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果堂集二

果堂集卷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6–45 段

嘉善魏君千里墓表嘉善魏氏,自明吏科都给事中弹魏珰毙狱,追諡忠节公讳大中者,始大着。忠节生孝烈先生讳学洢,痛父死珰难,不食殉。孝烈生孝隠先生讳允楠,尝刲股疗节母严太孺人疾。孝隠之子处士讳儒防者,能善承其亲。盖忠节为忠臣,而子孙以孝闻者,连三世。君,处士长子也,讳为圻,字千里。生而敦敏,事父母、大父、伯叔父,皆得其心。年十八,遭母卓太孺人丧,既殡,犹弗纳水浆于口。处士正色戒之曰:“礼,毁不危身。尔今若此,身不将危矣乎?”乃朝夕进一溢米。内阁学士磁州张公榕端之督学江南也,闻君笃行且多学工文词,迎训其孙于官署。而君伯叔父相继殁,讣至,痛不得视殓,凭棺废食与寝,遂病。则又虑亲老,连哭兄弟丧,而更闻子病,道逺不可得见,将愈忧恻,即强驰归。道中暑日剧,竟不起,垂涕泣呼父而卒,年三十。来吊者皆曰:“处士丧子,有子。”君为诸生,不得志于举塲,而所交皆当世知名士,羣弟子多成学者。配蒋氏、张氏,皆克殚妇道。二子正镐、正镛,以雍正三年三月二日塟君于县北先人兆次,两孺人祔。又二年,乃以所撰事实,因徐君大业请表其墓。余嘉魏君克纉其祖父之孝,而益之令名也,故论列焉。

顾府君墓表雍正六年之春,余偕顾君楗防郡西诸山,道竹坞见石阙桀竖,复涧重峦拱立环抱,余嘉异之。楗曰:「楗先府君之墓也。先府君性嗜山水,故择此地而塟焉。」遂言曰:「先府君平生喜读书,敦行不怠。塟于是且十年,而未获刋铭,将必以属子。」余诺焉。他日遂偕其兄邦栐以所为行实来请,其可复辞?按府君讳濡,字方水,其先自应天徙居苏之长洲,曾祖士元,国子监生,祖国本,父端,皆县学生。府君少孤而贫,昼夜不辍学,数年补吴学生。事母夫人,能自节致赢备甘防,以得其欢。母丧终三年,未尝齿见于弟,教之学,授之室,而予之田。亲族之嫁娶丧塟不能集事者,出财物防赞,之所当为,无不为,不徇名,不期报。后或背恩反齧,亦不之校也。府君应乡举,辄登钟山眺大江,数求先代诸名迹。晩歳乃于居第东叠石凿池,构小园,日与亲故防其中,饮酒赋诗,为笑乐。年六十,康熈四十五年九月六日以疾卒。五十七年十二月五日塟呉县华山天池西南隅之竹坞。配呉氏,子男四人,女一人,皆侧室黄氏出。长邦栐,例贡生;次朝楹,湖北荆州右卫千总;次济美,浙江绍兴知府;幼楗,中书舍人,颇好古,与余善。女适申世防。孙男八人,女九人。铭曰:「六行维庸,敏徳其本。为诡为怠,于人则损。懿哉府君,惟行之敦。闻记必逮,嬉逰弗谖。孰克知之?曰亲与党。不永厥垂,后嗣何仿。」赠山东布政使司参议沈公墓表。广东文昌县知县赠山东布政使司参议分守登青莱道仁和沈公,以乾隆十六年十一月壬申塟其县半山里之臯亭山。礼部侍郎长洲沈公徳潜为之墓铭,而公子诸生廷櫰心复以弟参议廷芳书请吴江诸生沈彤表其墓。彤尝于侍郎所诵公之诗,又尝诺公子请编公之古文,校公之《礼记类编》。公三子并兄事余,其季直此。余于羣从,且以文相切劘垂二十年间,尝述公之行谊政事及学问之渊源。彤以是知公颇悉。公讳元沧,字麟洲,形臞神清,为人笃厚而专一。事二亲无所失,亲殁殡敛如礼,哀毁柴立。外舅少詹事查公升有恩于公,其二子后殁京邸,公皆经纪其丧而归其柩。少詹之分纂《佩文韵府》也,公助之搜采进呈,辄称。防其后以副榜贡生进经籍圣祖以少詹故命入武英殿书局,且称其学问,与其书法,公在局编纂精勤,为同列冠。康熈六十年,授文昌知县,颇称职,而上官乃以防劾免。公寻以他株累,徴赴部,竟戍寜夏,不逾年而卒。以雍正十一年正月十七日,年六十有八。公交逰多当世名人,其以师事者,在乡邑则有若钱塘应嗣寅、防谦,鄞万充宗、斯大,秀水朱检讨彞尊、族父昭嗣佳。在京邸则有若吉水李尚书振裕,仁和汤侍郎右曾,海寕查编修慎行。入书局则有若长沙陈恪勤公鹏年,而昭嗣、恪勤则北面焉。皆时承指授,获益湛深,故其类经能整齐纲目,有详有要,为古今文有逺识髙论。赋诗本性情,而出入杜韩苏陆诸集,尤卓然成家。呜呼,公之学行如此,而困戹于晩歳,当时莫不为公惜。然殁未乆,而季子中博学鸿词科,入仕累迁,今官。公得赠翰林院庶吉士,赠编修,赠参议,阶至朝议大夫。季子之为御史,以直声着,世又莫不以有子如此幸公云。

译嘉善魏君千里墓表。嘉善魏氏,自明代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弹劾魏忠贤、死于狱中,追谥忠节公魏大中起,家声才开始显著。忠节公生孝烈先生魏学洢,因痛恨父亲死于魏忠贤之难,绝食而死。孝烈生孝隐先生魏允楠,曾割自己的大腿肉为节母严太孺人治病。孝隐的儿子处士魏儒防,能够很好地承继父母的志行。大概忠节公是忠臣,而子孙以孝闻名,连续三代如此。魏君是处士的长子,名为圻,字千里。生来敦厚聪敏,侍奉父母、祖父、伯叔父,都能称合他们的心意。十八岁时,遭逢母亲卓太孺人去世,安葬以后,仍不肯把水浆送入口中。处士严肃地告诫他说:‘礼法规定,哀毁不能危及身体。你现在这样,身体难道不会危险吗?’于是他每天早晚各进一溢米。内阁学士磁州张榕端公任江南学政时,听说魏君品行笃厚而且学问广博、擅长文章,便请他到官署教导自己的孙子。可是魏君的伯叔父相继去世,讣告传来,他因不能亲自去看入殓,便倚着棺材废寝忘食,终于病倒。又想到父亲年老,接连为兄弟的丧事哭泣,随后又听说儿子病了,道路遥远不能相见,忧伤将要加重,便勉强骑马赶回。路上暑热日甚,终于不起,流着眼泪哭喊父亲而死,年仅三十岁。前来吊唁的人都说:‘处士丧失了儿子,却还有这样的儿子。’魏君为诸生,在科举场中不得志,但交往的都是当时知名人士,门下许多弟子都成了有学问的人。他先后娶蒋氏、张氏为妻,两位夫人都能尽到妇道。两个儿子正镐、正镛于雍正三年三月二日,将魏君安葬在县城北面先人墓地旁,两位孺人也附葬在那里。又过了两年,才依据所撰事实,因徐大业君的请求为他撰写墓表。我赞美魏君能够继承祖父、父亲的孝行,又使他们增加了美好的声名,所以为他论述叙列这些事。顾府君墓表。雍正六年春天,我和顾楗防君游览郡城西面的群山,路过竹坞时,看见石阙高高耸立,重重山峦、曲折溪涧拱卫环抱,我赞叹它的奇异。楗防说:‘这是我先父的墓。先父生性爱好山水,所以选择这里安葬。’于是又说:‘先父一生喜欢读书,敦厚力行,从不懈怠。葬在这里将近十年了,却还没有得到铭文,今后一定要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我答应了。后来有一天,他便和兄长邦栐带着所撰的行状事实来请求我,我怎能再推辞?查考得知,府君名濡,字方水。他的祖先从应天迁居苏州长洲,曾祖士元是国子监生,祖父国本、父亲端都是县学生。府君年幼丧父而家贫,昼夜不停地学习,几年后补为吴县学生。他侍奉母亲夫人,能够自己节省用度,置办丰厚的衣食和甘美食物,以博取母亲欢心。母亲去世服丧三年期间,他从未在弟弟面前吃肉;又教弟弟读书,为他娶妻,并把田地给他。亲族中有人婚嫁丧葬不能办成的,他便拿出财物帮助料理;凡是应当做的事,没有不做的,不求名声,也不期待报答。后来有人反而背恩咬他,他也不予计较。府君参加乡试时,总要登上钟山眺望长江,多方寻访前代的名胜遗迹。晚年在住宅东边堆石凿池,建造小园,每天和亲朋故旧聚集其中,饮酒赋诗,以此欢笑取乐。六十岁时,康熙四十五年九月六日因病去世。康熙五十七年十二月五日,安葬在吴县华山天池西南角的竹坞。妻子是吴氏,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侧室黄氏所生。长子邦栐,是例贡生;次子朝楹,任湖北荆州右卫千总;次子济美,任浙江绍兴知府;幼子楗,是中书舍人,很爱好古学,与我交好。女儿嫁给申世防。孙子八人,孙女九人。铭文说:‘六行之中孝为常行,敏慧之德是它的根本。诡诈懒惰,对于人都是损害。美好的府君啊,唯独敦厚践行。听到的、记载的善行一定实行,游乐嬉戏也不忘本。谁能真正了解他?亲族和朋友可以作证。若不能长久流传下去,后代将以谁为榜样?’ 赠山东布政使司参议沈公墓表。广东文昌县知县、赠山东布政使司参议、分守登青莱道、仁和人沈公,于乾隆十六年十一月壬申安葬在文昌县半山里皋亭山。礼部侍郎、长洲人沈德潜公为他撰写墓铭,而公子诸生廷櫰又和弟弟参议廷芳写信,请吴江诸生沈彤为他撰写墓表。我曾在侍郎那里诵读过沈公的诗,也曾答应他儿子的请求,编订沈公的古文,校订他的《礼记类编》。沈公三个儿子都把我当兄长,最小的这个正是来信请求的人。我和沈公的许多从弟以文章相互切磋将近二十年,曾经叙述过沈公的品行、政绩以及学问的源流。我因此对沈公了解得相当详尽。沈公名元沧,字麟洲,身形清瘦而精神清明,为人忠厚专一。侍奉父母没有失礼之处,父母去世后,入殓安葬都合乎礼制,哀痛过度而形容枯槁。他的岳父少詹事查升公曾对他有恩,查公的两个儿子后来死在京城寓所,沈公都替他们料理丧事并把灵柩送回故乡。少詹事分纂《佩文韵府》时,沈公帮助他搜集材料进呈,往往受到称赞。后来他凭副榜贡生的资格进入经籍馆。圣祖因为少詹事的缘故,下令让他进入 武英殿书局,并且称许他的学问和书法。沈公在书局编纂勤奋精审,是同僚中的第一。康熙六十年,授任文昌知县,颇有政绩,但上司却因弹劾他而使他被免职。不久又因其他案件受到牵连,被征召到刑部,最终戍守宁夏,不到一年便去世。雍正十一年正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沈公交游的多是当时名人;在乡里,把他当老师的有钱塘应嗣寅、应谦,鄞县万充宗、万斯大,秀水朱检讨彝尊,以及族父昭嗣佳;在京城有吉水李尚书振裕、仁和汤侍郎右曾、海宁查编修慎行;进入书局后有长沙陈恪勤公鹏年,而昭嗣佳、陈恪勤则以弟子礼事奉他。这些人都常常接受他的指教,所得教益深厚,所以他编纂的经书能够整齐纲目,详略得当;他论古今文章,有深远见识和高明议论。他写诗出于性情,出入于杜甫、韩愈、苏轼、陆游诸家诗集之间,尤其卓然自成一家。唉,沈公的学问品行如此,却在晚年困顿,当时没有人不替他惋惜。然而去世不久,他的小儿子便考中博学鸿词科,进入仕途,屡次升迁,至今仍在任官。沈公获赠翰林院庶吉士、编修、参议等职衔,官阶升至朝议大夫。他的小儿子任御史,以刚直的声名著称,世人又无不认为有这样一个儿子是沈公的幸运。

故叔父元洲府君墓志府君姓沈氏,讳模,字元洲,一名章,府学生,世居吴江。曾祖讳珫,明东兖道按察司副使。祖讳自,南山东蓬莱知县。父讳永,智县学生。府君生而质直,笃志为善,不沾沾于文艺。其言信,其行果,其取与一钱不苟。与人交不毫毛背负,见其善必喜而相劝退,犹数称之。见有恶必怒形于色,面斥而痛戒之,冀其即悛。闲居每自检其过,有过辄讼言于所亲信者。时已七十,阅象山陆氏书,感其论学者病痛切深,且悔且悲,语毕而涕零不止。彤生五十三年,未见有能自治若此者,吾叔父欤?吾师也!今不幸卒矣,其谁橅范乎?我卒时,府君年七十有二,实乾隆五年七月廿四日。配王氏,淑惠而勤,先府君七年卒,以乾隆四年十一月十七日,从塟朱村先茔西南兆之左。子男二:凤鸣,县学生;凤翔。女一,适呉志坚。孙男三,女二。府君以卒之年十二月一日,合祔王孺人墓。从子彤衔哀,而为其志。

都督洪公祖烈传洪公祖烈,字定逺,一字山峡,其先休寕人,祖旸客于苏,遂为邑之芦墟人。祖烈少负气,喜读兵书,慕古忠臣名将,及长从当世名节士相砥砺。中万厯四十四年武进士,授金山把总,陞汀州守备。天啓三年,以安邦彦危贵阳,调祖烈赴援。至则奉巡抚王三善令,▯贼攻金刀坑,克之;攻平塘卧墌,克之;攻乐坝、石骨等三十余寨,连克之,获刘冈等二百余户。围蔡氏渡,降之。闰十月,三善自将兵,督陈祖烈攻破毕节寨,追奔至七山箐,直捣大方。大方者,贼巢也。三善令祖烈赴省报防,总督杨述中令防饷,仍进巢,徃来数百里,兵不过千人,撞搪出入,贼虽众莫能挫其锋。以功加衔副总兵。寻以调兵澂江,留镇偏桥,防黑脚苗焚劫粮艘。祖烈以二百人御之,败苗兵千余。苖复纠生力三千来致死,祖烈扼险以待,终不敢犯。督抚交章论荐,而阉党崔呈秀方为兵部尚书,贼杀邉将,荼毒正人,知祖烈素从周顺昌、文震孟逰恶之,格不得上。崇祯初,都城戒严,命守西直门,时中贵肆横,诸将争屈膝,祖烈投劾求去。戎政尚书闵某慰留之。寻调神枢营参将,复调守湖广黎靖。忌者中以考功法,坐降调归。既复,以南京兵部尚书李邦华荐,起补龙江水兵游击。常愤时事,数求去,而本兵亦辄慰留。累迁至后军都督府都督。时福王立南京,祖烈屡上书言兵事,不报复,与马士英、阮大铖忤,遂罢归。国朝顺治二年,嘉善吏部郎钱棅籍乡人为兵守御,延祖烈主其事。俄而兵溃,棅死。祖烈乃仗劒入闽,从御史郑为虹、给事中黄大鹏同守仙霞岭三年八月。大兵至,祖烈力屈,拥见贝勒,迫之跪,祖烈屹不动。贝勒壮,而欲降之。祖烈曰:「负国不忠,辱先不孝,不忠不孝,何以生为?」明日,复拥见,令输饷。祖烈曰:「有饷则能战,何至于此!」嚼舌喷血,大骂,乃令驱出斩之。祖烈奋跃夺刃,刺胸死。是日,为虹、大鹏皆不屈死。已,贝勒念三人忠,衣冠敛之。祖烈门生王正梵、仆进兴扶祖烈柩归,塟于某县某所。子明桢,髙才生,削髪入山,寻卒。论曰:余始观《殉国彚编》,知都督以守浦城死;及观苏州先辈小传,复知其歴官率才与节并。既得礼部郎洪琮所撰家传观之,乃悉其前后事之详。琮撰都督传,本于其冢孙琦所述行状,末叙死节事,又其门人与仆所亲见闻者,较他书其可信者多。故今采琮语为本,以作传。至《明史》传郑为虹、黄大鹏俱不及都督之死,殆史馆无琮传,诸书或有焉而莫之信,故耶?若浙斜塘洪氏谱谓都督归老芦墟,是但闻其罢归于福王时,而不闻其入闽后之死节也。若以是而疑之,过矣。

译故叔父元洲府君墓志。府君姓沈,名模,字元洲,另名章,是府学生,世代居住在吴江。曾祖名珫,任明代东兖道按察司副使;祖父名自,任南山东蓬莱知县;父亲名永,是智县学生。府君生来质朴正直,专心向善,不以文艺才华自我炫耀。他说话诚实,做事果断,取舍哪怕一文钱也不苟且。与人交往从不稍有亏负,见到别人的善行一定高兴并劝勉他继续;即使已经多次称赞过,也仍然如此。见到恶行必定怒形于色,当面斥责并痛切告诫,希望对方立即改过。闲居时常常自我检查过错,有了过失就把实情告诉亲近信任的人。当时他已经七十岁,读到象山陆氏的著作,被其中论说学问弊病的痛切深刻所感动,既悔恨又悲伤,话说完后眼泪仍不停流。我活到五十三岁,从未见过有人能像他这样自我约束,他是我的叔父吗?不,他是我的老师啊!如今不幸去世了,还有谁可以作为我们的模范呢?我写此文时,府君七十二岁,实为乾隆五年七月二十四日。妻子王氏,贤淑仁惠而且勤劳,先府君七年去世,于乾隆四年十一月十七日,附葬在朱村先茔西南墓地的左侧。儿子二人:凤鸣,是县学生;凤翔。女儿一人,嫁给吴志坚。孙子三人,孙女二人。府君在去世那年十二月一日,与王孺人的墓合葬。侄子沈彤怀着哀痛,为他撰写墓志。都督洪公祖烈传。洪祖烈公,字定远,另字山峡,他的祖先是休宁人,祖父洪旸客居苏州,于是成为本县芦墟人。祖烈年轻时意气豪迈,喜欢读兵书,仰慕古代忠臣名将;长大后跟随当时有名节之士相互砥砺。万历四十四年考中武进士,授任金山把总,升为汀州守备。天启三年,安邦彦危及贵阳,朝廷调祖烈前往救援。到达后,他奉巡抚王三善之命,攻打并消灭金刀坑的贼兵,攻克;攻打平塘卧墌,攻克;又攻打乐坝、石骨等三十多个寨子,连续攻克,俘获刘冈等二百多户。围攻蔡氏渡,敌人投降。闰十月,王三善亲自带兵,督促陈祖烈攻破毕节寨,追击败兵到七山箐,直捣大方。大方是贼巢。王三善命祖烈到省城报告军情,总督杨述中命他押运军饷,他仍然进攻贼巢,往来数百里,兵力不过千人,冲撞出入,贼兵虽多也不能挫败他的锋芒。因功加衔副总兵。不久因调兵至澄江,留守偏桥,防备黑脚苗焚烧劫掠粮船。祖烈率二百人抵御,击败一千多名苗兵。苗兵又纠集三千精锐前来拼死进攻,祖烈扼守险要等待,敌人最终不敢侵犯。督抚交相上疏论荐他,但当时阉党崔呈秀正任兵部尚书,杀害边将,残害正直人士,知道祖烈一向跟随周顺昌、文震孟交游,便厌恶他,阻止荐疏上达。崇祯初年,都城戒严,命他守卫西直门。当时宦官横行,诸将争相屈膝,祖烈便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请求离职。戎政尚书闵某安慰挽留他。不久调任神枢营参将,又调任守卫湖广黎靖。嫉妒他的人利用考功法陷害他,他因此获罪降职调任还乡。后来恢复官职,经南京兵部尚书李邦华推荐,起用为龙江水兵游击。他常常为时事愤懑,多次请求离职,而兵部尚书也总是安慰挽留。累次升迁至后军都督府都督。当时福王在南京即位,祖烈多次上书陈述军事,都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又与马士英、阮大铖意见相左,于是被罢官还乡。本朝顺治二年,嘉善吏部郎钱棅征集乡人作为军队守御,聘请祖烈主持此事。不久军队溃败,钱棅战死。祖烈于是持剑进入福建,跟随御史郑为虹、给事中黄大鹏一同守卫仙霞岭三年八个月。清军到来,祖烈力战不支,被押拥去见贝勒,强迫他下跪,祖烈挺立不动。贝勒赞赏他的壮烈,想招降他。祖烈说:‘背叛国家是不忠,辱没祖先是不孝;既不忠又不孝,还活着做什么?’第二天,又把他押来,命令他交出军饷。祖烈说:‘有军饷就能够作战,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他咬断舌头喷出鲜血,大骂敌人,于是贝勒命人把他赶出去斩首。祖烈奋力跳起夺过刀刃,刺胸而死。这一天,郑为虹、黄大鹏也都不屈而死。事后,贝勒想到三人的忠贞,便为他们穿戴衣冠收殓。祖烈的门生王正梵、仆人进兴扶送祖烈的灵柩回乡,安葬在某县某地。儿子明桢,是高才生,削发入山,不久也去世了。评论说:我起初读《殉国汇编》,知道都督是守卫浦城而死;后来读苏州前辈的小传,又知道他历任官职,大都兼具才干与气节。得到礼部郎洪琮所撰家传读后,才完全知道他前后事迹的详情。洪琮撰写都督传,依据的是都督玄孙洪琦所述行状;篇末叙述死节之事,又是他的门人和仆人亲自见闻的,与其他书相比,可信之处更多。所以如今采用洪琮的文字为底本,撰成此传。至于《明史》在郑为虹、黄大鹏传中都没有提及都督之死,大概是史馆没有洪琮的传文,其他书或许有却没人相信,所以如此吧?至于浙江斜塘洪氏族谱说都督归老芦墟,这只是听说他在福王时期罢官还乡,却不知道他入福建后的死节。如果因此怀疑这件事,那就错了。

检讨潘先生耒传潘耒字次耕,幼孤,资禀頴异,尝阅厯日,一过能背诵。及长,于羣经诸史九流之书无不读,诗赋古文辞无不能,而性好山水,徃逰燕赵,因与一时名人交,相讨论题咏。康熈十七年,以博学鸿词徴试,除翰林院检讨,纂修明史。既授职,谓明更三百年,史事繁委,宜博采而精于考证,分任而一其义例,秉笔严而论平,歳月寛而帙简。作议以上总裁,并然之,令撰食货志,兼订纪传,自洪武以下五朝皆其所定。上平逆藩耒献平蜀平滇两赋上称赏,公卿传诵。论者拟诸李白。云进充日讲官,知起居注,兼纂修。世祖实録圣训复为防试同考官,得士十二人,皆天下选,而名益起,忌者亦益众,竟以甄别议,坐浮躁降调而归。耒初被徴,以母老力辞,不获命,乃行。除官后,又牒吏部,以独子终养,请代题者三,卒不得请,乃受职,遂迎母养之。及去职,母殁,终三年未尝见,齿后乃徧逰罗浮、天台、雁荡、武夷、黄庐、中岳诸名山,尽穷其胜,各为诗若文记之。四十二年,耒巳家居。上南巡复耒原官阅三年上又南巡大学士陈廷敬扈驾欲荐起耒,耒固辞,乃止。耒于声韵反切有神悟,审五方之音而能得其防通,着《类音》八巻。以为旧字母三十六,有复有漏,今删五增十九,成五十母,各具隂阳,而列以喉舌腭齿唇之序。旧四呼以音就字无定凖,今各母各韵并列四呼,字缺而音悉全。旧分类互有得失,今统有字无字之音,辨其全分,分平上去为二十四类,入为十类,即少摄多,正转从转旁转别转,条理井然。旧切同母同韵之字皆通用,今同母之中必用同呼同转,同韵之中必用元音分隂阳,盖皆得天然之音而无有譌阙。论者谓于古今音学中实成一家言。晩究易象数有心得,著论十三篇。所为文甚多,徃徃禆治体风教与乡邑之利病。盖耒尝师事同郡顾炎武、徐枋,实禀承其教。其史学则自少得诸兄柽章,赋学则耒所自得也。耒诗文共四十巻,名《遂初堂集》。自京师来归,凡二十余年,年六十有三卒。

茅钝叟传钝叟姓茅氏,名星来,字岂宿,浙江归安人。七世祖坤明,河南按察司副使,即世所称鹿门先生者也。父耿,字伦舒,通史传,工文及诗,以诸生终。叟少聪慧,嗜读书,为文才气勃发,而有义据。年近三十为诸生,屡绌于有司,后遂专攻经史及程朱之书。数年乃欲以著述自见,念朱子《近思録》旧解未详宻,遂为之集注。行止坐卧皆不辍,歴二十余年,书成。叟之才识亦因之而甚髙。叟尝依族叔祖某于山东滋阳,时黄公叔琳为布政使,数致▯问。或劝之徃谒,叟曰:“族叔祖为黄公属下,某可出入其门而不避嫌乎?”卒不徃。亲知为州县,必恳恳为言安民之法,措置纎悉,皆可施行。或刻于催科,则深痛其负国而切责之,虽其人面赤汗流不顾。所着古文,亦徃徃于国维民瘼,反覆致意,足为后世劝惩者。初,叟以文髙知希,致困戹。年五十余,不复进取,携其稾谒金坛王耘渠汝骧,谒方学士于京师。耘渠以为卓然大雅,学士以为胜宜兴储礼。执叟由此名闻逺近,而其《近思録》集注及古文稾,亦遂为士大夫所推重。卒年七十,无子。今其桐乡友人程蔼园尚质,方谋为次第刋行云。

赞曰:余与钝叟交垂四十年,叟尝以不遇自伤,图所以不朽者,余谓曰:“诸生而可以不朽,其在为有用之言乎?”后又示所书《刘峻传》后叙,已与孝标有五同三异,慨然流涕,而庶几知我者之论定。余读其文而深悲之。今钝叟虽不遇以终,而著述之有用,过孝标逺甚,顾独不可名在青史哉?亦何至复有同秋草之叹也!

果堂集巻十

译检讨潘先生耒传。潘耒,字次耕,幼年丧父,天资聪颖异常,曾经看历书,一遍就能背诵。长大后,经书、诸史和九流诸家的著作无不阅读,诗赋古文辞没有不能写的;他性情又喜欢山水,曾到燕赵游历,因此结交当时名人,相互讨论题咏。康熙十七年,以博学鸿词科征召考试,授翰林院检讨,纂修《明史》。授职以后,他认为明代经历三百年,史事繁多,应当广泛采集而精于考证,分工负责而统一体例,执笔严谨而评论公平,给足时间而使篇帙简明。他写成议论上呈总裁,各位都认为正确,于是命他撰写《食货志》,兼订本纪、列传,自洪武以下五朝的相关内容都由他厘定。他进呈《平逆藩》《平蜀》《平滇》两赋。皇上称赞赏识,公卿争相传诵。评论者把他比作李白。后来进用为日讲官,掌管起居注,兼任纂修。《世祖实录》。圣训中,他又任博学鸿词科考试同考官,录取十二人,都是天下杰出人才,因此名声更加显著,忌妒他的人也更多,最终因甄别的议论,被以浮躁罪降职调任,回到故乡。潘耒最初被征召时,以母亲年老竭力推辞,没有获准,于是前往。授官后,又向吏部递文,以独子身份请求终养母亲,请人代为上奏三次,最终都没有获准,只得接受职务,于是迎接母亲奉养。离职后,母亲去世,他服丧满三年未曾出仕,服丧期满后便遍游罗浮、天台、雁荡、武夷、黄庐、中岳等名山,尽情探寻各处胜景,分别写成诗文记述。康熙四十二年,潘耒已经居家。皇上南巡,又恢复潘耒原来的官职;过了三年,皇上再次南巡,大学士陈廷敬随从驾车。他想推荐起用潘耒,潘耒坚决推辞,于是作罢。潘耒对于声韵反切有神妙的领悟,考察五方的语音,能够掌握它们的贯通关系,撰写《类音》八卷。他认为旧有三十六字母有重复也有遗漏,于是删去五个、增加十九个,成为五十个声母,各自具备阴阳两类,并按喉、舌、腭、齿、唇的次序排列。旧有四呼把音附着于字,没有固定标准;现在每个声母、每个韵都分别列出四呼,即使缺少文字,语音也全部具备。旧有分类相互之间各有得失;现在统括有字和无字的语音,辨别其完整和残缺,把平、上、去分为二十四类,入声分为十类,用少数统摄多数,正转、从转、旁转、别转,条理清楚。旧日反切,同一声母、同一韵的字都可以通用;现在同一声母中必定使用同一呼、同一转,同一韵中必定以元音分别阴阳,总之都是取得天然的语音,没有讹误和缺漏。评论者说,这在古今音韵学中确实自成一家。晚年研究《易经》的象数之学,有所心得,撰写论述十三篇。他所写文章很多,往往有益于治国之道、风俗教化以及乡邑的利弊。潘耒曾拜同郡顾炎武、徐枋为师,确实承受了他们的教诲;他的史学则从幼年起得自兄长潘柽章,赋学是潘耒自己研究所得。潘耒的诗文共四十卷,名为《遂初堂集》。他从京师回乡,前后总共二十多年,六十三岁去世。茅钝叟传。钝叟姓茅,名星来,字岂宿,浙江归安人。七世祖茅坤明,任河南按察司副使,就是世人所称的鹿门先生。父亲茅耿,字伦舒,通晓史传,擅长文章和诗歌,以诸生身份终身。钝叟年轻时聪慧,喜爱读书,写文章才气奔放而有义理根据。将近三十岁时成为诸生,多次被主管官员黜退,后来专心研究经史和程朱之书。几年后想凭著述显露自己,想到朱子《近思录》的旧注解不够详密,便为它撰写集注。无论行走、停留、坐着、躺着都不停下,历时二十多年,书才完成。钝叟的才识也因此大为提高。钝叟曾经依附族叔祖某人居住在山东滋阳,当时黄叔琳公任布政使,多次派人问候。有人劝他前去拜访,钝叟说:‘族叔祖是黄公的属下,我难道可以出入他的门下而不避嫌疑吗?’最终没有前往。亲友中有人任州县官,他必定诚恳地向他们讲说安抚百姓的方法,所作安排细密周详,都可以实行。有人只顾催征赋税,他就深深痛恨这种辜负国家的行为,严厉责备他,即使对方面红流汗,也毫不顾忌。他所写古文,也往往围绕国家纲纪、百姓疾苦反复申说,足以给后世以劝善惩恶的借鉴。起初,钝叟因为文章高妙而知音稀少,因而陷于困顿。五十多岁时,他不再谋求科举功名,带着自己的稿本拜访金坛王耘渠汝骧,又到京师拜访方学士。王耘渠认为他的文章卓然高雅,方学士认为胜过宜兴储礼。钝叟因此名闻远近,他的《近思录集注》和古文稿本也于是受到士大夫推重。他七十岁去世,没有儿子。如今他的桐乡友人程蔼园尚质,正谋划分次刊行这些著作。赞语说:我和钝叟交往将近四十年,钝叟曾因怀才不遇而自我伤感,思量可以凭什么获得不朽。我对他说:‘一个诸生也可以不朽,大概就在于写出有用的话吧?’ 后来他又给我看他所写的《刘峻传》后叙,说自己与孝标有五点相同、三点不同,慨然流泪,希望将来大概会有真正了解我的人作出定论。我读了他的文章,深深悲伤。如今钝叟虽然终身怀才不遇,但他的著述有用,远远超过孝标,难道唯独不能名列青史吗?又何至于再发出与秋草一同凋零的叹息呢!《果堂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巻十一吴江沈彤撰行状 述 告文 哀词徴仕郎翰林院检讨潘先生行状。曾祖志伊,明广西布政使司右参政。祖锡祚明湖广布政使司理问父凯国朝赠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检讨。江南苏州府吴江县潘耒,年六十三状。先生字次耕,又字稼堂,晩自号止止居士。生而聪警,善记,或试之厯日,过目背诵不舛落一字。比长,复得顾炎武、徐枋、王锡阐、吴炎、兄柽章诸君为之师友。数年于经籍、子史、诗赋、古文词、厯筭、声音之学,课习讨论,遂无不洞逹暇则逰覧名山大川,尚志廓情,不慕荣禄。康熈十七年徴博学鸿词之士,左谕徳卢琦,刑部主事谢重辉,以先生名上。先生以母老固辞,终不获命,而行抵都。召试体仁阁下,擢二等第二,除翰林院检讨,纂修《明史》。先生又牒吏部,以独子终养请,代题三请,三格乃受职。先生谓:“有明三百年,史事繁委,宜博采而精于考证,分任而一其义例。”秉笔严而论平,歳月寛而帙简,遂作议以上总裁,然之,令撰《食货志》,而兼订他纪传。自洪武及宣徳五朝,具有成槀,十九年。诏更定殿廷乐章,先生首上议,增五事。时逆藩悉定,并献平蜀、平滇二赋,公卿传诵。进充日讲官,知起居注,兼纂修。世祖章皇帝实録圣训初,博学鸿词之士之官翰林入史局也,多进士出身,尝为官而朱彞尊、严防孙二君与先生皆自布衣与选。及日讲官起居注之添设,而三人亦同入直。又馆阁应奉文,非出三人手,院长不谓然。用是资格自髙者,既莫不忌此三人。而先生又精敏敢言,每同列质所疑,辄援据经史百子,横从应答,无少逊避。故忌者于先生,视朱、严二君尤甚。甄别议起,遂坐浮躁降调。先生在翰林五年,至是归里。四十二年之春。圣祖仁皇帝南巡,复先生原官。越三年,圣祖又南巡,大学士陈公廷敬时扈。驾相见,欲荐起先生。先生曰:「止!止!止!吾初志也,吾分也。」赋《老马行》以谢,竟不复出。先生家居凡二十余年,遭母丧,哀毁骨立,哭其兄若弟过时而悲,赎其兄之子为民边外者婚嫁殡塟,其亲故之尤贫无力者,皆罄所储为之。其逰覧名山大川,视布衣时益多,其乐之而形于诗文,亦益甚。晩歳惟究心《易》象数与厯算之学,以四十七年九月廿九日病卒。平生慕古人之崇徳尚功勲,陈谟猷以济时匡俗,而非已之位所得为,则遇其得为者,莫不劝厉;有不得遂,辄忧虞不乐。至出处进退,又必辨之明,持之严,虽逹可有为,不肯或苟。其性行如此,故所为诗若文,多扶树风节,禆于治道,卓然有立。于声音反切,幼而神悟,及往来四方,尽通其变,乃着《类音》八巻,以补订前古音学之譌阙。其诗集十六巻,文集二十巻,别集四巻,合名《遂初堂集》,与《类音》并刻行世。其明五朝史槀若干巻,藏于家。适子其炳,既述先生行,乞铭于陈公廷敬,又十余年,乃属彤为之状,以备史馆作文苑传之采择。敢撰次其歴官行事如右,谨状。右春坊右中允汪先生行状先生讳士鋐,字文升,号退谷,苏州府长洲县人。相传系出新安郡,为唐越国公华之后。其家牒防自明初讳得者为始祖。得之八世孙,广东左布政使讳起凤,于先生为曾祖。布政生沂州知州讳希汲,沂州生巩昌府岷州同知讳元防,是为显考。布政忤魏忠贤罢官,以气节闻于时。沂州、巩昌并称能吏,而巩昌尤敏辨,善决疑狱。先生少頴异,好读书,有才略,有作能下笔立成,不加防窜。与其兄武曹、份右、衡钧皆以文学知名。又喜为四方逰,北入京,南走广西,抵陜,所至辄为士大夫誉叹。康熈二十六年中顺天副榜,阅三年考授镶黄旗教习,设法以课其子弟,多成立者。先是祭酒释菜先圣庙,赞礼非其人,而教习期满赴吏部试,每十人以知县用者八,州同用者二。州同以缺少辄不得官。先生乃言于祭酒吴公苑曰:「圣庙礼严,宜重赞拜之任,请以教习摄考州同,以知县用,则官不滥而仕路通。」呉公颔之,后请于朝奉俞旨于是赞拜得人,而教习补官无壅滞患,实自先生发之也。先生既教习三年,当以知县用,未及选,中丙子顺天举人。明年防试第一,廷试二甲第一,改庶吉士。庚辰散馆,除编修,寻入直南书房。四十二年冬扈驾西安,闻父卒,奔丧至岷州,居年余,扶榇南归,遂奉防在扬州,校刋《全唐诗》。服除,补官,以四十六年夏赴京,特陞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编修,充日讲官起居注。未几转左。自先生入翰林及预讲幄,每奏对进讲,献所为诗若文,多所禆政治,不徒以闳博辨丽为能,以故上特重其才与志,频加褒宠。赐御书砚、笔、珍馔、瓜果、金帛甚厚,且骎骎欲大用之,以观其效。一时知遇,莫与比伦。其有巩昌之丧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卷十一。吴江沈彤撰。行状、述、告文、哀词。征仕郎、翰林院检讨潘先生行状。曾祖志伊,任明代广西布政使司右参政。祖父锡祚,任明代湖广布政使司理问。父亲凯。本朝赠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检讨。江南苏州府吴江县潘耒,享年六十三岁,行状如下。先生字次耕,又字稼堂,晚年自号止止居士。生来聪明机警,记忆力强,有人拿历书试他,看过一遍便能背诵,一字也不会错漏。长大后,又得到顾炎武、徐枋、王锡阐、吴炎以及兄长柽章等人为师友。几年之间,对于经籍、诸子史书、诗赋、古文辞、历算和音韵学,经过学习讨论,便无不通晓;闲暇时就游览名山大川,以高尚志趣开阔性情,不羡慕荣华俸禄。康熙十七年,朝廷征召博学鸿词之士,左谕德卢琦、刑部主事谢重辉把先生的名字上报。先生以母亲年老坚决推辞,最终没有获准,于是前往京城。召他到体仁阁下考试,取为二等第二名,授翰林院检讨,纂修《明史》。先生又向吏部递文,以独子身份请求终养母亲,请人代为上奏三次,三次都被阻止,才接受职务。先生说:‘明代三百年,史事繁多,应当广泛采集而精于考证,分工负责而统一体例。’执笔要严谨,评论要公平;给予宽裕的时间,篇帙便可以简明。于是将这番意见写成奏议上呈总裁,总裁认为正确,命他撰写《食货志》,兼订其他本纪列传。从洪武至宣德五朝,都已经形成稿本,历时十九年。皇帝下诏重新厘定宫殿朝廷的乐章,先生首先上议,增加五项内容。当时逆藩全部平定,他又进献《平蜀》《平滇》两赋,公卿争相传诵。进用为日讲官,掌管起居注,兼任纂修。《世祖章皇帝实录》。圣训初年,博学鸿词科的士人入翰林、进入史局任职时,大多出身进士;朱彝尊、严绳孙二人和先生却都以平民身份被选中。后来增设日讲官、起居注,三人也一同入值。馆阁中应制奉行的文章,如果不是三人所作,院长便认为不妥。因此那些资格自高的人,无不嫉恨这三人。先生又精明敏捷,敢于直言,每当同僚提出疑问,他总是援引经史百家纵横回答,毫不退让。所以嫉恨先生的人,比嫉恨朱、严二人更厉害。甄别的议论兴起后,先生便以浮躁罪降职调任。先生在翰林任职五年,到这时回到故乡。时为康熙四十二年春。圣祖仁皇帝南巡,恢复先生原来的官职。过了三年,圣祖再次南巡,大学士陈廷敬公当时随从圣驾。陈公与圣驾相见时,想推荐起用先生。先生说:‘停止!停止!停止!这正是我的初志,也是我的本分。’于是作《老马行》表示谢意,最终不再出仕。先生居家总共二十多年,遭逢母亲丧事,哀痛过度而形销骨立;为兄弟哭泣,过了服丧期限仍然悲伤;替被发配边外的兄长之子办理婚嫁和丧葬;亲友中尤其贫困、无力办事的,他都耗尽储蓄为他们料理。他游览名山大川,比布衣时期更多;因游览所得的快乐表现在诗文中,也更加深厚。晚年只专心研究《易经》象数和历算之学,于康熙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九日因病去世。他一生仰慕古人崇尚德行、看重功勋,陈述谋略以救济时局、匡正风俗;凡不是自己官位所能做的事,只要遇到别人能够做的,他无不勉励;事情不能实现,便忧虑不乐。至于出仕与退处、进用与退让,也一定辨别得明白、坚持得严格;即使通达而有条件做事,也不肯稍有苟且。他的性情品行如此,所以所写诗文大多扶持树立风节,有益于治国之道,卓然有所建树。对于音韵反切,他幼年便有神悟,往来四方以后,完全通晓其中的变化,于是撰写《类音》八卷,用来补正前代音韵学的讹误缺漏。他的诗集十六卷,文集二十卷,别集四卷,合称《遂初堂集》,与《类音》一同刻印流传。他所撰明代五朝史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嫡子其炳已经撰述先生行状,请陈廷敬公作铭文;又过了十多年,才托付我沈彤撰写行状,以备史馆、文苑传采择采用。我谨慎地按次序撰述他历任官职和事迹如下,谨此作状。右春坊右中允汪先生行状。先生名士鋐,字文升,号退谷,苏州府长洲县人。相传他的祖先出自新安郡,是唐越国公华的后代。他家的族谱以明初名叫得的人为始祖。得的第八世孙、广东左布政使起凤,是先生的曾祖。布政使生沂州知州希汲,沂州知州生巩昌府岷州同知元防,这就是先生的父亲。布政使因违逆魏忠贤被罢官,以气节闻名当时。沂州、巩昌两位都被称为能吏,而巩昌尤其机敏善辩,擅长审决疑难案件。先生年少时聪颖异常,喜爱读书,有才干谋略,写文章提笔就能完成,不用删改。他与兄长武曹、份右、衡钧都以文学知名。又喜欢到四方游历,北上进入京城,南行到广西,抵达陕西,所到之处总受到士大夫称誉赞叹。康熙二十六年中顺天副榜,过了三年考授镶黄旗教习,设法考课教育旗人子弟,许多人因此成才。在此之前,祭酒在先圣庙行释菜礼,赞礼之人不合适;教习期满后赴吏部考试,每十人中有八人按知县任用,二人按州同任用。但州同职位因缺额少,往往不能授官。先生于是向祭酒吴苑公进言:‘圣庙礼仪严肃,应当重视赞拜之职,请让教习代理考取州同,按知县任用,这样既不会滥授官职,仕途也能通畅。’ 吴公点头赞同,后来向 朝廷请示,得到俞旨。于是赞拜之职得到了合适的人选,教习补官也没有阻滞之患,实在是由先生首先提出的。先生任教习三年后,按例应当按知县任用,还没有等到选任,便考中丙子科顺天举人。第二年会试第一名,廷试二甲第一名,改任庶吉士。庚辰年散馆,授编修,不久入值南书房。康熙四十二年冬,随驾到西安,听到父亲去世,奔丧到岷州,居丧一年多,扶灵柩南归,于是奉命在扬州校刊《全唐诗》。服丧期满,补授官职,于康熙四十六年夏天赴京,特升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编修,充任日讲官、起居注,不久转任左中允。先生自从入翰林及参与讲筵,每次奏对、进讲,都献上自己所作的诗文,对政治多有裨益,不只是凭博大、广博、文辞华丽见长,因此皇上特别重视他的才干和志向,频繁加以褒奖宠遇。皇上赏赐御书、砚台、笔、珍馔、瓜果和金帛,十分丰厚,并且逐渐想要重用他,以观察他的成效。一时之间,他受到的知遇没有人能与之相比。后来巩昌公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六年〕 皇上赐给他白银一百两,又命官府供给车马费用,使他奔丧运送灵柩回乡。先生到达岷州时,发现巩昌公遗留下来的六百多匹官马无人接养,先生慨然说:‘这是

上赐以白金百两,兼命官给舆马资,俾奔丧归榇。先生至岷州,而巩昌公所遗官马六百余匹无接养者,先生慨然曰:「是」朝廷马也,其可坐观?遂留,与其兄弟出私财牧养,蕃息及领马官。至乃扶榇归。初,洮岷道黄志嶂欲丈量青山加赋,巩昌公力格其议,连被侵寃,用是发愤卒。后志璋复怂惥临巩布政使,将行于所辖。西府先生闻,痛哭力陈不可,状事竟得寝。又叠藏桥者,巩昌公所建也,歴十年矣。防夏水暴至,桥齧民,没马死者众。先生即倡议捐金钱,建桥如故。岷州人咸徳之。四十七年,以丁继母忧去官,遂不复补。闲居无事,卜宅于京师之日南坊,疏泉种树,日赋诗着文,临古书法于其间以自娱。其为文,喜谈吏事,有所见辄反覆论议,晓告当事,冀得用其言而泽及于民。为书有竒势,横纵自放,而分间布白,无分寸失。名公卿碑版多出其手。以雍正元年某月某日卒于日南坊第,享年六十有六。先生事兄如其父,待朋友亲戚如其兄弟。后进之有文行者,称道弗倦。虽贫困,未尝以非义干人。人以急吿,必曲为之尽。故其生也则莫不感,既卒也则皆恻然以伤。先生所撰书其奉敕纂修者,全唐诗外,有皇舆全览陜西省若千巻。自编进呈者,有长安宫殿考二十巻;私辑者,有近光集二十八巻,四六金桴十二巻,瘗鹤铭考一巻,行世全秦艺文志若干巻,三秦纪闻若干巻,华岳志六巻,玉堂掌故若干巻,元和郡县志补阙六巻,近光余集若干巻,赋体丽则若干巻,皆藏于家。其自着秋泉居士集若干巻,亦家藏未刻。配某氏某人女,继配某氏某人女,子二人,连萼山东沂州费县知县连芳,国子监生沂州公与先曾祖同举于乡,最相善。其后以女妻巩昌公,未昏而殁于两家世好。先生固余父行也,今连萼又与余善,出其所条事件,请状于余,以丐当代大人先生之铭。余不敢辞,谨撰次如左。翰林院编修赠侍读学士义门何先生行状,曾祖思佐,生员,妣杨氏。祖应登生员妣陆氏考栋生员妣陆氏呉氏陈氏先生讳焯,字屺瞻,苏之长洲人。其先有某者,元元统间以义行旌门。先生取其事名书塾,学者因称义门。先生少读书数行齐下,为文才思横发。及长,博学强识,敦气节,善持论,名重吴中。康熈之二十四年,先生年二十三,由崇明县学生拔贡国子监。时昆山徐学士干学,常熟翁祭酒叔元,方收召后进,其所善科第立致。先生亦逰两人门,而慎自持,见事不符义,且加讥切。其后交絶于翁,复千徐之怒,至辨讼于大府,故累踬京闱,而名益重。四方莫不闻。四十一年冬。圣祖南巡驻涿州召直▯巡抚李光地,语询草泽遗才。李公以先生荐,遂召直南书房。明年赐举人试礼部下第复赐进士,改庶吉士,仍直南书房。寻命侍读皇八子贝勒府兼武英殿纂修及散馆得防,再教习三年。明年丁外艰,归服阕,丁后母艰。初,先生选刻四书文行逺集数种,流播逺近,皆能变学者旧习。既从李文贞公逰,得成▯先辈宗传,复刻示歴科程墨三百篇。及以艰家居,益勤励其穷六经,翫五子,以究极四书精蕴,为着文之本根。文贞公闻而喜,贻先生书曰:「有明盛时,治太平而俗淳厚,士大夫明理者多,盖经义之学有助焉。今无论已仕未仕,稍有才气,辄慕为诗古文,视经义如土苴。子仍谆谆以此指授,甚善。」先生又令学者从事史鉴羣籍,择所载治法之善者,类为几编,更迭省想,应举以之对策,当官度时地之宜而推行之。凡家居五六年,稽古育才,不异诸生时。其育才也,且欲就举业而引之儒术,故为教视昔尤粹云。五十二年冬,再以文贞荐。召赴阙,仍直武英殿。明年,授编修。又明年秋,驾在热河有搆飞语以闻者上还京先生迎道旁即命收繋,并悉簿録。其舍中书,付直南书房学士蒋廷锡等,视有无狂诞语。检五日,无有。间有讥笑士大夫著作,诟近科文者,黏籖以进。而书中所厠辞,吴县令餽金札槀,并进焉。上阅毕,怒渐解,且嘉其有守,简数条。命内侍诣狱诘责,先生各据实奏辨,反报仅坐免官,还其书。命仍直武英殿,方其被繋也,危且不测,而先生语言眠食如平常,锒铛中正襟读易,声出户外,上奏数百言,无一字脱误,守者惊服。及仍直武英殿,益感。恩修纂益力,严寒酷暑,不少怠。歴五六年,遂致疾。疾剧,诏赐医药。以六十一年六月九日卒,年六十二。上曰:「何焯修书勤,学问好,朕正欲用之。不意骤殁,深可悯惜。遂复原官。」特赠侍读学士赐金给符传归丧

译朝廷的马,难道可以坐视不管吗?’于是留下来,和兄弟们拿出私财牧养,使马匹繁殖增多,直到接管马匹的官员到来。随后才扶灵柩回乡。当初,洮岷道黄志嶂想丈量青山、增加赋税,巩昌公竭力阻止他的建议,接连受到侵害诬陷,因此发愤而死。后来黄志璋又唆使临巩布政使,准备在其辖区实行此事。西府先生听说后,痛哭力陈不可,此事最终得以停止。又有叠藏桥,是巩昌公建造的,已经经历十年。某年夏天洪水突然到来,冲坏桥梁,百姓和马匹淹死很多。先生立即倡议捐钱,照原样重建桥梁。岷州人都感激他。康熙四十七年,因继母去世服丧而离职,此后便没有再补官。闲居无事时,在京师日南坊买宅,疏通泉水,种植树木,每天在其中赋诗作文,临摹古代书法来排遣自己。他写文章喜欢谈论吏治,凡有所见便反复议论,明白晓谕当权者,希望他们采用自己的意见,使恩泽及于百姓。他写信有奇特的气势,纵横挥洒自如,而分间布白严整,没有丝毫失误。知名公卿的碑版,多出自他的手笔。雍正元年某月某日,他在日南坊住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先生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对待朋友亲戚如同对待兄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后辈中有文章品行的人,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称道。即使自己贫困,也从未以不义之事求助于别人。有人因急难告诉他,他一定设法尽力帮助。因此他在世时没有人不感动,去世后也都悲伤哀痛。先生所撰写的、奉敕纂修的书籍,除《全唐诗》外,还有《皇舆全览陕西省》若干卷。自己编纂进呈的,有《长安宫殿考》二十卷;私下辑录的,有《近光集》二十八卷、《四六金桴》十二卷、《瘗鹤铭考》一卷、《行世全秦艺文志》若干卷、《三秦纪闻》若干卷、《华岳志》六卷、《玉堂掌故》若干卷、《元和郡县志补阙》六卷、《近光余集》若干卷、《赋体丽则》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他自己所著《秋泉居士集》若干卷,也收藏在家中尚未刊刻。妻子某氏,是某人的女儿;继妻某氏,是某人的女儿。儿子二人:连萼,任山东沂州费县知县;连芳,是国子监生。沂州公与我的曾祖同年中乡试,彼此最为友善。后来他把女儿嫁给巩昌公,但女儿尚未出嫁便在两家结为世交时去世。先生本来是与我父亲同辈的长者,如今连萼又与我交好,拿出他整理的事迹,请我撰写行状,以求当代大人先生为他撰写铭文。我不敢推辞,谨按次序撰述如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四十七年、正元年〕 翰林院编修、赠侍读学士义门何先生行状。曾祖思佐,是生员,曾祖母杨氏。祖父应登,是生员,祖母陆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父亲栋,是生员,母亲有陆氏、吴氏、陈氏。先生名焯,字屺瞻,苏州长洲人。他的先人中有某人,元元统年间因义行受到旌表。先生取这件事为书塾命名,求学者因此称他为义门。先生年少时读书一目数行,写文章才思横溢。长大以后,博学强记,崇尚气节,善于立论,在吴中声名很重。康熙二十四年,先生二十三岁,由崇明县学生身份被选为贡生,进入国子监。当时昆山徐学士干学、常熟翁祭酒叔元正在招揽后进,他们所赏识的人很快就能取得科第。先生也曾游学于二人门下,但谨慎自守,遇到事情不合义理,便加以尖锐批评。后来他与翁叔元断绝交往,又触怒徐干学,以至于在大府前发生辩讼,因此屡次在京城科举中受挫,但声名却更加显著,四方没有不知道的。康熙四十一年冬,圣祖南巡,驻跸涿州。召见直隶巡抚李光地,询问民间遗逸人才。李公推荐先生,于是召他入值南书房。第二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两人、四十一年〕 赐予举人资格,参加礼部考试而落第,后来又 赐进士出身,改任庶吉士,仍入值南书房。不久,命他到皇八子贝勒府任侍读,兼任武英殿纂修,散馆考试得为优等,又任教习三年。第二年遭父丧,回乡服丧期满;服丧后又遭继母丧。起初,先生选刻《四书文行远集》等数种,流传远近,都能改变学者的旧习。后来跟随李文贞公交游,得到成弘年间先辈的宗传,又刊刻历科程墨三百篇以示学者。因服丧居家,更加勤勉钻研六经、玩味五子,以穷究《四书》的精微义理,作为写文章的根本。文贞公听说后很高兴,写信给先生说:‘明代盛时,天下太平而风俗淳厚,士大夫中通晓义理的人很多,大概是经义之学起了帮助作用。如今无论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的人,只要略有才气,便往往羡慕写诗和古文,把经义看得像泥土草芥。您仍然谆谆不倦地以此教导他们,非常好。’先生又让学生研习史鉴群书,选择其中治理方法优良的内容,分类编成若干篇,轮流反省思考;参加科举时用来回答策问,做官后则根据时势地理的适宜情况推行。总共居家五六年,考察古事、培养人才,和做诸生时没有不同。他培养人才,也想使他们先从事科举业,再引导他们进入儒学正道,所以他的教法比过去更加精纯。康熙五十二年冬,又因文贞公推荐,召他赴京,仍入值武英殿。第二年授编修。又过一年秋天,皇帝驻跸热河时,有人把流言诬告上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三百篇、五十二年〕 皇上回京,先生在路旁迎驾,立即 命令将他逮捕下狱,并把他的书籍全部登记没收。先生的书舍交给中书,命在南书房值班的学士蒋廷锡等人查看有无狂妄荒诞的言语。检查五天,没有发现。书中偶尔有讥笑士大夫著作、斥骂近科文章的内容,便贴上标签进呈。书中夹杂的文字,以及吴县县令馈赠的金札稿本,也一并进呈。皇上看完后,怒气渐渐消解,而且赞许他能够守持操守,选取其中几条。命内侍到狱中责问,先生都据实上奏辩解,复核后只判免官,并归还他的书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命令他仍入值武英殿。他被拘押时,处境危险,祸患不可测,但言语、睡眠、饮食都和平常一样;戴着刑具仍正襟危坐读《易经》,声音传到门外,上奏数百字,没有一个字脱漏错误,守卫都惊叹佩服。他恢复入值武英殿后,更加感激皇恩,修书纂修更加用力,严寒酷暑也丝毫不懈怠。历时五六年,终于因此得病。病情加重,皇帝下诏赏赐医药。康熙六十一年六月九日去世,享年六十二岁。皇上说:‘何焯修书勤勉,学问很好,朕正想任用他。没想到突然去世,实在令人深为怜惜。’于是恢复他的原官。特赠侍读学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一年、六月、九日〕 赏赐白金,并供给符传让灵柩回乡。命有关官员存恤他的孤儿。先生收藏书籍数万卷,对于经传、子史、诗文集、杂说、小学等书,大多参照考核、相互验证以求得要旨。至于书的真伪、是非、详略、隐显、工拙、源流,他都有题识,辨别起来如同分清黑白;对于刻本的讹误、缺漏、异同,字体的正体与俗体,也都分别辨析并加以补正。他校定《两汉书》《三国志》,最为知名。乾隆五年,礼部侍郎方苞请求后,命人抄录他的本子,交给国子监作为新刻本。所取正的内容,以及题识中评论人物的地方,一定考察其时代,洞察其表里;评论事情的,一定贯通其始末,穷尽其变化;论述经世大略的,一定以国家形势、民间风俗为根本,从而详尽说明其利弊,尤其超过数百年来评论者的成就。先生本来才气豪迈而心思细密、考虑周全,每次读书论古,总想着寻找能够用于天下的办法,所以审订如此精细无比。闲暇时喜欢临摹晋唐法帖,所写真书、行书都列入能品。

命有司存恤其孤。先生蓄书数万巻,凡经传子史诗文集杂説小学,多参稽互证以得指归。于其真伪是非宻踈隠显工拙源流,皆各有题识,如别黒白,及刋本之譌阙同异,字体之正俗,亦分辨而补正之。其校定两汉书、三国志,最有名。乾隆五年,从礼部侍郎方苞请,令冩其本,付国子监为新刋本,所取正而凡题识中有论人者,必迹其世彻其表里;论事者,必通其首尾尽其变;论经时大略者,必本其国势民俗,以悉其利病,尤超轶数百年评者之林。盖先生才气豪迈而心细虑周,每读书论古,辄思为用天下之具,故详审絶伦若此。暇时喜临摹晋唐法帖,所作真行书并入能品。圣祖尝命书朱子四书章句集注奏。御嘉奨命即锓板防上崩,未颁发板,贮内府。所着诗古文数百篇,皆追从唐之作者。《语古斋识小録》数册,多删取诸题识为之。繋狱时,门人某妄意中有忌讳,悉取投诸火。或传其藏弆于家云。先生事亲孝,谨于诸弟能推财譲产,餽遗虽亲故不妄受,而于亲故贫者咸有恩。晩歳落官,入直刍米仆赁不给,其不妄受也自如。门人有才而贫者,恒饮食于家而教之。凡着録者四百,知名者三之一,超卓者十余人。夫人王氏,忠烈公佐圣孙女,亦读书知大义,能辅成先生志。子夀余,一名云龙,生员。彤逰先生门五年,承其学行,颇有所记忆。先生殁时,复访求积十余载,得寖多。戊午己未间,史馆搜天下名人事迹,迄今六七年,曾莫为之状。以应,乃就所见闻,择其大且要者,考核而诠叙之,以补献史馆,备文苑传之采择。乾隆九年八月朔旦,门人吴江沈彤谨状。述先师仪封张公训雍正三年二月某日,彤在南阳阅邸抄,知吾师礼部尚书仪封张公卒,▯然流涕,痛无所承学,将昧陋以终其身,又恨数年来病且贫,不克致身京都,益薫公之徳于未没时也。既念曩者从公苏州,闻公之训,辄感愧奋厉,今当追述其语时观之,以自警云。初,彤谒公于苏之葑门,请问为学之要,公曰:“朱子不云乎?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学之要尽此三言。”他日复徃谒公,公曰:“论语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老氏贪生,佛者畏死,烈士殉名,皆利也。利独在货财禄位间乎?审其途而后志可得正焉。”后宗老欲得公题先太常祠额,遂徃请,明旦使奉“謇谔遗风”四大字,至彤徃拜赐,曰:“祖考之光。”公曰:“是奚足哉?《孝经》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乃光也。’有耻所以立身,自强所以行道。闻尔加意宋五子书,且五六载,苟专志不懈,其于道也何有?”又曰:“我少而志道,功之加有误焉者。中歳以来,始识其正,持身临民,无敢背违,然且多不惬于志。近者欲复将程朱之书而尽心焉。老年精力销亡,吏事繁殆,无暇日,所望正在后生辈耳。子之年几何?”对曰:“二十五矣。”公曰:“方少壮,其必勉之。”彤于是请为弟子,公始以江苏巡抚劾贪残不法大吏,大吏亦奸欺诬劾,故待命于葑门既圣祖遣大臣谳奏者再圣祖以谳奏皆不实,削奸吏籍,还公任。时彤以疾不进谒。明年春,当应乡举,彤病甚。公闻,赐之药饵,且传语曰:「心之动也不妄,即病无由作,作亦易瘳。五子书足以养心,读不可辍。应乡举非要事。昔之钜儒,或以布衣终老,而独善其身,无不可者。」后彤病少差,入署谢。公喜,问比所读何书?对曰:「连《太极图説》《定性书》《西铭》而读之。」公曰:「善。三篇者虽各自为文,而义实相贯。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故能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知化穷神,所以定之也。不愧屋漏,存心养性,君子修之之事也。其效则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害仁济恶,大率患在自私而用智。苟如是,则为悖之小人也,必矣。其不然乎?」窃惟公欲以己之所得者推而致诸人,人故苟有来学,必反覆指诲。又惧人徒事言语,不反求诸身心也,每陈説古义,随人与事曲为摩切。故以彤之薄劣,亦幸得与闻其训。数千言性短于强识,歴年逺,多所遗忘。顾即是所述,而致其功,亦可以不终于昧陋也。己先考真崖府君述府君讳始树,字景冯,晩自号真崖,又号雨壑。姓沈氏,世为吴江人。七世祖奎明,赠刑科给事中;六世祖汉,户科左给事中,防赠太常寺少卿,予特祠。曾祖讳珫,兖东道按察司副使。祖讳自南,博学工文词。

译圣祖曾命令他书写朱子《四书章句集注》,上奏进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百年〕 皇上嘉奖他。命令立即刻板,但皇上驾崩,尚未来得及颁发刻板,便收藏在内府。先生所作诗歌古文数百篇,都追随唐代作者。又有《语古斋识小录》数册,大多删取各种题识编成。被捕入狱时,门人某人妄自猜测其中有犯忌讳的内容,把它们全部投入火中。有人传说这些书仍藏在家中。先生侍奉父母孝顺,对待弟弟们谨慎友爱,能够推让财产;即使亲友馈赠,也不随便接受;而对于贫困的亲友,都施以恩惠。晚年失去官职,入值时的粮米和仆役雇资都无从供给,但他不妄受馈赠的操守仍和从前一样。门人中有才华而贫困的,常常在家中供给饮食并教导他们。凡曾被他著录的人有四百名,知名的占三分之一,其中卓越的有十多人。夫人王氏,是忠烈公佐圣的孙女,也读书明理,能够辅助成就先生的志向。儿子寿余,另名云龙,是生员。我在先生门下游学五年,承受他的学问品行,记得颇多。先生去世后,我又访求了十多年,所得逐渐增多。戊午、己未年间,史馆搜集天下名人的事迹,直到现在已经六七年,竟然没有人为他撰写行状。于是我就根据所见所闻,选择其中重大而紧要的,加以考核、说明、叙述,以补献给史馆,备作文苑传记采择。乾隆九年八月初一日,门人吴江沈彤谨慎撰写此状。记述先师仪封张公的训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篇、五年、九年、八月〕 记述先师仪封张公的教诲 雍正三年二月某日,我沈彤在南阳阅读邸报抄件,得知我的老师、礼部尚书、仪封张公去世,不禁悲痛流泪。我痛惜自己没有承受他的学问,将要以愚昧浅陋终其一生;又遗憾自己几年来疾病缠身而且贫困,不能到京都去,在张公尚未去世时更多地熏习他的德行。后来想到从前我在苏州跟随张公,听到他的教诲,总是感动、惭愧而奋发自勉;现在应当追述这些话,时时看看,以警戒自己。当初,我到苏州葑门拜见张公,请问求学的要领,张公说:“朱子不是说过吗?以主敬树立根本,以穷究事理达到知识,以反躬自省来践行真实,求学的要领全在这三句话里。”另一天我又去拜见张公,张公说:“《论语》说,君子通晓的是义,小人通晓的是利;老子之学贪恋生命,佛家之学畏惧死亡,烈士为名声而死,这些都是利。利难道只存在于货财、俸禄、职位之间吗?审察自己所走的道路,然后志向才可以端正。”后来宗老想请张公为先太常的祠堂题写匾额,于是前去请求。第二天早晨,张公让人送来“謇谔遗风”四个大字。等我前去拜谢,张公说:“祖先的光荣难道只是这样吗?《孝经》说:‘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才是光荣。’知耻是立身的凭借,自强是行道的凭借。听说你专心研读宋代五位大儒的书,已经五六年了;如果专心致志而不懈怠,那么对于求道来说,还有什么困难呢?”又说:“我年轻时立志求道,所下功夫中也有走错的地方。中年以后,才开始认识正确的道路;立身处世、临民办事,不敢违背它,然而仍有很多地方不能符合自己的志愿。近来想重新拿起程朱的书,尽心研习。年老以后精力消磨殆尽,吏事又繁重,几乎没有空闲,所希望的正是后辈。你多大年纪了?”我回答说:“二十五岁。”张公说:“正当少壮,一定要努力。”于是我请求做他的弟子。张公起初因为江苏巡抚弹劾贪残不法的大吏,大吏也奸诈欺骗、反过来诬告弹劾,所以在葑门等待命令。既 圣祖两次派大臣审理并上奏此案。圣祖认为审理上奏的内容都不属实,便削除奸吏的官籍,恢复张公的任职。当时我因病没有前去拜见。第二年春天,我应当参加乡试,但病得很重。张公听说后,赐给我药物和食物,并传话说:“心念发动时不妄动,即使有病也没有发作的缘由;即使发作,也容易痊愈。五子之书足以养心,读书不可停歇。参加乡试不是要紧的事。从前的大儒,有的以平民身份终老,而只求独善其身,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后来我的病稍稍好转,便入官署致谢。张公很高兴,问我近来读什么书。我回答说:“连着读《太极图说》《定性书》《西铭》。”张公说:“很好。这三篇虽然各自成文,但义理实际上相互贯通。圣人以中、正、仁、义使人安定,并以主静为要,所以能够顺应万事万物的情状而不为外物所动,知道变化、穷究神妙,这就是使心性安定的方法。不愧对屋漏之处,存养本心、涵养性情,是君子修养自身的事情。它的效果,就是胸襟廓然、至公无私,外物来到便顺势应对。损害仁德、助长邪恶,大多是因为自私而逞用机巧。如果这样,成为悖逆的小人是一定的了,难道不是这样吗?”我私下认为,张公想把自己所得的学问推广并施予他人,因此凡有人来求学,他一定反复指点教诲;又担心人们只从事言语议论,却不回过头来在自身心性上求取,所以每次陈说古义,总是随着人的资质和事情的情形,委婉而切实地加以磨砺。因此凭我这样浅薄低劣的人,也有幸得以听闻他的教诲。数千字的记述,因我的性情不长于强记,年代又已久远,已经遗忘了许多。不过就根据这些记述来努力实行,也可以不至于终身昧陋。己 先父真崖府君述 府君名始树,字景冯,晚年自号真崖,又号雨壑。姓沈,世代是吴江人。七世祖奎明,赠刑科给事中;六世祖汉,任户科左给事中,追赠太常寺少卿,并特许建立专祠。曾祖名珫,任兖东道按察司副使。祖父名自南,博学而擅长文辞。

国朝蓬莱县知县考讳永智,字四明,能诗,以诸生终。妣金氏孺人,府君四明公长子也。性耿介,不同俗,善发明潜徳,而于物无不爱。少嗜经史百家之书,年三十遂弃举子业,穷日夜观之。兴到即手自抄録,加详于隠▯。复好山水于吴越间,胜区常典衣逰覧。每当云兴鸟鸣、花发之际,流连不舍,曰:“吾以观天地之生机。”用此老其身。当秀水朱检讨彞尊之在吴郡选明诗也,府君持先集徃竭。遂相与论明一代人品事迹,无彼此抵捂者。次及他史及古经,虽注释评论,徃徃能举诵不爽。检讨惊叹,以为能世其家之学也。晩歳阅义理,多益善持论,听者每頥解心悦而去。所着诗古文格甚髙,然多自毁弃,存者仅数篇。府君遇富贵而无行义者,非面斥之,即防辞刺讥。至于修行笃实君子,虽贫贱,必诚心爱敬,称道不懈。以故谤与誉常相持。给事公奎敦行孝弟,具列周恭肃所撰墓铭,而郡县志轶不载。府君数数为宗人言防。雍正中有诏祠祀古今忠孝节义者,即命彤偕族党告诸有司,给事公遂列于祀。又太常公祠旧以子孙之贤能者従飨,曽孙自然文行并髙,私諡曰孝介,无后竟莫之及。府君乃徧告族人,得如常例外。祖妣赵氏孺人,年二十七而寡,苦节五十余年,无后未及请旌。府君每为之太息,后亦以其事属彤云【乾隆六年题旌,七年得防建坊送木主入节孝祠】吾家世有恒产,自副使公转家租食官署而始贫,至府君遂困,有时不举火,而平生不一以财千人。亲党以危苦告切于身受,又常急人而缓已焉。凡遇物之生且长也,虽不便于己,亦委曲遂之。于防虫细草皆然。府君生顺治十五年五月二十日,乾隆二年正月十九日疾卒,享年八十。配杨氏孺人,年二十四来归,孝顺勤俭,以其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卒,实康熈之二十三年。继配呉氏孺人,读书能晓大义,动止有则,康熈四十八年,年五十二,十二月十日卒。自有述,以雍正十一年十一月十九日并塟县西北范隅乡朱村。先兆之次子,男三:长即彤,县学生贠;次旦;幼薫。一女适举人徐源。府君之疾也,彤以徃年试大科尚滞京师,薫亦谋菽水于保定,独旦在家以书闻。至七日遂卒。四叔父发书惟告疾,草书迟留得于二月之晦。彤展读惊悸惶恐,仓卒就道。及抵家而府君卒七十余日矣。痛无能显吾亲,顾不得及亲之终也,而送之哀号悲泣,心志荒迷歴四五月。今择以十二月七日合祔两孺人墓,乃得省想府君之性行而忍泪述之,以求立言君子之铭焉。谨述。先妣吴孺人述孺人姓呉氏,吴江人。八世祖璋,明赠太仆寺卿,世号全孝翁。曾祖河南按察司副使,讳瑞徴。祖国朝封工部虞衡司主事讳恪考县学增广生讳之绂,妣申氏黄氏孺人,黄出也。自幼习诗书,知礼法,有淑慧声。及笄,侍父母疾,夙夜奉汤药惟勤。年三十归府君,为继配,幽静端荘,不苟言动。家贫屋舍偪仄,而外内截然。适舅姑之所,问答进退,皆中仪则。在室而绩麻治茧,缀衣入防;而汲井执爨,无不整其容,慎其作止。虽燕居,亦自检束无怠也。吴中风俗,毎二三月,妇女入尼庵礼佛。宅南有小庵,相去数武,尼数以时来请。孺人固辞,终其身未尝一徃。初,孺人抱重疾,而府君病痈及寒泄,孺人节时其衣褥食饮,亲理药物,手浣濯其不洁,一不自顾,借以务惬府君心。及数月,府君得瘳,而孺人疾益甚,绵延二载,遂卒。实康熈四十八年十二月十日。顺治十五年六月十五日生,享年五十有二。子男三:长即彤,县学生贠;次旦;幼薫。女一,适县学生贠徐源。彤生六年,读千字文与孝经,孺人课之。彤就外傅而夕也,闻前言徃行而识焉。孺人训之,彤之成童也,志在有立,孺人则因事而励勉之。今彤且二十四,尚未有以称孺人之所期,而孺人己前卒,教督▯然杳矣。悲夫!悲夫!孺人卒之三月,彤遂病,病逾年稍差,乃能追忆孺人之性行及尝闻诸府君舅氏者,而私述其概云。谨述。陈谅直曰:「沈子述考妣二篇,事约词质,不饰与夸,古孝子之用心也。李习之、方希古辈,必有取焉。」立后告先府君文

译本朝蓬莱县知县考名永智,字四明,能作诗,以诸生身份终身。妣亲金氏孺人,是府君四明公的长子。府君性情耿介,不同流俗,善于阐明不为人知的德行,对万物没有不爱惜的。年轻时喜爱经史百家之书,三十岁便放弃举子业,昼夜尽心研读。兴致来时就亲手抄录,对隐微难明之处加以详考。又喜爱吴越之间的山水,遇到胜景常常典当衣物前去游览。每当云气兴起、鸟儿鸣叫、百花开放之时,便流连不舍,说:‘我是来观察天地生生不息的机理。’因此终身以此自娱。秀水朱检讨彝尊在吴郡选编《明诗》时,府君拿着先人文集前去拜访。于是两人共同谈论明代一朝的人品和事迹,彼此没有抵牾。谈到其他史书和古代经典,即使是注释、评论,他往往也能背诵而不出差错。朱检讨惊叹,认为他能够继承家学。晚年研读义理,越发善于持论,听讲的人每每心领神会、心情愉悦地离去。他所作的诗和古文格调很高,但大多自行毁弃,保存下来的只有几篇。府君遇到有富贵而没有操守义行的人,不当面斥责,便用委婉的话讽刺。至于品行端正、笃实的君子,即使贫贱,也一定诚心爱戴敬重,称扬不懈。因此诽谤和赞誉常常相互抗衡。给事公奎敦行孝悌,周恭肃为他撰写墓铭,详细记载其事,但郡志、县志失载。府君多次向族人讲说此事。雍正年间有 诏令祭祀古今忠孝节义之人,便命我沈彤和族人一起向有关官府申告,给事公于是列入祭祀。太常公祠旧例以子孙贤能者陪享,曾孙自然文才品行都很高,私下谥为孝介;他没有后代,竟无人顾及此事。府君于是遍告族人,才使他得以按照常例以外的方式陪享。祖妣赵氏孺人,二十七岁守寡,苦守节操五十多年,没有后代,未能及时请求旌表。府君常常为此叹息,后来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乾隆六年题旌,七年得到批准,建坊并送木主入节孝祠。】我家世代有固定产业,自从副使公把家中租税转作官署食用后,家境才开始贫困;到了府君,便更加困窘,有时甚至不能生火做饭,但他一生从未因钱财而轻视任何人。亲戚故旧把危难困苦告诉他,他总是把别人的急难看得比自己的事情更紧要。凡遇到有生命并且正在成长的事物,即使对自己不利,也总是委曲周全地成就它。对于虫蚁、细草等也都是这样。府君生于顺治十五年五月二十日,乾隆二年正月十九日因病去世,享年八十岁。原配杨氏孺人,二十四岁嫁来,孝顺勤俭,于该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去世,实为康熙二十三年。继配吴氏孺人,读书而通晓大义,举止行动都有法度;康熙四十八年,五十二岁,于十二月十日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自有记述以来,于雍正十一年十一月十九日与两位孺人合葬在县西北范隅乡朱村。先兆的次子,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我沈彤,县学生员;次子旦;幼子薫。有一个女儿,嫁给举人徐源。府君病重时,我因前一年参加大科考试,仍滞留京师;薫也在保定谋求奉养父母的生活资料,只有旦在家中写信报告病情。到第七天府君便去世了。四叔父寄信只告诉我父亲生病,草草写成的信迟迟留到二月月底才送到。我展开阅读,惊骇惶恐,仓促上路。等赶到家时,府君已经去世七十多天了。我悲痛于不能显扬父亲,又遗憾没有赶上父亲临终;送葬时哀号悲泣,心神荒乱迷惘,历经四五个月。如今选择十二月七日与两位孺人的墓合葬,这才得以回想府君的品性和操行,忍住眼泪写下这篇记述,以求请立言君子为他撰写墓铭。谨此记述。先母吴孺人述 孺人姓吴,吴江人。八世祖璋,明代赠太仆寺卿,世人称为全孝翁。曾祖任河南按察司副使,名瑞征。祖 本朝封为工部虞衡司主事的考名恪,父亲为县学增广生员,名之绂;母亲为申氏、黄氏孺人,孺人出自黄氏。她自幼学习诗书,懂得礼法,有贤淑聪慧的声誉。到了成年,侍奉父母的疾病,早晚侍候汤药,十分勤勉。三十岁嫁给府君,成为继配,性情幽静端庄,言语行动从不苟且。家中贫困,房屋狭窄,但内外界限分明。到公婆那里去时,问答、进退都合乎礼仪。在内室纺麻治茧、缝补衣服;汲水、烧火做饭时,也无不整肃仪容,谨慎安排动作和起止。即使闲居,也始终自我约束,从不懈怠。吴中风俗,每逢二三月,妇女便进入尼姑庵礼佛。住宅南边有一座小庵,相距几步,尼姑多次按时前来邀请。孺人坚决推辞,终身未曾去过一次。起初,孺人患重病,而府君又患痈疽和寒泄,孺人调节他的衣被和饮食,亲自料理药物,亲手洗涤不洁之物,一点也不顾及自己,只求让府君心里舒适。几个月后,府君痊愈,而孺人的病却更加严重,拖延两年,终于去世。实为康熙四十八年十二月十日。她生于顺治十五年六月十五日,享年五十二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我沈彤,县学生员;次子旦;幼子薫。女儿一人,嫁给县学生员徐源。沈彤六岁时,孺人教他读《千字文》和《孝经》。沈彤跟随外傅学习,晚上回家,听到前人的言论和往事,便记在心里。孺人教导他;沈彤长大成人后,立志有所建树,孺人便根据事情加以勉励。如今沈彤将近二十四岁,还没有什么成就来符合孺人的期望,而孺人已经先去世了,她的教诲督促也已杳然消失。悲哉!悲哉!孺人去世三个月后,沈彤便病倒了;病过一年稍有好转,才得以追忆孺人的品性操行,以及曾经从府君舅父那里听到的事情,私下记述其大概。谨此记述。陈谅直说:“沈子撰写的记述父母的两篇文章,记事简约,文辞质朴,不加文饰,也不夸张,这是古代孝子用心的表现。李习之、方希古一类的人,必定会有所取法。” 立后告先府君文

维乾隆二年九月十日,哀子彤敢以清酒庶羞昭告于显考真崖府君之灵。呜呼!考之愿有冢孙也,其来旧矣。乃年跻八十而卒,未之遂以逝,哀哉!又旦也,亦恒生女而不生男。薫生男而殇,妻死未继,致考以老夀终,曾不得一孙男之匍匐于几前也。彤伏念三年之后,彤即有男,望其于春秋之荐,克奔走而跪拜也。其期尚逺,况彤已五十,即不敢致毁毕丧,血气必更衰,安能期其男之必得耶?从弟凤鸣之次子逹,年十四矣,安重有本心,近而助奠,逺而传重,教诲以谷,或克并胜其任。因请于四叔父更名培本,立以后彤而为考之冢孙。呜呼!彤不能修徳获嗣,以慰考心,今頼旁支上续正体,伏冀尊灵夙夜昭鉴,保其体而诱其衷,敢告。汪峻堂哀词汪君峻堂年二十九,以贡生应浙江试,殁于旅舍。凶问至吾邑,有哭之恸者,有垂涕洒泪者,有长太息者,纷纷然惊始疑卒,谓其人不当死而死。虽平生不相识之人,且然。其族姻知旧无论。噫!吾所见尊荣夀考者之死多矣,曾有能得此于人者乎?峻堂殁之前数年,尝应试京闱,时余方在都,见馆阁诸老先生及太学所集四方名士,见其诗若文者,无不称其才。李詹事绂、徐侍读用锡,尤噐重之。二先生负海内文学重望者也。邑之宿儒周先生振业,于周四子、宋五子之书,咸穷极窔奥,其教人必文与行兼,虽从逰以老者,或不能得其一言之褒,而峻堂以早歳受业,辄见许可。由其生之文誉,死之见伤,而其有所得于己及乎人,皆可知矣。且以知人无不可感而无以感人者,为徒生也。峻堂名栋,其先自休寕徙吴江,雍正中析呉江置震泽,遂为震泽人。生而厚敏,好读书,为诗文秀出时俗,持躬慎饬,寡言笑,于六行无不敦敬,礼文儒而博爱于众,告之急难,虽路人必拯焉。余与峻堂交迹踈而心契,峻堂始殁,一月三梦余,若有所请然,觉辄怆焉,靡已,乃为词以抒予哀,且以报峻堂之意。其词曰:哀哉!汪君,穷年兀兀以为学,而天乃不大其年,惟日不足;以为善,而不得日之富于天,胡靳其文行之大就?使其风弗蔼蔼以腾鶱,抑且孤吾党之讲习,而丽泽之气壹郁其不宣。哀哉!汪君,抱良材以早世,赍髙志而沉沦。生而不薄于儒宗词伯,死而痛惜于里党与交亲。虽命蹇而形夭,尚有所不夭者存。呜呼!汪君。

果堂集巻十一

译乾隆二年九月十日,哀痛的儿子彤谨以清酒和普通的祭品,明白地祭告于显考真崖府君之灵。呜呼!父亲希望有孙子继嗣,这个愿望由来已久。可是他年寿达到八十便去世了,愿望还没有实现就离开人世,悲哉!其次,旦也一直生女儿而没有生男孩;薫生了男孩却夭折,妻子去世后也没有续娶,以至于父亲凭着高寿终老,竟连一个孙子在几案前匍匐行走也未曾见到。彤私下想着,三年之后,我即使有了男孩,也希望他能在春秋祭祀时赶来奔走跪拜。可是那时还很遥远,何况彤已经五十岁,即使不敢过度毁伤身体、完成丧礼,血气也一定更加衰弱,怎么能指望自己一定生男孩呢?堂弟凤鸣的次子达,已经十四岁,安稳厚重而有本心;近处可以帮助祭奠,远处可以承继重任,教导培育他,也许能够共同胜任此事。因此请求四叔父为他改名培本,立他作为彤之后,成为父亲的嫡系长孙。呜呼!彤不能修养德行而得到后嗣,以慰藉父亲的心,如今依靠旁支接续嫡系,伏望尊灵早晚明察,保佑他的身体,诱导他的内心。谨此告祭。汪峻堂哀词 汪君峻堂二十九岁时,以贡生身份参加浙江乡试,死在旅舍。死讯传到我们县里,有人痛哭,有人流泪,有人长声叹息,纷纷惊愕,起初还疑惑,最终确认他去世了,都说这样的人不应当死却竟然死了。即使平生并不认识他的人也这样,更不用说他的族人、姻亲、知交和旧友了。唉!我见过许多尊贵荣显、长寿高龄之人的死亡,曾有谁能得到像峻堂这样的人心吗?峻堂去世前几年,曾参加京城会试,当时我正住在京城。我见到馆阁中的诸位老先生以及太学聚集的四方名士,凡看过他的诗文的人,无不称赞他的才华。李詹事绂、徐侍读用锡尤其器重他。这两位先生都是享有海内文学盛名的人。乡里的宿儒周先生振业,对周代四子、宋代五子之书都穷究精微,教导人一定兼顾文章和品行;即使有人跟随他到老,也未必能得到他一句赞许,而峻堂早年从他受业,却常常得到认可。由此可知,他生前获得的文名、死后受到的哀悼,以及他自身和他人从他那里所得的一切。况且知道世上没有人不能感动,却不能感动别人,那就只是白白活着。峻堂名栋,他的祖先从休宁迁到吴江,雍正年间吴江分置震泽,于是成为震泽人。他生性厚道聪敏,喜爱读书,诗文秀异,超出当时流俗;持身谨慎整饬,少言少笑,对六行无不敦厚恭敬;礼敬文人儒士而广泛爱护众人。有人把急难告诉他,即使只是路人,他也一定救助。我与峻堂交往不多而心意相契。峻堂刚去世时,一个月中有三次梦见我,好像有所请求;醒来便感到悲伤,久久不能停止,于是写下这篇哀词抒发我的哀痛,也用来回应峻堂的心意。词曰:哀哉!汪君,你终年勤苦不倦地求学,可上天却没有使你的寿命更长,只觉得时日总是不够;你一心行善,却没有得到上天更多的寿命,为什么吝惜让你的文章和品行取得更大的成就?假使你的声名不能盛大腾达,也将使我们同道的讲习孤单,使朋友之间相互砥砺的风气郁结而不能宣达。哀哉!汪君,你怀抱良才却早早离世,携带高远志向而沉沦。活着时不曾被儒宗词伯轻视,死后却使乡党、朋友和亲戚深深痛惜。虽然命运困顿、形体早夭,但仍有不会夭折的东西存在。呜呼,汪君!《果堂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巻十二呉江沈彤撰诗幽兰为仪封先生作幽兰发空谷,蔚为王者香。香风满四野,素姿凝清光。脉脉含深情,独立遗众芳。何堪萧与艾,结交当道旁。萧艾滋露华,幽兰罹严霜。光风一以转,采采充佩纕。防丰山晨起,寻丰山,登降恣幽讨。山头灌莽,深山根浅,水抱清泠,杳无渊。更莫拾朱草,髣髴霜鸣。钟指防数,亦少名迹,总荒芜。旧刻空文藻,延伫增感叹。去去苍烟绕。南阳郊外看梅花我有梅花癖,郡斋乃无梅。闻説东郊外,一株横水隈。驱马行十里,见此繁花开。薰日觉香暖,借草因衔杯。忆我江乡逰,到处花皑皑。春风起山谷,香气氤氲来。月出寒光滋,吟赏犹徘徊。胜事今岂得,聊慰饥渴懐。冬至前一日,郡斋小集,分韵得「叫」字。仲冬,隂正穷,雨歇开,返照列坐,拨炉火,鬬饮恣欢笑,乡思忽难任,南雁冲寒叫。送别全绍衣吉士君从山隂来,复向山隂去。来时暖若蒸,去日雪如絮。迢迢千里程,不得五日住。学案【全补续黄黎洲书】未全窥,宏词已饱饫。鼓棹竟冲寒,别与幽人晤。把笔念狂言,应有伤离赋。赠陈谅直陈子,我畏友豪迈,见天性,弱冠同门墙,才调便纵横,读书具只眼,穿穴契贤圣,上下三千年,羣史归心镜。暇时对朋好,清风生麈柄,徃复期切劘。古道人所敬,晩来慕修养,万象归一静,陶冶无故气,清心玉壶映。当年抱朴子,寡欲保妙命,丹井一以洗,双燕徃来轻,自叹老更拙,未脱人间穽。对子一披襟,流辈徒伥伥。寄何子未忆昔弱冠日,业从哲匠授古籍,时讨论与君如兰臭。阮公具洞鉴,仲容实禀秀,澄懐契名理,细意研句读。学成少知已,时命徒乖谬,抱影寄空庐,一贫真蹇陋。怜余亦同病,年来更老痩,身名一无成,共守家风旧。赠陈和叔大鹏负青天,斥鷃笑不置。饥骥驰千里,驽骀饱还忮。吾友湖海豪,自少懐逺志,读书鄙训诂,徃徃通大义。论史尤纵横,卓识拔前帜。愁絶梁父吟,管乐常儗议。髙才肯折节,傲骨取时忌。长安初同徴,嗜好与俗异。西山赋崔嵬,南国空返辔。只今还落拓,游覧颇恣肆。跌荡公卿间,不合辄掉臂。男儿志垂名,区区那足计。寂寞勤著书,岂为覆瓿事。何代无英雄,穷逹等防戯。懐席寳箴【时在虎丘】百里路非遥,背面忽七载,相访各有期,事隔两相待,寄我平生诗,歴歴髙情在,髙情近若何?北望秋山蔼。题张禹懐印谱镌印贵淳朴,其源自秦汉,摹神勿摹形,剥蚀乃铜烂,得诀乆已希,良工复尔算一谱,逺寄将古意满几案。在昔顾与徐【云美龙友】吴中共嗟叹,斟酌形神间,谁欤登彼岸?寄示南耘立言贵有物,澹泊蕴真味。至性植根本,经籍资灌溉。前辈岂率尔时流,竞涂塈?昨阅偶存草,喜汝无客气。汨汨山下泉,防濬通大川。悠悠山下路,重茧造其巅。穷逹有时命,学殖在盛年。嗟余已老矣,所望惟汝贤。忆虎丘玉兰虎丘玉兰天下无,昨日临眺山巅,庐花开万朶,白日中疑堆十斛明光,珠华精迥夺逰人目,香飘入鼻幽且殊,酌酒啜茶,恣吟赏,明月未到,还踟蹰书堂。今朝风雨发萧萧,山侧花何如?即事江乡民苦饥,推食与民。食饥民,一染指,有司多菜色。钓鱼歌题凌支南真爱钓,非爱鱼,无鱼心亦足。闲把一竿,行回塘,泛秋緑。闻説闻説江乡雨浸淫,湖海间雷轰纒十日,蛟怒裂三山。是屋愁风破,经秋恐食艰。旅人归未得,垂白那开顔。屡闻望谿先生论古有作问古知何处?桐城路不迷。穷山开石磴,障水筑金隄。马防班应逊,韩醇栁岂齐?一朝心颇豁,数月耳从提。对镜羸顔行若此,不为病,才苏骨,但崚嶒;见心仍勇猛,无作诗躭好句,为客分穷途,相对秋风里,怜吾又笑吾。过轩云弟平原幕舍京华一送,尔数载独家居,此日才携手,明朝又跨驴,行踪皆不定,生计竟何如?欲别无他语,加餐数,寄书。客中九日有寄客里逢佳节,登临何处?山片云,林外澹流水,寺前湾。帽落茰房冷,杯倾菊蕊斑。踞湖多胜事,知尔独开顔。十五夜同人集明月轩得枝字共是悲秋客,秋中客更悲。开尊稀旧雨,见月忆南枝。乌鹊飞无赖,星河见几时。良宵须痛饮,漫作楚人词。客南阳颇乗兴,防覧时秀水。郑秀才迈苦跨马,每不克偕,因贻诗解嘲,率尔奉答。寻幽本不倦,无伴每含愁。山好凭谁赋?碑残祗独搜。淮源穿地涌,淯水迸崖流。问渡非无处,君能共载不?懐徐被广悲君滞城北,身世乆相违,头白生涯冷,家贫过客稀。一尊聊拨闷,数巻足忘饥。余亦甘寥落,秋风共掩扉。雪次日枕上作天晓,寒侵被,闻呼雪更狂,不知深几尺。昨已积平场,弭毒人无恙,凝精谷有祥【汜胜之书云:雪为五谷之精,见《初学记】最欢明歳好,急起看筹量。立春日送陆朗夫兼呈内阁董学士「

译钦定《四库全书》《果堂集》卷十二 吴江沈彤撰 诗 为仪封先生作《幽兰》幽兰在空谷中开放,茂盛地散发着王者般的香气。香风充满四野,素雅的姿态凝聚着清亮的光彩。默默含藏着深情,独自挺立,遗落在众芳之外。哪里能忍受萧与艾,却只得在道路旁与它们结交?萧艾吸收露水的精华,幽兰却遭受严霜。清和的风一转,便采摘兰花充满佩带的香囊。访丰山 清晨起来,寻找丰山,任意上下,尽情探访幽深之处。山顶灌木杂草丛生,深山之根浅显;水环抱着清冷的山泉,幽深处看不见潭渊。更不要去采拾朱草,仿佛听见霜降时的鸣响。钟声指示着防地的数目,此外也没有多少著名遗迹,全都荒芜了。旧日的碑刻徒有文辞,久久站立更增添感叹。走吧,走吧,苍茫的烟霭缭绕着。南阳郊外看梅花 我有爱梅花的癖好,可郡斋里偏偏没有梅花。听说东郊外有一株横斜在水湾旁。于是赶马走了十里,看见这满树繁花盛开。花香在暖日中更加温润,借着芳草坐下,因而举杯饮酒。想起我在江乡游览时,到处都是洁白的花朵。春风从山谷吹起,香气浓郁地飘来。月亮升起,寒冷的月光滋润万物,我仍吟咏欣赏,徘徊不去。如今哪里还能得到这样的美事?姑且用它来安慰饥渴般的心怀。冬至前一天,郡斋小聚,分韵得到“叫”字。仲冬时节,阴气将尽,雨停天开,夕阳映照着众人列坐。拨旺炉火,竞相饮酒,尽情欢笑;乡愁忽然难以承受,南飞的大雁冒着寒冷鸣叫。送别全绍衣吉士 你从山阴来,又要向山阴去。来时天气温暖得像蒸笼,离去时雪花如柳絮。路途遥远,长达千里,不能住满五天。《学案》【全祖望补续黄梨洲之书】还没有全部读完,宏词科的文章却已经读得很饱足。你摇橹乘船,终于冲破严寒;这次离别,也许就能与幽人相会。拿起笔来想起那些狂放的话语,应当写一篇感伤离别的赋。赠陈谅直 陈先生是我敬畏的朋友,豪迈而真率,天性如此;不到二十岁便同在师门,才情从此纵横驰骋。读书有独到的眼光,深入探究,契合圣贤;上下三千年,群史都归结为一面明鉴。闲暇时与朋友相对,清风仿佛从拂尘柄上生起,往来切磋砥砺。古人所敬重的道路,晚年更加仰慕修养;万象归于一片清静,陶冶掉无端的浊气,清明之心如玉壶映照。当年葛洪《抱朴子》主张寡欲以保全精妙的生命,丹井一经洗涤,双燕轻轻往来;我却自叹年老而更加笨拙,尚未脱离人世的陷阱。面对陈先生敞开心怀,其他同辈只能茫然无措。寄何子未 回想当年刚到二十岁时,我跟从贤明的老师学习古籍,那时与你讨论学问,亲密如兰草和臭草相投。阮公具有洞察一切的眼光,仲容确实禀受了秀异才华;澄清心怀以契合名理,细致用心研究章句训读。学业有成却少有知己,时运和命运徒然乖舛;怀抱孤影寄居空庐,贫困确实艰难困窘。怜惜我也遭受同样的困境,近年来更加衰老消瘦;身体和名声一无所成,只能共同守着旧日家风。赠陈和叔 大鹏背负青天,斥鴳却讥笑它而不以为意。饥饿的骏马奔驰千里,驽马吃饱了却反而嫉恨。我的朋友有湖海般的豪气,自幼怀抱远大志向;读书鄙弃烦琐训诂,往往能够贯通大义。谈论历史尤其纵横驰骋,卓越的见识超过前人。悲愁至极时吟诵《梁父吟》,常常以管仲、乐毅自比议论。高才却肯屈身,傲岸的骨气反而为时俗所忌。早年在长安一同被征召,爱好却与世俗不同。西山高峻的赋作已经写成,南国一行却徒然掉转马缰。如今仍然落拓不遇,游览却颇为放纵。纵横于公卿之间,不合心意便甩袖离去。男儿的志向在于垂名后世,区区眼前得失哪里值得计较?寂寞中勤奋著书,难道是为了拿去盖酱瓿吗?哪个时代没有英雄?困厄与显达都不过是天地间的游戏。怀念席宝箴【当时在虎丘】百里路程并不遥远,背离之后忽然已过七年;彼此相访各自有约定,却因事情阻隔互相等待。你寄给我的平生诗作,字字都显出高雅情怀。这样的高情近来如何?我向北望去,只见秋山烟霭蔼蔼。题张禹怀印谱 镌刻印章贵在淳厚质朴,它的源头在秦汉;摹写神韵,不要只摹写形状。剥蚀的效果,是使铜印显得斑驳古朽。得到这种诀窍已经很久没有了,优秀的工匠又为你编成这一部印谱,远远寄来,使古意充满几案。从前顾氏和徐氏【云美、龙友】在吴中共同感叹,在形与神之间斟酌取舍,究竟谁能够登上彼岸呢?寄示南耘 著书立说贵在有实际内容,淡泊之中蕴含真实的意味。至诚的性情树立根本,经籍用来灌溉它。前辈难道会轻率地追随时俗,争相涂饰吗?昨天偶然读到你保存的草稿,欣喜你没有客套浮饰。山下的泉水汩汩流淌,疏浚它便能通达大河;山下的道路漫长,脚上磨出重重老茧也要登上山巅。困厄和显达有时由命运决定,学问的积累却在盛年。可叹我已经老了,所希望的只有你成就贤德。忆虎丘玉兰 虎丘的玉兰天下无双。昨天我登临山巅远眺,玉兰花开了万朵,白日之中仿佛堆积着十斛明亮的光彩;晶莹的花朵清奇俊美,远远夺人眼目,香气飘入鼻中,幽雅而又特别。我饮酒品茶,尽情吟咏欣赏,明月尚未升起,还在书堂前徘徊。今天早晨风雨萧萧,不知山边的花如今怎么样了?即事 江乡百姓苦于饥荒,我推让食物给百姓。让饥民吃一口食物,自己稍微沾手取用一下,有司便多半面有菜色。《钓鱼歌》题凌支南画 我爱的是钓鱼,并不是爱鱼;即使没有鱼,心里也满足。闲来拿着一根钓竿,绕行回塘,泛舟于秋日的碧水上。闻说 听说江乡连日淫雨,湖海之间雷声轰鸣,纠缠了十天,蛟龙发怒,仿佛要把三座山撕裂。这样的天气令人忧愁屋舍被风吹破,到了秋天恐怕连食物也难以得到。旅人还未能归去,头发斑白的人哪里还能展露笑颜?屡听望溪先生论古有作 询问古人,应该到哪里去寻找?通往桐城的道路并不迷失。穷山中开凿石阶,阻水处修筑金堤。司马迁的文章班固应当逊色,韩愈的醇厚柳宗元哪里能相比?一旦心胸颇为开阔,几个月来耳朵也一直受到教益。对镜 这副羸弱的容颜竟衰败到如此地步,并不是因为疾病,只是刚刚苏醒的筋骨仍然嶙峋;内心看起来依旧勇猛,却不能沉溺于作诗、贪求佳句。作为客人,我为你分担穷困的道路;在秋风中相对,既怜惜自己,又不免笑自己。经过轩云弟在平原的幕舍 在京城送别之后,你独自在家居住了几年;今天才得以携手相见,明天又要骑驴上路。行踪全都不定,生计究竟怎么样?临别没有别的话,只说多吃饭,常寄书信。客中九日有寄 客居他乡逢到佳节,要到哪里登临?山间一片云,树林外流水淡淡,寺前水湾曲折。帽子落在茱萸丛中,寒意侵人;杯中倒入菊花酒,花瓣斑斑。倚踞湖边有许多胜事,知道你独自展露笑颜。十五夜同人集明月轩得“枝”字 我们都是悲秋的客子,到了秋天,客愁更加深重。举杯饮酒,旧友稀少;看见月亮,便想起南枝。乌鹊无奈地飞翔,不知星河还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如此良宵必须痛饮,姑且不要写楚人的词。客居南阳,颇为乘兴,常常游览秀水。郑秀才迈苦于骑马,每每不能同行,于是赠诗给他,以此解嘲,率直地作诗回答。寻访幽境本来不知疲倦,只是没有同伴时常常含愁。山色这样美,凭谁来吟咏?残破的碑刻,只能独自搜寻。淮水源头穿地涌出,淯水从山崖间迸流而下。询问渡口并非没有地方,你能不能和我一同乘船?怀徐被广 悲叹你滞留城北,身世与我长久相违。头发白了,生涯冷落;家境贫困,来访的客人稀少。一杯酒姑且排遣烦闷,几卷书足以忘记饥饿。我也甘愿寂寥冷落,在秋风中共同掩上门扉。雪后第二天在枕上作 天亮了,寒气侵入被中;听见人声呼喊,雪下得更加猛烈,不知已经积了几尺。昨天已经铺满平地,能消除毒害,使人平安无恙;精气凝聚,五谷将有祥瑞【《汜胜之书》说:雪是五谷的精华,见《初学记》】。最令人高兴的是明年会有好收成,赶紧起来看看并筹算丈量。立春日送陆朗夫兼呈内阁董学士

才子方多感,欣承学士招。一弓传腊底,双桨发春朝。残雪看消岭,新花拟布条。坐余知我问,书圃自逍遥。中顶观荷莲渚依,中顶亭亭立。万花出波,披晓日,倒影散余霞。风定香仍逺,凉生净莫加。何当开十丈,即此是西华。槐隂纳凉秋至,暑尤酷,槐隂气独凉。微风随露落,圆月帯云藏。髙卧防皇古,长吟入醉乡。婆娑生意好,相对那相忘。题梁幼循秋水归颿圗夹水丹枫映碧天,短帆归去孝亷船。吴山路迥,燕台杳,两地思亲倍黯然【幼循杭州人,尊甫司农公在朝,祖家居】舟行即事清江水涨,没吴田麦脚。时平荇带牵,日暮船头风又急。四山云起,接村烟。题画翠荡瑶翻,水拍空。断萍衰栁,逐江风。扁舟不肯依沙渚,独挂轻防暮霭中。

果堂集巻十二

译才子本来就多愁多感,很高兴承蒙学士相邀。一张弓传递着腊月底的气息,两只桨在初春早晨出发。看着残雪从山岭消融,料想新花将要铺陈枝条。闲坐片刻,知道你在问候我;你在书籍园圃中自在逍遥。中顶观荷 莲花洲依傍着中顶,亭亭玉立。万朵荷花从水波中探出,披着晨光,倒影散入余霞。风停了,香气仍然飘向远方;清凉从中生出,洁净之美无可增益。什么时候荷花能开放到十丈?这里就是西华仙境。槐阴纳凉 秋天已经到来,暑气却尤其酷烈,只有槐树阴下的气息独自清凉。微风随着露水降落,圆月被云彩遮藏。高卧在树阴下,仿佛回到太古;长声吟咏,进入醉乡。树影婆娑,生机美好;彼此相对,哪里会相忘?题梁幼循《秋水归帆图》两岸丹枫映着碧蓝的天空,短帆归来,船上是孝廉。吴山道路遥远,燕台渺茫,两地思念亲人,因而更加黯然【幼循是杭州人,尊父司农公在朝,祖父在家居住】。舟行即事 清江水上涨,淹没了吴地田里的麦根。太平时节,荇菜的带状叶牵连水面;日暮时船头的风又急了。四面山上云气升起,接连着村中的炊烟。题画 青翠的水波荡漾,瑶玉般的波纹翻动,水声拍击着空旷之境。断萍、衰柳,随着江风飘逐。小船不肯停靠沙洲,独自悬挂在暮霭之中。《果堂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