年耕种其中三分之二,又哪里曾比不轮休田多出亩数呢?或者说,一百五十亩中每年耕种三分之二,也就是每年休息其中三分之一。休息一份而耕种两份,便是不轮休的土地多,轮休的土地少;轮休只一年,而不轮休连续两年,这种土地只是稍差于全都不轮休的土地罢了。这正是上等地与不轮休田既有差别又相同的原因。自汉代以来,对这两种说法都没有得到正确解释,所以我写此文加以阐明。最近读半农先生《礼说》,其中说:“遂人颁田,上等地一家百亩,另加荒地五十亩;所谓上等地可食三分之二,大概是把土地分为三份而休息一份,这样天下就没有不轮休的田地了。”他的说法最先符合我的心意;稍有不同的地方,只是末句专门就所休息的那一份而言。论《周官》五种沟渠的异同
遂人云:凡治野,夫闲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以达于畿。匠人云:匠人为沟洫。耜广五寸,二耜为耦。一耦之伐,广尺,深尺,谓之▯田。首倍之,广二尺,深二尺,谓之遂。九夫为井,井闲广四尺,深四尺,谓之沟。方十里为成,成闲广八尺,深八尺,谓之洫。方百里为同,同闲广二寻,深二仞,谓之浍。专达于川。凡二篇五沟之法,皆徧行畿内,似异实同,而自汉迄今,注解未定。彤沈潜反复有年,乃能悉其防通,而别为之説曰:遂人夫闲有遂,匠人田首谓之遂。夫闲为畎,水所入,即田首,本无异也。若遂人十夫有沟,匠人九夫为井,井闲谓之沟。遂人百夫有洫,匠人成闲谓之洫,为九百夫之地。遂人千夫有浍,匠人同闲谓之浍,为九万夫之地。则地形有大小,或且悬絶,然即夫与寻尺互计,三沟之所占,要无不合也。井九夫,以沟加一夫,则得十夫。每九夫而闲以沟,其沟不占井闲乎?十井为通,通九十夫,以洫加十夫,则得百夫【九十夫所加之十夫即并十井所各加之一夫地非有多寡因沟涂之大小而异其辞耳余皆仿此】九十夫于成为十之一,每十之一而闲以洫,其洫不占成闲乎?成九百夫,以浍加百夫,则得千夫。九百夫于同为百之一,十成为终,终九千夫,则又以九百夫加百夫而得千夫者九也。九千夫于同为十之一,每百之一而闲以浍焉,每十之一而仍闲以浍焉,其浍不占同闲乎?】故遂人之所有,即匠人之所为,特匠人多举其全体,遂人多举其偏隅【所以或举偏或举隅者,十百千万既层递而上,文势即不得不然】而学者不察,遂以为异法耳。且井闲广四尺之沟,一沟长三百步,六尺为步,三百步为千八百尺,以四尺乗千八百尺,得七千二百尺,除以六尺,得千二百尺。千二百尺为二百步,步百为亩,畛如之,共四亩。亩百为夫,是即九夫所加之一夫,而占其二十五之一也。其余则以为洫与涂之属焉。成间广八尺之洫九,洫长三千步,九其广为七十二尺,七十二尺为十二步,以十二步乗三千步,得三万六千步为亩,三百六十为夫。四而弱,涂如之,共七夫强。是即每九十夫所各加之十夫,而占其十之一弱也。其余则以为浍与道之属焉。同闲广二寻之浍,纵横各九【按畎纵者遂横,畎横者遂纵,遂与沟,沟与洫亦如之,惟浍则有纵有横而四达,葢以川必环同,而浍专注于川,四达则水之来往便利,且都邑之封疆必环以沟,以纵横之浍当之,则四面皆广深而足为阻固也】各长三万步,九其广为百四十四尺,百四十四尺为二十四步,以二十四步乗三万步,得七十二万步为亩,七千二百为夫,七十二倍之为百四十四夫。道如之,共二百八十八夫。是即每九百夫所各加之百夫,而占其百之三强也。其余则以为川与路焉。然则匠人之所占,俱遂人之所加,而三沟彼此之占地,岂有殊哉?至万夫有川,则以川之属而加千夫于九千夫也【九千夫之地为川之属所占者,不及二百夫,乃加千夫而遂云万夫,亦递举十百千万成数之父势然耳】乃匠人于川独不见其度数,无从互计,葢是固川之天成者。若其人为者,环一同受浍所达,由浍而推之,每一偏长当如浍亦三万步,广当倍浍为四寻,四寻为五步二尺,以五步二尺乗三万步,得十六万步为亩,千六百为夫,十六四之为六十四夫。川与四同为界,当各分其半,半川为三十二夫,川两旁有路,当去邻界一而为之,长如道,广倍半川为六十四夫,共九十六夫。是即每九千夫所各加之千夫,而占其百之一强也。其余则以为浍与道已上者焉。凡一同含十终。去一终,存九终。九终含九十成,九十成含九百通,九百通含九千井。九千井所各加之一夫,并而为九百通。所各加之十夫,九百通所各加之十夫,并而为九十成。所各加之百夫,九十成所各加之百夫,并而为九终。所各加之千夫,数屡増而实不増,总为九千。此九千夫即所去之一终。自沟畛至川路,悉分布其闲,而占其十之二弱【沟畛占三百六十夫,洫涂占六百四十八夫,浍道与川路所占见上】余十之八而强,则以为城郭宫室之属,而所占亦无多。其余若平土,则更为田;若山陵林麓川泽,则可田者田之【按地官有山农泽农,则山泽之地亦有为田者】否则因之,至遂与径所占葢即一夫之地,曰田首明不在田外也。
译《遂人》说:“凡治理野地,每夫之间有遂,遂上有径;每十夫有沟,沟上有畛;每百夫有洫,洫上有涂;每千夫有浍,浍上有道;每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以通达王畿。”《匠人》说:“匠人负责开凿沟洫。耜宽五寸,两把耜并列为一耦。一耦挖掘的沟,宽一尺、深一尺,叫作▯田。沟首加倍,宽二尺、深二尺,叫作遂。九夫为一井,井之间的沟宽四尺、深四尺,叫作沟。方圆十里为一成,成之间的沟宽八尺、深八尺,叫作洫。方圆百里为一同,同之间的沟宽二寻、深二仞,叫作浍,专门通达于川。”这两篇所说的五种沟渠制度,都遍行于王畿之内,看似不同,实际相同;但从汉代到现在,注解一直没有定论。沈彤沉潜反复研究多年,才完全贯通其中的关系,另作此说:遂人所谓每夫之间有遂,就是匠人所谓田首为遂。夫之间是畎,是水流入的地方,也就是田首,本来没有不同。至于遂人所谓十夫有沟,就是匠人所谓九夫为井、井之间称为沟。遂人所谓百夫有洫,就是匠人所谓成之间称为洫,是九百夫的土地。遂人所谓千夫有浍,就是匠人所谓同之间称为浍,是九万夫的土地。这样看来,地形大小虽然悬殊,但把夫数与寻、尺相互折算,三种沟渠所占的土地总能相合。井有九夫,加上一夫作为沟,便得到十夫。每九夫之间留出沟,这条沟难道不占井之间的土地吗?十井为一通,通有九十夫,加上十夫作为洫,便得到百夫【九十夫所加的十夫,就是十井各自增加的一夫,并非土地有增有减,只是由于沟和道路大小不同,措辞有所不同;其余都可依此类推】。九十夫在成中占十分之一,每十之一之间留出洫,这条洫难道不占成之间的土地吗?成有九百夫,加上一百夫作为浍,便得到千夫。九百夫在同中占百分之一,十成构成一终;一终有九千夫,于是又以九百夫加上一百夫而得到九个千夫。九千夫在同中占十分之一,每百分之一之间留出浍,每十分之一之间又留出浍,这些浍难道不占同之间的土地吗?【】所以遂人所说的,就是匠人所设置的;只是匠人多举出整体,遂人多举出局部【之所以有时说局部、有时说角落,是因为十、百、千、万层层递进,文势不得不如此】,而学者没有察觉,于是认为是两种不同制度。况且井之间宽四尺的沟,沟长三百步;六尺为一步,三百步就是一千八百尺;用四尺乘一千八百尺,得七千二百尺,除以六尺,得一千二百尺。一千二百尺为二百步,每步百亩,畛也是这样,共四亩。每百亩为一夫,这就是九夫所增加的一夫,占其中二十五分之一。其余土地就作为洫、涂之类。成之间宽八尺的九条洫,每条长三千步;九条的宽度合计七十二尺,七十二尺为十二步;用十二步乘三千步,得三万六千步,折合三百六十夫。四条合计而略少于四夫,涂也如此,共七夫有余。这就是每九十夫各增加的十夫,占其十分之一略少。其余土地就作为浍、道之类。同之间宽二寻的浍,纵横各有九条【按:畎纵向时遂横向,畎横向时遂纵向,遂与沟、沟与洫也是如此;只有浍既有纵向也有横向,四面通达。大概因为川必须环绕同,而浍专门流入川,四面通达则水流便利;并且都邑的疆界必须用沟环绕,用纵横交错的浍来承担这一作用,四面都有宽深的沟渠,足以形成防御】,每条长三万步;九条的宽度合计一百四十四尺,一百四十四尺为二十四步;用二十四步乘三万步,得七十二万步,折合七千二百夫;纵横各七十二条,合计一百四十四夫。道也是这样,共二百八十八夫。这就是每九百夫各增加的一百夫,占其百分之三有余。其余土地就作为川、路。这样看来,匠人所计算的占地,都是遂人所说的增加部分,三种沟渠彼此所占的土地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至于“万夫有川”,是以川这一类沟渠在九千夫之外增加一千夫【九千夫的土地被川这一类占去的还不到二百夫,却增加一千夫而说成万夫,也是因为依次列举十、百、千、万整数的文势所致】。匠人对于川独独没有说明尺度,无法相互折算,大概因为川本来就是天然形成的。若是人工开凿,环绕一同、承接浍水,那么推算浍渠,每一条边长也应是三万步,宽度应为浍的两倍,即四寻;四寻为五步二尺。用五步二尺乘三万步,得十六万步,折合一千六百夫;十六条合计六十四夫。川以四同为界,应当各分一半;半条川为三十二夫。川两旁有路,应从邻界中划出一部分修路,长度同于道,宽度为半条川的两倍,合计六十四夫;共九十六夫。这就是每九千夫各增加的一千夫,占其百分之一有余。其余土地就作为浍、道以上的部分。一个同包含十个终。除去一个终,还剩九个终。九个终包含九十个成,九十个成包含九百个通,九百个通包含九千个井。九千个井各自增加的一夫,合起来就是九百个通;各自增加的十夫,九百个通合起来就是九十个成;各自增加的一百夫,九十个成合起来就是九个终;各自增加的一千夫,数目虽然屡次增加,实际土地并未增加,总数仍是九千夫。这九千夫就是所除去的那一个终。从沟、畛直到川、路,全部分布在其中,占地略少于十分之二【沟、畛占三百六十夫,洫、涂占六百四十八夫,浍、道和川、路所占见上文】;剩下的略多于十分之八,就用来设置城郭、宫室之类,而这些建筑所占也不多。其余若是平地,就改作田;若是山陵、林麓、川泽,就把可以耕种的地方开为田【按:《地官》中有山农、泽农,可见山泽之地也有开田的】,否则就顺应原有地形。至于遂、径所占,大概就是一夫的土地;说它是田首,明确表明它不在田地之外。
附旧稿,遂人之治野,夫闲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以达于畿。匠人之为沟洫,耜广五寸,二耜为耦,一耦之伐,广尺,深尺,谓之▯田。首倍之,广二尺,深二尺,谓之遂。九夫为井,井间广四尺,深四尺,谓之沟;方十里为成,成间广八尺,深八尺,谓之洫;方百里为同,同闲广二寻,深二仞,谓之浍,专达于川。是二法者,或以为异,或以为同。彤乃即经文审之,而知二法之果同也。葢古者田野之分数,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十为终,终十为同。井九夫,益一夫为之沟畛,则得十夫;通九十夫,益十夫为之洫涂,则得百夫;成九百夫,益百夫为之浍道,则得千夫;终九千夫,益千夫为之川路,则得万夫。是故夫闲有遂,遂在一夫之内也;十夫有沟,沟在所益之一夫也;百夫有洫,洫在所益之十夫也;千夫有浍,浍在所益之百夫也;万夫有川,川在所益之千夫也。夫遂在一夫之内,径之下也,非田首乎?沟在九夫之所益,非井闲乎?洫在九十夫之所益,通闲也,通闲非即成闲乎?浍在九百夫之所益,成闲也,亦终闲也,成闲终闲非即同闲乎?则是匠人或言首,或言闲,遂人或言闲,或不言闲,言殊而所言不殊也。凡遂人之不言闲者,皆即偏隅以见其全体。是故十夫有沟,成之隅也;百夫有洫,成之偏也;百夫而方之,则为一成,而沟厠其中,而九十洫厠其中,而九矣;千夫有浍,同之隅也;万夫有川,同之偏也;万夫而方之,则为一同,而浍纵横其中,而各九,川环其外,而四矣。由一同以达于畿,亦无不如是尔。然则同得十万夫,成得千夫,何以言成九百夫也?曰:九百夫者,专计成之田莱也,若其地固千夫,是以为浍道而有余也。周井田军赋説周井田军赋之制,説者多意为推测,而其实散见于《周官》之经及《汉书》之《刑法志》、曹公之亲书。《周官》经云:「县师掌邦国都鄙稍甸郊里之地域,而辨其夫家人民田莱之数,及其六畜车辇之稽。若将有军旅防同田役之戒,则受法于司马,以作其众庶及马牛车辇,防其车人之卒伍,使皆备旗鼓兵器,以帅而至。」稍人掌令丘乗之政令,若有防同师田行役之事,则以县师之法作其同徒輂辇,帅而以至。夫曰「作其众庶及马牛车辇」,其者夫家也。而又曰「使皆备旗鼓兵器」,则马牛车辇与旗鼔兵器皆夫家所出,明矣。曰「防其车人之卒伍,人五为伍,百为卒,车亦如之」,则一军百二十五车,一车百人,明矣。曰「令丘乗之政令」「曰作其同徒輂辇」,则四丘出车一乗,而兼乎輂辇,明矣。輂辇所以载任器,人挽行者也【輂为辇属,当亦人挽行。乡师注云「驾马」,非《周官》法也。四丘所出,葢或輂或辇与兵车合为二乗,详见后】曰「县师掌邦国都鄙稍甸郊里之地域」,郊里包乡,甸包遂,都鄙稍包公邑,其地域皆为丘甸于其中【知乡遂郊里稍皆为丘甸者,以其皆制井也,详见彤《周官禄田考】曰「稍人以县师之法作其同徒輂辇」,县师兼掌邦国同徒者,同丘甸之徒【注:以同为方百里之同,固误。订义诸説亦似是而非。姜氏兆锡《周礼辑义》已同余説】则丘乗之政令通乎畿内外,亦明矣。是成周军赋之大纲,固灼见于本经也。《汉书·刑法志》云:地方一里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丘十六井,也有戎马一匹,牛三头。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也有戎马四匹,兵车一乗,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注云:郑氏曰甲士在车上也】卒七十二人,干戈备具,是谓乗马之法。乗马之法,非即丘乗之政令欤?由是推之,六十四万井而万乗,其法同也【小司徒云:凡起徒役,无过家一人,乃通言畿内外之极数,非常法,非专指六乡。所谓六乡六军者,特预配卒伍以俟事,故调发不必尽行。则县师作六乡之车徒,当止万四千六百三十人,百九十五乗,与作邦国都鄙稍甸郊里车徒之法无异】曹公新书云:攻车七十五人,前拒一队,左右角二队,守车一队,炊子十人,守装五人,廏养五人,樵汲五人,共二十五人。攻守二乗,凡百人【见《李衞公问对】攻车非即县师所谓车稍人所谓乗欤?
译附录旧稿:《遂人》治理野地,每夫之间有遂,遂上有径;每十夫有沟,沟上有畛;每百夫有洫,洫上有涂;每千夫有浍,浍上有道;每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以通达王畿。《匠人》开凿沟洫:耜宽五寸,两把耜并列为一耦;一耦挖掘的沟宽一尺、深一尺,叫作▯田;沟首加倍,宽二尺、深二尺,叫作遂;九夫为一井,井之间宽四尺、深四尺,叫作沟;方圆十里为一成,成之间宽八尺、深八尺,叫作洫;方圆百里为一同,同之间宽二寻、深二仞,叫作浍,专门通达于川。这两种制度,有人认为不同,有人认为相同。沈彤于是仔细考察经文,知道两种制度确实相同。古代田野的面积计算是:六尺为一步,百步为一亩,百亩为一夫,三夫为一屋,三屋为一井,十井为一通,十通为一成,十成为一终,十终为一同。井有九夫,加一夫作为沟、畛,便得十夫;通有九十夫,加十夫作为洫、涂,便得百夫;成有九百夫,加一百夫作为浍、道,便得千夫;终有九千夫,加一千夫作为川、路,便得万夫。所以,每夫之间有遂,遂在一夫之内;十夫有沟,沟在所增加的一夫之中;百夫有洫,洫在所增加的十夫之中;千夫有浍,浍在所增加的百夫之中;万夫有川,川在所增加的千夫之中。遂在一夫之内,位于径的下面,难道不就是田首吗?沟在九夫所增加的部分,难道不就是井之间吗?洫在九十夫所增加的部分,即通之间;通之间难道不就是成之间吗?浍在九百夫所增加的部分,即成之间,也就是终之间;成之间、终之间难道不就是同之间吗?由此可见,匠人有时说田首,有时说井间;遂人有时说之间,有时不说之间,措辞虽不同,所说的实际并不不同。遂人凡是不说“之间”的,都是借局部或角落来显示整体。因此,十夫有沟,是成的一个角落;百夫有洫,是成的一条边;把百夫排成方形,就是一个成,其中夹有沟,夹有九十条洫,共九条;千夫有浍,是同的一个角落;万夫有川,是同的一条边;把万夫排成方形,就是一个同,其中纵横交错着浍,各有九条,外面环绕着川,共四条。由一个同通达王畿,也没有不是这样。那么,同有十万夫,成有千夫,为什么又说成有九百夫呢?回答说:九百夫,是专门计算成中田地和荒地的面积;若连同沟渠等地在内,本来就是千夫,因此才用来设置浍、道,并且还有余地。论周代井田与军赋 周代井田军赋的制度,解释者大多只是凭意测度;其实,它散见于《周官》的经文、《汉书》的《刑法志》以及曹公亲自撰写的书中。《周官》经文说:“县师掌管邦国、都鄙、稍、甸、郊、里的地域,并辨别夫家、人民、田莱的数目,以及六畜、车辇的登记。如果将要有军旅、防守、会同、田猎、役事的戒备,就从司马那里接受法令,召集众庶以及马、牛、车、辇,编定车兵和步兵的队伍,使他们都备有旗鼓、兵器,率领他们到达。”稍人掌管丘乘的政令;如果有防守、会同、军旅、田猎、行役等事,就按照县师的法令征集同内徒众、輂辇,率领他们到达。所谓“征集众庶以及马牛车辇”,其中的“其”指夫家;又说“使他们都备有旗鼓兵器”,可见马牛车辇以及旗鼓兵器都是夫家所出,十分明确。又说“编定车兵和步兵的队伍,人五人为伍,百人为卒,车也如此”,可见一军有一百二十五辆车,一车配一百人。又说“掌管丘乘的政令”“征集同内徒众、輂辇”,可见四丘出一乘,并且兼出輂辇。輂辇是用来装载物资器械的,由人牵挽行进【輂属于辇一类,大概也是由人牵挽行进。乡师的注说“用马驾车”,这不是《周官》的制度。四丘所出的,大概是輂或辇与兵车合计为两乘,详见后文】。所谓“县师掌管邦国、都鄙、稍、甸、郊、里的地域”,郊包括乡,甸包括遂,都、鄙、稍包括公邑;这些地域都在其中划分为丘、甸【知道乡、遂、郊、里、稍都划分为丘、甸,是因为它们都实行井田制度,详见沈彤《周官禄田考》】。所谓“稍人按照县师的法令征集同内徒众、輂辇”,县师兼掌邦国的同徒;“同”就是丘、甸的徒众【注:把“同”解释为方圆百里的同,确实错误。订义各家说法也似是而非。姜兆锡《周礼辑义》已经与我的说法相同】。由此可见,丘乘的政令通行于王畿内外,也很清楚。这就是成周军赋的大纲,本来已经清楚地见于《周官》经文。《汉书·刑法志》说:地方一里为一井,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一丘有十六井,出戎马一匹、牛三头。四丘为一甸,甸有六十四井,出戎马四匹、兵车一乘、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注说:郑氏认为甲士在车上】,步卒七十二人,盾牌兵器齐备,这叫作乘马之法。乘马之法,难道不就是丘乘的政令吗?由此推算,六十四万井出万乘,制度也是相同的【小司徒说:“凡征发徒役,每家不得超过一人”,这是总说王畿内外的最大数,并非常规,也不是专指六乡。所谓六乡六军,只是预先编配卒伍以等待事变,所以调发时不必全部出动。这样县师征发六乡的车徒,应当只是一万四千六百三十人、一百九十五乘,与征发邦国、都鄙、稍、甸、郊、里的车徒制度没有不同】。曹公《新书》说:攻车有七十五人,前拒一队,左右角各一队,守车一队,炊子十人,守装五人,厩养五人,樵汲五人,共二十五人。攻、守二乘,共一百人【见《李卫公问对》】。攻车难道不就是县师所说的“车”、稍人所说的“乘”吗?
守车非即县师所谓辇稍人所谓輂辇欤?攻守二乗凡百人,非即县师所谓人之卒伍欤?由二乗百人推之,二万乗当百万人也。二万乗兼轻车重车,实古之万乗。然则汉以后能详説周家军赋之节目,而足补经之未备者,莫二书若矣。《汉志》、《曹公书》并本古《司马法【以《曹公书》本《司马法》,从王氏应麟《困学纪闻》所引】而《司马法》又云:通为匹马士一人,徒二人,成革车一乗,士十人,徒二十人。愚以通为匹马,则成出十马,一士一马,乃晩周之骑【按顾氏炎武《日知録》、毛氏竒龄《经问》,骑不始于晩周,而晩周为盛】总为十骑,而革车一乗,载其任器,二十徒更畨挽行之,葢所附穰苴兵法耳【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附穰苴法于其中,号《司马穰苴兵法》,见《史记·穰苴传》。传云:苴,齐景公将。《战国策》云:在齐闵王时。彤按今所传《司马法》三巻,但存其论説,失其制度,故班……郑曹所引四条并无之】康成以注《小司徒》谓是采地之军赋,误也。又《乡师》注引《司马法》云:“夏后氏谓辇曰余车,殷曰胡奴车,周曰辎辇。辇一斧一斤一凿一梩十锄,周辇加二版二筑。夏后氏二十人而辇,殷十八人而辇,周十五人而辇。”愚以十五人当作二十五人。其一为士【家语」云:“叔孙氏之车士曰子鉏商。”王氏注云:“车士将车者】行则更畨挽辎辇,牵负重之牛【即甸所出十二头】止则为炊汲守装诸事,皆在此二十五人。旧作十五者,脱二字。贾释谓后代狭劣加版筑而挽人少,亦误也。至《论语》、《包训》、《公羊春秋传》、何学并以十井为一乗,百里之国为千乗,是制赋不去山林等三之一,视《小司徒》家役一人者且倍之,乃变法之极数。而《坊记》孔疏谓车马牛兵器诸物皆国家所给者,亦明与《县师》、《稍人》之法违。近望谿方氏辨之甚悉【见《周官辨惑》第五及《析疑·县师职】葢四説皆不可从。礼三年丧受服説三年之服之有受也,其见于经传者,斩衰三升,则受以成布六升,冠七升;疏衰四升,则受以成布七升,冠八升【闲传】成布六升,斩衰初丧之冠也;成布七升,疏衰初丧之冠也。故曰:以其冠为受【丧服记】而其受之也,则皆在既虞卒哭之后【闲传】义至深已。郑氏之注有所谓练而受以大功之衰者【杂记注】至贾氏之疏,则又以麻衣为大祥之受【丧服记疏】而宋之司马氏且谓禫亦有受焉【书仪】愚以为受也者,以衰而承乎衰也。以其冠为受,则以初丧冠之升为既葬衰之升也。夫先王之制服,必称乎孝子之情。自初丧及葬,哀痛毁瘠之甚矣。苟既葬不之节,则或病且死。故承之以轻服,然卒减,故衰三升,又骤而不能使孝子之即安。故使受衰之升,视乎初丧之冠之升数云然。则初丧之冠倍其衰,而六升、七升者,殆早虑及此而为之尔。抑既葬以初丧之冠为受,则既练而受,亦必视既葬之受冠:斩衰冠七升,齐衰冠八升,减既葬受衰止一升,非独有沽功足以及练也。葢以孝子既练之哀与既葬不甚相逺,故练而承衰轻,亦不可以甚轻,而甚则不称既练之哀,而又失其节。既葬之受冠,将以为既练之受衰,故其升减既葬之衰一升而止。是既练之受,经传虽无文,而郑氏所谓受以大功者,固足补其阙畧也【按服问:三年之丧,既练则服其功衰,不明言受,康成本此而补明之】何也?大功之衰七升,若八升,即既葬受冠之升也。若夫大祥而后,则衰已除,而无事于承矣。虽素缟麻衣,反服微凶之服,而非衰与衰之冠也,尚得谓之为受哉?礼禘祫年月説周天子禘而祫,诸侯祫而不禘,鲁僭禘而殽禘于祫。赵伯循、杨信斋之辨论已详。惟祭之年月无定説。彤以为于周天子则当从横渠张子之称嵗举,张纯之称禘以夏四月而祫以冬十月者;于诸侯则当从《春秋公羊传》之称五年而再殷祭者;于鲁则当从何休之称禘祫从先君数,三年丧毕,遭禘则禘,遭祫则祫者。于周天子所以从嵗举之説者,以禘即《周礼》司尊彞之追享,祫即其朝享,而并为四时之闲祀也。积四时而成嵗,祀在四时之间,则嵗举也。葢祫为毁庙之王而设,禘为始祖之所自出而设。其外南北郊为天地而设,天地也,始祖所自出与毁庙之主也,虽尊亲逺近有差等,然自继天祖者视之,则天祖均也。南北郊以嵗举,而禘祫独不以嵗举乎?所以从禘以夏四月,祫以冬十月之説者,葢禘在春祠、夏禴之间,禘大而祠禴小,小者其月犹以仲春、仲夏,大者岂宜于季春?
译守车难道不就是县师所说的“辇”、稍人所说的“輂辇”吗?攻、守二乘共一百人,难道不就是县师所说的“人”的卒伍吗?由二乘一百人推算,二万乘就是一百万人。二万乘兼有轻车、重车,实际上就是古代所谓万乘。因此,汉代以后能够详细说明周代军赋条目的,足以补充经文不足的,没有比这两部书更好的了。《汉志》和《曹公书》都以古代《司马法》为本【《曹公书》以《司马法》为本,见王应麟《困学纪闻》所引】;而《司马法》又说:“一通出匹马、士一人、徒二人;一成出革车一乘、士十人、徒二十人。”我认为一通出一匹马,那么一成出十匹马,一名士一匹马,这就是晚周的骑兵【按:顾炎武《日知录》、毛奇龄《经问》认为骑兵不是始于晚周,而是晚周时盛行】,总共十骑;革车一乘,用来装载物资器械,由二十名徒轮流牵挽行进,大概是把穰苴的兵法附加在这里罢了【齐威王让大夫追论古代司马兵法,把穰苴的兵法附在其中,称为《司马穰苴兵法》,见《史记·穰苴传》。传中说:穰苴,是齐景公的将领。《战国策》说,这是齐闵王时的事。沈彤按:现在流传的《司马法》三卷,只保存了它的论说,已经失去其中的制度,所以班固、郑玄、曹公所引用的四条文字都没有收录】。康成注《小司徒》时认为这是采地的军赋,错了。又《乡师》注引《司马法》说:“夏后氏把辇称为余车,殷称为胡奴车,周称为辎辇。一辆辇配一把斧、一把斤、一把凿、一把梩、十把锄;周代的辇另加两块版、两件筑。夏后氏二十人驾一辇,殷十八人驾一辇,周十五人驾一辇。”我认为“十五人”应当是“二十五人”。其中一人是士【《孔子家语》说:“叔孙氏的车士名叫子鉏商。”王氏注说:“车士,就是驾车的人”】;行军时轮流牵挽辎辇,牵引、背负沉重物资的牛【就是甸所出的十二头牛】;驻扎时则负责炊煮、汲水、守护装载物等各项事务,全部包括在这二十五人中。旧本写作十五人,是脱漏了两个字。贾公彦解释为后代车制狭小,增加版筑器具而牵车的人减少,也错了。至于《论语》《包训》《公羊春秋传》、何休的学说,都认为十井为一乘,百里之国为千乘;这是把山林等不征赋之地的三分之一也计入了,和《小司徒》每家出一人的役法相比,几乎加了一倍,是变法后的最大数。而《坊记》孔颖达疏认为车、马、牛、兵器等物都由国家供给,这也明显与《县师》《稍人》的制度相违背。近来望谿方氏对此辨析得很详细【见《周官辨惑》第五篇及《析疑·县师职》】,大概这四种说法都不能采用。论《礼》三年丧服的受服 三年丧服有“受服”,见于经传的情况是:斩衰用三升布,受服用成布六升,冠用七升;疏衰用四升布,受服用成布七升,冠用八升【《间传》】。成布六升,是斩衰初丧时的冠;成布七升,是疏衰初丧时的冠。所以说“以初丧之冠作为受服”【《丧服记》】。至于换受服,都在既虞、卒哭以后【《间传》】,其中的意义很深。郑氏注中有“练时换穿大功之衰”的说法【《杂记》注】;到了贾公彦的疏,又把麻衣当作大祥时的受服【《丧服记疏》】;宋代司马光还认为禫祭时也有受服【《书仪》】。我认为所谓“受”,就是用后一件衰服承接前一件衰服。说“以初丧之冠为受”,就是以初丧时冠的升数作为既葬后衰服的升数。先王制定丧服,必定与孝子的感情相称。从初丧到下葬,悲痛、身体损毁瘦弱到了极点。如果下葬后不加以节制,孝子可能会生病甚至死亡,所以接着改穿较轻的丧服;但不能一下子减得太多,因为斩衰用三升布,突然减轻也不能使孝子立即安适。因此规定受服的布升数,参照初丧时冠的升数。这样,初丧时的冠布比衰布加倍,而把六升、七升作为受服,正是预先考虑到这一点。既然下葬后以初丧之冠作为受服,那么既练之后的受服,也一定要参照既葬时受服之冠的升数:斩衰冠七升,齐衰冠八升,比既葬时受衰只减一升;这并不是因为仅有粗劣的功布就足以用于练祭。大概孝子既练时的悲哀与既葬时相差不远,所以练后承接的衰服虽要减轻,也不能减得太轻;如果太轻,就不符合既练时的悲哀,也失去了节度。既葬时的受冠,将用作既练时的受衰,所以只比既葬时的衰减一升。既练时的受服,虽然经传没有明文,但郑氏所说的“以大功之衰作为受服”,正好足以补充其缺略【按:《服问》说:“三年之丧,既练则服其功衰。”没有明说是受服,康成根据这句话补充说明了它】。为什么呢?大功之衰用七升布;如果用八升,就是既葬时受冠的升数。至于大祥以后,衰服已经除去,便没有需要承接的对象了。即使穿素、缟、麻衣,那也是返还到带有轻微凶意的服装,并不是衰服与衰服的冠,难道还能称为“受服”吗?论《礼》禘祭、祫祭的年月 周天子举行禘祭并举行祫祭,诸侯举行祫祭而不举行禘祭;鲁国僭越举行禘祭,并把禘祭杂糅在祫祭制度中。赵伯循、杨信斋的辨论已经很详细了。只有祭祀举行的年月还没有定说。沈彤认为,周天子应当采用横渠张子的“每年举行”说,以及张纯所谓禘祭在夏四月、祫祭在冬十月的说法;诸侯应当采用《春秋公羊传》所谓五年举行两次大祭的说法;鲁国应当采用何休所谓禘祭、祫祭按先君世次计算,三年丧毕后遇到禘年就举行禘祭,遇到祫年就举行祫祭的说法。周天子采用每年举行说,是因为禘就是《周礼·司尊彝》所说的追享,祫就是朝享,二者都是四时之间的间祀。四个时节合成一年,祭祀安排在四时之间,所以是每年举行。大概祫祭是为已经毁庙的先王设置的,禘祭是为始祖所自出的祖先设置的。除此之外,南郊、北郊是为天地设置的祭祀;天地、始祖所自出之祖和毁庙之主,虽然尊卑亲疏远近各有等级,但从继承上天之祖的角度看,天祖都是同等的。南郊、北郊每年举行,禘祭、祫祭难道唯独不每年举行吗?之所以采用禘在夏四月、祫在冬十月的说法,大概是因为禘处于春祠、夏禴之间;禘祭规模大,祠、禴规模小,小祭尚且分别在仲春、仲夏举行,大祭难道适宜在季春举行吗?
则必以孟夏也。祫在秋尝、冬烝之间,祫大而尝烝小,小者犹以仲秋、仲冬【周礼》大司马四时之田,献禽以礿烝皆在仲月,祠尝当亦然】大者岂宜于季秋?则必以孟冬也。孟冬之祫,其即司勲所谓大烝欤?不以孟春禘者,物始生而祭品鲜也;不以孟秋祫者,物始成而未备也。于诸侯所以从五年而再殷祭之説者,殷祭即祫也。三年一祫,五年再祫,皆间嵗一举,歴五年而实四期也。祫之月当如周物备而合食,侯与王不宜殊。其间嵗而举,则降于天子一等也。于鲁所以从禘祫从先君数,三年丧毕,遭禘则禘,遭祫则祫之説者,以鲁既僭禘与祫间举,若《左氏春秋》所书僖八年秋七月之禘,上推于二年之秋,承闵禘之后,而祫自僖八年七月之禘下推于文二年之秋八月,歴六祫六禘,而祫自宣八年夏六月之禘下推于成之二年,歴三祫二禘而禘,俱丧毕所遭故也。其间举无定。月,宣八年以夏六月禘周之六月,为夏之四月。虽僭禘,而其月犹从周,与《明堂位》同。此《春秋》中所仅有者,昭、定之间,且有当祫而禘者【昭二十五年,定八年】则皆鲁礼之变,非常法也。《春秋》之书时,书正以周;司尊彞之书时,以夏。逸周书所谓周改正以垂三綂,至祭享犹自夏者也。仪礼女子子逆降旁亲服説丧服大功章云:「女子子嫁者未嫁者为世父母叔父母姑姊妹。」传曰:「嫁者,其嫁于大夫者也;未嫁者,其成人而未嫁者也。」郑注云:「女子子成人者,有出道降旁亲及将出者,明当及时也。」贾释云:「未嫁而降旁亲,是逆降也。」后儒往往疑其説,至有诋为背理乱常者。愚以为此圣人制服之权,而郑贾独得之者也。葢人之娶妇,以嗣亲而助养祭,则贵乎及时。女子子成人将出,而或有旁期之服,毕丧而嫁,则娶者不能待;不毕丧而嫁,则嫁者即于愆。是嫁不嫁两无所处也。杂记云:「大功之末,可以冠子,可以嫁子。」郑以末为卒哭,则女子子而服大功者,卒哭而后亦可以嫁,非若期之丧之必终也,明矣。故逆降旁期为大功,使不敢以轻服而妨礼本。然则逆降之云,诚此经本义也,而可轻诋哉?抑大夫为其子昆弟之为士者大功,则子以将出降,而父以尊降,皆大功也,固无不可以嫁矣。士不得降旁期为大功,虽其子可以嫁,若其父之不可以嫁,子何故?逆降之礼,惟大夫之女子子有之,不及于士。至传所称成人者,谓其年二十已笄醴者耳。贾乃兼十五以后许嫁笄者言之,夫许嫁笄而在十五以后,则去嫁期尚逺,何虑其时之不得及,而俾之逆降乎?此则疎且舛矣。诗硕人説国风硕人之诗凡四章,左氏传以为衞人为庄姜美而无子赋也。美之説固详于次章矣,至无子之云,以传义考之,未有所见。窃尝反覆于末章而得其説焉。夫所谓庶姜孽孽者,谓侄娣之生子,如木芽之旁出,孽孽然不一而足也。所谓庶士有朅者,谓众子中有朅然健以武者也。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所以比庶姜之媚惑其君。施罛濊濊,所以比君之嬖庶姜。鳣鲔发发,则以兴孽孽者;葭菼揭揭,则以兴有朅者也。葢言众妾多子,而庄姜之无子见,言众妾所以多子之故,而庄姜之所以无子亦见。故曰为其无子而赋也。其所以不为正言者,为将以闻诸庄公也。方庄公狂荡迷惑羣小嬖幸之时,而欲其憬然悔悟,亲正适而终生子,非婉以风之,其能入我言而不我咎乎?故不敢也。观三章欲明大夫伤庄姜之见疏,而但述其愿君亲庄姜之意,可以知之矣。君之众子何以称庶士也?古者大夫以上至王公,其适子众子之未爵命者,皆可称士。士冠礼云:「天子之元子犹士也,天下无生而贵者也。」诸侯之众子何独不然?若左氏所云公子州吁,葢即士之朅然者,其人长而好兵,则其幼必有武健之容矣。首章所云褧衣,即士昏礼之所谓景,用襌縠为之,上下通服以御尘而行道者。葢前三章皆本庄姜初嫁时而言,故云。解史记北斗齐七政解史记·天官书》云:北斗七星,所谓璿玑玉衡,以齐七政。七政者,日、月、四时、嵗,即《虞书》之所正、所协、所定、所成也。又云: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分隂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繋于斗。此数言,即以斗建齐七政之法也。葢斗立子午宫度之正中,则东半、西半之位以分;立寅、申、己、亥之宫,则春夏秋冬之节以建【斗建谓斗初昏指十二宫而立也。斗立于寅宫为春之始,而节名立春;立于已宫为夏之始,而节名立夏。犹日躔卯中昼夜等,而节名春分;日躔午中昼长极,而节名夏至。葢二至二分之名自日躔,四立之名自斗建也】指四乡各九十余日,其季月各十八日强,则木、火、土、金、水之王以均。立寅宫若干度为立春,过十五度强而惊蛰,又过十五度强而雨水【夏小正》正月启蛰,月令正月中蛰虫始振;
译所以一定应当在孟夏举行。祫祭处于秋尝、冬烝之间;祫祭规模大,尝、烝规模小,小祭尚且分别在仲秋、仲冬举行【《周礼》大司马四时田猎,献禽用于礿、烝,都在仲月,祠、尝大概也如此】,大祭难道适宜在季秋举行吗?所以一定应当在孟冬举行。孟冬的祫祭,难道就是司勋所谓“大烝”吗?不在孟春举行禘祭,是因为万物刚开始生长,祭品还新鲜不足;不在孟秋举行祫祭,是因为万物刚刚成熟,物产还不完备。诸侯采用五年举行两次大祭的说法,是因为大祭就是祫祭。三年一次祫祭,五年再一次祫祭,都是隔一年举行一次,历经五年实际上举行四次。祫祭的月份应当像周天子一样在物产完备时合祭,侯与王不应不同;隔年举行一次,则比天子低一等。鲁国采用禘祭、祫祭按先君世次计算,三年丧毕后遇到哪种祭期就举行哪种祭的说法,是因为鲁国既僭越禘祭,又把禘、祫交替举行。例如《左氏春秋》记载僖公八年秋七月的禘祭,向上推到僖公二年秋,承接闵公禘祭之后;从僖公八年七月的禘祭向下推到文公二年秋八月,历经六次祫祭、六次禘祭;又从宣公八年夏六月的禘祭向下推到成公二年,历经三次祫祭、两次禘祭而举行禘祭,都是因为三年丧毕后正好遇到相应的祭期。这种交替举行并没有固定的月份。宣公八年在夏六月举行禘祭,周历六月就是夏历四月。虽然是僭越的禘祭,但月份仍遵循周历,与《明堂位》相同。这是《春秋》中仅有的例子。昭公、定公之间,还有本应举行祫祭却举行禘祭的情况【昭公二十五年、定公八年】,这都是鲁礼的变例,不是常法。《春秋》记载时令,月份以周历为准;司尊彝记载时令,则以夏历为准。《逸周书》说周代改正朔以显示三统,但祭祀享礼仍沿用夏历。论《仪礼》中女子出嫁前为旁系亲属降服 《丧服》大功章说:“已出嫁和未出嫁的女子,为伯父、叔父、姑母、姊妹服丧。”传说:“所谓已出嫁,是指嫁给大夫的女子;所谓未出嫁,是指已经成人而尚未出嫁的女子。”郑玄注说:“女子已经成人,有出嫁后为旁系亲属降服的道理;将要出嫁的,也说明应当及时出嫁。”贾公彦解释说:“未出嫁而为旁系亲属降服,这是预先降服。”后世儒者往往怀疑这种说法,甚至斥责它背理乱常。我认为这是圣人制定丧服时的权宜之制,只有郑玄、贾公彦真正理解了它。人们娶妻,是为了延续宗族、奉养双亲、协助祭祀,所以贵在及时。女子已经成人、将要出嫁,如果恰好有旁系亲属的期服,等服满再嫁,男方就不能等待;不等服满就嫁,女子又会犯失礼的过错。这样,嫁与不嫁都无所适从。《杂记》说:“大功服末,可以给儿子行冠礼,可以嫁女儿。”郑玄把“末”解释为卒哭之后,那么服大功的女子在卒哭之后也可以出嫁,并不像服期服那样必须等到服丧终了,这就很明确了。所以预先把旁系亲属的期服降为大功,使她不至于因为较重的服丧而妨碍婚礼根本。这样看来,所谓预先降服,确实就是这段经文的本义,怎么可以轻率斥责呢?况且大夫为他的子弟中属于士的人服大功,那么女子将要出嫁而降服,父亲又因尊贵身份而降服,二者都是大功,本来就都可以出嫁。士不能把旁系亲属的期服降为大功。即使他的女儿可以出嫁,如果士的父亲不能出嫁,女儿又凭什么可以呢?预先降服的礼制,只有大夫的女儿有,士的女儿不适用。至于传所说的“成人”,是指年满二十岁、已经举行笄礼和醴礼的女子。贾公彦却把十五岁以后、已经许嫁并举行笄礼的女子也包括进去。已经许嫁并且在十五岁以后,那么离出嫁日期还很远,哪里需要担心来不及出嫁,竟让她预先降服呢?这说法就疏略而且错误了。论《诗经·硕人》《国风·硕人》一诗共四章,《左氏传》认为是卫人为庄姜的美貌而作,并且因为她没有儿子。关于赞美美貌,第二章已经说得很详细;至于无子一事,根据《左氏传》的意义考察,原文并没有明显说出。我曾反复体会末章,才得到解释。所谓“庶姜孽孽”,是说侄娣所生的孩子,就像树木旁生的芽,纷纷而且不止一个。所谓“庶士有朅”,是说众多儿子中有外貌健壮、勇武有力的人。“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是用来比喻众妾娇媚迷惑她们的君主。“施罛濊濊”,是用来比喻国君宠爱众妾。“鳣鲔发发”,是用来兴起侄娣所生孩子众多的意思;“葭菼揭揭”,是用来兴起儿子中有健武者的意思。这样说的是众妾多子,也就显出了庄姜没有儿子;说众妾为什么多子,也就显出了庄姜为什么没有儿子。所以说这首诗是因为她没有儿子而作的。诗中之所以不直说,是因为将要让庄姜听到,并借此传达给庄公。当庄公狂放荒淫、沉迷于群小宠幸之时,想使他突然醒悟悔改,亲近嫡妻,最终生下儿子,如果不委婉地讽谏,怎么能使他接受我的话而不怪罪我呢?所以不敢直说。看第三章想要说明大夫为庄姜受到疏远而悲伤,却只叙述希望国君亲近庄姜的意思,就可以明白这一点。国君的众多儿子为什么称为“庶士”呢?古代大夫以上直到王公,他们的嫡子和众子中尚未受爵命的,都可以称为士。《士冠礼》说:“天子的长子尚且如同士,天下没有生来就尊贵的人。”诸侯的众子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如果按照《左氏传》所说的公子州吁,大概就是儿子中健壮勇武的人;他成年后喜好兵事,那么幼年时一定已有勇武强健的形貌。第一章所说的“褧衣”,就是《士昏礼》所谓的“景”,用单层的縠制成,上下通用,穿来抵御尘土、行走道路。大概前三章都是就庄姜刚出嫁时说的,所以这样写。解 解释《史记》“北斗以齐七政” 《史记·天官书》说:“北斗七星,就是所谓璇玑玉衡,用来调齐七政。”七政,就是太阳、月亮、四时和一年的运行,也就是《虞书》中所说的校正、协调、确定、成就的对象。又说:“斗是天帝的车,运行在中央,俯临控制四方,区分阴阳,建立四时,调匀五行,移动节度,确定各种纲纪,一切都系属于斗。”这几句话,就是用北斗建位来调齐七政的方法。大概北斗立在子、午宫度的正中,就能划分东半、西半的位置;立在寅、申、巳、亥诸宫,就能确定春夏秋冬四时的节令【所谓斗建,是指北斗初昏时指向十二宫而确定节令。北斗立在寅宫,是春季的开始,节名为立春;立在巳宫,是夏季的开始,节名为立夏。正如太阳运行到卯宫中部,昼夜相等,节名为春分;太阳运行到午宫中部,白昼最长,节名为夏至。大概二至二分的名称取自太阳运行,四立的名称取自北斗建位】,指向四方各九十多天,每一季的最后一个月各有十八天多,于是木、火、土、金、水五行的当令时间便得到调匀。立在寅宫若干度为立春,超过十五度多为惊蛰,再超过十五度多为雨水【《夏小正》说:“正月启蛰”;《月令》说正月中蛰虫开始振动;原文未完】
二月初始雨水。前汉末始改雨水为正月中,惊蛰为二月节。若《周书·周月篇》亦雨水前、惊蛰后,则后人因汉志妄改也】以至终三百六十五度强而复为立春,则节度之移也。指宫度每十五日强交一气,而日以交气分中节;指宫度当一辰与两辰间,而月以中气之有无分正闰【周月篇》云:闰无中气,斗指两辰之间。所谓指两辰间,非必正交节之日,但于其月内指之即是。葢古法寛也,余并同】指宫度终三百六十六日,而日以一周成嵗;终十二辰,或更歴一辰,而月以十二或十三成载,则诸纪之定也【此即《洪范》五纪之三载、六嵗也。二十四气周曰嵗,十二月周曰载,不言星辰者,包于节度也;不言歴数者,四纪之总也】然其法不始于虞、夏,而始于商、周,何也?斗之指寅、申、巳、亥,至商、周乃与春夏秋冬四立直;虞、夏四立,斗方指卯、酉、子、午【本王寅旭兴、徐圃臣书及西人利马窦浑葢仪】不可用不相直者齐交节之日也。节之交不可以齐,则中气之日,正闰之月,四时之序,五行之均,嵗载之成,若之何而可以齐哉?故以北斗为玑衡,亦出用建者之傅防耳。夫虞、夏之齐四时,以日,以中星齐月,以月齐日,亦以日;而商、周复以斗建相参考者,葢虞、夏于日月主长短朔望,而商、周则兼主气交。虞、夏于四时主气交之中,而商、周则兼主气交之始,要亦适当其时,足以补古厯之所未备也。此东周、西汉所以俱沿其法欤?天官书自中宫至嵗乃有殃。又律书自书曰七正【当作政】二十八舍律厯至故莫贵焉。皆古遗书,而晩周秦人増易成之。自太史公曰以下,乃子长作。子长谓七政即天地二十八宿十母十二子钟律【天地下当有人字伏生天传解七政有天文地理人道子长葢本之】不但非天官书义,并非律书义也。律书七政与下三物并叙,亦指嵗时月日。其日亦指气交日,故其下有曰冬至之文。
果堂集巻一
译二月起初才是雨水。前汉末年才改为把雨水定作正月中气,把惊蛰定作二月节气。如果《周书·周月篇》也是把雨水列在前、惊蛰列在后,那么就是后人沿袭《汉志》而错误改动了。一直到三百六十五度有余而又回到立春,这就是节气度数发生移动。按指示宫度计算,每十五日有余交接一个气;太阳以交气来划分中气和节气。按指示宫度计算,指针处在一个时辰与两个时辰之间;月则以有没有中气来区分正月和闰月。《周月篇》说:“闰月没有中气,斗指在两个时辰之间。”所谓指在两个时辰之间,并不一定正好在交节的那一天,只要在该月之内指到那里就可以了。这大概是古法宽松之处,其余各项也都如此。指示宫度运行完三百六十六日,太阳运行一周而成一年;运行完十二辰,有时还要再经历一辰,月便以十二个月或十三个月构成一载,这就是各种纪年的定法。《洪范》所说五纪中的“三载”“六岁”,就是这个意思。二十四节气运行一周称为岁,十二个月运行一周称为载;不说星辰,是因为它们包含在节气度数之中;不说历法数目,是因为那是四纪的总称。然而,这套方法并不是起源于虞、夏,而是起源于商、周,为什么呢?北斗指向寅、申、巳、亥,到了商、周才分别与春、夏、秋、冬的四个立节相对应。虞、夏时四个立节,北斗正指向卯、酉、子、午。《本王寅旭、兴、徐圃臣的书以及西人利玛窦《浑盖仪》。》这些方向与节气并不相对应,不能用来齐定交节的日期。交节日期既然不能据此齐定,那么中气的日期、闰月的安排、四时的次序、五行的均衡以及岁、载的形成,又怎么能够齐定呢?所以把北斗当作玑衡来使用,也不过是采用“建”法者后来附会出来的说法罢了。虞、夏时代调齐四时,以太阳为主;以中星调齐月份,以月亮调齐日期,但归根到底仍以太阳为准。商、周又以北斗斗建作为参照,大概是因为虞、夏在日月方面主要掌握昼夜长短和朔望,而商、周则兼顾节气交接。虞、夏对于四时,主要掌握节气交接的中点;商、周则兼顾节气交接的起点。这也只是恰好适合当时的需要,足以补充古代历法尚未完备之处罢了。这大概就是东周、西汉都沿用这种方法的原因吧?《天官书》从“中宫”说到“岁”才说有灾祸;《律书》从“七正”说起(“正”应作“政”),又说二十八宿、律、历,因此没有比它们更尊贵的了。这些都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书,只是晚周、秦代的人增补改易而成。至于“自太史公曰”以下,才是司马迁所作。司马迁认为七政就是天、地、二十八宿、十母、十二子和钟律(“天地”之下应当有“人”字;伏生《尚书大传》解释七政,有天文、地理、人道,司马迁大概依据了它)。这不仅不符合《天官书》的本义,也不符合《律书》的本义。《律书》把七政和下面三种事物一同叙述,也是指岁、时、月、日。这里的“日”也指节气交接的日期,所以它下面有“冬至”的文字。《果堂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巻二吴江沈彤撰释释周官地征载师云:「凡任地,国宅无征,园廛二十而一,近郊十一,逺郊二十而三,甸、稍、县、都皆无过十二。惟其漆林之征二十而五。」释曰:「此经皆着任地之征也。曰国,曰近郊,曰逺郊,曰甸、稍、县、都,皆所任之地也。国谓城中宅,即上经之里,公卿大夫士之所居也【此宅与宅田之宅同,专指下士以上言】廛谓农、圃、牧、工商贾受田者之居,遂人所云「夫一廛」是也。若廛人之廛,则惟市中邸舍矣。园即上经之场圃,凡受田者之廛皆有之。廛之征,在凡受田者征嫔妇之布帛【闾师云:「凡无职者出夫布」,葢闲民亦有廛征也,详方氏《周官析疑】及所畜之豕、犬、鸡,在市中则征廛布,征余物、滞物。园之征,征所树草木也。近郊十一,农田之征也【合公私田百一十亩而征十亩之谷,为十一分而取其一,云十一者举成数耳】逺郊二十而三,薮牧所畜马、牛、羊及他鸟兽之征也。牧者,牧地,谓休不耕之田【此牧即小司徒「井牧其田野」之牧,详见彤《周礼小疏】泽无水曰薮,亦牧地也【本《大宰九职》注】甸、稍、县、都皆无过十二,山物、泽物之征也。其所征葢自二十之三至十之二而止也。惟其漆林之征二十而五,乃于甸、稍、县、都山泽闲举其所重征之一,以明外此皆无过十二也。近郊十一以上与上经相应,逺郊二十而三以下与上经相备也。所以知受田者之廛征布帛、豕、犬、鸡者,下经云:「凡宅不毛者有里布。」孟子云:「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又云:「廛无夫里之布【廛征夫布,周官之制也,非不毛而有里布,战国之横征也。孟子欲并去夫布,以当时国甚富而民甚贫耳】是布帛、豕、犬、鸡皆出于受田者之廛也。所以知市之廛征布及余物、滞物者,以廛人敛市之廛布【廛布外所敛絘布、总布、质布、罚布皆非市征,故不及详。见《彤周礼》小疏】敛屠者之皮角筋骨【按注防以当地税】敛凡珍异之滞者也【亦以当地税,非官买之】此布入泉府,则泉也;皮角筋骨,屠者之余物也。所以知园之征为草木者,闾师任圃以树事,贡草木也。所以知近郊十一之为农田者,上经之以田,任地自近郊始也。所以知逺郊二十而三之为薮牧者,畜牧家之受田自逺郊始,则薮牧之畜事亦自逺郊始也。所以知甸稍县都无过十二为山泽之物者,以下经惟其漆林四字知之也。其者指甸稍县都漆林厠山泽闲,则惟字对山泽所产言,故知十二为山泽之物也。公卿大夫士之宅所以无征者,于贵者优之也【注释:以国宅为官府治事处,则无征,不必言矣】布帛草木豕犬鸡之征所以二十而一者,廛地小而所出微也。廛布及余物滞物之所以二十而一者,葢商贾货贿之征当与市廛等【按货贿但征于司门,不征于闗市,闗市并征廛税而已】市廛二十而一则货贿亦二十而一,并之如田税之十一,农末适均也【管子治国篇云:先王使农士工商四民交能易作,终嵗之利无道相过,是以民作一而得均,故知征之者亦等也】农田之所以十一者,多则食不足于民,寡则食不足于国也。马牛羊及他鸟兽之所以二十而三者,较农田则人力少而利厚也。山物泽物与漆林之所以递増者,人力尤少而利尤厚也。抑经文简奥,多包含云:国宅无征,园廛二十而一则凡国以外之宅皆无征,国以外之园廛皆二十而一矣。云近郊十一,则凡近郊以外之农田皆十一矣。云逺郊二十而三,则凡逺郊以外之薮牧皆二十而三矣。葢皆举地之最近者以表其余,乃征赋之总例也。若商贾之货贿本非地征,非经所包含,故不得与嫔妇之布帛、薮牧之鸟兽并列,至百工之器物当亦出于其廛【论语云:百工居肆以成其事,肆即所列之廛,葢亦在闗市也】廛与器物之征,当亦各二十之一,如商贾矣。载师地征,自注疏及王氏订义诸説,不皆有当,而近年聚讼尤甚,恐古制终不得明,故探求本经义例,确证以反覆条释之。释近郊十一,甸稍县都十二,畧本亡友蔡宸锡説。释骨
译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卷二。吴江沈彤撰。释。解释《周官》的土地赋税。《载师》说:“凡是分配土地,国中的住宅不征税,园圃和廛按二十分之一征收,近郊按十分之一征收,远郊按二十分之三征收,甸、稍、县、都都不得超过十二分之一;只有漆林的赋税按二十分之五征收。”解释说:“这段经文都是说明按土地类别征收赋税。所谓国、近郊、远郊、甸、稍、县、都,都是所分配的土地。国,是城中的住宅,也就是上文所说的里,是公卿、大夫、士居住的地方。(这里的‘宅’与‘宅田’的‘宅’相同,专指下士以上的人。)廛,是农民、园圃主、牧人、工匠和商贾中接受田地者的住所,就是《遂人》所说的‘一夫一廛’。至于《廛人》所说的廛,只是市场中的店舍。园,就是上文所说的场圃,凡接受田地的人,其廛都附有园。廛的赋税,是向凡接受田地的人征收妇女织成的布帛。(《闾师》说:‘凡是没有职业的人,出夫布。’大概闲民也有廛税,详见方苞《周官析疑》。)以及他们所蓄养的猪、狗、鸡;在市场中,则征收廛布,并征收其他物品和滞销物品。园的赋税,是征收所种植的草木。近郊按十分之一征收,是农田的赋税。(合计公田、私田一百一十亩,征收十亩的谷物,是十分取一;说‘十一’,只是举成数而已。)远郊按二十分之三征收,是对薮牧所畜养的马、牛、羊以及其他鸟兽征税。” “牧”是牧地,指休耕的田地。(这里的“牧”就是《小司徒》‘井牧其田野’的‘牧’,详见沈彤《周礼小疏》。)水泽干涸的地方叫薮,也属于牧地。(依据《大宰》九职的注。)甸、稍、县、都的赋税都不得超过十二分之一,是山林物产、水泽物产的赋税。所征大概从二十分之三到十分之二为止。只有漆林按二十分之五征收,是在甸、稍、县、都的山泽之间举出税额较重的一项,以说明除此之外都不得超过十二分之一。近郊按十分之一,和上文相对应;远郊按二十分之三,以下各项与上文相互补足。之所以知道接受田地者的廛税是布帛、猪、狗、鸡,是因为下文说:‘凡住宅不生长草木的,征收里布。’孟子说:‘五亩的住宅,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帛了;鸡、猪、狗、豕的饲养,不要错过繁殖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肉了。’又说:‘廛没有夫布和里布。’(廛税征收夫布,是《周官》的制度;不是住宅不生草木而征里布,那是战国时代的横征。孟子希望把夫布一并免除,是因为当时国家很富而百姓很贫困。)可见布帛、猪、狗、鸡,都是从接受田地者的廛中出产的。” 之所以知道市场中的廛税是布以及其他物品、滞销物品,是因为《廛人》说要收取市场的廛布,收取屠宰者的皮、角、筋、骨,收取各种珍异而滞销的物品。(依注疏看,这些都是按当地税征收的。)这种布收入泉府,就是钱;皮、角、筋、骨,是屠宰者剩下的物品。之所以知道园的赋税是草木,是因为《闾师》说要以种植之事任用圃人,进贡草木。之所以知道近郊十分之一是农田税,是因为上文说以田地任用土地,而土地从近郊开始。之所以知道远郊二十分之三是薮牧税,是因为牧畜人家接受田地从远郊开始,所以薮牧的畜养事务也从远郊开始。之所以知道甸、稍、县、都不超过十二分之一是山泽物产税,是因为下文只有‘漆林’二字可以作为依据。‘其’指甸、稍、县、都的漆林夹杂在山泽之间;‘惟’字是相对于山泽所产之物而言的,所以知道十二分之一是山泽物产的税。公卿、大夫、士的住宅不征税,是因为优待贵人。(注释说:如果把国宅理解为官府处理政务的处所,那么不征税就不必再说了。)布帛、草木、猪、狗、鸡的赋税按二十分之一征收,是因为廛地狭小,产出少。” 廛布以及其他物品、滞销物品之所以按二十分之一征收,大概是因为商贾货物的赋税应当与市场廛税相等。(考察可知,货贿只在司门征税,不在关市征税;关市只征廛税。)市场廛税既按二十分之一征收,货贿也按二十分之一征收;把它们合起来,就像田税按十分之一征收一样,使农业和商业恰好均等。(《管子·治国篇》说:先王使农、士、工、商四民相互发挥所长、交换劳动,一年的利益没有哪一方超过另一方,因此百姓从事一种职业便能获得均等的收益;由此可知征税也应当相等。)农田之所以按十分之一征收,是因为税多了百姓的粮食就不足,税少了国家的粮食就不足。马、牛、羊以及其他鸟兽之所以按二十分之三征收,是因为与农田相比,所用人力较少而获利较厚。山林物产、水泽物产和漆林的税率之所以逐步增加,是因为所用人力更少而获利更厚。何况经文简约深奥,包含的范围很广:说国宅不征税、园和廛按二十分之一征收,就是说国以外的所有住宅都不征税,国以外的所有园和廛都按二十分之一征收;说近郊按十分之一,就是说近郊以外的农田都按十分之一征收;说远郊按二十分之三,就是说远郊以外的薮牧都按二十分之三征收。大概都是举出离国最近的地区来概括其余地区,这是征赋的总原则。” 至于商贾的货物本来不是土地赋税的对象,也不在经文所包含的范围内,所以不能和妇女的布帛、薮牧中的鸟兽并列。至于百工制造的器物,应当也出自他们的廛。《论语》说:“百工居住在店铺里来完成他们的工作。”店铺就是这里所列的廛,大概也在关市之中。廛和器物的赋税,应当也各按二十分之一征收,和商贾一样。《载师》关于土地赋税的问题,从郑玄注、贾公彦疏以及王氏《订义》的各种说法来看,并不全都恰当;近年以来争论尤其激烈,恐怕古代制度终究不能明白,所以我探究本经的义例,反复列举条目加以解释,以求确证。关于近郊十分之一、甸稍县都十二分之一,大略采用已故友人蔡宸锡的说法。解释骨。
骨为身之干,其载于《内经》《甲乙经》者,以十百数,皆各有其部与其形象,然名之单复分总,散见错出,能辨析而防通者,实鲜。余方嗟其为学者之阙,适吴生球从事经穴,数以是请,遂与之详考而条释,以贻之。头之骨曰颅,其上曰颠【亦作巅】曰脑葢,曰脑顶,亦曰顶。其防曰防【説文作囟,训头防脑葢,乃谓头骨交防之脑葢,非指葢之全也。玉篇训顶门】其横在髪际前者曰额颅,亦曰额。额之中曰顔,曰庭。其旁曰额角。其前在眉头者曰眉。本在目匡上者曰匡上陷骨。眉间曰阙。其下曰下极。下极者,目间也。眉目间亦通曰顔【五色篇云:阙者眉间也,庭者顔也。下论察色之部云:庭者首面也,阙上者咽喉也,阙中者肺也。是顔在阙上之上矣。衞气篇云:手阳明标在顔下,葢谓挟鼻孔之脉穴。若顔但在阙上,则去鼻太逺。故自庭至下极皆顔也。説文亦训顔为眉目之间】颠之旁崭然起者曰头角,亦曰角。左曰左角,右曰右角【经筋篇云:足少阳之筋,循耳后上额角,交巅上彤。按耳上近巅者,乃头角,非额角也。故额角为头角之譌,则其下所云右角、左角者,亦头角也。旧説以左右角为额角误】当耳之后上起者曰耳上角,曰耳后上角。其前曰耳前角,亦曰角。形曲,故又曰曲角【曲角经文俱误作曲周,惟气府论注周作角,今从之】颠之后横起者曰头横骨,曰枕骨。其两旁兀起者曰玉枕骨。其旁下髙以长在耳后者曰完骨。头横骨中央之下端曰颅际鋭骨。颅亦曰头之大骨。自额颅而下,鼻之骨曰鼻柱,曰明堂骨。其旁微起者曰鼻髃。目之下起骨曰防。其下旁髙而大者曰面鼽骨,曰颧骨,亦曰大颧,亦曰頄【鼽頄古通用】頄之下端曰兑骨【兑古鋭字】在耳前者曰关【穴有名上关、下关者,谓在关之上下也。有名颧窌者,谓在颧之下。也有名完骨者,谓在完骨之际也。凡穴名与骨同者,皆仿此】耳下曲骨,载颊在颔后者【颔,《説文》作颔,与颐同训顄。葢从口内言之,若从口外言,则两旁为颔,颔前为颐,不容相假,故《内经》无通称者】曰颊车,曰曲颊,曰巨屈【亦作曲】曲骨前断而若逆者,曰大迎。骨通回帀口颊下之骨,曰或骨【骨空论》云:或骨空在口下,当两肩。王太仆注云:谓大迎穴也。彤按:《説文》或即域本字。云或骨者,以其骨在口颊下,象邦域之回帀也】其在颐者,曰角,曰龂。基口龂骨,曰齿。上曰上齿,下曰下齿。凡十有二,牝齿曰牙【中央齿形竒,左右齿形偶。竒则牡,偶则牝。而《説文》《玉篇》并以牙为牡齿,恐传写之譌】上下各十,或八,或九,或十有二,不齐也。其最后生者,曰真牙。其自齿左右转势微曲者,曰曲牙【气血论》云:曲牙二穴。王注云:颊车穴在耳下曲颊端。彤谓耳下曲颊端去曲牙甚逺,恐非经意。若指牙之近颊车者,则其牙未尝曲。呉生以二穴为地仓,地仓侠口旁四分,正当牙曲处,足证吾説】牙之后横舌本者,曰横骨。自颅际鋭骨而下,骨三节植颈项者,通曰柱骨。其隠筋肉中者,曰复骨【张景岳云:复当作伏】上曰上椎,下起骨曰项大椎【亦作顀】项大椎之下二十一节【节亦曰顀,作焦误顀亦作椎】通曰脊骨,曰脊椎,曰膂骨,曰中▯。第一节曰脊大椎,形如杼,故亦曰杼骨。第十三节至十六节曰髙骨,曰大骨【生气通天论》云:肾气乃伤,髙骨乃壊。王注云:髙骨谓腰之髙骨,是髙骨通谓腰间脊骨之髙者也。论又云:味过于咸,大骨气劳。注云:咸归肾也。按腰为肾府,此大骨当在腰间,即诸髙骨也。説者专指命门穴上一节为髙骨,大骨未尽】其以上七节曰背骨者,则第八节以下乃曰膂骨【骨度篇》云:项髪以下至背骨,乂云膂骨以下至尾骶。彤按此篇文体,凡骨名相承説者,下皆同上。知膂本背字,传写致譌。篇内又云:“上七节至于膂骨”,则上七节皆背骨,而膂骨自八节以下明矣。又説文训吕为脊骨,训背为脊,而训脊则兼背吕,亦一脊而分上背下吕之证。又按《气穴论》云:“中▯两旁各五穴”,注谓起肺俞至肾俞,肺俞在第三椎下两旁,肾俞在第十四椎下两旁。是“中▯”云者,谓第三椎至十四椎为膂之中也,此又以背骨五节通称为▯也】末节曰防骨,曰骶骨【一作骨骶,恐文倒,否则脊误为骨】曰脊骶,曰尾骶,亦曰骶,曰尾,屈曰橛骨,曰穷骨。其骨之扁戾者曰扁骨。侠脊骨第一节至十二节,环而前斜下者二十四条,皆曰肋。
译骨是身体的骨干,记载在《内经》《甲乙经》中的骨名,数以十百计,各自都有所属部位和形状。然而名称有单称、复称,有总称、分称,散见交错,很少有人能够辨析并贯通它们。我正感叹这是治学者的缺失,恰好吴生球研究经穴,多次拿这件事来请教我,于是我和他详细考察,分条解释,留给他作参考。头部的骨叫颅;颅的上部叫颠(也作巅)、脑盖、脑顶,也叫顶。其缝隙叫囟(《说文》作“囟”,解释为头部脑盖的缝隙;这是说头骨交接处的脑盖,并不是指整个盖骨。《玉篇》解释为顶门)。横在前发际的叫额颅,也叫额。额的中央叫颜、庭。额的两旁叫额角。额角前方、眉头所在处叫眉。原本位于眼眶上方的叫眶上陷骨。两眉之间叫阙。阙的下方叫下极。下极就是两眼之间。眉与眼之间也通称为颜。(《五色篇》说:“阙是眉间,庭是颜。”下文观察面色的部位说:“庭是头面,阙之上是咽喉,阙中是肺。”可见颜在阙的上方。 《卫气篇》说手阳明经的标在颜下,大概指夹着鼻孔的经脉穴位。如果颜只在阙上,就离鼻子太远了。所以从庭到下极都属于颜。《说文》也把颜解释为眉眼之间。颠的两旁突起明显的叫头角,也叫角;左边叫左角,右边叫右角。(《经筋篇》说足少阳经筋沿耳后上行到额角,交会于巅上。考察耳上靠近巅的部位,应是头角,不是额角。因此额角称为头角是讹误,下面所说的右角、左角也应当是头角。旧说把左右角解释为额角,是错误的。)耳后上方突起的叫耳上角、耳后上角;它的前方叫耳前角,也叫角。因形状弯曲,又叫曲角。(经文中的“曲角”都误作“曲周”,只有《气府论》注作“角”,今依此改。)颠后方横向突起的叫头横骨、枕骨;两旁隆起的叫玉枕骨。玉枕骨旁边向下、位于耳后的长而高的骨叫完骨。头横骨中央下端叫颅际锐骨。颅也叫头之大骨。自额颅往下,鼻部的骨叫鼻柱、明堂骨;旁边稍微隆起的叫鼻髃。眼睛下方隆起的骨叫眶骨;其下方外侧高而大的叫面鼽骨、颧骨,也叫大颧、頄(“鼽”“頄”古代通用)。頄的下端叫兑骨(“兑”是古“锐”字)。位于耳前的叫关。(穴位有上关、下关之名,是说它们位于关的上方和下方。有的穴名叫颧窌,是说它位于颧骨下方;也有的叫完骨,是说它位于完骨之际。凡是穴名与骨名相同的,都可依此类推。耳下的弯曲骨,在面颊后方承托面颊的,叫颊车、曲颊、巨屈(也作曲)。曲骨前端折断而形状像倒置的,叫大迎。环绕口和面颊下方的骨叫或骨。(《骨空论》说:“或骨空在口下,当两颊。”王太仆注说,是指大迎穴。沈彤按:《说文》中的“或”就是“域”的本字。称为“或骨”,是因为这块骨位于口颊下方,形状像环绕疆域一样。)位于下颏的叫角、龂。口龂的根部骨叫齿;上面的叫上齿,下面的叫下齿。共十二颗;雌齿叫牙。(中间的牙齿形状奇数,左右的牙齿形状偶数;奇数属牡,偶数属牝。但《说文》《玉篇》都把牙解释为牡齿,恐怕是传抄错误。)上下各有十颗,有的八颗,有的九颗,有的十二颗,并不相同。最后生出的叫真牙。从牙齿左右转向、形势稍微弯曲的,叫曲牙。(《气血论》说有两个曲牙穴。王注说,颊车穴在耳下曲颊的末端。沈彤认为,耳下曲颊末端距离曲牙很远,恐怕不合经文原意。如果指的是靠近颊车的牙齿,那么那里的牙也并不弯曲。吴生认为这两个穴位是地仓;地仓位于口角旁四分,正当牙齿弯曲之处,正可以证明我的说法。)牙齿后方横在舌根处的叫横骨。自颅际锐骨向下,排列在颈项中的三节骨,统称柱骨;隐藏在筋肉中的叫复骨(张景岳说“复”应作“伏”)。上面的一节叫上椎;下方隆起的骨叫项大椎(也作顀)。项大椎以下二十一节,统称脊骨、脊椎、膂骨、中髎。(“节”也叫顀,作“焦”是错误。)第一节叫脊大椎,形状像织布梭,所以也叫杼骨。第十三节至第十六节叫高骨、大骨。(《生气通天论》说:“肾气于是受伤,高骨就会毁坏。”王注说:“高骨”是腰部的高骨,说明高骨通称腰间脊骨中较高的部分。经文又说:“滋味过咸,大骨之气劳损。”注说咸味归肾。考察可知,腰是肾的府舍,这里的大骨应当位于腰间,也就是各个高骨。有些解释者专门把命门穴上一节指作高骨,但“大骨”并不只指这一处。它上面的七节叫背骨,那么第八节以下才叫膂骨。(《骨度篇》说:“从项部发际以下到背骨”,又说“从膂骨以下到尾骶”。沈彤按:这篇文章的体例,凡是骨名相承接解释的,下面所说的都和上面相同。由此可知“膂”本来是“背”字,因传写而讹误。篇中又说“上七节至于膂骨”,那么上七节都是背骨,膂骨显然从第八节以下开始。又《说文》把吕解释为脊骨,把背解释为脊;解释脊时则兼含背、吕,这也是同一条脊骨分为上部背骨、下部膂骨的证据。再考察《气穴论》说:“中髎两旁各有五穴。”注说从肺俞到肾俞;肺俞在第三椎下两旁,肾俞在第十四椎下两旁。所谓“中髎”,就是指第三椎至第十四椎是膂骨的中段;这又把背骨五节统称为髎。)最末一节叫骶骨、脊骶、尾骶,也叫骶、尾;弯曲处叫橛骨、穷骨。骨中扁平而歪斜的叫扁骨。夹在脊骨第一节至第十二节两旁、环绕身体向前斜下的骨共有二十四条,都叫肋骨。
妇人则二十八条。其在腋下而后乳三寸者曰胠,胠骨五,左曰左胠,右曰右胠。其抱胷过乳而两端相直者曰膺中骨七【气府论》云:“膺中骨间各一”,王注云:“谓膺窓等六穴”,“膺中骨陷中各一”,王注云:“谓璇玑至中庭六穴”,彤谓穴在骨下间,穴有六,则膺中骨当七矣,葢乳上五,乳下二也】其在膺中骨之下及胠外者曰胁骨,曰胁肋。胠及膺中骨之在乳下者,亦通曰胁【至真要大论》注云:“胁谓两乳之下及胠外也】胁骨之短而在下者曰橛肋三,其最短侠脊者曰季肋。其橛肋之第三条曰季胁。凡胁骨之端通曰胁支,亦曰支胁。支端之相交者曰骹【张景岳以胁下之骨为骹,下字误】膺中骨之上,自结喉下四寸至肩端前横而大者曰巨骨。其半环中断者曰缺盆。骨在肩者曰肩上横骨,在肩端者曰防骨【师传篇》云:“五藏六府,心为之主,缺盆为之道,防骨有余以▯▯骬。”彤按此防骨乃谓缺盆骨两旁之端,即肩端骨也。葢▯骬本蔽心之骨,而缺盆即心藏之道,▯骬之上为膺中陷骨,缺盆骨之旁为肩端骨,膺中陷骨之于缺盆骨,▯骬之于肩端骨,其长短皆各相应故必用肩端骨▯▯骬也。然则防骨之为肩端骨信矣。旧説以防骨为▯骬之端则与上文不贯。且▯骬甚小不须更以端▯。至有以防作骷而训为膝骨者尤误】防骨之起者曰髃骨曰肩前髃。微起者曰小髃骨。小髃骨之前岐出者曰肩端。上行两义骨缺盆外伏颈旁壅肉下者曰毖骨曰缺盆外骨。其骨即肋骨之第一条也。肩后横骨曰大骨。其在旁者曰曲腋上骨曰肩臑后大骨。其成片被肩垂背者曰肩甲【亦作胛下同。至经脉篇所云别下贯胛者胛乃胂之误字故不列】曰肩髆亦曰膊。肩甲之在上屈折者曰肩曲甲。其近小髃骨者曰肩中央曲甲。当膺骨两端中陷下者曰膺中陷骨。陷骨下蔽心者曰▯骬曰鸠尾曰心蔽骨曰臆前蔽骨。▯骬直下横两股间者曰横骨曰股际骨。其中央两垂而压隂器者曰曲骨。隂器之后绕防肠而缀骶端者曰隂尾骨。骶之上侠脊十七节至二十节起骨曰腰髁骨曰两髁。其旁临两股者曰监骨曰大骨曰髂。一身之伸屈司焉。故通曰机闗。闗之旁曰髀枢亦曰枢机者髀骨之入枢者也。自肩两旁而下在肘以上者曰髆骨。肩与髆之防于前亷者曰肩端两骨。其防于后者曰肩曲甲下两骨。髆者大臂也。在肘以下者曰臂骨。臂骨二上曰上骨则下曰下骨也。其在肘者曰肘骨曰肘大骨曰肘外大骨【本腧篇甲乙经所云肘内大骨者内乃外之譌字故不列】其内微起者曰肘内鋭骨。合其大者鋭者曰肘内侧两骨。肘大骨之上两起者曰肘外辅骨。臂骨之在外者曰臂外两骨。其在内近腕者曰闗【穴有名内闗外闗者以此。至本腧篇所云掌后两骨者骨乃筋之譌字故不列】若难经之所谓闗则上骨内端之微髙者也。其下骨外端起者曰手外踝亦曰踝外踝。前微起者曰腕骨【腕亦作宛】曰:腕中兑骨,亦曰鋭骨。其又前者,曰腕前起骨;束掌者,曰掌束骨。掌束骨之后,亷微起者,曰掌后兑骨【旧説以手踝当之,误】手大指本节后起骨,曰壅骨【邪客篇论手太隂之脉云:内屈与诸隂络防于鱼际,伏行壅骨之下,外屈出于寸口而行。是壅骨固在鱼际旁寸口前,旧説谓即掌后髙骨,误】兼旁之岐出者,通曰大指岐骨。其与次指合,形如谷,故又曰合谷。两骨自两髂而下,在膝以上者,曰髀骨,曰股骨。其直者,曰楗【骨空论云:辅骨上,横骨下为楗。是楗即髀骨之直者也。又考枯骨象髀枢在闗旁,纳机不在机端,而説者名髀骨为髀枢骨,又以为在楗骨下,误甚】其斜上侠髋者,则所谓机也。在膝以下者,曰防骨【防亦作胻】防者,小股也,亦曰足▯【説文训防为胫耑,然内经皆通称。惟大竒论防与胫对言,而甲乙经所集防亦作胫,葢不可分也。胫与▯同】曰骸,曰骭。髀▯之闲,曰骸闗【骨空论云:膝解为骸闗。王注谓在膝外彤,按即膝外解上下之辅骨。葢名闗本取两骨可开阖之义,故指骨解与两骨并通,余仿此】曰股枢【一作枢股,恐文倒】亦曰枢。葢膝之骨,曰膝髌。侠膝之骨,曰辅骨。内曰内辅,外曰外辅。其专以骸上为辅者【骨空论云:骸下为辅,下乃上之譌也】则膝旁不曰辅,而曰连骸。骸上者,▯之上端也。防外亷起骨成防者,曰成骨【刺腰痛论云:成骨在膝外亷之骨独起者。彤按:膝之上下内外皆以髌为断,成骨旁防骨之端,不至上旁膝,膝乃防之譌也。成一作盛,亦误】防下端起骨,曰踝。
译妇人则有二十八条。位于腋下、乳房后方三寸的叫胠;胠骨有五条,左边叫左胠,右边叫右胠。环抱胸部、越过乳房而两端相对的叫膺中骨,共七条。(《气府论》说:“膺中骨之间各有一穴。”王注说是膺窗等六穴;又说“膺中骨陷中各有一穴”,王注说是璇玑至中庭六穴。沈彤认为穴位在骨下的间隙中,既然穴有六个,膺中骨就应有七条,大概乳房上方五条、下方两条。)位于膺中骨下方以及胠外侧的叫胁骨、胁肋;胠和膺中骨中位于乳房下方的,也通称胁。(《至真要大论》注说:“胁,是指两乳下方以及胠的外侧。”)胁骨中短而位于下方的有三条,叫橛肋;其中最短、夹在脊骨旁的叫季肋。橛肋的第三条叫季胁。凡胁骨的末端,通称胁支,也叫支胁。支端彼此交接的叫骹。(张景岳把胁下的骨解释为骹,“下”字是错误的。)膺中骨以上,从结喉下四寸到肩端,横向而粗大的叫巨骨。它中间半环形而断开的叫缺盆。肩部的骨叫肩上横骨;肩端的骨叫髃骨。(《师传篇》说:“五脏六腑以心为主,缺盆是它的通道,髃骨有余,可以观察髎骬。”) 沈彤按:这里的髃骨,是指缺盆骨两旁的末端,也就是肩端骨。大概髎骬本来是遮蔽心脏的骨,缺盆就是心脏的通道;髎骬上方是膺中陷骨,缺盆骨旁边是肩端骨。膺中陷骨与缺盆骨、髎骬与肩端骨,长度各自相应,所以必须用肩端骨来观察髎骬。这样看来,髃骨确实是肩端骨。旧说把髃骨解释为髎骬的末端,就和上文不能贯通。而且髎骬很小,不需要再用它的末端来作参照。至于有人把髃写作骷,解释为膝骨,那就更错误了。髃骨中隆起的叫髃骨、肩前髃;稍微隆起的叫小髃骨。小髃骨前方分叉突出的叫肩端。向上延伸的两条骨,位于缺盆外侧、伏在颈旁隆起的肌肉下,叫毖骨、缺盆外骨。这块骨就是第一条肋骨。肩后的横骨叫大骨;在它旁边、位于腋部上方的弯曲骨,叫肩臑后大骨。形成片状、覆盖肩部并垂向背部的叫肩甲(也作胛,下同),也叫肩髆、膊。(《经脉篇》所说“另下贯胛”的“胛”是“胂”的讹字,所以不列入。)肩甲上方弯曲折转的部分叫肩曲甲;靠近小髃骨的叫肩中央曲甲。位于胸骨两端中间、向下凹陷的叫膺中陷骨。陷骨下方、遮蔽心脏的叫髎骬、鸠尾、心蔽骨、臆前蔽骨。髎骬正下方横在两股之间的叫横骨、股际骨;中央向下垂并压在阴器上的叫曲骨。阴器后方环绕直肠、连接骶骨末端的叫阴尾骨。骶骨上方夹着脊柱,从第十七节至第二十节隆起的骨叫腰髁骨、两髁;旁边靠近两股的叫监骨、大骨、髂骨。全身的伸屈由它主持,所以统称机关。机关旁边叫髀枢,也叫枢机,是髀骨插入机枢的部分。自肩部两旁向下、位于肘部以上的叫髆骨。肩与髆在前方边缘相接的叫肩端两骨;在后方相接的叫肩曲甲下两骨。髆就是大臂。肘以下的叫臂骨。臂骨有两根,上面的叫上骨,下面的叫下骨。位于肘部的叫肘骨、肘大骨、肘外大骨。(《腧篇》《甲乙经》所说“肘内大骨”的“内”是“外”的讹字,所以不列。)肘内侧稍微隆起的叫肘内锐骨。把大骨和锐骨合称为肘内侧两骨。肘大骨上方的两个突起叫肘外辅骨。臂骨外侧的两根叫臂外两骨;内侧靠近腕部的叫关。(穴位有内关、外关之名,就是取义于此。至于《腧篇》所说的“掌后两骨”,“骨”是“筋”的讹字,所以不列入。若《难经》所说的关,是指上骨内端稍微隆起的部分。下骨外端突起的叫手外踝,也叫踝、外踝。前方稍微隆起的叫腕骨(腕也作宛)、腕中兑骨,也叫锐骨。再向前的叫腕前起骨;束拢手掌的叫掌束骨。掌束骨后方、边缘稍微隆起的叫掌后兑骨。(旧说把它当作手踝,错误。)手大指本节后方隆起的骨叫壅骨。《邪客篇》论述手太阴经脉说:向内弯曲,在鱼际处与各阴经络脉相会,伏行于壅骨下;向外弯曲,从寸口出来运行。由此可见,壅骨确实在鱼际旁、寸口之前;旧说认为它就是掌后高骨,是错误的。连同旁边分叉突出的骨,统称大指岐骨;它与食指相合,形状像山谷,所以又叫合谷。两条骨从两髂向下、位于膝以上的叫髀骨、股骨;直行的叫楗。《骨空论》说:“辅骨上、横骨下就是楗。”可知楗就是髀骨中直行的部分。又考察枯骨的形状,髀枢在关旁,容纳机枢而不在机枢末端;有些解释者把髀骨称作髀枢骨,又说它在楗骨下方,实在错误得厉害。斜向上并夹在髋部两侧的,就是所谓机。膝以下的骨叫胻骨(胻也作胫)。胻是小腿,也叫足胫;《说文》把胻解释为胫骨末端,但《内经》中两字通用。只有《大奇论》把胻和胫对举,而《甲乙经》所辑的胻也作胫,可见二者不能分开。胫与胫同。髀骨和胻骨之间叫骸关。(《骨空论》说:“膝部的解处叫骸关。”王注认为在膝外。沈彤按:就是膝外侧上下的辅骨。称为关,是取两骨可以开合之义,所以骨骼的关节以及相对的两骨都可以这样称呼,其余也可类推。)又叫股枢(也作枢股,恐怕是文字倒置),也叫枢。膝部的骨叫膝髌。夹在膝旁的骨叫辅骨,内侧叫内辅,外侧叫外辅。若专门把骸骨以上称为辅骨,《骨空论》说“骸下为辅”,“下”应是“上”的讹字;那么膝旁就不叫辅,而叫连骸。骸骨以上,就是胫骨的上端。胻骨外侧边缘隆起、形成小腿的骨叫成骨。《刺腰痛论》说:“成骨在膝外缘独自隆起的骨。”沈彤按:膝的上下内外都以髌骨为界,成骨是胻骨旁的末端,不会向上达到膝旁;这里的“膝”是“胻”的讹字。“成”作“盛”也错误。胻骨下端隆起的骨叫踝。
内曰内踝,外曰外踝。外踝上细而短,附防者,曰絶骨。两踝后在踵者,曰跟骨。在内踝下者,曰内踝之后。属内踝下前起大骨,曰然骨。足大指岐出者,曰大指岐骨。大指本节后,宛宛者,曰腕骨。其在内侧如核者,曰核骨【核亦作覈】足外侧大骨曰京骨,京骨之前当小指本节后者曰束骨,小指次指岐出者曰足小指次指岐骨,足上曰跗,其外侧近踝者曰跗属【一作属跗,恐文倒】凡肘腋髀▯两端相接骨通曰机闗,亦曰闗【髀之闗即骨空论所云腘上为闗,王注云当楗之后者也,穴有名髀闗者,以其正直髀闗之前故耳,▯之闗即骸闗也】手足腕两端骨亦通曰闗。
考
吴江县建置沿革考吴江县后梁吴县南之地古之松陵平望也。松陵之名始见于《吴越春秋》,所谓越攻吴兵入于江阳,松陵是也。平望之名见于《晋书·陆晔传【传云:以预讨华轶功封平望亭侯】而旧《平望志》言汉钱林弃官隠于平望乡,则其名葢不始于晋也。自秦至唐初,松陵地属吴,平望地属乌程。开元末,割吴之太湖、洞庭三乡易乌程之平望,而平望亦属吴。梁开平三年,从吴越王钱镠请,乃割吴南地置吴江县焉【本《吴越备史》,按《嘉兴府志》亦载此事,而又云分嘉兴之北境与吴江,但不详其乡村。《松陵献集》谓严忌墓在嘉兴县新城镇北数里,则严墓村以南数里地当即嘉兴北境之分入吴江者也】县在梁属苏州,唐同光二年属中吴军,宋初属平江军,政和三年属平江府,以戸计例为紧县【按宋建隆元年敕县三千户以上为紧,开宝六年敕千五百以上为紧,政和闲之紧县为若干戸未闻】元至元十三年属平江路,元贞元年例升中州【按是年诏戸五万至十万者为中州】至正十六年淮东张士诚据之属隆平府,十七年仍属平江路,吴元年属苏州府。所属之名虽屡易,所属地同也。明洪武二年复改县例为望,十四年以田粮计例为繁【按是年定县三万石以上者为繁】国朝仍为县,属苏州府。余生长斯县三十年余,阅旧志建置之沿革,疑其疎畧。雍正二年,两江总督查弼纳以粮重狱繁,请分为两县。四年乃分县之西偏地置震泽县,其东偏地仍为吴江县。分为两必将有事纂修者,遂歴考前史羣籍而着于篇云。
译内侧叫内踝,外侧叫外踝。外踝上方细而短、附着在胻骨上的叫绝骨。两踝后方、位于脚跟处的叫跟骨。位于内踝下方的叫内踝之后。连接内踝下方、向前隆起的大骨叫然骨。足大指分叉突出的叫大指岐骨。大指本节后方弯曲的叫腕骨。内侧像果核的叫核骨(核也作覈)。足外侧的大骨叫京骨;京骨前方、正当小指本节后的叫束骨;小指与次指分叉突出的叫足小指次指岐骨。足背叫跗;外侧靠近踝的叫跗属(也作属跗,恐怕是文字倒置)。凡肘、腋、髀、胻两端相接的骨,统称机关,也叫关。(髀部的关,就是《骨空论》所说“腘上为关”的部位,王注说应当在楗骨之后;有髀关穴之名,是因为它正对着髀关的前方。胻部的关就是骸关。)手、足腕部两端的骨,也通称关。考。考察吴江县的建置沿革。吴江县是后梁时期吴县南部的土地,古代称松陵、平望。松陵之名最早见于《吴越春秋》,所说“越国攻打吴国,军队进入江阳”,指的就是松陵。平望之名见于《晋书·陆晔传》。(传中说:陆晔因参与讨伐华轶有功,被封为平望亭侯。)但旧《平望志》说,汉代钱林弃官隐居在平望乡,那么这个名称大概并不是起于晋代。自秦至唐初,松陵一带属吴县,平望一带属乌程县。开元末年,割取吴县的太湖、洞庭三乡,与乌程县的平望交换,平望也于是归属吴县。梁开平三年,吴越王钱镠应请求,于是分割吴县南部设置吴江县。(依据《吴越备史》。考察《嘉兴府志》也记载此事,又说分出嘉兴北境归吴江,但没有详列乡村。《松陵献集》说严忌墓在嘉兴县新城镇北数里,那么严墓村以南数里之地,应当就是从嘉兴北境划入吴江的土地。)吴江县在梁代属苏州;唐同光二年属中吴军;宋初属平江军;政和三年属平江府,并按户数例定为紧县。(考察:宋建隆元年诏令规定三千户以上为紧县,开宝六年诏令规定一千五百户以上为紧县,政和年间紧县究竟有多少户,未见记载。)元至元十三年属平江路;元贞元年按例升为中州。(考察:这一年诏令规定五万户至十万户为中州。)至正十六年,淮东张士诚占据吴江,吴江属隆平府;十七年仍属平江路;吴元年属苏州府。虽然所属的名称屡次改变,所属的土地却没有改变。明洪武二年又按例把县改为望县;十四年又按田粮数额按例定为繁县。(考察:这一年规定田粮三万石以上为繁县。)本朝仍为县,属苏州府。我在这个县出生长大三十多年,读到旧志关于建置沿革的记载,怀疑它过于疏略。雍正二年,两江总督查弼纳以吴江县粮赋繁重、案件繁多为由,请求分设两县。雍正四年,才分出县西部设置震泽县,东部仍为吴江县。既然分为两县,必然会有人负责纂修相关记载,于是我遍考前代史书和各种典籍,写成这一篇。”
吴江沈氏姓考凡沈氏之散处天下者,其自出之姓有三,曰已,曰姬,曰芈。宋书《隠侯约自序》云:「昔少皥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防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帝颛顼封诸汾川。其后四国,沈、姒、蓐、黄。沈既灭,子孙因国为氏。此沈之已姓者也。」《唐书·宰相世系表》云:「沈氏出自姬姓,周文王第十子防叔季食采于沈,汝南平舆沈亭,即其地【按《左传》有沈子揖,杜解云:「沈国今汝南平舆县是。防季即始封国之祖也。」《唐书》云「食采」误】其后沈子逞、沈子嘉载于《春秋》,此沈之姬姓者也。《通志·氏族畧云:「楚有沈邑,楚庄王之子公子贞封于沈鹿,故为沈氏。其地在今颍州沈邱。」此沈之芈姓者也。若今江南、浙江诸沈氏,则皆姬姓,而非已、非芈。葢自昔谱牒未有祖公子贞者,而汾川之地去江南、浙江又逺,惟耼季之国封于汝南,而其后嗣子孙或居九江之寿春,或居防稽之乌程【居寿春者,汉齐王太▯遵;居乌程者,九江从事戎,俱见《宋书·隠侯自序》。然序既误以沈、姒、蓐、黄之沈国于汝南,则其所谱某某者,固皆汝南之沈也。故《唐宰相世系表》直以此二人为耼叔季之后,今从之】寿春今之寿州,为江南地;乌程今隷湖州府,为浙江地。则今江南、浙江之沈,大都为寿春、乌程之苗裔,而出于姬姓,明矣。吴江之地属江南而邻浙江,则吾沈之聚族于斯也,虽旧谱遗亡,莫知所祖,而自出之姓不尚可由其地以考而知之乎?夫考其自出之姓者,子孙之所有事也。作《沈氏姓考》。辨易爻辞辨周易》之爻辞,在汉儒或以为文王作,或以为周公作,葢各有所受之也。及唐孔氏之正义,宋胡氏之启防翼传,皆辨为周公而非文王焉。乃近又有据陆氏释文所载梁武解立説者,谓乾坤文言,文王作之而孔子传之。今篇中彖辞爻辞并具,安见爻辞之不出于文王?且以为作于周公,则汉志之于《易》何苐云“人更三圣”也?其説亦近是。顾孟子尝云:“周公思兼三王”,其上文并举禹汤文武,以文武二人为一代之王也。然则汉志或亦以文周为一家之圣,不足证爻辞之非周公作。况孔胡二氏之辨为周公作者,其证较多且确耶?余以为屯防以下之爻辞,多作于周公,而乾坤之爻辞则作于文王,故与其彖辞并称“文言”,乾坤爻辞之称“文言”,葢孔子之前已然也。是全易爻辞之繋文王少而周公多,文王开其端而周公卒其业,必举而归诸一人,安能无所抵捂?若以彖爻辞义之悉符为徴,则文周为一家之圣,道与心自无不同,岂必出一手所成而然哉?家椒园曰:「望谿先师称子厚《论语辨》可与退之并驱争先,吾谓此篇与《论语辨》并驱争先。」古闰月在时终辨春秋文元年,《左传》云:“于是闰三月,非礼也。先王之正时也,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余于终。夫周之三月,夏之正月也。而《周书·周月》篇称南至之月为周正嵗首【近本首作道误】至敬授民时,巡狩祭享,则犹自夏。不知此所正之时,自夏乎?自周乎?如自夏也,则于每时之始而步四立,中而纪分至【按日志二分自古及今在四方正位,故知举正之正指之。杜氏谓举中气以正月,非此传文义】终而置闰也【周礼·太史职》“闰月诏王居门终月”,疏云:“明堂路寝及宗庙皆有五室十二堂四门,十二月听朔于十二堂,闰月各于时之门。”按此则周于每时终置闰】微独闰三月非礼,即闰十二月亦非礼矣。如自周也,则于四时之始而步南至【本《史记·厯书》韦氏注,韦本三綂厯】中而纪北至【周七月日北至,适当四时之中。若启闭虽在每时中,与举正之义不合】终而置闰也。固惟闰十二月为礼,而他月之闰皆非礼。二者其孰为得也?夫经传之书,闰月恒在嵗末,则必当日至之前月。闰必当日至之前月,则日至歴十九年恒在其月之朔日。汉以后厯术必至朔同日以为起算之端,葢亦本诸《春秋【按周鲁以前六厯,自刘向、杜预及僧一行皆以为伪托。祖冲之证伪托在汉初,周末理不得逺,故今专据《春秋》经传】则以闰十二月为礼,是或一道也。然闰以正时,时以作事,春夏秋冬各有其事,则随时置闰,随闰毕作,较闰在嵗末者事尤不悖。且尧之厯象始于殷仲春,《周礼》之致日兼乎冬夏,则古厯之起算或以春分【梅氏《厯学疑问补》云:“回回厯起算春分,本《尧典》‘寅賔出日’之始,仲春。葢谓义仲以春分起算也】或以夏至【李文贞《尧典解义》云:“二至者,厯之元也。
译考察吴江沈氏的姓氏来源。天下各地分散居住的沈氏,其姓氏来源有三种:一是己姓,二是姬姓,三是芈姓。宋书《隐侯约自序》说:“从前少皞金天氏有一个后裔叫昧,任玄冥之官,生下允格、台骀。台骀能够继承他的官职,帝颛顼把他封在汾川。他的后代形成四国:沈、姒、蓐、黄。沈国灭亡以后,子孙便因国名而为沈姓。这就是己姓的沈氏。”《唐书·宰相世系表》说:“沈氏出自姬姓。周文王的第十个儿子聃叔季在沈地受封食采,汝南平舆的沈亭就是那块地方。”(考察《左传》有沈子揖,杜预解释说:“沈国就是今天的汝南平舆县。聃季就是最初受封为国之人的祖先。”《唐书》说“食采”是错误的。)后来沈子逞、沈子嘉都载于《春秋》,这就是姬姓的沈氏。《通志·氏族略》说:“楚国有沈邑,楚庄王的儿子公子贞封在沈鹿,所以成为沈氏。其地在今天的颍州沈丘。”这就是芈姓的沈氏。至于今天江南、浙江各地的沈氏,都属于姬姓,而不是己姓、芈姓。大概从古以来的谱牒没有哪一家把公子贞作为祖先;汾川距离江南、浙江又很远,只有聃季的封国在汝南,而他的后代子孙,有的居住在九江的寿春,有的居住在会稽的乌程。(居住在寿春的是汉代齐王太傅沈遵;居住在乌程的是九江从事沈戎,这两人都见于《宋书·隐侯自序》。然而,序文既然错误地把沈、姒、蓐、黄四国中的沈国说成在汝南,那么它所谱列的那些人,当然都是汝南的沈氏。因此《唐宰相世系表》直接把这两个人列为聃叔季的后代,今天依从这一说法。寿春就是今天的寿州,属于江南;乌程今天隶属湖州府,属于浙江。这样看来,今天江南、浙江的沈氏,大多是寿春、乌程沈氏的后裔,出自姬姓,这是很明白的。吴江地处江南而邻近浙江,那么我们沈氏聚族居住在这里,虽然旧谱已经散失,无法知道祖先是谁,但其姓氏来源,难道不还可以根据居住地考察出来吗?考察自己姓氏的来源,是子孙应当承担的事情。因此写成《沈氏姓考》。” 辨析。辨析《易经》爻辞。《周易》的爻辞,汉代儒者有的认为是文王所作,有的认为是周公所作,大概各自都有传承依据。到了唐代孔颖达的《正义》、宋代胡氏的《启蒙翼传》,都辨明爻辞是周公所作而不是文王所作。近来又有人根据陆德明《释文》所载梁武帝的解释立论,认为《乾》《坤》的《文言》是文王所作、孔子传述的。如今一篇之中彖辞、爻辞都具备,怎么能断定爻辞不是出自文王呢?如果认为是周公所作,那么《汉志》说《易》“人更三圣”,为什么只说有三位圣人呢?这种说法似乎也有道理。不过孟子曾说:“周公思考兼取三王之道。”这句话的上文把禹、汤、文王、武王一并列举,正是把文王、武王二人看作同一时代的君王。这样说来,《汉志》或许也把文王、周公视为一家之圣,不能用来证明爻辞不是周公所作。何况孔颖达、胡氏辨明爻辞是周公所作,证据更多,也更确实。我认为《屯》《蒙》以下各卦的爻辞,多数是周公所作;《乾》《坤》的爻辞则是文王所作,所以和它们的彖辞一起称为“文言”。《乾》《坤》爻辞称“文言”,大概在孔子以前就已经如此了。这样看来,整个《周易》的爻辞,属于文王的少,属于周公的多;文王开创端绪,周公完成事业。如果一定要把它们全都归于一个人,怎么能没有抵牾呢?如果把彖辞、爻辞的意义完全相符作为证据,那么文王、周公同属一家之圣,道理和心意自然没有不同,难道一定要出自同一人的手笔才会如此吗?家椒园说:“望谿先师称赞子厚的《论语辨》,说它可以和韩愈的文章并驾争先;我认为这篇文章也可以和《论语辨》并驾争先。” 辨析古代闰月在一年末尾的问题。《春秋》文公元年,《左传》说:“当时闰三月,这是不合礼的。先王确定时令,在年初开始推算,在年中确定正月,在年末归结余数。周历的三月,就是夏历的正月。”然而《周书·周月篇》称太阳到达最南点的月份为周历的正月、岁首(今本“首”作“道”,是错误的),直到恭敬地把时令授给百姓、巡狩、祭祀和享礼,仍然沿用夏历。不知道这里所说的确定时令,是依夏历,还是依周历?如果依夏历,那么就在每一时令的开始推算四个立节,在中间记录春分、秋分、冬至、夏至,在末尾设置闰月。(《周礼·太史职》说:“闰月,诏告君王居于路门,终居一个月。”疏说:“明堂、路寝和宗庙都有五室、十二堂、四门;十二个月在十二堂听朔,闰月则分别在相应时令的门中。”考察可知,周代是在每一时令的末尾设置闰月。)这样一来,不只是闰三月不合礼,闰十二月也不合礼。如果依周历,那么就在四时之初推算太阳到达最南点的日期,在四时中间记录太阳到达最北点的日期(周历七月太阳到达最北点,正好处在四时中间。如果启、闭二节虽然在每一时令的中间,却与“举正”的意义不相合。)在时令末尾设置闰月。这样,只有闰十二月合礼,其他月份置闰都不合礼。这两种说法究竟哪一种正确呢?经书、传文中的闰月总是在年末,那么它必定应当在冬至前的一个月。闰月既然应当在冬至前的一个月,那么冬至在十九年历法周期中就总是在该月的朔日。汉代以后历法一定把冬至与朔日同一天作为推算起点,大概也是根据《春秋》。(考察:周、鲁以前的六种历法,从刘向、杜预到僧一行都认为是后人伪托;祖冲之证明这些是汉初的伪托,周末不可能相隔太远,所以今天专据《春秋》经传。)那么把闰十二月作为合礼之制,也算是一种解释。不过,设置闰月是为了纠正时令,时令是为了安排事务;春夏秋冬各有相应事务,随时令置闰,随着闰月结束便完成相应事务,比把闰月固定在年末更不违背事理。而且尧制定历法、观测天象,始于殷代仲春;《周礼》测定太阳,又兼及冬至、夏至。因此古代历法的推算起点,可能以春分为准。(梅文鼎《历学疑问补》说:“回回历从春分起算,本于《尧典》‘寅宾出日’的开端,即仲春;大概是说义仲以春分作为起算点。)”也可能以夏至为准。(李光地《尧典解义》说:“二至确定,历法的根本就确定了。
二至正而厯本定矣。夏至尤重,故独言敬致冬不言者,一防前义,二以夏为主也。”】】不必皆在冬至,其以冬至者亦可,随所直而截算【冬至致日,以辨四时之叙,掌于冯相氏。相后世谓之测冯相者,凭实测以算也,即名官之义,而其能截算可知。然则授时厯之创法,殆与古防契乎】不必在至朔同之日,亦何取嵗末之置闰?则以闰每时季月为礼,或更得其解也【按《左传》昭二十年闰八月,于夏时为闰六月;《汉书》载《春秋》厯称周武王十一年闰二月,于夏时为闰十二月,皆不取为证者,一偶合一伪撰也】至若疑后世闰皆随月而闰,三月不得为非,此则过矣。随月置闰者,晦朔无迁就,而月之大小皆得其度。虽闰在每时终者,犹逊其密。闰三月者,并嵗末之闰而失之,乃错乱其序者也,可比而同之哉果堂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巻三吴江沈彤撰问礼记明堂位问明堂位目周公以天子何也?」余曰:「此注家之失也。其曰『周公朝诸侯于明堂之位,天子负斧依,南乡而立』者,谓合诸侯于明堂以朝天子也。天子目成王也,不曰成王而曰天子者,对下文公侯伯子男言之耳。周公太师也,当此时固肃然正位乎中阶之前。是篇虽夸且诬,亦何至齐公相于天子哉?然则其曰『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者,何?曰:『此文王世子之所谓摄政而践阼,非负斧依南乡而立之谓也。』阼,天子出治之位也。然践阼不可以为涖阼,则践位不可以为即位与?孟子『践天子位』之云,文同而意异也。曰:「周公之治天下,相天子也。曷为而践天子之位也?其不疑于天子乎?」曰:「践天子之位者,非天子不在位而代之践之,乃奉天子于天子之位,辅翼启沃而不之离也,是相幼君之道也,故别于相之常有矣。疑于天子则未也。」曰:「近世説者据《古文尚书》『周公位冢宰,正百工』之文,谓无践天子之位之事也,然欤?」曰:「冢宰,周公本位也。书之文为蔡仲嗣封起本,岂必尽周公之所位而序之邪?夫不敢负斧依南乡而立者,圣人之经;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者,圣人之权,皆其事之实也。因记者夸诬之多,而尽疑之则又过矣。」曰:「《家语》载孔子适周,观乎明堂,有周公抱成王,负斧依,南面以朝诸侯之图,是周公亦尝负斧依而南面,子何以云不敢也?」曰:「周公之负斧扆南面者,为抱成王也。抱成王而不负斧扆南面,则是避已嫌而致天子不得正其位,讵非大拂乎轻重之宜?吾所云不敢者,谓夫成王之不在抱也。是篇云『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其时成王已长,不在周公之抱有年已。」仪礼丧服为人后者为本亲问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期,自加隆之服而降也,为其昆弟大功,自本服而降也,为其祖将何如?曰:五服既制,则皆以所制之服为本服,凡有加降,皆自此而推。祖本服齐衰期,降一等则大功九月,此晋宋间之所议,见于《通典》者也。为其曽祖宜何服?曰:车氏垓以为缌麻三月也。葢曽祖本服齐衰三月,由三月推之而袒免,则等于无服之亲;由齐衰推之而大功,则等于其祖,皆不得其中,故月数如曽祖而服,则降三等也。其髙祖亦如曽祖乎?曰:否。持重于大小宗者【疏云:适子当家,自为小宗,无后亦当立后,故有持重于小宗者】在正尊,虽髙祖以上,苟相及,必为之齐衰三月,还为本亲,虽缌麻,亦自曽祖而止。葢不二綂之义,至是乃周也。凡降其旁亲与外亲有异等乎?曰:皆降一等,疏已有明文矣。本亲外亲之报之,亦皆降一等乎?曰:然。惟报则如其所服。从祖昆弟【缌】从祖父母【缌报】从父昆弟【小功】从父昆弟之子【缌】从祖祖父母【缌报】世叔父母【大功】昆弟【大功报】昆弟之子【大功】昆弟之孙【缌】曽祖父母【缌】祖父母【大功】父母【期报】已身。从祖祖姑【缌报】姑【大功报】 姊妹【大功报】 昆弟之女【大功】昆弟之孙女【缌】从祖姑【缌报】 从父姊妹【小功】从父昆弟之女【缌】【祖姑以下适人者更降一等】叔父姑以下之长殇更降一等【其中殇下殇更降】从祖姊妹【二等】外祖父母【缌】从母【报缌】仪礼丧服宗子之亲为宗子问与宗子亲尽者为宗子齐衰三月,若本缌麻、大小功之亲,则如之何?曰:其月数各如本月数,而三月以前亦皆齐衰也。记云:宗子孤为殇,大功衰;小功衰皆三月。亲则月算如邦人,葢长殇中殇服之大功衰,下殇服之小功衰,由齐衰而递降,亲尽者之服也。如邦人者,谓期功缌之亲,皆依殇服本月数为限也。云月算如邦人,明大小功衰如亲尽者也。故在注释,惟与宗子有期之亲者,长殇服之大功九月,中殇大功七月,下殇小功五月;其衰服如亲尽者,亦如邦人。若有大功之亲者,则长殇中殇服之大功五月,下殇小功三月;有小功缌之亲者,长殇中殇服之大功三月,下殇小功三月;其衰服皆如亲尽者。夫亲之服,宗子孤为殇者,依殇服本月数,则其服宗子成人者,亦必依成人服之本月数矣。亲之服,孤为殇者,依亲尽者之功衰,则其服成人亦必依亲尽者之齐衰矣。
译二至确定,历法的根本就确定了。夏至尤其重要,所以只说恭敬地测定夏至而不说冬至:一是防止违背前面的意义,二是以夏至为主。”)不一定都以冬至为起点;以冬至为起点的,也可以根据所对应的节气截取计算。(冬至测定太阳,是为了辨别四时的次序,由冯相氏掌管。后世所说的“测冯相”,就是凭借实际测量来计算,这正符合官名的意义,也可以知道它能够截取计算。)既然如此,授时历创立的方法大概与古法暗合了。既然起算不一定在冬至与朔日同一天,又何必一定在年末置闰呢?那么把每一时令的季月置闰作为合礼之制,或许能得到更好的解释。(考察:《左传》昭公二十年闰八月,按夏历是闰六月;《汉书》记载《春秋》历说周武王十一年闰二月,按夏历是闰十二月。这两例都不能作为证据:一例只是偶然相合,一例是伪造的记载。)至于怀疑后世的闰月都是跟随月份设置,因而闰三月不应被视为不合礼,这就过头了。跟随月份置闰,可以使晦、朔不必迁就,大小月也都符合应有的长度。即使闰月置于每一时令的末尾,仍然不如随月置闰周密。闰三月既违背年末置闰的原则,又扰乱了时令次序,怎么能和一般的置闰相提并论呢?《果堂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卷三。吴江沈彤撰。问。问《礼记·明堂位》。有人问:《明堂位》把周公称作天子,这是为什么?我说:这是注家的错误。文中说“周公在明堂的位置朝见诸侯,天子背对着斧扆,面向南站立”,意思是周公在明堂集合诸侯,使他们朝见天子。这里的“天子”指成王;不称成王而称天子,是为了与下文的公、侯、伯、子、男相对。周公是太师,当时本来就应庄严地站在中阶之前。这篇文章虽然有夸张和不实之处,但怎么至于说齐公能够与天子并列为相呢?那么,文中说“周公登上天子之位来治理天下”,又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文王世子》所说的摄政、登阼,不是指背着斧扆面向南站立。阼,是天子出来处理政务的位置。可是,既然“践阼”不能解释为“临阼”,那么“践位”难道不能解释为“即位”吗?孟子说“践天子位”,文字相同而意思不同。又问:周公治理天下,是辅佐天子的,为什么还要登上天子之位?难道不会与天子相混淆吗?回答说:所谓登上天子之位,并不是因为天子不在位,周公便代替他登位,而是把天子安置在天子的位置上,辅佐他、启发他、以诚意开导他而不离开他;这是辅佐幼君的方法,所以不同于通常的辅相。这还不能说是与天子相混淆。有人问:近世的说法根据《古文尚书》“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的文字,认为没有周公登上天子之位这件事,是这样吗?回答说:冢宰是周公原来的职位。《尚书》中的这段文字,是因蔡仲承袭封爵而起笔,难道一定把周公所任的全部职位都按次序写出吗?不敢背着斧扆面向南站立,是圣人的常经;登上天子之位治理天下,是圣人的权宜,二者都是事实。只是因为记事的人夸张失实之处很多,便把全部内容都怀疑掉,那又过分了。有人问:《孔子家语》记载孔子到周,观看明堂,有一幅周公抱着成王、背对斧扆面向南接受诸侯朝见的图,既然周公也曾背着斧扆面南而立,您为什么说他不敢这样做?回答说:周公背着斧扆面向南站立,是因为抱着成王。如果抱着成王却不背斧扆面南而立,就是为了避开自己的嫌疑,反而使天子不能端正地处在自己的位置上,难道不是大大违背轻重得宜的原则吗?我所说的不敢,是指成王不在怀抱中的时候。这篇文章说“六年在明堂朝见诸侯”,那时成王已经长大,早已不是周公抱在怀中的时候了。《仪礼·丧服》:为别人承嗣后,替本生亲属服丧的问答。为别人承嗣的人,替自己的父母服一年期服,这是在原本应服的重服上降低一等;替自己的兄弟服九个月大功,也是从本来的服制降低一等。那么替祖父母服什么呢?回答说:五服既已制定,便都以所制定的服制作为本服,凡有加重或降低,都从这个本服推定。祖父母的本服是齐衰一年,降低一等就是大功九个月;这是晋、宋之间的议论,见于《通典》。替曾祖父母应当服什么呢?回答说:车氏垓认为应服缌麻三个月。大概曾祖父母的本服是齐衰三个月,从三个月推下去而服袒免,就等同于无服的亲属;从齐衰推上去而服大功,又等同于祖父母,两边都不合适,所以仍取三个月的期限而服缌麻,这就是降低三等。高祖父母也和曾祖父母一样吗?回答说:不一样。对于大宗、小宗中自己承当重任的人【疏说:嫡子主持家族事务,自己成为小宗;即使没有后代,也应当为他立后,所以有对小宗承当重任的情况】,在正尊这一层,即使是高祖以上的亲属,只要辈分相及,必定为他服齐衰三个月;对于本生亲属,即使本来只应服缌麻,也只追溯到曾祖父母为止。这是‘不设两个统绪’的原则,到这里才算周备。凡是旁系亲属和外亲降低服等,有不同吗?回答说:都降低一等,疏文已经有明文。本生亲属和外亲相互报服,也都降低一等吗?回答说:是的。只是回报服丧时,就按照对方所服的等级来服。从祖兄弟【缌麻】从祖父母【缌麻,回报服】;从父兄弟【小功】;从父兄弟的儿子【缌麻】。从祖祖父母【缌麻,回报服】;父亲的叔伯父母【大功】;兄弟【大功,回报服】;兄弟的儿子【大功】;兄弟的孙子【缌麻】。曾祖父母【缌麻】;祖父母【大功】;父母【期服,回报服】;本人。从祖祖姑【缌麻,回报服】;姑【大功,回报服】;姊妹【大功,回报服】;兄弟的女儿【大功】;兄弟的孙女【缌麻】;从祖姑【缌麻,回报服】;从父姊妹【小功】;从父兄弟的女儿【缌麻】。【祖姑以下出嫁的,再降低一等】叔父、姑以下的长殇再降低一等【其中殇、下殇再降低】;从祖姊妹【二等】;外祖父母【缌麻】;从母【回报服缌麻】。《仪礼·丧服》:宗子的亲属替宗子服丧的问答。与宗子的亲属关系已经尽了的人,替宗子服齐衰三个月;如果本来是缌麻、大功、小功的亲属,那应当怎样呢?回答说:月份各按本来服制的月数计算,但在三个月以前也都服齐衰。记文说:宗子的孤子夭折,服大功的丧服;小功的丧服都服三个月。所谓亲属,月数就像普通人一样计算,大概长殇、中殇服大功的丧服,下殇服小功的丧服,这是由齐衰逐等降低后、亲属关系已尽者的服制。所谓‘像普通人’,是说期服、大功、小功、缌麻亲属,都依照殇服的本来月数为限。说月数像普通人,正说明大功、小功的丧服同于亲属关系已尽者。因此,按注释说,和宗子有期服亲属关系的,长殇服大功九个月,中殇服大功七个月,下殇服小功五个月;其丧服也同于亲属关系已尽者,月数也同于普通人。如果是大功亲属,长殇、中殇服大功五个月,下殇服小功三个月;如果是小功、缌麻亲属,长殇、中殇服大功三个月,下殇服小功三个月;其丧服都同于亲属关系已尽者。亲属的服制中,宗子的孤子夭折时,依照殇服的本来月数,那么宗子成年时的服制,也必定依照成年服制的本来月数。亲属的服制中,孤子夭折时依照亲属关系已尽者的大功丧服,那么成年时也必定依照亲属关系已尽者的齐衰服制。
亲尽者之齐衰三月,则功缌亲之齐衰亦必三月矣。然则注所云,与宗子有大功之亲者,成人服之齐衰三月,卒哭受以大功衰九月;有小功之亲者,成人服之齐衰三月,卒哭受以小功衰五月,视本月数各有加者,非与?曰:若宗子期之亲而服之十五月,缌之亲而服之六月,则亦可于大小功之亲各加三月矣。而经传曷尝有期与缌亲加月之文?况即大小功月数中而为三月之齐衰,不已足伸尊祖敬宗之义耶?此徐氏通考所以力为之辨也。大功之亲,大功衰三月,受以小功衰六月;小功之亲,小功衰三月,受以缌二月。为宗子子齐衰三月者,其受服宜何若?曰:大功之亲受以大功衰六月,小功之亲受以小功衰二月而已。
论
日躔宫次论日躔始冬至十二次始▯枵冬至躔▯枵自上古秦汉以后躔于星纪元至今躔析木之箕析木为寅宫而今厯于冬至日书日入丑宫【七政经纬躔度厯】书日躔星纪之次【民厯】则是改析木为星纪而非日躔真次矣古之命次皆依星象星纪之得名以牛斗跨黄道别理日月五星自此始也【按汉书律厯志此次兼纪日月五星故虽名星纪实包日月】而恶得改为他宿之次且箕本属东而冬至仍在正北皆不与星纪干改亦徒焉尔夫治厯贵顺天而记注必从实测苟于冬至日过宫之时刻直书日躔析木之次几度分日入寅宫几度分则冬至虽改方就次而次名与星宿犹自相属【此依古法】若以冬至在正北箕适移其方而改用赤道定宫之子宫以綂之则虽舍古次与游宫而其宫固终古不变以纪日躔尤善也【此即西法而变通之】不此之为而为迁就致十二宫皆不得其正而无可凭岂非智者千虑之失则其为王梅二氏之讥也宜
月建论厯之月建,本以斗建而得名。然斗建有嵗差,月建终古无改,而后世之月建遂不与斗建直。于是议厯者,或欲改月建以从斗建,或谓月建无闗于斗建而欲仍其旧。吾以为二説皆非也。殷以前且勿论,《逸周书》明云:「惟一月既南至,斗柄建子始昏北指【周月篇】一月者,今之仲冬也。《淮南子》亦明云:「斗杓正月建寅,月从左行十二辰【天文训】是建子之月,实以斗柄建子而名之;建寅之月,亦实以斗柄建寅而名之矣。今斗柄已不建寅,而犹称建寅之月;斗柄已不建子,而犹称建子之月。则是乖其实而冒其名也,而可惟旧之仍乎?若欲改月建以从斗建,则昔之斗柄建子者,今已转而建亥;斗柄建寅者,今已转而建丑。亦遂名仲冬之月为亥月,孟春之月为丑月乎?诚如是,则月与所配之辰,其气俱不相应,而民之视听将大惑,又可乎哉?然则如之何?曰:厯之于日也,但书某日某干支,则其于月也,亦书某月某干支大、某月某干支小,去其「建」字,以别于实用「建」之时,而今「建」但各注其下,以资人参考而已矣。
译既然亲属关系已尽者服齐衰三个月,那么大功、缌麻亲属的齐衰也必定是三个月了。然而注中所说,与宗子有大功亲属关系的,成人服齐衰三个月,卒哭后改服大功丧服九个月;有小功亲属关系的,成人服齐衰三个月,卒哭后改服小功丧服五个月,按本来月数各有增加,不是这样吗?回答说:如果宗子的期服亲属服十五个月,缌麻亲属服六个月,那么也可以给大功、小功亲属各增加三个月。但经传何曾有过给期服、缌麻亲属增加月数的文字?况且就在大功、小功的月数中服三个月齐衰,不已经足以伸张尊祖敬宗的意义了吗?这就是徐氏《通考》竭力辨析此事的原因。大功亲属,先服大功丧服三个月,改服小功丧服六个月;小功亲属,先服小功丧服三个月,改服缌麻两个月。替宗子的儿子服齐衰三个月,改服时应当怎样呢?回答说:大功亲属改服大功丧服六个月,小功亲属改服小功丧服两个月而已。论。论太阳运行所经的宫次。太阳运行的起点在冬至,十二次的起点是玄枵。冬至时太阳运行在玄枵;自上古至秦、汉以后,运行在星纪;元代至今,运行在析木的箕宿。析木属于寅宫,而今历书在冬至日记作太阳进入丑宫【《七政经纬躔度历》】,记作太阳运行在星纪之次【《民历》】,这就是把析木改成星纪,而不是太阳真正运行的次序了。古人命名十二次都依据星象;星纪这个名称,是因为牛宿、斗宿横跨黄道,日月五星从这里开始分理【按:《汉书·律历志》说,此次兼记日月五星,所以虽名为星纪,实际上包括日月】。怎么能把它改成别的星宿之次呢?况且箕宿本属东方,而冬至仍在正北方,这些都不能靠改称星纪来解决,只是徒劳罢了。治理历法贵在顺应天象,记载注释则必须依据实际测量。如果在冬至太阳过宫的时刻,直接记明太阳运行在析木之次多少度多少分、太阳进入寅宫多少度多少分,那么即使冬至方位改变而进入相应的次序,次名和星宿仍然彼此相属【这是依照古法】。如果因为冬至在正北,箕宿恰好移到那个方位,就改用赤道定宫的子宫来统摄它,那么即使舍弃古代的次序和游宫,那个宫位本身却永远不变,用来记载太阳运行就更好了【这就是西法而加以变通】。不这样做,却迁就旧说,导致十二宫都失去正位而无从凭据,难道不是智者千虑之一失吗?这也正是王、梅二氏应当受到讥评的地方。”}], 《月建论》历法中的月建,本来是根据北斗斗柄所指的地支来命名的。然而斗柄所指有岁差,月建自古以来没有改变,后世的月建便不再与斗建相符合。于是讨论历法的人,有的想改月建以跟随斗建,有的认为月建与斗建无关,想保留旧制。我认为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殷代以前的情况暂且不论,《逸周书》明确说:“正月已经向南,斗柄建子,黄昏时开始指向北方。”【《周月篇》】这里的正月,就是现在的仲冬。《淮南子》也明确说:“斗杓在正月建寅,月亮沿左方运行十二辰。”【《天文训》】可见建子之月确实因斗柄建子而得名,建寅之月也确实因斗柄建寅而得名。如今斗柄已经不再建寅,却仍称建寅之月;斗柄已经不再建子,却仍称建子之月。这就是名实不符,难道可以只顾沿袭旧制吗?如果想改月建以跟随斗建,那么过去斗柄建子,如今已经转而建亥;过去斗柄建寅,如今已经转而建丑。难道也要把过去的仲冬之月称为亥月,把孟春之月称为丑月吗?如果真这样,月份与所配的地支,其气候都不能相互对应,百姓的视听也将大为迷惑,这又怎么可以呢?那么应该怎么办?我说:历法对于日,只记作某日、某干支;对于月,也可以记作某月、某干支,分为大月或小月,去掉“建”字,以便与实际使用“建”的时代相区别。至于现在的“建”,只在下面分别注明,供人参考罢了。
保甲论保甲之设,所以使天下之州县复分其治也。州县之地广,广则吏之耳目有不及;其民众,众则行之善恶有未详。保长、甲长之所綂地近而人寡,其耳目无不照,善恶无所匿,从而闻于州县,平其是非,则里党得其治,而州县亦无不得其治。今之州县官奉大吏之令举行保甲,而卒无其效,非保甲之法之不善,为保长、甲长之人之未善也。夫今之保甲,即《周官》之乡、之州、党、族、闾、比遂之县、鄙、鄼、里、邻也。保长、甲长,即乡大夫之州长、党正、族师、闾胥、比长、遂大夫之县正、鄙师、鄼长、里宰、邻长之属也。周之时,自邻长而外,皆为士大夫,士大夫皆有德行、道艺之贤者、能者也,故分民而使之治,而遂各道之以亲亲、长长、慈幼之恩,劝之以相保、相受、相葬、相救、相赒之谊,教之以祭祀、丧纪、昏冠、饮酒之礼,耕耨也则趣之,行役也则作之,财赋也则敛之,读法也则从而劝戒之,媺者赏,恶者诛,而无或不共其职,故成康之世,天下无有一家、一人之不治焉。今之长保甲者,虽不使之治其里党,与周之里宰、党正不同,而里党之不法者、罹患害者,皆得以达之州县,是亦周时分里党之治之一端也。为之者其人大率庶民之顾利、无耻、不自好者,弊且百出,安有其效?故举行保甲,必先择其长保甲之人,而后可。保长、长十甲,甲长、长百户,分百户而十人长之,谓之牌头。牌头择庶民之朴直者为之,保长、甲长则必择士之贤者、能者而为之。贤者、能者,其陈説事之始终必有序而不殽,论列情之曲直必以实而无伪,抑其平日必有以表率之、教导之,使其心不终汨于邪僻,又必有以区画之、安处之,使其食与衣不必由于凶恶,歴久渐驯,而里党之风自归于正。使虑士之贤者、能者为今之保长、甲长而有所不屑,则惟为州县者重其事、慎其人,求之以诚,聘之以礼币,告之以欲分治之,故与任分治之义,而使之整其所属,纠其邪僻凶恶,达之州县,亦得展其心思才力,自无不屑之患。綂乎保者,为乡,乡则就搢绅聘焉,其遇之隆,任之专,较之保长、甲长而更倍焉,可也。及功过已着,则权其大小轻重而诛赏进退,以为劝惩,必且感德畏威而职无不尽也。已虽然,欲如是非州县之所得擅为也,责在大吏,而大吏亦不得而自专,必也奏其事于朝廷,得额定其员,次第其禄位,立考绩黜陟之法,而后可行也。夫周官乡遂之制,自两汉后魏以迄唐之盛、明之初,畧仿而行之,皆得以善治而宜民,而大儒若朱子,名臣若苏绰,近世名儒若魏子才、顾宁人辈,又莫不称为治教之基,则非迂逺而濶于事情可知也。在更化之初,必有议其不便者,行之久而利,则相与安之,且歌诵之矣。比阅邸报,见内外大臣议保甲者多,故述为此论,请正其得失于吾所友事者焉。议父未殡而祖亡承重议震泽县西濠沈维墉父亡未殡而祖亡,或谓维墉今以适子为适孙,一身兼主二丧,宜即正承重之名位以事其事。维墉疑之,乃属其族父来问余曰:「维墉既兼主祖丧,固应事承重之事矣。若欲即并其名位而正之,奚其可?葢所谓承重者,承祖丧先祀于其父若祖之谓也。先祀之重在祖,则承之于祖;祖丧之重在父,则承之于父。承之祖者,祖葬而后承;承之父者,父殡而后承。故父而未殡,宜摄重而不宜承重。曰主祖丧而事承重之事,则承重矣。何谓摄重?曰父未殡而主祖丧,谓之摄主。宋庾蔚之所谓父为传重,正主已摄行事是也。主摄则重亦摄也。曰父未殡而主祖丧,何以必摄也?曰不忍死其父也。岂惟不死之而已?礼云:『三日而后敛,以俟其生』,故自君及士,凡死于道者,未在棺则入自门,升自阼阶【见曽子问】皆奉之以生之礼。未殡而不摄,非之死而致死之之尤者哉?」曰:「然则维墉之不宜正承重之名位于父之未殡也,决矣。至其殡父而具状与刺也,宜何称?曰未承重犹孤子也。曰子谓承先祀之重而必于祖之既葬也,何居?曰古者丧三年不祭,恐致哀于新而不诚于故耳。今之丧虽不如古,然未卒哭而祭,苟致其诚,则哀之杀为已疾,故必于祖之既葬也。此朱子之所讲也【见答范伯崇书】曰重之名始见丧服传,郑氏以宗庙注之,则所承宜专在先祀。今之兼丧何本也?曰论语谓所重民食丧祭,丧固与祭并重,且启殡而朝,卒哭而祔,练而祭,丧礼有行于庙者,则郑之言宗庙亦兼丧矣。」康成虽专以重为宗庙,然言庙则自包寝,故承重之礼,庶人与士大夫同。《魏书·礼志》孙景邕等三议,皆当可从也。若有祖亡未殡而父亡者,于父未殡之前,亦摄父事。虽祖殡未得为承重正主,必父殡而后得承祖丧之重也。其殡祖时状刺,则称孤孙。常祀宜在父葬之后,并记于此。父妾慈已者服议
译《保甲论》设置保甲,是为了使天下的州县重新分层治理。州县辖地广大,地域广大,官吏的耳目就有顾及不到的地方;百姓众多,人数众多,行为的善恶就有不能详细了解的地方。保长、甲长所管辖的地方较近,人数较少,他们的耳目没有照察不到的地方,善恶也无从隐藏,于是把情况上报州县,由州县评判是非,这样乡里就能得到治理,州县也没有不能治理的地方。现在州县官奉上级官吏的命令推行保甲,最终却没有成效,这不是保甲制度不好,而是担任保长、甲长的人不合适。现在的保甲,就是《周官》所说的乡、州、党、族、闾、比,以及遂中的县、鄙、鄼、里、邻。保长、甲长,就是乡官中的州长、党正、族师、闾胥、比长,以及遂官中的县正、鄙师、鄼长、里宰、邻长之类。周代时,除了邻长以外,其余都由士大夫担任;士大夫都是有德行、有道艺的贤能之人,所以把百姓分开来,使他们各自治理,又分别用亲爱亲属、尊敬长者、慈爱幼者的恩义引导他们,用相互保卫、相互接济、相互安葬、相互救助、相互周济的情谊劝导他们,用祭祀、丧纪、婚冠、饮酒的礼仪教育他们;耕种时督促他们,服役时发动他们,财赋时征收他们,学习法令时便随即劝勉和告诫他们;对美善者奖赏,对邪恶者惩罚,没有谁不共同尽到自己的职责。因此在成王、康王的时代,天下没有一家、没有一个人得不到治理。如今担任保长、甲长的人,虽然不让他们直接治理乡里,与周代的里宰、党正不同,但乡里中不守法的人、遭受祸患的人,都可以通过他们上达州县,这也算是周代分治乡里的一个方面。可是现在担任这些职务的人,大多是只顾私利、没有廉耻、不能自我修养的平民,弊端必然层出不穷,哪里会有效果?所以推行保甲,必须先选择担任保长、甲长的人,然后才可以实行。保长统领十名甲长,甲长统领百户;把一百户分给十个人,每人统领一部分,称为牌头。牌头应选择朴实正直的平民担任;保长、甲长则一定要选择贤能的士人担任。贤能之人陈述事情的始末必然有条理而不混乱,论说情理的是非曲直必定依据事实而没有虚假;他们平日还应以自身作表率、进行教导,使这些人的心不至于始终沉溺于邪僻,又应替他们筹划安排、使他们安居,使他们的衣食不必依靠凶恶的行为。这样日久天长,逐渐驯化,乡里的风气自然归于正道。假如担心贤能的士人会轻视担任今天的保长、甲长,那么州县官就应重视此事,慎重选择人选,以诚意访求,以礼物聘请,告诉他们州县想把治理工作分给他们承担;既然赋予他们分治的责任,就让他们整顿所属,纠正邪僻凶恶之事,上报州县,他们也能够施展自己的心思和才力,自然不会有轻视此职的忧虑。统领保甲的机构,应当由乡来负责;乡就应当到士大夫中聘请人才,对他们给予更加隆重的待遇,赋予更加专一的职任,比保长、甲长的待遇和权责加倍,也未尝不可。等到功劳和过失已经显著,就根据大小、轻重来决定惩罚、奖赏、升迁和罢黜,以此作为劝善惩恶的手段,他们一定会感念恩德、畏惧威严,从而无不尽职。不过,想这样做,并不是州县能够擅自决定的,责任在于上级大吏;上级大吏也不能自行专断,必须把这件事奏报朝廷,取得朝廷核定名额、安排俸禄品位、制定考核功绩和黜陟升降的制度,然后才能实行。周官乡遂制度,从两汉、后魏直到唐代盛时、明代初年,大略都曾仿照实行,因而能够实现良好治理并适合百姓;像朱子这样的大学者、苏绰这样的名臣,以及近世名儒魏子才、顾宁人等人,又无不称它为治理和教化的根本,可知它并不是迂腐遥远、脱离实际的制度。改革刚开始时,一定会有人议论它不便;实行久了而见到好处,人们便会共同安于此制,甚至歌颂它。我近来阅读邸报,看到朝廷内外议论保甲的官员很多,所以写下这篇议论,请与我交往共事的人指正其中的得失。议论 父亲尚未入殡而祖父去世时承重的议论 震泽县西濠的沈维墉,父亲去世尚未入殡,祖父又去世了。有人说,维墉如今以嫡子身份成为嫡孙,一人兼任两丧的丧主,应当立即正式取得承重的名位来办理丧事。维墉对此疑惑,于是托他的族父来问我说:“维墉既然兼任祖父丧事的丧主,本来应当办理承重之事。如果想同时正式取得承重的名位,怎么可以呢?所谓承重,是承受先祖丧礼中先祭祀父亲或祖父的重任。先祭祀之重在祖父身上,就向祖父承重;祖父丧礼之重在父亲身上,就向父亲承重。向祖父承重的,要等祖父下葬之后;向父亲承重的,要等父亲入殡之后。所以父亲尚未入殡时,应当暂代承重之责,而不应正式承重。有人说,既然主持祖父丧事并办理承重之事,就是已经承重了。什么叫暂代承重?回答说:父亲尚未入殡而主持祖父丧事,叫作暂代丧主。宋代庾蔚之所谓父亲负责传递承重,正是说由丧主暂时代行其事。既然丧主是暂代的,承重之任也就是暂代的。有人问:父亲尚未入殡而主持祖父丧事,为什么一定要暂代?回答说:是不忍把父亲当作已经死亡来对待。难道只是不能把父亲当作已死而已吗?《礼》说:‘三日以后才收敛尸体,是为了等待他复生。’所以从国君到士,凡是在路上死亡的人,只要还没有入棺,就要从门进来、从东阶上去【见《曾子问》】,都是按照对待生者的礼来奉行。父亲尚未入殡却不暂代承重,岂不是对父亲不以死者相待,却反而把他彻底当作死者来处理吗?回答说:这样看来,维墉在父亲尚未入殡时,不应正式取得承重的名位,这是确定无疑的。至于他父亲入殡后,填写状文和名刺,应当怎样称呼?回答说:尚未承重时,仍称“孤子”。有人问:您说承受先祭祀之重一定要在祖父下葬之后,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古代服丧三年不举行祭祀,是担心对新丧过分悲哀,便不能诚敬地对待旧先。如今的丧礼虽然不如古代严格,但在卒哭以前就举行祭祀,如果确实能够保持诚敬,那么对新丧的悲哀便消减得太早,所以一定要等祖父下葬之后。这是朱子所讲的【见《答范伯崇书》】。有人问:‘重’这个名称最早见于《丧服传》,郑氏把它解释为宗庙,那么所承受的重任就应当专指先祭祀。如今兼有两丧的情况依据什么呢?回答说:《论语》说所重视的是百姓、粮食、丧礼、祭祀;丧礼本来就与祭祀同样重要。而且启殡后朝拜,卒哭后祔祭,练祭时举行祭礼,丧礼中有在宗庙举行的仪式,那么郑氏所说的宗庙也兼指丧礼了。康成虽然专门把“重”解释为宗庙之重,但说到宗庙自然也包括寝;所以承重之礼,平民与士大夫相同。《魏书·礼志》中孙景邕等人的三项议论,都应当可以采用。如果祖父去世尚未入殡而父亲又去世,那么在父亲尚未入殡以前,也只是暂代父亲的丧事。虽然祖父已经入殡,仍不能正式成为承重的正主,必须等父亲入殡以后,才可以承受祖父丧礼的重任。祖父入殡时所填写的状文和名刺,应称“孤孙”。通常的祭祀应当安排在父亲下葬以后,这一点一并记在这里。父亲的妾抚养自己,服丧礼制的议论
吾县叶氏有二妾,其少者有子。某长者,某氏无子,则与少者共抚其子,如已子,二十年不衰。其卒也,家长没矣。某念其恩勤而深痛焉,遂与亲党谋。所服之者,或曰:在律,父妾之有子者,称庶母,服期。今某氏无子,某不得为之服。或曰:某氏之抚某恩勤隆至,乃经与律所谓慈母也,宜为之三年。某不能决择,乃属潘生,持二説来请。余曰:父妾无子而为之服庶母之服,则倍于律;有抚已之恩而无服,则不即于人心。为之服而直同慈母,则又过而失其中。愚以为惟半慈母之服以服之,庶几乎得也。丧服经齐衰三年章云:父卒,慈母如母。传谓妾无子,妾子无母,而父命为母子者,母死丧之三年,贵父之命也。今某自有母,父无定命,则不成之为慈母,故不得直同慈母之服。然某虽自有母,而某氏实共抚之;父虽无定命,而其抚之也实心嘉之。是某氏固居慈母之半,故某亦当半慈母之服以服之也。半慈母之服,则亦为之期。此虽经与律无其文,而可以义起也。潘生曰:郑氏之注丧服传谓:不命为母子,则亦服庶母慈已之服。今不可如其説而为小功欤?曰:古之为庶母也,缌慈已焉,而小功则为加;今之为庶母也,期慈已焉,而小功是再降也,故不得如郑説也。然为其慈已焉而加隆于庶母,又不得也。隆于期者惟三年,三年之不得,则期而止,此无如何者也。曰:某之所生母,亦尝亲于某氏,其为某氏也,如之何?曰:众妾以相亲制服,亦不见经与律。以同室生缌之义推之,其服缌乎?母丧无主妇为主及杖议吴县朱某以长子遭母丧,妻亡,无主妇,而母有女子子在室,有长孙妇。某从弟文游来问曰:「孙妇大功女,在室三年,二人孰为主?」余曰:「孙妇丧服小记云:『男主必使同姓,妇主必使异姓。』注云:『谓为无主后者为主也,异姓同宗之妇也。』妇人外成,然则女子子在室,虽父母无后,不得主丧,况其有孙妇乎?则孙妇之为主必矣。」曰:「小记云:『妇人不为主而杖者,姑在为夫杖。』是妇人为主者宜无不杖,今孙妇亦杖乎?」曰:「大功无杖。」曰:「小记又云:『女子子在室为父母,其主丧者不杖。』则子一人杖。注云:『女子子在室亦童子也,子一人杖谓长女。』今孙妇不杖,则在室女子子杖乎?」曰:「否,主丧者不杖。注谓无男昆弟,使同姓为摄主者,今长子主丧,则长子杖矣。众子虽杖,不以即位,岂复及童女也?若成人之女,如众子。」丧所生母杂议【庶出之子谓其母曰所生母;继妻所生子谓其母曰生母。见《防典·验封司封赠篇》注】震泽县某乙之所生母某氏卒,属其所亲来问魂帛、铭旌及适孙列状刺之称。余曰:“在魂帛宜称先母,书铭而繋以家长,舍侧室,无他称。适孙无服,不宜列状刺。”曰:“乙之父某公尝拟称某氏为继室,今以侧室称,则父欲伸之,而子故屈之矣,安乎?”曰:“礼在,何伸与屈之有?必探父志而遂之,是陷父于不义也。若以称侧室为未安,曷不观明吴孝亷侧室贞节坊之所题乎?”曰:“四川道监察御史吴焕之母太孺人范氏,繋子于母,乃窃取《春秋》书惠公仲子、僖公成风之法,准此为称,则于义不拂,于情亦不伤矣。”曰:“是诚善。顾今之贵者在乙之弟丙,可以繋其母乎?”曰:“可。主丧则以长,系铭则以贵。铭名也,宜系其著者也。”曰:“系以子而不系以家长,其权乎?”曰:“礼也,非权也。
传曰:‘妾不得体君。’若家长存而主妾之丧,系以家长,其可【杂记曰:主妾之丧则自祔。陆佃曰:然则妾之丧其主有不主者矣。葢贵妾主之,贱妾则不主也】家长没而繋之,时俗则然,故不必然也。”曰:“魂帛之以母称也,殆不得称妣乎?”曰:“然。妣者,媲也。适母媲于父,所生母但当称母。葢朱子先言之矣【见《语类》祭礼巻】曰:“母之上,曷不加所生以殊之?”曰:“子不宜殊其母也。孽而妣其母,谓之无妣;子而殊其母,谓之无母。无母之罪与无妣等。”曰:“适孙无服,诚不宜列状刺矣。顾亦可通其变乎?”曰:“不可。古之列于状刺者,惟丧主。今众子诸孙之并列,既从俗矣,而又将及无服之孙,是变之变也。知礼者其许之哉。”
果堂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巻四吴江沈彤撰
书
译我县叶氏有两个妾,其中年少的妾有儿子。某长者的某氏没有儿子,于是便和年少的妾共同抚养她的儿子,像抚养自己的儿子一样,二十年没有懈怠。她去世时,家长也已经去世了。某人想到她的恩德和辛劳,深感悲痛,于是便同亲族商议丧服之事。有人说:“按照律文,父亲有儿子的妾,称为庶母,应服期年之丧。如今某氏没有儿子,某人不能为她服丧。”有人说:“某氏抚养某人,恩德深厚、辛劳至极,正合经书和律令所说的慈母,应当为她服三年之丧。”某人不能决定取舍,于是请潘生带着这两种意见来问我。我说:“父亲的妾没有儿子而为她服庶母之丧,便超过了律文规定;她有抚养自己的恩德,却不为她服丧,又不合人情。若为她服丧而完全按照慈母的服制办理,则又过分而失其中道。我以为,只有减半采用慈母的服制来服她,或许才合适。《丧服经》齐衰三年章说:‘父亲去世,慈母如同母亲。’传文解释说:妾没有儿子,妾的儿子没有母亲,父亲命令他们成为母子,那么母亲死后,儿子为她服丧三年,这是尊重父亲的命令。如今某人本来有生母,父亲又没有明确命令,因此不能把某氏定为慈母,不能完全按照慈母服制服丧。然而某人虽有生母,某氏实际上同他共同生活并抚养他;父亲虽没有明确命令,但某氏抚养他时确实出于真心,父亲也确实赞许此事。” 所以某氏本来就处在慈母的一半地位,某人也应当按照半数慈母的服制为她服丧。所谓半数慈母的服制,也就是为她服期年之丧。经书和律令虽然没有这样的明文,但可以依据义理创设。潘生说:“郑氏注《丧服传》说:‘没有奉命成为母子关系的,也应服庶母慈爱自己的服制。’如今能不能依照他的说法,改服小功呢?”我说:“古代对于庶母,服缌麻以报答她的慈爱,小功是加重一等;如今对于庶母,已经服期年以报答她的慈爱,小功反而是再次降等,所以不能依照郑氏的说法。可是因为她慈爱自己,便加重到超过庶母的服制,也同样不可以。超过期年服制的,只有三年服制;三年服制既然不能采用,就只能止于期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潘生说:“某人的生母,也曾亲近某氏;她对于某氏来说,应当怎样服丧呢?”我说:“众妾之间因为彼此亲近而服丧,经书和律令中也没有明文。按照同居一室者服缌麻的义理推断,或许应服缌麻吧。” 母亲去世时,没有主妇主持丧事以及是否执杖的讨论。吴县朱某因为长子遭逢母丧,而妻子已经去世,家中没有主妇;他的母亲有一个未出嫁的女儿,还有一个长孙媳妇。朱某的堂弟文游来问我:“长孙媳妇服大功,未出嫁的女儿服三年,这两个人谁来主持丧事?”我说:“关于长孙媳妇,《丧服小记》说:‘男子主持丧事,必定让同姓男子主持;妇女主持丧事,必定让异姓妇女主持。’注说:‘这是说为没有后嗣、无人主持丧事的人主持;所谓异姓,是同宗族的妇人。’妇女嫁出以后才成为外姓,因此未出嫁的女儿,即使父母没有后嗣,也不能主持丧事,何况现在还有孙媳妇呢?那么必定应由孙媳妇主持。”文游说:“《小记》又说:‘妇女不主持丧事而执杖的,是因为婆母在世,替丈夫执杖。’这样看来,凡是主持丧事的妇女应该没有不执杖的;如今孙媳妇也执杖吗?”我说:“服大功不能执杖。”文游说:“《小记》又说:‘未出嫁的女儿为父母服丧,主持丧事的人不执杖。’这样看来,只有一个儿子执杖。注说:‘未出嫁的女儿也如同童子,所谓一个儿子执杖,是指长女。’如今孙媳妇不执杖,那么未出嫁的女儿执杖吗?”我说:“不。主持丧事的人不执杖。注所说的是没有男兄弟,才让同姓之人代理主持;如今长子主持丧事,那么长子就执杖了。其他儿子即使执杖,也不据此主持丧位,难道还会轮到未出嫁的女儿吗?” 如果是已经成年的女儿,就和其他儿子一样。为生母服丧的杂议【庶出之子称自己的生母为“所生母”;继妻所生的儿子称自己的母亲为“生母”。见《大清会典·验封司封赠篇》注】。震泽县某乙的生母某氏去世了,他请亲近的人来问魂帛、铭旌以及在适孙列名的状刺上如何称呼。我说:“魂帛上应当称‘先母’;书写铭旌时,应当把她系属于家长,除了称为侧室之外,没有其他称呼。适孙不服丧,不应列入状刺。”来人说:“乙的父亲某公曾经打算称某氏为继室,如今只称侧室,就成了父亲想提高她的名分,而儿子反而故意降低她的名分,这样可以安妥吗?”我说:“礼制本来在那里,有什么提高或降低可说呢?如果一定要探究父亲的心意并照办,那就是把父亲陷于不义。若认为称侧室不妥,为什么不看看明代吴孝廉侧室贞节坊的题额呢?”来人说:“四川道监察御史吴焕的母亲太孺人范氏,把儿子的名号系在母亲之下,这是暗中取法《春秋》书写惠公仲子、僖公成风的方式。按照这个办法称呼,在义理上不违背,在情感上也不伤害。”我说:“这确实很好。只是如今尊贵的是乙的弟弟丙,能把他的名号系在母亲之下吗?”来人说:“可以。主持丧事按长幼确定,系铭旌则按尊贵者确定。铭旌是记名的,应当系在显贵者名下。”来人说:“把铭旌系在儿子名下而不系在家长名下,这是权宜办法吗?”我说:“这是礼制,不是权宜。” 传文说:‘妾不能与君主相配为正妻。’ 如果家长在世而主持妾的丧事,就把铭旌系在家长名下,这难道可以吗【《杂记》说:主持妾的丧事,就由自己附祭。陆佃说:这样看来,妾的丧事也有主人不主持的。大概贵妾由家长主持,贱妾则不主持】?家长去世后把铭旌系在他名下,只是当时的习俗如此,所以不必认为一定如此。”来人说:“魂帛称母,大概不能称‘妣’吧?”我说:“是的。‘妣’的意思是相配。嫡母与父亲相配,生母只能称为母。朱子大概已经说过了【见《语类》祭礼卷】。”来人说:“在‘母’字上,为什么不加‘所生’,以便区别呢?”我说:“儿子不应当把自己的母亲区别开来。庶子把自己的母亲称为妣,就叫作没有妣;儿子把自己的母亲加以区别,就叫作没有母亲。没有母亲的罪过,同没有妣的罪过相同。”来人说:“适孙不服丧,确实不应列入状刺。但是否也可以通融变通呢?”我说:“不可以。古代能够列入状刺的,只有主持丧事的人。如今把众子和诸孙一起列入,已经是顺从世俗了;如果再把不服丧的孙子也列入,就是变通中的再变通。知礼的人怎么会认可呢?” 《果堂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卷四。吴江沈彤撰写。书信。
与方望谿先生书防示新雕《春秋左传》命校勘诸老先生所句读,彤持笔研审,将下复休。为其不安于心者多,必商定一例乃可从事句读小学耳。为之亦难,闲尝考其説矣。葢汉何邵公序《公羊传》,始连出「句读」二字。「读」字旧无音,当即羣经古注所谓「读若某某人读之读」也。马季长《长笛赋》又言「察度于句投」,注云:「説文训逗为止,投与逗古字通,音豆,句之所止也。」然则句所止为「投」,音之出为「读」。古未有以「读」为「投」者,亦未有以「投」为句之半者。自宋而后,通读于「投」,呼以「豆」音。凡馆阁校书,旁防为句,句中防为读,而「读」遂改为半句絶之名。立法虽详,然为「读」不免于繁矣。至近代刋书之句读,尤多意造,有所仿亦非善本,遂致非句而句,非读而读,一开巻而纰缪百出,非「读」繁之流弊欤?夫古人之书,累字成句,累句成节,节则语势断,句则语势不皆断。故语势断者句也,势不断而语断亦句也,语不断,微顿焉,然后为读耳。以是知「读」不可以繁也。今所示《左传》句读,亦有近刻之弊。若必求完善,宜先慎其句中之防。句中之防不失,则旁防皆可不失矣。或但用旁防以絶其句,而句中之防尽削之,虽长句亦如之,尤为近古。鄙意如此,其去从伏▯裁定。若虑修改烦,但去其太甚者,即日便可毕事。惟明示之,别纸数叶,畧疏诸君句读之失,并呈正不宣。
与望谿先生书彤顿首。六经之所未尝言,而能言之;言之而有裨于六经之道。六经之所尝言,而能开之,演之;开之演之,而大显乎六经之防。若是者,皆谓之言立。一倚焉,一不倚焉耳。传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倚不倚,虽有异,其为立则均也。」彤之志乎是久矣,而未之能逮。先生素以传经治古文,髙天下。前彤入都,幸得近其人而力学焉。先生谓彤之能,可几于述者。彤颇自矜励,年来又以求食应举,分其志而缓其力,是以未得卒业。今将归而宁亲,有余暇,必踵为之以实先生之所期。顾他日逺违几杖,而杳微有所不能抉绪,有所不能继,则请益殊难。惟先生及彤之未行教之宗防,使可因是推阐,而余蕴无不尽,以不疚于初志,则幸甚,感甚。《仪礼》小疏承面商而未竟,自去年之春及今,所为古文,先生皆未之见。缮写上呈,并祈论定。不宣。彤顿首。
译给方望谿先生的信。承蒙您把新刻《春秋左传》交示,并命我校勘诸位老先生所作的句读。我拿着笔墨仔细审读,刚要下笔又停下了,因为其中有许多地方不能使我心安,必须先商量确定一种统一的条例,才可以进行句读和小学方面的工作。这件事做起来也很困难,我闲暇时曾考察过其中的说法。大概汉代何邵公为《公羊传》作序,才开始连用“句读”二字。“读”字旧时没有注音,应当就是群经古注中所谓“读若某某人读之读”的“读”。马季长《长笛赋》又说“察度于句投”,注说:“《说文》把逗解释为止,投和逗是古字通用,音读为豆,是句子停顿的地方。”这样看来,句子停顿的地方叫“投”,读音的来源叫“读”。古代从来没有把“读”当作“投”,也没有把“投”当作半句。宋代以后,通常把“读”通作“投”,读作“豆”音。凡是馆阁校书,在句子旁边标记用来断句,在句子中间标记用来表示读;于是“读”便改成了半句断开的名称。立法虽然详细,但使用“读”来标记,未免过于繁琐。到了近代刻书所用的句读,尤其多出于主观臆断;即使有所依据,也未必是善本,于是造成不是句子的地方断成句,不是读的地方标成读。一打开书卷,错误就接连出现,这难道不是句读繁琐所造成的弊病吗?” 古人的书,是累积文字形成句子,累积句子形成段落;到了段落,语势便断了,而到了句子,语势却不一定都断。因此,语势断开的地方是句;语势没有断而语言已经告一段落的地方也是句;语言没有断,只稍作停顿,然后才叫作读。由此可知,“读”不能标得太繁密。如今您所示的《左传》句读,也有近来刻本的弊病。如果一定要追求完善,应当先慎重处理句子中间的标记。句中标记不出错,句旁标记就都可以不出错。有的只使用句旁标记来断句,把句中标记全部删去,即使是长句也这样处理,这尤其接近古法。我的意见如此,是否采用,伏请您裁定。如果担心修改太烦琐,只删去那些过分的地方,今天就可以办完。只是请您明白指示我。我另纸写了几页,略述诸位先生句读中的错误,连同这封信一起呈上。其余不再详说。” 给望谿先生的信。沈彤叩首。六经中从未说过的道理,能够把它说出来;说出来而对六经之道有所补益。六经中曾经说过的道理,能够把它阐发、推演出来;阐发推演之后,使六经中的纲要大为显明。像这样的人,都可以称为建立言说的人,只是有的有所依凭,有的没有依凭罢了。传文说:“能够创作的人称为圣人,能够传述的人称为明达。依凭与不依凭虽有不同,但在建立言说这一点上是相同的。”我立志于此已经很久了,却还没有达到。先生一向以传授经学、研究古文而闻名天下。以前我进京时,幸而能够接近您本人并努力学习。先生认为我的能力,或许可以接近传述者。我颇为自我激励;但近年来又为了谋生而应试,把心志分散了,力量也因此减弱,所以一直没有完成学业。如今将要回乡奉养父母,有了余暇,一定接着做下去,以实现先生对我的期望。只是日后远离先生的几案和手杖,如果遇到不能揭示头绪、不能继续推进的地方,再请教您就特别困难了。希望先生能在我尚未出行之前,把这些著作的宗旨和纲要教给我,使我能够据此推演阐发,把残余的蕴意全部发挥出来,从而不辜负当初的志愿,那就十分幸运、十分感激了。《仪礼》小疏承蒙您当面商讨,但尚未完成。从去年春天到现在,我所写的古文,先生都还没有看过。现将它们缮写后呈上,并祈请您评议订正。不再多说。沈彤叩首。
与望谿先生书闰三月二日,彤顿首。望谿先生阁下:甲子之秋,尝奉书,谨▯起居。防先生报以手札,末言方湛思《仪礼》,冀得彤説以开之。夫彤之学识,固不足当此意于先生,而其时又不暇事此书,故未及有所呈。昨于郡城见公子信芳,知先生又甚欲悉彤数年所为,而命之详述。彤益増悚愧。既念彤于先生,虽未具师弟子之礼,而实以师事,其敢隠匿而不告耶?当彤之别先生于京师而归也,在辛酉之冬。其明年,馆友人徐灵胎所。灵胎具经世才,不获用,隠于医。既馆彤于家,遂着文数十篇,策天下事。每一篇成,辄嘱彤稽经考古,以订补其説。时又有从灵胎学医者,与彤居一室,数以内经、甲乙经、经脉、气穴诸物相难。彤耻其为吾身所具而不知,又伤唐以后论撰有贻误后人者,为先着《气穴考畧》五巻,《释骨》一篇,示之。此壬戌春至甲子秋,三年所为也。其冬,县公丁一峯与震泽陈公,又延彤编纂邑志。彤固辞,不获,乃偕同志数人,亟为之。十四月而稿具,今独加订补之功,恐后此一二年,又不遑他务矣。忆丁巳春,正防先生亟称彤所为《仪礼义》,因上书先生,谓自今而后,当循次撰述,以成其书。乃辛酉之后,无所为,其为于辛酉以前者,尚寡。而上溯丁巳五年,下迨于今,如之。诚自伤日月之易迈,而尤愧有言不践,无以酬积累之盛心也。且彤平生固自有微志,而其所以不得遂者,亦有由。今先生惓惓于彤如此,彤敢不并为先生述之?彤年三十五六时,尝与交友辈言志,皆曰:“得位则立功,不得位则著书作文,名传不朽。”彤乃慨然曰:“吾德薄才小,举业无华度,未必得位而有立于时。独其心颇能窥经传之奥防,而其笔亦尚足阐明之。写之于篇,庶几于昔贤后学不无小补。则所以任为已职,而勤修不懈,以不虚父之生,君之食,师之教,与天地之覆载者,即在此书与。”文也,敢徒以传已之名哉?尔时彤正从事尚书,其后于他经亦各有所解,乃并未成帙。至于仪礼,则以为自古注家少,圣人之精蕴沈郁于是书者独多,虽无用于今,而通其意,均足以节情而养性,故丁巳以来,尤汲汲图阐明焉。而其解亦不过十二三,此非吾志之不克持,而旷其所自任之职也?贫士无田,无钱财,凡一家所需与交接之费,皆取资于一笔,而吾笔之用遂随人所欲,不可得而自主。又身本多病,其笔屡见用于人,则精气益销,不得不少休自养。间有移情于杂学,而自用其笔者,要亦开其端于人,而遂以不休。夫如是,故虽汲汲图阐明之书,且未暇以为而成,葢实有无如之何者,亦大可哀也已。兹承先生命,敢不益加自励?苟邑志功竣,必专力此书,以求不疚已之初心,践往时告先生之言,且将及先生之尚克湛思也。随所就之篇次第,请正俾皆是,无非以果有禆于昔贤后学,斯又彤今日区区之志也。倘先生周览其前后之説而谅之寛之,则幸甚幸甚。彤顿首。
答徐灵胎书辱惠书,备悉近状。又存问殷勤,于学之所得,著述之多寡,精神之善否,与夫新相知之有无,旋归之期,靡所不及。出门过二载,独得此于兄,且喜且感。彤自弱冠读古经及宋五子之书,近年来皆各稍通其义者,非独已之鑚研力也,兄之精明敏达,实有助焉。今相望于二千里之外,将谁与决吾疑,而可幸其有得乎?到南阳来,为古今体诗文一二十首,皆不能工,其小有执者三焉:一,《寻淮源记》,所以发明《禹贡》导淮经文,补正旧解疏谬;一,《述先师仪封张公训》,感曩时诱进之勤,自伤多负,尚冀不昧陋以终也;一,《答沈师闵书》,颇详为学与立言之道,与其所论古文制法相济,所谓著述如斯而已。语云:「精神生于悦豫。」吾性近寛平,小称意辄喜,或读书而见古人,或游览山川古迹,遇其名胜即欣然心开,谈笑不惓。葢非念髙堂而虑嗣续无所为忧者,忧少而喜多,则精神亦可以善矣。然食饱则坐而睡,亦病也。兄将何以治之哉?至所谓相知者,知其长,知其短,且知其长短之因,以决其所终,而彼与我同然之谓也。是虽久故犹难言,况其新者?若但论其长,则能诗文者有若席宝箴,通算术者有若何器之,两人也。今吾亲之年且将七十,而不得吾兄弟侍其旁,疴痒作,孰敬而抑搔之?出入孰先后而扶持之?且拜辞时,伤彤之多病与不得抱孙,挥泪而送,岂诚愿其子之离违哉?菽水之资,于是焉托。所以至今不汲汲召我而归,我乌能安其身而不杌陧于其心?则归期之不逺而近也,决矣。兄其亮之!抑兄以丈夫成名于一艺为可悲似也?然此事握生死之权,与良相同功,岂小哉?诚不免于劳耳。顾身劳则济人多矣,惮与怒无庸也。《难经》之释,必勉成之。所着文附,观示教为幸。
译给望谿先生的信。闰三月二日,沈彤叩首。望谿先生阁下:甲子年的秋天,我曾奉上书信,恭敬问候您的起居。承蒙先生回信,末尾说您正在专心思考《仪礼》,希望得到我的见解来加以阐发。我的学问见识本来不足以承当先生的这种期望,当时又没有空暇研究此书,所以未能有所呈献。昨天在郡城见到您的公子信芳,知道先生又很想详细了解我几年来所做的工作,并命我把它详述出来。我更加惶恐惭愧。想到我对于先生,虽然没有正式行师生之礼,实际上却是以师礼奉事先生,哪里敢隐瞒而不告诉您呢?我在京师与先生分别后回乡,是辛酉年的冬天。第二年,我寄居在友人徐灵胎家中。灵胎具有经世治国的才能,却没有得到任用,于是隐居行医。他让我住在家里后,便写了几十篇文章,论说天下大事。每篇文章写成,总是嘱咐我考核经书、考察古事,以订正补充他的论说。当时又有跟随灵胎学医的人,和我住在同一间屋里,多次拿《内经》《甲乙经》以及经脉、气穴等问题来诘难我。我以自己身体本来就有这些经脉气穴却不能了解为耻,又痛惜唐代以后有关论著有误导后人的地方,于是先写成《气穴考略》五卷和《释骨》一篇,拿给他看。这些是从壬戌年春天到甲子年秋天三年间所作的。那年冬天,县公丁一峯和震泽陈公又聘请我编纂县志。我本来坚决推辞,却没有获准,于是和几位志同道合的人赶紧编写。十四个月后稿本完成。如今我只独自从事订补,恐怕再过一两年,便连其他事情也没有时间做了。我想起丁巳年春天,正逢先生多次称赞我所作的《仪礼义》,于是写信给先生,说从今以后应当依次撰述,以完成这部书。可是辛酉年以后没有写成什么,辛酉年以前所写的也还很少;从上溯丁巳年五年,到现在,一直如此。实在是自伤岁月容易流逝,更惭愧于有话却不能践行,无法报答先生长期积累的深厚心意。况且我平生本来有自己的小小志向,而不能实现它,也确实有原因。如今先生这样诚恳地关怀我,我哪里敢不一并向先生说明呢?我三十五六岁时,曾经同朋友们谈论志向,大家都说:‘得到职位就建立功业,得不到职位就著书作文,使名声流传而不朽。’我于是慨然说:‘我的德行浅薄、才华微小,科举文章又没有什么出众之处,未必能够得到职位并在当时有所建树。只是我的心还颇能窥见经传的深奥纲要,笔力也还足以阐明它们。把这些写在篇章中,或许对于前代贤人和后来的学者不会没有一点补益。那么,把它作为自己应尽的职责,勤奋修习而不懈怠,不使父亲的养育、君主的俸禄、老师的教诲以及天地的覆载之恩落空,就在于写成这部书。’写文章,难道只是为了传播自己的名声吗?那时我正在研究《尚书》,后来对于其他经书也各有一些见解,却都没有编成册。至于《仪礼》,我认为自古以来为它作注的学者很少,而圣人的精微蕴含在这部书中尤其深厚;它虽然对今天没有实际用途,但通晓它的意义,都足以节制情感、涵养性情,所以自丁巳年以来,我尤其急切地想把它阐明出来。然而我的解释也不过完成了十二三篇,难道不是我的志向不能坚持,而是荒废了自己所承担的职责吗?贫穷的读书人没有田地,也没有钱财,一家人的各种生活需要和交往费用,全都靠一支笔来取得,于是我的笔便随着别人的要求使用,不能由自己作主。而且我身体本来多病,笔墨屡屡替别人使用,精气更加消耗,不得不多次停下来调养自己。偶尔把心思转向杂学,使用自己的笔来写,也往往是由别人启其端,接着便停不下来。正因为如此,虽然我急切想要阐明这部书,却还没有空闲把它写成,实在有许多无可奈何之处,也实在令人悲哀。” 如今承蒙先生吩咐,我哪里敢不更加努力自勉?如果县志编纂完成,我一定专心致力于这部书,以求不辜负自己最初的心愿,践行过去向先生说过的话,也将使先生还能够专心研究它。随着篇章逐渐写成,我将按次序请您指正,使它们都能正确;只要确实能够对前代贤人和后来的学者有所补益,这就是我沈彤今天的一点志愿。如果先生能够通览我前后的论说,并且体谅、宽容我,那就十分幸运了,十分幸运了。沈彤叩首。答徐灵胎书。承蒙您惠赐书信,我详细知道了您近来的情况。您又殷勤地问候我,询问我在学问上的所得、著述的多少、精神状态好坏,以及新近结交知己的有无、回归的日期等,没有一项没有问到。出门已经超过两年,只有从兄长这里得到这样的关怀,既高兴又感动。我从二十岁起读古经和宋代五子的著作,近年来对它们的义理都渐渐有所通晓,这不只是我自己钻研的力量,实在也有兄长精明敏达的帮助。如今我们相隔两千里之外,将来我还能同谁辨析疑义,又怎能庆幸自己有所收获呢?我来到南阳以后,写了古今体诗文一二十首,都写得不好;其中略有心得的有三篇:第一篇是《寻淮源记》,用来阐明《禹贡》记载疏导淮水的经文,补正旧注的疏漏和错误;第二篇是《述先师仪封张公训》,感念从前先师诱导提携我的辛勤,自己惭愧于多有辜负,但仍希望不要昏昧鄙陋地度过一生;第三篇是《答沈师闵书》,较为详细地论述求学和立言的道理,并同其中所论古文的写作方法相互补充。我所写的著述,大致就是这些。俗话说:‘精神产生于愉悦。’我的性情接近宽和安平,稍微称心就高兴;有时读书而遇见古人,有时游览山川古迹,遇到名胜便欣然心胸开朗,谈笑而不感疲倦。大概因为不是忧虑高堂父母、担心后嗣无人而忧愁的事,所以忧少喜多,精神也可以变好。然而吃饱后坐着便睡,也是一种疾病。兄长将用什么办法来治疗它呢?至于所谓知己,是了解他的长处,了解他的短处,并且知道他的长短是怎样形成的,以此判断他最终会怎样;而且他与我在这些方面相同,这才叫作相知。即使相识已久,这也很难说清,何况是新近结交的人呢?如果只谈他们的长处,那么能写诗文的,有如席宝箴;精通算术的,有如何器之,就是这两个人。如今我的母亲年纪将近七十岁,我和兄弟却不能侍奉在她身边;她有病痛时,谁来恭敬地服侍并为她搔痒?出入时,谁在前后搀扶她?况且临行告别时,她因为我多病、又不能抱孙子而流泪送行,难道真是愿意自己的儿子离开远行吗?维持母亲生活的费用,如今就寄托在我身上。所以直到现在,兄长还没有急切地召我回去,我怎能安然处身,而内心不感到不安呢?那么,回去的日期不会遥远,而是就要临近了,这已经可以确定。兄长请体谅我!或者兄长认为男子只凭一门技艺成名,是一件可悲的事吗?但这件事掌握着人的生死之权,功效同贤良宰相相同,难道是小事吗?只是真免不了劳苦罢了。况且自身劳苦,却能救济许多人,又有什么可畏惧、可恼怒的呢?《难经》的注释,一定要努力完成它。” 随信附上我的著作,承蒙您阅览并指教,我就十分幸运了。
与蒋编修书侧闻老先生居忧,事必如礼。昨奉唁相见,容色毁悴,信乎其称情而称服矣。辱下问云云,至馆即详考礼制。据《士丧下篇》,既葬反哭之后,犹朝夕哭,不奠。不奠固有明文。《檀弓》云:“虞而立尸,有几筵。”郑注谓不复馈食于下室,则下室之馈既虞亦不之设。葢未葬以前生事之,既葬则神事之,故罢馈奠而以祭祭,亦以时而不数。此周公之中制然也,若朱子《家礼》自既葬以至毕丧,罢朝夕奠而不罢上食,乃本横渠论《国语》“日祭”之説,欲三年已内无日不如亲之存,虽非中制,而其意诚厚,故至今通行之。殷练而祔,周卒哭而祔,孔子善殷推斯志也。朱子之礼,倘亦孔子之所许乎?素本固陋,又未及与博闻者商度,不必有当,幸守礼君子自择焉。谨复不宣。
与顾肇声论墓铭诸例书昨辱手简,商酌墓铭诸例,各有证佐,非顷刻所能定,熟思详考,乃敢为吾兄决言之。葢古人之铭,庙与墓兼用之,而志则专用之于幽室。南丰所寄欧阳舍人书,乃谢其撰先大夫墓碑铭而作。碑铭非幽室所用,故其书虽尝因铭及志,而所云或纳于庙,或存于墓者,固不论志,而但论铭也。衞孔悝之鼎铭,晋魏颗之景钟铭,铭之于彞器;韩文公之乌氏庙碑铭,袁氏先庙碑,顔鲁公之家庙碑,铭之于碑石,是皆所以纳于庙者也。于墓志无与其存于墓者,埋诸圹中,则有若葬铭、埋文、墓志、铭墓甎文、坟记、圹记之属;立诸神道,则有若墓表、碑文、墓碣、铭神道碑、阡表之属。其名两不相假,未有墓志而立石圹外者,惟《南史》裴子野传载一事,此当时藩王破常例重叠为之耳【传云:子野之葬湘东王为墓志铭,陈于藏内;邵陵王又立墓志,堙于羡道】非其正也。故碑碣与表,葬后可刋,而志铭必先期而作。其有葬期迫而不及攻石者,则书石以志,既葬刋文,即不复追纳之于圹,若昌黎志李元賔墓之类是也。其立石在祠堂,若丙舍,葢亦有之。今奉委所作墓铭,距葬时实逺,幽室不得用其文,但宜施于表碣,显刻墓前,不当名之为志。刋藏丙舍,唐之葬令,凡五品以上为碑,▯趺螭首;降五品为碣,方趺圆首。是碑与碣异制也。明制三品以上神道碑,四品以下墓表。黄黎洲谓自有墓表,更无墓碣,知墓表亦方趺而圆首,是碣与表同制也。隋唐人之命碑碣表,多称其实,后世或有碑其碣而碣其表者。然考本朝律,处士不禁其用表碑与碣,惟品官得立,与唐令不殊。则刋石固有定制,而名号亦不得僭乱。今之所刋,但用碣制,而定名墓表焉,其可也。至碣身髙广之度,古碣髙四尺,防典所载,圆首碑七品以下用者,髙五尺五寸,濶二尺二寸。今石表或于二者之间。増损定之,若所示样本,虑太卑狭,不称言直无文,幸鉴其意。有未当者,惟不惮往复是望。彤再拜。
译给蒋编修的信。听说老先生正在服丧,处事一定都合乎礼制。昨天承蒙您来吊唁相见,只见您面容憔悴,确实可以说是感情和服制都相称了。承蒙您询问有关礼制的事情,我到了馆舍便详细考察礼制。按照《士丧下篇》,下葬后返回哭祭,仍然早晚哭泣,但不设奠。不设奠本有明确的文献依据。《檀弓》说:「举行虞祭而设置尸位,有几筵。」郑玄注说,不再在下室供奉饭食,那么下室的供食在举行虞祭后也就不再设置了。大概未下葬以前,按对待生人的方式奉养;下葬以后,则按对待神灵的方式奉祀,所以停止馈食和奠献而改用祭祀,并且按时举行而不烦琐频繁。这是周公制定的适中礼制。不过,朱子的《家礼》从下葬以后直到丧期结束,停止早晚的奠祭,却不停止上食,这是根据横渠解释《国语》「日祭」的说法,想要在三年之内每天都像亲人在世时一样奉养亲人。虽然这不是适中的礼制,但用意确实深厚,所以直到今天仍普遍实行。殷代在练祭时附祭,周代在卒哭时附祭,孔子赞许殷礼,大概是推重这种用意吧。朱子的礼制,或许也是孔子所会认可的吧?我素来学识浅陋,又没有来得及同博学的人商量斟酌,未必恰当,幸请守礼的君子自行选择。谨此答复,不再多说。与顾肇声论墓铭诸例书 昨天承蒙您来信,商议墓铭的各种体例。这些问题各有证据,不是片刻之间能够决定的,必须反复思考、详细考察之后,才敢替兄长作出判断。大概古人的铭,庙和墓都可以使用;而志则专门用于墓室之中。南丰寄给欧阳舍人的那封信,是为了感谢他撰写先父的墓碑铭而作的。碑铭不是墓室中使用的文体,所以那封信虽然曾因谈到铭而涉及志,但其中所说的有的纳入庙中、有的存于墓中,本来都不是在论志,而只是在论铭。卫国孔悝的鼎铭、晋国魏颗的景钟铭,是把铭铸在彝器上;韩文公的乌氏庙碑铭、袁氏先庙碑、颜鲁公的家庙碑,是把铭刻在碑石上,这些都是用来纳入庙中的。至于墓志,与那些存放在墓中的文字有关;埋在墓穴中的,有葬铭、埋文、墓志、铭墓砖文、坟记、圹记之类;立在神道上的,有墓表、碑文、墓碣、铭神道碑、阡表之类。它们的名称彼此不能混用。从来没有墓志却立在墓穴外的,只有《南史·裴子野传》记载过一件事,这应当是当时藩王打破常例,重复为之罢了【传中说:裴子野下葬时,湘东王为他撰写墓志铭,陈列在墓室之内;邵陵王又另立墓志,埋在墓道中】这不是正规的制度。所以碑、碣和墓表,下葬以后可以刊刻;而志铭则必须预先写成。若下葬日期迫近,来不及凿石,就先写在石上作为志文,下葬后再刊刻文字,便不再追放入墓穴,像昌黎撰写的《李元宾墓志》一类就是这样。把石碑立在祠堂,例如丙舍,大概也有这种情况。如今承蒙委托所作的墓铭,距离下葬时间还很远,墓室不能使用这篇文字,只适合施用于墓表或墓碣,显刻在墓前,不应称作墓志。至于刊刻后收藏在丙舍,唐代的葬令规定:凡五品以上立碑,龟趺螭首;五品以下降为碣,方趺圆首。这说明碑和碣的形制不同。明代制度规定,三品以上立神道碑,四品以下立墓表。黄黎洲说,既然另有墓表,便没有墓碣;由此可知墓表也是方趺圆首,那么碣和表的形制相同。隋唐人命名碑、碣、表,大多名实相符;后世却有把碣称为碑、把表称为碣的情况。然而考察本朝律令,处士并不禁止使用墓表、碑和碣,只有品官才可以树立,这同唐代的法令没有不同。既然刊石本有一定的制度,名称也不应僭越混乱。如今所刊刻的只采用碣的形制,却定名为墓表,这样做是可以的。至于碣身高、宽、广的尺寸,古代的碣高四尺;《防典》所载圆首碑,七品以下使用的高五尺五寸,宽二尺二寸。现在的石表,有的处于两者之间。可以斟酌增减来确定尺寸;若按您所示的样本,我担心太低太窄,不能与文辞质直而无华的内容相称,幸请体察我的用意。若有不妥之处,只希望您不要嫌烦,继续往复商议。沈彤再拜。
与沈六如论东湖行述书前承委校阅东湖行述,其文字如何,不敢道,故但就其祖考之称世之数与三代乡贯之列,权其可否,以答尊命。诚欲免于忌者之谤议,而不图谤议之即是而集也。顾谤议之在弟,何恤?独惜吾兄之崇信于姻党,今因弟而见疑耳。夫安得不一一为兄言之?凡行状之作,特状其所状之人,而无与乎其状之者。故子状父,而称父之祖考,必从其父之称;孙状祖,而称祖之祖考,必从其祖之称。故唐穆员状父所云“祖思恭,考元休”,白乐天状祖所云“祖志善,父温”,皆其祖父之祖考也。惟明之中叶,乃有称其祖父之祖考,而从状之者之所自称,不从所状之人之所称者,用意惟傎,为言不顺,此流俗无稽之失,不可以为典也。凡髙祖之父,连身数之为六世,离身数之为五世。后汉书蔡邕传:“邕六世祖勲,勲乃邕髙祖之父【邕传注引邕祖携碑云:“携曽祖父勲,携生棱,棱生邕】则连身数之也。陈子昂志父墓,柳子厚表父神道,于髙祖之上一世,皆称五代祖,则离身数之也。按古文尚书云:“七世之庙可以观德。”荀子云:“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乗之地者事三世。”是祖祢而上,皆身所治数世,离身实本古制。故韩退之撰薛戎墓铭,称髙祖为四世祖,然则髙祖之父而称六世祖也,何所当哉?近世黄太冲撰《金石要例》,尝辨此二事,特文畧未着其义云尔。又凡所状之曽祖祖父,与其乡贯有列于状之前者,将以上太常史馆议諡编録,任彦升之状萧子良,韩退之之状董晋,柳子厚之状柳浑,陈京是也。有疏于状之内者,将以托文章家撰著碑志,韩退之之状马彚,苏子瞻之状其祖序是也。潘昂霄《金石例》谓“文体之异,随事斟酌”,若东湖行述,固他日碑志稿本,其三代乡贯宜用马彚、苏序二状式,则皆承命时所权衡之意也。兄其察焉!嗟夫,东湖之名虽不出于甲科,然歴仕十余年,所莅之地,无不卓然有立。我邑数十年来之吏于四方者,其能声未之或先也。乃代公子而为之述者,至不能数其世而正其祖考之称,况能核其事之实而铺张之,而扬厉之,而俾之显名于一时哉?其亦可悲也已。辱吾兄之眷厚,宜无漏言,故并及之不宣。
译与沈六如论东湖行述书 此前承蒙您委托我校阅《东湖行述》。其中的文字写得如何,我不敢妄加评论,所以只针对其中称述祖考时世代的数目,以及排列三代乡贯的做法,权衡其是否可行,以答复您的嘱托。我的确想避免遭受忌妒者的讥议,却没有想到讥议竟立即集中到这里。至于讥议落在我身上,我有什么可忧虑的?我只是惋惜兄长在姻亲中享有的崇高信任,如今却因为我的缘故而受到怀疑。怎么能不把这些一一告诉兄长呢?凡是撰写行状,只是具体叙述被叙述者本人,与撰写行状的人没有关系。所以儿子为父亲撰写行状,称述父亲的祖考,必定依从父亲对祖考的称呼;孙子为祖父撰写行状,称述祖父的祖考,也必定依从祖父的称呼。因此唐代穆员为父亲撰状说「祖思恭,考元休」,白乐天为祖父撰状说「祖志善,父温」,所称的都是他们祖父或父亲的祖考。只有明代中叶以后,才有人称述祖父、父亲的祖考时,改用撰状者自己的称呼,而不依从被叙述者的称呼。这样用意荒谬,文辞也不顺,是流俗毫无根据的错误,不能作为典范。凡高祖的父亲,如果连同本人一起计算,就是六世;如果不计本人,就是五世。《后汉书·蔡邕传》说:「蔡邕的六世祖蔡勋。」蔡勋其实是蔡邕高祖的父亲【《蔡邕传》注文引蔡邕祖父蔡携碑说:「蔡携的曾祖父是蔡勋,蔡携生蔡棱,蔡棱生蔡邕」】,这就是把本人连在内计算。陈子昂撰写父亲的墓志,柳子厚为父亲撰写神道表,在高祖以上的一代,都称作五代祖,这就是不把本人计算在内。考察古文《尚书》说:「七世的宗庙,可以观察德行。」荀子说:「拥有一个国家的,祭祀五世;拥有五乘土地的,祭祀三世。」可见祖、祢以上,都是本人所治理、所计算的世代;不把本人计算在内,确实是古代的制度。因此韩退之撰写《薛戎墓铭》,称高祖为四世祖;那么高祖的父亲称为六世祖,又有什么不恰当呢?近世黄太冲撰写《金石要例》,曾辨析这两件事,只是文字简略,没有明确说明其中的义理罢了。又,凡是行状中所叙述的曾祖、祖、父,以及在行状前面列出的乡贯,如果将来要交太常、史馆议定谥号、编录史册,就应当采用任彦升为萧子良撰写的行状、韩退之为董晋撰写的行状、柳子厚为柳浑撰写的行状以及陈京的做法。如果在行状中略加叙述,将来要交给文章家撰写碑志,就应当采用韩退之为马彚撰写的行状、苏子瞻为其祖父苏序撰写的行状。潘昂霄《金石例》说:「文体有所不同,应当随着事情斟酌。」像《东湖行述》本来就是日后撰写碑志的稿本,其中三代乡贯应采用马彚、苏序两篇行状的格式,这就是承受嘱托时所作的权衡。兄长请明察这些道理!唉,东湖虽然没有凭甲科出身,但历仕十多年,所任职的地方没有一处不卓然有所建树。我邑几十年来在各地任职的官员,没有一个声誉和政绩能够超过他。可是替代公子为他撰写行述的人,竟连他的世代都数不清,祖考的称呼也订正不了,又怎么能够核实他的事迹,铺陈、彰扬它们,使他在当时显扬名声呢?这实在也是一件可悲的事。承蒙兄长厚爱,理应不隐瞒这些话,所以一并说出。谨此,不再多说。
与朱文游论周礼九拜书辱问,拜为古今常礼。而《周礼》太祝九▯,郑氏注及陈氏《礼书》为説不一,未知所适从者。愚乡于稽首、顿首、空首,从陈氏振动及吉、凶、竒、褒五▯,从郑氏肃拜,从郑之《少仪》注。今各采其要语,参以他书,畧着▯与九▯之形,并其所用,以呈于左右。按许氏《説文》以▯为手至地【今本手作首误】从手□【□音忽,徐锴曰:□进趋之疾也,故拜从之】字亦作拜,引扬雄説,从两手下,是以两手下至地为拜也。又以卄为竦手【卄居竦切】引扬雄説,从两手,是以两手竦为卄也。又以跪为拜,是跪亦拜中之一节,则凡所谓拜者,必屈膝、齐跪、卄两手而下地明矣。《尚书》所谓「拜手」,《礼记》所谓「手拜」,皆此拜也。吉礼卄尚左,凶礼卄尚右【按《檀弓》孔子有姊之丧,拱而尚右,二三子皆尚右,拱与卄同义。又《玉藻》「君赐稽首,据掌致诸地」注云:「据掌以左手覆按右手也。彤谓君赐吉礼则凶礼当以右手按左手】九拜者,即此拜之或髙或下而别异其名也。稽首、顿首皆下首至手【礼书》稽首首至手句,今本手误作地】稽首则留止于手,顿首则至手即举也。空首近手而不至手,首与手相离也。《荀子》云:「平衡曰拜【杨倞注云:「平衡谓磬折,头与腰如衡之平】下衡曰稽首,至地曰稽颡。夫稽颡至地,则稽首不至地,而顿首亦可知矣【半农《礼説》云:「説文防与顿皆言下首,不言至地,则稽首、顿首皆头至手而已】平衡即空首,乃拜之常,故得专拜名也。振动战栗而变动,亦稽首也。吉拜所谓「拜而后稽颡」,先为顿首,或平衡拜,乃开其手而引颡触地以起而立也。凶拜所谓「稽颡而后拜」,先杖而开手下地稽颡,其间乃舍杖为平衡,或顿首拜,仍开手执杖以起也【丧服小记》云:「杖拜送賔】竒拜,一拜也,亦空首。褒读如报,报拜,再拜也,亦稽首。肃训恭,肃拜者,亦屈膝拱手下。地而但低头,以妇人首饰盛多,或懐孕难下其首,故为此拜也。九拜以低头为恭,明空首为益恭,而稽首顿首为恭之甚,殆即最轻者以见重与稽首。王拜天,臣拜君,用之【拜天稽首,以臣拜君例推也。贾释振动所引二书亦可证】顿首,诸侯相见,大夫之臣及凡平敌者用之。空首亦平敌者用之【以平衡为拜之常,知之】君答臣拜,用空首加敬,亦稽首也。振动,王于天,臣于君,其受命及请罪用之。定宇谓君于臣亦有用之者,若晋灵望见赵盾愬而再拜是也。吉拜,齐衰不杖以下拜賔用之。云吉者,对凶拜为轻也。凶拜,三年服拜賔用之。竒拜,君答臣拜及乡饮、乡射、聘礼、士相见凡礼之杀者用之。再拜,则拜天、拜君、拜神与尸用之【拜君再见,周书康王之诰拜天再见,贾释所引书】肃拜,妇人拜君赐为尸坐及凡吉礼用之。凡所呈皆旧説之可从者也。愚每慨世之人,或以拜手为揖,以长揖为拜,以肃拜为长揖,而稽首与稽颡、吉拜与凶拜、拜稽颡之先后皆莫之辨。至稽首而用诸丧刺,肃拜而用诸丈夫之简牍,妇人立屈膝而不跪,亦且以为当然。乃吾兄独求析古义而适从之,岂非志之髙而识之卓?顾弟之所学犹人耳,虽有论列,其果能折旧説之中邪?惟望审观熟思,并质诸松崖而相与定其得失焉。
果堂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巻五吴江沈彤撰
序
译与朱文游论周礼九拜书 承蒙您来信询问。拜是古今通行的礼节,而《周礼》记载太祝行九拜,郑玄的注和陈氏《礼书》的解释并不一致,不知应当听从哪一种。我对于稽首、顿首、空首,采用陈氏关于振动以及吉、凶、奇、褒五拜的解释;采用郑氏关于肃拜的解释,又采用郑氏《少仪》注中的说法。现在各自采录其中的要点,再参照其他书籍,略略说明拜和九拜的形态及其使用场合,呈给您参考。考察许慎《说文解字》,把「▯」解释为手到地【今本「手」作「首」,是错误的】,从「手」和「□」会意【□音忽,徐锴说:□是进趋迅速的意思,所以「拜」字从它】;这个字也写作「拜」,引用扬雄的说法,认为它从两手向下,因此就是两手向下直到地面称为拜。又把「卄」解释为竦手【卄,居竦切】,引用扬雄的说法,认为它从两手,因此就是两手竦举称为卄。又把「跪」解释为拜,可知跪也是拜礼中的一个环节。这样看来,凡称为拜的礼,必定是屈膝、齐跪,把两手按下直到地面,这一点很清楚。《尚书》所说的「拜手」和《礼记》所说的「手拜」,都是这种拜。吉礼中的卄以左手在上,凶礼中的卄以右手在上【考察《檀弓》,孔子有姐姐去世,拱手时以右手在上;弟子们也都以右手在上。拱与卄意义相同。又,《玉藻》说「国君赏赐时行稽首,按着手掌把它放到地上」,注说:「按着手掌,是用左手覆盖并按住右手。」沈彤认为,国君赐予吉礼时如此,那么凶礼应当用右手按住左手】九拜,就是在这种拜礼的基础上,或高或低而分别命名。稽首、顿首都是头部低下而触及手;稽首停留在手上,顿首触手后立即抬起。空首接近手却不触手,头和手彼此分离。《荀子》说:「头与腰保持水平叫作拜;头低于腰叫作稽首;头触地叫作稽颡。」稽颡既然触地,那么稽首便不触地;顿首的情形也由此可知【半农《礼说》说:「《说文》解释稽与顿,都只说低头,没有说触地,所以稽首、顿首都是头触手罢了。」】头腰保持水平就是空首,是拜礼的常态,所以可以专门称作拜。振动,是身体战栗而变动,也属于稽首。吉拜所说的「拜而后稽颡」,先行顿首或头腰平直的拜,然后张开双手,把额头引向地面,触地后起身站立。凶拜所说的「稽颡而后拜」,先扶着丧杖,张开双手向下触地行稽颡;这期间放下丧杖,行头腰平直的拜或顿首拜,随后仍张开手拿起丧杖起身【《丧服小记》说:「扶杖拜送宾客」】。奇拜,就是拜一次,也属于空首。「褒」读作「报」,报拜就是再拜,也属于稽首。肃的意思是恭敬;肃拜也是屈膝、拱手下地,却只低头,因为妇人的首饰很多,或者怀孕时难以低下头,所以采用这种拜法。九拜以低头表示恭敬,显然空首比普通拜更加恭敬,而稽首、顿首则是恭敬到了极点,大概是用最轻的拜礼来显示最重的敬意,并与稽首相对。天子拜天,臣下拜国君,使用稽首【拜天用稽首,是由臣下拜国君的礼例推知的。贾公彦解释振动时所引用的两部书也可以证明】;顿首用于诸侯相见、大夫的属臣以及地位相当者之间。空首也用于地位相当者之间【因为头腰平直是拜礼的常态,由此可知】。国君答拜臣下时用空首,并加重敬意,也可以用稽首。振动,天子对天、臣下对国君,在接受命令和请求罪责时使用。定宇认为,国君对臣下也有使用振动的情况,例如晋灵公望见赵盾申诉而再拜,就是一例。吉拜,齐衰而不持杖以下的丧服者拜宾时使用。称为吉拜,是相对于凶拜而言较轻。凶拜,服三年丧的人拜宾时使用。奇拜,国君答拜臣下,以及乡饮、乡射、聘礼、士相见等一切礼数较轻的场合使用。再拜,用于拜天、拜君、拜神和拜尸【拜君要再拜;《周书·康王之诰》说拜天再拜,贾公彦解释时引用了这部书】。肃拜,妇人拜国君赏赐、拜尸坐以及一切吉礼时使用。我这里呈上的,都是旧说中可以采用的部分。我常常感慨,世上的人有的把拜手当作作揖,把长揖当作拜,把肃拜当作长揖;至于稽首与稽颡、吉拜与凶拜,以及拜与稽颡的先后次序,却全都不能辨别。甚至在吊丧的刺文中使用稽首,在男子的书信中使用肃拜,妇人站立着屈膝却不跪,也都认为是理所当然。如今只有兄长要求辨析古义并有所取舍,难道不是志向高远、见识卓越吗?只是我的学问仍和一般人相同,虽然列举了这些议论,究竟能不能在旧说中裁定是非呢?只希望您仔细观察、反复思考,并且拿去请教松崖,与他共同确定其中的得失。《果堂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卷五 吴江沈彤撰 序
古文尚书考序辨东晋所出古文尚书之伪者,自赵宋而来,约有两端:曰文从字顺而易读,曰掇拾传记而无遗。前之説,则所云读以今文者之删添与传者之私窜,足以解之;后之説,则所云传记之徴引自多古文者,足以解之。皆不得谓挟持有故也。吾友惠君定宇,淹通经史,于五经并宗汉学,著述多而可传。其古文尚书考二巻,能据真古文以辨后出者之伪。大指言:郑康成所述二十四篇之目,见于唐正义者,即汉艺文志之十六篇。刘歆、班固以为孔安国所得古文,无异词。自梅赜奏古文二十五篇,列诸国学,孔颖达乃以二十四篇为张霸所造,遂令梅书杂古经而大行,是谓伪其真而真其伪。余惟班之艺文志,即刘之七畧。刘在成、哀闲领校秘书,班在显宗时典其职。于所谓十六篇者,皆亲见其文而载之于书【按正义载郑氏云:武成逸书,建武之际亡,是班撰志时尚存十五篇】十六而为二十四,郑析其九共一篇为九耳。若张霸所造,乃百两篇,且当时即以乖秘书见黜。然则郑之二十四篇,非张霸伪书,而为真古文,可决也。郑之二十四篇为真古文,则梅之二十五篇为伪古文,亦可决也。夫二十五篇之古文,非不依于义理,顾后儒之作,虽精醇,不可以浑淆圣籍。扬子、文中子之拟经,皆谓之僭,况以伪乱真者?故欲尊古经,必辨后出者之伪;而欲辨后出者之伪,必据其前之真者而后可。此定宇之书所由髙出于羣言邪?得是而后,出古文之为伪,虽素悦其理而信之者,亦无以为之解;而所谓足以解者,皆转而为浮説矣。太原阎百诗,近儒之博且精者,着尚书古文疏证五巻,先得定宇之指。定宇书不谋而与之合,文词未及其半,而辨证益明,条贯亦益清云。
尚书大传考纂序余自少治尚书于孔蔡传义外,旁及者十余家。既念尚书之有传,自伏生尤见重于羣儒,凡二千年之撰述多所援引,惜其本散亡而不得尚论焉。执友乌程董君讷夫,有才子塈之,亦以伏生所为大传书最古而罕完,乃日随所读书考而纂之。既成编,讷夫因示余而属题其首。余反覆周览,知大传之为功于尚书实大也。夫尚书载二帝三王治天下之道,以垂训来哲,固有百篇,伏生所为传乃特其四之一。顾二帝三王治道之不见尚书者,往往载焉。虽闲有驳杂傅防,仅可资后学之参稽,然其论道经邦、制度文为之损益,果出于二帝三王而粹且精者,亦足为治天下者之所宗。则大传之为功于尚书不既大乎?然非有塈之之考纂,其孰从而读之而论之而用之?则考纂之为功于大传亦岂小也哉!抑大传乃条举尚书事,辞采他籍为之申证,若韩诗外传者流。经语与传语本各并具,今此书并具者诚多,而不具传语独具其经,不具经语独具其传,或语虽并具而不伦且重出者,亦皆有之。葢塈之考纂于羣儒撰述之中,随其所采而采焉,故其体非一也。塈之性静敏,少承尊甫学于经注异説,能折其中。纂此书辄审定于尊甫,歴十年乃成云。
周官禄田考序官之命者必有禄,禄必称其爵而量给于公田,是周官法制之大端。其等与数之相当,在当时固彰彰可考也。自司禄籍亡,先后郑注内史专取诸《王制》,而本经之禄秩以晦。迨欧阳氏发官多田寡禄将不给之疑,后之傅防者且踵为诬谤。即信《周官》者,亦未得二者之等数,而此制几无从复显。余尝研求本经,旁览传记,得其端于载师之都邑,以为有义例可推,确徴可佐。凡内外官之禄,皆可得辨析整齐之,而前人之缪妄皆可得而破之。防吾友徐君灵胎撰《经济策》,举此相访,余为一陈梗槩。灵胎谓曷不著书以尽阐其制,乃遂摅曩时所得,为《官爵数》《公田数》《禄田数》三篇,复为问答于每篇之后,反覆委蛇以明其所以定是数之故,而总名曰《周官禄田考》。夫自宋以来之稽官,有未及乡遂属吏者,今乃并郊野之吏而补之。其稽田有不去山林川泽城郭等三之一者,今更通不易一、易再、易上中下之率,而二夫当一夫,则官益多而田益寡,宜禄之不给尤甚也。然以县都已下数等之田,食公卿大夫士数等之爵,非独相当,且供他法用而有余。是田禄与官爵之数,在本经曷尝抵捂,乃晦蚀且二千年而莫之开阐,何也?凡定公田之数以井数定,禄之数以其等定,爵之数以序官而定,爵之等以命数定,禄之等以爵等亦以命数云。
译《古文尚书考》序 辨明东晋出现的伪古文《尚书》的人,从赵宋以来大约有两条理由:一是文字顺畅,容易诵读;二是从传记中拾取材料,没有遗漏。对于前一种说法,可以用所谓今文《尚书》经过删改增补以及传写者私自窜改来解释;对于后一种说法,可以用传记所引用的材料本来有很多出自古文《尚书》来解释。这两点都不能说是握有确凿证据。我的朋友惠君定宇,博通经史,对于五经都宗尚汉学,著述很多,而且值得流传。他所著的《古文尚书考》两卷,能够依据真正的古文《尚书》来辨别后世出现的伪书。全书大旨说:郑康成所叙述的二十四篇篇目,见于唐代《正义》的,正是《汉书·艺文志》所载的十六篇。刘歆、班固都认为这是孔安国所得的古文《尚书》,没有不同的说法。自从梅赜上奏古文二十五篇,把它列入国学,孔颖达便把二十四篇说成是张霸伪造的,于是使梅赜的书混入古经而广泛流行,这就是把真的说成假的、把假的说成真的。我认为,班固的《艺文志》就是刘歆的《七略》。刘歆在成帝、哀帝之间掌管校订秘书,班固在显宗时期主管此职。所谓十六篇,他们都亲自见过其文字,并将它们载入书中【考察《正义》载郑氏说:「《武成》是逸书,在建武年间亡佚。」可见班固撰写《艺文志》时,它还保存着】,十六篇之所以成为二十四篇,是郑玄把其中九篇析分为各自一篇的缘故。如果说是张霸伪造的,那就是一百零两篇,而且当时就因为违背秘书档案而被黜退。这样看来,郑玄所说的二十四篇不是张霸的伪书,而是真正的古文《尚书》,可以确定。郑玄的二十四篇既是真古文,梅赜的二十五篇就是伪古文,也可以确定。二十五篇古文并不是没有义理,只是后世儒者的作品,即使精纯,也不能同圣人经典混淆。扬雄、文中子仿作经书,都被称为僭越,何况用伪书扰乱真经呢?所以要尊重古经,必须辨明后出之书的伪;要辨明后出之书的伪,又必须根据它以前的真本,然后才能做到。定宇这部书之所以高出众说,正在于此吧?有了这个依据以后,即使一向喜爱其中义理并相信它的人,面对古文《尚书》是伪书这一点,也无法再替它辩解;而那些所谓足以解释的说法,也都会转变成浮泛之论。太原阎百诗,是近代儒者中博学而精审的人,著有《尚书古文疏证》五卷,先得到了定宇的宗旨。定宇的书与他不约而同地相合,文字还不到他书的一半,而辨证更加明白,条理也更加清楚。《尚书大传考纂》序 我从小研究《尚书》,除了孔安国、蔡沈的传注义理以外,还旁及十多家著作。后来想到《尚书》有传,自伏生以来尤其受到众儒重视,前后两千年的著述大多有所援引,可惜它的原本散佚,不能再加以考论。我的朋友乌程董君讷夫,有才华的儿子塈,也认为伏生所作《尚书大传》最为古老,却很少完整保存,于是每天随着所读的书考察并辑录它。编成以后,讷夫便拿给我看,请我在卷首题辞。我反复通览,知道《大传》对于《尚书》的功用实在很大。《尚书》记载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道理,用来垂示训诫后世贤者,本来有一百篇;伏生所作的传,只是其中四分之一。但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道理,有许多没有见于《尚书》的,往往记载在《大传》中。虽然其中间或有驳杂附会的内容,只能供后学参考考察;然而其中论述治道、治理国家,以及制度、文饰的损益变化,如果确实出自二帝三王,又精粹而精当,也足以成为治理天下者所应遵循的准则。那么《大传》对于《尚书》的功用,不是很大吗?然而如果没有塈的考订编纂,谁能够读它、评论它并加以利用呢?这样看来,考纂对于《大传》的功用,难道又是小的吗?况且《大传》本是分条列举《尚书》的事,借用其他典籍的辞采来加以申说证明,就像《韩诗外传》一类的书。经文和传文原本各自并列具备。现在这部书中经传都具备的确实很多,但也有只具备经文而不具备传文的,只具备传文而不具备经文的;有的经传虽然都具备,却次序不合、重复出现,也都有。大概塈是在群儒的著述中,随着所采录的材料而辑取,所以体例并不统一。塈性情沉静而聪敏,从小继承尊父关于经注异说的学问,能够折衷其中的是非。他编纂这部书,总是先请尊父审定,历经十年才完成。《周官禄田考》序 官职一经任命就必定有俸禄,俸禄必定同官爵相称,并按等级从公田中供给,这是《周官》法制的大要。各等级和数额彼此相称,在当时本来有清楚的材料可以考察。自从司禄的簿籍亡佚,先郑、后郑为《内史》作注时专门取用《王制》的说法,本经关于俸禄等级的制度便隐晦不明。到了欧阳氏提出官员多、田地少、俸禄将要供给不足的疑问,后来的附会者又接着加以诬蔑。即使相信《周官》的人,也没有弄清官爵和田禄的等级、数目,这项制度几乎无法重新显现。我曾经研究本经,旁览传记,从载师所掌管的都邑制度中得到线索,认为其中有义例可以推求,也有确实证据可以佐证。内外官员的俸禄,都可以辨析整理清楚,前人的错误妄说也都可以破除。恰逢我的朋友徐君灵胎撰写《经济策》,拿这件事来询问我,我便为他陈述了大概。灵胎说,为什么不著书把这项制度完全阐明?于是我便抒发往日所得,写成《官爵数》《公田数》《禄田数》三篇,又在每篇之后作问答,反复周详地说明确定这些数目的理由,总名为《周官禄田考》。自宋代以来考察官制的人,没有涉及乡、遂所属官吏的地方,如今我也把郊野的官吏补充进去了。过去考定田数,有把山林、川泽、城郭等三分之一不计算在内的;现在又把不易、再易以及上、中、下等田的比例全部贯通考察,而且两夫的田相当于一夫的田,这样官员更多而田地更少,俸禄供给不足自然更加严重。然而用县、都以下各等田地,供养公卿、大夫、士各等爵位,不仅彼此相称,而且供其他制度使用后还有余地。田禄和官爵的数目,在本经中何曾彼此抵牾?为什么竟昏暗湮没将近两千年而没有人阐明呢?凡确定公田的数目,是按井数确定;俸禄的数目,是按等级确定;爵位的数目,是按官职次序确定;爵位的等级,是按命数确定;俸禄的等级,既按爵位等级,也按命数确定。
修吴江县志序吴江于雍正三年析置震泽县,阅二十年,当乾隆九年季秋,邑宰衡阳丁公与震泽宰陈公聘绅士数人,纂辑二县志,开馆于松陵书院,以翰林倪先生总其事,而彤为之副。防倪先生有疾,丁公遂命彤立纲目,举凡例篇,定其体,分纂稿脱,则稽其异同得失,整齐之务核且详。彤逊谢不获,乃与诸君本旧志参羣籍,凡事与人之可资考鉴而属今县地者,逺迩巨细,无不书,书无不谨,而丁公阅日至馆防定焉。十年夏,丁公去官,继之者为河内邹公,促其期,粗具稿以呈。明年春,府志馆索书留焉。邹公寻去,其冬,石屏陈公来,请其书于府。明年二月,谋卒业付刋,时倪先生已物故,仍属彤,乃日増订其阙谬,每易稿辄取裁于陈公,至季冬而毕。是书也,非丁公无由作于始,而非陈公则莫能成于后,甚哉为书之不可不得其人也。始彤建议,今县与旧县全半不同,吴江志于全县时之事与人宜悉载,既分乃列其属今县者。倪先生谓宜即割存之地,总今昔之事与人载之,而于震泽置县前考其地所有而追纂焉,使两志可离可合。丁公因语彤断,以地并断以时者义周,专以地断者法径,今将与震泽志相出入,其从径者,故兹志于分县前之事与人,自赋役官制外,并即所存地修纂而不悉载。书凡五十九巻,十类,九十七篇。
震泽县志序栾城陈公宰震泽之四年,与吴江宰丁公聘绅士数人纂县志,而彤副编修倪先生总其事。馆初设,陈公集议,彤谓:“县本分吴江以置,凡所纂皆即从置县时始,庶无宂复。”陈公曰:“纂县志惟以地为断,子之言于土田、丁赋、职官、公署、营汛之属,诚宜。若其他事迹、人文,苟在兹地者,虽极之数百年以上,追纂而并载,亦何嫌?”倪先生遂曰:“所纂备,则可为法戒者多,侯言是也。且自昔志新县者尽然,仿其例为之,其可?”彤诺焉。时倪先生方有疾,彤乃本吴江旧志为十纲、七十八目,发凡起例,篇定其体,而诸君各执所长分纂之。每脱稿,则为之考其异同得失,整齐其文辞,逺近钜细,无敢或苟。与纂吴江志同稿粗具,就正于倪先生,后决于陈公,有未完善则更増订焉。书凡三十九巻,葢开馆于乾隆九年仲冬,毕事于十一年季冬,阅二年有余而始克成。是书以不负陈公之盛心也。书既成,因畧序其颠末。至是书之用,则陈公与倪先生之序已详,不复述。
沈师闵韩文论述序今天下之善论古文者,吾得二人焉,曰方公灵臯,曰沈君师闵。二人者,皆能上下乎周、汉、唐、宋、元、明名世之文,较其利与病之大小浅深而辨析之。而其为教也,方公举左氏、司马氏之文以为文章之归极,而详明其义;法师闵则举韩文公之所作以为著作之轨范。夫文公之文,当时谓为包刘、越、嬴数百年,而其风益古,然品章条贯多出正则,视汉以前为易循,与后之乱杂而散漫者殊絶,又无论矣。有志乎古文者,固宜以是为先务,所以师闵举而为教也。今以文公之文为之,详其义,明其法,务尽乎文公营度之心而止。葢方公为成学者设,而师闵与始学者谋,志各有存,故举以为教,则不能无异尔。方公负天下重望,久为学者宗;师闵名不出乡邦,信从尚寡。余辄敢相提而并论者,实有以见其归之同也。若谓我为援为比,夫岂知言者哉?夫岂知言者哉?雍正十二年八月朔日彤题
刻梅庄诗集序梅庄陈先生与其兄西田先生,康熈间并以才章着逺近,而诗尤有声。今年春,先生之从曽孙芳林刻其曽祖西田诗讫,慨然曰:「曽叔祖多闻广誉,与曽祖罔不同,而身所遇殊,子孙显晦殊,述作之存者惟诗,又颇轶无几。不及今并刊之,则传不传又殊矣。」遂请余兄怡亭编为四巻,复与其孙紫垣谋而刻焉。怡亭,梅庄外侄孙,尝校録西田诗,平生慎许可,于芳林是举称其厚义,不容口。余欲觉芳林而扩其善端,因谓曰:「是未足以尽芳林。」怡亭愕而究其説,余曰:「欲不朽其曽祖,而因及曽祖之弟,非推恩乎?不专其事,而与从叔父偕,非锡类乎?求校録于能者,而无改其初,非知人不二心乎?是举也,四德之端皆有焉。虽芳林亦不自知也,苟知之而皆扩之,其善不更足称乎?」芳林听之,憬然悟,勃然兴。怡亭曰:「吾将以弟之善诱为斯刻之美谈。」命次其语以弁其首。梅庄诗,古体追晋宋,今体逼唐,闲亦闗涉风教,并髣髴西田,葢二先生渊源所渐畧同。乾隆十三年夏四月望后三日,松陵沈彤题。
译《修吴江县志》序 吴江在雍正三年分置震泽县。过了二十年,到乾隆九年季秋,吴江县令衡阳丁公与震泽县令陈公聘请几位绅士,编纂两县县志,在松陵书院设馆,由翰林倪先生总理其事,我担任副手。恰逢倪先生生病,丁公便命我制定纲目,列举凡例,确定体例;各人分纂的稿子脱稿后,便考察它们的异同和得失,加以整理,务求核实而详细。我谦辞却没有获准,于是同诸位以旧志为基础,参考各类书籍,凡是有关现在县境、可以考察借鉴的人和事,无论远近、大小,没有不记载的;凡是记载的,没有不谨慎的。丁公每天阅览,来到馆舍时便参与裁定。乾隆十年夏,丁公离任,继任的是河内邹公,他催促进度,粗略完成稿本上呈。第二年春,府志馆索取书稿并将它留存。邹公不久离任;那年冬天,石屏陈公到任,请府里把书稿交给他。第二年二月,谋划完成全书并交付刊刻。此时倪先生已经去世,仍把这件事交给我,于是我每天增订其中的缺漏和错误,每次改稿都请陈公裁定,到季冬才完成。这部书,没有丁公便无法开始,没有陈公便不能在后来完成。可见著书实在不能没有合适的人。起初我建议,现在的县境同旧县完全不同或只有部分相同,吴江在全县时期的人和事应当全部记载;分县以后,再列出属于现在吴江县境的内容。倪先生认为,应当直接按分割后保留下来的地域,把古今的人和事总合起来记载;对于震泽置县以前的情况,则考察当地原有的内容,追溯编纂,这样两部志书既可以分开,也可以合看。丁公于是告诉我作出取舍:按照地域同时按照时代来划分,义理周全;专门按照地域划分,方法简便。如今两志将会有彼此重复或不同之处,既然采用简便的方法,所以本志对于分县以前的事和人,除了赋役、官制之外,都按照现存县境编纂,而不全部记载。全书共五十九卷,分十类,九十七篇。《震泽县志》序 栾城陈公任震泽县令的第四年,与吴江县令丁公聘请几位绅士编纂县志,由我担任副手,倪先生总理其事。书馆刚设立时,陈公召集众人商议。我说:「本县是从吴江县分出设置的,凡是编纂的内容都从置县时开始,这样大概可以避免重复。」陈公说:「编纂县志只以地域为界限。您所说的土地、丁赋、职官、公署、营汛等,确实应当如此。至于其他事迹、人物,如果发生在本地,即使上溯数百年以上,也追溯编纂并一同记载,有什么妨碍呢?」倪先生于是说:「编得完备,能够作为后世法则和鉴戒的内容就多,县侯说得对。况且自古以来修纂新县志都这样做,仿照这个例子来编,可以吗?」我便答应了。当时倪先生正患病,我于是依据吴江旧志,分为十纲、七十八目,揭示凡例,制定体例,诸位各自发挥所长分工编纂。每次稿件脱稿,我便替它考察异同得失,整理文辞;无论远近、大小,都不敢有丝毫草率。和编纂吴江志一样,稿本粗具后先请倪先生订正,后来由陈公裁定,有不完善之处就再增订。全书共三十九卷,大概乾隆九年仲冬开馆,十一年季冬完毕,经过两年多才得以完成。这部书总算没有辜负陈公的盛情。书完成后,因此略略叙述它的始末。至于这部书的作用,陈公和倪先生的序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不再重复。《沈师闵韩文论述》序 如今天下善于评论古文的人,我所知道的有两位:一位是方公灵皋,一位是沈君师闵。这两个人都能够衡量周、汉、唐、宋、元、明各个时代著名文章的高下,比较它们优点和弊病的大小、深浅而加以辨析。他们进行教导的方法,方公列举左氏、司马氏的文章,把它们作为文章的最高准则,并详细阐明其中的义理;师闵则以韩文公的作品为著述的规范。韩文公的文章,当时被认为囊括刘、越、嬴以来数百年的文章传统,而且文风更加古雅;篇章品格、条理脉络大多出于正道,比汉代以前的文章更容易学习遵循,同后世杂乱散漫的文章完全不同,更不用说了。有志于古文的人,本来就应当把这些作为首先要做的事情,这就是师闵把它作为教法的原因。如今师闵以韩文公的文章为对象,详细说明其义理,阐明其方法,务求完全领会韩文公经营谋划文章的用心而止。大概方公是为已经成学的人设立的,而师闵是为初学者谋划的;两人的志向各有所在,所以把它们用作教法,不能没有不同。方公负有天下的重望,长期为学者所宗仰;师闿名声没有超出乡里,信从他的人还少。我竟敢把两人相提并论,实在是因为看出他们最终归宿相同。如果说我是在拉人作陪、强行比附,那哪里是懂得言语的人呢?那哪里是懂得言语的人呢?雍正十二年八月初一日,沈彤题。《刻梅庄诗集》序 梅庄陈先生和他的兄长西田先生,在康熙年间都以才华文章闻名远近,而诗歌尤其有声望。今年春天,先生的从曾孙芳林刻完其曾祖西田的诗后,感慨地说:「曾叔祖博学多闻、声誉广大,同曾祖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两人的遭遇不同,子孙显达或隐晦也不同;流传下来的著作只有诗,而且还散失了不少。如果不趁现在把它们一同刊刻,那么传与不传又要不同了。」于是请我的兄长怡亭编成四卷,又同他的孙子紫垣商量后刊刻。怡亭是梅庄的外侄孙,曾经校录西田的诗,一生谨慎,不轻易认可别人;对于芳林这次举动,他称赞其深厚的情义,几乎说不完。我想启发芳林,扩充他善良的开端,于是对他说:「这还不足以完全说明芳林的善行。」怡亭惊讶,追问其中的道理。我说:「你想使曾祖不朽,因此连同曾祖的弟弟也刊刻,这不是推恩吗?不把事情专归自己办理,而同从叔父一起完成,这不是推及同族吗?请善于校录的人来校订,又不改动原稿,这不是了解人才而且心志专一吗?这件事情,四种德行的开端都有了。即使芳林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如果知道这些道理而都加以扩充,他的善行不是更值得称道吗?」芳林听了,恍然醒悟,顿时振作起来。怡亭说:「我将把弟弟善于诱导人的这件事,作为这次刊刻的美谈。」 于是命我编次这些话,把它放在卷首。梅庄的诗,古体追踪晋宋,今体接近唐人,间或也涉及教化风俗,大概同西田相似,都是两位先生受到的学术熏陶大致相同。乾隆十三年夏四月望日后三日,松陵沈彤题。
席宝箴诗集序余比者以所锓《周官禄田考》寄正于虞山席舍人宝箴。舍人书来,称其精微,许其不刊,且示所为《竹香诗集》,而请序以徴二三十年来相知之雅。余惟此二三十年间与舍人游处者,始在南阳,既在京师,与我邑之洄溪。然惟南阳为久而密。方雍正之二三年,南阳郡伯为长洲未轩何公,余为公教其二子,而舍人以公壻特来,所居室前后相望,晨夕相过从,饮酒赋诗,论文章,间各道其所志。余志在通经术,发古圣贤制作之奥义,传于后;舍人志在大用于时,展其懐抱。至于思亲念旧,忠爱悱恻之意,时时见于词色,则吾与舍人所同也。其后舍人官中翰,余入都问学于方氏,虽暇日相过从,而无晨夕之与居。三年,余与舍人各归故里,舍人寄情诗古文,余仍从事于经传。舍人来洄溪聚可十日,复晨夕晤言,皆出所作十二三相示。舍人幸余志之克遂,余则喜舍人之有以自娱。今余书稍稍刊行,而舍人之诗亦编次成集,而可刋矣。集中诗不主一家,而情文并美,其闗于伦纪者,俨若南阳时之所语也。其自道出处与抚时感物之什,亦皆凄清慷慨,如抗如坠,而足以知其为人。古所云“心之精微,口不能言,言之微▯,书不能文”者,舍人固无虑此矣。虽未克遂其初志,而有不刊者存,不亦足幸也夫?是为序。
族兄怡亭诗集序诗之髙下在志之邪正,而不徒以其辞。故其人笃于君亲,不遗于朋旧也者,虽直抒已意,不加藻采,而其诗已髙,为其爱敬慕懐足以感人性而敦人纲也。其人惑于声色,溺于富贵也者,虽雕绘工巧,生气奕奕,然而其诗终下,为其哀以艳足以导欲而増悲也。怡亭兄平生孝友刚直,喜为诗,恒学少陵,今自集其稿为若干巻,属彤序之。彤受而卒业,见其笔健辞达,无哀艳之篇,多思亲忆弟之作,深叹其志之正品之髙而不同于流俗也。吾家自有明以来,能诗者九十余人,其所为往往闗涉人伦,而半闲、水西、定庵、宏所、孝介诸公情尤肫挚。兄外氏三陈先生西田、梅庄、陶轩,亦有厚人伦之什,分见于集中。兄往年皆选钞熟诵,时时感兴,然则所由正其志以髙其品者,固本于性,源于杜,而亲党所渐之广,亦大有禆也。使是集流传,有诵之熟者,不又将兴起其爱敬而助成其诗之髙也欤?
沈维学四书义序为文而求称吾意,不必夫人之好也。然卒无人焉好之,则其文亦非其至,何也?探古圣贤人之义,以代为古圣贤人之言,而无所闲于古圣贤人者,吾为文之意也。人之闻之者,曰迂,曰难,曰不利于时,葢皆有焉。第为之而至,亦必有谓为大好者,义蕴既精,知者自契。故王钱唐、薛之作,世之悦服者,曽不乏人。苟文出而咸莫之与,虽为之有本原,要未必意之称也。我兄维学,敏而好古,于圣经贤传、儒先之书,笃志研穷,洞悉阃奥,而其为文不一动心于科名之得失,惟求其意纯辞粹,合乎王钱唐、薛之作而止,非所谓能称吾意者欤?兄谓余粗知文事,以自存之稿俾余校勘。余既卒业而叹焉。夫王钱诸公之作,世固有知其能发古圣贤人之蕴而好之者,则兄之文之得信且从于其人,亦庶乎可必矣。彼迂之、难之、而不利之者,其足以重轻吾文乎哉!
后序
周官禄田考后序余着此书,起乾隆七年之春,其正文三篇甫毕,而心疾作,疾已,又他有脩纂,至十三年季秋,乃能为问答发明之,凡得五十条,而书成。友人顾君肇声与徐君灵胎欲推广穷经致用之义,请版行之。余逊谢不敢当,既复念此书固专考周家之禄,然其他均平天下之大经,连类推阐者亦不少,而凡法与数闲,皆灼然美意之存矣。苟明其法数以得其意,而即本其意以行其法数,则虽时异乎古,而或润泽之,或变通之,亦自可无所不宜。然则此书殆不无小补于治道,而正可以质世之究心经济者乎?遂以复于二君。二君乃互勘而付诸梓人,时十五年冬也。
果堂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巻六吴江沈彤撰
序
译《席宝箴诗集》序 近来我把所刊刻的《周官禄田考》寄给虞山席舍人宝箴请他指正。舍人来信称赞它精深细密,认为不可废弃,又把他所作的《竹香诗集》给我看,请我作序,以此来征求二三十年来相知的情谊。我想,这二三十年间同舍人交往相处,先是在南阳,后来在京师,又有我邑的洄溪。但其中只有南阳相处最久、最亲密。雍正二三年间,南阳郡伯是长洲未轩何公,我替何公教授他的两个儿子;舍人因为是何公的女婿特地前来,所住的房屋前后相望,早晚互相往来,饮酒赋诗,谈论文章,间或各自谈说自己的志向。我有志于通晓经术,发明古代圣贤著作的深奥义理,流传给后世;舍人的志向在于为时世充分施展才干,抒展胸襟。至于思念双亲、怀念旧交以及忠贞仁爱的深切情意,时时显现在言辞神色之间,这又是我和舍人相同的地方。后来舍人任中翰,我进京向方氏求学,虽然闲暇时也相互往来,却不能像从前那样早晚同住。三年后,我和舍人各自回到故乡,舍人寄情于诗歌古文,我仍然从事经传研究。舍人到洄溪来,住了大约十天,又同我早晚交谈,把自己所作的诗文拿出十二三篇给我看。舍人庆幸我的志向能够实现,我则为舍人能够找到自我娱乐的方式而高兴。如今我的书渐渐刊行,舍人的诗也编次成集,可以刊刻了。集中诗歌不专宗一家,而是情感和文采都很美;其中涉及伦理纲常的内容,宛如南阳时我们谈论的那些事情。他自我叙写出仕与退处,以及感慨时事、感触万物的诗篇,也都凄清慷慨,有时昂扬,有时低沉,足以由此了解他的为人。古人所说「内心的精微,口不能说尽;言语的微妙,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舍人本来不必担忧这一点了。虽然没有能够实现当初的志向,但有不可磨灭的作品流传下来,难道不是值得庆幸的吗?因此作序。《族兄怡亭诗集》序 诗歌的高下在于志向的正邪,不只是看辞藻。因此,一个人如果笃厚地对待君主和双亲,对朋友旧交也不遗弃,即使直抒胸臆,不加雕饰文采,他的诗也已经高雅了,因为他的爱敬、仰慕和怀念足以感动人的性情,敦厚人的纲常。一个人如果迷惑于声色,沉溺于富贵,即使诗歌雕琢精巧,生气充沛,然而他的诗终究低下,因为其中的哀伤和艳丽足以诱导欲望,增加悲哀。怡亭兄一生孝顺友爱、刚强正直,喜欢作诗,常常学习少陵。如今亲自把诗稿编成若干卷,请我作序。我接受后读完,见其笔力强劲、辞意通达,没有哀艳的篇章,多是思念双亲、怀念弟弟的作品,深深感叹他的志向正直、品格高尚,不同于流俗。我家自明代以来,能作诗的有九十多人,他们的作品往往涉及人伦;其中半闲、水西、定庵、宏所、孝介诸公,情感尤其真挚深厚。兄长母族的三位陈先生——西田、梅庄、陶轩,也有许多深厚人伦情感的作品,分别见于诗集中。兄长往年都选录抄写,熟读背诵,时时受到感发;那么他之所以能够端正志向、提高品格,本来根源于他的天性,源流于杜甫,而亲族朋友熏陶范围的广大,也大有帮助。假使这部诗集流传开来,有人熟读吟诵,难道不会又激发他们的爱敬之情,帮助成就诗歌的高雅吗?《沈维学四书义》序 写文章而要求它符合自己的心意,不一定要得到人人的喜爱。然而最终如果没有一个人喜爱它,那么这篇文章也没有达到极致。为什么呢?探求古代圣贤的义理,代替古代圣贤说出他们的话,而不与古代圣贤的思想有所间隔,这就是我写文章的用意。世上听到这种文章的人,会说它迂腐,会说它艰深,会说它不利于时务;这些评价大概都会有。但如果认真写作而达到极致,也一定有人认为它非常好,因为义理蕴含精深,知音自然能够契合。所以王钱唐、薛氏的作品,世上喜欢并信服它们的人,曾经并不少。如果文章写出来却没有一个人赞同,虽然作者写作有本源根据,终究未必符合自己的心意。我的兄长维学,聪敏而喜好古学,对于圣经贤传和儒家先贤的著作,专心研究,深入探究,洞悉其中奥秘;他写文章从不因科名得失而动心,只求义理纯正、文辞精粹,达到同王钱唐、薛氏作品相合的程度而已。这不就是所谓能够符合自己心意的吗?兄长认为我粗略懂得文章之事,把保存下来的稿子交给我校勘。我完成后不禁感叹:王钱诸公的作品,世上本来就有人知道它们能够发扬古代圣贤的蕴意并喜爱它们,那么兄长的文章能够得到这些人的信任和接受,大概也可以预期了。那些认为它迂腐、艰深、不利于时务的人,难道足以衡量我文章的高下吗?后序 《周官禄田考》后序 我撰写这部书,始于乾隆七年春天。正文三篇刚刚完成,便发作心病;病好以后,又有其他修订编纂的事情,直到乾隆十三年季秋,才得以写成问答来阐明其中的道理,共五十条,书于是完成。友人顾君肇声和徐君灵胎想要推广穷究经学、施用于现实的宗旨,请求付梓刊行。我谦辞说不敢当,随后又想到,这部书固然专门考察周代的俸禄制度,但其中关于平均治理天下的大原则,联系同类问题加以推阐的地方也不少;其中一切法则和数目之间,都明显保存着美好的用意。如果能够明白它的法则、数目以领会其中的用意,又根据这些用意来实行它的法则、数目,那么即使时代不同于古代,有的加以润饰,有的加以变通,也自然没有不适宜的地方。这样看来,这部书大概并非对治理之道毫无小小的补益,正可以拿来同世上那些专心研究经世济民之学的人质证吧?于是把这些话答复两位。两位便互相校勘,交给刻书人付梓,当时是乾隆十五年冬天。《果堂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卷六 吴江沈彤撰 序
赠沈师闵序读古书而获其意义之真,凡所发明皆大有裨于后学,则其言不可不及时以着于篇。夫古书自羣经诸子而外,其意义之深且逺者,莫若左之传,屈之骚,司马之史记,杜之诗,韩之笔。读之者必求之训诂与夫名数象物事故之属,而后其文辞可通;必求诸抑扬轻重疾徐出入明晦与夫长短浅深纵横断续之际,而后其神理可浃。文辞通,神理浃,而后其意义之真者可获。然既获其意义之真矣,而不自为书以发明之,即自为书发明之而不及可为之时,尽为之,以至虽欲为之而不克,则所学不皆传,而或莫之能继。吾兄师闵读古书四十年,于左、屈、司马、杜、韩之所为,用力尤多,沈潜反覆至于千周,神理文辞罔有乖隔,黙而息焉则已。苟有所讲论,直如左、屈、司马、杜、韩之自讲且论也;于他书之有末尽善者而究切其利病,直如左、屈、司马、杜、韩之相与究而切之也。则其所获何如哉?今年已六十,而生平所为书发明者独韩文数十篇而已。书成之后忽且十年,如是而七十八十亦瞬息而至矣。我乌能不为后之学者虑也?故于兄初度之辰,不及其他而独以著书之及时是愿焉。
赠徐灵胎序士之学,本于修身,极于佐天子治天下。天下甚大,而其事不越乎亲疏长幼、上下与夫饮食衣服器用宫室之间。治之之道,在品节防范,至纎且悉,俾事皆得其理而止。三代盛时,多德贤之士,习典章而明世故,賔兴在官,无职不举,尚矣。自两汉以来,内外名臣,亦皆能求治道于潜脩之日。资胜者其得早,学胜者其得迟,而既用于时,亦莫不有以成其勲业。吾友徐君灵胎,性敏达而兼该于学,方十八九时,即慨然有用世之志。其后读书日富,阅世日深,经涉城郭田野山川道路日多且逺。于当世之务,若官职选举、学校农田水利、闗市钱谷盐漕兵刑之属,无不灼见其利弊与其表里曲折。凡所计谋,实可以通行而不悖。每闲居为余言,辄抵掌盱衡,慷慨激烈,欲有所凭藉以展布其能。雍正之末,髙安相公奉诏往浙江视海塘,余语灵胎营度之才于桐城方学士,学士遂荐诸髙安。髙安将礼聘下问,防国恤还朝,事寝。嵗在壬戌,灵胎已当服官政之年,多所感兴,乃延余于其家曰:「吾论天下事,自谓能与时宜之。子读圣贤经传而精知其治道,吾为子谈今,子为吾论古,庶经术时务,彼此兼通而各有所济。」余告之曰:「以子之才畧,更究心经术,必且能酌古治今,而益可为。」天子及大臣之所知,余时务之未究,而徒考古治,虑不能受君之济,而乌能有以济君?今所愿者,惟毅然益务身之脩,而纯其心,易其气,恭慎其言容,敦乎才之本。他日遇知者,起而致用,则惟恪惟勤,从容持久,以底功之成,而上承古治。此区区济君之心,则不以已之无能济而已者也。居数月,当灵胎初度之辰,遂并举前后事辞,为之序以赠,非独申其颂祷也,亦冀灵胎时观而自朂云。
赠阿广庭序由科举而仕,由防袭而仕,仕一也。第科举以言扬,防袭则用父兄之官升,故子弟之有文,往往愿出于科举。不知人之所愿仕者,将用已所学而广君之德泽耳。以言扬者,不符乎其所敷奏,其官旷也。以父兄之功绩升者,而似述乎其父兄,其职称也,则仕亦惟其居于位如何,其所由之途勿论也。阿生广庭桂,为人恺悌明豁,能文章。乾隆元年,用尊甫侍郎公防,得试大理寺寺正。顾其意惟甲科之注,余以侍郎公仕三朝,功绩在国家,恩礼不替。生苟能似述,则居官不旷于君与亲皆无所负,视寻常之由,甲科仕者不加荣哉?夫似述有道,读五经,阅《通鉴》,提其要,钩其元,以悉行诸已而措诸物,斯得之矣。广庭质既美,将事此而无不足也。
译《赠沈师闵序》读古书而获得其中真实的意义,凡是有所发明,对后世学者都有很大帮助,那么其中的言论就不能不及时写入篇章。古书除群经诸子之外,意义深奥而久远的,没有比左氏的《传》、屈原的《骚》、司马迁的《史记》、杜甫的诗、韩愈的文章更好的了。读这些作品,必须探求训诂以及名物、数量、形象、事迹等方面,然后才能读通它的文辞;还必须探求其中抑扬、轻重、快慢、出入、明暗,以及篇章长短、意义浅深、结构纵横、文势断续的地方,然后才能透彻领会它的精神义理。文辞读通了,精神义理领会了,然后才能获得其中真实的意义。然而既然获得了真实意义,如果不亲自著书加以阐明,或者虽然亲自著书阐明却没有赶上可以著述的时机,直到后来即使想写也不能写成,那么所学就不能全部流传,也可能没有人能够继承。我兄长师闵读古书四十年,对于左氏、屈原、司马迁、杜甫、韩愈的作品,用力尤其深,多次沉潜反复,读到上千遍,精神义理和文辞没有不相通的地方;如果默默休息,那就罢了;只要有所讲论,简直就像左氏、屈原、司马迁、杜甫、韩愈亲自讲解和议论一样;对于其他书中不够完善的地方,探究并切实评析它们的利弊,也简直像左氏、屈原、司马迁、杜甫、韩愈彼此探究、切磋一样。那么他所获得的成就怎么样呢?今年他已经六十岁,而一生所著、用来阐明古文的书,只有韩愈文章数十篇罢了。书成以后忽然又过去十年,这样下去,七十岁、八十岁也会转眼到来。我怎么能不替后来的学者考虑呢?所以在兄长初度之日,不谈别的,只希望他及时著书。《赠徐灵胎序》士人的学问,以修养自身为根本,以辅佐天子治理天下为极致。天下极其广大,但其中的事务不外乎亲疏、长幼、上下,以及饮食、衣服、器用、宫室之间的关系。治理这些事务的方法,在于分别等级、节制约束、防备规范,细微而周详,使每件事都合乎道理而已。夏、商、周三代兴盛的时候,有许多德行高尚、才智贤能的士人,学习典章、明了世故,通过宾兴被选入官,任职后没有一项事务不办理,这种情形是最可称道的。自两汉以来,朝廷内外的名臣,也都能够在潜心修养的时期寻求治理天下的道理。资质优胜的人,较早得到任用;学问优胜的人,较晚得到任用;一旦在当时被任用,也没有不凭借自己的才能成就功业的。我的朋友徐君灵胎,天性敏捷通达,学问又广博兼备,刚到十八九岁时,便慨然有施用于世的志向。后来他读书日益丰富,阅历世事日益深厚,走过的城郭、田野、山川、道路也日益多而且远。对于当代的事务,如官职、选举、学校、农田水利、关市、钱谷、盐运、漕运、兵刑等方面,没有一项不清楚看出它们的利弊以及表里曲折。凡是他的谋划,确实都可以实行而不违背事理。他每每闲居时对我谈起这些,总是拍着手、瞪大眼睛,慷慨激烈,想要有所凭借来施展他的才干。雍正末年,高安相公奉诏前往浙江视察海塘,我便向桐城方学士谈起灵胎经营规划的才干,方学士于是把他推荐给高安。高安将要以礼聘请我,后来因国丧回朝,事情便搁置了。壬戌年,灵胎已经到了应当出仕任官的年纪,感慨兴发很多,于是请我到他家,对我说:“我谈论天下的事情,自认为能够合乎时宜。您读圣贤的经传,精通治理之道;我为您谈论当今之事,您为我讲论古代之事,希望经术与时务彼此都能通晓,各自有所帮助。”我告诉他说:“凭您的才干谋略,再进一步探究心性和经术,一定能够斟酌古今而治理当世,这样更可以有所作为。” 天子和大臣所了解的事情,我对当今时务还没有研究透彻,却只是考究古代的治理之道,担心不能接受您的帮助,又哪里能够帮助您呢?如今我所希望的,只是您坚定地更加致力于修养自身,使内心纯正,改变气质,言语仪容恭敬谨慎,厚植才学的根本。将来遇到知遇之人,起身出仕而得到任用,就只管谨慎勤勉,从容持久地坚持下去,以求功业成就,并且上承古代的治理之道。这就是我一点帮助您的心意,并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能力帮助您便算了。过了几个月,正逢灵胎初度之日,于是把前后这些事情和话语一并举出,为他写了这篇序送给他;这不只是表达我的颂祝祈祷,也希望灵胎时常读到它而自我勉励。赠给阿广庭的序 通过科举做官,通过荫袭做官,做官本身是一样的。只是科举是凭文章言论得到声誉,荫袭则是因父兄的官职而升迁,所以子弟中有文才的,往往愿意通过科举出仕。却不知道人们所希望的做官,是要运用自己所学来扩大君主的恩德和恩泽。凭言论文章得到声誉的人,如果不能与自己所陈述奏报的内容相符,那他的官职就是虚置的;凭父兄的功绩而升迁的人,如果能够仿效并继承父兄的事业,那他的职分就是相称的。因此做官只在于身居职位时表现如何,不必论说他由什么途径出仕。阿生广庭名桂,为人和乐平易、明达豁朗,能写文章。乾隆元年,因尊父侍郎公的荫庇,得以考试任大理寺寺正。但他的心意只在甲科授官。我认为侍郎公历仕三朝,功绩在于国家,恩宠礼遇没有衰减;广庭如果能够仿效继承父亲的事业,那么居官便不会虚置于 君主和父亲都不会有所辜负;与通常通过甲科做官的人相比,难道不是更加荣耀吗?所谓仿效继承父业有其道理,就是要读五经,阅读《通鉴》,提取其中的纲要,探求其中的根本,并把它们全部实行于自身,再施行于事物,这样才算做到了。广庭资质本来很好,如果致力于此,一定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徐昼堂先生寿序古之礼,于少也冠;今之礼,少无冠矣,而老则有寿。古之寿,凡礼而皆可以寿也。故冠者年二十耳,而三加之,祝辞愿其成德,亦愿其寿考焉。今之寿,大都自六十始,每十年而一为。苟其人而有德与行与文,则莫不乐与之为寿。寿之,则必将礼之。古之冠也,寿之未之寿而祝之也;今之寿也,礼之既寿矣而庆之,而又祝之也。而其义则皆所以敬之、爱之。故老而寿,犹少而冠也。鲁南徐先生,性质温厚,学粹言醇,在翰林名垂四海,家居二十年,敦行不怠,今天子即位,重其老成,召而官之。年且八十,防开馆脩《三礼义疏》。命之分纂,而先生得《仪礼》焉。《仪礼》之首篇,冠礼也。先生当八十初度之辰,而适纂之。彤亦偶感于古今之礼之有无异同于年之少与老也,而遂为之辞,以从奉觞者之后,而祝先生后此之无不有加。夫冠或以醴,或以醮。醮则以酒,今醴非所以为礼矣。《诗》曰:“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寿而不以酒,不可也。冠之醴也,賔礼冠者,而主人礼賔寿之觞也。賔礼寿耉,而生人亦礼賔。故寿而觞,犹冠而醴也。冠而醴者,賔有辞;寿而觞者,宜亦有辞也。顾其酒无不防,礼无不恭,而辞有不腆,可乎?彤因是复自愧云。
送顾浦城序太史公书着循吏、酷吏二传,痛当时治尚威严,而欲以奉职循理者救之也。后之史家多踵其法,周昭劝戒。以是知为吏者,苟用法刻深,惟意之逞,则虽洁亷精敏,能声流闻,不足以为善治今天子明圣,大臣钦若,不刚不柔,用和其政,世安得而有酷吏哉?顾所谓循吏者,必上顺公法,下顺民情,一之不顺,则二者交失,而名实乖。抑公法自民情而立,彼好举不为爱民而亏其法之言者,过也。亏法而后可以爱民,不得为法爱民而至于亏法,不得为爱。夫岂不知天子之政事与所以训诫百官者哉?然则为吏者之所出治,固不容于偏尚矣。元和顾君肇声,楗官县令,籖注盐山及引见改调浦城既嘉之又厉勉之天子葢大有期于顾君而非徒察其理剧之能也,将之任京邸之亲若友,饯之问其所以当官者,顾君曰:「本之以爱民,济之以奉法,未逮也,而有志焉。」皆大喜称善,余亦忖顾君能不负。圣主之意也于是乎言
送沈颍谷序吾兄颍谷,性通而能介,以才章闻于时。丁巳之嵗,既授经于同邑陈氏,而镇江郡守黄公欲得人以资其仕,优之学使人聘而请焉。兄辞不往。未几,黄公调守吾郡,又使请焉,则又辞。居久之,黄公以治最擢监司于江宁,将之任,又使请如初。兄乃去陈氏而就之。将行,告于彤而索言以为赠。余谓之曰:「可以去,可以无去,而去焉,则必有可以去而不去者;可以就可以无就而就焉,则必有可以就而不就者。故君子之去就也,无小大,必从乎其义而止。」吾兄不以礼币之重弃其故交,至三年乃去之,非可以去而不去者矣。以郡君之诚,好礼待,曲全其所守,至官迁乃与偕,于是就之,非可以就而不就者矣。昔在雍正中,兄以莫逆交来主乡闱,而避不就试者,谨也。谨也者,嫌也。大科之开,当涂币聘屡至,而卒不就者,谦也。谦也者,嫌也。今之就黄公,宜也。宜也者,义也。然则兄之于去就,余又何言?夫名盛者其实难副,望深者其报难称。吏治以仁心为本,经史为用。经以通牧民之理,史以考循良之法,而致用则因乎其位。位加髙,治宜加大。今日所以仰答黄公而佐之称其职者,必有在矣。兄之于经史,将何择哉?
译徐昼堂先生寿序 古代的礼制,少年时举行冠礼;如今的礼制,少年已经没有冠礼了,但老年却有祝寿。古代的寿礼,凡是举行礼仪都可以祝寿。所以举行冠礼的人虽然只有二十岁,却要三次加冠,祝辞既希望他成就德行,也希望他长寿。如今的祝寿,大多从六十岁开始,每隔十年举行一次。如果这个人有德行、有操守、有文章,人们没有不乐意为他祝寿的。为他祝寿,就一定要以礼相待。古代举行冠礼,是还没有祝寿便先用祝辞祝愿;如今举行寿礼,是已经以礼祝寿并庆贺,又再加以祝愿。可是其中的意义都是为了表示敬重和爱护。所以老年祝寿,就如同少年行冠礼一样。鲁南徐先生,天性温厚,学问精纯,言辞醇正,在翰林中声名远播四海;居家二十年,敦厚践行而不懈怠,如今 天子即位,重视他的老成持重,召他入朝任官。他年将八十岁时,因开馆修撰《三礼义疏》。皇帝命他分担编纂工作,先生得到的是《仪礼》。《仪礼》的第一篇就是冠礼,先生正当八十岁初度之日,又恰好编纂这一篇。我也偶然由古今礼制在有无、异同方面,以及少年和老年之间的差别而有所感触,于是写下这些话,跟在奉酒祝寿者的后面,祝愿先生今后福寿不断增加。冠礼有时用醴酒,有时用醮礼。醮礼用酒,如今醴酒已经不能用来行礼了。《诗经》说:“酿成这春酒,来助益长寿。”祝寿而不用酒,是不行的。冠礼用醴酒,是宾客以礼为冠者加冠;主人则以礼敬宾客,用酒杯为他祝寿。宾客以礼为长者祝寿,寿者也以礼回敬宾客。所以祝寿用酒,就如同冠礼用醴酒一样。冠礼用醴酒,宾客有祝辞;祝寿用酒,也应当有祝辞。只是酒没有不美,礼没有不恭敬,而祝辞却不够丰厚,难道可以吗?我因此又感到惭愧。送顾浦城的序 太史公撰写《循吏传》和《酷吏传》,是痛惜当时的治理崇尚威严严酷,想用奉行职守、遵循事理的人来挽救这种弊病。后来的史家大多沿用他的体例,周详地劝善惩恶。由此可知,做官的人如果使用法律过于苛刻深酷,只图满足自己的意志,那么即使清廉、精明、敏捷,声名远播,也不足以称为善于治理当世 天子圣明,大臣敬慎奉行,不刚不柔,以中和来施行政务,世上哪里会有酷吏呢?所谓循吏,必须对上顺从公法,对下顺应民情;其中一方面不顺从,就会两方面都失误,名义和实际也会背离。况且公法本来就是根据民情建立的,那些喜欢举出“不应当因为爱民而损害法令”这类话的人,是错的。不能先损害法令,然后才说可以爱民;也不能为了遵守法令而爱民,却达到损害法令的地步;不能把损害法令说成爱民。难道不知道天子的政事以及用来训诫百官的道理吗?既然如此,做官的人所施行的治理,本来就不容许偏执于一端。元和顾君肇声,任职县令,签注盐山以及盐引 后来改调到浦城;我既嘉许他,又勉励他。天子对顾君大概抱有很大的期望,而不只是考察他处理繁剧事务的能力。京城宅第中的亲友为他送行,询问他做官的原则。顾君说:“以爱民为根本,以奉行法令来辅助它,我还没有做到,但有这个志向。”众人都十分欢喜,称赞说好,我也料想顾君能够不辜负 圣明君主的心意,于是把这些话写在这里。送沈颍谷的序 我的兄长颍谷,性情通达而又能守正,凭才华文章闻名于当时。丁巳年,他已经在同县陈氏家授经,镇江郡守黄公想得到人才来资助他的仕途,优厚地请学使派人聘请他。兄长推辞没有前往。不久,黄公调任镇守我们郡,又派人来请,他再次推辞。过了很久,黄公因治理成绩最好而升任江宁监司,将要赴任,又像先前一样派人来请。兄长于是离开陈氏而前往就职。临行时,他告诉我沈彤,索取赠言。我对他说:“可以离去,也可以不离去,却选择离去,那么必定存在本来可以离去却不离去的情况;可以接受任用,也可以不接受任用,却选择接受,那么必定存在本来可以接受却不接受的情况。所以君子的去留和出仕退处,无论事情大小,都一定遵循义理而决定。”兄长没有因为礼物聘金丰厚就抛弃旧日交情,直到三年后才离开陈氏,这不是本来可以离去却不离去的情况。郡守黄君诚意相待,爱好礼节,委曲周全地成全他的操守,直到官职升迁才同他一起前往,于是接受任用,这不是本来可以接受却不接受的情况。从前雍正年间,兄长因与我有莫逆之交,前来主持乡试,却避嫌不参加考试,这是谨慎。所谓谨慎,就是因为有所嫌疑。大科开设时,权贵多次送礼聘请,他最终也没有接受,这是谦让。所谓谦让,也是因为有所嫌疑。如今接受黄公的任用,是合宜的。所谓合宜,就是合乎义理。既然如此,兄长在去留出仕方面,我还说什么呢?名声盛大的人,实际往往难以相称;期望深厚的人,所能报答的也难以相称。治理官事以仁爱之心为根本,以经史为工具。读经是为了通晓治理百姓的道理,读史是为了考察循良官吏的法则,而施行其学,则要根据所处的职位。职位越高,治理所应涉及的范围就应越大。今天要想仰答黄公,并辅佐他使政绩与职位相称,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做。兄长对于经史,将选择哪一方面呢?
送族弟兼立知仁化序今天子念国家幅员广大,而仕之选补州县,去离其家五六千里,或万余里,而亲在阻于险逺,志迎养而不得,遂因特诏籖掣州县地险逺而艰迎养者,得呈请吏部改调近地。江南苏州诸府,与浙江人士例以四川云南贵州广西为逺地,近地则江西福建安庆徽诸郡,而广东介其间,南则潮亷雷琼,或濵海或跨海中,北则韶南雄,壤接江西。余弟兼立籍浙江嘉善,而家于苏之吴江,以乾隆六年八月由丙辰进士赴吏部选,得广东韶州之仁化。京邸亲若友相随称贺,而兼立方苦其险逺,二亲在堂,艰于迎养,将请诸吏部以俟改调。其未审于时务地形者是之,而尝仕其地及以事往来干其间者,交口沮其请,谓仁化去吴江不四千里,即所歴有滩岭而不为峻急,迎养无不便,何庸改调?且子讵能必所改之在江西安庆徽诸郡?若福建漳与泉之属县,去吴江道里与仁化同,而滩岭更险恶,行者莫不心荡魂悸。设改调于此,子不益艰于迎子之亲乎?兼立爽然意解,遂不请。余以兼立始欲请改调者,爱亲之深,而必迎养之事之无不慊也。既而不之请者,用明者之言,但事之得遂而不肯以图慊,而或涉于危也。夫能爱其亲,则必有以泽其民;能用明者之言,不肯或涉于危以慊其私,则必有以只慎于其官,而无职之旷。他日治最岭南,流声洋溢于天朝皆将于此焉徴之也,遂序其事以送其行。
送族子元景序族子元景将之京,求言其朋若友,应之者实繁,大都皆分离感伤之作,未有劝规以禆其学者,余乃谓曰:「吾子固褐夫戴先生徒也,周子云:『人无师友则愚』。忆吾未游义门时,闻见尠识,颇葢甚于今之日也。周子之言岂不信夫?曩子之从褐夫游,年尚少,或未尽传其业。褐夫之学雅,褐夫出安溪先生之门,安溪之学大。吾闻之本师云:『本师师安溪而友褐夫者也。』今两人既萃都下,吾子至,复从褐夫法其雅,进因褐夫从安溪师其大,斯不患闻见之弗克博而识之弗克正矣。然则此行也,得儒者而师法之,当大为吾子庆。彼戚戚于三千里之分离者,甚无谓也。」元景曰:「善夫!叔父之独教福以学也,质言尽矣,曷不嗟叹而咏歌之?」因繋之以诗曰:南发太湖,湖水泱泱;北涉黄河,河流汤汤。子盍观乎水?其可量济川,泛舟在彼,篙艣侧柁,扬帆乃克沿泝。子盍观乎舟子之矩?
果堂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巻七呉江沈彤撰
后记
译送族弟兼立任仁化知县的序 今天子考虑到国家疆域广大,而做官的人被选补到州县,离开家乡五六千里,有的甚至一万多里;父母又被险远道路阻隔,有志于迎接奉养却做不到,于是特地下诏规定,抽签分派到州县中地势险远、难以迎养父母之地任职的,可以向吏部呈请改调到近处。江南苏州各府以及浙江人士,按照惯例把四川、云南、贵州、广西看作远地;近地则有江西、福建、安庆、徽州等郡。广东处在其中,南面有潮州、廉州、雷州、琼州,有的濒临海边,有的跨在海中;北面有韶州、南雄,土地与江西相接。我弟兼立,籍贯在浙江嘉善,家住苏州吴江;乾隆六年八月,他由丙辰进士赴吏部候选,得到广东韶州仁化县的职位。京城宅第中的亲友相继向他道贺,而兼立正为路途险远而苦恼,双亲都在堂上,难以迎接奉养,打算向吏部请求等待改调。那些不了解时务和地形的人赞成他的请求;曾在当地做官或因事往来其间的人却异口同声阻止他,说仁化离吴江不到四千里,即使所经过的地方有滩岭,也并不十分险峻急迫,迎养父母没有不方便的,何必改调?况且你难道能保证改调之处就在江西、安庆、徽州等郡吗?比如福建漳州、泉州所属的县,离吴江的路程与仁化相同,但滩岭更加险恶,行路的人没有不心惊魂悸的。假如改调到那里,你迎接奉养父母,难道不是更加艰难吗?兼立顿时醒悟,心意也解开了,于是便不再请求。我认为兼立起初想请求改调,是因为爱亲情深,而且一定要使迎养父母的事情没有任何遗憾。后来不再请求,是因为采纳明智之人的意见,只求事情能够办成,而不肯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去冒险。能够爱护父母的人,必定能够把恩泽施给百姓;能够采纳明智之人的意见,不肯为了满足私愿而稍有涉险的人,必定能够在任职时格外谨慎,不会使职务荒废。将来治理岭南而政绩卓著,声誉传遍 整个天朝,届时天朝都将由此来征验他。我于是记述这件事,为他的出行送行。送族子元景的序 族子元景将要进京,请求朋友们赠言,答应他的人实在很多,大多是因分别而感伤的作品,却没有劝勉规诫、帮助他增进学业的文章。我于是对他说:“您本来是褐夫戴先生的门徒。周子说:‘人没有老师和朋友,就会愚昧。’回想我还没有游学义门时,见闻少,知识浅薄,大概比今天还严重得多。周子的这句话难道不真实吗?从前您跟随褐夫游学时,年纪还小,或许没有把他的学业全部传承下来。褐夫的学问高雅,褐夫出自安溪先生的门下,安溪先生的学问博大。我听本师说:‘本师是拜安溪先生为师、与褐夫为友的人。’如今这两人都聚集在京城,您到了以后,再跟随褐夫学习他的高雅;进一步又通过褐夫跟随安溪先生学习他的博大,这样就不用担心见闻不能广博、见识不能端正了。既然如此,这次出行能够得到儒者作为老师和效法的榜样,应当大大替您庆贺。那些为三千里外的离别而忧愁的人,实在没有意义。”元景说:“好啊!叔父独自教导我学习,质朴直白的话已经说尽了,为什么不把它叹咏歌唱出来呢?”于是接着写诗说:向南从太湖出发,湖水浩荡;向北渡过黄河,河水奔流。你何不观察水呢?要想测量它、渡过河流,泛舟在水上,船夫把篙橹放在一侧,调整船舵,扬起船帆,才能逆流或顺流航行。你何不观察船夫的规矩呢?《果堂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卷七 吴江沈彤撰 后记
礼记问丧篇后记余读《问丧》,知孝子之能自尽,而得复反其亲之魂也。死而复生者千万,而或得其一,乃必三日而后敛,以俟其生。彼其哀慕之诚,不计常变,固以为将复生焉。是时我之于亲,攀号而不释,形虽不可得复生,而其气则已留。留则聚,聚则着,着则通,通则格。格也者,复反之谓也。复反在既葬之祭,而实蚤有以致之也。古之人有云:“骨肉归复于土,魂气则无不之,无不之故可以徃,可以反。而其反必也。”然则以祭之宗庙为徼幸其复反者,岂真徼幸哉?若曰:“诚则反,不诚则不反。”云尔。必其反诚也,尽其诚,斯无不反矣。虽然,始死之复而不诚,则不惟无望其生,而魂之留亦难。是留之根,在乎复。故升屋而号者,体孝子之心,而孝子于其事,若亲为之。盖孝子之诚于哀慕,以反亲之魂,必自复而始也。家师闵曰真可补礼记所未及陈谅直曰:「圣之心,经之髓,宋之理,汉之笔,立言不朽,此足当之矣。」又曰:「复也者,生事之终,而死事之始,非伪为也,一诚之所致也。古之人恒重之,近世丧礼不讲于始死之招,复略存其意而不敬其事,难以归魂。读沈子之文而不悲悔于厥心者,其尚可为人为子邪?」律吕新书后记一蔡西山《律吕新书》典正详博,最为朱子所称。顾于古人生钟之术,犹若有未尽其要者。彤以为古人之制黄钟,必主于度其围与长,而不主于度其径。又必先度其围,而后度其长。而度其围与长也,又必不以十分之寸,而以九分之寸。凡寸皆十分,而有九分之寸者,黄钟之数八十一,故破十为九,以通其分,使便于损益相生耳。《汉志》所谓九十分黄钟之长,十分为寸者,乃黄钟已成而度之以起度,非截管之初度之以制黄钟也。十一律之长,皆本于黄钟之长。黄钟之长,即本于黄钟之空围。黄钟之空围九分,九其围分以为长分,而长分遂无纎微之强弱,则形正而气完,气完而声中,其可必也。故度其长者,必先度其围也。凡径分与空围,必相得然。围分全而径有竒分,故从径得围,不如从围得径之便。且黄钟之长分,既专以围分而定,则得其围分而径分亦且无所用,故不以度其径为主也。夫空围九分者,其长必八十一分也。九十分其长者,其空围必十分也。九十分其长而空围九分,则空围之分当长九之一而不足也,其声必髙而不中。此三事皆蔡氏之所未及察也。因私记其书之后,以俟世之能定律者正焉。乾隆七年四月望后一日。律吕新书后记二书中言制黄钟之术,宜多截竹,如古黄钟围径,每长短相去一分,更迭吹之,以求得夫声之中,而毋恃古噐与秬黍。其立法信为知本矣。然苟得古雅正之噐与秬黍之中者,参错稽考,则所拟围长之寸分近正,而中声乃易求,较无所凖而多截竹者,不犹愈乎?夫古噐之最要者,莫如尺。古尺之得中而可考者,莫如周。周之尺不必存于今,荀朂之尺依《周礼》为之,与刘歆铜斛尺同,则刘歆、荀朂之尺即周之尺也。刘歆、荀朂之尺亦不必存于今,王莽时所改铸货布、货泉,其存于今者尚多。宋丁度谓校其首足、肉好、长广分寸,皆合正史,则刘歆之尺可知。按《汉志》货布重二十五铢,长二寸五分,广一寸;货泉重五铢,径一寸。以今工部尺【乾隆元年所颁,当今裁衣尺之中者九寸】校之,其最完善合正史者,每一寸当今七分四厘【今苏州市尺短于官尺一分至三分不等,以汉布泉挍之,每一寸当市尺六分五厘至七厘不等,此皆不足慿】则是今尺之七寸四分,即刘歆、荀朂尺之十寸也。然晋田父所得周玉尺,比朂长七厘,姑洗玉律则微强,西京铜望臬则微弱,是古尺亦颇有短长,莫之能齐。故必先以泉布之度拟为一管,如吾前篇之法,定其围长之寸,分别以秬黍分为数等,而以其中者横度之,视其果九十黍之长,则以此九十者实其空围;视其果容千二百黍,则以此千二百者称之以古之权衡;视其果容十二铢之重,乃俟耳。决如一之不然,则易其黍而较其围长与重,如前法焉。抑泉布之度于歆尺未必无少差,即无少差而与玉尺、玉律等各异,将谁适从?则又必别拟数管,校诸以泉布之度拟为者,或微短,或防长,或长七厘以至于一分、二分,各别以秬黍中者,如前法详定之,然后如所谓更迭吹者以求之,则视此书所立法,乃更微宻而黄钟之真,可由是而必得矣。西山复起,亦将然。我言也:四月望后二日记。律吕新书后记三
译《礼记·问丧篇》后记 我读《问丧》,知道孝子能够充分尽到哀痛之情,从而使亲人的魂魄得以重新回来。死而复生的事有千万件,偶尔也有一件能够复生,所以一定要过三天才入殓,以等待他复生。他们哀痛思慕的诚心,不顾常理和变故,本来就是认为亲人将要复生。这时我对于父母,攀木呼号而不放手;形体虽然不可能再生,但精神之气已经留存。留存就会聚集,聚集就会显现,显现就会相通,相通就能感格。所谓感格,就是魂魄重新回来的意思。魂魄重新回来是在下葬后的祭祀中实现的,但实际上很早就已经有办法招致它了。古人说过:‘骨肉归还于土地,魂气则无处不到;因为无处不到,所以可以往来,而它一定会回来。’既然如此,把宗庙祭祀看作侥幸等待魂魄回来,难道真是侥幸吗?只是说:‘诚心就会回来,没有诚心就不会回来。’必须使它回来的诚心真实,竭尽自己的诚心,这样就没有不回来的。虽然如此,亲人刚死时招魂,如果诚心不真,不但不能希望他复生,连魂气留存也困难。魂气留存的根本,在于招魂。因此登上屋顶呼号,是体察孝子的心情;孝子对这件事,也仿佛亲自为父母做一样。孝子因为哀痛思慕而以诚心招回亲人的魂魄,必定要从招魂开始。我的老师闵氏说:“这实在可以补充《礼记》所没有说到的地方。” 陈谅直说:“这是圣人的心意、经典的精髓、宋人的义理、汉人的文笔;这样的立论足以流传不朽,完全当得起这些评价。”他又说:“招魂,是生者事务的终结,也是死者事务的开始,不是虚假做作,而是一片诚心所招致的。古人一向重视它,近世丧礼却不讲究亲人初死时的招魂,只略存其意而不恭敬地实行,想使魂魄归来就困难了。读沈先生的文章,却不能在内心悲痛悔悟的人,难道还可以算作人、算作孝子吗?” 《律吕新书》后记一 蔡西山的《律吕新书》典雅端正、详细博洽,最受朱子称许。不过,对于古人制作律管的方法,它似乎还没有完全探究到要领。我认为古人制作黄钟,必定以测量它的周围和长度为主,而不是以测量直径为主;又必定先测量周围,然后测量长度。测量周围和长度时,也一定不用十分之寸,而用九分之寸。通常一寸分为十分,而有所谓九分之寸,是因为黄钟之数为八十一,所以把十拆分为九,使分数相生的损益便于计算。所谓《汉志》“以九十分为黄钟之长,十分为一寸”,是黄钟制成以后测量它来建立度量,并不是截取竹管开始制作黄钟时的测量方法。十一律的长度,都以黄钟的长度为根本;黄钟的长度,又以黄钟的内空周围为根本。黄钟内空的周围为九分,把九个周围之分作为长度之分,那么长度之分就不会有丝毫过强或过弱;形制端正,气息充足,气息充足而声音合于音律,这是可以确定的。所以测量长度,必定先测量周围。凡是直径的分数和内空周围,必须彼此相合。周围的分数是完整的,而直径可能有奇零分数,所以由直径推求周围,不如由周围推求直径方便。况且黄钟的长度既然专门由周围的分数确定,那么得到周围分数之后,直径分数也就没有什么用处,因此不以测量直径为主。内空周围为九分的管,它的长度必定是八十一分;以九十分为长度的管,它的内空周围必定是十分。若长度为九十分而内空周围只有九分,那么内空周围的分数相当于长度的九分之一还不足,发出的声音必定偏高而不合音律。这三件事都是蔡氏没有察觉到的。因此我私下把这些话记在他的书后,等待后世能够确定音律的人来订正。乾隆七年四月望后一天。《律吕新书》后记二 书中说制作黄钟的方法,应当多截取竹管,按照古黄钟的周围和直径,每管长度相差一分,轮流吹奏,以求得到合中的声音,而不要依赖古代器物和秬黍。它所确立的方法确实抓住了根本。然而如果能得到古代雅正的器物和合乎标准的秬黍,交互参验考察,那么拟定的周长、长度、寸分就接近正确,合中的声音也容易求得;这比没有任何准则而多次截取竹管,难道不是更好吗?古代器物中最重要的没有超过尺。古尺中得到中正而可以考察的,没有超过周尺。周尺未必还保存到今天;荀朂依照《周礼》制作的尺,与刘歆的铜斛尺相同,那么刘歆、荀朂的尺就是周尺。刘歆、荀朂的尺也未必保存到今天,但王莽时改铸的货布、货泉,今天还保存很多。宋代丁度说,校验它们的首足、肉好、长宽分寸,都与正史相合,那么刘歆的尺就可以考知。按照《汉志》,货布重二十五铢,长二寸五分,宽一寸;货泉重五铢,直径一寸。用今天的工部尺【乾隆元年颁行,是今天裁衣尺中九寸的长度】来校验,最完整、与正史相合的货布、货泉,每一寸相当于今天七分四厘【今天苏州市尺比官尺短一分至三分不等,用汉代货布、货泉校验,每一寸相当于市尺六分五厘至七厘不等,这些都不足以凭信】;这样,今天尺的七寸四分,就是刘歆、荀朂尺的十寸。然而晋代田父得到的周玉尺,比荀朂的尺长七厘;姑洗玉律稍微偏强,西京铜望臬稍微偏弱,可见古尺也颇有长短不同,没有办法完全统一。因此必定要先按照泉布的尺度拟制一管,如同我前篇所说的方法,确定它周围和长度的寸数,再把秬黍分别按大小分成几等,用其中的一等横向测量;看它是否确实长九十黍,如果确实如此,就用这九十粒填实管的内空周围;再看它是否确实能容纳一千二百粒秬黍,如果确实如此,就用这一千二百粒按古代权衡称量;再看它是否确实容纳十二铢的重量,然后等待验证。如果有一项不符合,就更换秬黍,像前面的方法一样校验它的周围、长度和重量。再说,泉布的尺度与刘歆之尺未必没有一点差异;即使没有差异,而与玉尺、玉律等又各不相同,那么究竟应当依从哪一个?于是又必须另拟制几管,拿它们同按泉布尺度制作的管子互相校验,有的稍短,有的稍长,有的长七厘至一分、二分;分别选取秬黍中合适的来测定,像前面所说的方法详细确定,然后再像所谓轮流吹奏那样求取标准声音。这样看来,比本书所确立的方法更加精密,黄钟的真实尺度也可以由此确定了。假如西山再生,也会这样做。我在这里说这些:四月望后两日记。《律吕新书》后记三
自古度量衡皆生于律,而所以度其长以为度,量其广以为量,称其重以为衡,则莫不借于秬黍。故欲假度量衡而反而求律者,亦不能不以秬黍为资也。西山谓歳有丰凶,地有肥瘠,种有长短、大小、圆妥不同,而尤不可恃,则不用圆而用妥,而妥必用其中者。及其度之,又必以其广而不以其长。古之用秬黍者,固已明言之。至以歳与地之异而不能得其黍之真,则勿徒审视其形,而以权衡之合。古者称其重以决之,则其黍即为古人定律之黍,虽有丰凶肥瘠,而亦无所虑矣。夫古之权衡,决无有存于今者,然货布重二十五铢,其最完善者,当今布政司等四钱六分八厘九毫五丝。每一铢当今一分八厘七毫五丝六忽,则今司等二钱二分五厘零九丝六忽,即刘歆之十二铢也。刘歆之十二铢,即古黄钟所容千二百黍之重也。故但得秬黍之妥而中者,千二百称其重,当今司等之二钱二分五厘零九丝六忽,即合古定黄钟所用之黍,以足千二百者,实于其拟为之管,适足无有赢绌,而黄钟之空围得矣。复以其九十黍横而累之,果一黍为分,十黍为寸,九十黍为九寸焉,而黄钟之长亦得矣。是围长之得,要必重之得而可也。故三者之得,常相因也。后之反求黄钟者,但较以秬黍之广长,而遗其重,是所以求之者不全,宜无自而得其真也。何乃咎秬黍之不足恃哉?
望后三日记律吕新书后记四丁度谓考定钟律,古尺既无存,宜取王莽时货布、货泉之首足、肉好、长广分寸,皆合正史者校而用之。蔡氏书载其説,余固深取之矣。已而徐君灵胎以所图古尺见示,其铭文云:“周尺,汉志,镏歆铜尺,后汉建武铜尺,晋前尺,并同。”以校今乾隆元年工部所颁尺,得七寸四分。校汉货布、货泉度,适得十寸。书又载丁度时髙若讷用汉货泉度一寸,依隋志定尺十五种。余意此所图尺,即若讷依隋志所定之周尺也,而未敢自信。灵胎亦忘其所从来。适元和何君子未来见之曰:“此载宋秦熺所集《钟鼎款识》册,乃灵胎从册中摹得者。”余因念前代金石典正之物,率为隋氏铸毁。隋之十五尺,若讷时已亡,而此尺铭文颇与隋志周尺条同,其图又在南宋初,则其为若讷所依造无疑也。余方欲校定货布、泉之长短,拟为尺度,孰知有先我数百年而仿造者之辗转借手以畀于余乎?此余心所最快者也。遂属呉生文球依此度为竹尺二,命工为铜尺一,并图其形于蔡氏书端,以备他日能定律者之用。端午后二日记。
水西府君谏防后记水西府君以正徳十六年起家给事中,削籍于嘉靖之六年,实居官三载。所上防曰「肃初政」,曰「广圣徳」,曰「查马政」,曰「终听言」,曰「愼刑狱」,曰「专任老臣」,曰「振纪纲」,曰「崇先贤」,曰「平大法」,曰「驳正章奏」,曰「纠劾」,曰「正国法」,凡十二篇,皆抗直争国家要务。而当时大礼之议事体尤重大,凡争帝、争皇、争考、争庙、争路、争庙谒、争乐舞者,不下七百余人,连五六歳,而府君独先后无一言,何其与他日之批鳞异也?读其疏,常疑之,因参考墓铭志传,亦无有及是事者。已而阅龚检讨章所撰府君祠堂记,独及议大礼事【记援《明通纪》发论,则误,《通纪》内不载府君议大礼事也】则知府君固尝有防矣,而序列不详,无从覩其文,未识于大礼中争何事,心复憾焉。最后得《明伦大典》观之,乃知府君争皇号、争安陆乐舞、争观徳殿,先后凡三防。争皇号防曰:「陛下于本生父母推崇之后,复欲推崇,失礼之中又甚失礼【时世宗已帝兴献王,后兴献王妃,故云】国有二尊,家有两大,传所谓乱所田生也。此防上于正徳十六年之十二月【明史》本传止载争皇号事,余不及】争安陆乐舞防曰:「陛下既考孝宗,而叔兴献帝,则凡献庙之礼,皆非陛下所得为。既徃之失已不可追【时安陆庙祭所用笾豆已如太庙数十二,故云】而更用八佾之舞,其失弥甚矣。此防上于嘉靖二年之四月。争观徳殿防曰:「世庙告成,并美太庙圣孝,可谓极矣。观徳殿止旦夕奉瞻,何庸改作乎?」此疏上于五年之八月【世宗实録载此疏于五年之七月,其文较详】三防虽非全文,而事目歳月具备,可考三防之上也。皆连署名,争皇号者为朱鸣阳等二十七人,争安陆乐舞者为张翀等三十六人,争观徳殿者为张嵩等二十四人,非府君所独上,则防文必撰自同官,故诸防中例不得存也,而疑憾。乃得以尽释,因悉载其本末,并録其文,附诸防后,以呈我宗族及钜公之事。府君传记者,至嘉靖二年五年间,百僚以争考事,激厉奋发,干威罹祸,而莫之止,则又议礼中之大节,而明伦大典所列上疏诸臣,无府君名,盖其时以养母家居,故不与,无庸疑也。康熈后壬寅重九日,七世孙彤谨记。
果堂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巻八呉江沈彤撰
译自古以来,度量衡都产生于律;用来测量长度成为度、测量容量成为量、称量重量成为衡,没有不借助秬黍的。所以想借助度量衡反过来求得律,也不能不以秬黍为依据。西山说,年岁有丰收和歉收,土地有肥沃和贫瘠,品种有长短、大小、圆扁的不同,尤其不可以依赖,因此不用圆的而用扁的,扁黍又必须用其中等的。等到测量它时,又必定测量它的宽度,而不测量它的长度。古代使用秬黍的人,本来已经明确说过这一点。至于因为年岁和土地不同而不能得到真正合适的秬黍,就不要只审察它的形状,还要用权衡来校验是否相合。古人称量它的重量来确定,那么这种秬黍就是古人制定音律所用的秬黍;即使有丰歉、肥瘠的差异,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古代的权衡当然没有保存到今天的,但货布重二十五铢,其中最完整的,按今天布政司等秤计算,是四钱六分八厘九毫五丝。每一铢相当于今天一分八厘七毫五丝六忽,那么今天司等秤的二钱二分五厘零九丝六忽,就是刘歆所说的十二铢。刘歆的十二铢,就是古代黄钟所容纳的一千二百粒秬黍的重量。所以只要得到扁而大小适中的秬黍,用一千二百粒称量,其重量达到今天司等秤二钱二分五厘零九丝六忽,就与古代确定黄钟所用的秬黍相合。把足数的一千二百粒填入拟制的管中,恰好充足而没有多余或不足,黄钟的内空周围也就得到了。再把九十粒秬黍横向排列,果然一粒为一分,十粒为一寸,九十粒为九寸,那么黄钟的长度也就得到了。可见周围和长度的确定,一定要有重量的确定才可以。因此三者的确定总是相互依存的。后世反过来求黄钟,只校验秬黍的宽度和长度,却遗漏了重量;这样求取的方法不完整,当然没有办法得到真实尺度。为什么反而要责怪秬黍不值得凭信呢?望后三日记 《律吕新书》后记四 丁度说,考定钟律时,古尺既然已经不存在,应当取王莽时期货布、货泉的首足、肉好、长宽分寸都与正史相合者来校验使用。蔡氏的书记录了这段说法,我本来就非常赞同。不久徐灵胎君把他所绘的古尺图拿给我看,铭文说:“周尺,《汉志》所载刘歆铜尺、后汉建武铜尺、晋前尺,都相同。”拿它与今天乾隆元年工部颁行的尺校验,得到七寸四分;拿它与汉代货布、货泉的尺度校验,恰好得到十寸。书中又记载,丁度时代高若讷用汉代货泉的一寸,依照《隋志》制定十五种尺。我猜想这张图中的尺,就是若讷依照《隋志》制定的周尺,但不敢自信。灵胎也忘记了它的来历。正好元和何君子未来看见它,说:“这是宋代秦熺所辑《钟鼎款识》一册中的东西,是灵胎从册中摹写下来的。”我于是想到,前代典雅端正的金石器物,大都被隋氏铸毁了。隋代的十五种尺,到若讷的时候已经亡失;而这把尺的铭文颇与《隋志》中关于周尺的条文相同,它的图又出现在南宋初年,那么它无疑就是若讷所依照制作的尺。我正想校定货布、货泉的长短,拟制尺度,哪里知道竟有在我之前数百年便仿制出来的东西,辗转借人之手交到我这里呢?这是我心中最感到快意的事。于是嘱托吴生文球依照这个尺度制作竹尺二把,命工匠制作铜尺一把,并把它的形制画在蔡氏书的卷首,以备后来能够确定音律的人使用。端午后两日记。水西府君谏疏后记 水西府君在正德十六年由平民起家任给事中,嘉靖六年被削籍,实际任官三年。他所上奏疏,题为《肃初政》《广圣德》《查马政》《终听言》《慎刑狱》《专任老臣》《振纪纲》《崇先贤》《平大法》《驳正章奏》《纠劾》《正国法》,共十二篇,全都直言抗争国家的重要事务。当时关于大礼的争论,事情尤其重大,凡是争帝、争皇、争考、争庙、争道路、争庙谒、争乐舞的官员,不下七百多人,持续五六年,而府君前后却一言未发,这与他后来批逆鳞的表现多么不同啊!我读他的奏疏,常常对此感到疑惑,于是查考墓铭、墓志和传记,也没有提到这件事。后来读到龚检讨章所撰写的府君祠堂记,只有那里提到大礼之议【祠堂记援引《明通纪》发表议论,这是错误的,《明通纪》中并没有记载府君参与大礼之议】;由此才知道府君原来确实上过奏疏,但编排次序不详细,无法看到他的文章,也不知道他在大礼之争中争论的是哪一件事,心中又感到遗憾。最后得到《明伦大典》来阅读,才知道府君曾争皇号、争安陆乐舞、争观德殿,前后三次上疏。争皇号的奏疏说:“陛下在尊崇生父母之后,又要进一步尊崇,这是在失礼之中更加失礼【当时世宗已经尊称兴献王为帝,后来又尊称兴献王妃,所以这样说】。国家有两个尊长,家庭有两个主宰,传中所说的正是祸乱产生的原因。”这篇奏疏上于正德十六年十二月【《明史》本传只记载争皇号一事,其余没有记载】。争安陆乐舞的奏疏说:“陛下既以孝宗为考,又以兴献王为叔父,那么凡是献庙的礼仪,都不是陛下可以举行的。过去的错误已经不能追改【当时安陆庙祭祀所用的笾豆已经按照太庙的数量使用,故如此说】,如今又采用八佾之舞,错误就更加严重了。”这篇奏疏上于嘉靖二年四月。争观德殿的奏疏说:“世庙告成,又以孝行使太庙增光,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观德殿只需早晚奉行瞻礼,何必改建呢?”这篇奏疏上于嘉靖五年八月【《世宗实录》把这篇奏疏记在五年七月,文字也较详细】。三篇奏疏虽然不是全文,但事情和年月都记载完整,可以考见三篇奏疏的上呈时间。三篇都联署姓名:争皇号的是朱鸣阳等二十七人,争安陆乐舞的是张翀等三十六人,争观德殿的是张嵩等二十四人,并非府君一人独自上疏。因此奏疏文字必定是同僚共同撰写的,所以各篇通常不能保存下来,这也正是我先前疑惑遗憾的地方。如今终于能够把疑惑全部解释清楚了,于是把事情的始末全部记载下来,并抄录奏疏文字,附在这些奏疏之后,用来呈示给我的宗族和各位达官。府君的传记记载到嘉靖二年、五年之间,百官因争论继嗣和尊亲之事而激昂奋发,触犯威严、遭受祸患,却没有人能够阻止;这又是大礼争论中的大节,而《明伦大典》所列举的上疏大臣中没有府君的名字,大概当时他因为奉养老母而居家,所以没有参与,没有必要再疑惑。康熙后壬寅年重阳日,七世孙彤谨慎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果堂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卷八 吴江沈彤撰
书后 跋 题
书校本京房易传后京氏易传》三巻,呉陆绩注。宋晁景迂尝病其文字舛谬,加辨正焉,而未有雕本。明程荣、范钦、毛凤苞诸公先后刋刻,又鲜能辨正舛谬,益滋。余于康熈后壬寅从事古法,寻绎是书,用诸本互勘,又参以《易稗》、《传啓》、《防翼》传二书所引,凡增减涂乙改换,几二百件,粗可观覧,而舛谬尚不可数计。今年冬,于子未何君斋见叶石君所传冯定逺防勘范钦本,间有小笺,假归重校,复是正二十余件,然终未得为完善也。昔景迂博极羣书,尤精于易,乃自谓服习京氏传三十四年,始能以其象数辨正文字之舛谬,而其不可就正者,且缺焉,以待来哲。矧素本浅陋,于是书无累歳服习之功,而欲舛谬之尽去,其可得乎?冯氏小笺,大槩论飞伏、直月二事,即不无小疵,然条理秩然,颇有根据,故余并録焉。雍正六年十一月既望书。
书古文尚书寃词后一此书八巻,其要者数条。毛氏据《隋书·经籍志》以辨梅赜所奏《古文尚书》二十五篇之非伪也。其大指谓孔壁古文藏晋世秘府者,永嘉乱后犹存。梅赜特以无传,故上孔安国之传,而未尝上古文之经。又谓郑康成所述古文二十四篇,乃杜林漆书,与孔壁书不合。如其言,则梅之二十五篇真孔壁书,而指其伪者诚过。岂知毛之于《隋志》,乃误解之而妄据之哉?《志》云:“后汉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同郡贾逵、马融、郑▯为之作传注。”然其所传惟二十九篇,又杂以今文,非孔旧本。所云“非孔旧本”者,乃以所传止二十九篇而不足五十八之数,杂以今文而不皆古文,非谓其篇目词句与孔旧本异也。且马融亦传漆书本,其注《书序》云“逸十六篇”,即郑所述二十四篇之逸书。郑为《书赞》,称安国为先师,谓贾、马传其业,则漆书与孔壁本安得有不合者?《志》又云:“晋世秘府所存有古文《尚书》经文,今无有传者。”至东晋梅赜始得安国之传,奏之所云“今无有传者”,“传”即传授之“传”,明古文亡于永嘉,其后官私本皆絶也。云梅赜奏安国之传,不云经者,以上已言经文,则此但言传而经在其中矣。《正义》之引《晋书》谓:“太保郑冲以古文《尚书》授苏愉,三传至梅赜,遂奏上其书。”上云“以古文《尚书》授”,而下云“上其书”,则其书非即古文乎?而可云梅赜不上古文经乎?且若以“无有传”为“无传注”,则梅赜奏上其传施行已歴数朝矣,而尚云“今无有”,又可通乎?毛又以马、郑所注《书序》百篇亡书目凡二十二篇为漆书本,则漆书本固有逸书十六篇在中,此明与马融説乖,并妄据而无之矣。书中谓陈第辨梅鷟之攻古文,以寡学自坐谬误,不足以洒寃。毛之学虽多,而识则寡。吾谓非惟不足以洒寃,且反足为辨伪者之口实矣。虽然,其辨《正义》以郑所述二十四篇为张覇伪书之误,语甚明。快则与辨梅赜伪书者之见不谋而合,其识未尝不髙也。乃能辨此而不能辨彼,何哉?
书古文尚书寃词后二毛氏此书,自谓惧古文《尚书》将见废而为之。然吾知其必不废也。古文《尚书》非独聚敛传记所采,语其中间,亦必有真古文之残编賸简,如《隋志》所载《尚书》逸篇之类者。故其尤善者,皆各有精言以立一篇之干。若不得真古文之要领,以深悉其伪,则其学弥粹,其信弥笃。李文贞,近世之大儒,其言曰:「禹谟、伊训、説命,传道之书也。太甲、旅獒、《周官》诸篇,亦非董仲舒、刘向辈所能言。」夫大儒而信之如此,则不信者罕矣。其书自东晋列国学置博士【见《晋书·荀崧传】歴今千余年,无贵贱贤愚不之学习,安得有议其废者?即或议之,而其势固不行也。
传曰:「与其过而废之也,寕过而立之。」果欲议废,则亦乖于理矣。《禹谟》三篇虽非亲授受之文,而圣人之道存焉。《太甲》诸篇有大醇而无小疵,以为非董、刘所能言,固也。夫董、刘之言,有志于修身行政,尚孶孶取为师法,况髙出董、刘者乎?故吾知其必不废也。以其言决之也,并书此于后,以解毛地下之惧,且以明辨真伪者之专以尊经,非有意于梅书之废也。李文贞以其书之精言,非董、刘所能道,而定宇以为王肃之为之,盖自为,虽董、刘不能聚敛以为则,子雍能之矣。然魏晋百年间,能之者亦惟子雍耳。若但规抚其体气,则后人颇有能之者,白居易之拟《汤征》,苏伯衡之拟《献禾》《归禾》《嘉禾》,皆与古文曲肖也。
译书后跋、题 校订《京房易传》本后的跋 《京氏易传》三卷,吴国陆绩作注。宋代晁景迂曾经忧虑其中的文字错乱,于是加以辨析订正,但没有刻本流传。明代程荣、范钦、毛凤苞诸公先后刊刻,却很少能够辨正错乱,反而使问题更加滋多。我在康熙后壬寅年开始研究古法,寻绎这部书,用各个版本互相校勘,又参考《易稗》《传启》《翼传》二书所引用的文字,凡是增删、涂改、乙换之处,近二百项,大体可以阅读,但错乱之处仍然数不胜数。今年冬天,在子未何君的书斋中见到叶石君所传的冯定远校勘范钦本,其中偶有小注,借回后重新校订,又订正了二十多处,但最终仍不能算完善。从前晁景迂博览群书,尤其精通《易经》,还自称学习熟习《京氏易传》三十四年,才开始能够根据其中的象数辨正文字的错乱;那些无法订正的地方,还暂且保留,等待后来的贤哲。何况我资质浅陋,没有多年研习此书的功夫,却想把全部错乱都去除,难道能够做到吗?冯氏的小注,大体讨论飞伏、直月两件事,即使不免有小的疵误,但条理井然,很有根据,所以我也一并抄录下来。雍正六年十一月既望书。读《古文尚书冤词》后跋一 这部书共八卷,其中重要的观点有几条。毛氏依据《隋书·经籍志》,来辨明梅赜所进献的《古文尚书》二十五篇并非伪作。他的大意认为,孔壁中的古文藏在晋代的秘府,永嘉之乱以后仍然存在;梅赜只是因为没有流传本,所以进献孔安国的传,而并没有进献古文经文。又认为郑康成所述的古文二十四篇,是杜林的漆书,与孔壁古文不相合。照他的说法,梅赜的二十五篇就是真正的孔壁古文,而指责它们是伪作的人确实错了。哪里知道毛氏对于《隋志》,竟是误解之后妄自援据呢?《隋志》说:“后汉扶风人杜林传授古文《尚书》,同郡贾逵、马融、郑玄为它作传注。”然而他所传授的只有二十九篇,又杂有今文,不是孔壁旧本。所谓“不是孔壁旧本”,是说所传只有二十九篇,不足五十八篇的数目,又杂有今文,不全是古文,并不是说篇目和文句与孔壁旧本不同。况且马融也传授漆书本,他注《书序》说“遗失十六篇”,这就是郑玄所述二十四篇中的逸书。郑玄作《书赞》,称安国为先师,说贾逵、马融传承他的学业,那么漆书与孔壁本怎么会不相合呢?《隋志》又说:“晋代秘府所保存的有古文《尚书》的经文,如今已经没有人传授了。”到了东晋,梅赜才得到孔安国的传,于是进献上去;其中所谓“如今没有人传授”,“传”就是传授的“传”,明确说明古文在永嘉之后亡失,此后官私本都断绝了。说梅赜进献孔安国的传,而不说进献经文,是因为上面已经说过经文,这里只是说传,而经文也包含在其中。《正义》引用《晋书》说:“太保郑冲把古文《尚书》授给苏愉,三代相传到梅赜,于是进献了这部书。”上文说“把古文《尚书》授给”,下文说“进献这部书”,那么这部书难道不是古文吗?怎么能说梅赜没有进献古文经呢?况且如果把“没有人传授”解释成“没有传注”,那么梅赜进献他的传并施行已经历经数朝,却还说“如今没有”,这又怎么讲得通呢?毛氏又把马融、郑玄所注《书序》中一百篇亡书的篇目共二十二篇说成漆书本,那么漆书本本来就包含十六篇逸书,这明显与马融的说法相违背,实在是妄自援据而无视事实。书中说陈第为梅鷟攻击古文辩护,却因学识少而把错误归咎于自己,不足以洗雪冤屈。毛氏的学问虽然广博,但见识不足。我认为这不但不足以洗雪冤屈,反而足以成为辨伪者攻击他的口实。不过,他辨明《正义》把郑玄所述二十四篇误认为张霸伪书这一点,论说非常明白;这与辨明梅赜伪书的人意见不谋而合,可见他的见识也并非不高。只是他能够辨明这一点,却不能辨明另一点,这是为什么呢?读《古文尚书冤词》后跋二 毛氏这部书,自称担心古文《尚书》将要被废除,所以写了它。不过我知道古文《尚书》一定不会被废除。古文《尚书》不只是汇集传记材料的人所采录的,其中的文字也必定保存着真正古文的残篇剩简,例如《隋志》所记载的《尚书》逸篇之类。因此其中尤其优秀的篇章,都各自有精妙的言语作为一篇文章的骨干。如果没有掌握真正古文的要领,深入了解它的伪处,那么学问越精粹,信奉它也就越笃定。李文贞是近世的大儒,他说:“《禹谟》《伊训》《说命》,是传授圣道的书。《太甲》《旅獒》《周官》等篇,也不是董仲舒、刘向一类人所能说出的。”大儒尚且如此相信它,那么不相信的人就很少了。这部书自东晋列国学设置博士以来【见《晋书·荀崧传》】,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无论贵贱贤愚,没有不学习它的,怎么会有人议论废除它呢?即使有人议论废除,它的势力本来就不会实行。传中说:“与其因为有过错而废除它,宁可有过错而保立它。” 如果果真要议论废除它,也违背道理。《禹谟》三篇虽然不是圣人亲自传授的文字,但圣人的道理仍然存在其中。《太甲》等篇有大的醇正而没有小的瑕疵,认为它们不是董仲舒、刘向所能说出的,本来就是正确的。董仲舒、刘向的言论,尚且有志于修身和治理政事的人勤勉地取来作为老师和法则,何况高出董、刘的人呢?所以我知道它一定不会被废除。根据其中的道理就可以确定这一点,我也把这些话写在书后,用来解除毛氏地下的恐惧,并且说明辨别真伪的人专心在于尊崇经典,并非有意要废除梅赜之书。李文贞认为其中的精妙言语不是董仲舒、刘向所能说出,定宇却认为这是王肃所作,大概是王肃自己创作的;董仲舒、刘向即使不能汇集编造出来,子雍却能够做到。然而魏晋百年之间,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子雍。若只是模仿它的体制和气势,后人也有不少能够做到的,白居易仿作《汤征》,苏伯衡仿作《献禾》《归禾》《嘉禾》,都与古文非常相似。
书周官禄田考后惠君定宇之序,余《周官禄田考》并读者,法数未该之疑而解之矣。既有疑,每篇之问答与其所类及,已详《官爵篇》之补正经文,可已采传注,恒剟截有异义,立证多以一例,其余者亦似是而非,不可以不解也。凡是书所定法数,其端固本于康成,而亦多注疏所未及。使问答诸条不推极其义而尽其类,则所以定是法数者不明不固,而不足为世所采用。故必至无可推而后已,而繁漫不计也。《官爵篇》之补正经文,虽于禄食大总数无甚赢缩,然经者圣人之心,一字之譌阙,圣心即纎微不着,无所从考,斯无如之何。既考而知之矣,而不为补正,安乎?且即爵数而寡其譌阙,亦曷尝不善也?传注之説杂而未纯,合于经者取之,不合者置之,或取而辨之,其义异于旧而于经合者,则亦取之。凡援引之法皆然,独是书而不宜然乎?圣人之法,生于礼,等杀必有节,四逹而凖,非若后世之意为参差不归于一,故每得一徴,而其余皆可例推也。昔刘原父撰《春秋权衡》,始出多有疑之者,乃以其不能读而自为序以解之。余非敢效原父也,念定宇之序,且欲疑者之共晓其义例,以究穷是书,而吾乃使其终于疑而不与闻圣人之大法,则吾之着是书何为哉?故复自解而书其后。家师闵曰:「先生平日读书著书之本末,皆由是而得。
书地学正,书后。」潘君文虎以文儒精地学,谓营葬之要在审势察形而乗生气,其拘方向与傅防天星卦气者,皆吉凶反背而贻祸多端。乃取晋郭氏《葬书》至明缪氏《葬经翼》,凡三十六种种,各为跋彚为一部,冠以序论,名曰《地学正书》。观其博搜而愼择,阐正而辟讹,所以为葬家计至矣。将俟有力者板行之,俾天下之葬恒致吉地而获福焉。或难云:古者族葬而不择地,地必求吉,则地亦不足求之不得,葬于何日?且死者生气之乗于生者何与?安必其能致福于子孙?是书诚正説,诚辩于葬家得失利病,殆亦相半耳。余解之曰:天地之生气必和,和气致祥,祖考子孙本一气,苟葬乗生气,则生气渐涵入骨,其骨气与子孙之气相感通,安有不致福于子孙者?即后有变故,不皆获福,而以天地生气养吾祖考之体魄,而使乆存于我心,不已恔乎?夫葬为慎终之事,义主于安祖考体魄也。古之葬诚不择地,然西北土厚水深,葬及数丈,且族于国都之北,不在山陇无刚气烈风暴水虫蚁湿壤坏尸冲棺之虞,盖因地定制,不择而择也。设古圣复作,而杂葬山陇,或都东南,安得尚袭其故,而舍所谓形势乗气者?彼地之吉者诚少,然为大为小,未尝或乏,且称人功徳生命而黙畀者存乎天天无畀,虽小不出,天有畀,虽大不藏,何不足之虑?葬期今不能如古,亦必在丧自逾月至再期皆其日也。再期而不得吉地,则取其无祸患者葬之,不俟终日矣,尚不安命而妄图哉?凡此数事,皆潘君所熟虑,亦颇具书中,则是书之为葬家计,固有得而无失,有利而无病者也。何难焉?而难者亦悟。潘君名其炳,其字文虎,稼堂先生长子也。
书呉江县志改刋史彬传后史仲彬之仕建文朝,而从亡。自李映碧、朱竹垞、潘力田、稼堂所着文及《明史稾例议》,皆就《致身録》所载驳辨无遗。而乾隆间刋行《明史》,从而断云:“考仲彬实未尝为侍书【九品官尚未为,则其他可知,故止辨侍书也】致身録》晩出,附防不足信,则其事之矫诬,在今日如狱成案定,上下昭彰,莫可得而变动矣。故乡在志馆,仲彬后人争言入仕从亡之非伪,余但本呉文定所撰墓表,传其任侠及税长时事,入诸义行篇,载《明史》所断于传后为之徴,并不敢存康熈中叶氏志传疑之説焉。今志已刋行,仲彬后人乃以众绅士呈请署县事王公削义行篇传与所载《明史》,而于名臣篇改刋屈氏所为传及跋,于祠墓二篇各增一条。其官衔事迹论辨,一切本诸《致身録》,则是叶氏之传疑尚未得,而《致身録》之附防仍足信。诸老先生之辨证皆非,而《明史》之论防亦舛也。其呈词据《明纪纲目》“惠帝不知所终”语,以为出亡显然,从亡自真。岂知出亡虽有徴,而从亡终无据?周览纲目,于实仕建文诸臣号为从亡者,曾不一及。何况仲彬乃遂敢削除正史而改刋虚传?弗思甚矣。且《明史》之载于县志者可削,其颁自朝廷者可得而并削耶?载《明史》之县志,其已流布者可尽追而易之耶?又安知异时无握权从正改今之所改,以还其真者耶?余穷老诸生成书而竣,且一载于此事论而不议可也。
译读《周官禄田考》后跋 惠君定宇的序和我的《周官禄田考》一起阅读,就可以解除对其中法制数目的疑惑。既然有所疑问,每篇中的问答以及与它同类的内容,我已经在《官爵篇》中补正经文时详细说明;可以采录的传注,我常常截取其中有不同意义的部分,树立证据时多用一个例证,其余似是而非的地方,也不能不加以解释。这部书所确定的法制数目,其端绪本来出自康成,但也有很多是注疏没有涉及的。如果对于问答的各条不推究到极点、不穷尽同类事例,那么用来确定这些法制数目的依据就不明确、不坚固,也不足以供世人采用。所以一定要推究到再也没有可以推究之处才停止,即使繁多冗长也不计较。《官爵篇》补正经文,虽然对于禄米俸食的总数没有多大增减,但经文是圣人的心意,一个字的讹误或缺失,圣人的心意就会有极其细微之处不能显现,也就没有办法考察。既然已经考察并知道了,为什么不加以补正呢?况且即使只是减少爵数上的讹误,难道不也是好事吗?传注的说法繁杂而不纯粹,与经文相合的就采用,不相合的就搁置;有的采用后再加以辨析;有些意义不同于旧说却与经文相合,也同样采用。凡是引用材料的方法都应如此,难道唯独这部书不应该这样吗?圣人的制度产生于礼,等级和差别必定有节度,四方贯通而有统一标准,不像后世任意造成参差不齐、不能归于一处。因此每得到一个证据,其余的都可以依例推求。从前刘原父撰写《春秋权衡》,刚开始刊出时有很多人对此表示疑惑,他便因为那些人不能读懂,而亲自写序来解释。我不敢效法刘原父,只是想到定宇的序,还想让有疑惑的人共同明白这部书的义例,以便穷究全书;如果我反而使他们始终疑惑,不能知道圣人的大法,那么我撰写这部书又是为了什么呢?所以又亲自解释,并写在书后。我的老师闵氏说:“先生平日读书、著书的根本和始末,都是由此而得到的。《地学正》一书的书后跋。” 潘文虎精通文章和地理学,他认为营造坟墓的要点在于审察地势形势、乘取生气;那些拘泥于方位以及附会天星卦气的人,往往使吉凶颠倒,招致祸患无穷。于是他取晋代郭氏《葬书》直到明代缪氏《葬经翼》等凡三十六种书,分别作跋并汇编成一部,加上序论,命名为《地学正书》。看它广泛搜集而谨慎选择,阐明正理而驳斥讹说,可以说为葬家考虑得十分周全。他将等待有力量的人刊板流行,使天下人的葬事都能得到吉地而获得福佑。有人诘难说:古人合族而葬,并不选择地处;如果地必须寻求吉地,那么吉地也会有求而不得的时候,又将葬在什么时候呢?况且死者的生气与生者有什么关系?怎么能肯定它可以给子孙带来福气呢?这部书固然是正确的学说,固然辨明了葬家的得失利病,但恐怕其中也有一半是相反的。我的解释是:天地间的生气必定以和为贵,和气能够带来祥瑞;祖先和子孙本来就是同一气息,如果下葬时承接了生气,那么生气逐渐浸润到祖先的骨骸中,骨骸之气便会与子孙之气相感相通,怎么会有不给子孙带来福气的呢?即使后来发生变故,不能人人都得到福气,但用天地的生气滋养我祖先的形体,使他们长久存在于我的心中,难道还不值得欣慰吗?葬礼是慎重对待生命终结的事情,义理主要在于使祖先的形体得到安顿。古代下葬确实不选择地处,然而西北地区土层深厚、水位深,坟墓挖到数丈深;而且族葬在国都北面,不在山地丘陵中,因此没有刚烈之气、猛烈之风、暴涨之水、虫蚁、潮湿土壤侵坏尸体冲毁棺木的忧患。这是根据地势制定制度,实际上是不选择中的选择。假如古代圣人重新出现,把墓葬杂置在山地丘陵,或者把都城建在东南,怎么还能沿袭旧制而舍弃所谓审察形势、乘取生气的原则呢?吉地确实很少,但无论大地小地,从来没有完全缺乏;况且人的功德和寿命,是否由上天默默赋予,存在于天意之中。天若不给,虽小地也不会出现;天若给予,虽大地也不会隐藏,又何必担心无地可葬呢?如今的葬期不能像古代那样,也必定要在服丧超过一月直到二周年之间择日。到了二周年还找不到吉地,就选一个没有祸患的地方下葬,不必等待整日,难道还不安于天命而妄自谋求吗?这些事情,潘君都已熟虑,也大都写在书中。因此,这部书替葬家谋划,确实有所得而无所失,有利而无害。还有什么可诘难的呢?诘难的人也就明白了。潘君名其炳,字文虎,是稼堂先生的长子。为《吴江县志》改刊《史彬传》后所作的跋 史仲彬在建文朝任官,并随建文帝出亡。自李映碧、朱竹垞、潘力田、稼堂所作文章以及《明史稾例议》,都对《致身録》所记载的内容进行了无遗漏的驳辨。然而乾隆年间刊行的《明史》却据此断言:“考察史仲彬实际上从未任侍书。”【九品官尚且没有做过,其他事情也就可知,所以这里只辨明侍书一事。】《致身録》晚出,附会之说不足信,那么他的事迹在今天就像案件已经审结、判决已定,上下昭然,再也无法改变了。所以家乡修志时,仲彬的后人争相说他入仕并随亡并非虚构。我只是依据吴文定所撰的墓表,记载他任侠以及任税长时的事情,把它列入义行篇;又把《明史》所作的判定载在传记后面作为征验,并不敢保留康熙中叶叶氏志书中存疑的说法。如今县志已经刊行,仲彬的后人却凭众绅士呈文,请署理县事王公删去义行篇中的传记以及其中所载《明史》;又在名臣篇改刊屈氏所作的传和跋,在祠墓两篇各增加一条。他们关于官衔和事迹的辨论,全都依据《致身録》,这样一来,叶氏传疑的说法尚未得到承认,而《致身録》的附会却仍然足以取信。诸位老先生的考辨都不正确,《明史》的论断和附会也错了。他们的呈词依据《明纪纲目》中“惠帝不知所终”这句话,认为建文帝出亡是显然的,史仲彬随亡也确实如此。哪里知道建文帝出亡虽有迹象可考,而史仲彬随亡终究没有根据呢?我遍览《纲目》,对于实际上在建文朝做官而被称为随亡的诸臣,一个也没有提到。何况仲彬竟敢删削正史而改刊虚假的传记,实在太欠思考了。况且县志中所载《明史》可以删去,朝廷颁行的《明史》难道也能一并删掉吗?刊载《明史》的县志,已经流传出去的难道能全部追回来换掉吗?又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有掌权者遵循正道,改掉今天所改的内容,来恢复事实真相呢?我年老困顿,诸先生编成此书而完稿,姑且把这件事载在这里,只评论而不议论,也是可以的。
书纳兰防斋四书义后荀卿曰:「自古及今,未有两而能精者。故其艺精者,其业专者也;其业专者,其心一者也。视其庭而可以搏鼠,则不能与人歌;至虚守静而曲写其师传之节奏,则一唱而莫能和之。」防斋先生之为四书义也,意属于安溪,参于武强,见异不迁,既得弗失。天下之知文者,皆侪诸长史昼堂,或且以为过之。先生亦自信不譲也。彤之业是有年,而不可与于先生之能者,无他,搏鼠之心害之耳。呜呼!难哉!方望谿先生曰:「陈言务去,近退之。」
书翁霁堂六序册后霁堂先生以其两集序并赠序之册示余,而曰:「此诸君子所言也,子亦不可以无言。」余展阅之,其集序则家少宗伯李聘君、彭少宰、家观察作也【宗伯两序】赠序则惠徴君之作。凡所以称霁堂文学之优、行谊之笃,及二者之贯为一条,靡不出于中心之折服而为言,又当而工。余自忖折服霁堂与诸君子同,而所欲言者亦不外诸君子所为言。今诸君子已言之,余不可复如是言之也。忆徃歳于少宗伯山居,说归田饯送诸诗,宗伯尤叹美霁堂三章。余曰:「得母以其至情披豁,善结体渐于杜陵者深乎?」宗伯曰:「然。」由今以思,首言但愿南风狂,维解舟还舣,固情之至也;中言相期同惜隂晩节,师侃禹何交勉之隆,卒乃及于天定归淳朴,则识弥髙而意弥古。盖虽三诗,而其人之大较已存。语云:「彩凤一羽,足以知其五色之备。」信矣。夫敢用是续诸君子之言。重校周官禄田考防此书既印行,观者且疑且信,自度于义法无不得,而数犹稍有参差,屡思覆覈,而心疾时发,请正于明算者,亦皆苦其繁委。及又将印行,乃力疾从事于官爵散数,覈以前所为官爵人数表于田数禄数,覈以前所存田禄算法,而复以官爵田禄参校其总散之数,三日乃毕。凡其间譌舛衍脱,即并刋修。惟秋官下士本百九十七人,误少四人;徒本二千有二十八人,误出掌客二十人,误少十人;夏官徒本千九百四十四人,误多四人。总数食数因而并误者十余件,刋修则每行字数赢缩难齐。又其误于禄食,大体无害,故且仍之。异时有重刻此书者,据本数通覈而删正焉,斯完善矣。表与书人数并依明嘉靖本,方书之成。友有执葛本掌客胥二人,而徒三十,以难胥一徒十之説者,余即于秋官徒中出三十人,改三作二,别为掌客之徒,补问答一条解之,遂改合前后各数,而不复以表雠对,故生此二误。其他误俱由冩者,而余亦未之能正。老且病,则益善忘也。果有重刻者,掌客之徒问答条当去其前一难,而稍改后二难续条狼条之末。乾隆十六年六月晦日彤书【凡当改者复别记篇后,见本书】题阿生斋壁吾居生斋八月耳,此八月中,生选入咸安宫学舍,日复过半。每晨徃暮归,惟燕私必相与讲论。吾性寛平,生精鋭敏逹,发语中心,时为赏叹。然有所过误,吾未尝不以切规,生亦未尝不改顔受也。生为文章,诵法髙不肯同,时俗与吾并试于有司,俱不得隽,吾泊然安之。生虽愠,能自制也。吾以匪才,谬膺荐举及廷试,以病,余属文,益不称意。又灯下写赋,违式,难进呈,遂置余二稾而出。时生方用。恩防得试大理寺寺正,生一不自喜,而为吾耿耿者数日。始生之尊甫侍郎公与吾约:“苟成名,无他徃。”吾对曰:“吾安得成名?试毕将归。”已而试不得,毕侍郎亦奉命徃易州,吾归决矣。而桐城方公乃属以《仪礼》疏删其要,陈学士又延吾商防《统志》,且复留生。方欲学为古文,闻而色喜,观其意终怅怏不自得也。生之从吾逰无几时,且居平,慷慨磊落,而恳恳懃懃若此,岂吾感生生自感也?别筵既陈,援笔略叙生之髙谊于壁,以表生之徳。《果堂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巻九吴江沈彤撰
记
译为《纳兰防斋四书义》所作的跋 荀卿说:“从古到今,没有能够同时专精两件事的人。所以技艺精湛的人,都是事业专一的人;事业专一的人,都是心志专一的人。看着庭院就能捕捉老鼠,那么就不能和别人唱歌;内心空明、守持清静,曲尽其师传授的节奏,那么一唱便无人能跟上。”防斋先生撰写《四书义》,意旨依归安溪,参酌武强,见到不同意见也不改变,既然获得了心得便不丢失。天下懂文章的人,都把他和长史昼堂相提并论,有的甚至认为超过了他。先生自己也深信不疑,不肯退让。我的学业已经从事多年,却不能达到先生的才力,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捕鼠一样分心的念头妨害了我。唉,真难啊!方望谿先生说:“陈旧的话务必除去,这一点接近韩愈。” 为《翁霁堂六序册》所作的跋 霁堂先生把他的两篇集序和赠序合成的册子给我看,说:“这是诸位君子所写的,你也不能没有话说。”我展开阅读,集序是家少宗伯李聘君、彭少宰、家观察所作的【宗伯有两篇序】;赠序是惠征君所作。凡是称赞霁堂文学优长、品行敦厚,以及说明二者贯通为一体的地方,无不出于内心折服而发言,而且切当精工。我自己思量,对霁堂的折服和诸位君子相同,想说的话也不超出诸位君子已经说过的。如今诸位君子已经说了,我不能再这样说。回忆往年在少宗伯山居,谈到归田饯送的几首诗,宗伯尤其赞叹霁堂的三章。我说:“莫不是因为其中至为真挚的情感完全流露出来,而且在篇章结体上深受杜陵影响吧?”宗伯说:“是的。”如今想来,开头说只愿南风狂吹,船解缆后仍停泊不去,确实是真情至深;中间说相约共同珍惜晚年节操,像师法皋陶、禹那样彼此勉励,情谊十分深厚;最后说到上天安排人归于淳朴,见识更加高远,意趣更加古雅。大概虽然只有三首诗,但诗人的大略已经全都表现出来了。俗话说:“彩凤的一根羽毛,足以知道它具备五彩。” 确实如此。因此我敢把这篇文字接续在诸位君子的话后面。重新校订《周官禄田考跋》这部书印行以后,读者有的怀疑,有的相信。我自认为在义理和体例上没有什么不妥,但数字还略有参差,多次想重新核查,然而我的心病时常发作,请精于计算的人校正,他们也都苦于繁琐。等到又将印行时,我便勉强带病校订官爵、散数,把先前所作官爵人数表同田数、禄数核对,把原来保存的田禄算法核对,又以官爵、田、禄相互参校总数和分数,三天才完成。其间凡有讹误、错乱、衍文、脱文,也一并刊改。只是秋官下士原本一百九十七人,误少四人;徒原本二千零二十八人,误把掌客二十人列入,另又少十人;夏官徒原本一千九百四十四人,误多四人。总数、食数因而一同错误的有十多处,刊改时每行字数的增减又难以整齐。至于禄食方面的错误,大体没有妨害,所以暂且保留。将来有人重刻此书,应当依据原数全面核查并删正,那就完善了。表中和书中人数都依照明代嘉靖本。书将完成时,有朋友拿葛本,说掌客胥二人、徒三十人,来质疑“胥一、徒十”的说法;我便从秋官徒中划出三十人,把“三”改为“二”,另列为掌客之徒,增补一条问答加以解释,于是改动并合了前后的各项数字,却不再用表来校对正文,所以产生了这两处错误。其他错误都由抄写者造成,我也没有能够校正。年老而且多病,就更加容易忘事了。如果果真有人重刻此书,掌客之徒问答条应删去前面的一难,并稍微改动后面两难续条中“狼条”的末尾。乾隆十六年六月晦日彤书【凡是应当改动的地方,另行记在篇末,见本书】题写在阿生斋壁上的文字 我在生斋居住了八个月罢了,在这八个月中,生被选入咸安宫学舍,日子又有一半在外。每天早晨前往、傍晚回来,只有燕私之时才彼此讲论。我性情宽平,生精明敏达,说话发自内心,我时时为之赞赏感叹。但他有过失,我没有一次不严切规劝;生也没有一次不改变脸色而接受劝告。生写文章,诵读和取法古人,不肯同于时俗;他和我一同参加有司考试,都没有考中,我淡泊安然地接受了。生虽然恼怒,却能自我克制。我因为才力不足,错误地承受荐举以及 廷试,因患病,所写文章更加不合心意。又在灯下写赋,违背格式,难以进呈,于是把我的两篇稿子放下便出来了。当时生正受到任用。承蒙恩典,得以参加考试,任大理寺寺正;生却一点也不为自己高兴,反而为我的事情忧闷了好几天。当初生的尊父侍郎公同我约定说:“如果取得功名,就不要再到别处去。”我回答说:“我哪里能取得功名?考试结束就要回去。”后来考试没有通过,考试结束后侍郎也奉命前往易州,我回去已经确定了。然而桐城方公却托付我删定《仪礼疏》的要旨,陈学士又邀请我商订《统志》,并且再次把生留下来。方才想学习古文的生,听到后脸上显出喜色,但看他的心意,始终还是怅惘而不得意。生跟随我交游没有多少时日,而且平日居处,慷慨磊落,像这样恳切勤勉,难道是我感动了生,还是生自己感动了自己呢?送别宴已经摆设好,我拿笔略略把生的高尚情谊写在墙壁上,用来表彰生的德行。《果堂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卷九 吴江沈彤撰写 记
逰包山记石公山太湖之峯七十二,名者八九,包山最着。包山之胜,数十名者六七,石公最着。石公之山在包山东南隅,少土多石,周可二里,三面湖水环之。有小庵负其西壁,庵之北为归云洞,洞髙广可二十尺,相传旧有石垂洞口,如云之方归,故名。又北为蟠龙洞,在水厓,洞旁石悉嵌空多窍穴,或逶迆数丈,作龙鳞状。有名为石梁、石琴者,俱倚厓跨水上。厓折而东为山之隂,多小松乱石,上有石方而平如台,宜观落照。自台东下为山之左厓,厓北有十三折,类曲屏斜围,每折异状。厓南有巨石伛偻,似老父,为石公山受名焉。旁有石姥稍髙,石公之上有劒楼,髙四五丈,广十之中开五弄,体防势接亷隅鬬竦,望之夹楼刺天,弄壁俱鋭刿若攅劒锋,其名者曰风弄、穿云、磵劒。楼之下有明月坡,广容数百人,月夜可啸歌其上。自坡而上西折为山之阳,有聨云、幛云、梯双峰竞举,桀然干霄。又折而北为山之右,有夕光洞中,有日如浮图之倒垂,日夕返照,光熊熊然。石堂花冠洞在厓下,水方出没其中。又北即小庵也。余以康熈五十九年孟春来,舍于庵,得周览山之体势,与山石怪竒之状,而知其名不妄传,故详记之,以示世之好逰者。林屋洞石公之胜既穷,将以来朝,至林屋山,探洞天之胜,因焚膏披图,悉识其名迹。夜半梦乗风徃林屋,遂入洞,见银房间厠,深林隂沈,窈窱幽光四耀,乃歩金庭,拊玉柱,戏珊瑚之牀,击鼔考钟,舞燕吟龙,洋洋融融。忽惊以觉,天亦已旦,而风雨满山,霰集雪飞,悄然端居者数日。及晴,复办装命侣,望山以趋,直走洞门。山之峯崖岩嶂,峻崄嶙崌,悉不注视。短衣草屦,秉烛而入。门内殊髙广,可立数十人,通日光。有浅水,再进又有小口,窅然以黒,髙三尺许,而积潦没膝。曲行二三十歩,石益下,水益深,又烛多堕潦,无以前,遂出。歉然乆之,乃绕山周折,登峯扳崖,穿岩倚嶂,观所谓卧龙伏象、仙幛曲岩诸名胜,目行心开,俯仰徘徊,吟啸相和,以适以嬉。至于日落烟生,四山渐▯,然后相与拔足而去。是逰也,虽未得深探洞穴,而极山之诸胜,亦足以偿所愿焉。古人常谓进止之节,得失之数,愁欢之时,莫之可强,吾于此逰益信。碧螺峯自林屋山东北水行数里,见有峯拔层峦之中,色苍翠而旋上者,碧螺峯也。稍近而峯巅众石,若翔若集,若昻若俯,若蹲若跳,皆争出竒势,来效目前。登陆至其趾,多方石相倚,壁立中有罅,可徃复周玩。西北面无石,石皆在东南,周不及二里,髙可三十丈。升巅以瞻,则髙殿缨冈,曲涧帯阜,松柏竹木交防其上,绵延数里,荟蔚蓊郁。湖风寕静,波伏不兴,扁舟数叶,若鳬浮鸥眠,夷犹自如。旷然以乐,将反乎舟,忽有白云红霞来防峯巅,丹素青碧下上相映,仰瞩流连,不能遂去。缥缈峯登碧螺峯顶,已获眺望之乐。又自北而西行四五日,歴涵霄二峯,而至缥缈峯南麓。峯髙可数里,峥嵘挿汉,心快之。遂取道秦家岭,策杖以上,直造巅末。于时云澹天开,风轻日明,环湖之南东折而北,山层岭复,如黛如云,林木攅茂,郁郁苍苍,通二三百里,缭绕弗絶。湖吞吐百渎,嘘吸三江,少输广受,防防淼茫,波澜散合,云日俱荡。七十二峯,或直而耸,或斜而倚,或横而背,或曲而向,皆破水投波如沈又浮。纵覧既乆,借茅仰卧,天宇穹隆,浩然长空,心目益旷,肢体皆适。起而俯视,支山丛罗,若儿孙之拱立,村坞绣错,涧壑萦回,脩竹长林,蒙茏茂宻,髙堂巨殿,杂厠其中,赤白隠见。兹峯所观,与碧螺登望之胜,逺近大小,真夐然其不侔矣。夫登髙则见逺以大,登愈髙则逺者近,大者小,而其见又殊。昔之人所以欲至其所不至,而不肯仅得其半也。日昃踟蹰,叹息而下。龙头山缥缈峯之南数里有支山二,东曰梭山,西曰龙头山。梭山大而多土,无可游。龙头山多石,石之竒与石公等。有三峯,周可三里。南面岸太湖,水齧其趾,尤多竒势。中有一巨石,类龙头,故山纳其称。余自缥缈来逰,登髙降深,环麓二三日。凡石之竒者,既熟观,以悉其状,而为上为下,咸可品目。龙头之石,昻首张口,扬睛奋鬛,风涛来迎,矫焉若乗之以飞,雄杰而轩举,最为怪竒。自龙头而外,其竒之最者,东则有龙门、小洞庭石,西则有小龙门、蜂房石、石鼎。龙门髙敞如门,有宇有柱,环立四垂,纵广三四丈,多弹窝。小洞庭石,屹立水中,峯峦森耸,隠然有七十二峯之形。小龙门髙广减龙门之半,而其状惟肖。蜂房石色黄黒,崭岩若具孔穴,倒垂厓上,密如栉。石鼎凡数枚,形方而鐡色,各有足相倚峙立。
译《游包山记》石公山 太湖的山峰有七十二座,其中著名的有八九座,包山最为著名。包山的胜景有数十处,其中著名的有六七处,石公最为著名。石公山在包山东南角,土少石多,周长约二里,三面被湖水环绕。有一座小庵背靠西壁,庵北是归云洞,洞高宽约二十尺,相传过去有石头垂在洞口,像云朵正要归来,因此得名。再往北是蟠龙洞,在水边;洞旁的石头全都空嵌多孔,有的蜿蜒数丈,形状像龙鳞。有名为石梁、石琴的石头,都倚着山崖横跨水面。山崖转向东面就是山的北面,多小松和乱石,上面有一块方正平坦、像台子的巨石,适合观看落日。由石台向东下行是山的左崖,山崖北面有十三道曲折,像斜斜围成的曲折屏风,每一折都有不同形状。山崖南面有一块弯腰状的巨石,像老人,因此石公山由此得名。旁边有稍高的石姥。石公山上有剑楼,高四五丈,宽度约为高度的十倍,中间开有五个弄道,形体和山势连接,棱角斗峻;远望两侧楼体直刺天空,弄道的石壁都尖利如簇聚的剑锋,其中著名的有风弄、穿云、涧剑。剑楼下面有明月坡,宽阔可容纳数百人,月夜可以在上面长啸歌唱。从明月坡向上向西转,是山的南面;有联云、幛云、梯云三座山峰竞相高耸,挺拔直冲云霄。再转向北,是山的右面;其中有夕光洞,洞中有一轮日影,像佛塔倒挂,夕阳返照时,光亮熊熊。石堂、花冠洞在山崖下,湖水在其中时隐时现。再往北就是小庵。我于康熙五十九年孟春来到这里,住在庵中,得以全面观察山的形势和山石奇特的形状,知道它的名声并非虚传,所以详细记下,给世上喜爱游览的人看。林屋洞 石公山的胜景已经游尽,将要在第二天早晨启程;到了林屋山,想探访洞天的胜景,于是点燃灯烛展开地图,把它的名迹全都记住。半夜梦见乘风前往林屋,便进入洞中,看见银色房屋间杂分布,深林幽暗,深远幽静,幽光四面照耀;于是走到金庭,抚摸玉柱,在珊瑚床上嬉戏,敲鼓击钟,舞燕吟龙,洋溢而融和。忽然惊醒,天也已经亮了,而风雨布满山中,霰雪纷飞,只得寂静端坐了几天。天晴后,又准备行装,约同伴同行,望着山走去,直奔洞门。山上的峰崖岩嶂高峻险恶、崎岖不平,我全都无暇顾看。穿短衣、着草鞋,拿着蜡烛进入洞中。洞门里面特别高阔,可以站下几十个人,阳光能够照进来。有浅水,再往里走又有一个小洞口,幽深黑暗,高约三尺,积水没过膝盖。曲折走了二三十步,石洞更加低矮,水更加深,火烛又多次掉进积水,无法再前进,于是出来。失望了很久,便绕山周行,登峰攀崖,穿过岩石、倚靠山嶂,观看所谓卧龙、伏象、仙幛、曲岩等名胜,眼界随着行走而开阔,俯仰徘徊,吟啸相互应和,以此自得而嬉游。直到太阳落下、烟霭升起、四山渐渐昏暗,才一起迈步离去。这次游览虽然没有能够深入探查洞穴,但已经极尽山中各处胜景,也足以补偿原来的愿望了。古人常说,前进和停止的节度、得失的命数、忧愁和欢乐的时机,都不是人力可以勉强的;我对这次游览更加相信了这一点。碧螺峰 从林屋山东北方向沿水行数里,看见一座山峰从层层山峦中拔起,颜色苍翠,盘旋向上,这就是碧螺峰。稍稍靠近,峰顶群石有的像飞翔,有的像聚集,有的昂首,有的俯身,有的蹲伏,有的跳跃,都争相显出奇异姿态,来到眼前供人观赏。登岸到达山脚,许多方石彼此倚靠,壁立的石壁中间有缝隙,可以来回周游观赏。西北面没有石头,石头全在东南面,周长不到二里,高约三十丈。登上峰顶远望,可以看到高殿缀在山冈上,曲折的山涧环绕土丘,松柏竹木交错覆盖其上,绵延数里,草木繁茂浓郁。湖风宁静,波浪伏卧不起,几叶小舟像野鸭浮水、鸥鸟安眠,自在地缓缓漂荡。心胸开阔而喜悦,正要回到船上,忽然有白云红霞来环绕峰顶,红白青碧上下相映;我仰头凝视,流连不舍,竟不能立即离去。缥缈峰 登上碧螺峰顶,已经获得了眺望的乐趣。又从北面向西走了四五天,经过涵霄二峰,到了缥缈峰南麓。峰高约数里,峥嵘高耸直插云汉,心中十分畅快。于是取道秦家岭,拄杖登山,直达峰顶。此时云淡天开,风轻日明;环湖群山从南面向东转而向北,山峦层叠,像黛色、像云气,林木丛聚繁茂,郁郁苍苍,绵延二三百里,缭绕不断。湖水吞吐百条水流,呼吸般汇纳三江;稍稍流出而广泛承受,湖面浩荡无边,波澜聚散,云彩和日光一同荡漾。七十二峰,有的直立高耸,有的斜倚,有的横卧背向,有的曲折相向,全都破水入波,仿佛沉下又浮起。纵目远览很久,借茅草地仰面躺下,只见天空穹隆,长空浩荡,心胸和眼界更加开阔,四肢也都舒适。起身俯视,支脉群山罗列,像子孙拱立;村落和坞堡错落如锦绣,山涧沟壑萦回,修竹长林蒙密繁茂,高堂巨殿夹杂其中,红白颜色时隐时现。这座山峰所能看到的景色,与碧螺峰登高远望的胜景,在远近大小方面,实在迥然不同。登得高就看得远、看得大;登得越高,远处的东西越近,大的东西越小,而所见也就再次不同。这就是古人之所以想要到达未曾到达之处,而不肯只取得一半景观的原因。太阳西斜,我徘徊叹息着下山。龙头山 缥缈峰南面数里有两座支山,东面叫梭山,西面叫龙头山。梭山大而土多,没有什么可游览的。龙头山石头很多,石头的奇特和石公山相等。有三座山峰,周长约三里。南面临着太湖,湖水冲蚀山脚,因此尤其多奇异的形势。山中有一块巨石,像龙头,所以山因而得到这个名称。我从缥缈峰来游览这里,登高下深,环绕山麓游了二三日。凡是奇石,我都仔细观察以弄清它们的形状,无论在上在下,都可以逐一品评。龙头石昂首张口,眼睛突出,鬃鬣奋张,风涛迎面而来,矫健仿佛乘风飞行,雄奇高举,是最为怪异奇特的。除龙头石外,最奇特的石头,东面有龙门石、小洞庭石,西面有小龙门、蜂房石、石鼎。龙门高大敞阔像门,有屋宇,有柱子,四周高低环立,纵横三四丈,多有弹丸打出的孔窝。小洞庭石屹立水中,峰峦森然高耸,隐约有七十二峰的形状。小龙门高宽只有龙门的一半,但形状完全相像。蜂房石颜色黄黑,岩石陡峭,仿佛布满孔穴,倒挂在山崖上,密集得像梳齿。石鼎共有数枚,形状方正,颜色如铁,各自有足,彼此倚靠耸立。
其竒之次者,万羊冈之石,则色白,起伏蹲卧,逺望若羊羣。幽谷则石势翻腾,如波如云,并当龙头之北。其他诸石,有若板倚者,屋穹者,冰裂者,树根朽者,虎踞、狮坐而熊罴立者,不可胜数,亦各擅其竒,然其品又稍下矣。龙头与石公皆以石着,而石公之石竒者辄有名号。龙头之石虽甚竒,而少佳名,故余于诸名者外,畧以前人所形容者名之,若小龙门、蜂房石、石鼎是也。消夏湾逰龙头山毕,遂放舟入消夏湾。湾纳涧吞湖,周二十里。其北临以缥缈峯、梭山、龙头分抱左右,豁处有若门阙。中浮小洲,可数畆,上有古庙,其下枯苇被之,渔艇多泊焉。水禽山鸟饮啄成羣。回舟而南,望见门阙外数里有山障之,如屏。波涛赑怒,层翻叠涌;其内渊淳平晏,水纹绮皱而已。缘厓岸行,多良田沃土,青树素英,参差摇飏,四面如一。顷之,则洲下渔艇鼔枻四散,歌咏相答,声响绵邈,令人意移。舟子谓余:“此湾旧传呉王避暑处,夏月蒹葭防水,芙蕖翻风,清香弥湾,曦景不到,于时盖尤胜云。”石公庵石公庵在石公山西壁下,因石结宇,负山面湖。左偏有阁,阁后有亭,皆髙敞轩豁。守庵僧三人,咸朴以愿。有啸岩者,多结禅侣,识山路。余寓是庵月余,二旬出逰辄邀啸岩相导,故歴奥区僻境,而未尝问涂。饥而倦,则就其旁寺院而食息焉,亦不及惫。居庵十余日,多在亭阁。隂晴昏晓,雨风雪月,湖山之象变换万千,触目怡情,余亦有取焉。故于去之日,而并记之。
防丰山记余少时读韩吏部文,知世间有所谓丰山者,人所不可至。其上有钟,霜既降,则铿然鸣。后考诸山经,又有所谓清泠之渊,耕父常防处者,有朱草,食之可仙。雍和之兽,赤目亦喙,黄身,状如蝯,皆在是山。而霜鸣之钟,亦且九焉。以为此奥区神臯,信非人所可至也。今年余授经南阳,太守何公官廨至数日,泛览圗记,乃知所谓丰山者,近在城北三十五里,可防览。喜甚,遂以诘朝挈壶载笔,从弟子积庆骑而徃。至则与其山之人披灌莽,履攅石,走危蹊,升降环周,冀得尽探其胜。而按眺所及,无有深谷灵岩可以发竒卉宿异兽。山之东,石壁峭竖,镵其上曰清泠渊,然浅水环之而已。壁间多洞穴,形广圆若钟,悉数之,亦不得九。其感霜鸣以否,竟莫有闻者。余甚惑焉。或以为传记之言夸诞不足信,或以为地理神物潜见有时,古今安得尽同。是二説者,盖皆有之。不然,岂果为神山,人终不可至,而兹非其真耶?俯仰踌躇,中心惘惘。虽然,余自具区而来,北济大江,望金陵诸山,逾淮浮河西,瞻邹峄,迳泗水,过菏泽,南絶河汴,迆西渉颍汝,入首山,渡滍水,行方城之下,舟车所歴,皆号称诡异幽竒之境,曾不得有流连弥日者。今斯防也,迎日而出,踏月而返,纵心搜讨,不为事牵,闻见不相应,则朋俦论辨,对酒徃复赋诗伸懐,较曩者道路时,其亦可谓乐矣。是不容以不籍。
雍正元年四月望日沈彤记
译其中奇特程度次一等的,是万羊冈的石头:颜色洁白,形态起伏,有的蹲着,有的卧着,远远望去像一群羊。幽谷中的石头则气势翻腾,如波涛,如云霞,并且都在龙头山北面。其他各种石头,有的像木板斜靠着,有的像屋顶隆起,有的像冰裂开,有的像树根腐朽,还有的像虎蹲、狮坐、熊罴站立,数也数不清,各自显示奇异之处;但品第又稍低一些。龙头山和石公山都以石头著名,而石公山奇特的石头往往都有名称。龙头山的石头虽然非常奇特,却缺少美好的名称,所以我除采用已有名称外,略微借用前人形容它们的词语来命名,例如小龙门、蜂房石、石鼎等。消夏湾 游览完龙头山后,于是放船进入消夏湾。湾中汇纳山涧,吞容湖水,周长二十里。北面有缥缈峰、梭山、龙头山分抱左右,开阔之处像门阙。水中漂浮着一座小洲,约有数亩,上面有古庙,洲下铺满枯苇,渔船大多停泊在那里。水鸟和山鸟成群饮水啄食。调转船头向南,望见门阙外几里处有山横亘阻隔,像一面屏风。波涛愤怒翻腾,层层翻卷,重重涌起;山障以内水势深沉平静,只见水面波纹像锦绮般起皱。沿着崖岸前行,很多地方都是良田沃土,青树与洁白的花朵参差摇曳,四面景色都一样。不一会儿,洲下的渔船摇着船桨四散开去,歌声彼此应和,声音绵延悠远,令人心意为之转移。船夫对我说:‘这里旧传是吴王避暑的地方,夏月芦苇遮蔽水面,荷花迎风翻动,清香充满整个湾子,阳光照不到这里,当时大概尤其美好吧。’ 石公庵 石公庵在石公山西面的山壁下,依着山石建成房屋,背山面湖。左边偏侧有楼阁,阁后有亭子,都高大敞亮,开阔通透。守庵的僧人有三位,都朴实而忠厚。有个名叫啸岩的僧人,常常结交禅侣,熟悉山路。我住在这座庵里一个多月,二十天中每次出游都邀请啸岩带路,因此走遍了幽深偏僻的地方,却从来不用问路。饿了、疲倦了,就到附近的寺院吃饭休息,也不至于十分劳累。住庵十多天,大多在亭阁中度过。无论阴天晴天、黄昏清晨、风雨雪月,湖山的景象都千变万化,触目所见都令人心情愉悦,我也从中得到乐趣。所以在离开那天,一并把它记下来。防丰山记 我年轻时读韩吏部的文章,知道世间有所谓丰山,是人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山上有一口钟,霜降以后,就会铿然作响。后来考察各种山经,又知道有所谓清泠之渊,是耕父经常出没的地方,那里有朱草,吃了可以成仙;还有雍和这种兽,红眼睛、红嘴,黄色身体,形状像猿,都在这座山中。那种遇霜鸣响的钟,也有九口之多。我认为这里是幽深神奇的地方,确实不是人所能到达的。今年我被授职在南阳讲经,来到太守何公的官署几天后,浏览图记,才知道所谓丰山原来就在城北三十五里,可以前往探访。我非常高兴,于是第二天早晨带着酒壶和笔,跟从弟子积庆骑马前往。到了那里,就和当地山民一起拨开荒草,踩着聚集的乱石,走过险路,环绕山势上下往返,希望把它的胜景全都探寻一遍。然而按照视野所及,并没有深谷灵岩,可以生长奇花、潜藏异兽。山的东面,石壁陡峭直立,石壁上刻着‘清泠渊’三个字,但实际上只有浅水环绕罢了。石壁之间有许多洞穴,形状宽广浑圆,像钟一样;逐一数过,也没有九个。至于它们是否遇霜鸣响,最终也没有人听到。我对此十分疑惑。有人认为传记中的话夸张荒诞,不足以相信;有人认为地理和神物隐现有时,古今不可能完全相同。这两种说法,大概都有道理。不然,难道它果真是一座神山,常人终究不能到达,而这里又不是真正的丰山吗?我俯仰之间犹豫不决,心中惘然。可是,我从具区出发,向北渡过长江,望见金陵诸山;越过淮水,乘船沿河向西,瞻望邹峄,经过泗水,越过菏泽;向南横渡河水和汴水,曲折向西渡过颍水、汝水,进入首山,渡过滍水,行走在方城山下;船车所经过的地方,都号称是诡异幽奇的境地,却从未有过流连整日的经历。如今这次访山,早晨迎着太阳出发,踏着月色返回,尽情用心搜寻探察,不被事务牵累;即使耳闻目见彼此不相符合,也可以和同伴讨论辨析,对着酒往来酬答,赋诗抒发情怀。与从前在道路上的经历相比,这也可以说是快乐了。因此不能不把它记录下来。雍正元年四月十五日,沈彤记。
寻淮源记禹贡》谓导淮自桐柏,桐柏之山今属南阳之桐柏县,余以雍正初元客郡斋,屡欲徃桐柏山以观淮之源,逡巡未果,越三歳决徃,乃跨马出东郭门,济川陟冈,经二百六十里而至桐柏之山,山绵亘可百里,西通襄阳之枣阳,东南连徳安之随州,峰峦森耸,夹道南北有紫霄、翠微、玉女、卧龙、莲花诸名,其道南最西一峰则曰胎簮,《水经》所谓平氏县胎簮山也,有泉出其隂,北流至平地,分二道,郦道元注所谓西流为澧,东流为淮者也,泉之旁有池,方七尺许,水清浅不流,俗谓之淮井,盖泉所溢也,淮井东三十里为桐柏县城,城东北一里许为淮渎庙,庙南阻金台,北枕淮水,中有汉延熹六年碑,山泉自分流后,穿沙石,屈曲而东至庙北,凡合南北涧水十余道,以余观之,皆淮源也,谓淮出胎簮山者,专指山隂之一泉耳,汉延熹碑云淮出平氏,始于大复,潜行地中,见于阳口,《水经注》以为潜流三十许里,东出桐柏之大复山南,谓之阳口,乃余访之土人,考之近志,皆未有能确指其潜行之迹及阳口之所在者【府志谓淮源初出即伏流三十里,涌为三泉,因濬为井,则伏流在淮井上,县志谓井邉有泉三处涌出,伏流地中,经六七里成川,则伏流在淮井下,皆与《水经注》不合,以目验之,亦不尽然】而城东五六十里有峰巍然而髙,土人指为大复山,谓在随州界,淮水绕其南,于桐柏山为最东一支,所谓阳口当在是,余又疑与潜流三十里之説逺近不符,欲并徃观之,马病而返,其然否难定于今矣,大复之名始见《汉书·地理志》,志言《禹贡》桐柏大复山,淮水所出,以为淮水出桐柏之大复山也,然胎簮亦固其源,不应独遗,则其时所谓大复山者,盖统胎簮以东诸峰言之【元和郡县图志》以大复为桐柏之异名,误】后人名最西一峰曰胎簮,余峰多别为之号,而最东一支,遂专大复之名矣。若道北诸峰,土人徃徃槩称桐柏山,犹多沿禹时之旧云。何未轩先生曰:「考覈精论,防确难定者,存而阙之。于记事中,具解经之法。」
登泰山记呉江有沈彤者,好逰而迂。自始冠,寻泰山之胜槩于羣籍,知其山为五岳宗,北当京师,东濒海,南直河淮,江西阻太行,周三千余里,叠嶂层峰以百千数,髙之里可五十。古帝王登封之台,纪功徳之碑,皆在焉。其神气能降生一人,而道隆千古;其云腾能不崇朝而雨徧乎天下。登其巅,不知二曜之髙,八荒之大且逺,遂神逰其中者一二十年。彤雍正中客南阳,而抵京师,道出太行之东,望泰山不能见,祗见其云。明年自京师归,出泰山西麓,绕其南;后复自大江抵京师,仍出其西麓,皆颇见其巅。巅上常生白云缕摇层覆,令人怡悦。然并以事阻,未及登。后复自京师归,归数年,年且衰,不复敢发登山之兴。乾隆六年孟春,又将走京师求食,而执友陈醇叔官济南,家弟薫亦在蒙隂,遂取道沂州,并访之。既过薰,即直趋济南,行未半,而泰山已巍然在望焉。彤心则喜,命执鞭者驱驴疾行,宿其麓,戒竖子以鸡鸣上山。中夜月色如昼,及期披二羊裘,乗皮担防兠子,并泰安城西而上。行五里至一天门,又行二十里至二天门,日乃出。又行二十里至三天门,又行五里至其巅。彤于是俯仰徘徊,纵览六合,见夫天垂如盖如穹庐,日悬如燧,众山断续环拱如砺如拳,川海萦回若帯与线,地邉角与天腰际,南北东西旷无一方之障隔。于所谓古石封、秦篆碑、汉无字碑、唐磨崖碑、周观、秦观、呉观、三峰、日观、月观、二峰、望海石、孔子崖、丈人峰、诸胜,亦无不逰歴焉。盖昔所传闻其概者,今乃目极而察之;数十年愿见无从者,今乃不求而尽获之。快意适观于斯为极。抑念是山所降生之人,歇絶且二三千年,不知自今以徃终不复能如古邪?将神气之郁积已乆而即能大有所发邪?沈吟未几,而风起云合,隂寒袭人,雨雪飘飖,一山愁惨。彤乃戴青氊辞去,则晴如初,因复俯。仰旁瞩者,乆之,至日昃,乃下。其上下之道,在两崖间,或起或伏,或平以直,或峻以曲,或临涧,或跨而梁之。当三天门下六七里,尤斗絶逶迤,如羊肠,名十八盘,古谓之环道。其崖如削壁,髙可百丈。自二天门以下,两崖上皆植小松,道旁多杏花,夹之彤之上。二天门道殊湿,山中人云,昨夜曾大雨,而下方不知。是夜仍宿南麓,明日并山西溪涧屈折北行,路移境易,回顾诸峰亦各异其态,要皆秀而杰。又明日过歴山,至济南城,入醇叔官斋,即为文记其事,以贻同好。时二月望后五日。李玉洲曰:「殿阁中具千门万户,是其体势。近代逰记未能或先。」
译寻淮源记 《禹贡》说,疏导淮水要从桐柏山开始。桐柏山现在属于南阳的桐柏县。我在雍正初年客居郡斋时,多次想去桐柏山察看淮水的源头,犹豫拖延而没有成行;过了三年,决定前往,于是骑马出了东郭门,渡过河川,登上山冈,走了二百六十里到达桐柏山。山势绵延约有百里,西面通向襄阳的枣阳县,东南连接德安的随州;峰峦高耸密集,道路南北两旁有紫霄、翠微、玉女、卧龙、莲花等名称的山峰。道路南面最西边的一座山峰叫胎簮山,就是《水经》所说的平氏县胎簮山。有泉水从山的北面流出,向北流到平地,分成两道;郦道元注中所谓向西流的是澧水,向东流的是淮水。泉水旁边有一个池子,方圆约七尺,水清而浅,并不流动,俗称淮井,大概是泉水漫溢形成的。淮井向东三十里是桐柏县城,城东北约一里处是淮渎庙。庙南有金台阻隔,北面临着淮水,庙中有汉延熹六年的碑。山泉分流以后,穿过沙石,曲折向东流到淮渎庙北面,总共汇合南北两边十多道涧水。依我看来,这些全都是淮水的源头;所谓淮水出自胎簮山,只是专指山北面的一道泉水。汉延熹碑说,淮水出自平氏,源头始于大复山,潜行地下,在阳口显现。《水经注》认为它潜流约三十里,向东流出桐柏山的大复山南面,称为阳口。于是我寻访当地人,又考察附近的地方志,却没有人能够确切指出它潜行的踪迹和阳口所在之处。【府志说,淮水源头刚流出便伏行地下三十里,涌出成为三股泉水,因而疏浚成井,那么伏流就在淮井上游;县志说,井边有三处泉水涌出,伏流在地下,经过六七里才汇成河流,那么伏流就在淮井下游。这些说法都与《水经注》不合;用眼前实地观察,也并不完全如此。】城东五六十里有一座高耸的山峰,当地人指称为大复山,说它在随州境内,淮水绕其南面流过,是桐柏山最东的一支,所谓阳口应当就在这里。但我又怀疑这同潜流三十里的说法相距太远太近,想一同前往察看,却因马病而返回,所以究竟是不是这样,如今难以确定。大复山之名,最早见于《汉书·地理志》。《汉书·地理志》说,《禹贡》中的桐柏大复山,是淮水的源头;这是把淮水理解为出自桐柏山的大复山。然而胎簮山本来也确实是淮水源头,不应当唯独遗漏,所以当时所谓大复山,大概是总称胎簮山以东的各座山峰。【《元和郡县图志》把大复山当作桐柏山的别名,这是错误的。】后来的人把最西面的一座山峰命名为胎簮,其余山峰大多另取名称,而最东面的一支于是专有了大复山这个名称。至于道路北面的各座山峰,当地人往往统称为桐柏山,这大概仍多沿用禹时的旧称。何未轩先生说:‘考察核实、精审论定;对于确实难以确定的,就保存疑问而暂且阙疑。这正是在记事中体现解释经义的方法。’ 登泰山记 吴江有个沈彤,喜爱游览却性情迂拙。他从刚成年起,就在各种书籍中寻访泰山的胜景和大概情形,知道泰山是五岳之首,北面正对京师,东面濒临大海,南面正对黄河、淮河,西面有太行山阻隔,周围三千多里,重重山岭、层层峰峦以百千计,高处绵延可达五十里。古代帝王登山封禅的台、记载功德的碑,都在那里。它的神气能够降生一个人,使他的道德功业隆盛千古;它的云气升腾起来,不到一个早晨就能降雨遍及天下。登上它的山顶,便不知道太阳和月亮有多高,也不知道八方荒远之地有多大多远,于是神游其中达一二十年。雍正年间,沈彤客居南阳,后来到达京师;道路经过太行山东面,远望泰山却看不见,只看见它的云。第二年从京师回来,经过泰山西麓,绕到南面;后来又从长江到京师,仍然经过泰山西麓,都颇能看见它的山顶。山顶上常有白云缕缕飘动,层层覆盖,令人心情愉悦。然而都因事情阻隔,没能登山。后来又从京师回来,归来数年,年纪也将老了,不敢再产生登山的兴致。乾隆六年孟春,又将前往京师谋求生计,而好友陈醇叔正在济南任官,弟弟沈薫也在蒙阴,于是取道沂州,顺便去拜访他们。拜访沈薫之后,便直奔济南,路还没走一半,泰山已经巍然出现在眼前。沈彤心中十分欢喜,命令执鞭的人赶驴快走,在泰山脚下住宿,并告诫童仆等鸡鸣时就上山。半夜月色如同白昼,到了约定时间,沈彤披上两件羊皮袍,乘坐皮制的担轿,戴着兜子,沿泰安城西面向上攀登。走五里到一天门,又走二十里到二天门,太阳才出来。再走二十里到三天门,又走五里到达山顶。沈彤于是俯仰徘徊,放眼遍览天地四方,只见天空下垂,像车盖,又像穹庐;太阳悬挂着,像火炬;群山断续环抱,像砺石,又像拳头;河流和海洋曲折回旋,像带子和丝线;大地的边角与天空的腰际相接,南北东西空旷无边,没有一方受到遮挡隔绝。至于所谓古石封、秦篆碑、汉无字碑、唐磨崖碑、周观、秦观、吴观、三峰、日观、月观、二峰、望海石、孔子崖、丈人峰等各处胜景,也没有不游览经过的。过去只是听人传说它们的大概情形,如今终于亲眼看尽并仔细观察;几十年来想见却没有机会见到的景物,如今不用强求便全都获得了。在这里,快意而适意地观览,实在达到极致。不过我又想到,这座山所降生的那类伟大人物,已经断绝了二三千年,不知从今以后最终还能不能像古代那样产生?还是说,山中神气郁积已久,即将大有发泄呢?低声沉思不久,风便起来了,云也聚拢,阴冷之气袭人,雨雪飘摇,整座山一片愁惨。沈彤于是戴上青毡帽告辞离去,天气随即又像原来一样晴朗,便又俯仰四望、从旁观览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下山。上山下山的道路都在两座山崖之间,有时上升,有时下降;有时平坦而笔直,有时陡峭而曲折;有时临近山涧,有时横跨山涧架成桥梁。在三天门下面六七里处,道路尤其陡峭险绝而又曲折绵延,像羊肠,名叫十八盘,古人称作环道。两旁山崖像削成的墙壁,高约百丈。从二天门以下,两边崖上都种着小松树,道路旁边有许多杏花,把道路夹在中间。二天门一带的道路非常潮湿,山里人说,昨夜曾下过大雨,而山下的人并不知道。当天夜里仍在泰山南麓住宿,第二天沿着山西面的溪涧曲折向北走去;道路转移,景境也随之变化,回头看各座山峰,姿态也各不相同,但总的说来都秀美而雄奇。又过了一天,经过历山,到达济南城,进入陈醇叔的官斋,便写文章记述这件事,送给同好之人。时间是二月十五日后第五天。李玉洲说:‘殿阁之中具备千门万户,这就是它的形体气势;近代的游记没有一篇能够超过它。’
隠拙斋记椒园弟官京师,托其意于所居之斋,题曰「隠拙」。难之者曰:「自谓拙人,必指为巧,果其拙焉,虽欲隠不可得。夫何取乎其名?」为之解者则曰:「椒园之非巧而拙,信于人有素。顾古人有云:『隠拙在冲黙,冲者虚其心,黙者阖其口。心虚,拙隠于心;口阖,拙隠于口。』椒园之所为隠,由斯道也。吾又从而思之:夫椒园固文学侍从之臣,尝纂经史之可为法戒者献之。天子而天子将用为諌官者也,心不虚不实,口不阖不辟。椒园乃特养其所以隐拙者,为他日经世之基,而姑晦其意于今,岂果拙而有事乎?隠。椒园乃言曰:「名斋之义,解者获之矣。」虽然,兄之意所期于弟者厚,敢不敬承?请悉次其语于斋壁,使得以并观而日朂焉。遂书以为之记。
先府君孺人画像记先府君孺人像,同邑张嵩画。左孺人杨氏,右孺人呉氏。府君貌朴雅而清臞,静坐则懐古思逺,其神穆然。及与人接,非其所憎恶,即和蔼如春风。方年七十时,费君岳为府君写啜茶图,神貌俱肖。张嵩旧尝习府君,稽费君所图而追摹之,肖形同而神则异。费索之于静,张索之于动,故也。二图并而神已全矣。杨孺人故无像,吴孺人尝有像,府君以其不似也焚之。彤数请于府君,详告两孺人形神于工画者,俾图其像。府君谓:“已不能图,虽得工画者详告之,讵能肖也。”及彤再逰京师,复以是请,时费君已殁。府君乃属张嵩画,而手书示之曰:“杨孺人面长方,颊满而不肥,眉疎秀而长且曲,眼稍露防黄,鼻隆,耳红,以白唇朱,微掀颈稍短,为人荘而和,厚而雅。呉孺人面楕圆,丰而不腴,色白晳以红,广额,鼻亦隆,眉细而不长,目最清微狭,耳不甚大,唇红,颈长而不痩,为人端恪闲静,若严冷然。杨孺人较呉孺人稍短。”杨孺人年二十四而殁,呉孺人殁时年五十二,髪之白者三而一,目际微皱。彤逰京师三年,闻府君病而归,归而府君前卒,而两孺人像张亦竟未之为。既三月,乃延张合府君孺人而图之。彤与诸叔父复参论其侧于两孺人像,易稾数次,第髣髴其十二三,盖惟手书口议之凭,固无自而得其毕肖也。昔陆贞甫失其亲像,自伤无状,素不善画,而昼夜形仿像成,惟肖。彤于杨孺人无如何,于呉孺人乃卒不能为贞甫之所为,恨其何时已也。乾隆二年八月既望,哀子彤泣血稽颡记。
果堂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巻十呉江沈彤撰
墓表 墓志 传
周先生墓表先生讳靖,字敉寕,号讱斋,姓周氏,呉县人。以学生入国子监,明赠太常寺卿忠介公之长孙,私諡端孝先生讳茂兰之子也。忠介以骂魏忠贤被陷死熹宗朝,荘烈帝立,端孝上血疏愬父寃,得建祠肠额,两世大节闻于天下。先生好义性刚方,凡有所为,必求无乖于祖父之志。自幼读书着文,不专尚科名。事二亲,能殚其力,问膳与安,不间于蚤暮。端孝即世,处殡堂哭泣,不饮酒食肉,不脱衰绖,歴三年不怠。方小祥而疾,或劝之食肉,先生不可,曰:“有疾则饮酒食肉,非礼与?”先生曰:“吾疾不至死,卒不食。”先生工篆书,汪太史琬以题额来请,先生辞曰:“吾衰绖在身,讵敢为人作书。”呜呼!丧礼之不讲于吴中乆矣,亲丧尤人所至痛,当自尽古人之所以观其爱,观其理,观其志者,皆在此也。而或衣食居处忍而干吉,其何以为人子?幸尚得先生其人维持之,而乡里之子时复有闻风感激,致哀敦礼以善居其丧者。然则使人心之不亡,而子道之不灭息者,先生其庶几乎?丧除,念朝廷方纂修明史,祖父大节并宜列,而所据或有失实,则不足彰信于后,乃録其事之本末入都,上诸史馆。都中钜公重其人,争罗致于家,先生不肯,即独从陆清献公学,期年,徳益进,谒归竱志,养母教子弟,遂修家谱,刻先人遗书。亲友之罹大故者,匍匐徃救。流俗事之害于名义者,上书当事,斥正之暇,则纂经史赋诗,研究六书而已。以康熈四十九年三月十五日卒,年六十六。其年十二月四日,长子县学生鳯来葬先生于县南横山之新茔。后二十余年,子监生鸾翔因妹婿徐大业以凤来所撰事实,请表其墓。又数年乃克为之。先生篆书人拟诸赵处士宧光所着,有篆▯考异八巻,汪太史为序,盛称之。太史着古今五服考异,多先生为勘定云。
译隐拙斋记 椒园弟弟在京师做官,把自己的志趣寄托在所居住的书斋上,题名为‘隐拙’。有人质疑说:‘自称是拙人,必定会被人指为机巧;如果果真拙劣,即使想隐藏也做不到。那么取这个名称有什么意义呢?’替他解释的人说:‘椒园不是机巧而是拙朴,向来为人所信服。只是古人说过:“隐藏拙朴在于谦冲沉默;谦冲,就是使内心虚静;沉默,就是闭合自己的嘴。内心虚静,拙朴就隐藏在心中;嘴巴闭合,拙朴就隐藏在言语中。”椒园之所以隐藏拙朴,正是遵循这个道理。我又进一步思考:椒园本来就是文学侍从之臣,曾经编纂经史中可以作为法则和鉴戒的内容进献给皇帝。天子而 天子将要任用他做谏官,内心不能既不虚静也不充实,嘴巴不能既不闭合也不发言。椒园于是特意涵养自己用来隐藏拙朴的品性,把它作为日后治理天下的根基,只是暂且把自己的意图隐晦在今天,难道他果真是拙劣而无所作为吗?隐藏拙朴。椒园于是说:‘给书斋命名的意义,解释的人已经领会了。’虽然如此,兄长对弟弟的期望很深厚,我怎敢不恭敬地接受?请把你的这些话全部写在书斋的墙壁上,使我能够一同观览,并且每天勉励自己。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书斋记。先府君孺人画像记 先父和两位孺人的画像,是同县的张嵩所画。左边是杨孺人,右边是吴孺人。先父容貌朴雅而清瘦,静坐时便怀想古人、思虑远方,神色肃穆。等到同人交往,只要不是他所憎恶的人,就和蔼得像春风一样。先父七十岁时,费君岳曾为他画过一幅啜茶图,神情容貌都很相似。张嵩过去曾经观察学习先父,参照费君所画的图来追摹,形貌相同而神情却不同,这是因为费君着意于静态,张嵩着意于动态。两幅图合在一起,先父的神情才算完整。杨孺人原本没有画像,吴孺人曾有一幅画像,先父认为不像,就把它烧掉了。我多次请求先父,详细向善于绘画的人说明两位孺人的形貌神情,让他画出画像。先父说:‘如今已经不能亲自画了,即使向善于绘画的人详细说明,哪里能够画得相像呢?’等我再次游历京师,又为此请求,当时费君已经去世。先父于是嘱托张嵩作画,并亲笔写下说明给他:‘杨孺人脸面长方,面颊丰满而不肥胖,眉毛疏朗秀美,既长又弯,眼睛稍微外露而带淡黄色,鼻梁高,耳朵红润,嘴唇白中带朱红,颈部微微前伸而略短;为人庄重而和蔼,厚道而雅正。吴孺人脸面椭圆而略圆,丰满而不肥腴,肤色白皙中透着红润,额头宽,鼻梁也高,眉毛细而不长,眼睛最为清澈而略窄,耳朵不很大,嘴唇红润,颈部修长而不瘦;为人端庄谨慎、娴静安详,看起来仿佛严肃冷峻。’ 杨孺人比吴孺人稍微矮一些。杨孺人二十四岁去世,吴孺人去世时五十二岁,头发中已经有三分之一变白,眼角略有皱纹。我在京师游历三年,听说先父病重便回家;回来时先父已经去世,而两位孺人的画像张嵩也始终没有画成。过了三个月,才请张嵩把先父和两位孺人合在一起画像。我和几位叔父又在两位孺人的画像旁共同商议,改稿多次,但也只是大略相似十之二三;大概仅凭亲笔说明和口头议论,本来就无法达到完全相像。过去陆贞甫丢失了双亲的画像,自己悲伤无能,平时又不擅长绘画,却日夜在心中摹想,终于画成了极其相似的画像。我对于杨孺人实在无能为力,对于吴孺人又最终不能做到陆贞甫所做到的程度,恨自己为何早已不能做到。乾隆二年八月十六日,哀痛的儿子沈彤泣血叩首记。《果堂集》第九卷。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第十卷。吴江沈彤撰写。墓表、墓志、传。周先生墓表。先生名靖,字敉寕,号讱斋,姓周,是呉县人。他以国子监学生的身份入监,是明朝赠太常寺卿、忠介公的长孙,也是私谥端孝先生、名茂兰的儿子。忠介公因痛骂魏忠贤,在熹宗朝被陷害而死;荘烈帝即位后,端孝先生上呈血书疏文申诉父亲的冤屈,获准建立祠堂并颁赐额名,两代人的大节因此闻名天下。先生崇尚义气,性情刚正,凡有所作为,必定要求不违背祖父的志向。他从小读书作文,并不专门追求科举功名。侍奉父母,能够竭尽自己的力量,无论早晚,都亲自问候饮食是否合宜、起居是否安适。端孝先生去世后,他住在灵堂守丧,哭泣哀悼,不饮酒、不吃肉,也不脱下丧服和麻带,历经三年而毫不懈怠。正值小祥之祭时,他患了病,有人劝他吃肉,先生不肯,说:“有病就饮酒吃肉,难道合乎礼吗?”先生说:“我的病还不至于危及性命,终究不吃。”先生擅长篆书,汪太史琬前来请求他题写匾额,先生推辞说:“我身上还穿着丧服,哪里敢替别人写字!”唉!丧礼在吴中不讲求已经很久了,亲人去世尤其是人所能遭遇的极大悲痛,应当竭尽己力。古人用来考察一个人是否有爱心、是否知礼、是否有志向的方面,全都体现在这里了。可是有人却在衣食住处上强忍丧礼而求取吉利,这样凭什么做一个人的儿子呢?幸而还能够有先生这样的人来维系这种风气,乡里子弟也时常有人听到他的事迹后受到感动,竭力致哀、恪守礼制,妥善地居守父母之丧。既然如此,那么能够使人心不至于泯灭、使为人子之道不至于断绝的,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服丧期满后,先生想到朝廷正在纂修《明史》,祖父两代的大节都应当列入史册;但史料所依据的内容有的可能失实,那就不足以向后世彰明事实、取得信任,于是便把事情的始末记录下来,带到京城,呈交史馆。京城中的显贵们敬重先生的为人,争相想把他招到自己家中,先生不肯,于是独自跟随陆清献公学习。一年以后,他的德行更加进步,拜谒辞归后专心致志,奉养母亲,教导子弟,随后修订家谱,刊刻先人的遗书。亲友中遭遇重大丧事的,他便爬行前往援救。对于流俗中有害于名节义理的事情,他就上书有关官员,斥责并加以纠正;闲暇时便编纂经史、吟诗作赋,研究六书而已。他于康熈四十九年三月十五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这年十二月四日,长子、县学生鳯来把先生安葬在县城南面的横山新墓地。二十多年后,其子、监生鸾翔通过妹婿徐大业,将鳯来撰写的事迹材料送来,请求为先生墓碑撰写表文。又过了几年,才得以写成。先生的篆书,世人把他比作赵处士宧光;他著有《篆▯考异》八卷,汪太史为之作序,对此极力称赞。太史撰写《古今五服考异》,多由先生为他校勘厘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