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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唐宋八大家文集·柳宗元集》总目录 ●卷一·雅诗、歌曲 ●卷二·古赋 ●卷三·论 ●卷四·议论、辩说 ●卷五·古代圣贤碑 ●卷六·佛教碑 ●卷七·佛教碑铭 ●卷八·行状 ●卷九·表、铭、碣、诔 ●卷十·志 ●卷十一·志、谒、诔 ●卷十二·表、志 ●卷十三·志 ●卷十四·对 ●卷十五·问答 ●卷十六·说 ●卷十七·传 ●卷十八·骚 ●卷十九·吊、赞、箴、戒 ●卷二十·铭、杂题 ●卷二十一·题、序 ●卷二十二·序 ●卷二十三·序别 ●卷二十四·序 ●卷二十五·序：隐遁、道、儒、释 ●卷二十六·官署记 ●卷二十七·亭池记 ●卷二十八·祠庙记 ●卷二十九·山水记 ●卷三十·书：明谤、责躬 ●卷三十一·书 ●卷三十三·书 ●卷三十四·书 ●卷三十五·启 ●卷三十六·启 ●卷三十七·表：庆贺 ●卷三十八·表 ●卷三十九·奏状 ●卷四十·祭文 ●卷四十一·祭文 ●卷四十二·古今诗 ●卷四十三·古今诗 ●卷四十四·《非国语》上 ●卷四十五·《非国语》下 ●外集上卷·赋、文、志 ●外集下卷·表、启 ●外集·补遗 ●附录 ●卷一·雅诗、歌曲 ○《献平淮夷雅表》（元和十二年十月癸酉，淮蔡平定。） 按《毛诗·江汉》注说：“淮夷，是东方的国家，处在淮水之滨而行夷礼。”吴元济在淮西，所以也称作淮夷。大概柳公是仿拟《江汉》诗而作此篇的。它与韩文公的《平淮西碑》同时写成。前代儒者穆伯长说：“评论韩愈的《元和圣德诗》《平淮西碑》、柳宗元的《雅章》之类作品，都文辞严整、义理宏伟，制作如同经典，能够使唐代的功德巍然高出盛汉之上。”《谈薮》说：“评论柳宗元文章的人，都认为《封建论》是韩愈所没有的，《淮西雅》则韩愈的文章比不上。” 臣柳宗元说：臣获罪后被贬谪逃伏在外，离开尚书省、不能上笺奏，已经十四年了。（礼部郎官掌管尚书省的笺奏。柳公在永贞元年由礼部员外郎贬为邵州刺史，又被贬为永州司马。元和十年，被召回京师；三月，出任柳州刺史。到这时是元和十三年，正好十四年，所以这样说。）蒙受圣恩宽赦，任命臣镇守偏远之地（柳州）。如今身佩官印、拖着绶带，（绂，就是绶带。）拥有土地和百姓。（《论语》说：有百姓在，有社稷在。）臣柳宗元实在感激，实在承荷恩典，叩头叩头。伏望睿圣文武皇帝陛下，凭上天赋予的力量和神明般的决断，能够清除最大的恶人。（《尚书·康诰》说：“元恶大憝。”注释说：大憝，是众人都深恶痛绝的大恶人。这里指吴元济。）金鼓一响，（《左传》说：金鼓是用来振作声势、鼓舞士气的。）天下万方全都臣服。论太平的功业、中兴的德行，推考比较千古，没有谁能够与陛下争胜。臣私下揣度自己的能力，（“忖度”二字见于《孟子》。“度”读徒各切。）虽有正当强壮的力量，（《诗经》说：“膂力方刚。”）却不能参加军队，拼死效命，更何况如今事情已经平定，想要报答国家的恩德，（一本作“恩德”。） 只能想到用文章来报答。臣听说周宣王时期被称为中兴，王道显明而盛大，后世很少能够赶上；然而从《诗经》的《大雅》《小雅》中可以考见：如果说他选拔军队出外狩猎，就是《车攻》《吉日》；（属《小雅》。）任命官员、分封土地，就是《嵩高》《韩奕》《蒸人》；（属《大雅》。“蒸民”写作“蒸人”，是为了避唐代讳字。）南征北伐，就是《六月》《采芑》；（属《小雅》。）平定淮夷，就是《江汉》《常武》。（属《大雅》。）钟鼓铿锵，光辉灿烂，（“铿訇”是钟鼓的声音。“铿”读丘耕切，“訇”读呼宏切。）震动人的耳目。（“荡”读上声，又读他浪切，意为震动。）所以从今天回头看周宣王的容貌以及他的辅佐大臣，简直像神人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有《雅》诗的缘故。臣看见陛下即位以来，平定夏州，（永贞元年八月乙巳，宪宗即位。当年冬天，夏绥银节度留后杨惠琳反叛。元和元年三月，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杀杨惠琳。）消灭剑南的叛乱，（永贞元年八月癸丑，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行军司马刘辟自称留后。元和元年正月，命令高崇文与李元奕、严砺等率军讨伐刘辟，擒获刘辟献上。十月，刘辟被处死。）夺取江东，（元和二年十月，镇海军节度使李锜反叛，杀死留后王澹。乙丑日，命王锷讨伐他。癸酉日，镇海军兵马使张子良擒获李锜献上。十一月，李锜被处死。）安定河北。（元和七年八月，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他的儿子田怀谏自称主持军府事务。十月，魏博军让田季安的部将田兴主持军务。同月，田兴把六州归还朝廷。十一月，赦免魏、博、贝、卫、澶、相六州，诏令田兴充任魏博节度使，赐名弘正。元和四年，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反叛。第五年，赦免了他。到元和十年，他获罪，朝廷断绝其朝贡，诏令六镇节度使进讨。十三年，王承宗献出德州、棣州投降。）如今又是陛下发自内心的决断，成功剪除淮河以西的叛乱，（元和十二年十月攻克蔡州，十一月吴元济被处死。“翦”读子浅切。）可是《大雅》却没有创作出来，臣虽然没有才德，但实在忍不住愤懑。（一本作“踊懑”，一本作“愤踊”。“懑”读莫困切，“踊”读余陇切。） 想到朝廷中有许多文臣，不敢独自专擅此事数篇，谨慎地撰写《平淮夷雅》二篇。虽然比不上尹吉甫、召穆公等人，但希望可以流传后代，用来辅助大唐的光明盛德。谨冒死拜献。臣柳宗元实在惶恐，实在害怕，叩头叩头。（一本作“诚恐诚惧，死罪死罪。”）谨此上言。○《平淮夷雅》二篇（附序） 《皇武》，是写皇帝命令丞相裴度督率军队，成就大功的诗。（宪宗元和九年，淮西吴少阳去世，他的儿子吴元济伪造奏表请求主持军队，未获允许，于是产生反叛的图谋。当时朝廷派遣各节度使的军队讨伐他，却屡屡失利。朝臣都请求罢兵，只有裴度上奏说，祸患在腹心之中，若不及时除去，将成为大患。元和十二年，宰相李逢吉、裴涯又建议应当停止用兵，只有裴度请求亲自督战。宪宗问他说：“你果真愿意替朕出征吗？”裴度俯伏流泪说：“臣发誓不与贼人共存。”于是任命他为彰义军节度使、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任命韩弘为都统，上表任命马总为宣慰副使，韩愈为行军司马，李正封、冯宿、李宗闵充任两使幕府，奏请罢免宦官监军，使将领能够专断号令，军队士气因此加倍。不久，李愬乘夜攻入悬瓠城，捆绑吴元济献上。裴度派马总先进入蔡州，持节徐徐推进，安抚平定当地百姓，百姓才知道获得生存之乐。）

译皇帝使他的武功得到成就，（“耆”意为成就。《诗经》说：“耆定尔功。”“耆”读音旨，又读巨移切。）在氵殷水，在淮水。（《说文》说：“水出颍川阳城少室山，向东流入颍水。”唐代氵殷水县隶属陈州。元和九年讨伐蔡州，任命李光颜为陈州刺史，诏令他的军队承担一面防务，李光颜于是驻扎在氵殷水。第二年，大败贼军。“氵殷”是水名，读音殷。）已经装饰好车子，（“巾”意为装饰。《周礼》设有巾车这一官职。《左氏传》说：巾车给车轴涂油。“巾”一本作“徒”。）环绕蔡州而来。（“其”一本作“具”。）狡猾的贼众昏愚无知，（“狡”据《说文》是小狗；匈奴地有狡犬，黑身大口；一说意为狡猾、迅疾。狡众即贼徒。“昏へ”意为愚昧；口中不说忠信之言叫作“へ”。“狡”读古巧切，“へ”读鱼巾切。）比酒病还要毒害人。（“酲”读呈，是饮酒过量后的病。）狂奔乱叫，（“叫呶”是欢呼声。《诗经》说：“或不知叫号。载号载呶。”“呶”读尼交切，也作“呶”。）以至于触犯大刑。（“干”一本作“▯”。） 皇帝对裴度说：“只有你与我同心同德。长期拖延了四纪的诛讨，（从吴少诚、吴少阳直到吴元济，共计约五十年。“四纪”一本作“四祀”。按《新唐书·德宗纪》，贞元二年六月，淮西兵马使吴少诚杀死节度使陈仙奇，自称留后；《宪宗纪》记载元和十二年十月攻克蔡州。又据《唐宰相表》，从贞元二年丙寅到元和十二年丁酉，只有三十二年，怎么能说四纪呢？《宪宗纪》又载，元和九年八月，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去世，其子吴元济自称主持军务；九月，山南东道节度使严绶督军讨伐。元和十二年七月，裴度任淮西宣慰使，从元和九年到十二年，前后用兵讨伐吴元济不过四年。然而《新唐书·吴元济传》说，自吴少诚盗据蔡州以来四十年，王师从未到达城下，这也是史书自相误记。）现在已经等到你来完成它。赐给你斧钺，去察看军队。军队要善待蔡州百姓，宽赦他们并使他们得到治理。（“厘”意为治理。《尚书》说：“允厘百工。”读力之反；又一音读禧，意为福。《前汉书》说：祠官祝厘。） 颜师古说：“厘”本字作“禧”，这里只是假借使用。裴度拜谢叩头，（头叩到地面。）在宗庙中用大龟占卜。（元龟就是大龟，指在宗庙里用大龟占卜。）既举行了师祭，又举行了类祭，（“▯”读音骂。）在社神前举行宜祭。（“▯”“类”“宜”都是出师时的祭祀。《诗经》说：“是类是▯。”《礼记》说：天子将要出征时，要向上帝举行类祭，向社神举行宜祭，向祖庙举行造祭，并在出征之地举行▯祭。）金制符节光辉灿烂。（《周礼》说：各诸侯国的使节，山地之国用虎节，平地之国用人节，水泽之国用龙节，都用金制作。）长矛、盾牌和雕饰的戈。（“▯”据《说文》是马头上的装饰。《诗经》说：“钩膺镂▯。”盾是矛盾，用来护身遮眼；雕是雕琢；《说文》说戈是平头的戟。“▯”读阳，“盾”字的读音原注有缺。）犀牛皮甲和熊旗，（《周礼》说：函人制作铠甲，犀甲有七属。《楚辞》说：“操吴戈兮被犀甲。”就是用犀牛皮制作铠甲。又据《周礼》，熊、虎用作旗帜。今作“▯”，是通用字。熊旗五面。）承受皇帝的威严命令。（《左传》昭公七年说：“不能负荷。”荷读河。） 裴度拜谢叩头，出庙门驻扎在东边。天子为他饯行，（这一年八月，裴度赴淮西，皇帝亲临通化门为他送行。）用珍贵的酒器来尊崇他。（“▯”据《说文》是刻有云雷纹样的木制酒尊，形状像龟眼，象征施用无穷。“▯”是玉制酒爵，夏代称盏，商代称▯，周代称爵。又一说，▯可容六升。“▯”读举下切。）鼎中盛着软嫩的熊掌，俎中放着大块的肉。（“▯”读濡，形容柔嫩；《文选》有“选熊蹯之▯”。又读奴刀、奴侯二切，指羊、猪的臂肉。“▯”读侧史切，意为大肉块。）五次献酒，摆列百个笾豆。（《礼记》说：一次献酒质朴，三次献酒文饰，五次献酒详备。）所有卿士，都依次往来周旋。渡过了▯水之后，（▯是水名，发源于京兆蓝田关，流入灞水。《文选》说：“控灞乘▯。”“▯”读产。）队伍像鸟张翼一样前进。谁谋划了这件事？（《诗经》说：“厥犹翼翼。”一本作“由”。）辅佐的人大多贤能。周大道曲折绵延，（周道就是大道。《诗经》说：“有栈之车，行彼周道。”）经过山川之间。远近都得到宣扬和照耀，进退往来接连不断。我们的旌旗在道路和田间小路上飘扬。（《说文》说：旆是连接旗旒的旗，旗旒丰盛地垂下。）在道路和田间小路上。（阡陌是田间道路，南北方向叫阡，东西方向叫陌。）教导各位将帅，勇力之士都来归附。（《诗经·巧言》说：“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注释说：拳是力量，格是到来。）裴公说：“慢慢来，不要凭恃勇猛强悍。（▯▯是勇猛强悍的样子。《尚书》说：“罔昼夜▯▯。”一本作“额”，意为放纵作恶而不停止；“鄂”读格。）要使你们的神色平和，以正义作为立身之所。”（宅就是居处。） 进军驻扎到郾城，（唐代许州颍川郡有郾城县，与蔡州相邻。《裴度传》说：裴度驻扎郾城，慰劳各军，士卒因此奋勇。）那些昏昧的人终于狂乱。聚集凶恶之徒，召集顽固之众，（《尔雅》说：“裒”是聚集。《诗经·采芑》说：“陈师鞠旅。”鞠旅就是告诫军队。）刀锋像刺猬的毛刺，斧头像螳螂的前足。（《说文》说：猬是一种虫，像豪猪而小；猬毛就是刺。螗是蝉。《诗经》说：“如蜩如螗。”《后汉书》说“运螳螂之斧”，作“螳”。）百姓匍匐在地。（上字读蒲，意为用手爬行，又读符；下字读蒲北切，意为伏地，又读服。）他们的父亲抵抗官军。（“亢”读冈，意为拒绝；《文选·充国颂》说：“威谋靡亢。”本传注说亢为抵当，读康。）他们憎恨百姓的萌芽，以此悖逆太阳般的正道。（“悖”读佩，又读勃，意为扰乱。）

译王师声势浩大，（“浑浑”读胡本切，又读胡昆切，意为水流盛大。）因此安逸而有所依恃。既已战胜敌军，就像饥饿的人得到食物。（“▯”是申时吃的食物，读步；“饣唐▯”是饼食，又读布，意为给予食物；又读逋，意为喂养。《前汉书》说吕后因而喂养他，注释很详细。）蔡州的凶徒因此困窘，全部起来聚集。我们从左边攻打他们的空虚之处，没有违背原先的谋划。（李祐对李愬说：“蔡州的精兵都在洄曲和四境拒守，守城的都是衰弱年老的士卒，可以乘虚直抵其城。等贼将听说此事，吴元济已经被擒了。”李愬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攻克蔡州。） 于是清除祸乱，丞相裴度亲临。（“祓”读弗，意为祓除不祥。）解除武力刑罚，（“弛”读豕，意为解除。）向我们宣示他的仁德之心。（裴度把蔡州士卒编为牙兵，有人劝谏说：“蔡州人中反复不定的还很多，不可不防备。”裴度说：“我身为彰义军节度使，元凶既已擒获，蔡州人就是我的人了，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蔡州人听说后感动得流泪。）他们的危险已经变成安全，长官多得像树林一样。（“长”读陟丈切；“如”一本作“有”。）曾经喧闹叫喊的人，（《庄子》说：“奚以夫讙讙。”原文“ん”读欢，“讠尧”读女交。）都化成了歌唱吟诵。皇帝说：“回来吧，你再来辅佐我。封你为成国公，（一本作“公于有晋”。根据下文看，意思似乎重复。《左传》襄公十四年说：“成国不过半天子之军。”成国指公侯之国；一本作“于有晋国”，又作“于有晋胙”。）把夏墟赐给你作为封地。（“虚”与“墟”相同。《说文》说：墟是大土丘。裴度入朝后，皇帝策勋，晋升他为金紫光禄大夫、弘文馆大学士、上柱国、晋国公，食邑三千户，并恢复他参与政事的职务。晋地就是夏朝的都城所在之地。《左传》说：从前武王灭商，分封唐叔，命他接受《唐诰》，封在夏墟。注说夏墟就是大夏，今为原晋阳。胙意为报偿。）裴度拜谢叩头，说：“天子圣明神武。”裴度拜谢叩头，说：“皇帝恩德深厚，惠及臣下。” 淮夷已经平定，威震北方和南方。应当在宗庙和郊外举行祭祀，以告知天下这一盛德。归还战马，休养军牛，（把马放归华山南面，把牛放到桃林原野，表示天下不再用兵。“牛”一本作“刃”。）田野里的庄稼因此丰收。我们的武功全都归于皇帝，永远保有无疆的福泽。○《皇武》共十一章，每章八句。《方城》，是写皇帝命令李愬镇守方城。他最终攻入蔡州，擒获吴元济这个大首领，从而平定淮河以西。（《左氏》说：楚国以方城山作为城墙。方城是山名，在唐州。元和十一年十二月，任命李愬为唐、邓、隋节度使，他与吴元济交战，多次立功。元和十二年十月，李愬从文城出发，趁天降大雪，快速行军一百二十里，半夜抵达悬瓠城，攻破城门，擒获吴元济献上。“得其大丑”说的就是这件事。大丑就是大首领。《易经》说：“获其大丑。”“▯”读诉。） 方城山高大绵延，王师在那里驻扎。（“峙”读直里切；“供、峙”意为具备。）不是为了求取，也不是为了争强，（“徼”读浇，意为求取。）皇帝自有正当的命令。（“正”一本作“王”。）皇帝命令李愬，前去施行我的仁德。使那些艰险顽固的敌人倒下，（《周礼》说，凡杀人者陈尸于市。踣读蒲墨切，意为僵倒。）使他们驯服于柔和仁惠。李愬拜受诏命，立即遵行皇帝的训令。（《尚书》说：“于帝其训。”于，意为遵行。）既磨砺兵器，又加强攻战，（砺就是淬炼磨砺。）以此恢复刀刃的锋利。（“后”一本作“复”。）王师威仪严整，（《诗经》说：“克岐克嶷。”注释说其容貌高峻；《楚辞》说：“过万酋之嶷嶷。”注释说海中有数万座山峰。“嶷”读鱼力切。）以熊罴般的勇武作为榜样。（式就是像。）收敛勇气，蓄积力量，每天都想着诛灭敌人。（“殛”读讫力切，意为诛杀。大意是说想要诛灭贼人。晏本作“思奋予殛”，另一本作“日思奋殛”。） 敌寇昏乱而狂妄，竟敢踏入李愬的疆界。（“蹈”一本作“逾”。）将士们获得了胜利的信心，大幅度袒露衣襟，高高昂首。（骧意为抬头。）长戟和长矛，装饰鲜明而有光彩。（《考工记》说：酋矛通常有四尺长。注说“酋”只是发声字，实际上就是矛。《诗经》说：“王锡韩侯，淑▯绥章。”注说绥是用来牵引登车的带子，带有彩色纹饰。《说文》说绥是车中的把手。）右边砍杀，左边屠戮，终于擒获了敌军的良将。（元和十二年二月，李愬擒获吴元济的捉生虞侯丁士良。丁士良是吴元济的骁勇将领，李愬解开他的捆绑，任命他为捉生将。丁士良感激李愬，对他说：“贼将吴秀琳拥兵三千，占据文城栅，是贼人的左臂；官军不敢接近，是因为有陈光洽替他谋划。臣能够擒获陈光洽。”戊申日，果然擒获陈光洽归来。三月，吴秀琳献文城栅投降，李愬抚摸他的背部慰劳他。） 那个良将既已获得宽赦，就把父母的情况告诉了我们。恩德深入肌肤，最终献出了你的所有。正是依靠这个人，于是进行侦察和诱导。（李愬厚待吴秀琳，与他谋划夺取蔡州。吴秀琳说：“您想夺取蔡州，非得到李祐不可。”李愬派厢虞侯史用诚活捉李祐回来，释放他而没有杀死，并采用他的计策，交战时屡屡立功。“侦”据《博雅》是询问；《文选》说：“侦谍不敢东窥。”侦读丑盈、丑正二切。）正依靠这个人的住处，于是发动进攻并加以防守。我们终于获得了那个依靠的人，我们的功劳实在很多。暗中侦察敌人的谋划，（谍就是间谍。《周礼》说：“三曰邦谍。”谍读达协切。）以查明你的虚实。雨雪纷纷扬扬，（“雨”读去声。）大风随之而来。（十月，李愬军出兵攻打蔡州，夜间到达张柴村，遇到风雪，旌旗被撕裂，冻死的人马接连不断。）在寒冷中给你温暖，在遥远处使你接近。汝阴一带苍茫，（汝阴是地名，属于蔡州境内。）悬瓠城高耸。（悬瓠是蔡州城，因为形状像悬挂的葫芦而得名。“李愬传”说：李愬进入蔡州，擒获吴元济；途中分兵断桥，以截断洄曲道路，又派兵截断朗山道路。行军七十里，半夜到达悬瓠城。雪下得很大，城旁有鹅鸭池，李愬命人击打鹅鸭，以扰乱军声；贼人依仗吴房、朗山的守军，竟没有人知道。瓠读护。）这里震动并拔除了敌巢，把他们的家族大半歼灭。（“歼”读将廉切。）狡猾的敌人既已被捆缚，就押送到国都。在市民面前示众，随即按照社祭之礼处死。（李愬到达悬瓠城。壬申日，攻打牙城，毁坏外门；癸酉日，毁坏南门。吴元济在城上请罪，沿梯下城，被押送京师。十一月，吴元济被献于宗庙社稷，在独柳树下斩首。一本作“以诛”。）

译于是宣告安抚，停止杀戮，蔡州人都非常欢喜。修复他们的家庭，使他们仰望父亲、俯视孩子。（刘梦得《嘉话拾遗》说：柳宗元曾驳斥《平淮西碑》道：“左边吃饭，右边喝粥，哪里比得上《平淮夷雅》的‘仰父俯子’。”又说：韩愈的碑文还有帽子，如果让我来写，就会说用兵讨伐叛乱。）汝水水流回旋，（读音云，形容水流回转。）既清澈又平缓。（“渺夷”是水的样子。“夷”一本作“夷”。）蔡州人一路唱歌，我缓步徐行。（逶读于危切。潘岳说：《诗经》作“倭”，“周道倭迟”，注释说是道路遥远的样子。）蔡州人歌唱起来了，蔡地的风气和顺了。（“风”韩本作“人”。）谁使蔡州起初如此动乱，（“▯”读卢对切，一本作“类”。）为什么让你们居处不安？（“<臬瓦>”读牛列切，又读五计切，意为不安。《周礼·牧人》说：“毁事用庞。”古书写作“<臬瓦>”。《释音》读丘例切。《扬子》说：“刚则<臬瓦>。”读五计切。这里说杌陧不安，字应作“О”，读五结切，意为不安。《尚书》作“杌陧”。）只要仰慕仁德而得到安康，愿望就会有余。于是考察、询问，皇帝的德泽已经舒展开来。皇帝说：“李愬啊，你扩大了你父亲的功业。（裕意为扩大。）从前我的文祖，只把平定西方之乱视为功绩。（李愬的父亲李晟侍奉德宗，平定朱泚之乱，功劳最大，封为西平王。庸意为任用、记功。）在家中可以教诲子弟，对外可以成为国家的典范。（刑意为法式、典范。）谁是蔡州人而不顺从呢？” 蔡州人全都归顺了，只因为西平王有这样的儿子。西平王有这样的儿子，只因为我拥有这样的臣子。谁能够担任大国的重任，（《汉书》说：“畴其爵邑。”畴意为相等、匹配。蔡州平定后，任命李愬为检校尚书左仆射、襄州刺史，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襄邓隋唐复郢均房等州观察使。一本“允”作“亢”。）使他惠及我的百姓？在宗庙中报告功绩，以此顾念天下各方。” ○《方城》十章，每章八句。○《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附序；一本序文在篇末。） 铙像铃，没有舌而有柄。又说：铙是小型的钲。按照军法，卒长手持铙。《古今注》说：汉代音乐有黄门鼓吹，是天子用来宴请群臣的乐曲。短箫铙歌只是鼓吹乐中的一章，也用来赏赐有功之臣。《说文音律》说，这是管、埙一类的音乐。《月令》说：命令乐正入学习吹奏。注释说：秋冬时节重视吹奏。“铙”读女交切，“吹”读尺伪切。获罪之臣柳宗元说：臣有幸因获罪而居住在永州，（元和元年十一月，柳公被贬为永州司马。）靠领取府中的俸禄生活，侥幸保全性命，能够苟且喘息；没有政事可做，时时恐惧，稍有闲暇，（“闲”读音闲。）又偷取古书中的文句，姑且用来自我娱乐。（“娱”读元俱切。） 臣想到汉、魏以来，各个朝代都有铙歌鼓吹词，（见下文注释。）唯独唐代没有。臣任郎官时，曾因太常寺与礼部共同办理事务，（柳公任礼部员外郎时，与太常寺有共同职掌。）听说鼓吹署中有军乐，却唯独没有配列歌词。如今又考察汉代乐曲十二篇，（《晋书·乐志》说：汉代有短箫铙歌乐，曲名有《朱鹭》《思悲翁》《艾如张》《上之回》《雍离》《战城南》《巫山高》《上陵》《将进酒》《君马黄》《芳树》《有所思》《雉子班》《圣人出》《上邪》《临高台》《远如期》《石留》《务成》《玄云》《黄爵行》《钓竿》，共二十二曲，列在鼓吹乐中，大多叙写战争之事。这里说十二篇，难道是柳公所采用的只有这些吗？唐代欧阳询记载梁代沈约所作鼓吹曲十二首：汉代第一曲《朱辂》，今为《木纪谢》；汉代第二曲《思悲翁》，今为《贤首山》；汉代第三曲《艾如张》，今为《桐柏山》；汉代第四曲《上之回》，如今称为《道亡》；汉代第五曲《翁离》，如今称为《抗威》；汉代第六曲《战城南》，如今称为《汉东流》；汉代第七曲《巫山高》，如今称为《鹤楼峻》；汉代第八曲《上陵》，如今称为《昏主》；汉代第九曲《将进酒》，如今称为《石首扃》；汉代第十曲《有所思》，如今称为《期运集》；汉代第十一曲《芳树》，如今称为《於穆》；汉代第十二曲《上邪》，如今称为《大梁》。公认为汉代曲辞有十二篇，疑心本来就是这些。魏代曲辞十四篇。（魏接受天命后，改作其中十二曲，使缪袭撰写歌词，以魏的功德取代汉代。把《朱鹭》改为《楚之平》，说的是魏。把《思悲翁》改为《战荥阳》，说的是曹公。把《艾如张》改为《获吕布》，说曹公向东围攻临淮，擒获吕布。把《上之回》改为《克官渡》，说曹公与袁绍交战，在官渡击败他。把《雍离》改为《旧邦》，说曹公在官渡战胜袁绍，返回谯地，收殓死亡的士卒。把《战城南》改为《定武功》，说曹公最初攻破邺城，武功的奠定从此开始。

译把《巫山高》改为《屠柳城》，说曹公越过北方边塞，经过白檀，在柳城击破三郡乌丸。把《上陵》改为《平南荆》，说曹公平定荆州。把《将进酒》改为《平关中》，说曹公征讨马超，平定关中。把《有所思》改为《应帝期》，说文帝凭圣德接受天命，顺应时运。把《芳树》改为《邕熙》，说魏氏君临国土，君臣和睦，众多政绩都兴盛。把《上邪》改为《太和》，说明帝承继帝位和统绪，改元太和，恩德流布。其余都沿用旧名。魏代乐曲也有二十二曲，如今说有十四篇。）晋代曲辞十六篇。（晋武帝接受禅让后，命傅玄制作二十二篇，以功德取代魏。把《朱鹭》改为《灵之祥》，把《思悲翁》改为《宣受命》，把《艾如张》改为《征辽东》，把《上之回》改为《宣辅政》，把《雍离》改为《时运多难》，把《巫山高》改为《平玉衡》，把《上陵》改为《文皇统百揆》，把《将进酒》改为《因时运》，把《有所思》改为《惟庸蜀》，把《芳树》改为《天序》，把《上邪》改为《大晋承运期》，把《君马黄》改为《金灵运》，把《雉子班》改为《於穆我皇》，把《圣人出》改为《仲春振旅》，把《临高台》改为《夏苗田》，把《远如期》改为《仲秋▯田》，把《石留》改为《顺天道》，把《务成》改为《唐尧》，把《黄爵行》改为《伯益》，《钓竿》仍用旧名。那些改动后的歌词各有指向，就像魏代改汉代曲名一样。如今说有十六篇，意见见上。汉代歌词不明确记述功德，魏、晋的歌词则详细记述功德。如今我私下取用魏、晋的义旨，采用汉代曲辞的篇数，为唐代制作铙歌鼓吹曲十二篇，记述高祖、太宗功业的神奇，借此让人知道取得天下的辛劳，以及命令将领、使用军队的艰难。每逢有军事行动，整治军队、振作军旅时，希望能够歌唱我的歌词以作为仪容。（“容”，指容貌和威仪。《汉书》说：鲁地徐生擅长作颂；苏林注说：他不懂经书，只能盘旋屈折地作礼仪姿态。师古注说：“颂”应读作“容”。）并且可以获得大的警戒，应当恭敬而不受伤害。我既然沉沦被弃，已经将死，说与不说，罪过都是一样的。还希望能够进言，对国事有所帮助，不敢仿效因怨恨而默然不言。（“怼”也是怨恨。《左传》说：死了又能怨谁。怼，读作直吏切，又音队。）谨冒死上奏。隋朝的祸乱已经达到极点，唐军从晋阳兴起，平定奸邪豪强，成为百姓的正义之主，以仁德兴起武功。作《晋阳武》第一。（晋阳是太原府所属的县邑。隋炀帝大业十二年，任唐高祖为太原留守。当时炀帝南游江淮，天下盗贼蜂起，太宗在晋阳暗中怀有安定天下的志向。义宁元年，晋阳宫监裴寂、晋阳县令刘文静与太宗共同谋划，于是从晋阳起义兵。八月，高祖攻克长安。武德元年，接受隋的禅让，登上帝位。） 晋阳武，奋发正义的威势。炀帝的暴虐已经败坏，他的德行归于哪里？百姓全都被屠杀，谁来安抚他们？皇帝威严赫赫，独掌天机。以仁德为号，扬起他的旗帜。太阳升起，九州大地光明。申诉于田野疆界，流布宏大的光辉。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用来辅佐我唐朝。斩除枭、【缺字：{敖鸟}】等恶鸟般的叛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五日〕 连同熊、螭一类的猛兽。即使枯木也用肉来滋养，强者使弱者困乏。“后土”得到平定，“玄穹”广大无边。万物合于天地而生育，茂盛地施行化育。只有德行可以辅佐，福庆没有期限。以上是《晋阳武》二十六句。（其中十八句每句三字，三句每句七字，一句四字。）隋朝已经接受天命后，李密兵败前来归附，借此开拓黎阳以东的土地，作《兽之穷》第二。（李密是辽东襄平人。隋末杨元感在黎阳起兵，李密前往投奔，却没有得到任用。杨元感失败后，李密秘密归来，带着计策投奔东郡贼首翟让。翟让推举李密为谋主，号称魏公，向州县发布檄文，列举炀帝十项罪状，天下震动。义宁元年，隋朝派王世充选派十万士卒进攻李密。唐武德元年，李密失利，于是率领部众二万人归附关中。到达后，高祖授他为光禄卿，封邢国公。后来礼遇渐渐薄了，李密心中不平。不久，高祖派李密前往山东，收集他的余部。恰逢又有诏书召李密，李密害怕，于是谋反，占据桃林城。熊州副将盛彦师进攻并斩杀他，把首级传送到长安。一本题作：李密在邙山战败后，部下都怀有二心，知道称王称霸的事业已知天命在唐，于是归附有道之主，享受我的爵位和命令，作《兽之穷》。邵本说：《兽之穷》十九句，其中十五句每句三字，三句每句七字，一句四字。把“天厚黄德狙犷服”“自亡其徒匪予戮”“縻以尺组▯敢以秩”作为三句七字，把“弓弭失ゅ”作为四字句。）

译困穷的野兽，奔向大山脚下。上天厚待黄德，使凶猛顽悍者服从。（唐以土德取代隋，所以说黄德。扬雄《剧秦美新》说：肉角之兽，凶猛强悍而不来。注说：狙犷，是会咬人的狗。狙也指猕猴。）铠甲中的弓套，收起弓箭，停止箭矢。皇帝的军队安定，敌人更加窘迫。是他们自己丧失了党徒，并不是我杀戮他们。屈服于【缺字】猛兽，战战兢兢。（“【缺字】”字形及词义有疑。） 用一尺长的丝带系住，以爵禄任用他。（这是说李密到达长安后，被任命为光禄卿、邢国公。）黎阳之地，土地广阔。兵器军队充足，仓库车箱都装满。贫乏者承受恩德，却没有人能够享用。驱赶豺狼和兕兽，把疆土授予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斤〕 以上是《兽之穷》二十二句。（其中十八句每句三字，四句每句四字。） 太宗的军队讨伐王充，窦建德帮助叛逆者。军队奋力攻打武牢城下，擒获窦建德，于是王充投降。作《战武牢》第三。（唐武德元年，炀帝凶死的消息传到东都，王世充等奉越王侗登上皇帝位，侗封王世充为郑国公。第二年，王世充胁迫越王侗要求禅让，于是僭越即位，改元，国号郑。第三年七月，高祖下诏命秦王世民统率各军讨伐王世充。此前，窦建德被越王侗封为夏王，与王世充结交。第四年三月，窦建德全军出动救援王世充。五月，世民在武牢大败窦建德的军队，将他擒获。王世充率东都投降，河南平定。王充就是王世充，为避太宗名讳，所以删去“世”字。武牢就是虎牢，唐代避“虎”字讳，改称武牢。其余依此类推。） 交战于武牢，震动河朔。叛逆者互相援助，图谋形成掎角之势。像猛禽和幼兽一样凶暴，抗拒高大的山岳。抬起刚萌发的芽，傲视霜雹。王世充和窦建德的谋划在内部确定，伸手掌握权力。布置军队，铲除他们，两个首领都被捆缚。使华夏和戎狄都畏惧，拓展疆域。天命已经昏暗，最终全都斩除。归附有德之人，只有先知先觉者能够做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以上是《战武牢》十八句。（其中十六句每句三字，两句每句四字。） 薛举占据泾水而死，他的儿子薛仁杲尤其勇猛暴虐，唐军平定了他。作《泾水黄》第四。（薛举在隋末于陇西起兵，自称西秦霸王。唐武德元年，进犯泾州，击败唐军。八月，谋划夺取长安，恰好患病而死。他的儿子薛仁杲即位，又包围泾州。十一月，秦王到达高【缺字】城，薛仁杲派宗罗【缺字】率兵抵抗。秦王派将领在浅水原攻击他们，宗罗【缺字】的军队大败。秦王于是亲自率领骁骑据守泾水向其逼近，薛仁杲便投降。十二月，押回长安在市中斩首。） 泾水呈黄色，陇西原野苍茫。薛举占有整个陇西之地，苍茫广大。背负太白星，腾挪如天狼星。（太白、天狼都是星名。《天官书》说：秦地的疆界征候在太白星，可在狼弧星处占验。大概太白星对应秦地疆界，而泾水、陇西就是秦地，所以这样说。天狼又是妖星，用来比喻贪婪残暴。）有猛鸟站立，张开翅膀。弯曲的喙向前啄击，巨大的爪子在旁跳动。愤怒地飞翔，饥饿地长啸，轻捷飞动而不可抵挡。老雄鸟死了，儿子又很强良。（薛举的军队覆灭，薛仁杲僭越称帝。）在岐山筑巢，在渭水饮水，任意翱翔。顿足大地，提挈天纲。（《文选·海赋》说：天纲水势奔涌。）列缺闪电般挥动旗帜，招摇星光明亮闪耀。术士称它为破军星。《礼记》说：招摇星在上，应赶快整治军队以显示威势。招摇是北斗七星。北斗位于四方星宿中央，随着十二月的斗柄指向来确定方位，于是四方星宿的位置不会错乱。如今军队行进的法式也这样做：在军中举起北斗星旗，用来确定四方。《晋志》说：招摇主宰胡人军队。“刃端”指戟锋。鬼神前来相助，梦中出现吉祥征兆。鲜血涂满原野，魂魄飞扬。（这是说斩杀薛仁杲及其首领等人。）星辰恢复正常，一方天地重新广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四百里〕 以上是《泾水黄》二十四句。（其中十五句每句三字，九句每句四字。） 辅氏凭借长江、淮河，占据直到东海的地区，命令将领平定他。

译作《奔鲸沛》第五。（辅氏是辅公祏。隋朝末年，他与杜伏威做盗贼，轮番劫掠淮南；杜伏威号称总管，辅公祏任长史。唐武德二年，杜伏威派使者归附，诏授辅公祏淮南道行台，封舒国公。六年，杜伏威入朝，辅公祏留守。八月，他在丹阳称帝，国号宋，修缮陈朝旧宫室居住，派将领侵犯海州，进犯寿阳。朝廷下诏命赵郡王孝恭以及李靖、黄君汉、李世【缺字】等讨伐他。七年三月，辅公祏败逃，被当地人擒获送给孝恭，孝恭将他斩杀，把首级传送到京师。） 巨鲸奔腾，震荡海岸。吐出彩虹，遮蔽太阳，腥气浮在云上。天帝发怒向下察看，哀怜困苦昏乱的百姓。授予神圣的权柄，推举贤能的大臣。（这是说朝廷下诏命襄州道行台仆射、赵郡王孝恭等讨伐辅公祏。）亲手拿起天矛，截断长长的鳞甲。（这是说孝恭大败并擒获辅公祏。）拨开弥漫的雾气，打开海门。大地平坦，水面平静，水气浮到天边。羲和显现光辉，乘着清明的气息；赫赫的炎光普遍通畅，使天地大化炉融和运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千丈〕 以上是《奔鲸沛》十八句。（其中十句每句三字，八句每句四字。） 梁朝的残余势力守住荆州、衡州、巴州、巫州，尽占南越，贤能将领不必大举用兵便取下了它。作《苞【缺字】》第六。（萧铣是后梁宣帝的曾孙，所以说是梁朝的残余。义宁元年十月，自称梁王。第二年，僭越称皇帝。西到三峡，南到交趾，北至汉水，都归附于他，精锐士兵达到四十多万。武德元年，迁居江陵。四年九月，高祖下诏征发巴蜀军队，命赵郡王孝恭、李靖统率十二总管讨伐萧铣。十月，萧铣出城投降，被送往长安，在都市斩首。南方郡县听说后，都望风归附。“【缺字】”，《尔雅》说是砍伐树木后留下的残桩，指树木被砍削后重新生长。《说文》说是伐木留下的残余。《诗经》说：“苞有三蘖。”《前汉书·叙传》引用《诗经》作“包有三【缺字】”。《文选·东京赋》说：“山无槎【缺字】。”此字与“蘖”相同。） 树木残桩茂盛了，只有根部盘曲。弥漫巴地，遮蔽荆地；凭借南方极远之地而获得安定。冒充我们旧日的梁氏，安抚艰难局面。江汉地势险阻，都城坚固而完整。圣人兴起，神武之力施行。有勇有智的臣子，奋力作战并不依靠人数众多。投身死地，谋略得以施展。使敌人转化为自己人，谋虑都能适合。浩浩荡荡的海边地区，不靠威势便归于同一。把被捆缚的降王押来，成就那场功业。（《孟子》说：把他的子弟捆缚起来。注说：系缧就是结缚。这里指孝恭把萧铣送到长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广大遥远的万里疆域，宣扬唐朝的风化。蛮夷通过九重翻译，都前来归从。（传达四方语言叫作译。《韩诗外传》说：成王时，越裳氏经过九重翻译而来。）凯旋归来，奏响金乐，描绘其仪容形状。（《赵王孝恭传》说：萧铣投降后，皇帝很高兴，升任孝恭为荆州大总管，下诏把击破萧铣的情状绘图进呈。）声威震动万国，没有不恭敬肃然的。以上是《苞【缺字】》二十八句。（其中十六句每句四字，三句每句五字，九句每句三字。） 李轨守住河右地区，唐军进逼他却不能取胜，后来发生变故，有人将他擒获并押来投降。作《河右平》第七。（李轨字处则，是武威姑臧人。义宁元年七月，自称河西大凉王，完全占有河西五郡的土地。唐武德元年，高祖写信招抚他，册封为凉州总管，封凉王。第二年，李轨奉书自称“皇帝的堂弟、大凉皇帝臣李轨”，却不接受官爵，高祖大怒，开始商议讨伐。五月，李轨的将领安兴贵擒获李轨，将此事上报，河西全部平定。） 河右地区广阔遥远，顽固之徒奉他为首。王者的军队如雷霆震动，昆仑山也似乎崩塌。上位者昏聩而下位者聪明，骄傲而不可回转。（李轨的将领安兴贵曾在长安任职，上表请求游说李轨，朝廷派遣他前往；安兴贵到武威后，乘机劝说李轨，让他率领河西归附唐朝，但李轨不听。）帮助仇敌抗拒有德之人，只会给百姓带来灾难。于是溃败，又奋起抵抗，最终被擒缚而归于应受的命运。（就是说安兴贵擒获李轨并上报。）万户人家蒙受他的仁德，一个人受害便会感到痛苦。用大恩泽润泽他们，显出皇帝的圣德。使人畏惧威势、感怀德化，功业因此确定。顺应事理，万物都能实现自己的本性。以上是《河右平》十八句。（其中十一句每句四字，五句每句五字，两句每句三字。） 突厥势力强大，古代的夷狄没有比它更强的。

译唐军大败突厥，使其国家投降，并将此事告祭太庙。作《铁山碎》第八。（突厥是古代匈奴的北部部族。隋大业年间，始毕可汗即位，其部族强盛。高祖起义兵时，派刘文静出使始毕，借助突厥为援，并派兵跟随唐军平定京城。此后突厥倚仗功劳而骄傲傲慢。唐武德二年始毕死，颉利可汗即位。颉利、突利凭借父兄留下的势力，尤其有侵凌中原的意图。武德九年，突厥入侵便桥，太宗亲自与其在渭水边结盟，不久又来侵犯。贞观三年，太宗下诏命李靖、李【缺字】等六总管率十多万军队讨伐。十二月，突利率领部下前来归附。四年正月，李靖进军驻扎恶阳岭，夜袭定襄，击破突厥。颉利害怕，逃到铁山，李靖乘机袭击，于是大败突厥，灭掉其国。颉利逃奔，张宝相将其生擒。又平定定襄、恒安一带，拓展疆界，从阴山向北直到大漠。夏代称獯鬻，殷代称鬼方，周代称猃狁，汉代称匈奴，魏代称突厥。） 铁山崩碎，大漠舒展。两个俘虏首领颉利、突利，率领部众连同穹庐。背靠北海，专据西北角落。每年侵犯边境，有时逼近都城。（“于都”指入侵便桥。“傅”是接近、附着。）天子命令元帅，施展雄伟谋略。攻破定襄，使首领投降。彻底穷究他们的巢穴住所，开拓余吾地区。百蛮吓破胆，边地百姓获得安宁。威武的光辉炽盛显耀，照明偏远的鬼方。恩泽利益流传万世，功业不可超越。守官之臣拜手行礼，赞叹皇帝的谋略。以上是《铁山碎》二十二句。（其中十一句每句三字，九句每句四字，两句每句五字。） 刘武周击败裴寂，占有整个晋地，太宗将其消灭。作《靖本邦》第九。（唐武德二年，刘武周率兵侵犯并州，又进攻介州并攻陷它。五月，高祖派李仲文讨伐，整支军队全部覆没。六月，右仆射裴寂请求亲自进军讨伐。七月，又被刘武周的将领宋金刚击败。刘武周进逼并州，于是占据太原；宋金刚进攻晋州，六天后城池陷落。太宗上表请求增加兵力前往攻击。第三年四月，在雀鼠谷击败宋金刚，又在浩州击破刘武周。刘武周和宋金刚逃奔突厥，太宗进军平定并州，于是收复旧有土地。） 本国就是晋地，如今正处于不安定之时。根基动摇，枝叶也因此受病。守土大臣不能胜任。（指裴寂任晋州道行军总管，与刘武周交战而惨败。）劳烦神圣的太宗亲自平定。（“劳”指使太宗劳苦。）只有举起大斧砍伐，才能将其剪除而安定。大大地思考我们的治理，用和谐与敬慎来实行。众多顽敌已经平定，各项政绩都归于正常。皇帝的谋略广大，成为百姓的福庆。以上是《靖本邦》十四句。（每句四字。） 李靖在西海一带消灭吐谷浑。作《吐谷浑》第十。（吐谷浑居住在甘松山以南、洮水以西。隋代，吐谷浑王慕容伏允侵犯边境，隋炀帝将其击败。太宗时期，吐谷浑多次入侵，但慕容伏允年老，不能处理政务，其宰相天柱王掌握政权。贞观九年，下诏任命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与侯君集等人进攻吐谷浑。慕容伏允谋划进入沙漠，李靖等决定深入追击，在柏海上击败他。） 吐谷浑强盛，背靠西海而自夸强大。每年侵扰我国疆土，退入遥远险要之地藏匿。皇帝说有神武之师，于是前往征讨，安靖皇家的疆土。旗帜威武鲜明，熊虎杂列其间，如同龙蛇。王者的军队有千万人，口中衔枚，默不喧哗。收束兵刃越过山地边界，张开羽翼纵横于沙漠。一次出击便斩尽腥膻之徒，尸骸堆积如麻。铲除祸患必须从根本做起，何况怎敢留下余下的萌芽。浩浩荡荡的西海水，皇帝的威命穷尽天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把俘虏押到王都，进献给朝廷。设宴犒劳欢乐，尽情享受休美嘉庆。登高远望归来的军队，田野尽处如同春天的花朵。行军的人没有不归来，亲戚们欢喜地争相迎接。凯旋后进献于清庙，使万国都思守正而无邪。以上是《吐谷浑》二十六句。（每句五字。） 李靖消灭高昌，作《高昌》第十一。（高昌在京师以西四千八百里。唐武德二年，麴文泰继承王位。贞观四年，麴文泰入朝，过了很久，便与西突厥交往，逐渐疏远朝贡礼节。贞观十三年，命吏部尚书侯君集为交河道大总管，率领薛万钧等进攻高昌。十四年，麴文泰死，其子麴智盛即位。王师进逼高昌都城，麴智盛于是投降，将其土地设置为西州。根据新、旧史《高昌传》和《李靖传》，都没有见到李靖消灭高昌的记载，而柳宗元题目说李靖灭高昌，无法考证。）

译麴氏在西北强盛，另外隔绝而不向中原称臣。既然倚仗路远地险，便放纵骄傲，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威烈的王者军队，以熊、螭般的猛士为部众。龙旗翻动如海浪，驿骑奔驰到西北角落。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捕捉婴儿一般，唐军灭亡高昌就像这样轻易。一下扫荡，便不再留下什么。平坦沙地连接天边，只看见黄云被驱赶。臣李靖手执长缨。（汉代终军自请接受长缨，必定把南越王捆来送到宫阙下。）智勇之士使敌人伏地受擒。文皇面向南方端坐，成群的夷狄奔走来朝。都称赞天子的神威，古代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况。献上“天可汗”的称号。（贞观四年，李靖擒获突厥颉利可汗进献。） 四月戊戌，西北四方夷族的君长来到宫阙，请求皇帝称为天可汗。皇帝说：“我已经是大唐天子，难道还要兼任可汗之事吗？”群臣和四方夷族都高呼万岁。从此以后，皇帝用玺书赐给西北君长时，都称自己为天可汗。“天可汗”保护我们的国都。军队和戍卒不互相伤害，各自保全性命和身体。以上是《高昌》二十二句。（每句五字。） 既然攻克东蛮，群臣请求绘制蛮夷的形状，像《周书·王会》那样。作《东蛮》第十二。（唐代东谢蛮在黔州以西数百里。贞观三年，其酋长谢元深入朝，戴乌熊皮制成的帽子，以金银饰物环绕额头，身穿毛制披衣，脚穿韦皮鞋。中书侍郎颜师古于是上奏说：“周武王时，远方国家归附，周史官便汇集这些事情，作成《王会》篇。如今万国来朝，像这一类人的服饰仪表，实在可以绘图记载。现在请允许编撰《王会图》。”皇帝下诏同意。以其地设置应州，仍授谢元深为刺史。《谭宾录》说：颜师古上奏后，便命尚书阎立本绘制此图。） 东蛮有谢氏，在海中地区戴帽束带而治理百姓。自称我们处在与世隔绝的时代，即使圣人也不能沟通。王者的军队飞速而来，如飞鸟展开翅膀，大鹏高飞使群龙惊骇。轰然从天而降，于是让人相信神武的功业。把蛮夷君臣俘获，成串成列地从东方来到。没有人不思归服，唐朝的基业像山一样崇高。百官都拜伏叩首，愿意把这些人的形貌绘制下来。正如周代《王会书》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九篇〕 永远流传，没有穷尽；各种不同的形状都睁大眼睛观看。（“睢盱”是张大眼睛的样子，也有小人喜悦的样子、看不清楚的样子等义。）九重翻译传来含混不清的语言。（“咿【缺字】”指语言不清。）天下四方的广大地域，都安抚遍及。浩浩荡荡，都知晓皇帝的风化。歌诗在铙鼓声中演奏，用来壮大我方元帅的声威。以上是《东蛮》二十二句。（每句五字。） 《贞符》。（并序：按语说，我任尚书郎时，曾经撰写《贞符》。柳公任尚书礼部员外郎，在永贞元年；《贞符》大概是在这时写成的。然而这一年冬天，柳公接着被贬为永州司马，而序文又说：“我被贬所在的州，吴武陵对我说董仲舒回答三代接受天命的符瑞。”那么这篇序大概是在永州写的。宋景文《笔录》说：柳子厚的《贞符》《礻昔说》，虽然摹写前人的文章体式，然而自有新意，可以称得上是文章。获罪之臣柳宗元惶恐陈言：臣所贬居之州，有个流放之人吴武陵对臣说：“董仲舒关于三代受命征兆的说法，确实如此吗？”臣回答说：不对。哪里只是董仲舒一人如此呢？自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到班彪的儿子班固，都沿袭这种痴妄的说法，推举古代的祥瑞之物来配合受命的说法。他们的话，类似淫邪巫师和盲人史官的言论，欺骗扰乱后代，不足以认识圣人确立天下准则的根本、彰显至高的德行、宣扬最大的功业，实在大大失去了其中的旨趣。（“负罪”二字，有的本子没有；“流人”上有的本子有“量移”二字，但考察史传，只说因获罪流放永州；“嗤嗤”音痴；“诳”音况；“功”一本作“公”。司马相如《封禅文》、刘向《洪范五行传》、扬雄《剧秦美新》、班彪《王命论》、班固《典引》，都说到符瑞的应验。董仲舒《策》说：上天要大力拥戴、使之成为王的人，一定有不是人力所能招致、而自然到来的征兆，这就是受命之符。天下人同心归附他，如同归附父母，所以天降祥瑞以响应诚意。《尚书》说：白鱼进入武王的船中，有火聚集在王屋，流变成乌鸦，这大概就是受命之符。

译臣任尚书郎时，曾撰写《贞符》，说唐王朝以正德从百姓的意愿中接受天命，德政累积深厚而长久，应当享有无穷寿命；其中所说的道理，本末宏大深远。适逢被贬逐，便中途停止，未能详细考究完备。吴武陵于是叩头请求臣说：“这是大事，不应因为遭受耻辱便停止，使圣王的典章不能建立，也就没有办法压制诡诈之说、扶持正道、为万代表明和核定是非。”臣激动奋发，立即详细写成这篇文章。想到自己终将埋没在蛮夷之地，不能让当时的人听到，本来不想再做；但如果能使大道得到一次彰明并施行于世间，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因此决意写下它。臣柳宗元叩头拜手上奏。文章说：谁说上古之初质朴蒙昧、空疏无知而没有争斗，后来却流传讹误，越发奋力争斗、愤怒震动，专横放肆地施行淫虐的威势呢？回答说：这是因为不知道。人在最初，纷纷出生，密集成群。雪霜风雨雷雹从外面侵袭，于是才知道搭建巢穴、挖掘洞窟，拉取草木、取得皮革；饥渴以及雌雄交配的欲望从内部驱迫，于是才知道吞食禽兽、咀嚼果实和谷物。人们结伴居住，交往便争执，分离便争斗。力量大的就搏击，牙齿锋利的就咬啮，爪子刚硬的就抓裂，人多势众的就相互碾压。（“▯”古作“夺”，一作“击”；“动”字断句；“驱”一作“欧”；“睽”一作“际”；“啮”音倪结，意为咬；“轧”音乙黠，意为辗压；“噬”音誓；“咀”音在吕切，意为含味、咀嚼。） 武器精良的就杀人。人们纷乱狼藉，草野上流满鲜血。然后强大有力的人出来治理，往往在险阻之地结成群体，凭借号令兴起，于是君臣以及什伍编制的法度建立起来。（什伍是兵法编制，五人为伍，十人为什。）有德的人得到继承，怠慢正道的人被夺去权位。于是出现一位圣人，名叫黄帝，他巡行于兵车之间，使各种力量彼此贯通，统一族类，齐备制度和度量。然而大公之道仍不能建立。于是又出现一位圣人，名叫尧，设置州牧和四岳，执掌纲领；任用有德、有功、有才能的人共同维系政事，如同运用手臂、指挥手指，屈伸把握，无不受到统率。尧年老后，推举圣人而把帝位禅让给他，大公之道才得以建立。由此看来，上古开始时没有不是极其混乱的，后来才渐渐能够治理。没有德行就不能树立事业，所以仲尼编次《尚书》时，称尧“能彰明俊德”，称舜“深沉睿智而文明”，称禹“以文德之命恭敬承受上帝”，称汤“能宽厚而仁慈，使信德彰明于万民”，称武王“有道的曾孙”。（“匪”一作“不”；有的本子“为”下有“世”，“也”下有“而”。） 考察、衡量这些典章和誓辞，真正的受命之符啊！正是这种德行，才是接受天命的征兆，足以安定永久的祭祀。后来那些妖妄淫邪、昏聩无知、喜好怪异的人，才开始陈说大雷电、大彩虹、玄鸟、巨人的脚印、白狼、白鱼以及流火变成赤乌等事，把它们当作受命之符。这些说法诡异荒诞而夸张，实在可耻，却没有人知道根本在于那真正的德行。（“▯”当作“讷”，指口不说忠信之言；关于大电、大虹、玄鸟、巨迹、白狼、白鱼、流火之乌的传说，注文分别引《河图》《帝王世纪》《诗经》《史记》《尚书璇玑钤》《尚书中候》等说明。）汉高祖具有宽宏的气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月〕 （《汉书·高祖纪》说：高祖一向有宏大的气度。）他能够体恤百姓，任用有才能的人，洗涤创伤、温暖受寒的人，使他们痊愈而安乐，这才是他的受命之符。然而那些妄臣却向下寻找虺蛇，向上牵引天光，推衍同类的说法，称之为祥瑞，用来向无知的百姓夸耀和欺骗；又增加驺虞、神鼎等说法，便胁迫驱使、诱导人们，叫汉武帝向东到泰山、石闾举行祭祀，发布盛大的号令，把它称为封禅。这些事情全都是《尚书》中没有的。王莽的述说承袭仿效了这些做法。

译（王莽任益州牧时，有龙出现在他的府殿中，夜间发光，他把它当作祥瑞，于是刻划自己的手掌，文字说“公孙帝”。）最终他奋然骄横而叛逆。后来有贤明的皇帝光武帝，能够安定天下，重新承继旧有的正统，却仍然尊崇赤伏符，因此玷污了自己的德行。魏、晋以下，纷乱钩连、割裂不堪，所谓受命之符不正，国家因此不得安宁，也不能长久；各种说法杂驳不纯，实在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大乱不断积累，到了隋氏，竟把四海环绕起来当作鼎，把九州疆域跨据起来当作炉，烧煮毒火，鼓动虐焰。（“煽”是炽盛的意思，“焰”是火光的意思。）王莽的述说成为益州牧时，府殿中有龙出现，夜里光芒耀眼，王莽认为这是祥瑞，于是刻划自己的手掌，写上“公孙帝”三个字。最终他骄横悖逆而起。后来贤明的光武帝兴起，安定天下，重新承继旧有的正统，却仍尊崇赤伏符，因而玷污了自己的德行。魏、晋以来，天下纷乱，政权割裂，所谓符瑞不正，国家不得安宁，也不能长久，杂乱不纯，已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大乱积累到隋氏，把四海环绕成鼎，把九州当作炉，以毒火烧煮，以暴虐的火焰煽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四年、六月、三年、四月〕 （“煽”意为炽盛，“焰”意为火光；“垠”意为边际、山崖；“爨”意为烧火做饭；“燎”意为放火。关于王莽以符瑞自饰的事，注文引《王莽传》说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煽”意为炽盛，“焰”意为火光。）人民像沸水一样翻腾，灼热溃烂，呼号奔逃、跳跃挣扎，没有人能够救止他们。这时大圣人于是兴起，大量降下久雨，疏浚、洗涤、荡除并滋润天下；把蒸腾之气化为清新的云气，使之疏散为清凉的风。人民于是清澈安适，彼此相互扶助而生存，相互扶持而成就，相互调和而安宁。剖解、割除、剔除肢体的刑罚不再发生，于是人们得以完整、平和、舒畅愉悦，保全自己的身体，走上平坦的道路。焚烧、破裂、抵触、牵制以及奔走转徙而死亡的祸害不再兴起，于是人们得以聚合同类、集合族群，歌舞欢悦，用来敬奉最初的德行。百姓只是奋臂袒衣呼喊，慰劳迎接义军，欢声震动六合，直到大将军的旗帜之下。大盗豪强占据之地，阻挡命令、拒绝德化的地方，都被义军的威势消灭诛戮，尽数断绝其余党，不再让暴虐杀害人民。人民于是共同承受美善，离开隋氏，能够归附唐朝，来回徘徊歌唱，天下浩大而和谐安宁。皇帝凭借威严使人敬畏，这都是为了人民。恭敬地确定赋税，把财富储藏在民间，这叫作使国家富足。乡里设立义仓，收取赋税并谨慎整饬；即使年成遭遇大灾，百姓仍能有收成可食。刑罚简明，既不残酷又能惩戒，这叫作严明的威势。小的支属相连而不绝，大的生命繁衍而有子女；以和乐仁厚、恭敬谨慎的德行，达到合乎治理的境地。凡是百姓想要的，不必求告便能得到；凡是百姓厌恶的，不必祈求便能停止。四方夷族俯首服从，不兴动兵革，不耗竭财货和民力。把这些德业大力传给后代，使之垂范于帝王的法式。十位圣帝共同成就了这种治理：孝、仁、平、宽，都是以祖先为法则。恩泽长久而更加深厚，仁德增长而更加崇高，人民拥戴唐朝，永远没有穷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

译所以，接受天命不在于上天，而在于人民；美好的符瑞不在于祥兆，而在于仁德。只有人民的仁德，不是上天降下的祥瑞；不是上天降下的祥瑞，这才是真正的受命之符吧！从来没有失去仁德却能长久的，也没有凭借祥瑞却能长寿的。商朝的君王因桑谷而昌盛，因雉鸣而强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七年〕 宋国的君主因法星而长寿，郑国因龙斗而衰败，鲁国因得到麒麟而衰弱，白雉出现却使汉朝灭亡，黄犀出现却使王莽死亡；祥瑞有什么作用呢？唐朝的德行胜过这些时代，光明显著、深厚广大，足以使百姓长久安宁而无边无际。应当把这些功德荐告于郊庙，用典雅的诗歌加以称颂，恭敬地把德行的美善禀告上天。皇帝说：“确实如此。”于是斥退进献祥瑞的奏章，探究真正受命之符的深奥意义，思考德行还有哪些地方不够广大，寻求仁政还有哪些地方没有完备，以便把国家治理推向极致，并以此敬慎地处理人事。（“谌”也作“忱”，意为真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二十一年、六十四年、十九年、十四年、元年、正月、二年〕 诗说：多么美好啊，敬重德行；百姓把他奉为君主。真正的受命之符，浩大地扶助着他。仁德包容于肌肤之中，刀刃也不能把人全部杀尽。恩泽润泽在炉火之上，沸腾的烈焰被洗涤。消灭那些凶恶的德行，于是驱逐它们、平定它们；美好的德化风气，就这样温暖、这样吹拂。父子和乐安宁，彼此安定而嬉游。赋税按什一征收而储藏起来，使我们的粮食丰厚。刑罚轻而清明，我们的身体没有受到伤害。把这些福泽留给子孙，百代都因此安康。十位圣帝相继治理天下，都是仁德之后的子孙。子孙思念父亲的孝道，把祸患转移到自己身上。人们拱手拥戴、尊奉他们，神灵也完全应当保佑你们。把功德写入雅正的诗歌，承受上天的福禄。上天的神灵诚实明察，应当鉴察仁德。神灵还归依什么呢？当然应当归依仁德。向北直到濮沿，向南直到祝栗；疆域东西周遍，恭敬地专一你们的心志。祝愿唐朝的统绪，承受天命而不坠。祝愿皇帝的寿命，与大地一样长久。哪里只是口头祝愿，内心实在深厚诚笃。神灵与人民相协同，道路和法则都用来告知上天。愿你万万年不震动、不危险，使我朝代的寿命延长，永远扶助它。仁德增长而更加崇高，怎么能不思念你呢？向上天发出呼号，众人都说：“啊，敬告皇帝的神灵，不要使受命之符衰替。” 《视民诗》。（这首诗专门赞美房玄龄、杜如晦，意思仿效《大雅·崧高》《蒸民》等诗。） （有的本子把这首诗编在《外集》中。） 上帝察看百姓的情状，不在幽暗，也不在光明；百姓心腹中的惨苦，有时已经显现在面色和声音上。既不需要发动威势，也不需要施加强力；既不妄动，也不强止，唯以百姓为天下治理的根本。上帝体察百姓所见，于是降下明德，于是产生贤明的辅佐。明德的辅佐是谁？就是房玄龄和杜如晦。只有房玄龄和杜如晦，才真正成为百姓的道路。他们安定天子，开辟万国。万国既已分治，便释放受害的百姓；使人有学习和做官的机会，有播种和粮食，有器物和使用，有货物流通。该兴作的便兴作，该迁徙的便迁徙；士人确实广大开通，农民确实勤勉厚实，工匠确实质朴专一，商人确实融和通达。左右上下都专一，出入行动都一致。辅佐天子执掌礼仪，引导百官，使他们遵循并施行。风俗既已流布，各种事物都得到美善。只有天子守持不变，才是二公功业长久的原因；只有天子明察，才是二公功业成功的原因；只有百官正直，才是二公政令得以推行的原因；只有百官善良，才是二公禄位得以保全的原因。二公出行，不敢放纵忧患，反而获得共同承担忧患的力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二公居守，也不敢安逸停滞，反而使安逸得以最终实现。既然使天下同归于一道德，四方夷族便以此为法则。四方夷族以此为法则，永远心怀归附而不发生差错。第二卷·古赋。《佩韦赋》。（附序：西门豹性情急躁，所以佩带熟皮绳来使自己缓和。）

译董安于性情迟缓，所以佩带弓弦来使自己急迫。韦是皮绳，比喻迟缓；弦是弓弦，比喻急切。这件事见于《韩非子》。范丹自认为性情急躁，不能从容处事，常佩带皮绳来警戒自己。这件事见于《后汉书》。根据文集中的《与吕温书》，柳宗元说自从交到君子朋友以后，才知道中庸之道的门径和堂室，这已经是贞元末年的事了。当时柳宗元希望学习中庸，见于文字的地方很多，这篇赋也应当作于贞元二十年以后吧？“韦”音雨非切。） 柳子读古书，看见坚持正道、守持节操的人就赞叹他们，大概是因为有所激发。他常常害怕自己过分而失去中庸之义，仰慕西门豹佩带皮绳以自我警戒的做法，所以写了这篇赋。辞说：遥远啊，我生在这人世之间，孤独地承受着质朴纯厚的天性。日月交替运行，万物不断变化；浸渐的流俗使初心隐遁，使精神受到扭曲。雕饰原本朴素的本质而产生浮华，沉溺于末流而丧失真实。我仰慕前人的足迹，却犹豫不决；对祸福相依的道理感到迷惘而没有边际。世俗既然夺走了我的大和之气，却又把常道授予我。我循着圣人的通行道路，内心郁结，勉强自己却不能发扬。仍然竭尽力量去探究陈述，终于从典章中获得了真正的准则。因憎恶时俗而奋力守节，因怜悯自己而压抑志向。登上嵩丘低头远望，俯视中原的疆域和治理。横跨万里直到海边，衰败的风气浩浩荡荡从四面兴起。我忧恐惊惧而徘徊不前，厌恶浮华欺诈彼此诡骗。想向英明的君主贡献忠诚，把教化传播到遥远的地方。纷乱之中我固守这种狂狷的性情，害怕执意争强而不能柔和。探寻先哲深奥的谋略，攀援前代贤人的宏大美德。古语说，沉潜而刚强，才是刚毅成功之道；这确实是正直之人的美好谋略。可叹那些刚强好胜而步履艰难的人，确实是古人所憎恶的。天地之间广阔而差异悬殊，寒暑交替运行。守持中正而等待命运，这是仁人圣人的善谋。我祖先柳下惠任士师时坚持正道，也曾因国家征伐而忧伤。孔子在齐国杀死违犯法令的人，在鲁国诛杀少正卯，本来是以柔和仁爱作为最高准则。蔺相如神色严肃地斥责秦王，回国后廉颇仍像臣仆一样向他服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七日、五步、二人〕 游吉宽厚而施行和政，铲除萑蒲泽中的盗贼，使残余的盗贼隐匿不出。曹刿在霸主面前拔刀，退下来时谨慎恭敬而使人畏服。宽厚和严猛相互补济，谁不赞颂这种盛大的德行呢？能够明智而保全自身，发扬《大雅》中所勉励的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译阳处父自身固守刚强，率意改变军帅之位而遭受祸罪。项羽心中刚愎，放纵暴戾的志气，最终身首分离却没有受到惩戒。朱云气势高昂而专横强硬，果然使自己的志向受到挫折、计划违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六年、九月、十人、五人〕 陈咸一触到屏风便拒绝父亲的训诫，放肆而终于遭受贬黜。泄冶在昏乱的朝廷进谏，声名毁坏，最终陷于被杀的结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九年〕 如果任意放纵正直而不加约束，就会发生变故并接连招来灾祸。王阳经过九折坂仍直奔前行，终于车辕折断而迷失道路。沿着大路行走却走出弯曲的车辙，又想求得通达，却不能达到。胡广固守柔顺而使事情得以充实，却在梁冀的暴虐面前毁坏了气节。子家谦逊而温和美善，却被子公胁迫，丧失了明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正义的将领宋义仁厚而厌恶刚狠，最终却溃败奔逃、身死族灭。（“委懦”指软弱地屈从邪恶；上蔡指李斯的故乡。）因此说：纯粹柔弱，必然被削弱而衰微；纯粹刚强，必然败亡。把义藏在内心，把和气施于自身；以和气宣扬仁义，以刚强贯通柔和。守持正道而不改变，处世变化便无穷无尽。刚柔相交而各得其宜，才能获得善终。姑且佩带这条皮绳，考察古人并与他们相齐。结语说：皮绳舒缓绵长，佩带在我的身上。正直的根本生出和气，探求其中的中正。明哲之人彼此修养，乐于获得善终。希望少犯过错，追随古代的风尚。（“追”一作“进”。） （“追”一作“进”。） 《扬雄酒箴》。（晁太史说：扬雄借此讽谏成帝，这篇文章是酒客向守法度的人提出诘难。）

译你就像一只瓶子。看这瓶子的处境，它处在井沿。处在高处而俯临深井，稍有动作就常常接近危险。酒浆不能入口，只能把水藏满腹中。不能向左右移动，被绳索牵系束缚。一天若专门妨碍汲水，就会被辘轳拉扯而倾覆。身体沉入黄泉，骨肉化为泥土。自处如此，还不如鸱夷。鸱夷圆滑善辩，肚子大得像壶。整天装着酒，人们又来借酒饮用。它常常成为国家的器物，寄托在属车之中。出入两宫，办理公家的事务。由此说来，酒有什么过错呢？（“专”，上绢切。“■Ａ６”，丁浪切。“▯▯”，音雷。） 《瓶赋》。（苏轼说：扬子云的《酒箴》，只有问而没有回答。） 子厚的《瓶赋》，大概是补足它的遗缺。子厚把瓶看作有智慧，几乎达到了相信道、知天命的境界。晁太史无咎把此赋收入《变骚》，并附词说：从前扬雄作《酒箴》，说鸱夷盛酒而瓶子藏水；酒味甘美，用来比喻小人，水味平淡，用来比喻君子。所以鸱夷凭亲近而寄托在车上，瓶子却因疏远而处在井边并且瘦弱，这是扬雄想要同流合污、与众人一起沉醉的说法。因此宗元又端正论旨来反驳它，认为宁可做瓶子，保持洁净而使自己受困，也不要做鸱夷，凭甜酒迷惑世人。这大概是相互发明其义，也如同扬雄作《反骚》，并不是相反，而是相合。现在把《酒箴》附在本篇开头。此赋的大意，是说鸱夷虽然机巧曲折、不触犯外物，却可能因此造成众人败亡、国家灭亡的祸患。不如做瓶子，以淡泊为师，不向私人亲昵献媚；这不是那些靠机巧曲折来求取一时侥幸的人所能比的。这其实是公借瓶子自喻罢了。） 从前有一个聪明人，善于学习鸱夷。（鸱夷二字见《史记·齐世家》：范蠡自号鸱夷子皮。注释说，大概是因为吴王杀了伍子胥，并把他的尸体装在鸱夷中；如今范蠡因自己有罪，所以用它作号。韦昭说：鸱夷，是皮革袋。又据范蠡本传注释说，它像盛酒的鸱夷，用起来能容纳很多东西，不用时可以卷起来藏在怀中，不触犯外物。）鸱夷广大无边，（“蒙鸿”二字都读上声，是广大的样子。）酒樽和瓦缶彼此相逐。（“▯”是酒樽，“▯”是瓦缶；“▯”音雷，“▯”音莺。“▯”本作“罂”，一作“▯”，“▯”也是樽名，音同假。）它谄媚诱惑贤士，喜欢讨好、依附别人。张开嘴，倾倒腹中之物，（“喙”读吁秽切。）斟酒酌饮，反复持取。酒味不苦口，昏醉到来时却什么都不知道。醉态颓然，放纵骄傲，以混乱为归宿。把白的看成黑的，把美丑颠倒。（上字倪坚切，下字音嗤。）自己虽然推销自己，有人却因此陷入危险。导致众人败亡、国家灭亡，流连沉溺而不知归返。谁应当承担这种罪过？是鸱夷造成的。不如做瓶子，居于井沿。（《酒箴》注说：“眉”是井边，就像人的眼睛上有眉毛。写作“湄”字是不对的。）探取深井之水，汲取清洁之水。（“挹”是舀取、酌取。） 以淡泊为师。调和、协调五味，（“和”读去声，“齐”读才诣切。）宁可只是消除口渴和饥饿。不以甘美为求，也不因此败坏，长久存在而无人遗弃。清白得可以照见自己，始终不向私人献媚。利益和恩泽广大，谁能将它除去？井绳断了，瓶身破碎，（《说文》说：“绠”是井绳。）又有什么值得怨恨叹息的？功业完成、事情办妥，重新归于泥土。回归根本，返还初始，无忧无思。何必机巧曲折，去求取一时的侥幸？（“徼”是求取，“觊”是希望、希图；“徼”读古尧切，“觊”音冀。）你不要把我看作愚蠢，我的智慧就是如此。《牛赋》。（公的《瓶赋》《牛赋》，文辞都有寄托，应当是在被贬永州以后，因感愤而作。） 他以牛自比，说牛有耕田开垦的劳苦，利益遍及天下，最终却不能得到用来缄封祭祀器物、充当俎豆祭器的用途。虽然对世间有功，对自己却没有好处。那些瘦弱的驴、愚劣的马，曲意顺从人意，反而得到安逸之处。最终认为命运有好有坏，并不由能力决定，这些都是感愤之辞。苏轼说：岭外的风俗都轻视杀牛，海南尤其严重。于是抄写子厚的《牛赋》送给琼州僧人道ど，让他用来晓谕当地人，这就是抄写此赋的原因。） 你知道牛吗？牛这种动物，身形魁梧，头颅巨大，耳朵下垂，双角环抱，毛皮稀疏而厚实。它哞哞鸣叫，（《说文》说：“牟”是牛叫声。）声音如黄钟充满颈项。（《月令》说：中央属土，律声应黄钟宫。这里说黄钟，是指土；“ㄕ”音豆，是颈项的意思。）它抵触着高大的太阳，（“曦”音羲。）每天耕作百亩土地。往来于修长笔直的田地中，种下禾黍。自己播种，自己收获，拉着车箱奔走。（《诗经》说：“▯彼牵牛，不以服箱。”箱是车上的器具，可以用来装载东西。）把粮食送入官仓，自己却不能入口。使富者贫者都得到饱食，自己的功用却无人顾惜。陷在泥中，蹙踏土块，常处在荒草野地。人们毫不惭愧，它的利益却遍及天下。皮和角都被使用，肩膀和臀部也不能保全。（“尻”读苦刀切。《说文》说：“▯隹”是臀部。）有时用来穿缀缄封之物，有时充实俎豆祭器。由此看来，没有什么动物能超过它。却不如瘦弱的驴，跟随着劣马奔走。曲意顺势，不挑拣处所。不耕田，不驾车，自有豆叶和大豆可吃。（藿是豆叶，菽是大豆；“藿”音霍。）在宽广的大道上奔跑，（《尔雅》说：五条道路交会叫“康”，六条道路交会叫“庄”。）出入时轻快跃动。高兴时鼻孔齐张，发怒时奋力踢跳。它在道路中间长声鸣叫，听见的人都惊慌躲避。（“辟”是躲避。项羽呵斥杨喜时，人和马都惊恐，退避了几里。这里说的是张开而改变原来的位置；“辟”音辟。）它善于认门户，一生都不忧惧。牛虽然有功，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命运有好有坏，并不取决于能力。千万不要怨恨责怪，以此承受更多福分。《解祟赋》（并序）。（“祟”是神灵降下的祸患，音邃。） 据序文说“柳子既谪”，大概是在永州时所作。

译柳子已经被贬谪，（公在永贞元年任礼部员外郎，因为依附王叔文，被贬出任邵州刺史；十一月，再贬为永州司马。）仍然害怕不能胜过口舌之祸，于是用筮法占问《太玄》，得到《干》卦的第八首。其赞辞说：“赤舌烧城，把水吐向瓶中。”（“于”一作“千”。）其测辞说：“君子能够解除祟祸。”（《太玄》说：《干》卦以《易经》的《升》卦为准。第八首说：“赤舌烧城，吐水于瓶。”测辞说：“赤舌吐水，君子因此解除祟祸。”注释说：赤舌，是指九。兑代表口舌，八代表木，木能生火；火中的舌，所以是红色的。赤舌所造成的败坏，如同火烧城池。《诗经》说：“聪明的妇人倾覆城邑”，也是口舌造成的。金能生水，所以说吐水。水能灭火，即使有倾覆城池的言语，也用水来抵御，灾祸就没有产生的途径了。晁氏说：宗元解释《太玄》的意思，认为吉凶都由口舌造成。阳气显赫而开启，阴气幽暗而收敛；火使它炽烈，水使它清凉；既能用它焚烧，也能用它熄灭。大概是以安静来胜过躁动，以此说明祟祸不是从外部发生的，能够自我胜过它的人常常吉祥。）柳宗元高兴了，于是作了这篇赋。（“为”字前有一本作“曰”。） 为什么那炽烈熏灼、升腾的烈火啊，会从人的牙齿口舌中生出？向上烧尽飞鸟也无处逃遁，向旁边穷追奔走反而更加猛烈。九泉被烧得焦枯，四海渗漏干涸啊，火势纷纷挥霍，拦截一切去路。（“要遮”一语的注释见《铙歌鼓吹曲》。）风雷呼呼作响，仿佛风箱和箫笛啊，火神回禄扇动怒火，张口大喊。（《老子》说：“天地之间，难道不像风箱吗？”注说：风箱中空，所以能发出声音；橐用皮制，龠用竹制，橐因风而动，龠因气而动。“唬”是虎鸣声；“橐”音托。回禄是火神；煽是炽盛；喊是呵斥；呀是张口的样子。）使天地熔化成煮器，（堪舆是天地；“炖”是风助火盛的样子；“▯”属于鬲一类，“钅敖”是烧煮器具；“炖”读他昆切，“▯”读语蹇切，也有平声、去声读法。“钅敖”音傲。）焚烧云汉，使它化成彩霞。（“▯”是焚烧。《左传》有“▯僖负羁”；“▯”读儒劣切。）邓林和大椿也不够拿来助燃啊，（《列子》说：夸父追赶太阳，道途中死去，他的手杖化成邓林，邓林广大数千里。《庄子》说：上古有大椿，把八千年当作一个春季，八千年当作一个秋季。有一本“于”字。）倒下扶桑，落下棠树，胶葛交错而互相叉叠。（有的本子作“▯▯▯葛”。《山海经》说：大荒之中有▯谷，谷上有扶桑，是十个太阳沐浴的地方，九个太阳居于下方，一个太阳居于上方，树枝上都栖着乌鸦。《淮南子》说：太阳从▯谷出来，登上扶桑，进入虞泉。“▯▯▯葛”是广大、杂乱的样子。《灵光殿赋》用作广大之貌，《东京赋》用作杂乱之貌，《楚辞》也有相关用例；“▯葛”音葛。）油脂摇动着嘴唇，火势更加炽烈；火焰甩动着舌头，花朵般更加繁盛。（“掉舌”见《史记》：“苏秦掉三寸之舌”；葩是花，音披巴切。）用水浇也没有水瓶，用扫帚扑打也没有扫帚。（“彗”是扫帚，读旋芮、徐醉二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九日、一日〕 金属流化，玉石熔化啊，（《说文》说：“铄”是熔化金属。《招魂》说：“十日轮流出现，金属流、石头熔。”）却还不肯把自己比作尘沙。唯独使自己凄惨，却使万物燠热；越是翻腾沸涌，越是大口啮噬。（“▯”是脚和腰，“<齿可>”是大口咬；一本作“骸<齿可>”。）我害怕烧灼、腐烂、灰灭所造成的祸患，于是前往探寻《太玄》的深奥，（即《太玄经》的奥秘。）控诉众多正人，申诉群邪。说：除去你内在的躁动和外在的扰乱，姑且致力于以清明为室、以宁静为家。假如能做到这样，那么起初你和它很近，如今你和它就很远；使你清凉的力量正在接近，使你炽烈的力量正在远离。譬如掘开天与深渊，使原野上的火势倾覆，（《尚书》说：“像火在原野上燃烧，不可接近。”有一本“而”作“以”。）那些长嘴的纷纷牵扯，又有什么办法呢？（长嘴指赤舌；“▯”据《说文》是牵引。）如今你不懂得清除自己的忧虑，却厌恶别人的喧哗；不懂得宁静是胜处，却以动乱为可喜。只是慌慌张张地狂奔向西，盛气凌人而长声叹息。（“亻素”是向；“奔”一作“莽”；“西亻素”一作“四索”。）这不是很遥远、很荒谬吗！于是我心中释然，自得其乐，用清冷的风洗涤热气，（《庄子》说列子御风而行，感到清爽；《诗经》说：谁能承受炎热而不以水洗濯？）用清澈的源流洗涤瑕疵。践履仁德的实质，去掉盗取虚名的夸饰。（《老子》说：“这叫盗夸，难道不是不合于道吗？”“去”读上声。）头戴太清之玄色冠冕，佩带至道的美玉。铺开冲虚之道作为坐席，驾乘恬淡泊然作为车辆。清澄深远地遨游于万物之间，（“浏”有留、柳二音，是水清而深的样子。）起初那些如猕猴和雌猿般忽然施展手段、把祟祸当作利益的人，又有什么作为呢？（“雌”一作“雄”。） 《惩咎赋》。（《新唐书》本传载有此赋。） 文中说：宗元未能被召回，内心悲伤悼念，悔恨追思从前的过错，于是作赋来自我警戒。大概是在任永州司马时所作，时间是元和三年秋天。晁太史把此赋收入《续楚辞》，序说：宗元被流放斥退，身处崎岖、蛮荒、瘴疠之地，困厄郁结，全部寄托在文章中，写成《离骚》一类的篇章数十篇。《惩咎》就是悔过自省之意。文中说：“只要我的年齿还受到惩戒，就应当遵循前人的正道而不偏斜。”后世想要成全他人美名的君子，读到这里都会为他悲伤。）

译惩戒自己的过失，使之追溯到根本和开始，难道有什么不是我内心所追求的吗？处在卑污之地而怜悯世人，本来就是前志所造成的过错。起初我学习并观察古道，惊异于今昔谋略的不同。只认为聪明才智值得考察，于是追随骏马般的步伐远游。既然清洁、诚信而且坚持正直，仁厚的朋友便和善地聚集到我身边。每天陈述道理来维系自己，（《离骚》说：“每天安乐游娱而自我忘却。”一本“系縻”作“击摩”。）邀请尧、舜来做老师。（一本无“师”字。）上面所见迷乱而混沌，无法考察征信；下面则驳杂诡异，心怀私意。（“驳”一作“▯”。）旁边各种事物罗列交错，寻求最为中正适宜的道路。说：道是有形迹可寻的，却没有固定的形状。推究变化，乘应时势，与志向相迎合。赶不上时机就危险，超过时机就失去贞正。谨慎守持中道，随时势一同前行。万物纷纷繁盛，（一作“纭纭”。《老子》说：“万物芸芸，各自归根。”）全都循道而行，于是安宁。刚柔相互驰张，出入都合乎经常之理。（“纶”一作“伦”。）登临高处能够抑制邪曲，分辨白黑、浊清。（一本作“清浊”。）践履广大的正道，万物没有什么能侵扰它。奉行宏大的谋略来充实内心，（“︳”是大；“谟”是谋，《诗经》有“︳谟定命”；“︳”音吁。）我欣喜自己的志向有所收获。再次从策书中得到诚信的验证，说它光明透彻而不迷惑。（“炯”一作“耿”；“征信”一作“明信”。）愚蠢的人果然自以为是，只担心自己的诚意不能专一。不顾念思虑、不周密谋划，只把这条道当作自己的服饰。谗言嫉妒交相构陷，却不加戒备，仍然坚定地执守自己的立场。（“断”读丁乱切。）可悲啊，我这一类人不善良，遭逢的任用和时机突然变得急迫。（“卒”音猝；“吾党”指王伾、王叔文一类人。）形势危险可疑，诡诈很多，恰逢天地闭塞不通。（《文选》说：“开启泰平之真的闭塞。”这里指顺宗有病、宪宗监国的时候。）想要谋求退处来保全自己，却悲叹同从前的约期相违。想要施展方法来表达忠心，众人却张口怒斥，彼此惊吓。（《集韵》说：“吓”是张口拒斥别人。《庄子》有“仰而视之曰吓”，是发怒拒物的声音；“呀”是张口的样子。一本“互”作“予”。）进退之间我都没有归宿，只能甘愿让脂膏滋润鼎镬。（《说文》说：“镬”是大锅。） 幸而皇帝明察而宽宥我，我带着一串串郡守印绶向南方去。（《汉书》说：“印何累累，绶若若耶”，是重重积叠的样子。永贞元年九月，公初次被贬为邵州刺史。）只是因为罪过重大而蒙受的恩宠又厚重，所以灾祸和贬谪接连而来。（这一年十一月，再贬为永州司马。）既明显地害怕上天的惩罚，又暗中战栗于鬼神的责备。（《庄子》说：“没有人非难，也没有鬼神责备。”）惶惶不安，夜里惊醒而写下惊惧之辞，像麋鹿之类不停奔走。（“の”是獐，“▯”据《说文》是雄鹿，在夏至脱角；“の”有的作“▯”，从禾；“▯”一作“ば”。）我穿越浩荡的洞庭湖啊，逆湘水而上，水势浩渺。狂风冲击，掀起波浪；船只被摧逼，只能回旋转向。（楚人把转弯叫作“▯”。）太阳被尘霾遮蔽而昏暗幽冥啊，青黑色的云气涌起聚集。（《尔雅》说，风中夹着雨土叫霾；《释名》说霾就是昏暗；《诗经·终风》注说，阴暗而有风叫“а”；“霾”音埋，“а”音翳。“黝”一作“玄”。“黝”读于纠切。） 傍晚细雨纷纷而下，连绵淫雨啊，（“屑”是行走的样子；“▯”据《说文》是从洞穴中突然出来。）听见哀猿嗷嗷悲鸣。（“嗷”是众口忧愁的声音。）群鸟聚集，啾啾哀号啊，喧沸于洲渚之间，仿佛连接群山。漂荡遥远，追逐不知何时停止；逝去的水流与我的形体和魂魄再无相属。群山聚集奔走而曲折环绕啊，束缚着汹涌奔腾的崩裂急流。岸边前进不过一尺，便又退回几寻；水流回旋冲荡，翻涌成连绵的水纹。（水面平伏叫“沦”，水波动叫“涟”；“汩”是回伏而涌，也有迅疾、沉没之意。）直到严冬将尽也只能停留居住啊，罪身被羁绊，纷乱的忧思萦绕纠缠。（“▯”指无罪而死的人。）可悲啊，我这一生实在艰难，只能沿着《凯风》那首悲哀的诗歌自伤。罪过直达上天而降下严酷惩罚啊，却没有被杀死，反而活着受苦。（元和九年，公的母亲卢氏在永州去世。） “殛”一本作“亟”。《说文》说，它由“人、口、又、二”组成；“二”代表天地。徐锴说：承受上天的时令，凭借大地的便利，用口谋划，用手执掌，时机不可错失，所以有迅速之意。“殛”读讫力、去吏二切。）熬过两个寒暑，仍然茫然自持。（《礼记·檀弓》说“贸贸然来”，注释说是眼睛看不清的样子；一作“贸”，音茂。）将要沉入深渊、丧失性命吗？难道要用遮蔽罪过的办法来堵塞灾祸吗？即使毁灭自身而没有后代，回顾从前的志向，仍然不可放弃。前进的道路张口般裂断，（“划”读忽麦切。）退下来藏匿也没有成功。做一个孤独的囚徒而终此一生，长期拘束而困顿坎坷。（《楚辞》说：“艰难困苦而滞留。”）从前我的志向高洁而奇异啊，（《楚辞》说：“你为什么博大而高洁，纷纷独有这种奇异节操？”又说：“我让蹇修来作媒理。”注释说是喜好高洁、独具奇异节操；俗本作“修骞”，错误。）如今为什么会变得这样乖戾呢？难道是贪图饮食而盗取名声吗？我并没有混同于世俗。将要显露自身而正直通达，正是众人所应当遮蔽的；不选择言辞而使自己处于危险放纵之中，本来就是群祸聚集的时刻。驾驭长而直、不能弯曲的车辕啊，（《说文》说：“桡”是弯曲的木头。） 《周礼》说，车辕必须直而不能弯曲。“桡”读乃孝切。）行走在九曲险折而高峻的道路上。退却时惊动船桨横渡江面啊，逆流面对凌天而起的腾涌波涛。幸而我的死亡已经暂缓，形体也得以保全许多。只要我的年齿还受到惩戒，就应当遵循前人的正道而不偏斜。（《楚辞》说：“沿着墨线走而不偏斜。”颇是倾斜；“烈”一作“列”。）死在蛮夷之地本来就是我的归宿，即使显赫受宠又能增加什么呢？让自己与大中正道相配为偶，只能相信这是天命，又能说什么呢？《闵生赋》。（赋中说：“放眼纵览湘江流水啊”，大概是在永州时所作。）

译又说：“孟轲到了四十岁才开始守持内心”，如此等等；又说：“回顾我的资质愚钝而年齿已减损”，如此等等，应当是在四十岁以前所作。大概是在元和五年、六年之间吧？） 哀怜我这一生遭遇险恶困厄啊，纷纷丧失志向而招来祸患。（《离骚》说：“纷纷遭逢过失而受到诽谤。”晁无咎说：柳宗元素来擅长萧亻免，在江岭之间写信抒发心情，说自己同罪人交往十年，官位因而得到提升，耻辱在于附会；身处太平时代，却终身被视为顽劣之人一类，尚且还有一点羞耻心，不能完全忘掉。这大概是把王叔文等人看作罪人，把顽劣之人说成自己所受的耻辱，但悔恨和自责已经很深了。他说“哀我这一生遭遇险厄，纷纷丧失志向而招来祸患”，就是认为自己一生不幸，丧失志向而成为这样。）气息沉郁而幽深啊，眼泪长流不止。（《离骚》说：“采来蕙草遮掩眼泪，泪水沾湿我的衣襟。”）精气耗竭而枯槁独居啊，魂魄离散而远游。言语不被相信，没有人替我辨白啊，虽然慌忙不安，又能到哪里去求助？闭口不言而隐藏志向，幽静沉默以等待生命终结。因为不合于世俗而遭斥责谬误，本来就会离散颠仆。骏马被弃置受辱啊，劣马却用来驰骋。（“驽骀”音奴台；“聘”一作“哂”。）黑色无角的龙在泥中跌倒啊，（虬是无角的龙。《庄子》说：跌入泥中，泥会没过脚、淹没脚背；“蹶”音厥。晁本作“{厥足}”；虬读渠幽切，各韵书多作“■Ａ８”。） 却还要畏惧躲避青蛙和虾蟆。（蛙是虾蟆，黾也是蛙类；“蛙”音乌瓜切，“黾”音武幸切。一本“黾”作“蜃”，是大蛤。）行走却没有容身之地，处境高峻险阻啊，（“峥”读助耕切，“嵘”音宏。）资质魁伟高大，却无处隐藏。（《前汉书·鲍宣传》说，朝廷没有年高德劭、魁伟之士；服虔说“魁垒”是壮大的样子。魁垒也可作“魁能”。）鱼鳞虫甲枯槁，横陈陆地啊，鸱鸟成群尖声鸣叫，厉声张吻。内心沉抑而不能舒展啊，形体低垂摧折而自我怜悯。我放眼纵览湘江流水啊，遥望九疑山的边际无边。（湘水发源于零陵，向北流入长江；零陵就是永州。九疑是山名。《湘中记》说，九座山形状相似，行人疑惑，所以叫九疑。文颖说，九疑山一半在苍梧，一半在零陵，相传舜葬在那里。）波涛泛滥而不回返啊，苍梧山郁郁然，云气飞腾。重华幽居而死于荒野啊，世人无法知道其中真相。（《史记》说，舜南巡狩猎，死于苍梧荒野，葬在江南九疑山。） 屈子遭遇的灾难和微贱啊，抗拒危难，以激切之辞投身深渊。（屈原任楚国官职，受到上官大夫、令尹子兰的谗毁，作《离骚》《九辩》《九章》，投汨罗江而死；此字读规缘切。）古代本来就有这种极端的愤懑啊，何况我的一生如此微薄艰难。（“藐”音邈，一作“眇”。）列举往事来考察自己啊，指着北斗极星陈述心迹。登上高岩，踮足远望啊，遥望故国的繁盛。（《前汉书》有“振殷辚而军装”；“辚”注释说是盛多的样子。）山水浩荡，遮蔽视线啊，道路草木蓊郁，扬起尘雾。（“蓊”读乌孔切。）空置的房舍倾颓而无人修治啊，（“空”一作“室”。）丘陵上的树木遮蔽一切，丛生茂密。（“翳”读一计切。）孤独困顿，直到衰老而被放逐啊，若不是魑魅，我还能和谁为邻？（《史记》说，舜把四个凶族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用来抵御魑魅。）孔子到了四十岁便不再迷惑，有流传下来的训诫和谋言。（《论语》说：“我四十而不惑。”）孟轲到了四十岁才开始守持内心，尚且希望具有北宫黝、孟贲那样的勇气。（见《公孙丑上》；“黝”读伊纠切，“贲”音奔。） 只是我的资质愚钝而年齿已衰减啊，本来就容易触犯祸患而危及自身。（元和七年，公刚满四十岁；这里所说的时间还在此前。）知道迁移到善处并改正错误啊，又何必害怕当今之人？唉！大禹治水的功绩如此勤劳完备啊，却竟然没有治理这条河川。（上文都说湘中之事；这里的“此川”意思大概是湘江。湘水在《禹贡》中没有明文出现，这里说“竟然没有治理此川”，是否正是指湘江呢？）殷、周的疆域广大啊，向南还没有到衡山。（衡山是南岳，见《周礼·职方氏》《王制》：“南不尽衡山，北不尽恒山。”）我被囚禁在楚、越交界的极远之地啊，遥远地隔绝于中原。土地污浊积水，低洼湿润啊，蒹葭丛生，水气蒸腾，炎热而常常昏暗。我在庭院中戏弄野鸭和鹳鸟啊，蒹葭竟长到了堂前筵席之间。雄虺在树梢盘曲蓄势啊，短狐在深水中窥伺人的影子。（“景”就是“影”字。《楚辞》说雄虺有九个头。注说虺是蛇的别名。《毛诗》说“成为鬼，成为蜮”。陆玑疏说，蜮又名射影。南方人将要下水时，先用瓦石投入水中，使水变浑，然后才下水。又据《博物志》，江南山中有射工虫，长一二寸，口中有弩形的器官，能射人的影子；若不治疗，就会杀人。“短狐伺景”指的就是这种东西。“狐”一作“弧”；“虺”读许伟切。）仰头忧惧危险，低头战栗啊，日夜消解这拘曲的病体。（指身体拘挛弯曲。《易经》说“有孚挛如”；“挛”读闾缘切。）担忧我的生命不能保全啊，（“生”一作“年”。）却有辱于承继前代德业的淳厚。谁会爱惜这微小的身躯呢？我只是私下希望能继承古代先贤。明神不会欺骗我啊，（一本“神”字在“明”字上。）希望我能激烈奋发而留下声名。希望后世的灾害不要成为耻辱啊，不只是为了掩盖从前的过错。（“徒”一作“攘”。） 《梦归赋》。（公在永州时思念故乡乡里而作。） 晁无咎说：宗元被贬以后，悔恨自己年轻时气性锐利，不懂得察觉细微征兆；长期幽闭，不能返回，于是作《梦归赋》。开头说看见故乡的高大树木而悲伤，中间说孔子想居住在九夷、老子到戎地去，以此自我排解；结尾说狐狸死时头朝向山丘、鸟兽哀鸣，表示始终没有忘记故乡。当时人们怜惜他，但众人害怕他的才华太高，最终使他被废弃而不能起用。）

译遭受排斥而困窘束缚啊，我只能把梦境当作归乡。精气凝聚而冻结啊，（“冱”是水凝结；《庄子》说“河汉凝结却不能使它寒冷”；“冱”音互。）沿着旧日乡土回望怀想。傍晚我在荒僻角落睡去啊，心中满足安适而没有违逆。身体舒展解脱而任意自在啊，安和之气息渐渐微弱。（“▯”是安和的样子，读伊淫切。）忽然腾跃上浮啊，（“▯”是突然猛烈升起；各种韵书多写作从二火的字，本字从三火，表示疾速的样子。）不久便进入深广无所依凭的境地。（“▯氵养”是深广的样子。）圆方混合而没有形迹啊，洁白醇厚的气息纷纷飘散。（“颢”是白的样子；《楚辞》说天空洁白明亮，云气纷纷承接屋宇。）上方茫茫，没有星辰啊，（一作“茫洋”。） 下方也看不见水面和陆地。（“水”一作“川”。）仿佛有人引导我沿路前行啊，（“钅术”音述，是引导；《说文》说是针线一类的字。晏本作“讠术”，是言语、诱导之意。）车马缓慢往返。（《汉书·食货志》引用《诗经》“黍稷拟拟”，注说是盛大的样子；《诗经》作“▯▯”。）浮云任意纵横而直行啊，云气把我送往西北。风声绵延不断地穿过耳边啊，（“纟丽纟丽”是连接不断，也指风声；一作“酾酾”，晁本作“纟丽纟丽以惊耳”。）仿佛行船迅疾而不停息。水势洞然浩荡而弥漫啊，（“イ漫”是大水的样子；“以”字一本重作“于”。）彩虹、电光罗列，倾斜交错。（《尔雅》说“▯▯▯柬”是虹；“▯”可指电，也可指雌虹。）横冲着暴风而遭受冲击啊，（“飙”读卑遥切，“{汤皿}”音荡，也读他浪切。） 忽然中途断裂，使人迷惑。神灵幽暗寂寞，水流细密而急促啊，（“灵”字一本作“零雨”二字；“氵节汩”是水流的样子。）前进时忧愁惆怅而不能到达。（《楚辞》说“怊怅而自悲”；“怊”读敕乔切。）白日遥远地从其中显现啊，（一本“出”作“无”，另一本无“出”字。）阴霾分散而消解。山岳河渎各自显现定位，黑白彼此参差。忽然崩裂飞腾，上下翻转啊，（各本有“崩骞翔以上下以徊徨”“忽崩骞翔以上下”“崩骞上下以徊徨”等不同文字。）姑且按住行迹，自我抑制。（“行”一作“衍”。）指向故都却坠落啊，俯视乡里的道路修长笔直。原野田地荒芜污秽啊，满是高低不平的荆棘。高大的树木摧折解体啊，墙垣房舍也没有修饰。（公给许孟容的信说：先人的坟墓在城南，没有不同宗族子弟主持；自从我被谴责放逐以来，乡里的生死消息一次也没有传来。又说：城西有几顷田地，种着百株果树，多是先人亲手培植，如今已经荒芜，恐怕很快就会被砍伐。这里同样含有哀痛愤懑、毁伤故园之意。）

译那封信作于元和四年，这篇赋也应当与它前后相近。） 山势高耸，像岩石直立啊，（“▯”音虞，是山高的样子。）水流汩汩，漂荡冲激。（“汩”音骨，也读越笔切。）魂魄恍惚，仿佛有所亡失啊，（“恍”音▯，“惘”音罔，是恍惚的样子。）眼泪汪汪，滴落在车轼上。（“浪”音郎；晁本作“浪浪”。）仿佛黄昏昏暗而幽深啊，（《楚辞·思美人》说“指着山冈西边的角落，同昏黄约定”；注说“昏黄”大概是黄昏时分。“<黑▯>”是果实黑而腐坏的样子，读掩、黯二音；晁本作“黔漠”。）想要周游四方，却没有尽头。纷纷似乎欢喜而又迟疑啊，（“亻台”读敕吏切；“拟”读毅，也读拟、态、碍，是不前进之意。）内心回旋交错而壅塞。（“互”音户，俗本作“■Ａ９”；一本又作“■Ａ10”，字形和训释均疑。）钟鼓轰鸣，警戒天明啊，（“▯皇”音横。）陶然离开幽暗而觉醒。鱼网覆盖在身上，重新恢复原形啊，（“罾▯”音曾熨，是鱼网；“复”一作“后”。）谁说桎梏不牢固呢？精诚既然不可再次恢复啊，我就不再踏上归乡的道路。伟大啊，仲尼的圣德！他认为九夷之地也可以居住。（《论语》说：孔子想住在九夷。有人说那里鄙陋，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鄙陋呢？”“居”协韵，读去声。）只是大道广大而没有施展之处啊，仍然漂游在旷野之中。（“野”一本作“墅”，不对。）老聃逃离中原而前往戎地啊，指着淳朴混茫之境放步而行。（《史记》说老聃见周朝衰微，于是离去。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强替我写一部书。”于是老聃写了五千多字离去。又据《神仙传》，老子将离开周朝出关，准备登昆仑山；关令尹喜打扫门庭时遇见老子，老子把长生之道传授给他。）蒙地的庄子思想恢宏奇诡啊，寄托于大鹏远行。（庄子是蒙地人。《逍遥游》说：北海有鱼，名叫鲲；鲲化成鸟，名叫鹏；这种鸟遇到海动，就迁往南海。）假如远行就是如此，那么为什么还要眷恋故国呢？狐狸死时头朝向出生的山丘，这种情怀正是君子所称许的仁爱。（《礼记》说：“狐狸死时头朝正丘”，这是仁。）鸟兽哀鸣，有触动内心而回头顾念的情感。（《礼记》说：鸟兽失去同伴，过了一个月或更久，必定返回巡行，经过故乡，盘旋飞翔，哀鸣号叫，然后才能离去。）我的内心胶着，不能舍弃啊，（“衷”一作“哀”。）即使被分割剖析，也不能醒悟。把这个梦一再陈述三遍啊，（“三”一作“往”。）把明暗之境都说尽并加以倾诉。《囚山赋》。（永贞元年，公被贬居永州。） 元和九年，作此赋。晁太史无咎在《变骚》中为公的此赋作序说：《论语》说：“仁者乐山。”自古以来的通达之人，有把朝廷城市看作樊笼的，却没有听说把山林看作樊笼的。宗元被贬到南方已经很久，厌倦山林却无法走出去，怀念朝廷城市又不能返回；山谷、草木中那些可爱的东西，全都像陷阱一样，所以作《囚山赋》。淮南小山的辞赋也说，贤人远远隐伏，山中不可以长久停留，以为这并不是贤人适宜的处所，怎么至于把幽独看作牢狱，一天也不能居住呢？然而它的主旨终究接近《招隐》，所以把它收录在这里。） 楚地和越地的郊野环绕着万座山啊，山势如波涛般腾跃起伏。群山纷纷相对，回旋聚合，仰起又俯伏，因而显出【▯】（“▯”读“列”或“例”，意为遮蔽；一本“对”字作无）层叠的形态，仿佛重重城墙彼此相连。山峰争相生长，角逐着向上超出、向旁突出啊；下方则裂开成为壕沟。（“轶”有“迭”“佚”二音，《说文》说：“车相出也。”；“壕”读“豪”，即壕沟。）山势欣然向下倾颓而顺着地势延展啊，却没有一亩平地，便又高高隆起。云雨聚合，浸润着厚土啊，湿气蒸腾郁积，散发出腥臊气味。（“沓”意为合， “渍”意为浸泡、浸润；“沓”切音为“达合切”，“渍”切音为“疾智切”；一本“而”字作无，“渍”作“积”。《周礼》说要辨别腥、臊、膻、香等不可食之物；《说文》说“臊”是猪脂的臭味；“腥”读“星”，“臊”切音为“苏曹切”。）阳气不能舒展而被阻隔啊，众多阴气凝结严寒，聚在一起。（【Ａ１１】意为坚固的寒冷，《西京赋》有“涸阴Ａ１１寒”；“曹”意为偶、聚；“为”一本作“与”；【Ａ１１】切音为“胡故切”，与“冱”相同。）人们只能在险侧之地耕作，勉强收获以供食用啊，可怜这些百姓更加劳苦。（“斯民”一本作“下民”，又一本作“小人”。）山林和山脚聚积成丛生的荆棘啊。（“攒”一本作“积”。） 山脚叫作“麓”。《易经》说：“置身于丛棘之中。”注疏说：丛棘，是囚禁人的地方，用丛生的荆棘把人禁闭其中。虎豹咆哮之声，代替了监狱牢狴中的喧吠。（“咆【▯】”是虎豹的声音；《博物志》说：“狴”是监狱的别名；“嗥”也是咆哮。“咆”读“庖”，“▯”切音为“虎槛切”，“狴”读“陛”，“嗥”读“豪”；“▯”一本作“阚”，切音为“虎槛切”，恐怕是正确的，因为《韵》中没有“▯”字。）为什么把枯井当作可以窥视的管子呢？（“眢”指眼睛没有光明，也指废弃的井。《左传》宣公十二年有“目于眢井而拯”，注说：看着空废的井而求救；《东方朔传》有“以管窥天”；一本“胡”字上有“予”字。“眢”读“剜”，又作“殒”。）陷入穷尽的坎坷险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回顾这幽暗昏昧的罪过不断加重啊，即使是圣人也会为这嗷嗷哀鸣而忧病。我并不是犀牛，却被做成了犀牛栏啊；我并不是猪，却被关进了猪圈。（“兕”像牛，有一只角；《论语》说：“虎兕出于柙”，注说：“柙”是栏槛；《诗经》说：“把猪捉进猪圈。”）积累十年，没有人过问我啊。（柳宗元于永贞元年乙酉被贬为永州司马，到元和九年甲午，正好十年；第二年才被召至京师，又出任柳州刺史。） 反而用蓬蒿进一步遮蔽我。圣明之日渐渐趋于治理啊，（“圣”一本作“世”。）贤能之士日益得到进用，究竟是谁使我这座山囚禁了我，绵延不止呢？（一本下“吾”字作无。） ○愈膏肓疾赋（《左传》成公十年记载：晋景公患病，向秦国求医。）

译秦伯派医缓为他治病。医缓还没有到，晋景公梦见疾病化作两个小孩，说：“那是良医，恐怕会伤害我们。”其中一个说：“我们住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医缓到后说：“这病已经无法医治了。”肓，就是膈；心脏下面叫作膏。晏元献曾亲笔抄写这篇赋，说：“文辞浅薄，不像柳宗元的文章，应当删去。”有人说：这是柳宗元年轻时所作，借此论说治理国家的道理。“肓”读“荒”，就是膈，位于心脏上方、膈膜下方。） 晋景公梦见疾病处在膏肓之间，还以为只是虚妄之事，便命秦缓前来诊察问候，于是秦缓俯伏在堂下。（“俯伏”一本作“伏身”。）景公说：“我如今形体并未衰弱，筋力也没有减少，你说我有病，这是什么缘故？”秦缓于是穷尽神思，说：（“穷”一本作“究”；“思”读去声。）“上等医生能医治尚未显露的病兆，中等医生只能攻治已经显露征兆的疾病。他们观察病人的目光来判断生死，内心考虑取舍，也就像卞和献上含有璞玉的玉石，伯乐鉴别怀孕的马一样。然而我遇到疾病，就如同泥土处在和泥的水中；疾病遇到我，就如同金属处在熔炉里。（‘埏’切音为‘尸连切’，意为和土。）虽然九窍还没有闭塞，四肢也暂时安宁，但皮肤、腠理、营卫已经出现问题。（“肤”读“孚”，“腠”读“凑”，指肌肉经脉；“营”字一本作“脘”。）外表强健，内里已经枯竭。（僖公十五年《左氏传》说：“张脉偾兴，外强中干。”）精气在内受到损伤，神气沮丧，脉气耗尽。热病反而加热，寒病反而加寒。针刺和灸治都不能奏效，这确实是死亡的开端。巫者以新麦之事作了预言验证，（“谶”切音为“楚禁切”，意为验证。）果然没有等到他应当进食的东西。”（《左传》成公十年记载：晋侯梦见大鬼。景公醒来，召见桑田巫，巫所说与梦相同。景公问：“结果怎样？”） 巫说：“您将吃不到新麦了。”六月，晋侯想吃新麦，便命甸人献上新麦。他召来桑田巫，把新麦给他看后杀了他。将要进食时，景公起身去厕所，陷入厕坑而死。（“餐”切音为“七安切”。）景公说：“我本来知道天所赋予人的性命，就像那温暖和寒冷一样；寿命短了，不值得悲伤，寿命长了，也不值得欢喜。可笑那位医生啊，只是精通他的医术，却怎样才能使自己的主张值得一看呢？”医生于是勃然变色，挽起衣袖站起身来，说：“您不要轻视我，我告诉您：我的医术，就像石头投入水中、弓弦激射箭矢一样迅疾有力。看见可以活的便使他活，看见将死的便知道他会死。膏肓的疾病无法救治，衰败灭亡的国家无法治理。大河将要溃决，不是捧几把土就能堵塞的；高楼将要崩塌，也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这些话足以说明大的道理，您如今看清楚哪一方正确了吗！”当时有一位忠臣，听到这些话后愤懑怨恨，忘了停止寝食，捶胸拊心而感叹：（《诗经》说：“醒来捶胸又拊心。”注说：“辟”是伤心；“【В】”是拍击心胸的样子；“擗”读“辟”；“В”切音为“婢小”“匹妙”二切。）生死浩浩无边，天地漫漫无际。（《甘泉赋》说：“指东西之漫漫”，注说是没有边际的样子；“漫”切音为“莫半切”。）安抚它，便能长寿；扰乱它，便会消散。善于保养性命的人，即使到了鲐背鹤发的年纪，也能如同儿童一样。” （“鲐”是海鱼；“鲐背”说的是背上有鲐鱼纹。“鲐”读“台”。）善于辅佐君主的人，能够使殷辛、夏桀这样的暴君成为周、汉那样的国家。不是用药物，怎么能治愈疾病？不是用军队，凭什么平定祸乱？灭亡的国家，正是依靠贤哲来扶助匡正；忠义之心，难道会被膏肓之病所束缚吗？我能不能治理灭亡国家的【元刂】弊病？能不能治愈膏肓般的患难，您认为应当怎样呢？”医生说：“八方之外、六合之中，从人类开始直到昆虫，精神安定就能生存，精神丧失就会终结。（“▯”读“宏”。）这也如同治道紊乱，祸患出在邪佞；身体疲惫，疾病产生于火与风。（“惫”读【韦备】。）那膏肓之病和国家颠覆，难道不是可以用药石来攻治的吗？”于是说：“我如今要把灾祸变为福祉，把弯曲变成正直。这难道全关乎天命吗？关键在于人的力量。以忠孝作为盾牌，以信义作为封殖之本。（“橹”读“鲁”，是大盾。）拯救那些百姓，安定社稷。只要一句话，就使荧惑退避三舍，（见上文《贞符序》注。） 只要挥动一下手臂，就使羲和驾驭的太阳不偏西落。（《淮南子》说：鲁阳公与韩国交战正酣，太阳将要落山，他举戈挥动，太阳因此倒退三舍；羲和是驾驭太阳车的人。）桑树和谷树生长在庭院中却自行枯灭，野雉在鼎中【ず】而自行停止。（桑树、谷树和野雉【ず】的两件事，都见上文《贞符》注。）如果天地确实没有偏私，那么膏肓之病怎么能达到极点呢？”医生于是闭口心醉，扔下针和砭石，匍匐向前：（“噤”切音为“巨禁切”；“匍”有“扶”“蒲”二音；“匐”读“伏”，又切音为“蒲墨切”。）“我说治理国家在于天命，您说治理国家在于贤能；我说性命不可能延续，您说性命将可以延长。我哪里知道国家未必不能治理，疾病未必不能痊愈呢？辅佐荒淫的君主成为圣明之主，保全短命者使其获得长寿。愿一切都归于正直，或许可以勉励后世吧！”

译●卷三·论 ○封建论（《唐宗室传赞》说：唐朝兴起后，疏远的宗室支属全都封王。） 到唐太宗时，他和名臣萧▯等感慨地讨论封建之事，想要使唐朝的盛隆可以同夏、商、周三代相比。但魏征、李百药都认为不对。颜师古独自提出意见，认为设置诸侯应当削弱他们的力量，使他们与州县共同治理。于是这件事被停止，不再讨论。后来名儒刘秩看到武氏之祸，便认为郡县制度不能长久安定，大体上与曹元首、陆机的看法相近。杜佑、柳宗元则深入探究封建的根本，根据古代来验证当今，反复论述此事。苏内翰《志林》说：从前论述封建的人，有曹元首、陆机、刘颂，以及唐太宗时的魏征、李百药、颜师古，后来有刘秩、杜佑、柳宗元。柳宗元的论述出现后，诸家的论述便都被废弃了。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它。范太史《唐鉴》也认为柳公的论述正确，认为后世如果有君王，只要选择郡县长官来治理郡县，也足以达到太平，何必一定要封建呢？武威孔氏又说：韩退之的文章胜过柳子厚，但议论不如他。柳子厚写了《封建论》，这是韩退之所没有的。考察唐代藩镇，起初并不是取法封建制度。只是天宝以后，安史之乱平定，君臣侥幸获得安宁，便把河北土地瓜分后授给叛将。他们护养叛乱的孽芽，使它成为祸患的根源。作乱的人乘机而起，于是擅自任命官吏，把赋税据为己有，不向朝廷朝贡，这与《春秋》所说的诸侯势力强大而王室衰弱的祸患相同。到元和年间，藩镇成为朝廷的扰患，没有一天安宁；柳宗元亲眼看见祸患发展到这种地步，便推究封建制度产生于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同时又惋惜唐朝不能把各地全都设置守令，却让强大的藩镇和凶悍的将领扰乱中原。唐史臣详细采用柳宗元的论述，把它作为后世的鉴戒，确实是深知事理的言论啊。此文写作年月不详。） 天地果真有开端吗？我无法知道。人类果真有开端吗？我无法知道。既然如此，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呢？回答说：有开端的说法更接近事实。怎样说明这一点？从封建制度可以说明这一点。（重校本没有两个“之”字。）封建制度这种事，经历古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没有谁能够废除它。这并不是他们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形势的形成，难道就是人类产生的初始阶段吗？（一本有“则”字；一本“生”字作无。）没有初始，就不会有封建。封建并不是圣人的主观意图，而是形势造成的。那时人类刚和万物一起产生，草木丛生，鹿和猪奔跑跳跃【犭丕】（《说文》说：“榛”是丛生；《篇韵》中没有“犭丕”字，疑当作【亻丕】；“亻丕”意为有力，又说狸的幼子叫“亻丕”，也疑当作【▯丕】；《楚辞》有“逐人▯丕▯丕”，注说“▯丕▯丕”是奔跑的样子；“犭丕”读“丕”。），人不能搏击吞食它们，又没有毛羽，不能自我供养、自我防卫，荀卿说过，人必然要借助外物来满足需要。凡是借助外物的人必然会发生争夺，争夺不止，必然要去找能够判断是非曲直的人听从裁决。那些聪明明智的人，所能使之服从的人必然很多；如果把正理告诉他们仍不改正，就必须用严厉手段使他们痛苦，之后他们才会畏惧。由此，君长、刑法和政令便产生了。所以，邻近的人聚集起来成为群体。群体一有分别，争斗必然扩大；争斗扩大后，便有了兵力和德行。又有更大的群体，于是各群体的首领也前来听命，以使自己的部属安定，这就有了诸侯的等级。这样一来，争斗又会扩大。德行更加高大的人，诸侯也前来听命，以使自己的封地安定，这就有了方伯、连帅之类。（《礼记·王制》说：千里之外设置方伯；五国作为一属，属有长；十国作为一连，连有帅；三十国作为一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国作为一州，州有伯。）这样一来，争斗又会扩大。德行更加高大的人，方伯、连帅之类也前来听命，以使他们的人民安定，随后天下归会于一统。因此，有里胥之后才有县大夫，有县大夫之后才有诸侯，有诸侯之后才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之后才有天子。从天子到里胥，凡是德行在人们心中受到拥戴的，死后人们一定会寻求他的后代来奉戴。所以封建不是圣人的主观意图，而是形势所造成的。尧、舜、禹、汤的事情距离我们太远了，到周代便记载得很详细。（一本没有“有”字。）周朝拥有天下后，分割土地，像剖瓜一样把它分封出去，（“瓜分”就是说像剖瓜那样分割。）设置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王制》说：公、侯、伯、子、男，共五等。）分封诸侯，使他们像星辰罗列、四面铺展于天下，形成车轮运转、车辐汇聚的格局。（“履”一本作“▯”，“▯”意为散布；《文选》有“声教布▯”；“辐”切音为“方六切”。）聚合时便举行朝觐、会同，分散时便作为守臣捍卫城池。（《诗经·兔▯》说：“公侯是国家的屏障”；“守”反切为“舒救反”；“捍”“干”相同，切音为“户旦切”。）然而到夷王时，礼制受到损害，尊卑关系受到伤害，竟然走下堂来迎接朝觐的诸侯。（《礼记·觐礼》说：天子不下堂接见诸侯；下堂接见诸侯，是天子失礼，从夷王以后才发生。）后来经过宣王，虽然拥有中兴复古的德行和雄强地南征北伐的威势，最终仍不能确定鲁侯继承人的人选。王室日渐衰微，直到幽王、厉王时期，周王室东迁，自己也列入诸侯之中。（“迄于”一本作“坏于”；一本没有“矣”字。《国语》记载：鲁武公带着括和戏朝见周王，周王立戏为太子。樊仲山父劝谏说：“下级侍奉上级，年少侍奉年长，是为了顺从。如今册立诸侯的幼子，是教人违逆。”）

译周王最终还是册立了戏。鲁武公回国后去世。后来鲁国人杀死懿公，拥立伯御，宣王讨伐鲁国，改立孝公，从此诸侯之间不再和睦。懿公就是戏，伯御就是括；孝公名称，是懿公的弟弟。这件事也见于《史记》。孝公二十五年，诸侯背叛周朝，犬戎杀死幽王，秦国才开始列为诸侯。）此后，有人向周王询问鼎的轻重，（《左传》宣公三年记载：楚子在周朝边境阅兵，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子，楚子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有人射箭射中周王的肩膀，（《左传》桓公五年记载：周王率诸侯讨伐郑国，郑伯抵抗，祝聃射中周王的肩膀。）还有人讨伐凡伯、杀死苌弘。（《春秋》隐公七年记载：戎人在楚丘讨伐凡伯并将他俘去；《左传》哀公三年记载：刘氏、范氏世代通婚，苌弘侍奉刘文公，所以周王室帮助范氏，赵鞅认为应当讨伐，周人便杀死苌弘。“苌”读“长”。）天下背离乖戾，（“乖▯”读“戾”。）人们没有尊君之心。我认为周朝的灭亡早已开始，只是徒然把一个空名号建立在公侯之上罢了。难道不是诸侯势力过于强大，形成“末大不掉”的祸害吗？（《说文》说：“掉”是摇动。《左传》说：“尾大不掉”；“掉”切音为“徒吊切”。） 于是天下分裂为十二个诸侯国，（《史记·十二诸侯年表》所说的是鲁、齐、晋、秦、楚、宋、卫、陈、蔡、曹、郑、燕。）后来合并为七国，（“合”一本作“吞”，指秦、楚、燕、齐、韩、魏、赵。）周王室的威权分散到陪臣掌握的国家，（指田氏篡夺齐国，以及韩、赵、魏三家分割晋国。）周王室的国家最终被后来封建起来的秦国灭亡。（秦是伯益的后代；伯益的末代孙子非子，在周恭王时成为附庸；到秦仲的孙子襄公援救周王室，周王室东迁，秦才开始列为诸侯。）那么，周朝失败的开端，大概就在这里了。秦朝拥有天下后，分割国都和土地，设置郡县，废除侯国和卫国，任命郡守、县宰；凭借天下的雄伟形势，占据六合的上游，控制四海，把天下运转于掌握之中，这正是它做得对的地方。然而没有几年天下便彻底崩坏，也是有原因的。（一本没有“其”字。）它急迫地役使数万人，肆意施展威势和刑罚，耗尽百姓的财货。那些背负锄头、木棒和因获罪而被谪戍的人，环视四周而联合起来。（“圜视而起”见贾谊《论》，意为惊愕地环视后起兵；《前汉》“合从连衡”注说：齐、楚、韩、魏、燕、赵联合为“从”，秦国独自为“衡”。） 有人认为“从”是说地形南北纵向延伸很长。秦地形东西横向延伸很长，所以称为“衡”。“从”读作子容切。）百姓大声呼喊，聚集成群。当时只是有反叛的民众，没有反叛的官吏，（“叛人”指陈胜、吴广一类人。）百姓在下怨恨，官吏在上畏惧，天下彼此联合，（“合”一本作“咎”。）杀死郡守，劫持县令，一同起兵。祸患在于百姓怨恨，并不是郡县制度失误。汉朝拥有天下后，纠正秦朝的偏失，遵循周朝的制度，分割天下土地，建立诸侯王国，封赏功臣。几年之间，疲于奔命、救护伤员还来不及。高祖在平城受困，（高祖七年，攻打韩王信，被困于平城。）又被流箭射伤，（高祖十二年，攻打黥布，被流箭射中。）国势衰落，不能挽救的有三代。后来才有谋臣献策，于是逐步削弱诸侯王的势力，使其各自守护封国。（指贾谊、主父偃主张分割诸侯王的子弟。）然而汉朝实行分封之初，郡县与封国各占一半，当时只是有诸侯国反叛，没有郡县反叛。（“叛国”指吴、楚等七国叛乱。）秦朝制度的正确之处，也由此清楚了。（“明”一本作“已”。）继汉而称帝的朝代，即使延续百代，也可以预见其情形。唐朝兴起，设置州县，建立刺史、县令等守宰制度，这正是它适宜的原因。但是桀骜奸猾之徒仍时常起来，残害各地；过失不在州县，而在军队。当时只是有反叛的将领，没有反叛的州县。（“叛将”指拥有关重兵力的藩镇将领。）州县制度的设置，本来就不可废除。有人说：“实行分封制，必然会偏爱自己的土地，把当地百姓当作子民，顺应当地风俗，治理当地事务，这样施行教化就容易。至于守宰，如果只是存着谋求升迁俸秩的心思，又怎么能治理地方呢？”（“理”一本作“治”。）我又认为这种说法不对。周朝的事实，完全可以看清楚。各地诸侯骄横自满，贪图财货，专事征战。（“戎”指军事。“黩”读作“读”。《说文》说：是握持污垢的意思。）大体说来，扰乱国家的诸侯多，治理国家的诸侯少。侯伯不能改变自己的政治，天子也不能改变诸侯国的君主。所谓偏爱土地、把百姓当作子民的诸侯，百个中也未必有一个。（“有”字下面一本有“其”字。）过失在制度，不在政事，周朝的情况就是这样。秦朝的事实也完全可以看清楚。秦有治理百姓的制度，却不把权力交给郡县，这是对的；秦有治理百姓的臣子，却不让守宰施行治理，这也是对的。郡县不能端正制度，守宰不能施行治理，结果刑罚残酷、劳役繁重，万人侧目。过失在政事，不在制度，秦朝的情况就是这样。汉朝兴起后，天子的政令施行于郡县，不施行于封国；可以约束郡县的守宰，却不能约束诸侯王。诸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立即改变；封国百姓即使困苦，也不能立即除去祸害。直到他们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才加以逮捕、迁徙，发兵将其消灭罢了。在大逆不道尚未显露时，那些图谋奸利、搜刮财物、仗恃权势作威作福、极力残害百姓的人，对他们毫无办法。至于郡县，可以说已经得到治理而且安定了。为什么这样说呢？汉文帝能够从田叔那里了解到孟舒，（《汉书·田叔传》记载：文帝即位后，召见田叔问道：“您知道天下有德行的长者吗？”田叔说：“已故云中太守孟舒，是长者。”当时孟舒因匈奴大举入侵云中而被免职。皇帝说：“先帝任命孟舒治理云中十多年，匈奴一来，他却不能坚守，士卒战死了几百人。长者难道就是这样杀人的吗？”田叔说：“孟舒知道士卒疲惫不堪，不忍心发出命令。士卒争相登城与敌人死战，因此死了几百人。这正是孟舒成为长者的原因。”皇帝说：“孟舒真贤能啊！”于是又召回孟舒，任命他为云中太守。）从冯唐那里了解到魏尚，（《冯唐传》记载：冯唐对文帝说，魏尚任云中太守时，因上报斩获敌首的功劳相差六级而获罪，陛下把他交给司法官吏。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那样的人，也不能任用。皇帝听后高兴，命冯唐持节赦免魏尚，又让他担任云中太守。）听说黄霸明察审慎，（《汉书》说：黄霸任颍川太守，对外宽厚，对内明察，得到官吏百姓的拥护，治理成绩为天下第一。

译于是征召他担任京兆尹。）看到汲黯简约安静的治理方式，（汲黯学习黄帝、老子的学说，治理百姓喜欢清静，不烦琐苛刻。他任东海太守时，躺在官署中不出门，一年多后，东海便治理得很好。）授予他们官职是可以的，恢复他们原来的职位也是可以的，甚至躺着不出门而把整治一方的责任交给他们也可以。有罪就可以罢黜，有才能就可以奖赏。早晨任命，发现他不遵循正道，晚上就斥退；晚上接受任命，第二天发现他不依法办事，早晨就斥退。假如汉朝把所有城邑都分封给诸侯王，即使让他们扰乱百姓，也只能对他们表示忧虑罢了。孟舒、魏尚的治术就无法施行，黄霸、汲黯的教化也无法推行。明白地斥责并引导他们，（一本“谴”作“遣”。）他们接受任命后退去，就已经违背正道了。（一本“违矣”上有“斯必”二字。）下令削夺他们的封地，他们便谋划缔结联盟、合纵抗争，（一本“合”下有“约”字。“缔”《说文》说是结而不解。）对同列诸侯周密联络，于是彼此怒目而视，（《说文》说：“眦”是眼眶。“眦”读作疾智切。）勃然起兵。（“而”一作“四”。）幸而没有起兵，也会削去他们一半的封地。削去一半封地，百姓仍然困苦，哪里比得上把他们整个迁徙、改置，以保全那些百姓呢？汉朝的事实就是这样。如今国家完全控制郡县，连续设置守宰，其不可改变是很明显的。善于管理军队，谨慎选择守宰，天下就能治理安定。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分封而国祚延长，秦实行郡县而国祚短促。”这尤其不是懂得治理之道的人所说的话。魏承继汉朝，仍然实行分封；晋承继魏朝，也因循旧制而没有改变。但魏、晋两姓相继衰败，并没有听说因此延长国祚。如今纠正旧制而加以改变，已经延续将近二百年，国家的大业更加巩固，这与诸侯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又认为：“殷、周是圣王建立的朝代，却没有改变分封制度，本来就不应再讨论。”这完全不是这样。殷、周没有改变制度，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归附殷朝的诸侯有三千，汤凭借他们来贬黜夏朝，不能废除分封制；归附周朝的诸侯有八百，武王凭借他们来战胜殷朝，也不能改变分封制。汤、武顺应这种制度来求得安定，把它沿袭为风俗，是不得已的做法。不得已，并不是天下公义的大道，而是把力量据为己有，把防卫留给子孙。秦朝之所以改变分封制，是因为它建立的制度具有天下公义的大意义；但它的真实用心，却是私心，是把一己的威势据为己有，是要把天下人都私自当作臣民来畜养。然而使天下成为公天下的开端，确实从秦朝开始。治理天下的道理，在于使天下得到治理安定，这样才能得到人才。（一本没有“得”字。）让贤能的人处在上位，不贤的人处在下位，然后才可以使天下治理安定。如今实行分封制，世代承袭而治理。世代承袭而治理的人，上位者果真都贤能吗？下位者果真都不贤吗？这样一来，百姓社会的治乱就无法预知。想要有利于国家，使百姓的视听统一，那么又会有世代为卿大夫、世代享有俸禄和封邑的人，（一本没有“禄”字。）把封国内的土地和权力全部据为己有。即使圣贤出生在这个时代，也没有办法在天下立足，（一本没有“亦”字。）这都是分封制造成的。难道圣人制定的制度会使事情达到这种地步吗？我本来就说过：“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 ○《四维论》。（《管子·牧民篇》说：国家有四条维系之道，其中一条断绝，国家就会倾斜；两条断绝，国家就会危险；三条断绝，国家就会覆亡；四条全部断绝，国家就会灭亡。什么叫四维？第一叫礼，第二叫义，第三叫廉，第四叫耻。礼是不超越节度，义是不自我进取，廉是不掩盖罪恶，耻是不顺从邪曲。公的意思是，廉耻都从礼义中产生；没有既有礼义而没有廉耻的，也没有既有廉耻而没有礼义的。所以他说：“我只看见其中的两条维系之道，却没有看见它们为什么成为四条。”本文写作的年月不详。） 《管子》把礼、义、廉、耻作为四维，我怀疑这不是管子说的话。他所说的廉，是不掩盖罪恶。（一本没有“也”字。）世人所说的廉，（一本没有“世”字。）是不苟且求取。（一本没有“也”字。）所说的耻，是不顺从邪曲。（一本没有“也”字。）世人所说的耻，（一本没有“世”字。）是以做错事为羞耻。那么这两者究竟是合乎义，还是不合乎义呢？我只看见其中有两条维系之道，却没有看见它们为什么成为四条。不掩盖罪恶，难道不是因为认为掩盖罪恶是不义，所以才抛弃它吗？不苟且求取，难道不是因为认为苟且求取是不义，所以才不去做吗？不顺从邪曲和以做错事为羞耻，也都是如此。既然这样，廉和耻只是义的细小节义，不能与义并列而成为维系国家的根本。圣人用来建立天下的原则，是仁和义。仁主要在于施恩，义主要在于裁断；施恩就是亲近爱护，裁断就是合宜适当，这样治理的道理就完备了。实行它，就是道；获得它，就是德；履行它，就是礼；诚实地实行它，就是信，这些都由于所趋向的方面不同而有不同的名称。如今管氏所说的四维，大概不是圣人所建立的原则吧？他又说：“一维断绝，国家就倾斜；二维断绝，国家就危险；三维断绝，国家就覆亡；四维断绝，国家就灭亡。” 如果义断绝了，廉和耻果真还能存在吗？廉和耻存在，义果真会断绝吗？一个人既然掩盖罪恶，苟且求取，顺从邪曲，（各本作“苟得而从枉矣”。）做错事而不感到羞耻，那么义果真还存在吗？假使管子只是个庸人，那么他说出这样的话还可以理解；如果管子稍微懂得治理的道理，那么这“四维”就不是管子说的了。○《天爵论》。（《孟子》说：有上天所授予的爵位，也有人所授予的爵位。仁、义、忠、信，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这就是天爵；公卿大夫，这就是人爵。古代的人修养自己的天爵，于是人爵也随之而来；现在的人修养天爵，是为了求取人爵，已经得到人爵后，就抛弃了天爵。公认为这还没有说尽，于是写了这篇《天爵论》。柳子说：仁、义、忠、信，前代儒者把它们称为天爵，但这个说法还没有说尽。上天既然使人尊贵，就把刚健纯粹的禀赋赋予人的身体，使人成为极其聪慧的存在，（“倬”读作“卓”。）其中最伟大的成为圣神，其次成为贤能，这就是所谓的尊贵。刚健之气凝聚于人，便成为志；得到这种禀赋的人，行动起来就能发展壮大，长久不息，专心致志地追求善，勤勉不懈地爱好学习，那么志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纯粹之气注入人身，便成为明；得到这种禀赋的人，神清意达，能够先知先觉，明察照见而没有遗漏，专注于独自发现，（《说文》说：“钝目”就是眼睛昏暗。“盹”读作“谆”。《篇韵》中没有这个字。《礼记》作“肫肫其仁”，注说是恳切真诚的样子，字从“月”；《集韵》作从“日”。“盹盹”是恳切真诚，读作朱闰切。）深沉地默默记取，那么明也只是其中的另一个方面。明察显现，是上天作用的体现；恒久不变，是上天运行的规律。概括这两者，人的伦理纲要就全在其中了。因此，善于谈论天爵的人，不必只拘泥于道德、忠信，只要说明和志就够了。道德对于人，如同阴阳对于上天；仁义忠信，如同春夏秋冬。发挥明察显现的作用，运行恒久不变的规律，正是用来形成四时、运行阴阳的。

译发扬没有遮蔽的明察，显著呈现永不止息的志向，正是用来完备四种美德、充实道德的。因此，有人喜好学习而不知疲倦，却迷失了正道、动摇了志向，（“挠”《释文》说是扰乱，读作女巧切。）这是因为他的明察还不够；有人照察万物而没有遗漏，却放纵本性、脱离操守，这是因为他的志向还不够。用明察来鉴照，用志向来取法，运用道德的根本，舒展发挥五常的本质，使它充满而遍及六合，传播而振奋百代，这就是圣贤所做的事。这样看来，圣贤与愚人的区别，只在这里罢了。假使仲尼的志向和明察可以被夺去，他就只是一个庸人；假使把仲尼的志向和明察授予庸人，那庸人就成为仲尼了。至于明察有远近，志向有恒久，这难道不是天爵也有等级吗？所以圣人说：“敏捷地求取它。”（《论语》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人，而是喜好古道，勤奋敏捷地求取知识的人。”）说的是明；又说：“做它而不厌倦”，（《论语》又说：“或者做它而不厌倦，教诲别人而不疲倦，这样就可以说是如此罢了。”）说的是志。道德和五常，是人自身所具有的；能够明察并且持久，是从上天那里承受的。唉！后世的学习者，应当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面竭尽努力。有人问：“您所说的上天赋予它，难道像打开府库一样，按照数量衡量后再给予吗？”我说：不是。只是各自与自己的禀气相合罢了。庄周谈论天，说天是自然而然的，我取用他的这个说法。○《守道论》。（《左氏传》昭公二十年记载：齐侯在沛地打猎，用弓招呼虞人，虞人不肯进来，说：“从前先君打猎时，用旌旗招呼大夫，用弓招呼士，用皮帽招呼虞人。我没有看到皮帽，不敢进来。”仲尼说：“守住道义不如守住职官的职责。” 有人问：“‘守住道义不如守住职官的职责’，这句话怎么样？”我回答说：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的人弄错了。官职，是道的器具；把官职与道分离，是错误的。从来没有守住官职却失去道、守住道却失去官职的事情。（一本没有“也”字。）所以这本来就不是圣人的话，而是传述的人弄错了。（一本没有“乃”字。）皮帽，是虞人的职物；职物，是道的准则。守住自己的职物，依循这个准则，然后道才能保存。如果舍弃它，就是失去了道。凡是圣人用来建立纲纪、规定名物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道。把它命名为官职，意思只是要借官职来推行我的道。（一本作“命是以行吾道云尔”。）因此，设置君臣、官府、衣裳、车马、章绶的等级，规定会朝、表著、周旋、行列的次序，（昭公十一年《左氏传》说：朝会上的言语，必须在表著之位听到。杜预注说：朝廷内部排列、官员通常所处的位置，叫作表著。“行”读作户刚切。）这些都是道所存留的地方。又向他们显示典命、书制、符玺、奏复等文书，（“玺”本作“{尔土}”。《说文》说：是君王的印，用来掌管上面的事务，所以字从“尔”从“土”。籀文作“从玉”。）设置三卿、五大夫、众士和辅佐官吏的职役，（《周礼》说：设置三人，辅佐五人，陈列众士，安置辅佐官吏。注说：三，是三位卿；五，是五位大夫；殷，是众多士人；辅，是府、史以及在官府供职的庶人。“陪台”也指臣属，见于《左氏传》昭公七年。）这些都是道得以运行的途径。又用爵禄、庆赏的美好来劝勉他们，用贬黜、疏远、鞭打、戴手械、两手合械、斩杀的惨酷来惩罚他们，（“扑”是轻轻击打。“梏▯”，《周礼》说：“上罪加梏▯而桎。”梏是手械，▯是把两手合在一起的械具。“梏”读作居沃切，“▯”有居悚、居玉两种读音。）这些都是道得以施行的方式。所以从天子到庶民，（一本作“人”。）全都遵守各自的常规和职分，（“分”读去声。）没有人失去道，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丢失了职物，抛弃了准则，道也就随之丧失了。小的地方一旦改变，大的方面也会随之丧失。古人处在某个职位上，就想着为这个职位而死，难道可以轻易改变职位而失去它吗？《礼记》说：“道合乎自己，就服从；不合，就离去。”（见《内则篇》。）孟子说：“有官职守责的人，不能尽到职守就离去。”既然如此，那么失去道却仍占据官职的人，古人是不赞同的。因此，处在上位的人不应成为抗拒道义的人，处在下位的人也不应成为损害道义的人；造箭的人不因此就是不仁，制铠甲的人也不因此就是仁。各自尽到自己的职务，掌管自己的范围，彼此共同完成职责，从而使各项工事完整。（一本“工”字作“公”。）如果互换职位，各自安守本分，道就能通达于天下了。（“矣”一作“也”。）况且官职本来就是用来推行道的，却说守道不如守官，这大概也是丧失根本了。从来没有守住官职却失去道、守住道却失去官职的事情。（一本“失官”下有“之事”二字。）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的人弄错了，确实如此。○《时令论上》。（孔颖达《礼记疏》考察郑玄《三礼目录》说：篇名叫《月令》，是因为它记载每年十二个月所施行的政令。它本来是《吕氏春秋》十二月纪的首章，后来礼家好事者把它抄录拼合起来，后人因而给它题名，称为《礼记》，并说是周公所作。其中官职名称和时令事务有很多不符合周朝制度的地方，现在申明郑玄的意思，加以解释。考察吕不韦集合诸儒撰写十二月纪，书名叫《吕氏春秋》，每篇开头都有《月令》，与这篇文字相同，这是第一条证据。又，周朝没有太尉，只有秦朝设置太尉，而这篇《月令》说“于是任命太尉”，这说明官职名称不同于周朝制度，是第二条证据。又，秦朝以十月建亥作为岁首，而《月令》在季秋说：“会合诸侯，整治百县，为来年接受朔日。”这说明九月是年终，十月是岁首，与周朝的时令不合，是第三条证据。又，周朝有六种冕服，郊祀上天、迎接四时之气时，使用大裘，乘坐玉辂，树立画有日月纹章的大常旗；而《月令》所说的服饰、车马和旗帜都依照时令颜色，这说明事务不符合周朝制度，是第四条证据。所以郑玄一定认为这是吕不韦所作。有人说这部书完全采用秦朝的历法。考察秦始皇二十六年兼并天下以后，才把十月定为岁首。在此以前十二年，吕不韦已经迁居蜀地并死去，他又怎么可能从哪里得知并采用以十月作为来年朔日的制度呢？事情并不是这样。把十月作为一年的岁首，自昭王以来就是如此。考察《秦纪》：昭王四十一年，先记十月宣太后去世，接着记九月穰侯出奔陶地；四十八年，先记十月韩国献垣雍，秦军攻打赵国，接着记正月军队停止进攻；五十年，先记十月白起获罪，降为士伍。

译接着记十二月增加征发士卒，驻军于汾城附近；又记二月攻打晋军，斩首六千人。这样看来，始皇把十月作为岁首，只是特意制定制度罢了。实际上，在二十六年以前，秦国已经使用十月作为岁首了。有人又说：秦国兼并天下，设置郡县，怎么能说是会合诸侯？而且秦国以好战而造成祸害，怎么能广施恩德、实行惠政，并说春天不兴兵呢？这也不对。吕不韦召集诸儒所作的书，是一代的大典，也搜集采录善言，遵循并确立旧有章法；秦国自己不能完全依法实行，有什么奇怪的，难道因此就说不是吕不韦所作吗？考察昭王五十三年，楚、齐、韩、燕、赵都来朝宾。又孝文王、庄襄王时期，赦免罪人，开放苑囿，向百姓广施恩惠，这些都是《秦纪》所记载的；而这部书作于昭王、孝文王、庄襄王之后，这些事情也是实行其主张的一个验证，又怎么能把这里指为断限呢？况且其中官名和时事各不符合周代制度，又怎么能断定是周公所作呢？柳宗元说：夏后、周公的典籍已经散佚了，这话确实如此。《吕氏春秋》的十二纪，汉代儒者认为就是《月令》，把它列入《礼》中，作为重要的法则。书中说一年十二个月有七十二种物候。（每月六候，所以十二个月共七十二候。）迎接太阳运行，推算节气，（“步”就是推算。）以追随寒暑运行的次序，类推各种事物所宜之时，预先为它们作好准备，这是圣人所创立的制度。然而圣人的道理，不会穷究奇异事物来充作神秘，不会援引天道来抬高自己，只求有利于人、周备于事，不过如此罢了。考察《月令》的说法，如果只是为了使五件事相合、与五行相配，便施行政令，离圣人的道理不是很远了吗？凡是制定政令，有些要等待时令才实行，有些不必等待时令。因而，初春修治疆界，端正道路沟渠，（郑康成说：“术”字，《周礼》作“遂”。田间有遂，遂上有径。遂是小沟，步行的道路叫径。“径”读古定切，“术”读“遂”。）察看土地的适宜情况，不要聚集大批民众。暮春修治堤防，疏通沟渠，（读“读”。）停止田猎，准备养蚕器具，使牛马交配，百工不得违背时令。初夏不要兴修土木，不要征发大批民众，劝导农民，勉励百姓。仲夏颁行马政，聚集各种药材。（这一句在《礼记》中属于初夏，不属于仲夏。） 暮夏疏通水道、铲除杂草，给田地施肥，使土壤肥美，不兴土木工程，不发动战争。初秋收纳木材和芦苇。（这一句属于暮夏，不属于初秋。）仲秋劝导百姓播种麦子。暮秋停止百工，人人进入室内，备办衣服皮裘；举出五谷中最重要的品种，聚集秩序齐备的刍草，饲养供祭祀的牲畜；（这两句属于暮夏，不属于暮秋。）催促人们放牧和收敛，（“趋”是快的意思，读逡遇切；又读促，意为督促。）致力于储藏蔬菜，（这两句属于仲秋，不属于暮秋。）砍伐薪柴烧制木炭。初冬修筑城郭，挖掘地窖，（《说文》说：“窦”是孔穴；“窖”是藏在地下的地方。入地的圆形坑叫窦，方形坑叫窖。“窖”读教。）修整圆形粮仓，（这四句属于仲秋，不属于初冬。《说文》：“▯”是圆形的粮仓，读区伦切。）谨慎地覆盖和收藏，（读才浪切，又读徂郎切。）慰劳农民使他们得到休息，（《说文》说：“劳”是慰问，读朗到切。）收取水泽的赋税。仲冬砍伐树木，采集竹子和箭杆。暮冬讲习武事，练习射箭和驾车；拿出五谷种子，计算两人并耕的耦数，准备田间器具；会合诸侯，制定各县赋税轻重的法则和贡赋的数额。（从“合诸侯”以下直到这里，属于暮秋，不属于暮冬。） 这些本来就是等待时令而实行的事情，正是所谓敬慎地传授农时。其余郊祀、宗庙祭祀和各种祭祀，也都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典章，不可以废弃。假使古代治理政事的人，除了春天便无法布施恩德、调和政令、施行庆赏恩惠、养育幼小、审察牢狱，（“省”是察看、审理；“囹圄”是监狱。）救济贫穷、礼遇贤者；除了夏天便无法辅佐杰出俊秀、成就贤能之人、选拔成长壮大者、施行爵禄、减轻刑罚、判决轻罪、节制嗜欲、使百官安静；除了秋天便无法选拔士人、激励军队、任用有功者、诛罚暴虐傲慢者、明确爱憎，（都读去声。）修订法制、奉养老弱、重新严明各种刑罚，斩杀必定适当；（读去声。）除了冬天便无法赏赐为国战死者、抚恤孤儿寡妇、提拔阿谀结党者、改变关市制度、招来商旅、审察城门闾巷、整顿贵戚和亲近幸臣，罢免无事可做的官员，除去没有用处的器物。那么政事中的缺漏也就太多了；这些正是不必等待时令便可以实行的事情。改变上天的规律，违背大地的法则，扰乱人的纲纪，难道舍弃初春就可以办事吗？制造淫邪奇巧之物来动摇君主的心，难道舍弃暮春就可以这样做吗？如果是这样，内不能纳入君主之心，外不能施用于人事，不记录它也可以。又说：“违背时令，就会有旋风、暴雨、霜雪、水灾、大旱、阴沉天气、烟雾，以及寒暖失常的气候；发生大疫、风▯、鼻塞喷嚏、疟疾寒热、疥疮疫疠等疾病，（▯是逆气。《说文》说：鼽是寒邪所致的鼻塞，嚏是鼻中气息喷出。）螟虫蝗虫为害，五谷、瓜瓠、果实不能成熟，蓬蒿、藜莠一齐滋生等异常现象；发生妇女灾害、胎儿夭折损伤、水火灾害；盗寇军队侵入并相互掠夺，（《礼记》作‘百姓多相互掠夺’。）兵器战争一齐兴起，道路不通，边境不安，土地分裂，四方边鄙之民进入堡垒，（《说文》说：堡是堤，也是障；《礼记》作保，注说都邑的城叫保。）以及流亡迁徙等变故。”像这些话，只不过是盲人乐师和史官的说法，（《国语》说：‘我不是瞽史，怎么知道天道。’又说‘瞽史的记载说……’。）并不是圣人所说的。这样看来，夏后、周公的典章已经散佚了。（《夏小正》《周时训》是两部书名，这里所说的夏后、周公典章就是指它们。） ○时令论下

译有人说：《月令》的创作，是为了给统治君主的人制定法则。大概是因为并非为聪明睿智的君主而作，（一本有“也”字。）而是担心后代出现昏庸、蒙昧、傲慢放诞而肆意凌驾于百姓之上的君主，忽视先王的典章，把它们全都废弃，近代以来可取的例子，就像陈、隋末年那样。因此，选取仁、义、礼、智、信等方面的事情，附在时令之中，使时令到来时有所启发。如果不这样规定时令，（一本无“时”字。）人们就会因循放纵，一概没有这些意识罢了。于是又讲五行相反错乱、相互冲荡摩擦以及妖异灾害的说法，用来震动他们的内心，这是古人防止昏乱的办法。如今您把这些揭示并宣扬出来，使前人的深奥秘密公开显明，那么后世的人还有什么畏惧呢？”我说：圣人施教，是树立中正之道给后人看。说仁、说义、说礼、说智、说信，叫作五常，就是说这些是可以经常实行的事情。（“行”字下面一本有“之”字。）防止昏乱的方法，圣人勤勤恳恳地把它写在书册上，兴亡治乱的道理，就是永远守住这个原则而不离开。没有听说圣人用怪异之事来威吓人，使人因时令而行善；这样做只会助长人的懈怠傲慢，使人忘记道理。谈论怪异之事来恐吓人，只会使人的昏昧、邪僻、淫乱和迷惑更加炽盛，从而去做祈祷禳解、压胜、鬼怪之类的事情，给世人造成大乱。（“厌”读一涉切。）况且您认为害怕书册太多，和害怕人的言论相比，哪一个更值得害怕？假使那些直言进谏的人把仁义和利害清清楚楚地陈列在他面前，他尚且不能醒悟，（“焯”依《说文》是明的意思，《太玄经》说“焯于龟”；“悟”一作“顾”。）哪里还有工夫顾及《月令》呢？所以圣人制定大的常经以保存正直之道，是要把它留给后世的君臣，（一本“后世”重出。）必定宣说其中正之理而去掉其中奇邪之说。（“奇■Ａ１２”意为不正，出自《周礼》。“奇”读居宜切，■Ａ１２与“邪”同。）那些发出“へ”声却不肯理会的人，（《说文》说：へ是语声；《左传》说：口中不说忠信之言叫作へ。）即使圣人再生，也对他们无可奈何，又哪里在乎什么书册呢？像陈、隋末年那样暴戾淫乱、放纵无度，什么坏事没有不做的。考察那两部史书，难道还会有实行《月令》之事的人吗？可是他们的臣子中有刚劲强悍的人，仍然争辩着向他们讲述先王之道，十人百人之中还能有一人因此成功。这样看来，《月令》对于陈、隋没有益处，本来就是确定的。树立最大的中正之道，去除最大的迷惑；舍弃这些而说是圣人的道理，我是不相信的。即使有人依据您的说法来责备我，直到万世之后，我也没有遗憾。○断刑论上（文字缺佚） ○断刑论下 我已经写了《断刑论》，有人又用《释刑》来答复我，文章大意如此。我不得已再说几句。圣人设置赏罚，并没有别的目的，就是用来惩戒和劝勉人。奖赏务必及时，然后才能起到劝勉作用；刑罚务必及时，然后才能起到惩戒作用。一定要说春夏行赏、秋冬用刑，（这两句是《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蔡国大夫声子的说法。）并把它说成最高的道理，那是虚妄的。假使秋冬做善事的人，一定要等到春夏以后才奖赏，那么行善的人必然懈怠；春夏做坏事的人，一定要等到秋冬以后才惩罚，那么作恶的人必然松懈。行善者懈怠，作恶者松懈，这是把天下人赶入罪恶之中。把天下人赶入罪恶，又拖延刑罚、慢慢对待他们，使他们更加懈怠，这就是刑罚不能实行的原因。一定要使行善者不超过一个月、不越过一个时令就得到奖赏，那么人们就会勇于行善而受到鼓励；作恶者不超过一个月、不越过一个时令就受到惩罚，那么人们就会畏惧而得到警戒。行善的人每天受到鼓励，作恶的人每月受到惩戒，这就是把天下人引向善、远离罪恶。把天下人引向善、远离罪恶，正是刑罚得以施行、教化得以成功的原因。有人专门讲天道而不讲人事，这是被道理迷惑了。为什么不从人心上谋划，来使我的道理成熟呢？（“熟”有的本子作“孰”，取《孟子》“仁也在于熟思它罢了”的意思。）我的道理充分实现，人就被教化了。（“矣”一本作“乎”。）由此可知，苍苍的天怎么能干预我的事情，我又哪里有空去了解它呢？如果认为天时可以顺应，大和之气可以招致，那么只要完整地实行我的道理，就能得到这些了。完整实行我的道理却仍得不到它们，那就不是所谓的天，也不是所谓的大和，这也一定是根本不存在的罢了。又何必枉曲我的道理，委曲求全地顺应时令，来谄媚这个东西呢？我本来知道，顺应时令以求得天意，不如顺应人心、顺从道理以求得天意。为什么呢？假使犯了死罪的人从春天开始一直申诉到年末，想死也不能如愿；给他戴上三木，（三木是颈、手、脚都戴刑具。司马迁说魏其侯是大将，穿着赭色囚衣，戴着三木。）加上连锁，交给狱吏。大暑天气持续数月，（“吏”一本作“更”。）身上发痒不能搔。身体麻痹不能动，（《说文》说：痹是脚部气血不能到达的病。）疼痛不能揉，饥饿不能按时吃饭，口渴不能按时饮水，眼睛不能闭合，（读莫定切，意为闭眼；《说文》说是眼睛看不清。）四肢不能伸展，怨恨哀号的声音，（“怨号”都读平声。）传到邻里人的耳中。这样还说大和之气没有受到伤害、天时没有受到违逆，那也一定是根本不存在的罢了。那个人按理应得的不过是死罪罢了，又何必让他如此受苦呢？有人于是说：“霜雪，是天的常规；雷霆，是天的权变；对于异常的罪行，不按时令也可以杀人，这是人的权宜；应当受刑的人必须顺应时令杀掉，这是人的常法。”这也不对。雷霆、霜雪不过是一种气，并不是有意针对万物；圣人对万物却是有意的。春夏有雷霆，有时雷声震动，击破巨石，劈裂大树，难道木石犯了异常的罪吗？秋冬有霜雪，把草木都摧残了，难道草木犯了异常的罪吗？它们难道是在惩罚万物吗？它们没有要惩罚的对象，那么仿效它们的人就是迷惑了。如果认为仁必定知道常法，智必定知道权变，（一本“仁”字下又有一“仁”字。）

译如果认为“智”四字如此，（一本如此作。）这仍然没有完全理解常法和权变的道理。为什么呢？常法，就是常规；权变，就是通达常法的灵活运用，二者都是仁智之事。把二者分开，就会更加迷惑。只有常法而没有权变，就会拘泥不通；只有权变而没有常法，就会悖乱。这两个名称其实只是勉强命名罢了。说“适当”，就把它们全都包括了。（“当”读丁浪切，以下同。）适当，就是最大的中正之道。把它分开来命名，是最大中正之道的具体运用。知道常法而不知道权变，是不懂常法；知道权变而不知道常法，是不懂权变。片面知道一端却称为智慧，是不智；片面固守一端却称为仁，是不仁。懂得常法的人，不会让异乎寻常的事物损害我的道；懂得权变的人，不会让常规之人违背我的思虑。把二者合为一体而不疑惑，只不过是对道真正信服罢了。（一本无“于”字。）况且古人之所以谈天道，大概只是对愚昧淳朴的人说的。（《说文》说：“蚩蚩”是敦厚的样子。）并不是为聪明睿智的人设置的。有人不能通达其中的道理，实在是太不肯思考了。○辩侵伐论（德宗贞元十五年三月甲寅，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反叛，派兵袭击唐州，掠走百姓一千多人。） 九月丙辰，诏令削夺吴少诚的官职爵位，命令各道进兵讨伐他。当时柳宗元任集贤院正字，这篇文章就是在此时写的。《春秋》的说法是：“凡是军队有钟鼓声的叫作伐，没有钟鼓声的叫作侵。”（这是庄公二十九年《左氏传》的文字。）《周礼·大司马》所说九种征伐的法则是：“贼害贤人、伤害百姓，就讨伐他；依仗险固地势而不服从，就侵伐他。”（“负”是依仗，“固”是险固。）这样看来，所谓讨伐，就是把他的罪恶声讨于天下。把他的罪恶声讨于天下，必定要先使天下人心中都厌弃他，（“厌”读入声。）然后才能出兵。古代守土的大臣中，有侵占百姓财物、危害百姓生命而又残害贤人的人，内则必被本国百姓抛弃，外则必被诸侯抛弃，等到这些条件具备以后才加以讨伐，一出兵就必定取胜。然而仍要比较德行后才举兵，衡量力量后才会合，并具备三种有余才使用民力：一是义理有余，二是人力有余，三是财货粮食有余。这三项都充分具备后，还要确立礼制，端正名分，修饰文辞。他对事物的危害较小，诰誓征令不过越出邻境；即使危害很大，也不超出其所侵暴的范围。若不是有违逆天地、横行四海的罪行，就不发动天下军队。所以军队不超过一个时令，功业就能完成。这是为百姓而举兵，所以公开声讨；公开声讨，就要奏响钟鼓。所谓侵伐，只是因为对方凭恃险固、不服从而堵塞王命。对内是为了保全本国百姓，对外不侵犯诸侯；他的罪恶不足以公开声讨于天下，于是先送达文告，修明文德，等他仍不改变，然后才用军队责问。这是为了执行王命而举兵，不是为了百姓而举兵，所以把它视为私事；视为私事，因此不奏钟鼓。这才是圣人的用意。周代的道统败坏以后，战车的车辙交错于天下，却很少有人知道侵和伐的区别。因此，有用无道来纠正无道的，有用无道来纠正有道的，还有不增加德行而只求伸张威势的，所以世道一天比一天混乱。变化发展到战国，百姓就消耗殆尽了。因此，只有力量而没有财物，君子不会因此发动众人；有力量、有财物而没有义理，君子也不会因此统率军队。三者合备，并明确公与私的区别，然后才可以出兵。（一本“可”字下有“行”字。）唉！后世用兵的人，如果能考察侵伐的区别，那就很好了。○六逆论（《左氏传》隐公三年说：公子州吁，是宠臣之子，受到宠爱而喜欢用兵，国君却不加禁止。） 石碏劝谏说：“爱护儿子，就应当用合乎义理的道理教育他，不要让他陷入邪道。骄傲、奢侈、淫乱、放纵，都是邪恶的根源。况且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欺凌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臣、小者压制大者、淫乱者破坏义理，这就是所谓六逆。国君合乎义，臣下奉行义，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敬重，这就是所谓六顺。舍弃六顺而效法六逆，正是招来祸患的原因。”国君不听。《春秋左氏传》记载卫国州吁的事情，因而载有六逆的说法：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欺凌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臣，小者压制大者，淫乱者破坏义理，这六件事，是祸乱的根源。我认为“年少者欺凌年长者、小者压制大者、淫乱者破坏义理”这三件事，本来确实会造成祸乱。然而所谓“卑贱者妨害尊贵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臣”，即使说它们是治道的根本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说是祸乱呢？所谓“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大概是在说选择继承人的原则，也就是儿子因母亲尊贵而尊贵。假如尊贵的人愚昧，而卑贱的人圣明贤能，却因为身份而排斥后者，那么这本来就是极其重要的道理，难道可以舍弃它而听从这句话吗？这当然是不可以的。所谓“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臣”，大概是在说任用人才的原则。假使亲近而旧的人愚昧，疏远而新来的人圣明贤能，却因此排斥后者，那么这本来也有极其重要的道理，又怎么可以舍弃它而听从这句话呢？如果一定听从这句话而扰乱天下，还能说是遵循古训吗？这又是不可以的。唉！这三件事，是选择君主、设置臣属的原则，是天下治乱的根本。著书的人执守这句话，写成固定不变的论断留给后代，具有最高智慧的人本来就不会被它迷惑。（一本无“矣”字。） 中等才智的人以下，守着这条原则，把它作为依据而导致败亡混乱的人，本来就不在少数。晋厉公死后悼公即位，国家于是得到治理；（晋厉公有许多受宠的外臣，想把群臣全部除掉而任用左右亲信，便让胥童、夷阳五、长鱼矫杀死却锜、却犨、却至，接着带兵在朝廷劫持栾书、中行偃，后来又释放他们。晋厉公到匠丽氏游玩，栾书、中行偃于是逮捕国君，让程滑杀死他，又从周地迎来周子立为国君，这就是悼公。悼公即位后，驱逐七名不忠之臣，恢复旧日功业，施行德惠，晋国于是重新称霸。）宋襄公继位而子鱼退让，国家于是混乱；（宋穆公病重，太子兹父请求立子鱼为君。子鱼推辞，兹父即位，这就是襄公，并任子鱼为左师。后来襄公想求诸侯拥护，子鱼接连劝谏而襄公不听，襄公于是被楚国擒获，后来获释。又攻打郑国，楚国攻打宋国以救郑。襄公想交战，子鱼劝谏，襄公又不听，终于与楚军交战，战败，在泓地受伤而死。）身份尊贵并不值得尊崇。秦国任用张禄而罢黜穰侯，于是安定；

译范睢得罪于魏国，改名换姓叫张禄，向西进入秦国。秦军攻取魏地后，他游说秦王说：“秦国怎么能有真正的君王呢？我在崤山以东时，听说太后擅自处理政事而不顾国君，穰侯出使在外而不向国君报告，人人都说秦国有太后、有穰侯，却没有听说秦国有君王。”秦王听了大为恐惧，说：“好。”于是废黜太后，收回穰侯的印信，罢黜穰侯，任命范睢为相国，与他谋划国事，封为应侯。这些事情见于《史记》。）魏国任用魏成、成璜为相而疏远吴起，于是危险；（成是魏成，魏文侯的弟弟；璜是翟璜。魏文侯二十五年，任魏成为相。当时吴起在魏国任职有功，到了武侯即位，任田文为相，吴起不高兴，从此离开魏国到楚国，楚国任他为相，这些事情见于《史记》。“璜”读胡光切。）亲近的人也不一定可以任用。苻氏提拔王猛而杀死樊世，于是兴盛；（《晋史》说：苻坚招揽王猛，一见面就像旧交。苻坚继位后，便任王猛为中书侍郎，每天召见并宠幸他。特进姑臧人樊世在苻坚面前与王猛争论，樊世想打王猛，苻坚发怒，把他杀了。于是群臣见到王猛都屏息不敢出声，苻坚的威势日益强盛。）胡亥任用赵高而诛灭李斯，于是灭亡。（胡亥就是秦二世；李斯从始皇帝时起就已被秦国任用，但胡亥曾私下偏爱赵高。胡亥即位后，赵高便诬陷李斯谋反，在咸阳市将他腰斩，并诛灭他的三族。二世于是任赵高为相，这些事情见于《史记》。）旧臣也不值得一概依赖，关键只在于所信任的人怎么样！这样看来，这句话大概可以废弃了。唉，古代谈论道理的人，很少能把道理说尽。提出一个主张，树立一种说法，便危险而不安，（原文“О<兀危>”字形有误，意为危险。）说它是对的可以，说它是错的也可以，混混沌沌罢了。这样教给后代，后人便不知道应当取舍的原因。明白的人慨然想要确定是非，拘泥的儒生和盲从的书生却聚在一起喧嚷攻击他，（“咻”依《说文》是痛切的声音，《孟子》说“众多楚人咻之”。）把他看作狂妄怪异之人；这样还想让世上多有明白事理的人，可能吗？天下能够接受教化的中等才智之人并不少，然而很少有人懂得圣人的道理，这本来就是著书立说者的罪过。●卷四·议辩 ○晋文公问守原议（唐朝自德宗惩治叛贼以后，因而把左右神策军、天威军等军队交给宦官主管，设置护军中尉、中护军，分别统领禁军，威权逐渐下移，政权掌握在宦官手中。） 唐朝看待晋文公向寺人询问守原人选的事情，比晋文公当时的做法更加严重。这篇文章虽然说是在评论晋文公的过失，实际用意是怜悯当时宦官造成的祸害。到了宪宗元和十五年，陈弘志之乱发生，柳宗元的先见之明到这时得到了验证。晋文公从周天子那里接受了原地后，为如何守卫原地而为难，便向寺人披狄询问，把这件事交给赵衰。（《左氏传》僖公二十五年记载：晋侯朝见周王，周王把阳樊、温、原、攒茅的田地赐给他。阳樊人不服，晋军包围阳樊，把百姓迁出。冬天，晋侯包围原地，原地又不投降，晋侯命令撤军。军队退后一舍，原地便投降。晋侯向寺人披狄询问守原的人选，披狄回答说：“过去赵衰带着一壶饭沿小路跟随军队，自己饿了却不肯吃。”因此让赵衰居守原地。披狄，读孛；狄，读低。《史记》有的作履狄，有的作披狄，注说披狄就是披。赵衰，读初危切，是晋国大夫。）我认为，守卫原地是国家的大政，用来承接天子的命令，建立霸业，向诸侯传达命令，（“命”一本作“令”。）不应当向宦官这样的近侍谋划而辱没王命。然而晋君选择这样的大任，不在朝廷公开商议，却在宫中私下商议；不广泛征询卿相，却只同寺人商量。即使赵衰确实贤能，足以守住原地，使国政没有败坏，但残害贤者、失去政权的祸端也由此滋长了。何况当时并不缺少能提出意见的大臣呢？狐偃是谋臣，先轸统率中军，（楚军包围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晋国于是到被庐阅兵，派却縠统率中军，狐偃辅佐上军，先轸辅佐下军。） 不久，却縠去世，先轸统率中军；晋侯能够建立霸业，都是狐偃谋划的结果。晋君却疏远狐偃，不向他咨询；把他置于朝廷之外，不向他求教，最后竟由宦官决定。这种做法可以作为法则吗？况且晋君将要继承齐桓公的事业，辅佐周天子，这是宏大的志向。然而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兴盛，进用竖刁而败亡。（周庄王十一年，齐桓公即位。鲍叔牙说：“君主想成就霸业，非管夷吾不可。”齐桓公听从了他。自从管仲被任用，齐国大为治理。到了桓公四十一年，管仲病重，桓公问他竖刁、易牙、开方三人中谁可以为相，管仲逐一说明他们不可任用。桓公最终还是用了三人，三人于是专权。从此凭借内宠杀害群臣，擅自废立君主，齐国因此大乱。）晋文公刚得到原地、扩展疆域，正是开始施行政事、观察诸侯的时候，（“视”一本作“示”，“观”读去声。）却反而背离了齐国兴盛的原因，追随了齐国败亡的做法。然而能够称霸诸侯，是因为土地广大、力量强盛，并且有天子册命这一义理。既然确实令人畏惧，怎么能使诸侯心悦诚服呢？后来秦国的景监能够任用卫鞅，（《史记》说：景监是秦孝公的宠臣。卫鞅本为公孙氏，是卫国庶出的公子。他起初在魏国侍奉国相公叔痤，后来离开魏国到秦国，凭借景监求见孝公，先后多次以帝王之业游说，孝公不接受，最后献上富国强兵的主张，孝公才认为很好，对景监说：“你的门客可以交谈了。”卫鞅于是被秦国任用。）弘恭、石显能够杀害萧望之，（《前汉书》说：弘恭、石显从宣帝时起长期掌管中枢机要，元帝即位后，把政事交给他们。萧望之等人上书说，中书是国家政权的根本和机要，任用宦官并非古制，应当罢免中书宦官，符合古代不亲近刑余之人的原则。因此弘恭、石显便诬陷萧望之，使他自杀。）误用宦官的人就是晋文公。（“误”一本作“设”。）唉！得到贤臣来守卫大城，所问的人并没有错，大概只是询问的方法错了。（一本作“问非问，举非举”；一本作“问非失问，举非失举”。）然而尚且会像这样使当时蒙羞、给后代留下祸患，何况询问和任用两方面都错了，那又凭什么挽救呢？所以我写下晋君的罪过，用来附会《春秋》中许世子止、赵盾的义例。（《左氏传》宣公二年说：赵穿在桃园袭击灵公，宣子尚未出山便返回。太史记载说：“赵盾杀了他的国君。”） 把这件事公布在朝廷上。昭公十九年传说：许悼公病重，五月喝了太子的药后去世。太子逃奔晋国。

译史书写道：“弑杀他的国君。” 赵盾是宣子的名。赵盾读徒本切。“晋君”一本作“晋文公”。○驳复仇议（事情的始末，详见《新史·张▯传》，其中记载为父亲报仇的共有七人。） 韩文公也有一篇这样的议论，见于他的文集。韩文公认为，儿子为父亲报仇，虽然法律没有详细规定，但先王的本意，是要让执法官吏一律按照法律裁断，而研究经术的人可以援引经义来议论，不能把它写成固定制度。柳宗元则认为，服丧尽孝、为义而死的人，不可以依照王法办理，想把讨论结果下达，附在法令中。难道柳宗元的深意，是责怪陈子昂讨论法律时选错了对象吗？史书记载柳宗元这篇议论很详细，大概是有原因的。驳，读剥。臣私下看到，天后时期，同州下邽有一个叫徐元庆的人，（“元庆”一本作“君”。）他的父亲徐爽被县吏赵师韫杀死，（赵师韫当时任下邽县尉；“韫”读蕴。）后来他终于亲手杀死父仇，捆绑自己到官府认罪。（后来赵师韫任御史，徐元庆改名换姓，在驿站为人做工。过了很久，赵师韫以御史身份住在驿站，徐元庆亲手杀死他，自己把自己囚禁起来到官府。）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杀掉徐元庆，却在他的里门加以表彰，并且请求把这件事编入法令，永远作为国家的典章。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我听说礼的根本，（“本”字下有“盖”字。）在于防止祸乱；如果说不要做贼害暴虐之事，凡是作儿子的杀人都不得赦免；刑法的根本，也在于防止祸乱；如果说不要做贼害暴虐之事，凡是执掌政理的人杀人都不得赦免。二者根本相同，作用却不同，表彰与诛杀不能同时并用。（一本作“不得并也”。）该诛杀的却表彰，这叫滥行，滥用刑罚太严重了；该表彰的却诛杀，这叫僭越，（《左传》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赏赐不僭越，刑罚不滥用。）破坏礼制也太严重了。如果把这种做法显示给天下，流传给后代，那么趋向义的人不知道应当走哪条路，躲避祸害的人也不知道应当立足于何处，把它作为典章可以吗？圣人的制度，是穷究事理来决定赏罚，根据实情来确定褒贬，不过是把一切统一起来罢了。假使审察案件、辨别真伪，（“谳”是议论罪行，读鱼列、鱼战、语蹇三切。）考察并判断曲直，追溯事情的起因而寻找其根源，那么刑法和礼制的作用就会清楚地分开。为什么呢？假如徐元庆的父亲没有陷入公罪，赵师韫杀他只是出于私怨，凭借官吏的气势，（《汉书·王尊传》说：官吏的气势受到挫伤。）残害无罪之人，而州牧不知道定他的罪，掌刑官也不知道追问，上下蒙蔽欺骗，冤屈呼号无人听见；（“吁”是呼喊，《书·泰誓》说“无罪之人呼天”。“号”读豪，以下同。）徐元庆能够把与杀父仇人不共戴天视为最大的耻辱，把枕戈待旦看作合乎礼，（孙氏说：《礼记》说父亲的仇人不可与之共戴天；又说，面对父母之仇应当怎样？孔子说：“睡在草垫上，枕着盾牌，不做官，不与仇人共处天下。”枕读去声，指头靠着物件睡。）内心长久筹划，（“处心积虑”见《春秋谷梁传》郑伯克段于鄢。） 一心冲向仇人的胸前，坚定地克制自己，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这是守礼而行义。执法的人应当面有惭愧之色，连向他道歉都来不及，又怎么还要诛杀他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确实有罪，赵师韫的诛杀又没有违犯法令，那么他不是死于官吏之手，而是死于法律。（一本无“是”字。）法律难道可以仇视吗？仇视天子的法律，并杀害奉行法律的官吏，这是悖逆傲慢、凌犯上位者。（“悖”读孛，“骜”读傲。）逮捕而诛杀他，是为了端正国家法典，又怎么还要表彰他呢？况且陈子昂的议论说：“人必定有儿子，儿子必定有亲人，亲人之间互相报仇，那么这种混乱由谁来挽救？”这实在是严重地误解了礼。礼所说的仇，是指遭受冤屈压抑、痛苦深重而呼告无门，并不是指触犯刑法、陷入极刑。若说“他杀了我的亲人，我就杀他”，不辨析曲直，只不过是欺凌寡弱、威逼弱者罢了。这难道不是严重违背经义、背离圣人吗？（一本作“不亦甚哉”。）《周礼》说：“调人掌管调解天下人的仇怨。”“凡是杀人而合乎义的，命令其仇家不得报仇；报仇的就处死。”“有反过来杀人的，国家就共同与他为仇。”（见《周礼·地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又怎么能说亲人之间可以互相报仇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没有受刑而死，儿子可以为他报仇；父亲已经受刑而死，儿子再去报仇，这就是互相推刃的道理。报仇不能再扩大杀害范围。”（这是定公四年《公羊传》的文字。注说：一来一往叫作推刃；所谓不能扩大杀害，是说只能取仇人的性命，不得连他的儿子一并杀死。）如今如果用这条原则来裁断双方互相杀害的案件，就合乎礼了。况且不忘记仇恨，是孝；不吝惜生命，是义。徐元庆能够不越出礼的范围，服从孝道、为义而死，他一定是通达道理、听闻大道的人。通达道理、听闻大道的人，难道会把王法当作仇敌吗？议论者反而把他视为应当处死，滥用刑罚、破坏礼制，这种做法不可以作为典章，已经很明显了。请把臣的议论下达，附入法令；今后审断这类案件，不应再依照前面的议论办理。谨此议奏。○桐叶封弟辩（《史记·晋世家》说：成王和叔虞做游戏，削桐叶为圭，把它交给叔虞说：“用这个封给你。”） 史佚于是请求选择日期为叔虞举行封立礼。成王说：“我只是和他开玩笑罢了。”史佚说：“天子没有戏言。”于是终于把叔虞封在唐地。这就是所谓桐叶封弟，史佚促成了此事，显然如此。如果说周公入朝祝贺，《史记》中并没有这样的记载。此事又见于刘向《说苑》。

译古代流传下来的记载说，（“传”读去声。）成王把桐叶给年幼弱小的弟弟，开玩笑说：“用这个封给你。”周公进来祝贺。成王说：“这是玩笑。”周公说：“天子不能开玩笑。”于是便把年幼弱小的弟弟封在唐地。我认为事情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应当封立吗？周公就应当按照时机向成王说明，不应等他开玩笑后才借祝贺来促成此事。如果不应当封立，周公却促成了这个不合适的玩笑，（“中”读去声。）把土地和人民交给年幼弱小的人，让他做主人，这样的人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因为君王说过的话不能随便更改，就一定要跟着把它实现吗？假如不幸成王拿桐叶向宫女或宦官开玩笑，难道也要一概照办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得是否恰当。假如尚未恰当，（“当”读下浪切，以下同。）即使改十次也不算毛病。（“十”一本作“千”。）一旦恰当，就不可以改动，何况这只是玩笑呢？如果开玩笑却一定要实行，就是周公教导成王把过错贯彻到底。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道理从容地引导，使他最终归于最大的中正之道，绝不会迎合他的过失替他找说辞。（“逢”是逢迎，《孟子》说：逢迎君主的恶行，罪过很大。）也不应当把成王束缚得过紧，催逼得过急，使他像牛马一样；过于急迫就会失败。况且一家人、父子之间尚且不能凭借这种办法自我约束，何况号称君臣的人呢？这不过是小丈夫▯▯者的作为（《老子》说：“它的政治苛察，人民就会狡黠。”缺缺，是小聪明的样子，与“▯▯”同义；“▯”，音倾雪切），不是周公所应采用的办法，所以不可信。有人说：“封立唐叔，是史佚完成的。”（史佚，是周武王时的太史尹佚；“佚”音逸。） ○辨析《列子》（《汉书·艺文志》说：《列子》八篇，时代早于庄子，庄子称述过它。） 公认为列子应当生活在鲁穆公时期；书中说在郑穆公时期，是错误的。这个说法确实可信。我曾考察：郑穆公即位于周襄王二十五年，那么列子应当生在周庄王、周惠王时期；他距离孔子出生于周灵王二十年，确实接近几百年。如果列子生活在郑穆公时期，那么他就是在孔子之前若干年出生的。现在看这部书，既有《仲尼》篇，又多有记述孔子及其各位弟子事迹的内容，那么列子应当生在鲁穆公时期，而绝不可能在郑穆公时期，这就确定了。一个字的错误竟能造成这种结果啊！鲁穆公即位是在孔子去世以后。（“一字之误”以下为注文。） 刘向自古以来被称为博览群书，然而他著录《列子》时，却只说是郑穆公时期的人。（郑穆公，名兰。）穆公比孔子早几百年；《列子》书中谈到郑国时，都说到子产、邓析，不知道刘向为什么这样说呢（一本“之”字）？《史记》记载：郑▯公二十四年（“▯”音须），楚悼王四年，楚国围攻郑国，郑国杀死相国驷子阳。子阳正与列子同时。这一年是周安王三年、秦惠王和韩烈侯、赵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厘公五年（“厘”音虚其切，是古文“僖”字）、齐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鲁穆公十年。（这些都依据《史记·年表》。）不知道刘向所说的鲁穆公时期，是否误写成了郑穆公时期？如果不是，怎么会错乱到这种程度？后来张湛只知道奇怪《列子》书中记载穆公以后的事（张湛，字处度，东晋人，曾为《列子》作注），也不能推知它的时代。不过，这部书也有很多增删窜改，并非真实原貌。（一本“为”下有“遭”字。）总之，庄周是随意依据它的文辞的。（“放”音方往切。）他所称述的夏棘、狙公、纪氵省子、季咸等（“氵省”音省），都出自《列子》，不能一一列举。虽然它不符合孔子的道，但其中空疏淡泊、辽阔超然的境界，使人在乱世中远离利禄，祸患不能及身，而内心也不困穷。《易经》所说的“避世而没有忧闷”，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所以我把它取来。它的文辞类似庄子，却尤其质朴厚重，很少矫饰；爱好文章的人难道可以废弃它吗？其中《杨朱》《力命》两篇，怀疑是杨朱的书。书中说到魏牟、孔穿，都是列子以后的人，不能相信。不过看它的文辞，也足以使人通晓古代确实有许多奇异的学术方法（“术”，一本作“述”）；读它的人只需谨慎取舍罢了。○辨析《文子》（《汉书·艺文志》说：《文子》九篇。） 它与孔子同时，却称周平王曾向他询问，似乎是托名伪作。考察《文子》称说墨子，墨子称说吴起，他们都是周安王时期的人。《史记·范蠡传》说：文子姓辛，名研，“文子”是他的字；是葵丘、濮上人，号称计然，著书十二篇。考察《唐书·艺文志》，有徐灵府注、李暹训注。他的学说大概承受于老子。有人认为这部书只是文子记录老子遗言而成的十二篇，而且刘向所著录的只有九卷；现在看公的文章，与《艺文志》以及徐、李注本的卷数都相合，难道是徐、李二人有所分列吗？） 《文子》一书有十二篇，传说它是老子的弟子所作。它的文辞有时似乎还有可取之处（一本删去“若”字），主旨都本于老子。然而考察这部书，大概是杂凑拼合之书。浑然一体、相互类似的内容很少，偷偷摘取其他书来拼合的地方很多。凡是孟子、管子等几家著作（一本删去“凡”字），都能看出剽窃痕迹（一本作“劫”），杂乱突兀地从不同类别中冒出（“▯”，形容山高；字有的写作从“▯”，有的写作“浇”；“▯”音尧）。它的思想脉络和文辞彼此交错抵牾，不能相合。（《说文》说：“叉”是手指相互交错；“牙”是牙齿，像上下交错的形状；“叉”音初加切，“牙”音朱加切。）不知道是有人增益了它，还是许多人搜集拼凑而成了这部书？不过看它往往有可以成立的内容，又很为它惋惜，怜悯编纂它的人劳苦（一本没有“也”字）。现在删去其中谬误、恶劣、混乱杂糅的内容，取其似乎正确的部分，又大致为它阐发其中的意义，收藏在家中。【《论语》辨析二篇】△上篇（公怀疑《论语》并非由孔子的各位弟子亲手编成。） 然而圣门师生道统的传承，全都出自这部书。也许是曾子及其弟子编成的，但它也一定有自己的依据。（一本没有“上篇”“下篇”四字。）

译有人问：“儒者说《论语》是孔子的弟子记录的，是真的吗？”回答说：“不完全是这样。孔子的弟子中，曾参年纪最小，比孔子小四十六岁。（孔子生于周灵王二十年，曾子生于周敬王十五年。孔子去世时七十二岁，曾子二十六岁。）曾子年老后去世。这部书记载曾子的死，那么距离孔子去世已经很久了。曾子死时，孔子的弟子大概已经没有人在世了。我认为是曾子的弟子编成了这部书。为什么呢？况且这部书记载弟子，必定称字，只有曾子、有子不是这样。由此说来，这是弟子们给他们加上的尊称。那么，有子为什么也称‘子’呢？回答说：孔子去世后，各位弟子因为思念孔子，认为有若容貌像孔子，便拥立他为老师，像孔子在世时那样尊奉他。后来他不能回答各位弟子的询问，弟子们就呵斥他退下（孔子去世后，弟子们思慕孔子，有若相貌像孔子，弟子们共同拥立他为老师，像在孔子在世时那样尊奉他。一天，弟子有所询问，有若默然无言，不能回答。弟子们起身说：“有子退避吧，这不是您的座位。”）。既然他确实曾有过老师的称号，那么现在所记载的只有曾子最后去世，我因此知道这件事。大概是乐正子春、子思这些人（两人都是曾子的弟子） 和他们共同编成的。有人说：孔子的弟子曾经杂录孔子的言论，然而最后完成这部书的，是曾氏一派的人。” △下篇 尧说：“唉，你呀，舜！上天所定的帝王次序已经落在你身上；天下百姓困苦到了极点，上天赐予你的禄位将永远终结。”舜也用这话告诫禹，说：“我这个小子履（履，是商汤的名字），谨慎地用黑色公牛，恭敬地向皇天后土明白告祭：有罪的人，我不敢赦免。天下各方有罪，罪责在我一人身上；我自身有罪，不要牵连天下各方。”有人问他：“《论语》记载的只是问答之辞罢了。现在为什么在全书结尾的第一章却有这些话呢？”柳先生说：“《论语》的宏大，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正是孔子经常诵读、宣说的话罢了。（“讽”音方凤切，是诵读的意思。）那个孔子，是承载、覆盖众生的人（“覆”音敷救切，是覆盖的意思）。向上，他不能达到尧、舜那样的地位，不能像他们那样禅让给自己；向下，他没有商汤那样的势力，自己也不能成为上天在人间的官吏。众生无法受到他的德泽，每天看着、听着他们辛劳至死、怨恨呼号（一本作“曰呼”，一本作“乎”），而他自己的德行干涸了，没有可以依托并施行的地方（“然”，一本作“焉”；“涸”音鹤，是竭尽的意思），所以只能经常诵说这些道理而已。这就是圣人的宏大志愿，其中没有容纳问答的余地。弟子们有的知道，有的怀疑而不能明白，便相互传述。因此他们编写这部书时，把这些话庄严地列在全书结尾的开头。○辨析《鬼谷子》（《史记·苏秦传》注说：鬼谷子是战国时隐居在颍川阳城鬼谷的人，因而自号鬼谷子。） 苏秦、张仪拜他为师，接受纵横家的学说。他的书有三卷，《唐书·艺文志》载有乐台注、尹知章注。不过书中的叙述说，这部书就是传授给苏秦、张仪的著作，包括《捭阖之术》十三章、《本经》《持枢》《中经》三卷，另有梁代陶弘景作注。如今公又说有元冀为它作《指要》，《唐史》于是把苏秦说成鬼谷子，错了。元冀喜欢读古书，却非常推重《鬼谷子》，为它作《指要》，几千字。《鬼谷子》总的说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一本作“能”）。汉代刘向、班固所著录的书中没有《鬼谷子》。《鬼谷子》后来才出现，而且险诈、乖戾、尖刻、浅薄（“▯”音戾，有乖戾之意），恐怕是妄言扰乱世道，难以相信，学者本来就应当不谈它。然而世上谈论纵横术的人，时时把它珍藏（“葆”音保，是珍宝的意思）。尤其到了晚近，又增加了七种术法。（《鬼谷子》下篇有《阴符七术》，即“盛神法五龙”“养志法灵龟”“实意法腾蛇”“分威法伏熊”“散势法鸷鸟”“转圆法猛兽”“损兑法灵蓍”，共七章。）这些内容怪诞荒谬、奇异至极，无法考订；言论越发奇险，道理越发狭窄（音洽，与“狭”同），使人像猿猴一样狂乱而失去操守（“狙”音子余切，是猿类），容易陷入危险坠落。（晁氏《读书志》说：公评论《鬼谷子》如此，来鹄也说，《鬼谷子》全是教人诡诈机变、激烈攻讦、揣摩险滑的术法，所有这些都具备于书中。学习它的只有张仪、苏秦二人。） 想要了解这部书的人，张仪、苏秦二人的话已经大致把它说尽了。幸好世上珍藏它的人很少。如今元子又用《指要》为它作文阐发，唉，他爱好邪术实在过分了。（治理异端应当堵住源头，拔除恶木应当连根拔掉。张仪、苏秦的纵横之术，孟子把他们比作妾妇，荀卿把他们视为欺诈之人，卫鞅则以扰乱国政责备他们。假如没有鬼谷子的学说，张仪、苏秦即使今天纵横、明天纵横，又有谁会跟从并拜他们为师呢？所以鬼谷子的言论不可以让它有一天在天下施行。元冀作《指要》，妄自把七种术法标举出来，使它流传，误导天下一定会更加严重。） ○辨析《晏子春秋》（晏子，就是齐国的晏婴。） 它有十二篇，《唐书·艺文志》都著录了它。公认为它不应列在儒家之中，现在看它的内容，确实如此。

译司马迁读《晏子春秋》，认为它高明，却不知道它究竟是谁写的。有人说是晏子所作，后人附会而成；有人说是晏子后代所作，这些说法都不对。我怀疑是墨子门徒中有齐国人写的。墨家崇尚节俭，晏子以节俭闻名于世，所以墨子门徒尊重并记述他的事迹，用来提高他们自己学说的地位。况且书中多有崇尚尚同、兼爱（《墨子》有《尚同》三篇；孟子又说：“墨子主张兼爱，这是没有父亲。”）、非乐、节用、反对厚葬久丧的内容，这些都出自墨子。书中又非难孔子，喜欢谈论鬼神之事，反对儒家而宣扬鬼神，也出自墨子。它所说的问枣以及古冶子等事（《晏子春秋》说：公孙捷、田开疆、古冶子侍奉景公，勇猛却无礼。晏子对景公说，景公便给他们两个桃子，说：“你们三人计算功劳来吃桃子。”公孙捷说：“我拿着戈两次搏击乳虎，可以吃桃子。”田开疆说：“我手持兵器，两次抵御三军，可以吃桃子。”古冶子说：“我曾经渡河，遇到一只鼋，杀死了它，可以吃桃子。”两人说：“勇敢不如您，功劳也比不上您。”都把桃子退还而死。） 古冶子说：“我独自活着是不仁义的，也应当死。”）尤其荒诞怪异。书中又常常说墨子听到晏子的道理而称赞他，这是非常明显的证据（一本没有“者”字）。从刘向、刘歆到班彪、班固父子，都把它著录在儒家之中。这几个人实在太不详察了！大概不是齐国人，不能详细编造这些事；不是墨子的门徒，也不会有这样的言论。后世著录诸子书时，应当把它列入墨家。不是说晏子本人属于墨家，而是因为写这部书的人采用了墨家的道术。○辨析《亢仓子》（《唐书·艺文志》注说：天宝元年下诏，将《亢仓子》称为《洞灵真经》，但寻求此书没有得到。） 襄阳处士王士元说，《庄子》作《庚桑子》，太史公《列子》作《亢仓子》，其实是同一个人。于是取诸子书中义理相近的文字，补写它的亡佚部分。现在这部书，难道就是王士元补亡的书吗？难怪公不取它。《史记》注说：“亢”音庚。《亢仓子》，王邵本作《庚桑子》。司马彪说：庚桑是楚人的姓名。《列子》作《亢仓子》。《庄子》作《庚桑楚》。司马氏说：楚是名，庚桑是姓。《史记》作《亢桑子》。《唐新语》说：道家有个庚桑子，世上没有他的书。开元末年，处士王源撰写《亢仓子》两卷来补足它。） 太史公作《庄周列传》，说庄子的著作有《畏累》《亢桑子》，都是空泛的言语，没有事实。（《史记·庄周传》作“空语无事实”。索隐说：考察《庄子》“畏累虚”，这是篇名，即老聃弟子畏累，邹地人。畏累，有的写作“▯畏垒”。《庄子音注》说：“▯畏垒”是山名，有人说在鲁国，有人说在梁州。“畏”音于鬼切，又音乌罪切；“累”音垒，又音力罪切。）现在世上有《亢桑子》一书，开头一篇出自《庄子》，又增加了一些庸俗言语。庄周所说的尚且不能有事实，何况把他的话拿来增补的人呢？那就更是空言了。刘向、班固著录的书中没有《亢仓子》，现在那些从事道术的人却开始为它作传、作注，用来教导世人，岂不是迷惑吗！○辨析《▯冠子》（《西汉·艺文志》中有《▯冠子》一篇，注文说：他是楚人，居住在深山中，不显露姓名，以▯鸟羽毛作帽子，因此自号▯冠子。） 《唐书·艺文志》中也有《▯冠子》三卷，如今这部书共有十九篇，大概论述天地人三才、通变以及古今治乱的道理。韩文公说，其中《博选篇》讲“四稽五至”的说法是正确的。《学问篇》说“卑贱产生于没有用处”“船在河中沉没，一只酒壶价值千金”，我读了三遍这些话，便为之悲伤，说的就是这部书。只有《世兵篇》很像《▯赋》，其余十八篇则不是。公辨析它的取舍与这里不同，似乎只看到了这一篇，所以才这样说。“▯”音曷，像野鸡。我读贾谊的《▯赋》（“▯”音服），赞赏它的文辞；但学者认为它的内容全都出自《▯冠子》。我往来京师时寻找《▯冠子》，没有见到；到了长沙，才得到这部书。读过之后，发现全是鄙陋浅薄的言语，只有贾谊引用的那些话优美，其余没有可取之处。我认为是好事者伪造了这部书（韩本作“吾意好伪者为其书”），反过来利用《▯赋》来文饰它，绝不是贾谊从这部书中有所取用，这一点是确定的。太史公在《伯夷列传》中称引贾谊的话说：“贪婪的人为财物而死，刚烈的人为名声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势而死。”（《▯冠子》中没有这些话。）他又没有说这是《▯冠子》的话。司马迁被称为博览群书，假如当时真有这部书，他难道会看不到吗？假如确实有《▯冠子》这部书，也一定不会把《▯赋》拿来充入其中。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回答说：因为二者文辞风格不相似。●卷五·古代圣贤碑 ○箕子碑（箕子，名胥馀，是纣王的诸父。） 凡是大人的道有三种：第一，守正而遭遇祸难；第二，依照法则传授给圣人；第三，教化施及百姓。殷代有一位仁人叫箕子（孔子说：“殷代有三位仁人：微子离去，箕子做了奴隶，比干进谏而死。”），确实具备这三种道，所以立身于世。因此孔子叙述六经的宗旨时，尤其反复称道他。（指下面《易》《诗》中所记载的内容。）纣王在位时，大道背离混乱，上天威势的震动也不能使他警戒（《尚书》说：“如今上天震动威严”），圣人的言论也无从施用。进谏而死以至于同归于尽，确实是仁义的（指比干）；但因为无益于保存殷代祭祀，所以没有这样做；委身忍辱来保存祭祀，确实是仁义的（指微子）；但又不能眼看自己的国家灭亡，因此不忍这样做（“与”音预）。这两种道，都已经有人实行了。于是箕子保全自己的明智和哲理（《诗经》说：“既明智又通达，以保全自身”），同纣王周旋，隐藏自己的谋略和规范（“谟”音模），受辱而成为囚奴（《尚书》说：“囚禁奴役正士”，正士就是指箕子），昏暗处境中却没有邪念，持续下坠而不停止（“ㄨ”音徒回切，《说文》说是向下坠落）。

译所以《易经》说“箕子的光明受到伤害”（夷，是受伤；太阳沉入地下，就是“明夷”的含义，因此卦名叫“明夷”），这就是守正而遭遇祸难。等到天命已经改变，便以正道对待百姓。于是他拿出大法（大法，就是《洪范》），用它来作为圣人的老师，周人因此能够安排常伦、建立大典。所以《尚书》说：“把箕子带回来，作《洪范》”，这就是依照法则传授给圣人。等到被封在朝鲜（《尚书》传说：武王释放箕子的囚禁。箕子不愿接受周人的释放，逃往朝鲜。武王听说后，便把朝鲜封给他。“朝”音潮，“鲜”音仙；因为有汕水，所以得名），他推广道义、教训风俗，只尊崇德行，不以人地偏僻为鄙陋，不以百姓远离中原而遗弃他们（《左传》说：“国家没有鄙陋之处了。”《文选》说：“恩惠遍及没有远近之分”，文法本于此），用以扩大殷代祭祀，使夷人转变为华夏之民，这就是教化施及百姓。（《汉书·地理志》说：箕子逃往朝鲜，以礼义、农耕、养蚕、纺织教导百姓。乐浪朝鲜百姓触犯禁令有八条：杀人，按当时的法律偿命；伤人，用粮食赔偿；盗窃，男子没入为其家奴，女子为婢女；想用钱赎身的，每人五十万。即使恢复平民身份，习俗仍以此为耻，嫁娶也没有仇家。） 因此那里的百姓最终不再互相盗窃，门户无需关闭，妇女贞洁守信而不淫乱。他们开垦田地，百姓把用笾豆进食视为贵重。这就是仁人贤者的教化。箕子遵循这大道，使它汇聚于自身（“▯”音徂红切，正字作“丛”，俗字作“▯”）。天地变化，我得到其中的正道，他真是大人啊！呜呼（“▯”，一本作“呼”）！当周代时机尚未到来、殷代祭祀尚未断绝之时，比干已经死了，微子已经离去，假使纣王的罪恶尚未成熟便自行败亡（音敝，是突然倒下），武庚考虑动乱而谋求保存国家，而国家又没有这样的人，那么将和谁一起兴起治理呢？这本来就是人事中可能出现的情况（一本没有“或然者”三字，不对）。那么先生隐忍而做这些事，难道是对这件事有志向吗？唐朝某年在汲郡修建庙宇，按时致祭。（汲郡，就是今天的卫州，是纣王的故都。）我赞美先生唯独被列入《易》卦象，作这首颂说：在患难中守正，以谋略传授圣人；使宗庙祭祀得以繁盛。（箕子以后，传了四十多代，到朝鲜侯准，自称为王；“繁”字，一作“亻系”。）使夷民获得复苏。（“夷”一作“裔”。）显赫的大人啊（“宪宪”音显，形容兴盛，见《中庸》），光明与幽暗都始终不变。圣人的仁德，道理与兴盛、衰败都相合。明智通达存于自身，即使做奴隶也不以鄙陋自居。谦冲退让而安于礼制，不因自称孤王而自满。地位高却没有危险，地位卑也不能被超越。既没有死，也没有离去，心中仍怀念故国。时运困顿却终能伸展（“诎”音屈），最终成为世人的楷模。《易》的卦象把他与文王并列，文王是他的同类。（《易经》说：内心文明而外表柔顺，因而遭遇大难，文王做到了；内在面临危难而能守正自己的志向，箕子做到了。）大大的光明宣扬昭著，崇敬祭祀也由此确立。古代缺少歌颂他的辞章，后来儒者接续写成。○道州文宣王庙碑（《新唐书·归崇敬传赞》引用此碑。） 谨按某年某月某日（考察文集中的《斥鼻亭神记》说：“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这里说的某年，就是元和九年。当时公四十二岁，在永州），儒学宗师河东薛公伯高（伯高名景晦），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任道州。第二年二月丁亥（即元和十年），公用牲畜和币帛到先圣文宣王的庙中祭祀。（“庙”一作“宫”。）夜漏尚未尽三刻，公戴玄冕进入（《周礼·司服》说：卿大夫的服饰，从玄冕以下如同孤卿的服饰；又说：祭祀各种小祀使用玄冕），到庭中就位，警惕而深思。孔子的祭祀，从京师太学开始，遍及各州各县；无论偏远僻陋之地，都在此时举行祭奠、表达诚意。夜间燃火，设置悬挂的乐器（《周礼·司烜氏》说：凡国家大事，供应坟烛和庭燎；注文说：立在门外的叫大烛，立在门内的叫庭燎；“燎”音力照切），酒樽、俎几、旌旗等礼器（《礼记·月令》说用来制作旌旗；注文说“章”是旗帜），灿然肃穆地排列开来，遍布天下。唉！孔子的道广大纵横、尊贵显赫，即使二帝三王，也没有办法比拟它的宏大。然而庙堂庭院低矮简陋（“庳”音卑，又音婢，是短小的意思），椽木栋梁毁坏坠落，竟然还比不上佛塔外部的说法，能够壮大它的居所。水涝接连而来，每年都加以冲荡浸沃。公忧愁不安，仿佛无法承当此事。祭祀完毕出来，登上城墙远望，于是得到一块美地，土地肥沃宽广而平正（“衍”是宽广的意思）。水流环绕其外，有[■Ａ１４]宫的形制（《礼记·王制》说：天子为辟雍，诸侯为[■Ａ１４]宫，都是学校的名称；[■Ａ１４]与“泮”相同）。这天树立标志、排列位置（“树”是树立），依据礼制考察适宜之处，然后节省费用来筹措财物，乘时雇用工役（“僦”就是租赁、雇用），过了一年便取得成效。庙舍高峻整齐，台阶、廊庑宽阔宏大（“序”是廊）。有讲习之位（“肄”是学习），有教师和儒生的房舍。设置粮仓以供给粮食（“周”一作“固”），开辟园圃畦田来培育蔬菜（《周礼》说：园圃培育草木；“毓”音育）。权衡本金和利息（母，指本金；子，指利息；《国语·周语》说：百姓忧患货币太轻，就为他们制造重币，于是以本金制约利息而流通；如果不能承受重币，就多制造轻币，于是又以利息制约本金而流通）。（注文说：重币叫母，轻币叫子；“权”是称量。）财物有盈余而不会枯竭（“赢”音盈）。从此乡里中的优秀百姓，感受圣道、怀念和谐，接连来到门下（“更”读平声），都愿意穿儒者的衣冠，接受公的训导和规范（“程”是法则）。公整理衣冠登上讲席，亲自解释经书的宗旨，充分阐明根本的传统。父亲因儿子进步而庆幸，长者勉励幼者，教化于是兴盛施行，人人没有争讼（“讼”一作“尤”）。公又说：孔子称门弟子颜回为差不多达到最高境界的人（“颜氏的儿子，大概接近最高境界了”），后来跟随孔子到了陈、蔡（“后”一作“或”），也各有名号（指四科的名目）。这些话是在同一时代说的，并不是说尽他的全部弟子。后来失去了孔子原本所说的含义，妄自另分科第（“异”一作“引”），竟把十个人列坐祭祀而称为贤哲（开元八年下诏，将颜子等十哲改为坐像，都参加配享），难道是孔子的志意吗？我考察《月令》说：在先圣先师前举行释奠，这是国家的旧制（按：《礼记·文王世子》说，在先圣先师前举行释奠。凡释奠，必有会合；若有国家大事，则不举行）。

译注文说：如唐虞时代有夔，周代有周公，鲁国有孔子，就各自祭奠，不相互会合；旧注把“故”解释为典故。于是树立孔子的像，以颜氏配享。笾豆等祭器美好，笙和大钟都已备齐（镛，是大钟的名称）。九年八月丁未。（应当作十年八月。因为唐代制度规定释奠，春秋两季都用上丁日；按长历推算，九年八月初一是乙亥，该月没有丁未。而且新庙的修建，是从十年二月丁亥祭祀以后开始的；“耒”一作“亥”。）公在新庙祭祀。退下后考订疑难义理，把它们合于燕飨之礼，万民恭敬严肃，观看礼仪而认识古道。于是《春秋》老师晋陵蒋坚、《易》老师沙门凝辩（“辩”平免切）、助教某、学生某等前来告知，希望把这些事刻在金石上，彰明孔子的道以及公的勤劳。孔子在教化的开端达到极点，在大道的根源处幽深莫测，众儒都称颂他，六经也完整保存。假如要赞美他的道，就像称誉天地的广大、褒扬日月的光明一样，不是愚蠢就是迷惑，不可冒犯。只有公能探求孔子的志意，考察国家的制度，使常典得到光大施行（“光”一作“先”），革新端正道统根本，使这个偏远地区变成孔子故里。在周代，鲁侯申（申，是鲁僖公的名字） 能够修建[■Ａ１４]宫，《诗经》中有歌颂他的诗；在汉代，蜀郡太守文翁能够首先兴办儒学，史书中有对他的赞辞。如今公效法古代的大德，和鲁侯相同；教化百姓的艰难，与蜀郡相当。为什么不把这份功德刻下来，告诉史官并刻在这块碑上呢？铭文说：荆楚以南，那里土地荒远。百姓很少遵循仁道，上帝降下贤良官吏（“良”指贤良的官吏）。仁厚的薛公啊（“振振”是仁厚的样子，“振”音真），以德行造福百姓。又持有▯金节（“▯”一作“■Ａ１５”），来到道州任职。师儒感动聚会，有美好的事情可以告知。吉日丁亥，在[■Ａ１４]宫献祭。庭院的火炬多么明亮（“煌”音胡光切），仪容多么光彩。公登上祭位，人心无不恭敬（“心”一作“以”）。于是想到对圣人的祭祀，遍及四海之邦。穿上礼服、陈列祭器，各州各县都一样。感动欣喜而抽泣（“欷”音香衣切，是抽泣），想着报答圣人的功德。在美好之地择定迁址，只遇到吉祥的时日。田地平整开垦（《诗经》说：原野高地和平地都已开垦，曾孙在那里耕种；▯匀是开垦田地），既平坦又宽大，水流浩荡（《诗经》说：溱水与洧水，正浩浩荡荡；涣涣是水流的样子），确实环绕在外。修建庙宇庄严肃穆，彰明祭祀，显扬配享者。把这些器用洁净好，聚集众人来观看礼仪。铺设席位，安排祭位；建立粮仓，定下秩序。使礼仪丰盛，使庙舍壮观。新宫已经建成，崇敬报答之意极为显明。千古流传常经（“千”一作“于”），公竭尽自己的诚心。邦国百姓中的贤良之士，戴着礼冠，系好冠缨。公亲自讲论，众人虔敬默然地听（“听”音他经切）。公下堂与众人酬酢，进退整齐平正。肌肤柔润、身体和洽（一本作“鲜肥合体”），无不充足丰盈。父子兄弟把欢乐带回心中。敬仰圣王，他的道没有边际。世间已有歌颂的辞章，若再增加便会苦于太多（“疚”音究）。公考订礼制，百姓感受到美好吉祥（“感”一作“咸”）。遵从鲁地的风俗（“从”一作“徒”），恭敬地用诗歌咏唱。上天赐给公福禄，使他获得长寿（《诗经》说：上天赐给公纯厚的福禄，使他长寿保有鲁国）。君王赏赐公（“赉”是赐予），公承受美好的命令（“荷”音寒歌切）。在辟雍为师，大国因此和谐。接受侑食，神情自若（《贾山传》说：在太学奉养老者三老五更，拿着酱送给他们，拿着爵劝饮；所谓▯，是少量饮酒，进食后漱口。这里说景晦将入朝担任天子的三老，在太学接受供养，也含有《鲁颂》祝愿僖公之意；“▯”音胤）。王道于是得到推行。诸位儒者作诗，想要承继[■Ａ１４]水的声名，大力宣扬他的声誉，来告诉太史。○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一本作《先圣文宣王柳州庙碑》；宪宗元和十年乙未，公当时四十三岁，任柳州刺史。） 孔子的道，和帝王的教化相距有远有近。柳州古代是南方夷地（柳州隶属岭南，所以说古代是南夷），人们梳椎形发髻，穿草制衣裳（《汉书·李陵传》说胡人穿椎形发结；颜师古说“结”读作“髻”，是一撮头发，形状像椎；《尚书》说岛夷穿草服；▯是葛类；“椎”音槌），相互攻劫、争斗、凶暴，即使唐尧、虞舜的仁德也不能使他们安定（柔，是安定；《尚书》说：安抚远方而亲近近处），秦、汉的勇力也不能威服他们。直到有了国家（指唐朝统一天下），才开始遵循法度，设置官吏、奉献贡物，都像采、卫等服属地区（《周礼·职方氏》说辨别九服的邦国；侯、甸、男、采、卫、蛮、夷、镇、藩为九服）。他们戴冠束带，遵守法令，进用文事（一本作“士”）。求学的人谈论尧、舜、孔子，如同从身边取得一样容易；手持经书，援引仁义，回身谦避而应诺（《礼记》说：回身退避而拜；“还”通“旋”，是盘旋退避；“辟”音壁，又音僻）。中原士人有时反而以此为忧患。由此才知道唐朝的德化广大而深远，孔氏的道尊贵而光明。元和十年八月，州里的庙屋毁坏，几乎毁掉神位。（“位”一作“座”。）刺史柳宗元刚到任（这一年七月，公到柳州），非常害怕自己不能胜任，以致败坏教化的根基。丁未日按斋戒祭祀的规定举行祭奠，却不能完成礼仪。于是集合初献、亚献、终献三位官员的衣布（《论语》说：斋戒时一定有明衣布；注文说：用布制作沐浴后的衣服），以及盈余财物，取来土、木、金、石，征集工匠、雇用劳役，修完旧处并增建新处。十月乙丑日，王宫正殿建成。于是安置神灵栖息之所，端正礼法之庭，恭敬地会见各位官吏（“祗”一作“刻”）。择定吉日，恭敬地向文宣王的神灵禀告说：从前孔子曾经想居住在九夷，当时门人尚且有人疑惑圣人的话；如今孔子离开人世一千多年（“今”下有“去”字），他的教化才开始施行，到达这个地方。人们去掉鄙陋，而以儒学为根本；孝敬父亲、忠于君主，言谈涉及礼义。更何况夫子巍然光明，亲临这里而使人受到熏陶呢！（此处原文后缺，一本与“惟夫子”相接，同行为文。）只有夫子凭借神妙的道理设置教化（《易经》说：圣人用神道设置教化，天下便服从），我如今不敢妄自理解。恭敬地遵循这种教化，以安宁他的神灵。追念他的教诲，就像仍在眼前。如果神灵确实存在，哪里敢不虔诚。

译居住在这里便不再鄙陋，不违背过去的言论（《论语》说：孔子想居住在九夷。有人说：“那里鄙陋，怎么办？”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鄙陋的呢？”）。重申陈设庄严的祭祀（“祀”一作“祠”），永远尊崇孔子。把祭祀用的牲畜系在碑旁（《礼记·祭义》说：祭祀那天，国君牵牲畜；进入庙门后，把它系在碑上；注文说“丽”就是系），碑刻立在庙门。○终南山祠堂碑（并序。《汉书·地理志》说：扶风郡武功县东有终南山。） 潘岳《关中记》说：终南山又名中南山。意思是它位于天地中央，处在都城的南面。贞元十二年。（这一年是丙午年，公二十四岁，正在求取博学宏词科的考试资格。）夏季直到秋季都没有下雨。农民焦急劳苦，嘉谷的收成令人忧虑。皇帝派中谒者（《汉书·百官公卿表》说：谒者掌管宾客赞礼、接受奏事；灌婴曾任中谒者。后来常由宦官担任，官名加“中”字的，多是宦官），到终南山祈祷（一本没有“山”字），又命令京兆尹韩府君（贞元十一年四月，任命兵部侍郎韩皋为京兆尹。《韩皋传》说：贞元十四年发生大旱，百姓请求免除租赋，韩皋上奏说情况不实，于是被贬为抚州刺史。由此可见贞元十二年也发生了旱灾），恭敬整治祭祀事务（“饰”一作“饬”），考察礼制和祠庙制度，认为屋宇规格不相称，应当加以修饰。于是命令▯▯县令裴均（▯▯，县名；裴均，字君齐；“▯”音亻舟，“▯”音窒；县在凤翔府；水流弯曲处叫▯，山势弯曲处叫▯），恭敬地承受圣上旨意，创建祠堂屋宇。于是征集土工、木工、石工，备齐器具和用具，来到祠堂下面会合。砍削木板和木料（干，是用来抵住墙两边泥土的木料），磨治柱础（“砻”音卢红切）。础，读作“楚”，是承托柱石的基石。陶制瓦砖，《说文》说：“瓴，是像瓶子的器物。”《尔雅》说：“瓴▯瓦叫作甓。”《诗经》说：“中堂有甓。”瓴，读作“零”；甓，读作“蒲历”。修筑墙垣（“筑”一作“勤”），恢复旧日的规模（恢，读作“枯回”；度，读作“徒故”），建成三筵六寻。工程开始后，黑云触及山石，大雨普遍降下，草木抽芽茂盛，预期将有丰收。神灵感应而显示威灵，人心欢悦而达到和谐。祥瑞之气充满四方，▯蹈遍布田野。于是县令及属吏，直到胥吏、徒役、黄发老人、年高长者、乡野百姓和阪尹（《尚书》说：“三亳阪尹。”阪尹，就是阪地的长官），都说：“听说名山列于天下，有能安定一方、出产财物、兴起云雨的，考察《祭法》，应当列入祭祀典章。终南山正处在天下中央，位于京城南面，向西到褒谷、斜谷（褒、斜是两座山谷名。《梁州记》说：万石城沿汉水向上七里有褒谷，南口叫褒，北口叫斜，长四百七十里），又向西到陇首（陇首，山名），面对戎地。” 向东到商颜（商颜，就是商山的山麓），又向东到太华（太华，就是华山），以此抵御关隘。它确实能够构成屏障，保护王室。至于它丰富的物产和所出产的器用，▯琳、琅▯，《夏书》已有记载（《禹贡》说：“终南▯物，直到鸟鼠山，贡品只有球、琳、琅▯。”球是玉名；琅▯是像珠子的石头。球读作“求”，今本作“▯”；琳读作“林”）。纪、堂、条、枚，《秦风》也有歌咏（《诗经》说：“终南何有？有条有枚。”条是▯舀，枚是▯冉。又说：“终南何有？有纪有堂。”纪是山基，堂是平坦如手掌的道路。其他版本有作“杞棠条枚”或“祀堂条枚”的，都是错误）。如今它的神灵又能回应祈祷（一本作“祀”），使荒歉变为丰收，使妖气变为祥和（▯是妖气，读作“戾”）。这些功绩显著明白，应当接受隆重的礼仪，使神灵有所凭依，并彰显其功烈。若不是我皇帝敬神重视谷物，哪里能够发布盛大诏令、尊崇明灵？若不是我公勤劳于民、奉事君上，哪里能够承受美善的命令、建造新庙？人的事情既已完备，神明也适时顺应（“明”一作“用”）。“使我的公田丰收，也同时惠及我的私田。”（《诗经》说：“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祭祀用的黍稷没有缺失，储藏积聚也充足（储，《说文》说是储待；峙，《尔雅》说是供给、具备。储读作“除”，峙读作“丈里”）。他的谋略多么盛美啊！于是大家一同面向东方踏舞（“相”字一本删去），拜手叩首，希望歌颂皇帝的功力，并且宣扬神灵的功德，使之永远流传。辞说：皇帝施行德政，制定统治天下的纲纪，神道因此安泰宁静。祭祀典礼得到修整，禳灾祈祷、▯祭和雩祭（《周礼》说：▯是门祭，用瓢盛祭品；雩是祈雨之祭。《礼记》说：▯雩，是祭祀水旱之灾。▯读作“咏”，雩读作“于”），都有一定的规程。只是终南山的祠位低矮简陋，不配其显赫的名声。于是皇帝降下诏令，扩建它的屋宇，启发并彰明虔诚之心。昭示神灵感应，宣扬上天的美福，获得了这吉利正固的福应。严重的灾害和久旱，化为丰收，成为我们的祭祀供品。百姓依靠储备而得到供给，拍着肚子歌唱，以享受他们的生活。巍峨的灵山，兴利并出产材木，成为镐京的屏障（《诗经》说：“居住在这镐京。”镐京是周武王的都城，在长安西面的上林苑中；镐读作“下老”）。承受它的美好福泽，眷顾保佑百姓，使神灵永远安居。新庙光彩美好（奕奕是美好；《诗经》说：“新庙奕奕，奚斯所作”），整齐端庄，神位幽深清洁。后世祭祀遵循规制，洁净心意，勤行礼仪，使纯粹精诚得以通达。县中官吏和啬夫，直到背部如鲐鱼、牙齿重生的老人（鲐背的注释见第二卷；《唐韵》说，老人牙齿脱落又生叫▯；《说文》说▯是老人的牙齿，通作▯）。《诗经》说：“黄发▯齿。”只有《文选》所说“鲵齿眉寿”使用“鲵”字。鲐读作“台”，鲵读作“倪。他们愿意留下表彰功德的文章，歌颂并宣扬圣德，把文字刻在坚石上，使声名永远流传。（这篇辞有三句押韵，采用秦代碑刻的文体。） ○太白山祠堂碑（并序。太白山在凤翔府▯县，山上有灵湫，祈祷求雨总能应验。） 终南山和太白山，地势彼此相连。韩文公《南山诗》说：“西南雄伟的太白山，突兀高起，没有间断。”那么这两座山确实是关中的名胜，祈祷便如回声般应验，也是应当的。这篇碑文与上一篇同时，都因祈求止旱而作。

译雍州西南与梁州接界（雍州，指秦地；雍州、梁州都是《禹贡》所说九州中的旧州。雍读作“于用”）。那座山叫太白山，那里常年寒冷，积聚的冰雪从未消尽。当地人把它视为神灵，所以每逢水灾旱灾便向它祈祷，寒暑失常便向它祈祷，瘟疫灾祟降临也向它祈祷（鬼神造成的灾害叫疠；祟读作“邃”），似乎都有神灵回应。贞元十二年孟秋，旱情十分严重。皇帝遭遇灾害而忧惧，分别命人前往祈祀，直到这座山。又诏令京兆尹（尹是韩皋）整修祠庙，于是向甸邑下令（▯▯指次于畿县的县，所以称甸邑）。县令裴均处理事务恭谨，革除狭窄简陋的旧状，扩建高大的屋宇，台阶和殿室的规模是原来的三倍。第二天便下了大雨（《前汉书》说：“第二天亲自登上崇高山”），黍稷因此丰收。乡野百姓欢唱，敬服圣德，相信神灵。希望留下颂扬之声，刻在金石上。碑文说：（碑文亡佚。） ○碑阴文（韩府君、裴府君大概是这两座祠庙的有功之人，所以柳公又写了碑阴文来记载此事。） 当时京兆尹韩府君，名皋，恭敬地奉行诏令，发给县吏办理。县令裴府君，名均，承受君公的命令，督促祠宇建成，处理事务非常谨慎。他能够使神灵满意，因此得到显著的福佑。县中百姓认为这是神灵显验，这件事于是上闻朝廷。诏书赞许其奇异，对主持此事的人给予了很厚的慰劳。于是刻下这块石碑，立在祠堂西廊右边台阶的下面，把裴氏的政绩全部列在碑的背面。您的教化施行于家族，德泽施加于百姓；抚育爱护而恩惠深厚，以柔和、仁慈、博爱的道理，遍及鳏夫寡妇（“嫠”读作“陵之”，指没有丈夫的妇人）；清廉刚毅、严肃干练，以威严决断、勇猛制裁的政令，施行于强横难治之人。审理狱讼，对上不偏私，对下不滥加罪责。督促勉励农事，勤劳于使百姓生活富足；征收赋税总是首先完成，而百姓更加富足。创设驿馆（传读作“株恋”），修平道路（易读去声），改建工程十分用力，而百姓更加安逸。韩府君常常加以嘉奖称许，说他的治理是甸服之中最好的。如今设置庙宇、安置神位，神灵欢悦而安宁。这应当是因为您的诚敬，能够与上天相合，因而得到启发和显现。这件事不可以不记载。○湘源二妃庙碑（永州有四县，湘源是其中之一。） 柳公当时任永州司马，因而写作此文。二妃的事迹，韩文公《黄陵庙碑》记载得很详尽。元和九年八月二十日，湘源二妃庙遭火灾（天火叫灾）。司功掾、代理县令彭城人刘知刚（唐代有司功参军；守，是代理，即以司功代理县令），主簿安邑人卫之武，向州刺史、御史中丞清河崔公能报告（能，史书有传）。他们恭敬而战栗地执行命令，会集各位官吏和众多工匠，发掘并查考开元年间诏书，害怕废弃原有的守祀制度。搜集考察余剩的财物（羡读作“延面”，是剩余、余裕），均衡节省储藏的积聚（《周礼》说，遗人掌管国家的储积，以等待施行恩惠；注说，少的叫委，多的叫积，都是聚积。委读作“于伪”，积读作“子智”）。大家都拿着简牍和笔（《说文》说，牍是书写用的木板；聿是用来书写的东西，楚地称聿，吴地称不聿，燕地称弗），来到祠堂下面。测量规划完备后（度读作“徒各”），劳役便按时进行。在上游砍伐木材，在水边烧制陶土（埴读作“植”，是和泥；涯读作“宜”，又读“宜佳”），于是编木成筏并装载运输（桴是编木渡水的工具），工匠得以安逸，工程也完成了。塑造神像，使其显得庄严威赫，光彩灿然而令人敬畏。十一月庚辰，陈设祭品，宣读祭辞，把石碑立在庙门廊下。父子、夫妇，是人伦的大道。伟大啊二位神灵，都充分成就了这种人伦关系：作为女儿，她们的父亲是尧；作为妻子，她们的丈夫是舜（《列女传》说，舜的二妃是尧的两个女儿，名叫娥皇、女英）。二人齐同圣明，辅佐成就了帝位的承继和禅让。在内顺从瞽叟（若是顺；《尚书》说：“瞽子的父亲顽固，母亲嚣戾”），在上承受光辉。能够在艰难中辅佐，德行没有不达到的。舜帝后来死在荒野（舜南巡狩猎，死于苍梧荒野；《礼记·祭法》说：“舜勤劳众事而死于荒野”），二妃也没有回来（二妃追随舜而未能赶上，在沅水、湘水之间死去）。在这条河流受祭，自古有固定典制。驱除洗涤戾气和灾孽（▯就是“戾”字；殴祓是驱除），弘扬并显发美善的神灵。哪敢有人失职，以此触犯上天的刑罚（奸读作“干”）？祭祀恭敬而有辅翼，祭品香气浓郁（▯读作“薄必”，是香气）。沉下牲畜来祭告（《周礼》说，用狸沉祭山林川泽；注说，祭祀川泽叫沉），便在石上刻下铭文。铭曰：深厚美善而承继圣德，是舜帝的妻子、尧帝的女儿。德行显现在妫水北岸（《尚书》说：“把两个女儿下嫁到妫水北岸。”妫是水名；▯是水北岸），神位处在湘水岸边（浒读作“虎”，是水边）。考察这里原有的基础，能够把庙宇建得宏大。唐朝命令按等级祭祀，这里就是本县所主掌之地。祭牲毛色纯正，已经解剖（《周礼·牧人》说，阳祀用纯毛的牲畜，阴祀用黝黑的牲畜；毛之是取其毛色纯一。《说文》说，牛毛色纯一叫▯，▯读作“全”；▯Ａ１６，一本作“肆”，《周礼》称副辜祭，籀文作▯Ａ１６；▯Ａ１６读作“拍逼”，肆读作“托历”，是解剖牲体），椒酒芳香，祭米已经备好（《诗经》说：“有椒其馨。”糈读作“先吕”，是祭神用的米）。愿神灵世代延续，直到万年，保佑我们得到福祉。暗中的火焰煽动灾孽，在融风中熊熊燃烧（《说文》说，炖是风助火盛的样子；《左传·昭公十八年》梓慎说：“这叫融风，是火的开始。”注说，东北风叫融风。融风属木，木是火的母体，所以说是火的开始）。神灵于是迁移播散，当时无法恭敬安奉。县令和众官吏，向君公报告。节省并使用积存的余财（廉是节省），来成就您的功业。编扎木筏承载陶土，顺流漂行在江上（桴是编竹木制成的东西，大的叫筏，小的叫桴；桴读作“敷”）。工程既已平整完成，宏大的屋宇和高峻的墙垣也建成了。洁净、庄严、清静而宽敞（“间”同“闲”），左右诸事都依次遵从。神灵欢悦地归来，随从和车马和谐整齐。神灵既已安居，百姓都欢喜。奉上吉祥的玉器（一本作“主”），以报答美好的福祉。南风徐徐吹拂（氵胥氵胥读作“新于”，又读“私吕”，是露气弥漫的样子），湘水仿佛在舞动。愿您不要不欢（一本作“护”），神灵听见钟鼓之声。使丰厚的交互报答实现，邦国和县邑都得到福佑。刻下这首欢乐的歌辞，使它流传到永远。○饶娥碑（史书说：饶娥，字琼姬，是饶州乐平人。）

译她的父亲名▯，其余事迹都如碑文所载。又说：乡人认为此事奇异，回来备办礼仪，把她的父亲和饶娥葬在鄱水北岸，县令魏仲光为他们立墓碑。建中初年，黜陟使郑叔则上表请求在她家乡表彰。河东柳宗元为她立碑。饶娥是饶州人，姓饶名娥，世代在鄱水上捕鱼（鄱读作“蒲波”）。娥还是未出嫁的女子时，深沉美善、安静专一（靖一作静），虽是小户人家的女儿，也从未外出游玩。她纺织葛布（葛是用来制作▯▯的材料；精细的叫▯，粗糙的叫▯），操持女子的事务谨慎整齐（循一作修），乡里人都敬重她、以她为榜样。娥的父亲醉后捕鱼，突然刮起大风，不能驾船，于是溺水而死。人们寻找尸体却找不到（娥父▯在江中捕鱼，遇到风浪，船翻覆了，尸体没有浮出）。娥听说父亲死了，跑到水边哭泣，三天不吃东西，耳鼻流血，气力耗尽，伏地而死。第二天尸体浮出水面，鼋、鱼、鼍、蛟等水族浮尸数以万计，堵塞了下游河道（娥十四岁，在水边哭泣，三天不食而死。不久雷电大作，许多水虫死去，父亲的尸体浮出）。鄱水旁的小民悲痛感动，哀怨号哭（怨读作“冤”），认为这是神异之事。县人和乡人共同集钱备办仪仗，把娥葬在鄱水西面的横道上。追念她仍觉不足，便共同刻石（石一作碑），留给后世（诒一作诏）。碑辞说：上天赋予的德性没有类别之分，灵气充盈而美善。可叹这位孝女娥，唯独她的德行最为周全。深沉美善，内含贞正（渊一作沉），喜爱安静而不游荡。纤细的葛布和精细的织物（▯读作“丑知”，▯读作“直吕”），她都能操持修治。她在家中勤勉，她的父亲世代捕鱼。饮酒没有节制，死于风涛之中（乎一作于，又作於）。她匍匐前来哭泣，向上天号哭呼喊。面容、眼睛、耳朵、鼻子，脂血交相流淌；三天之中倒地不起（踣读作“匹候”，又读“蒲北”；《说文》说是死亡、僵倒），气力耗尽，形体枯槁（一本作“面污”）。父亲的尸体既已浮出，孝女的生命也已经终结。龟、鳖、鼋、鼍，以及蛟和鱼，充满水流，溢出河岸，纷纷从旁边仰浮而出。显现怪异的形状，恰好与我的意旨相合。鄱地百姓哀号，有人作颂歌。齐国女子因忧伤而美名流传，感伤槐树而停止诛罚（刘向《列女传》说：齐国有伤槐衍的女儿嫱。齐景公爱护一株槐树，派人看守，并下令说：“触犯槐树的人处刑，损伤槐树的人处死。”于是衍醉后损伤了槐树。景公派人拘捕他并要加罪。嫱害怕，九次到晏子门前，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因牲畜而伤害人民，不因野草而伤害禾苗。如今君主因为槐树要杀我的父亲，邻国听说后，都会说君主爱树而轻视人，这可以吗？”） 晏子第二天入朝，把这件事告诉景公。景公立即废除损伤槐树的刑法，释放触犯槐树的囚徒。赵国女子救全父亲，拿着船桨作歌（《列女传》说：赵津女子娟，是赵国河津官的女儿。赵简子南伐楚国，来到河边，渡口官员醉卧不起，不能渡船。简子发怒，想杀他。娟害怕了，拿着船桨上前说：“我父亲听说主君将要到来，担心风浪兴起、水神惊动，所以祷告九江三淮的神灵，不能胜任杯中酒，才醉成这样。希望等他醒来再杀他。”简子渡河时，划船的人少一名，娟愿意代替父亲执桨，简子答应了她。船到中流，她为简子唱《河激之歌》。简子高兴，便纳她为夫人。讴读作“乌侯”，也读作“区”）。汉文帝不施肉刑，淳于公因此得到美名（《史记》说：汉文帝十三年，太仓令淳于公犯罪应受刑。他的小女儿缇萦上书，天子怜悯她的心意。五月，下诏废除肉刑。这件事也见于《汉书·刑法志》）。刚烈的孝女娥，投水死于上虞（孝一作曹。《邯郸淳娥碑》说：娥是上虞曹盱的女儿。曹盱能按节拍击鼓歌唱，婆娑起舞使神灵欢乐。汉安二年五月，当时迎接伍君，逆着潮涛而上，被水淹没，不能找到尸体）。娥当时十四岁，号哭思念父亲曹盱，在水泽岸边悲哀吟咏。过了十七天，她便投江而死。五天以后，她抱着父亲的尸体浮出水面。度尚设祭并写诔文悼念她。范晔《后汉书》说“迎婆娑神”，是错误的，应当以碑文为准。娥的至高德行，确实可以和前述孝女相提并论。常人有句话说，只有教化才是应当谋求的。这样美好的德行女子，家世却并非儒学之家。奇特的行为卓然突出，神道也无法报答。极度的哀痛没有得到排遣，因而永远流传。乡人喜好礼义，于是建立这座坟丘。把铭文立在道路旁（当道就是横道之上），经过的人都下车致敬（过一作见）。○唐故特进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南府君睢阳庙碑（并序。一本作《唐故特进南公睢阳庙碑》。南府君名霁云，是魏州顿丘人。安禄山反叛时，张巡、许远守卫睢阳，派霁云向贺兰进明请求援兵，但没有实现请求。事情详见碑文。霁云返回睢阳城。十月，城池陷落，他和张巡等一同遇害。起初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后来又追赠扬州大都督。宪宗元和三年戊子，柳宗元当时三十六岁，任永州司马。遇到紧急灾病便谦让给平安之人，是义的首要表现（《国语》说，臧文仲说：“贤者遇到灾病便让给没有灾病的人，居官任事不逃避艰难。”夷是平安）。谋划国家而忘记死亡，是贞正的大节（《左传》昭公元年说，赵孟称赞叔孙豹：“思考国难而不越过职守，是信；谋划国家而忘记死亡，是贞。”）。因利益相合而行动，不过是商人之间的相互求取；因受到恩惠而感动，才是报答施恩的常道。睢阳之所以不依靠王命，横向截断凶恶势力，越过千年仍挺然生存，奋发于百代而独立不倒，正是这个缘故。当时只有南公，天赋他强健的勇力（《诗经》说：“没有力量，没有勇气。”注说，拳是力量），神灵赋予他机智，技艺达到百发百中的境界（《史记》说，养由基在百步外射杨树叶，百发百中；《霁云传》说他善于骑射，见贼人在百步以内，发箭没有不中的），豪气胜过千人。他没有遇到施展才华的机会，郁郁地成为皓眉的都尉（张衡赋说：“皓眉而郎潜啊，直到三次筑功才显露武略。”注引《汉武故事》说，汉武帝到郎署，看见一个鬓发眉毛全白的老郎，问他：“你什么时候做郎官，怎么这样老了？”他回答：“臣姓颜名驷，文帝时便任郎官。

译文帝喜好文学而我喜好武事，景帝喜欢老臣而我还年轻，陛下喜欢年轻人而我已经老了，所以三代都没有遇到机会。”皇帝受到感动，因此提拔他为会稽都尉）。命运多舛而不被重用，像猿臂的将军李广一样受挫（《史记》说，皇上认为李广命运奇特；孟康说：“奇，是孤独而不偶合。”又说：“李广身材高大，手臂像猿，善于射箭，也是天性。”如淳说：“手臂像猿一样直通肩部。”数读作“所角”，奇读作“居宜”）。天宝末年，贼寇猖獗，侵凌四方，冲破河、华地区（华是山名，读作“画”）。上天运转，却使北斗极星的方位失常；大地毁坏，成为狐狸聚居的洞穴（圮是毁坏，《说文》又说是山上没有草木；圮读作“起”）。亲近贤臣在朝廷，子骏刘歆陈述谋略以辅佐王命（刘歆字子骏，辅佐王莽建立新朝，官至国师）；元老任用老臣，夷甫王衍却放弃统帅职责而劝人进位（晋王衍字夷甫，善于清谈，置身世事之外，名望很高，朝野多仰慕仿效。他曾与东海王越共同讨伐苟▯，王越死后，众人推举王衍为统帅，他推辞。不久全军被石勒击败。石勒俘获王衍等人，命他们坐在帐下，询问晋朝失败的原因，王衍详细陈述祸败缘由，便劝石勒称帝）。只有南公和南阳人张公巡、高阳人许公远，义气彼此契合，谋略完全相同（︳是“大”的意思，《说文》又说，齐、楚称信为︳，︳读作“匈于”）。他们发誓聚集武装队伍，阻止横行的溃乱（横读作“户孟”）。撕裂衣裳跋涉千里前来响应（《文选》说：“脱下耒耜作为兵器，撕裂衣裳作为旗帜”），像刘邦军中左袒一样一声呼喊，众人全都到来（《汉书》说，太尉凭一节符进入北军，一声呼喊，士卒都袒露左臂拥护刘氏；呼读作“火故”）。柱厉叔因为不被知遇而赴难身死（《列子》说，柱厉叔侍奉莒敖公，自认为不被知己，离开后居住在海上。后来莒敖公遇难，他便回来赴死，说：“这是为了使后世君主不知臣下而感到羞耻”）。狼▯覃被斥退后奔赴战场（《左传》文公二年说，晋襄公捆绑秦国俘虏，让莱驹用戈杀他。俘虏呼喊，莱驹失掉戈，狼▯覃拾起戈杀了俘虏，便被任为车右。箕地战役时，先轸斥退他，狼▯覃发怒。彭衙列阵后，他率部驰击秦军，战死。▯覃读作“尺甚”或“式衽”）。忠诚的谋略光明显著，万众齐心协力（一本作“志”）。南公因为推让，而且专心奋力攻击，被任命为马军兵马使。出战时，各营将校都同样强劲（指贼帅张通晤攻陷宋州、曹州等地，张巡率官吏百姓到玄元祠哭泣，于是起兵讨贼，跟随者一千多人）；入城防守时，百丈城墙全都坚固（百雉就是城墙；城墙三堵合为一雉。指贼军攻打雍丘，像蚂蚁一样攀附登城，张巡在城上捆扎柴草浇油焚烧，贼军不敢靠近）。起初占据雍丘（至德元载三月，真源县令张巡起兵讨贼，占据雍丘。此前单父县尉贾贲合兵攻击宋州，张通晤逃到襄邑，被顿丘县令杀死。贾贲领军进至雍丘，张巡与他会合，共有兵众二千人。雍丘隶属汴州），认为那里不是要害之地。后来将要保护江、淮地区的臣民，使南北之间的奏报得以通达（《周礼》说：“诸臣之复，万民之逆。”指向君王奏报事情），于是从我方义士中选拔力量，扼守睢阳（十二月，张巡攻取雍丘，向东防守宁陵。至德二载正月，贼将尹子奇进攻睢阳。睢阳太守许远向张巡告急，张巡带兵进入睢阳。睢阳隶属宋州）。前后捕杀拦截贼军，凶恶的气势接连受挫（指张巡到睢阳与许远会合；霁云在宁陵北面作战，斩杀贼将二十人，杀死一万多人，将尸体投入汴水）。汉朝援兵已经断绝，班超守卫疏勒却更加坚固（汉永平十七年，班超在疏勒国；十八年，汉明帝去世，焉耆以中原大丧为由攻陷都护府，龟兹、姑墨又多次攻打疏勒。班超孤立无援，官吏士卒很少，仍抵抗坚守一年多。疏读作“疏”）；敌人的骑兵虽强，在盱眙受阻而不能前进（《南史》说，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魏主攻打盱眙，辅国将军臧质坚守。魏军死伤以万计，尸体与城墙齐平，三十天不能攻下，魏主退走。盱读作“吁”，眙读作“怡”）。贼军于是把全部力量倾注到我们这里，四面合围。战术虽然用尽，仍如公输般九次攻城而不能取胜（《吕氏春秋》说，公输般制作高大的云梯，想用来攻宋。墨子请求楚王让公输般试攻，自己试守。公输般九次进攻，墨子九次击退，始终不能攻入），意志却比赵襄子守晋阳三板之城更加专一（《史记·赵世家》说，智伯率韩、魏攻打赵国，赵襄子退守晋阳，三国引汾水灌城，城未被淹没的只有三板高）。像晋国攻打偪阳时悬挂布匹登城的强劲方法（《左传》襄公十年说，晋国荀偃、士匄请求攻打偪阳。城中人悬挂布匹，堇父攀着上登，到了城墙便割断布匹使他坠下，随后又悬挂布匹。偪读作“福”或“逼”；劲一本作“巧”），又像氐羌攻打▯城时凿洞居住的奇策（晋武帝元康年间，氐羌反叛。▯城督护马敦固守孤城，氐人从四面向城中如雨射箭，城中人凿洞居住，背靠门户取水。详见潘岳《马▯督诔》。旧注指田单之事，是错误的。▯读作“牵”）。不要存着牵羊投降的念头，以免有辱郑国军民迎接楚军的大规模哭临（《左传》宣公十二年说，楚军攻打郑国，郑国人举行大哭临，守城者都哭。三月，楚军攻克郑国，郑伯袒露上身牵羊迎接。临读作“力鸩”，是哭），也不要甘心交换子女充饥，以免被讥为宋国臣子向楚军报告困境（《左传》宣公十五年说，楚王包围宋国。宋人害怕，派华元夜入楚军，登上子反的床叫醒他，说：“寡君派我报告困境：我国已经交换子女来吃，劈开尸骨来烧火。即使如此，对于城下之盟，即使以国家灭亡，也不能接受。”）。诸侯环顾四周却没有人来救援，国家的命令被阻隔断绝，无法传出。凭借已经疲惫不堪的有限民众，抵抗没有止境的强大贼寇。

译南公于是跃马冲破包围，从万余敌军中驰出，抵达贺兰进明处请求援兵。贺兰进明却奏乐劝食，以友好礼聘接待他。南公说：“敝邑已经到了父子相食的地步，而您却辱以燕饮之礼，究竟是什么心意？”于是亲自咬自己的手指说：“吃这个就够了！”（张巡等人守睢阳，死伤之后只剩六百人。当时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在临淮，拥兵却不救援。八月，张巡命霁云率三十骑冲出包围，前往临淮告急。贺兰进明准备食物和音乐，请霁云入座。霁云哭着说：“睢阳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东西了，我即使想独自吃，也无法咽下。”于是咬断一根手指给贺兰进明看，说：“我既然不能传达主将的意思，请留下这根手指作为凭信，回去报告。”座中众人都流下眼泪。按《旧史》说，霁云请求咬下一指留给大夫，作为凭信回报本州；《新传》说，请留下手指给中丞看；于是拔出佩刀斩断手指，鲜血淋漓给贺兰看。本文又说“吃这个就够了”，文字略有不同。司马光《考异》采用《旧传》）。霁云于是放声痛哭返回，最终死在孤城之中。霁云于是从临淮返回睢阳，吊着绳索进入城中。城中将领和官吏知道援兵不会到来，痛哭了好几天。即使像申包胥在秦庭叩首叩得头破，也终究没有得到《无衣》之歌的援助（《左传》定公四年说，申包胥到秦国请求出兵，秦哀公为他作《无衣》，他九次叩首后坐下，秦军才出动。庾信《哀江南赋》说：“申包胥叩头于地，把头叩碎。”懵读作“武亘”）；即使身处楚国荒野，也只能徒然悲伤屈原“带剑”的言辞（《楚辞·九歌》说：“佩带长剑，挟着秦弓；头颅即使离开身体，内心也没有悔恨”）。至德二年十月，睢阳城陷，南公等遇害（霁云等都被贼军俘获。贼将用刀威逼张巡，张巡不投降；又威逼霁云，霁云也没有回应。张巡呼喊：“南八，大丈夫死罢了，不可以因不义而屈服。”霁云笑着说：“将来还要有所作为。公了解我，我怎敢不死？”也不投降，于是与张巡等一同遇害。只有许远被押送到洛阳）。没有傅燮那样的叹息（《后汉书》说，傅燮字南容，任汉阳太守。贼军包围汉阳，想送他回乡。傅燮慨然叹息说：“我还能到哪里去？我一定要死在这里。”于是指挥部下进兵，临阵战死）。却有周苛那样的慷慨赴死（《汉书》说，高祖派周苛守荥阳。楚军攻下荥阳，活捉周苛。周苛辱骂项羽，项羽便把他烹杀）。听到义理便能立即实行（《论语》说：“听到义而不能实行，是我的忧虑”），终于实现了最初的心愿。刚烈之士抗声直言，令人痛惜臧洪与人同日被杀（臧洪字子原，袁绍拘捕并杀了他。臧洪同乡陈容对袁绍说：“将军想为天下除暴，却先专门诛杀忠义之人，难道合乎天意吗？”又说：“今天我宁愿与臧洪同日而死，也不愿与将军同日而生。”于是也被杀。旁观者互相说：“为什么一天杀掉两个烈士？”）。正直之臣发泄愤懑，令人惋惜蔡道恭守城数十日（刘璠《梁典》说，梁武帝天监三年，魏军包围义阳，司州刺史蔡道恭抵御魏军，相持一百多天，道恭因病去世。诏令郢州刺史曹景宗救援，景宗驻兵不进，义阳于是陷落。御史中丞任昉弹劾景宗，大意说：“道恭已经去世，城池坚守数十日；景宗还活着，却一朝弃甲。”直臣大概指任昉）。朝廷加赠南公特进、扬州大都督，评定功劳为第一等（“为”字一本没有）。与张氏、许氏一同在睢阳建立庙宇，按时节祭祀。男子尚在襁褓之中（纟强本作“襁”，《说文》说是背负婴儿的衣带；褓同“纟保”，《说文》说是小儿衣；《前汉书》注说，纟强是小儿的襁褓，纟保是小儿的大席），都授予显贵的官职，并赐给土地田产。安葬时刻画鲍信的形貌（《魏志》说，初平二年，鲍信在寿张攻打黄巾，奋力战斗而死，后来军队击破黄巾。因为找不到鲍信的尸体，众人便刻木仿造他的形貌，祭祀并哭悼。今本作鲍勋，是错误的），在陵墓中图画庞德的形状（《魏志》说，庞德字令明，与关羽交战，被关羽俘获。关羽说：“你不投降，还要做什么？”庞德骂道：“我宁可做国家的鬼，也不做贼人的将领。”于是被关羽杀死。于禁等七军全军覆没。后来孙权称藩，派于禁返回魏国。魏帝命他到邺城北面拜谒高陵，并让人在陵屋中画关羽战胜、庞德愤怒、于禁投降屈服的情状。于禁见到后惭愧愤恨，发病而死）。让他们的儿子入仕为官，体现勾践的仁心（《越语》说，勾践退守会稽时，便向三军下令：孤儿、寡妇、患病者、贫困者，都把他们的儿子送入官府）。注说：“官”就是任官，让他们的儿子做官并加以教育，供给粮食使他们生活。“官”一本作“宦”。抚养羽林军的孤儿，体现汉武帝的意志（《汉书·百官表》说，汉武帝时，军人因战事死亡者的儿子，收入羽林军，由官府教习五种兵器，称为羽林孤儿；长大强壮后，便命他们从军）。举用周代典制中关于门关财物的制度（《周礼·司门职》说，凡财物触犯禁令的，便没收它，用这些财物供养为国死难者的父母和孤儿。注说，财物就是门关所积存的物资；死政者的老，是国内死于国事者的父母；孤，是他们的子女。《遗人》又说，掌管门关的积存，用来供养孤儿老人），依照汉代礼制授予印绶（汉代佩印，不像后世金紫银绯那样终身服用。任此官便佩此印，罢官便解下，所以三公升迁或退职要上交印绶。《后汉书》载张奂说：“我前后十次佩银艾。”银是银印，艾是绿色绶带；十次佩带，就是任一官佩一方印而已。汉代官印不大，淮南王所说“方寸之印，丈二之组”便是如此。汉代功臣死后，往往还赐给印绶。这些见于《孔氏杂说》）。使王朝的制度因此光耀，恩宠赏赐也全都具备。

译唉！睢阳的事，不只是能够以死为勇、善于防守为功；还在于他们用奇策使敌人蒙羞，树立勇气来激怒贼寇（《列子》说，刺客说：“虞氏富贵欢乐已经很久了，却常有轻视人的心。我没有侵犯他，他却拿死老鼠来侮辱我；若不报仇，便无法在天下树立勇名。”忄堇读作“勤”或“谨”，是勇的意思；作“仅”是错误），使敌军把力量集中到东南，而在西北撤去防备。力量集中，坚固的城池必然陷落；防备撤去，天讨便可以施行。因此，正是在睢阳城陷落的那一天，成为击败敌人的日子（十月癸丑，睢阳城陷；庚申，安庆绪逃奔河北；壬戌，唐军攻克东京）。世人只知道睢阳之战保全了江淮，却不知道它的功劳在于安定并击败丑恶的敌人。评论者或许没有想到这一点吧！南公名霁云（霁读作“子计”），字某，范阳人。有一个儿子叫承嗣，七岁时任婺州别驾，赐绯鱼袋，历任施州、涪州刺史（一本无“刺”字；涪读作“浮”）。他穿戴忠诚、怀抱孝思，没有辜负承受的责任（《左传》说：“他的儿子不能承受重任。”荷读平声）。担心祠宇年代久远后，德行声名不能显现，希望砍削坚石（斫读作“卓”）。借助文辞来记载美德。南公以诚信来答应朋友，以刚强来坚定志向，以仁爱来忍受身上的创伤，以勇气来振奋精神，以忠诚来摧毁敌人，以刚烈来为事业而死；内在的品德合乎贞正，外在的行为贯通义理，这就是他能够奋发于百代、超越千年的原因。他的志向不正应当如此吗？庙宇的形貌留存下来，碑文也有所寄托。洛阳城下，或许会有思念故乡的梦来临（《后汉书》说，温序字次房，任护羌校尉。巡视部属到襄武时，被隗嚣的部将苟宇捉住。苟宇想让他投降，温序不听，伏剑而死。光武帝命令把他的灵柩送到洛阳城旁，拨地安葬。长子温寿任邹平侯国相，梦见温序告诉他说：“我长期客居在外，思念家乡。”温寿立即弃官，上书请求归葬。皇帝答应了，他便返回旧墓安葬）。麒麟阁中，也可以接续为功臣画像作颂的文字（《汉书》说，赵充国因功德与霍光等人并列，画像画在未央宫。到成帝时，西羌曾有警报，皇帝思念将帅之臣，追念赞美赵充国，于是召黄门侍郎扬雄，依据赵充国的画像为他作颂）。铭曰：以坚贞谋划国家，以正义救治急难。面临危难时忘却自身，见到危险便献出生命。汉代的宠公死于战事，周代的崇侯死于政事。（均见上文注释。）南公的英烈光明灿烂，忠诚出于本性。他凭借地势险要，奋力掌握兵权。东面守护吴、楚，西面逼近周、郑。群凶贪婪无厌，（“婪婪群狄”出自潘岳《马▯督诔》。“婪”是贪的意思；“婪”读作虏含切。）凶恶之气越来越盛。它们像长蛇和大野猪一样，（“封”是大的意思。《左传》说：“吴国如同大野猪和长蛇，连续吞食中原诸国。”）跳跃进逼，不能安定。那座高耸的睢阳城，（“屹”是山高耸的样子，读鱼乙切。）扼住了它们的咽喉要害。（《前汉·张骞传》注说：“要”是衣服的腰部，“领”是衣领。凡是拿衣服，便抓住腰部和衣领，所以借此比喻要害。“要”读一遥切。）即使四面横溃，水流也不能冲破，狂风反而使它更加坚劲。敌人的云梯、冲车在城外舞动，（《公孙瓒与子书》说：“云梯、冲车在我的楼上舞动。”）敌人从缶穴中窥伺。（贼军制造云梯，形势像半边彩虹，把精兵二百人安置在梯上，推到城边，想让他们登城。张巡预先在城中暗凿三个洞穴，等云梯将要到达时，从一个洞穴伸出一根大木，末端装铁钩将云梯钩住，使它不能后退。） 从一个洞穴伸出一根木头支住云梯，使它不能前进；从另一个洞穴伸出一根大木，放置装火的铁笼焚烧云梯。云梯从中间折断，梯上的士卒全都被烧死。“侦”读丑正切，又读猪孟切，是窥伺、察看的意思。“斯”有一本作“知”。）钳制战马并不困难，（宣公十五年《公羊传》说：“钳住马给它喂食。”钤、钳通用。）即使剖取尸骨仍然争战不止。（解释见上文。）众多勇士浩浩荡荡，却没有听说有人来救援。（当时许叔冀在谯郡，尚衡在彭城，贺兰进明在临淮，都拥兵不救。“士”有一本作“土”。）军队和粮食都被消灭了，守城超过三时。张巡奋发勇力，乘一辆车奔驰。投身战场而无处申诉，咬着手指归来。力量耗尽而被擒，仍然抗争辩说。（解释均见上文。）玉圭玉璧可以击碎，坚贞的节操却不会亏损。敌人的力量在东面耗尽，凶暴的威势在西面惭愧退缩。（“恧”读女六切，是惭愧的意思。）孤城已经攻下，敌军首领受到诛杀。雷霆般的惩罚，由我促成；敌军巢穴的坚固，由我摧毁。长江、汉水、淮水、湖泊一带，众生都得以养育。如此显赫的功勋，谁能与之相比？（“躅”读厨玉切。《说文》说：“蹈就是躅。”）天子震惊哀悼，晋升并确认这项大功，旌表褒奖更加优厚，所授官秩也因此尊崇，地位尊贵可比九牧，礼遇等同三公；又建立这座祠宇，用来表现他的形貌，祭祀用的牲畜肥大，黍稷祭品丰盛。虔诚恭敬的孝子，怀念仰慕父亲无穷无尽。在黄河岸边刻立碑石，让英雄的风范流传万古。（大历十二年四月，任命南霁云的儿子为歙州别驾。又在贞元二年二月，授予南霁云的后代官职，以表彰忠烈之后。） ●卷六·释教碑 ○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禅师碑 （据《传灯录》，大鉴就是慧能大师，俗姓卢。他的父亲在武德年间曾任职于南海新州，于是便在那里入籍。慧能起初听到一位客人诵读《金刚经》，便询问佛法。客人回答说，这部经是从黄梅忍大师那里得到的。慧能离去后直达韶州，与尼姑无尽藏讲解《涅槃经》。无尽藏十分惊异，告诉乡里的长老，说慧能是有道之人。当地居民于是争相前来瞻仰礼拜，并修葺宝林古寺旧址让他居住。慧能说：“我求的是大法，怎么可以走到中途就停止呢？”第二天便继续前行，遇到智远禅师，便向他请教。智远说：“菩提达摩把传心的印法传给了黄梅，应该前去参拜请教。”慧能辞别智远，便前往黄梅。弘忍默默地认出了他，后来果然把衣法传给了他。到仪凤元年，慧能抵达南海，在法性寺遇到印宗法师。印宗大为惊异，于是请慧能拿出所传的信衣瞻礼，并会集各位名德，为慧能剃发；慧能又在智光律师那里受了满分戒。第二年，慧能要求回到旧日隐居处，于是返回曹溪，求学的人不少于一千。中宗曾下诏召请他，他没有起身赴召。后来在新州国恩寺化寂，肃宗、代宗都敬重侍奉他。到宪宗时，才追谥为大鉴禅师，塔名为元和灵照。柳宗元在柳州撰写此碑，当时四十三岁。）

译苏轼曾说：“子厚南迁之后，才开始深入研究佛法，撰写了《曹溪》《南岳》等碑文。它们是古今绝妙的文章，儒学和佛教都通晓，道学也纯正完备。自唐代以来，歌颂叙述祖师的人很多，却没有像子厚这样通达明晓、简洁端正的。”邵太史说：“苏轼对于古人，只抄写陶渊明、杜子美、李太白、韩退之、柳子厚的诗。他为了南华抄写柳子厚的《六祖大鉴禅师碑》，南华又想抄写《刘梦得碑》，苏轼便推辞了。”） 扶风公马总在岭南任观察、节度使三年，（元和八年十二月，以桂管观察使马总为岭南节度使。马总是扶风人。）因为佛教第六祖还没有正式称号，便上疏报告皇帝。皇帝下诏追谥为大鉴禅师，塔名为灵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尚书省祠部的符文送达都府。（都府就是节度使府。）马总命属吏和州司功掾，到他的祠堂报告此事；仪仗旗盖、钟鼓之声，（“幢”读传江切。）充满山谷，万人都来聚会，仿佛听见鬼神降临。当时求学的人有一千多人，无不欢欣踊跃、奋发自励，好像大师重新活了过来；又都感伤哀悼、流泪思慕，好像大师刚刚去世。于是有人说：自从有了生物，便喜欢争斗掠夺，互相残害杀戮，丧失了本真的根性，悖乱放纵，（“悖”是乱的意思，读蒲昧切，又读勃。）没有谁能够返回本初。孔子没有显赫的官位，死后靠遗留下来的言论维持世道；后来杨朱、墨子、黄帝、老子的学说更加混杂，各种方法彼此分裂，而我们的佛教后来出现，推求分离之物而返回本源，符合所谓“人生下来本来是宁静的”。（《礼记》说：“人生而静，是天赋的本性。”）梁武帝喜欢实行有为之事，达摩讥讽他，于是空寂之术更加显明。（后魏大和十年，有位名叫达摩的僧人，本是天竺王子，为了护国而出家。） 达摩进入南海，得到禅宗的妙法，说这是从释迦牟尼传承下来的，有衣钵作为凭证，世代相互传授。达摩携带衣钵渡海而来，到达梁朝，拜见梁武帝。武帝问他有关有为之事，达摩不高兴，于是去了北魏。他隐居在嵩山少林寺，后来中毒去世，这就是初祖。（达摩把佛法传给慧可，慧可是二祖；慧可传给僧璨，僧璨是三祖；僧璨传给道信，道信是四祖；道信传给弘忍，弘忍是五祖；弘忍传给慧能，慧能是六祖。）大鉴起初凭借劳苦服役，（“能”就是“耐”字。）听到弘忍的教诲后，因言语简少而深入探究，弘忍为之感动，于是接受了信物。（信物就是衣钵。）慧能隐遁在南海之滨，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又过了十六年，估量时机已经成熟，才居住在曹溪。（咸亨末年，慧能住在韶州宝林寺。曹溪是韶州的地名。）他成为众人的老师，前来求学的人曾多达数千。他的道理以无为为有，以空寂为实，以广大而不动荡为归宿。他教导人，开始以本性为善，最终也以本性为善，不凭借耕耘锄治，本来就是宁静的。中宗听说他的名声，派宠臣两次征召，仍不能把他召来，便取用他的话作为治心的方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他的学说完整地保存下来，如今传布天下，凡是谈论禅学的都以曹溪为本。大鉴去世至今已经一百零六年，（先天二年去世，这一年是癸丑；到元和十三年戊戌，正好一百零六年。）历来治理广部而名声显著的人有十多人，却没有谁能为他揭示并建立正式称号。如今才把这件事报告给天子，得到大谥号，充分辅助并光大我们的佛道，怎能不写些碑文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六年〕 马总起初入朝任职，以儒学受到重视。后来出任虔州刺史，又任安南都护，（元和五年七月，马总由虔州刺史升任安南都护。）从海上远至大蛮夷之地，连接到身毒以西。（“身毒”《史记》音捐笃；《前汉书》下字音笃，又名天笃，就是佛教所说的胡地。《西南夷传》注说：“就是天竺，西域的国名。”）外国船只都听从号令，全都受到马总恩德的感化。他接受旌旗、节戟，（“纛”是旗帜，舞者所执，又是羽葆幢。蔡邕说：“用旄牛尾制成，大如斗。有的置于车盖顶端，有的置于车轭上。”）来到南海任职，（据韩文公《祭总文》说：“在泉州、虔州，开始执掌郡府符信；于是镇守交州，持节驻守番禺。”交州就是安南都护府，番禺就是南海郡广州。这与本碑相合，而《唐史》却说马总从安南都护调任桂管经略观察使，是错误的。苏轼说：“考察碑文，大概是从安南调到南海，而不是桂管。”可以纠正《唐史》的错误。）属国多得像树林一样。不杀戮，也不发怒，人们畏惧他，却没有惊恐喧闹。（《说文》说：“噩，是喧哗争讼。” 潘岳说：“‘噩’应当作‘愕’。”‘噩’读作【音注疑似乱码：Ф】。）他确实能够发扬仁德。要表彰大鉴禅师，没有谁比马总更合适。大鉴的老弟子们于是更换祠堂下面的碑石，请我来写碑文。碑文说：达摩勤勉不息，（《说文》说：“乾，是向上突出。”乾乾，是不停息的样子。）传授佛陀以心传心的教法。（《达摩传》记载：达摩把袈裟传给慧可说：“内在传授佛法，以契合灯心；外在交付袈裟，以确定宗旨。”）第六代承受他的传授，大鉴继承而临于世间。勤劳专心而沉默不言，最终谦退而深入。（“揖”有一本作“挹”。）怀抱传法的信物，行走在海滨。于是把他的道法施行开来，地点就在曹溪。众多庸俗之人纷纷依附，却不能降低他的高尚。传闻相互陈述，所褒扬的只是佛道。人生来本性善良，这种本性在万物中都具备。荒诞的流说奔放越轨，（“轶”读徒结切，是车辆相互超越的意思。）于是分成万种趋向。越是思虑，反而越混乱；越想觉悟，反而越增添错误。由于大师内在自省，众人都获得了本真的本性。不必栽种根苗，也不必耕耘苗株。（“二乎”有一本作“二胡”。）内外融会贯通，精纯之理显然昭著。在中宗皇帝时，朝廷征聘他的言论。暗中辅佐王道，使人民获得安乐。经过一百零六年，仍没有正式的称号和谥号。由于扶风公马总报告给当今天子，尚书省已经答复，太常于是为他作诔文。（“诔”读鲁水切，是叙述前人功德的意思。）他的声光照耀南方，佛法再次兴起。他的弟子数以万亿计，共同哀悼，也共同欢喜。凡是受到大师教化以及扶风公治理影响的人，全都拥戴天子。天子发布美善的诏命，嘉奖马总的德行。声名溢于海上夷人之地，佛教徒都仰视他。大师凭仁德传法，马总凭仁德治理。请我写碑文以图坚固流传，使后代永远承继不止。○南岳弥陀和尚碑（柳宗元在贞元十八年任蓝田县尉，和尚死于七月十九日，这篇碑文大概作于七月以后。） 苏轼的评论见上篇题下注。代宗时，有位僧人法照担任国师，他说自己的老师南岳大长老具有非凡的德行，天子便面向南方行礼。估量他的道法不可征召入朝，便将他的居所命名为般舟道场，（柳宗元曾撰《般舟和尚第二碑》，大概指日悟为般舟和尚，就是这里所说的般舟道场。）用以尊崇他的地位。

译和尚起初居住在山西南面的岩石下，有人送食物给他，他就吃；没人送，就吃土泥，食用草木。他取得衣服也是这样。南至海边，北到幽都，都有人来求他的道法。有时在山崖谷地遇见他，只见他形体瘦弱、面容污垢，亲自背着柴薪和▯▯，（《诗经》说：“砍柴并积聚它。”▯▯是积聚木柴用来烧火，读音酉。）把自己当作仆役来供养他，便是柳宗元本人。（“▯”读薛，是亵渎的意思。）他教化众人，总是站在中道上施行权宜教法，使人能够迅速达到目的。因此他示范专心念佛，在道路里巷书写，在溪谷间刻石。（“谷”有一本作“石”。）极力勤勉地诱导扶助，（“丕”有一本作“不”。）以援救下等众生。不必求取，道法便完备；不必言说，万物便成就。人们都背来布帛，砍取木石，放在岩洞门口；他不拒绝，也不经营。祠宇建成后，一直到了德宗时期，德宗又下诏褒奖并建立寺院，这就是弥陀寺。布施所得有余，便拿来救济饥饿和疾病的人，（“施”读施智切。）从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和尚最初向成都的唐公学习，后来向资川的诜公学习；诜公又向东山忍公学习。（《传灯录》说：“五祖弘忍，姓周，是黄梅人，与四祖道信都住在东山寺，所以把他的法称为东山法。法照、智诜都向弘忍学习，只有唐公、真公以及衡山承远的师承关系不详。”） 他们都通晓佛道。和尚到了荆州，继续向玉泉真公学习。真公把衡山的道法传给和尚，使他成为教法领袖，跟随他而受到教化的人以万计。起初，法照居住在庐山，从正定前往安乐国，（“由”字有一本作“中”。）看见一位穿着破旧衣服侍奉佛的人。佛告诉他说：“这就是衡山承远。”法照出来寻找他，果然相貌相似，于是跟随他学习。佛法传遍天下，是由和尚的教导所致。和尚出家共五十六年，享年九十一岁，于贞元十八年七月十九日在寺中去世。葬在寺南面的山冈上，在寺院大门右侧刻立碑石。铭文说：元气循环运行，浩瀚无穷；上面没有起点，下面没有终点。分离而成为会合，遮蔽而成为通达；起点和终点有时不同，如今却归于相同。虚无混沌之中，道于是融会；圣人神明不留踪迹，却显示教化的功业。您率领众人，严峻而又宽容；您树立真诚，把教化施行其中。（“教”有一本作“放”。）穿着衣服，依靠草木遮蔽苍穹；抬头攀取、低头拾取食物来充饥。形体遨游于无极之境，与大雄如来相交；我恭敬叩首，师父的教化如顺风而行。四方之人奔走而来，如云跟随；从丈尺之地开始经营，终于建成神灵之宫。起初从蜀地道路而来，直到临洪；反复咨询谋划，终于穷究真实宗旨。弟子传教，成为国师，您的教化流布万亿代，为后世所尊崇。奉行您的遗命，将您的遗体安葬在南冈；幼子名叫弘愿，恭敬孝顺，在这块石碑上书写玄妙的踪迹。○岳州圣安寺无姓和尚碑（柳宗元任永州司马时撰写。） 某年某月某日，岳州大和尚在圣安寺去世。他出家若干年，享年若干岁。他有名而无姓，世人不知道他的乡里和宗族以及出身来历。（“莫”字下面有一本有“知”字。）有人询问此事，他回答说：“性，就是我的姓。它的本源没有起点，它的后代没有终点；我承继释迦牟尼，以此接续佛道的根本，我难道没有姓吗？‘法剑’，就是我的名。（一本在‘者’字下有‘即’字。）实际本来不可执取，名又怎么能够存在？我难道有名吗？性海，就是我的乡里；（有一本作“吾师”。）法界，就是我的居所。以戒律作为城墙，以智慧作为门户；用来守护就坚固，用来居住就安稳。我的乡里难道还不完备吗？各种度人的法门和修行品类，数目没有穷尽；菩萨大士，（佛经说，菩提萨埵，唐言为觉有情，简称菩萨。）他们的群体没有边际。我和他们亲近而不把自己与他们区别开来，我的宗族难道还不广大吗？”他的道理可以听到的就是这些。他只诵读《法华经》《金刚般若经》，（“般若”是梵语，意为智慧。）次数超过千万遍。有人讥讽他这是有为之事，他说：“我从来没有刻意作为。”唉！佛道流传得越来越远，异端争相兴起，只有天台大师真正领会了它的学说。和尚继承佛教的正统，遵循中道，凡是接受教诲的人都不失其宗旨。万物生生流转，趋向混乱，只有通往极乐的正路才找到了归宿。和尚勤勉追求端正诚实，以成就最终的愿望。（“至”有一本作“志”。）凡是听从并信奉他的人，都不会迷失他的道。有人讥讽他拘泥于形迹，他说：“我从来没有刻意实行。”他起初住在房州龙兴寺，后来迁居本州，（“徙居”有一本作“徙于”。）在楞伽北峰建立道场，（《藏经》说：南海之滨有楞伽山，是释迦为大慧菩萨说法的地方，所以有《楞伽经》。）五十年没有跨出门槛。（“阃”读苦本切，与“梱”相同。）和尚一生所尊奉侍奉的，都是当世高德之人。起初出家时，侍奉并依止他的叫卓然师，住在南阳立山，（南阳就是邓州；一本无“立”字。）死后葬在岳州。前去受戒的叫道颖师，住在荆州。弟子中的首领叫怀远师，住在长沙安国寺，掌管南岳戒法。每年都来侍奉老师，正逢老师去世，于是到了某月某日，把老师葬在卓然师塔东面若干步处。铭文说：道以“一”为本，（“于”字，一作“于”，“一”字作为。）分开来便成为不同的门径。以本性作为姓氏，最终归于它的根本。没有名称却强加名称，尊崇师长的教诲。借此来显示万物，这并非我所存心的。大的乡里不居住，大的家族不亲近。深沉美善而内心明朗，冲和虚静而外表仁厚。圣人留有遗言，我对它探究不止、勤勉不懈。时而行动，时而沉默，流逝如浮云。（“如”字，一作“水”。）教法流传久了更加衰微，世上很少有人探究并陈述它。于是有大智慧者，出自真实的法门。（一作“论”。）师父用它来显示真理，（“师”字，一作“匝”。）使百姓获得更新。情感一动便产生变化，万物因此湮没沦落。于是传授给人安乐之国，使人参与化育万物的本源。师父用它来诱导，使百姓不再昏昧。道的作用不显露，神妙的运行没有踪迹。晦暗与光明都归于同一，生与死一同寂灭。把法传给后来的学人，施行它而不受[缺字]。（“夷益切”，意为厌弃。）死后葬在我的师父身旁，不要忘记真实的归宿。献上这篇昭明的铭文，把它刻在这块贞洁的石碑上。（“贞”字，一作“玄”。）

译碑的背面记。无姓和尚已经居住在这座山中，说：“凡是我所求取的，都不在外界，我不再移动了。”弘农杨公炎从道州被征召入朝任宰相，路过这里。（大历四年八月，道州刺史杨炎任同平章事。）他认为和尚应当居住在京师，强行要他同行，但和尚不肯。杨炎将要把此事上奏，和尚说：“希望隔一年再去。”第二年，杨炎失去相位，被贬谪到南海一带，（建中二年十一月，杨炎由左仆射贬为崖州司户参军。）最终和尚还是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赵郡李萼，是一位博学善辩的人。他任岳州刺史时，气势很盛，想使和尚屈服于自己的道术；听到和尚一句话，便心悦诚服地拜为弟子。河东裴藏之全族都接受了他的教诲。京兆尹弘农杨公某，（元和四年，杨凭任京兆尹。）把和尚隐居的地方设置为道场，又奉和州刺史张惟俭出钱买下西峰，扩建他的居所。凡是把财物利益送到堂下的人，多得无法计数；和尚接受了，也不说什么。临终时，他命令大弟子怀远，把佛道的奥妙传授给他，却始终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姓氏。有人说和尚是周人。信州刺史李某（一本作“李公位”。杨公文集中有《李位墓志》。）为他作传，长沙谢楚为他作行状，博陵崔行俭作《性守》一篇。凡是用文章来叙述和尚功德的人，多得无法全部列举。弘农公从余杭（杨凭元和四年任江西观察使，因贪赃之罪贬为临贺尉，不久又由临贺尉调任杭州长史。）派人把行状送来，怀远法师又从长沙把传记送来，请我撰写碑文。我已经写成这篇碑文，因此又借碑的背面来作记。龙安海禅师碑（柳宗元说：“弟子浩初等人写了他们老师的行状，请我为他撰写碑文。” 查考文集，其中有《送浩初序》，对浩初极力称赞。由浩初的贤能，大概就足以知道海禅师是什么样的人了。这篇文章作于永州，当时柳宗元三十六岁。） 佛教传入时，距离中国约有二万里。（《后汉书·西域传》说：天竺国又名身毒。世间传说汉明帝梦见一个身材高大、头顶有光相的金人，便询问群臣。有人说：“西方有神，名叫佛。”按照地理考察，安南是岭南的极边，天竺的道路从这里通入；安西是陇右的极边，西域的道路从这里进入，那么道路相距遥远便可以知道了。）佛灭度至今，也只有二千年。因此传道日益衰微，而谈论禅理的人尤其有弊病。拘泥的人便陷于外物，荒诞的人便背离真实，（“诞”是欺骗的意思。）背离真实之后，荒诞之说便更加盛行。所以如今那些空疏愚昧、迷失错误、放纵骄傲、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一本作“空空愚夫失惑云云”。）都用诬妄之说来诋毁禅理、扰乱佛教，陷入[缺字]昏暗，（《左传》说：“口不道忠信之言为[缺字]。”[缺字]，鱼巾切。）放纵于淫乱荒唐之中。与这些人不同的，是长沙以南有一位龙安法师。法师说：“从迦叶到师子，迦叶尊者、师子尊者，（佛经说：迦叶是释迦牟尼的大弟子，名叫饮光。迦，读作“居牙切”；叶，读作“书涉切”。）历经二十三世而分离，分离之后成为达摩。（“莫卧切”，也作“磨”。达摩是西天第二十八祖，在东震旦土称为初祖。）从达摩到忍，历经五世而更加分离，分离之后成为神秀和惠能。（神秀姓李，是汴州尉氏县人。隋末出家为僧。后来遇到蕲州双峰山东山寺的僧人弘忍，以坐禅为业，便赞叹佩服地说：“这才是真正的我的老师。”于是前往侍奉弘忍，专门以砍柴挑水自我役使，来求取佛道。咸亨五年，弘忍去世。神秀于是前往荆州，居住在当阳山。武则天听到他的名声，召他赴京。神秀的同学僧惠能，姓卢，是庞氏，新州人。弘忍去世后，惠能前往韶州宝林寺。神秀曾上奏武则天，请求召惠能赴京。到神龙元年，中宗派内侍薛简带着诏书奔驰前往召请惠能，惠能最终没有越过岭南而去世。天下于是分散传授他们的道法，神秀成为北宗，惠能成为南宗。）南北两宗相互诋毁，反目相斗，凶狠争执。（“訾”，读作“将此切”。） 他的道法于是隐没了。唉！我将把它们合而为一。况且世上流传的佛书，（一本没有“书”字。）都是马鸣、龙树的道法。（马鸣尊者，龙树菩萨。《摩诃摩耶经》说：“正法衰微，已经六百年，九十六种外道纷纷兴起邪见，争相破坏佛法。后来有一位比丘，名叫马鸣，善于宣说佛法要义，降伏一切外道。又过了七百年，有一位比丘，名叫龙树，善于宣说佛法要义，消灭邪见之幢，点燃正法之炬。”《选》本《头陀寺碑》说：“马鸣在幽冥中辅助赞叹，龙树在虚空中寻求。”）两位大师的道法，他们的著作都保存着。考察他们的著作，与佛教宗旨相合，就可以不再[缺字]。（“胡困切”，意为纷乱。）于是我向北方的惠隐学习，向南方的马素求教，一同排斥彼此的异说，践行中道；虽然分离，却更加相同；虽然空寂，却更加充实，于是作《安禅》《通明论》。推究“一”而通达万事，那么万事无不是真；混合万事而归于“一”，那么真实无非万事。推究却不曾真正推究，所以无所趋向；混合却不曾真正混合，所以无所归依。像土块一样专心趋向禅定，达到十天之久，这叫作施行和作用；茫然地与世俗相同，达到流动的极致，这叫作真实恒常。居住在长沙时，入定十四日，人们就在他入定的地方修建房屋，后来成为宝应寺。他离开湘水以西的地方，人们又跟随他，背来大木，磨治细密的石头，（“砻”，读音为“聋”。《说文解字》说：“磨也”。）来扩建他的居所，又修建了龙安寺。尚书裴公某、（贞元三年闰五月，任命国子司业裴胄为湖南观察使。七年，调任江西。）李公某、（八年十二月，任命给事中李巽为湖南观察使。十三年九月，调任江西。）侍郎吕公某、（任命礼部侍郎吕渭为湖南观察使，十六年七月去世。）杨公某、（十八年九月，任命太常少卿杨凭为湖南观察使。）御史中丞房公某，都尊崇法师的道法，行弟子之礼。法师享年八十一岁，出家为僧五十三年，于元和三年二月九日去世。他的弟子玄觉以及怀直、浩初等人，写了老师的行状，请我为他撰写碑文。行状说：法师姓周；如海是他的名。世代为士人。父亲名择交，任同州录事参军。叔父名择从，任尚书礼部侍郎。法师起初想出家为僧，父亲夺去了他的志愿，使他出仕，做到成都主簿，但他并不快乐。天宝年间发生战乱，他才恢复最初的心愿。曾居住在京师西明寺，又居住在岣嵝山，最终住在龙安寺。（衡山又名岣嵝山，在衡州。岣嵝，读作“拘缕”，又读作“古后、力后二切”。）法师葬在那里的山坡上。铭文说：

译佛塔寺院的修行，其深奥之处在于禅定；地域不同、时代有别，谁能得到它的传承？有人遁世隐居，有人分离背道，有人漂泊散迁，无法考察旁门的言行，（“行”是行列的意思；读作“户耕切”。《前汉书·安息国传》注文说：“书写都是横向排列，不是自上而下。”）只能听信诬妄之言。空与有彼此争斗，南宗与北宗相互残害，谁能使它们会通？楚地有一位龙安法师。龙安的德行，只以觉悟为准则，包容并合一切异说，（“苞”读作“包”，意为包裹。）表明正道，使迷惑者失去迷误。外表昏昧而形貌安静，功德流布没有穷尽；行动和言语都能有所作为，（“有”字，一作“事”。）却更加寂静沉默。祠庙庄严肃穆，我居住的地方却不加装饰；无论贵贱前来，我的道法都不因此增减。离去了吗，哪里还需要追赶？到来了吗，谁能加以阻拦？只是世间的机运，只是大道的微妙；既然已经陈述而明白，便离去而归返。外在的形象徒然设置，真实的本源无所凭依，后来的学人将以谁为师？唉，这座碑啊！卷七·释教碑铭 南岳云峰寺和尚碑 （南岳就是衡山，在衡州。按《塔铭》，和尚死于贞元十七年九月，十月下葬。这一年秋天，柳宗元正调任蓝田尉，这篇碑文和《塔铭》都是同时撰写的。柳宗元当时二十九岁。） 乾元元年某月某日，（乾元是肃宗的年号。元年为戊戌年。）皇帝说：“我想使慈爱仁厚、安乐愉悦之风普遍施于百姓，只有佛教之道能够做到。”于是命令五岳访求各自的高德之人，作为天下的表率。南岳中，这位法证云峰大师最为杰出，（“证”字，一作“澄”。）总共主持佛事五十年，到贞元十七年才去世。他的弟子有诠、远、振、巽、素，（“素”字，一作“索”。）总计三千多人。他的长老弟子都来对我说：“我们的老师，操守和行为高峻奇特，（“轨”读作“居洧切”，意为法则。）气度宏大。（“宇”字，一作“识”。）有来接受戒律的人，老师便向他们显示戒律的尊严、整齐和严密，清楚地列明义理类别，使人知道哪些事情不可做；有来求取佛道的人，老师便向他们显示佛道的高远、广大和通达，使空与有归于一体，（一本“一其”作“统一”。）使人知道自己最终必将达到的境界。元老重臣和年高德劭者，都低头行礼接受教诲；儿童和换过牙齿的孩子，（“髫”是儿童下垂头发的样子。《说文解字》说：“龀，毁齿也。”男子八个月长牙，八岁换牙；女子七个月长牙，七岁换牙。“髫”读作“迢”。）都踊跃地承担劳役。因此，遵从我老师的教诲而受度出家的人，共有五万人。我们的老师冬天不穿温暖厚实的皮衣，（“燠”读作“乙六、威遇二切”。）饥饿时也不增加食物。每年召集同道，诵读各种经典，使圣人的言论全部显现出来，从中得以看见佛法的宏大。又率领他的同伴，（“仵”字，一作“伍”，一本没有这一句。）砍伐树木、搬运泥土，建造佛塔、寺庙以及经典，使佛法的形象和教化更加广布，从中得以看见佛法的功用。将要去世时，他告诉门人说：‘我从开始学习直到去世，从来没有真正有所作为，这才知道，行动没有不是虚妄的，静止没有不是有所作为的；出生却未曾真正到来，死亡也未曾真正离去。’（“二而”以下，有的本子有两个“知”字。）他的道法已经完备了。希望把这些话刻在山石上，使人知道佛教为什么如此广大。”碑文说：老师的教诲，尊严而有光彩；恭敬地奉行天子的诏令，把宏大的道理昭告天下，使后来的学人以此为榜样。老师的德行，简约峻拔而深沉静默；柔和仁惠而又正直，广施而不积藏，与众同处而使人人都有所得，这种道法就是准则。老师的功业，勤劳而有成效；奥妙隐秘的道理一定能够通达，（“必”字，一作“是”。）因此兴建祠堂宫室，远近之人都来归从。老师的族姓，从虢氏转为郭氏，（周武王把文王的弟弟虢叔封在西虢。周平王东迁后，把虢叔的土地夺给郑武公；后来寻找虢叔的后代孙序，封在阳地，号称郭公。“虢”称为“郭”，是声韵转变。《千姓编》说：“周文王的弟弟被封在虢国，虢国被晋国灭亡后，公子配遂称为郭氏。”）世代都有美德，皈依佛教而成为僧人。老师享年七十八岁，始终没有缺失，充分承继并发扬先人的遗烈。他的弟子兴盛繁多，都承担宏大的教法，都以圣贤的训诫为准绳。它广大宏伟，如同河流不断增长，如同云气不断兴起，如同高山永不崩塌。万世永远承受并奉行它。南岳云峰和尚塔铭 云峰和尚，族姓郭，法号法证。（“证”字，一作“澄”。）从事天竺佛道五十七年，享年七十八岁，于贞元十七年九月十七日去世，十月二十七日下葬。总共度化求学者五万人，（一本有“为”字。）成为弟子的有三千人。他外表严厉而内心仁慈，行为高峻而周备，道法广大而不责怪他人，功德崇高而不据为己有。他毅然居住在山的北峰，作为众人的表率。世人所谓的贤人和大臣，到了南方，都恭敬地侍奉他。由内在修行方面入门的人，听到大师讲说戒律义理，没有不震动、悲悼、敬畏的，就像听到誓约和命令一样；（这正是前碑所说“有来受律者，吾师示之以尊严整齐，明列义类，而人知其所不为”。）由外在求道方面入门的人，听到大师称说佛道要旨，没有不悲泣而又欣喜踊跃的，（“欷”读作“希”。）就像获得释放和宽宥一样。（这正是前碑所说“有来求道者，吾师示之以高广通达，一其空有，而人知其所必至”。）所以当时推举人们的老师，总是把他列在首位；诏令寻求佛教宗师，也把他置于最高的位置。开山伐木，建造宏大的佛寺，选址得到了优胜之地；舍弃衣服，减少饮食，广泛阅读各种经典，佛理也因此得到深刻阐发。他的道法确实勤勉实行，但他的内心并无所求。自从大师化去以后，教法也随之衰亡。唉！大师下葬时，门人悲慕号哭，长老忧愁悲痛，于是共同建造了这座塔。磨治石材，使其高峻整齐；栽植树木，使其茂盛，（“蓊”是草木茂盛的样子，读作“乌孔切”，又读作“翁”。）整个衡山没有能与它相比的地方。然而，还没有人能够记述大师的事迹。我既曾与大乘师重巽交游，重巽又是大师的弟子，他屡次向我讲述这些事情，所以我为他撰写塔铭。铭文说：包容宇宙的根本，收摄广大的法则；威严而仁慈，幽深却有光明。行为高峻纯洁，容貌整齐庄重；气度混融深远，德行广大充沛。阐发宏大的戒律，不遗漏细微之处；度化一切众生，使柔和与刚健都得到光耀。栋梁屋宇建立起来，佛法的形象得以彰显；经典文字得到阐释，圣人的言论得以弘扬。诏书褒奖并列于世，居处在南方；道法广大，作用恒常。后世以此为法式，应当长久流传；在高冈上建造灵室，记载其崇高。即使刻在深黑的玄石上，使文章流传后世；学人仰慕老师，悲哀无边。南岳般舟和尚第二碑（这一年是贞元二十年甲申年，柳宗元三十二岁，任监察御史里行。柳宗元曾撰写《南岳弥陀和尚碑》，与这篇碑文相合。按碑文说：前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撰写并书写。元和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僧人景秀立碑，刻碑者为林鸿。大概是在元和三年立碑的。“般舟”二字按字面读，大藏经中有《般舟三昧经》。）

译佛法传到衡山后，到了津大师才开始整顿兴起戒律教法；从他的戒坛中受教出门的人，才算得到正法。他的大弟子名叫日悟和尚，完全得到老师的道法，接替老师的位置，成为僧人们所共同尊奉的宗师。他世代居住在零陵，姓蒋。和尚心胸宏大而行为缜密，形体谦卑而道德尊崇。他认为由禅定产生智慧，必定要以毗尼作为居止的屋宇，（毗尼是梵语，即戒律。《传灯录》说：律师是开启毗尼法藏的人。）于是到东林恩大师那里执持学业。深入观察佛法的秘义，于是归来传授教法。他不看文字，却能悬断深奥微妙之理。登坛主持事务，度化比丘僧众，（比丘是梵语，秦地语言称为乞士；意思是向上对诸佛乞求佛法资粮，以增长智慧生命，向下对施主乞求饮食资粮，以滋养色身。）每年受度的比丘有一千人，共三十七年，而他的道法没有[缺字]。他认为离开凡俗而达到圣境，必定要以三昧作为轨道，于是勤勉侍奉紫霄远大师。修习并阐明佛法的要旨奥妙，因此能够观佛。浩瀚地进入本性之海，洞然开启真实本源。（碑本作“廓开真源”。）在道场专心修行，长跪并向右绕行，（碑本没有“长跪”二字。）不偏不倚，（碑本没有“不衡”二字，另一本作“右绕不倚”。）共一百二十个七日，志向始终没有衰退。起初，开元年间诏令制定制度，法师于是居住在本郡龙兴寺。肃宗下令天下名山各置七位大德，此山尤其受到重视，法师被推选为首位。于是法师登上高岭，在那里建造精舍。开辟林莽，（碑本作“斩林莽”。）挖空山岩，（山小而尖锐叫作“峦”。）殿堂屋舍宏大，廊庑修长挺直。（“庑”读作“罔甫切”。《说文解字》说：堂下四周的屋子。）没有受命便来贡献力量，没有祈求便来献上财物。凡是南方专心念佛三昧的人，（远法师作《念佛三昧咏》。一本“方”字下有人字，另一本作“入念”。）都必定经过这里，因此命名为般舟台。和尚十三岁开始出家，又过九年受具足戒，又过十年主持戒坛，又过三十七年，到贞元二十年正月十七日，在这座精舍中圆寂。唉！没有可以修持的实体，所以把“念”说成真实之相；不执取于具体法相，所以把戒律说成大乘。破旧的衣服不加装饰（《四分律》说：一切上等颜色的衣服都不得蓄存，应当毁坏后制成袈裟色），捧取的食物不求滋味（“揣”音徒宫切，字应作“抟”，见《维摩经》。《集韵》说是聚集的样子。《贾谊赋》作“何足控揣”，但这里仍作此“揣”字；《文选》作“抟”）。覆盖用的草席和服役所需之物，凡是出自有生命之物的，都排斥不用，却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慈悲；摄取、调伏众生，凡是归于正真的，都一动便聚集成群，却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教化。万种修行正盛，一性永远如如；寂静与作用的边际，不可穷尽。有个弟子名叫景秀，继承居住在法会之中。他想扩大老师的德行，使之流传无穷，所以申述并说明这些言辞，让人刻在这块碑上。铭文说：佛像之教向南传播，到了此处渡口便受到尊崇。威仪严整，于是打开了这扇门。我的老师继承此道，使道法源流更加深广。度化众生更加广泛，照亮众多昏暗之心。于是创立毗尼戒律，精微深密地阐论它（“论”音卢昆切）。把八万法门总括起来，显明在一句话中。声闻弟子和熙而来，远近之人都奔赴而至。好像树木已经拔除，却又有人为它栽下根基。于是传授般舟三昧，其中的奥妙由此保存。亿万幽微之处相互冥合，都可在教化的本源中观见。同道之人盛多兴盛，功业因此敦厚。好像水被堵塞，水流便无边无际（“垠”音鱼巾切，指没有涯岸）。皇帝寻求可以为人师表的人，推举我朝的先觉。光明显赫的诏命，用来表彰这座神灵之岳。在那南面的山阜，斋宫于是建成。背负、抬举货物（“揭”音巨列切，又音丘杰切，又读作“憩”，意为牵引），当时没有人索取报酬。袒露手臂奋力工作，不待呼唤便答应。割削、凿刻，涂泥、砍斫，层层建筑十分宏大，用来容纳后来的求学者。出行不用牛马，穿着不用絮帛。不是为了安逸自身，也不贪求美食。勤劳却不感到劳苦，因为始终在寂静中运用功力；放纵却不骄傲，因为始终能在舍弃中有所获得。广大融通、浑然合一，谁能探究它的踪迹？美好的遗留下来的光辉，正可作为嘉美的准则。容貌已经逝去了，但他的仪轨风范无穷无尽。他的弟子追念他，接续着奉献这篇碑文。南岳大明寺律和尚碑（当时是元和九年甲午，作者四十二岁，在永州）。一作《大明和尚碑》。儒家凭礼来确立仁义，没有礼就会败坏；佛教凭戒律来持守禅定和智慧，去掉戒律就会丧失根本。所以，离开礼而谈仁义的人，不可以同他谈儒学；把戒律与禅定、智慧分开的人，不可以同他谈佛教。通达这一道理的，只有大明法师。法师姓欧阳，法号慧开。唐开元二十一年出生（“一”字有的本子作“二”），天宝十一载出家为僧，大历十一年登坛成为大律师，贞元十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去世。元和九年正月，他的弟子怀信、道嵩、比丘尼无染等，命高道僧灵屿撰写行状（“屿”音序，指水中的山），列述他的事迹，希望刊刻在这块碑上。柳宗元如今只选取其中重要的内容说：法师的祖先因做官而世代居住在潭州，是当地大姓，有功勋、功烈和爵位，今不详述；法师本人是大僧。凡是佛教衰落的时候，他的徒众必定轻视戒律而舍弃经典，大明法师对此十分忧惧。因此，他先后跟从峻和尚、侃和尚，钻研戒律，于是佛法得以建立；又先后跟从秀和尚、昱和尚，通晓经典教法，于是深奥的义理得以修明。由此二道出入于隐显之间，使后来的学者不再迷惑，使前来求学的人都有所得。广德二年，开始在衡山建立大明寺，诏令选取住寺僧人二十一人，法师为首。乾元元年（按史书记载，乾元元年是肃宗即位的第三年，广德是代宗即位初年；如此则乾元应在广德之前。然而这块碑正说南岳大明寺建立于广德年间，因而“大明寺始立于广德”应当可信，这里的“乾元”恐怕是“广德”的讹误。有一本在这里特意写作某年，看来是对此有所怀疑），又命衡山建立毗尼藏，诏令选取讲授戒律的僧人七人，法师也在其中。他的衣服、器用，一举一动都有师法；言语、行为、举止，都成为世人的规范。他手执巾帨（“帨”音余支切，又音演尔切。《左氏传》：“奉帨沃盥。”注说：帨是洗手时盛水的器具）。他奉持手杖和鞋履，侍奉他的有数百人；剃去头发、接受教诫、向他求学的有数万人。得到众人却像只有一人，身居尊位却像处于卑下。处于幽暗之中却发出光明，守持正直而广大无边，浩大开阔，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灏”音于老切，意为平夷旷达）。他的塔在祝融峰西麓之下（衡山有五座山峰，祝融峰是其中之一），碑在塔的东面。碑文说：

译儒家凭礼来施行教化，觉悟之教凭戒律而兴盛。最终都归于真实本源，不分大小乘。大明法师的戒律，就是禅定，就是智慧。他完全穷究经教，为佛法出世而行。教化众生没有边疆（“疆”一本作“量”），留下的福泽没有边际。皇帝诏令尊崇大德之人，使威仪有所继承。道法遍及大州（一本作“洲”），美好的声音永不衰歇。祝融峰的西麓，洞庭湖的南边（“麓”音鹿，山脚叫麓；“裔”音曳，指末端），把这些辞句刻在金石上，绵延亿千年。碑阴。凡是埋葬大僧，没有穿凿墓穴（此字字形有误，音切为昌绢、昌锐二切。《说文》说是穿地。《周礼》说“葬兆甫穿”，注家有人读作“穿”，有人读作“毳”，都指穿凿墓圹。如今南阳称穿地为此字，读音像“腐▯色”的“▯色”），本来不适合使用碑。但从前公侯之家，按照礼制可以用碑来安葬（《檀弓》说“公室视丰碑”，注说：砍削大木制成，形状像石碑，立在棺椁前后四角，中间穿孔，用辘轳系绳，从而下棺）。后来子孙因循此制而不废，于是刻写德行，用来使它长久流传于世。等到秦朝刻山石，称颂功德，也把它叫作碑（《史记》记载：秦始皇帝二十八年在邹峄山刻石，三十二年在碣石门刻石。东莱说刻石从此开始），碑的使用便流行开来。既然如此，即使佛教僧人也适宜立碑。凡是埋葬大僧，他的徒众广多，便能为他立碑。晋、宋崇尚佛法，所以碑文多讲佛法；梁朝崇尚禅，所以碑文多讲禅。佛法不能周遍施行，禅学也不能广泛流行，而戒律还保存着，因此近世碑文多讲戒律。凡是埋葬大僧，从未有比丘尼主持撰写碑文之事；如今只有无染亲自前来，含泪请求，意志更加坚定，而且她陈述老师其他方面的德行尤其完备，所以把这些写在碑阴。法师总共主持戒律事务二十二年。宰相齐公映、李公泌、赵公憬，尚书曹王皋、裴公胄，侍郎令狐公▯亘（以上六人，史书都有传记），有的以法师为师，有的以法师为友；齐公亲自执经受教，听取大义，成为弟子。又有人说，法师刚做儿童时，梦见一位戴白帽、穿白鞋的大人（“缟”音古老切，指白色；“舄”音思积切，指鞋）来告诉他说：“住在南岳、使我的道法发扬光大的人，一定是你。”后来果然应验。将要去世时，夜间有光明出现，笙磬的声音传来，众人都看见、听见了。类似的事情很多。因为这些事是儒者不谈的，而无染又诚恳请求，所以在末尾传述下来。无染是韦氏的女儿，世代显贵，如今主持衡山的戒法。衡山中院大律师塔铭。衡山中院大律师名叫希操，去世时五十七岁（“没年”一本作“末年”）。去世二十七年后，弟子诫盈（一本作“有大弟子”）奉行法师遗留下来的事迹，希望在塔石上刻铭。法师姓昝（“昝”音子感切）。他弃儒从释共三十一年（一本无“有一”字），主持戒律、度化众生共二十六会。南方比丘尼的戒法毁坏后又恢复端正，由法师而重新大为兴盛；衡山的佛寺毁坏后又重新建成，也因法师而发生巨大变化。所以当时的士人，如李丞相泌，道义从未屈服，见到法师却叩首行礼，尊敬他而不直呼其名（法师在《大明师碑》中曾说丞相李公泌执经听受大义，如今又说他见大律师便叩首尊敬，可见法师的出处经历大概与大明师相同）；出世的高僧，如石廪峰的瓒公（衡山有石廪峰），平日言语从不显露，遇到法师却赞叹不已，推许他来护持佛法。因此，法师开始建立功业时，便有震雷大风显示征兆；他生命终结、踪迹消灭时，又有陨星、黑色的祥异之气预告期限（此字指精气感应形成的祥瑞。《春秋传》说“见赤黑之衤┪”，读音为“浸”）。这都是神异怪诞之事，不可测度。所以他与万物同体，始终没有争执，接受他教诲的众人，没有谁能与他相等。凡是接受他教诲的，如华严寺的照公、兰若的真公（“若”音而也切。《唐会要》说：元和二年，薛平奏请把中条山兰若赐额为大和寺。大概官府赐额的称寺，私人建造的称招提、兰若。《俱舍论》说：一牛鸣之地可以设置兰若，是取其远离喧闹之意）、荆州的至公和律公，都是大士；凡是接受他传授的，如惟瑗、道郢、灵干、惟正、惠常、诫盈，都是知名人物。唉！真是始终如一啊。为他作铭说：开头有人承继，最终也有人传续；革除大的谬误，掌持佛法权柄。众人到来，志向更加虔诚；雷声发出征兆，功业已经显明。星辰预告妖异，寿命不能延长；神灵变化，迎接大仙。磨刻这块石头，流传万年；世间纵有毁坏，德行却不会改变。卷八·行状。段太尉逸事状（段太尉就是段秀实，字成公）。《新史》《旧史》都有他的传记。这篇行状是元和九年作者在永州所作，当时四十二岁。文集里又有《与史官韩愈致段太尉逸事书》。这篇行状应当写在那封信之前。太尉起初任泾州刺史时（大历十二年，邠宁节度使白孝德推荐秀实为泾州刺史），汾阳王以副元帅身份驻在蒲州（这一年正月，任汾阳王郭子仪为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等使，治所在河中；河中就是蒲州）。王子▯任尚书（▯是郭子仪的儿子，当时任左常侍，并非尚书，恐怕有误；▯音希），兼领行营节度使，把军队驻扎在邠州（郭子仪从行营入朝，▯留在邠州，士卒放纵而违法）。邠州人中偷窃、贪婪、凶暴、邪恶的人，最终用财货把名字混入军籍，便任意妄为（“卒”一本作“率”），官吏不能过问。他们每天成群结队在市场上乞讨、抢夺，不满足（“不▯兼”意为不足；“▯兼”音慊），就奋力殴打，打断人的手脚；又把釜、鬲、瓮、盎砸碎，撒满道路（鬲是鼎的一类，盎是盆；釜音辅，正字作▯；鬲音历；盎音於浪切。“盈”一本作“蔡”，与“撒”同音，读如蔡叔的蔡；《新史》改作“盈”，所以有的本子作“盈”；另一本作“弃”），袒露手臂慢慢离去（“袒”一本作“把”，不对）。

译甚至撞杀孕妇。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郭子仪的缘故，忧惧而不敢说话。太尉从泾州把情况写信报告节度府，希望商议此事。到了那里便说：“天子把百姓交给您治理（‘付’一本作‘分’），您看见百姓遭受暴害，却安然不管，况且将要造成大乱，这该怎么办？”白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诲。”太尉说：“我治理泾州（泾州和邠州都隶属关内道），那里十分安定，事端很少。如今我不能忍心看百姓没有外敌却被暴徒杀死，以致扰乱天子边地的事务。如果您确实任命我为都虞候，我能够替您平息祸乱，使您的部下不能再伤害百姓。”白孝德说：“太好了！”便依照太尉的请求办理。任职一个月后，王▯军中的十七人进入市场取酒，又用刀刺伤卖酒的老人，打坏酿酒器具（“坏”音怪，又音胡怪切；“酿”音女亮切），酒流进沟中（“流”一本作“留”）。太尉排列士卒抓住这十七人，把他们全都砍下头来，插在长矛上（《说文》说：槊是长矛，长一丈八尺的称槊；槊音朔），竖立在市场门外。王▯的军营大声喧闹（“噪”音先到切，与“噪”同，意为扰乱），全都披挂铠甲。白孝德震惊恐惧，召见太尉说：“将怎么办？” 太尉说：“没有关系，请让我到军中去说明。”白孝德派几十人跟随太尉，太尉把他们全都辞退，解下佩刀，选一个年老而不能行走的人牵马（《说文》说：▯，不能行走；▯音蒲结、俾亦二切），来到王▯门下。披甲的人出来，太尉一面笑一面走进去说：“杀一个老兵，何必披甲？我把我的头带来了。”（邵太史说：宋景文修撰《新史》写作“吾戴头来矣”，删去一个“吾”字就不成话。“我把头带来”，究竟是谁的头呢？）披甲的人惊愕了。太尉于是劝说道：“尚书难道真的辜负你们吗？副元帅难道真的辜负你们吗？为什么要用祸乱来败坏郭氏的功业？替我告诉尚书，请他出来听我的话。”王▯出来见太尉。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高达天地，当前应当慎始慎终。如今尚书放纵士卒施暴，暴行将造成祸乱，扰乱天子的边地，这要归罪于谁？罪责还会牵连副元帅。如今邠州的恶少用财货混入军籍，杀人害人；这样不停止，过几天岂不是要发生大乱？大乱由尚书引起，人人都会说尚书倚仗副元帅而不约束士卒，那么郭氏的功名还能够保全多少呢？”话还没说完，王▯拜了两拜说：“您幸而用道理教导我，对我的恩德太大了，我愿意率领军队听从您。” 王▯回头呵斥身边的人说：“全都解下铠甲，散回各自的火伍中，谁敢喧哗就处死！”太尉说：“我还没有吃晚饭（‘晡’音逋，指晚饭），请暂且准备些粗食。”吃完后，他说：“我的病发作了，希望留宿在门下。”命令牵马的人离开，第二天早晨再来。于是便睡在军营中。王▯不解衣，告诫巡夜士卒击梆守卫太尉。第二天早晨，他们一起到白孝德那里，请罪并说自己不能胜任，请求改正过错。邠州从此免除了祸患。在这以前，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白孝德刚任邠宁节度使时，任命秀实为度支营田副使）。泾州大将焦令谌（“谌”音时林切）夺取百姓的田地，自己占有几十顷，交给农民耕种，说：“等庄稼成熟，分一半还给我。”这一年大旱，田野没有草，农民把情况告诉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入多少，不知道什么旱灾。”催逼责罚更加急迫（“急”下有“农”字）。农民将要饿死，没有办法偿还，只好告诉太尉。太尉写判词，言辞十分谦逊，派人去劝说焦令谌。焦令谌大怒，召来农民说：“我难道怕段某吗？怎么敢议论我？”拿判词铺在农民背上，用大杖打了二十下，打得快要死了，又用车抬到庭中。太尉大哭说：“是我使你陷入困境。”立即亲自取水洗去血迹，撕下衣服包扎伤口（“衣”音于既切），亲手敷上良药（《周礼》说：疡医掌管敷药；注说“祝”应作“注”，注就是使药附着），早晚亲自喂农民，然后自己才吃饭。他卖掉坐骑，买粮食替农民偿还，使农民不知道。淮西驻军的主帅尹少荣，是个刚强正直的人，进去见焦令谌，大骂道：“你真是个人吗？泾州田野赤地千里，百姓将要饿死，你却一定要取得粮食，还用大杖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慈守信的伟大人物，你却不知道尊敬。如今段公只有一匹马，还低价卖掉去市场买粮食送进你这里，你又接受了而不感到羞耻。凡是做人，既蔑视天灾，又冒犯大人，还殴打无罪者，并且还拿取仁人的粮食，使主人连马也没有了，你将凭什么面对天地，难道还不如奴隶而感到惭愧吗？”（“隶”音郎计切。）焦令谌虽然暴躁强横（《史记》说：高祖十分暴躁强横，但籍孺却因谄媚而受到宠幸），听了这些话却大为惭愧，流汗不止，不能进食。他说：“我终究不能再见段公。”一天夜里，他因悔恨而死（《段公别传》说：大历八年焦令谌还活着，这大概是作者从传闻所得；实际上焦令谌并没有死。“夕”一本作“昔”）。后来太尉从泾州被司农卿征召（建中元年二月，秀实从泾原节度使任上被召为司农卿），告诫他的亲族说：“经过岐州（音祈，州名，是朱Г驻守的地方），朱Г如果送来财物，千万不要接受。”（Г音此礼切。）等经过那里时，朱Г果然送来大绫三百匹（“匹”一本作“两”）。太尉的女婿韦晤坚决拒绝，但无法违抗命令。到了京城，太尉发怒说：“果然没有听我的话。”韦晤道歉说：“身处卑微，没有办法拒绝。”太尉说：“即使如此，最终也不能把它放在我的宅第里。”便把大绫送到司农治事堂，藏在梁木上（一本无“之”字）。朱Г反叛（建中四年十月，诏令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军援救哥舒曜。丁未日，军队出了京城，到了▯水，倒戈攻入宫阙，于是在晋昌里迎接朱Г为主帅）。太尉最终遇害（庚戌日，朱Г杀害秀实。兴元元年二月，追赠秀实为太尉，谥号忠烈）。官吏把这件事告诉朱Г，朱Г取来查看（一本有“之”字），原来的封记都完整保存着（“识”音志）。以上就是太尉的逸事。

译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慎地把这篇行状呈送史馆（一本无“上史馆”二十三字）。如今称颂太尉大节的人，往往只说他一时作为武人奋不顾身、以死求取天下声名，却不知道太尉所建立的事业其实是这样的。我曾往来于岐、周、邠、▯之间（《前汉·地理志》右扶风▯县注说：这是后稷受封之地；颜师古说：▯读音与“邰”相同，音胎），经过真定，向北登上马岭，走过亭、障、堡、戍（《汉书》说：汉武帝派狄山乘障；“障”音章，又读去声；“堡”音保）。我私下喜欢向老校尉和退伍士卒询问，他们能够讲述太尉的事情。太尉为人温和亲切（“▯句▯句”音凶于切，又音况羽切；《前汉·韩信传》作“言语▯句▯句”，注说是和好貌；另一本作“煦煦”），常常低头拱手行走（“行”一本作“促”），说话声音低弱，从不以脸色对待别人，人们看他像个儒生。可是遇到不能容忍的事，他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志向，绝不是偶然如此。正好永州刺史崔公到来，他说太尉诚信正直，充分知道太尉遗留下来的事迹，反复查考而没有疑问。我恐怕还有逸事散失，未能汇集到太史氏那里，所以冒昧把这篇行状私下呈给您。谨此陈述。故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行状。曾祖善才，皇帝荆王侍读；祖尚素，皇帝润州曲阿县令；父庆休，皇帝渤海郡渤海县丞，追赠蔡州刺史、工部尚书、汝州梁县梁城乡思义里柳浑，享年七十四岁行状（贞元十五年己卯，公二十七岁，任集贤殿正字时所作）。公字惟深（又字夷旷），祖先是河东人。晋永嘉年间（永嘉是怀帝年号），有个济南太守名叫卓，离开故乡，世代在江左做官（西晋末年，柳纯任平阳太守。柳纯的儿子卓为躲避永嘉之乱，从本郡迁到襄阳，官至汝南太守。这里说“济南”，恐怕有误；“代”一本作“往”），公就是他的后代。柳氏从黄帝、后稷传到周、鲁，以字命名族属，因地名取得姓氏，这些都记载在《左氏》内传、外传和《太史公书》中（鲁孝公的儿子伯展，展的孙子司空无骇，无骇生子禽，字季，任鲁国士师，食邑在柳下，谥号惠，因而以柳为氏。鲁被楚灭亡后，柳氏迁入楚地；楚被秦灭亡后，才迁到晋国的解县。后来秦设置河东郡，所以成为河东解县人）。从卓到公共十一代（卓的儿子恬任西河太守；恬的儿子凭任冯翊太守；凭的儿子叔宗，字双鳞，任宋朝建威参军；叔宗的儿子世隆，字彦绪，任南齐尚书令；世隆的儿子▯，字文通，任梁朝左仆射、曲江穆侯；▯的儿子映；映的儿子▯；▯的儿子善才）。善才的儿子是尚素，尚素的儿子是庆休，庆休的儿子是浑。从卓到浑，共十一代。柳氏是士大夫中的显赫家族，见载于南朝历代史书（柳元景的弟弟叔宗以下，南史都有传记）以及柳氏家谱（“谍”音达协切。《前汉书》说“披图案谍”，苏林说：谍就是谱第）。公的形貌魁伟杰出，气度宽宏，弘厚和顺而遇到大节必定挺立，开阔旷达而遇事能够决断。他居家时，奉养双亲、抚育子弟的诚意，成为宗族亲戚的典范，因而内在品行显著；他处理政务时，柔和仁慈、端正正直的德行，在府寺中得到施行，因而外在声誉彰明。凡是求学，他略去章句的烦琐，采集探取深奥的旨意（《说文》说：摭就是拾取；“摭”音之石切），以求知道为根本。凡是作文，他去掉藻饰的浮华，文思浩荡而自然舒展，以适合自己的用途为准。从开始学习到学业大成，他极其喜爱文籍（“▯”音都含切，与“耽”同），专心钻研磨炼（《说文》说：钻是用来穿孔的器具；“钻”音祖官切），疲倦了也不知道游玩休息，威严的师长不必等到动用戒尺（“▯夏”音古雅切）。儒家言论和雅正旨意，他很早就已经闻知（“雅”一本作“经”）。十多岁时，有个自称神巫的人来告诉他说：“按你的相貌和命相，本来应当早夭而且贫贱；幸好你若出家为僧，可以延缓死亡罢了，官位俸禄不是你的事情。”公的叔父一向特别疼爱他，也尤其相信并惊异于这番话，立即命令他夺去公的学业，要听从巫师的话（一本说“从巫之言”）。公不同意，并且说：“关于性命的道理，是圣人很少谈到的，也是士大夫不谈的，巫师怎么能够完全知晓呢？况且假使听从他的话能够活下去，却要舍弃圣人的教化而去修习异术，那还不如赶快死去更好。”于是他求学十分专心。他在幼年时，本来就不会被怪诞诡诈的事情迷惑（“谲”音古穴切，《说文》说是权诈）。开元年间，他以汝州籍贯参加进士考试，同乡联名赴京应试的有一百多人，公名列第一。礼部侍郎韦陟认为他奇异而特别注目于他，他一次考试便考中上等（天宝元年，礼部侍郎韦陟主持贡举，柳载考中第十四名；柳载后来改名为浑）。调任宋州单父县尉。他的操守、决断和处事措施，无论大小都通达周全；清廉自守，在仓促之际也能表现出来。加授云骑尉。任期届满，江南西道节帅听到他的名声，征召他到府中（至德年间，任江西采访使皇甫亻先的判官）。由于信州城邑的百姓遭受灾害（“罹”音邻知切，意为遭受），地方破败、残损、耗竭，便代理永丰县令。公于是用严厉的刑法威慑奸邪暴徒（《周礼》说：治理乱国要使用重刑），施行宽大和谐的政策来惠及鳏夫寡妇（“鳏”音古顽切；“嫠”音陵之切），驱除民间祸害，消除百姓隐忧。官吏没有利用权势、侵吞财物的祸患（“招”音翘，《前汉》说“招权而为乱首”，注说“招”是举、卖弄；“乾”音干，见《张汤传》注，得利叫乾，失利叫没；苏鹗《演义》说，乾没犹如陆沉），政事没有触犯法令、混乱败坏的弊病（《左传·僖五年》作“狐裘▯茸”，注说是混乱的样子；“▯”音莫江切，又音蒙）。处理政务、听理诉讼，逐渐使诉讼平息。农夫回到田界耕作，商旅在关市间往来。人口繁盛而富足之后，廉耻之心兴起；富足之后又施行教化，学校便纷纷建立（《礼记》说：家有塾，党有庠）。乡里大为改变，终于有了足以称道的政绩，于是上表推荐他任洪州丰城县令。到任后，施政如同治理永丰县，但仁厚之德更为突出。授任衢州司马。

译器量宏大的人，以从事极小的职任为耻（《前汉》说：衡量多少不失圭撮；孟康说六十四粒黍为圭，应劭说四圭为撮，以三指撮取；“撮”音仓括切）；才力闲逸有余的人，难以被局限在寻常的职位上（《左传》说：争夺八尺一丈的地方以耗尽百姓；注说八尺为寻，二寻为常）。公于是隐藏踪迹、收敛才用，隐居在武宁山。群公交相写信，诸侯派人送来财币，他都谢绝而不接受。正要钻研贤人的事业，穷究君子的儒学，以品味道德的甘美来代替美味膏粱，以含蓄德行的光辉而轻视官服冠冕，舍弃荣华、涵养本真，神色恬淡自如。朝廷中已经声名很大，征召任命他为御史（即监察御史）。公说：“这是君王的命令，怎么敢逃避呢？”当天便收拾行装上路。公一向喜爱把握大体，不肯被琐碎事务逼迫催促（一本作“束”），这不是他的志趣，因而以疾病辞职。授任左补阙，他不隐瞒忠言来巩固职位，也不故意表现刚直来求取奸名（“奸”音干，另本作“奸”，不对）。任殿中侍御史，赐绯鱼袋，前往江西，与租庸使商议恢复盐铁专卖（“榷”音角）和常平仓，并酌情制定措施，可以专门负责此事。（一本作“征”）调和斛、石等量器的制度，安排出纳和平准事务，使国家获利、百姓安逸，掌握其中的关键道路（明年，从左补阙任殿中侍御史，主管江西租庸院事务；“道”一本作“速”，又音束）。升任侍御史，充任江南西路都团练判官（大历三年，任刑部侍郎魏少游为江西观察使；魏少游上表任命柳浑为府判官）。当时下属各郡不了解节帅的职掌，公请求出巡，遍行征收赋税的地区。他大力查究奸邪和错误，所到之处风气为之震动。各地若有超常而且惠及百姓的政绩，他一定举荐其功课成绩，把功劳归于观察使府；又用文章恳切地歌咏它，使当地的歌谣颂声传到其他州部，直到传达京城才停止。改任祠部员外郎，转任司勋郎中，其余职务仍旧。就地授任袁州刺史（十二年任袁州刺史）。公于是斟酌古代贤良牧守中适合当今的政务，尊奉施行；考察治理国家的学说中为人称道的内容，继承守持。均衡财利和器用，以使百姓富足；彰明事物的法则，以教导礼义。显示宽裕的德政来周全施惠，减缓九种赋税（一本作“惠赋”二字）；推广厚重仁慈的心意来巩固和谐，慈爱保全万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明察制度和尺度，面对并统领群吏，向他们显示法令禁规，考核政绩，补足缺失，没有一件不得到恰当处理。治理成绩列为上等，朝廷嘉奖他，召拜谏议大夫（十四年五月，中书舍人崔▯甫任平章事，崔▯甫推荐柳浑为谏议大夫），充任浙江东、西道黜陟使（孙氏说：建中元年二月，任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将要把他在外地端正而有才能的政绩举荐上来。公于是修明《虞书》所说的考核政绩之法，采用汉代考课评第的制度（考课评第，如《萧何传》说“给泗水卒史事第一”，注说考课最优；尹翁归以高第入守扶风，黄霸因治行第一入守京兆，萧育任茂陵令时考课第六等之类）。处理事务详细审慎，不因徇情或犹豫而放纵错误（《汉书·刑法志》作“见知故纵之法”，颜师古注说：明知他人犯法却不举告，叫作故意放纵）；奉行法令端正谨慎，没有隐讳忌惮或峻急苛刻的文书。当时分巡辖区所涉及的范围对公尤其重要，从凌江直到海边（童氏说“并”是接近；潘氏引《前汉书》“北至琅琊并海”，颜师古说“并”读作“傍”，即依傍；“并”音蒲浪切），遍及吴越地区，他都到任巡视。回朝复命，被称为称职，加授朝散大夫。又任左庶子、集贤殿学士。辅佐太子，整治东宫政务，统理文籍，记载于秘书府。任尚书右丞。他正直而宽容，简约而有制度，去除苛细削刻的文书，因而官吏都遵循法令；致力于弘大之道，政事又不失中正。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升任右散骑常侍。泾州士卒叛乱时，公因为变乱突然发生，带着全家逃藏到终南山（《左传》说“尽室以行”）。贼党打听公的所在，拿着宰相官印追捕他，追上后盘问他，公改换姓名欺骗他们（“绐”音怠，江南称欺骗为绐），把家属丢下交给他们。贼人于是抓住公所宠爱的儿子，用刑拷打审问（“榜”音彭，指鞭笞，又作“▯”；《前汉书·张敖传》记载贯高被鞭打数千下），打断他的右臂，但公没有回头顾念他。随即徒步走入深谷，拨开草丛小路，翻越秦岭，从裒、骆道赶到行宫（建中四年十月，朱Г反叛，柳浑改换衣服徒步逃入终南山谷。贼人听到他的姓名，拿宰相之职召他，抓住他的儿子鞭打，搜寻他的下落。柳浑步行到奉天，随驾到梁州，改任右散骑常侍；“裒”字韵书作“褒”）。皇帝赞赏他的忠诚气节，不久便召见他。公叩头流泪，多次陈述计策。贼乱平定后论功行赏，赐轻车都尉，封宜城县开国伯，任尚书兵部侍郎（贞元二年任兵部侍郎，封宜城县伯）。起初公名叫载，字元舆，到这时上奏请求改名，以洗除伪朝署任留下的污名。（贼乱平定后，柳浑上奏说：“臣的名字从前被贼人玷污，而且‘载’字从车从戈，不适合偃武修文，请求改名为‘浑’。”）这一年，盗贼占据淮河岸边（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反叛）。朝廷正商议讨伐诛戮，宰相认为大理评事李元平很有名声，以为他的才能足以攘除寇盗，便任命他为汝州刺史。群臣中那些追逐声名、徇求利益的人都说这是善举，唯独公慷慨地在朝廷上说：“这个人只是喋喋多言（音牒，意为多话；《汉书·张释之传》说，哪里要学这种多话而口才敏捷的啬夫），炫耀美玉却卖弄石头的人（《说文》说：炫是边走边卖；贾是卖出；炫音乌县切，贾音古）。王衍误了天下（晋代王衍曾拜访山涛，离开后山涛说：什么老妇人，竟生出这样的儿子；然而误害天下百姓的，未必不是这个人），殷浩败坏了中军（晋代殷浩有盛大声名，朝廷想起用他作为心腹来抵抗桓温，任为中军将军；后来北伐失败，桓温上疏列举他的罪状，把他废为庶人）。外表华美而没有实际，不同朝代却有同样的品性；前去一定会被擒获，还谈什么攘除寇贼呢？”当时人们不相信他。没过多久，盗贼袭击汝州，把李元平带走（建中四年正月，李希烈攻陷汝州，抓住别驾李元平）。

译所有人没有不叹服的。不久，他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贞元三年正月，以本官同平章事），登朝辅佐圣皇，匡正辅弼国家大政。入内近前时，完全怀抱规谏的志向；处理政事时，没有自矜自大的神态。他把下情上达，使皇帝斟酌天意；在外顺从正确的谋议，用来彰显君主的德行。因此功绩十分显著，但人们很少知道。即使他的奏章公布于外、施行于下的，也只有十分之一二。贞元初年，皇帝认为京畿是天下治理的根本（《禹贡》注说：方圆千里以内叫作甸服，是替天子耕种田地、缴纳谷物税的地方，距离王城四面各五百里），于是亲自选拔郎官，分别到京城外围各地任县令（皇帝曾亲自选拔官吏担任京畿各县县令，政绩有成后召见宰相告知，宰相都祝贺皇帝选得人才）。不久，百姓歌颂太平，击壤之歌把功劳归于皇帝。皇帝召丞相告诉这件事，左仆射、平章事张延赏顿足称庆。公俯伏在地却不祝贺，并且说：“甸服之政固然应当慎重，但这些琐碎事务只是京兆尹的职责罢了。陛下应当选择我们这些臣子来辅佐圣德，我应当选任京兆尹来承接大化，京兆尹应当寻求贤能的县令长官来亲自处理细务，这样才合宜。舍弃这些根本事务而求得天下大治，可以说是爱护百姓，却不是王政的大纲。我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祝贺的。”皇帝深以为然。汉惠帝喜欢曹参的话（惠帝认为曹参每天饮酒而不处理政事，曹参说：“萧何制定的法令，我们遵守它，不也可以吗？”皇帝很高兴），绛侯为曲逆侯的回答感到惭愧（汉文帝问右丞相周勃一年断决案件、钱粮收入多少，周勃不能回答）。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专门负责的人。”皇帝问：“您主管什么事？”陈平辞谢说：“宰相，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镇抚四方夷狄和诸侯，对内亲近百姓，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本职。”皇帝称赞说好，周勃十分惭愧。）我考察前代的志书，自己没有辜负这些道理。不久西戎乘隙进入边邑，诈称要请求结盟。侍中北平王李燧建议答应，公卿以下没有人提出异议。唯独公陈述谋略、献上计策，说戎人的诈术，绝对不可答应。奏议最终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但先前的决定还是实行了。于是册命上将，前往同诸戎会盟。戎人果然纵兵逼迫盟好，大肆驱赶掠夺后离去。皇帝在前殿召见公，长久地嘉奖赞叹他（五月，任侍中浑▯为吐蕃清水会盟使，兵部侍郎崔汉衡为副使；闰五月辛未，浑▯与吐蕃尚结赞在平凉会盟。这天皇帝临朝视事，浑▯说：“戎狄如豺狼，不是盟誓能够约束的。今天的事情，臣私下很忧虑。”浑▯果然被吐蕃军队劫持，狼狈逃脱；崔汉衡以下陷没的将吏有六十多人。皇帝派人对柳浑说：“您是个书生，竟然能够如此周密地预料敌情吗？”） 当时有谏臣在朝廷上争辩，因而获罪，被说成讥讪皇上，皇上并不认为这是好事。公从容等待时机，援引古事来婉言劝谏。他所表达的，是希望显示宽厚容纳的德行，招致正直敢言的意见；言辞旨意切实直率，意态诚恳勤勉，处处符合圣人的谋略，最终被采纳施行。不久，有工匠因按照规制制作车舆服饰器物而获罪于近臣，有司以盗窃御用物品论处，请求依法定罪。诏令起初已经准许了此事。公没有奉行诏令，于是上抗疏说：“考察他的罪状，还不十分明确。正值春天却要杀人，恐怕会伤害和气。”皇上阅览奏疏后大为喜悦，立即赦免了他的罪。（玉工替皇帝制作玉带，误将一块玉料毁坏一处，工匠没有上报，私下买来别的玉补足。进献时，皇帝看出颜色质地不相同，斥责他，工匠伏罪。皇帝恼怒他欺骗自己，下诏命京兆府论死。浑说：“陛下若要杀人也就罢了；如果交给有司办理，就必须详细审讯才能决定。依法律，损坏车舆服饰，杖责六十，应当依法论处。”诏令依从了他。）刑官慎重体恤生命的做法，端正了国家的法典；圣明君主含容养育的德行，也彰显于天下。议论此事的人都称许他。当时宰相与光禄卿裴腆不和，正逢公休假，宰相借口御酒有所缺失，暗中请求贬黜裴腆。制命已经下达，公坚决执持异议，不肯让诏令执行，请求审问主管支计的官吏，核对他们供出的事实，追究事情本源，确定罪责，穷究情理，辨明刑罚；裴腆最终得到宽宥，恢复了原职。白志贞有牵制审讯之劳。（《说文》说：“羁”是马的络头；“鞫”是缰绳。《礼记·檀弓》说：“手执羁鞫而跟随。”鞫，音的。）他屡次提出有利的谋划，往往都能奏效。（“利”一本作“谋”。）皇上嘉奖他的功效，特别宠信优待他。正要商议重用他时，公认为他不过是胥吏一类，出身微贱，身负职位却会招致祸患，正是盗贼的引路人，于是多次上疏说明，事情才停止。（贞元三年，以果州刺史白志贞为浙西观察使。浑奏说：“志贞从小吏起家，即使称许他的才能，也不应越级授予显要职务，臣不敢奉诏。”正逢浑因病离职出外，当天诏令便交付外任施行。病稍好后，他因而请求退休。没有得到允许。） 公竭尽诚心，奉行忠节，忧劳于各种政务，患有年老健忘的疾病。（“耄”音冒；“忘”音望。《列子》说：宋国阳里华子中年患健忘症。注释说：“忘”就是记不住事情。）他恳切迫切地陈述辞让请求，被授为右散骑常侍，免去知政事之职。（八月，以右散骑常侍之职免去知政事。）贞元五年二月五日，死于昌化里。（享年七十五岁。）他最终处在闲散职位，所以没有来得及获得褒扬追赠。只是公辅佐君主的志向，始终勤勉不懈；树立诚信的操守，刚正直率，毫不屈服。（“侃侃”，《说文》说是刚直；侃，苦旱切。）所以他用心思虑，积累筹谋，（语出《谷梁传》，一共使用过两次。）广泛推行谦退自守之道，在朝廷首端作出表率；匡正过失、去除邪僻，（《礼器》注说：“释”是去除；“回”是邪僻。）朴实忠诚的心意，充盈于皇帝的思虑之中。他内心有敢于进言的勇气，进言时有不避讳的明识，因此能够以正直之道自我显达，而没有留下罪过和悔恨。公多次担任重要职务，俸禄等级优厚，却把财物分给宗族姻亲；没有一块住宅之地供子孙居处，也没有一所房屋聚集族属。靠俸禄吃饭，租借房屋安居，一生坦荡，琐碎小事都不能进入他的心中。

译他通达事理、知足自守，就是这样洒脱。至于他让儿子恭敬、使父亲慈爱，（有的本子作“恭孝仁义善行也”，一作“孝恭慈仁”。）这是善行；安抚民众、按制度治理，这是善于行政；正直、清廉、洁净、安静，这是俭约的德行；排除疑惑、独立决断，这是明察的见识；冒着危险去抚养牲畜，（《左传》注说：牛叫“牧”，马叫“圉”。）这是大节；冒犯皇帝的脸色而陈述指责性的谋议，这是最大的忠诚。具备其中一项，尚且应当表彰，何况这些德行他全都具备，怎么可以停止不论呢？本来就应当加以荣誉称号，彰明给后人看；可是他的旧日属吏和遗孤，流落寄居在偏远地区，长久耽误了常典，这个罪责在宗族亲属。谨敢据此评定他往日的品行，（《说文》说：“骘”是决定、升举；骘，音质。）铺陈赞美他的遗风。至于宣扬孔氏褒贬人物的文章，举用周公惩罚和劝勉的法则，用诔文和谥号来征考，那是有司的职责。谨此陈状。○谥议 贞元十五年正月某日，已故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的从孙、将仕郎、守集贤殿正字柳宗元谨慎上奏。（谥法规定，大德大行之人接受大名，小德小行之人接受小名。根据行状考察，如今所议定的这个谥号，属于大名吧。） 尚书考功。（一本没有这四个字。）伏惟《鲁史》褒贬人物，《虞书》黜退和升进官员，彰明善行、憎恶恶行，这是王教的开端。自周公以来，谥法从未改变。谨按柳公，多次历任清要官职，盛大地显著于名节；忠贞明亮，存心诚信；清廉洁净，合乎礼制。接受忠言，成为谏臣的表率；出任地方长官，成为牧养百姓的良吏。巡视举察，必有声闻；澄清吏治，足以记载。冒险犯难而大节没有被夺取，经历变故而纯诚更加彰显。于是登上宰辅之位，以匡正王国。侍奉皇上，尽有辅弼陪从的志愿；退居下位，具有推让的高尚风范。品德声望如圭璋一般，得到众人的称誉。因此能够激励在位官员，关乎政教。声名传闻于君王，（谢本没有“声闻王”三字，）他的事迹非常繁多。褒奖善人、劝勉有才能者，本来就一定不能废弃。宗元既是宗族亲属，又是通家之好，传述事实足以完备地保存他的遗芳，考察品行，敢于援引旧例。谨慎详细列署他的美好功绩，用诚实的言辞公布出来，拟定谥号的制度，请依照法令施行。谨此陈状。交给太常博士裴堪议定。应当谥为“贞”。奉诏依准。○唐故秘书少监陈公行状 ○五代祖某，陈宜都王；曾祖某，皇会稽郡司马；祖某，皇晋陵郡司功参军；父某，右补阙、翰林学士，追赠秘书少监，某州某县某乡某里人陈京，年若干，行状。（当时为永贞元年乙酉，公三十三岁，任永州司马。） 公姓陈，祖籍颍川，隶属于京兆万年县胄贵里，名京。成年后，字庆复。考中进士，（大历元年，陈京考中进士。）历任太子正字、咸阳尉、太常博士、左补阙、尚书膳部考功员外郎、司封郎中、给事中、秘书少监。从任考功员外郎以来，共四次被任命为集贤学士。德宗去世时，公久病难愈，坐车被人拖着前往任所，完备哀悼恭敬的礼节，因此病情更加严重，终于以现任官职退休。贞元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五日，死于安邑里妻族的住宅。（陈京娶常衮哥哥的女儿。）没有儿子。（陈京没有儿子，以侄儿陈褒为继嗣。）长兄前监察御史陈▯、二兄前大理评事陈苌，（陈苌娶公的妹妹柳氏。）因为公的文章和品行卓异，便把这些事告诉曾经在公手下任职的人，请他们作文陈述。大历年间，公刚到京城，中书舍人常衮、杨炎读到他的文章，惊异地相互看着说：“这是扬子云一类的人物啊。”常衮便把哥哥的女儿嫁给公，因此他的名声传扬开来。他游历太原，太原尹高兴地说：“贵客到了。”（《汉书·高帝纪》说：听说县令那里有贵客。）于是安排馆舍，送上粮食，（《左传》说：地主送给宾客粮食。）又厚赠钱帛。（《汉书·食货志》说：太公建立九府圜法，货币贵重的叫金，便利的叫刀，流通的叫泉，布帛的叫布。）公说：“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我曾经写作《北都赋》，还没有完成，希望立即完成它。只要能够听闻、看见太原宫室城郭的宏大、河山物产的富饶、关隘道路的壮丽，以及土地疆域所出产的东西、风俗所安适的所在、王业兴起的缘由，也就足够了。若说是为了接受厚利，那就是把利益当作目的，（《史记》说：天下熙熙，都是为了利益而来。）这大概违背了我以前的志向。我不能这样做，请允许我辞谢。”于是逆着黄河而上，越过北山，徘徊着回来。（“仿佯”是徘徊；仿音房，佯音阳。）《北都赋》写成后，果然传遍天下。任咸阳尉时，留在府廷中，主管文章，裁决大事，都能掌握其中的道理。任太常博士时，举发礼制中的弊病，（“疵”《说文》说是疾病。）修复废坠的典章，其中许多都合乎中正之道。泾原人发生叛乱时，公徒步出城，奔走询问官府守臣的情况。（《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记载：冬天，周王派使者来报告祸难，等等。臧文仲回答说：“怎敢不奔走询问官府守臣。”建中四年十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反叛，进犯京城。戊申日，德宗逃往奉天。）段忠烈被杀时，（庚戌日，朱Г杀害司农卿段秀实。）皇上商议罢朝七日。宰相说：“不行，如今正住在行宫，没有什么可以使天下安定。”公进言说：“这不是宰相应说的话。天子褒奖大节、哀悼大臣，天下正是因此安定，何况是如此特别的事情呢？”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他侍从勤勉，对于政事可否的谋议，都是当时所依赖的。皇帝巡视回来，报告抵达京城后，实行自责的办法，说：“凡是我执掌政务的大臣，没有人应当承担罪责；只是我在治理方面不够谨慎，才造成了这样的事情。”将要重新起用以前的宰相。公说：“天子施恩于群臣，反而把罪过归于自己，德行十分厚重；但如果让原来的宰相复职，就无法对后世形成最大的警戒，也不能向天下显示这种道理。”于是率领同党争论此事。皇上变了脸色，在朝班中的人都惊惧退下。（“忄匈”音凶。）公大声说：“赵需等人不要退下！”

译于是公上前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尽，皇上最终没有重新起用卢杞。（德宗回到京城，以陈京为左补阙。贞元元年正月，大赦天下。原宰相、新州司马卢杞量移为吉州长史，不久又任饶州刺史。诏制发出后，陈京与赵需、裴佶、宇文炫、卢景亮、张荐共同弹劾卢杞：他任宰相执政时，大臣过了一个多月都不能进见，百官战栗，常常像有兵刃悬在脖子上。如今重新任用他，那么奸贼都会拍手而起。皇上大怒，进谏的人渐渐退避。陈京回头说：“赵需等人不要退！这是国家大事，应当以死力争。”皇上的怒意稍稍缓解。壬戌日，任卢杞为沣州司马。）皇上迎接、寻访太后，过了几年，对此礼节很是懈怠。公秘密上疏揭发此事，天子感动喜悦。（皇帝初即位时，迎接寻访沈太后而没有找到，心意渐渐懈怠。陈京秘密禀告：“只管派使者四处访求。”皇帝大悟，此后一生都不敢置之不理。）起初礼部考试士人，凡是有亲戚关系的，就把试卷交给考功，考功无不暗中授意，决定其取舍。到了公任职时却不这样，他卓然具有主管官署应有的原则，不可侵犯。太庙缺少面向东方的礼制已经很久了，公从任博士、补阙、尚书郎、给事中以来，共二十年，勤勉地为此请求。太庙礼制不致废坠，依赖的正是公的忠诚恳切。因此获得赐给赤绂、银鱼袋的报答。（陈京自任博士提出议论以来，已经过了三十年。到贞元十九年孟夏举行谛祭时，才正式确定太祖面向东方的神位。以下按昭穆排列，献祖、懿祖附祀于德明、兴圣之庙；每逢谛祭合祭之年，便到本庙室祭享。各位儒者不再发言，皇帝赐给陈京绯衣、银鱼袋。）昭陵占据山顶，寝宫在山上。宦官害怕上下搬运汲水的劳苦，便请求更换寝宫位置。（“▯免”武远切，与“挽”相同。《说文》说是牵引。）皇帝向上级询问此事，请求更改。皇帝把议论交给群臣，宰相承受旨意并加以暗示，召集属官，让他们依照这个请求。公说：“这是太宗的志意。它的俭朴足以作为法则，它的严肃足以使人有所奉行，我岂能顾念私情而废弃它呢？”（“替”一作“赞”。）他上奏议论不可更改。皇上又把此议交下去，其中赞成公意见的有六七人，其余都说改建便利。皇上独自裁断，说：“陈京的意见是对的。”于是听从了他。（贞元十四年，昭陵寝殿被火焚毁。四月，任宰相崔损为修奉陵使，献陵、昭陵、乾陵、定陵、泰陵各建房屋三百八十间，桥陵、元陵、建陵三陵按缺漏补造。） 昭陵占据山顶，宫人害怕搬运汲水困难，请求迁换位置，宰相不能抗拒。陈京说：“这是太宗的志向，它的俭朴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不可更改。”议论此事的人大多依附宫人，皇帝说：“陈京的意见好。”最终没有迁移。在集贤殿时，他上奏让六名秘书官隶属于殿内，（重校本“奏”字下有“省”字。）并使校勘刊刻的事务更加有条理。废除那些纳资买官、充任胥吏而做官的人；搜求散佚书籍，凡是增补修缮的，便编成《艺文新志》，并命名为《贞元御府群书新录》。起初御府有供给膳食的钱，每月权衡盈余作为膳费；有剩余时，学士和校理官共同分取，学士通常领取三倍的钱，公任职后削减了其中的三分之二。书吏初到时，入礼的钱帛为六十缗，也都分给众人；公全部交给官府，用来治理府署、建造书阁、扩建群官的厅堂，不取用将作监和少府的钱，而所用经费十分充足。任门下省官员时，选拔武官，议定典礼。皇上认为他能干，更加器重他。皇帝曾与亲信大臣商议，准备授予他宰相之位。后来公患有惑乱之疾，皇帝派人去看望；病势严重，已经不认识人，于是没有任用。（皇帝器重陈京，认为他有宰相才能，想要任用他。正逢他患狂易病，甚至自刺而没有死去，于是没有任用。） 他仍然从考功员外郎再次升迁为给事中。皇帝任用郑吏部、高清常为宰相，（贞元十九年十二月，以太常卿高郢、吏部侍郎郑瑜同平章事。）却以秘书省的任命授予公，（皇帝怀疑陈京被忌妒他的人中伤，派宦官接连询问；后来在延英殿召见，皇帝告诉他将要派遣他，陈京沮丧惊惧地走出，于是罢为秘书少监。）这是用来表示优待他的。公有文章若干卷，内容深厚茂盛而古雅，仰慕司马相如、扬雄的辞章；他的训诂多采用《尚书》《尔雅》的说法，记事朴实，不随意讨好世人，所以他的文稿得以流传于世。他的学问从圣人的书籍直到百家诸子的言论，推究黄帝、炎帝的事迹，涉猎历代直到本朝的旧事，钩取引证、贯通联结，举大而包小，仿佛太仓的储藏、崇山的承载，浩浩荡荡，无法测知。这难道就是扬子所说的“仲尼驾驭学说”吗？他褒奖段忠烈、告诫宰相府、主张太庙面向东方、坚持昭陵不改变旧制、认为官守不可夺取、立言不可欺诬、利益不可苟且求取、祸害不可苟且逃避。他的忠烈类似朱云，（《汉书》记载：朱云向成帝请求说：“希望得到尚方斩马剑，斩一个佞臣的头。”皇帝大怒，命御史把朱云带下去。朱云攀住殿槛，殿槛被折断。）他的孝行类似颍考叔，（《左传·隐公元年》记载：郑伯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后来又后悔。颍考叔听说此事，便向郑伯进献物品；郑伯赐给他食物，他吃饭时把肉留下，请求带给母亲。郑伯说：“你还有母亲可以送东西，我却独独没有。”颍考叔说：“君王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如果挖地直到泉水，在隧道中相见，谁会说不可以呢？”郑伯听从了他，于是母子关系像从前一样。君子说：颍考叔真是纯粹的孝子。）他的廉洁类似公仪休，（《史记》记载：公仪休是鲁国博士，凭借优异成绩做了鲁相。他奉行法令，遵循事理，不随意改变；百官自然端正，使领取俸禄的人不能与百姓争利，得到大利的人不能再取小利；其他辞鱼、烧毁织机之类的事，也都与此相同。）并且又用文章来文饰这些德行，用学问来辅佐它们，而天子也认为他是有知识才能的人。他既获得了施展才能的道路，又遇到了可以施展的时机，却没有成为公卿，这是时运和形势造成的遗憾。因此议论他的人都为他的早年成就感到惋惜，又为他的晚年结局感到悲哀。公去世后五十四天，他的夫人也去世了，因哀毁过度而死。夫人的父亲名偕，任司农卿；祖父名某，追赠太子太保。宗元从前任集贤吏，（公从前任集贤殿正字。）从公家中获得他的遗事，写下来交给公的朋友，（一作“文”。）用来刻记公的墓志。谨此陈状。永贞元年八月五日，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宗元撰状。●卷九·表、铭、碣、诔 ○唐丞相太尉房公德铭（房▯） 李华

译玄宗晚年，叛逆的将领掌握兵权。上天把房公赐给唐朝，使他以正直的言论挽救倾覆的局势。群凶迫害正直之人，事情于是没有成功。胡虏从幽陵兴起，接连攻陷东西二京。（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反叛；十二月，攻陷东京。）皇帝怜悯百姓，躲避狄兵向西逃往蜀地。（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巡幸蜀地，安禄山攻陷西京。）于是任命监军抚慰之臣，治理北方朔方的军队。（辛丑日，皇太子到达平凉。几天后，朔方留后、度支副使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度支判官卢简金，关内盐池判官李涵，判西行军司马裴冕，迎接太子到朔方整治军队。）推举贤能者辅佐，禅让给太子以延续国统。公携带册书，也捧着瑞玉。（七月，玄宗到达普安，房▯以宪部侍郎身份请求谒见，当天便任命房▯同平章事。这一天太子在灵武即位。八月己亥，玄宗命房▯奉持传国宝玉册，前往灵武传位。）圣人与神明相应，天地都顺遂。太子孝顺，臣子忠诚，老臣们踊跃效力。任命他统率中军，谋划消灭羿、浞。（十月，加授房▯持节招讨西京，兼任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 辛丑日，房▯率中军、北军以及安禄山的军队在陈涛斜交战，遭到惨败。人们都说，志向虽然受挫，道义却得以施行。公说不可以，因为志向一旦屈服，谄佞就会产生。权柄不在公手中，情况如同昏暗遮蔽光明。退兵守护储宫，出外镇守函谷。（至德二载五月，罢免房▯，任为太子少师。）入朝任尚书，神色严肃，直言不讳。（乾元元年四月，任房▯为礼部尚书。）又出任汾州、浍州刺史，仓促之间又临治彭州、濮州。（房▯不久出任晋州刺史；八月，改任汉州刺史。）向东去有什么过错？向西去又有什么过错？公遭受挫折压抑，国人都悲伤不已。皇帝怀念他的明德，使他不至于迷失。征召授任秋官，众人都说好啊。（宝应二年。）死于阆中，（广德元年八月四日，房▯死于阆州僧舍，享年六十七岁。）国家困瘁，百姓哀痛。（《诗经》说：“人之云亡，邦国殄瘁。”）高大的山岳倾倒，辅弼之星昏暗。天子流泪，追赠他为上台之官。（追赠太尉。）巍巍的岱宗，人们仰望它的高峻极点；显赫的房公，人们尊崇他盛大的德行。昔日治理宜春时，使所属各郡都以他为法式。（天宝五载，朝廷杀括苍郡太守韦坚。房▯因为与韦坚交好而获罪，贬为宜春太守。） 在江边建立铭碑，以慰藉南方的国人。○唐相国房公德铭的碑阴（德铭见上。） （一本“唐”字下有“故”字，没有“德”字。） 天子的三公称为公，王者的后代称为公，《公羊传》就是这样说的。诸侯入朝而成为王的卿士，也称为公。有土地封爵，他的臣属称他为公；尊崇他的道德而以他为老师，也称为公。楚国僭越礼制，凡是任县令的都称为公。（“为”一作“与”。）古人通常把年长的老人称为公。因此说三公，如周公、召公。（《公羊传》说：三公是什么？是天子的宰相。天子的宰相为什么有三人？从陕地向东，周公主管；从陕地向西，召公主管；还有一位宰相居于内廷。）王者的后代，如宋公。（《史记》说：微子开是商帝乙的长子、纣王的庶兄。周公接受成王命令，诛杀武庚，杀管叔，放逐蔡叔，于是命微子开继承商朝后裔，作《微子之命》申明此事，把他封在宋国。微子开死后，立他的弟弟衍，即微仲。微仲死后，宋公稽即位。）成为王的卿士，如卫武公、虢文公、郑桓公。（《诗经·淇澳》赞美卫武公能入朝辅佐周王。《缁衣》赞美郑武公父子都任司徒；郑武公的父亲就是桓公。《左传》记载：宫之奇劝谏说：“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做过文王的卿士，功勋在王室，藏在盟府。”） 他的臣属称他为公，各诸侯国都是如此。尊师重道的人，如太公；楚国任县令的人，如叶公、白公。（“为”一作“与”。《史记·楚世家》说：惠王二年，子西把已故平王太子建的儿子胜从吴国召回，任为巢大夫，号称白公。服虔说：“白”是邑名，楚国的邑大夫都称为公。叶公就是公子高，“叶”也是楚国的邑名；叶，音涉。）年长的老人，如毛公、申公、涪公。（《汉书·儒林传》说：毛公是赵国人，申公是鲁国人；又说在鲁国有申培公。培字音陪。这里写作涪公，意义不详；涪音浮。）大臣中很少有人能以姓氏配公称呼，近代虽有这样的人，却不能显著。唐朝大臣以姓氏配公而最著名的，就是房公。房公辅佐玄宗，在蜀地有功劳，人人都佩服他的节操；辅佐肃宗，在岐地树立教训，（至德元载九月，肃宗驻留顺化郡。房▯从蜀地来到，仍任宰相，于是共同到了凤翔；凤翔就是岐州。）人人都尊重他的道义。他只是凭正直仁爱来成就德行。因而无论升降，凡是他所任职的地方，政事都得到治理、是非都得到辨明，（“辩”一作“辨”。） 凡是他离开的地方，百姓都悲号。治理袁州时，袁州人舍不得他。（两个“袁”字，其他本子都作“远”。）文士、赵郡人李华曾经为公撰写德铭，因遭乱世，所以未能树立。如今刺史、太原人王涯，（王涯以左拾遗任翰林学士，升为起居舍人。元和初年，他的外甥皇甫▯以贤良对策触犯宰相，王涯因避嫌获罪，罢去学士，第二次贬为虢州司马。元和三年，调任袁州刺史。）赞叹房公的道义仍然存在于百姓心中，百姓不忘房公的道义，（一本作“袁人不忘公之道”。）于是为他刻石，并且说：“州城南面有一座亭子，叫作需宴亭，是公建造的，也是百姓思念公的地方。”于是增修装饰栋梁屋宇，就在这里立碑。州人非常高兴，全都聚集而来，流泪说道：“从前公凭借周公、召公的德行，微子的仁爱；有土封爵，作为卿士；道德足以位列三公，德行足以成为国家的老师，年长足以成为元老。曾经任县令时，县里感念他的教化；到了州中，州民沾受他的恩泽。（“濡”音儒，是沾湿的意思。）凡是我们的子孙，（“我”一作“公”。）没有不敬仰爱慕他的。”这样盛赞德行的文字，写成而没有刻成。（一作“列”。）后来更换刺史几十人，没有谁能兴建此事，最终还是归功于王公。王公曾在宫禁之中凭机密政务匡辅天子，遵循房公的道义，（“遵”一作“承”。）后来刺史此地，承接房公的治理，（“承”字一本作“由”，又一作“序”。）

译又能够尊崇房公的德行，兴起遗留下来的文章来彰明前人的功烈，那么他入朝成为卿士、三公，又有谁说不合适呢？我担心他离开我们太快，希望把这些话写在铭文的背面，永远表彰他在本州的良好政绩。○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阳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后来迁居陕州夏县。） 《新唐书》把他列入《卓行传》。贞元十四年，公当时二十七岁，任集贤殿正字，撰写了这篇碣文。文集还有《与太学诸生书》，论述阳城的事情也很详细。） 贞元四年五月，皇帝赐给银印赤绂，把隐居之处的阳公起用为谏议大夫。（贞元四年六月，以陕虢观察使李泌同平章事；李泌推荐阳城可以任用，于是授为谏议大夫，赐绯衣银鱼袋。）此后七年，他在朝廷上极其恳切地争辩，连续多日不停止，皇帝尤其嘉奖惊异，升任国子司业。（贞元十一年四月，裴延龄诬陷宰相陆贽等人，陆贽因罪被贬为忠州别驾。皇帝十分愤怒，没有人敢进言。阳城便率拾遗王仲舒等几人守在延英门，上疏论说裴延龄奸邪谄佞，陆贽等人没有罪。德宗大怒，将要加罪于阳城等人，过了很久才消解怒气。七月，降任阳城为国子司业。）这是表彰正直、优待贤能，使师儒之道光大。又过了四年，九月己巳日，出任道州刺史。（有个太学生薛约，曾经向阳城学习。贞元十四年，他因进言获罪，被贬连州。官吏追捕查访，找到他在阳城家中；阳城让官吏坐在门边，和薛约饮酒诀别，流泪送他到郊外。皇帝听说后，认为他结党包庇罪人。九月，出任阳城为道州刺史。韩愈说：按阳城被贬在贞元十四年倒推，那么这里说的“又四年”应当作“三年”，是文字错误。）太学生鲁郡季傥，（一作“偿”。） 庐江何蕃等一百六十人，（有的说二百七十人。）放下学业奔走，到宫阙之下叩头，呼喊宫门、向上天诉说，（“吁”音裕，是呼吁。《尚书》说：无罪的人向上天呼喊。）希望请求恢复阳公原来的职务。朝廷重视这件事，重新作出决定，如同己巳日的诏令。第二天，众弟子又像先前一样面向北方集合。走到延喜门，公派人追上去夺取他们的奏章，拦住道路请求他们停止，于是最终没有献上。学生们哀叫不已，（“嗷”切牛刀。）互相斜视，徘徊不前。（“相”一作“顾”；“眄”是斜着眼看。）从前公到来时，仁慈的风气广泛传播。暴躁傲慢的人改变面貌，（“忄敖”音傲。）柔弱懦怯的人也有了立身的准则。（“▯需”乳兖切，一作“懦”，又作“▯Й”。）听到美好的言语，快乐得像听到钟鼓。仰望他的德行，崇高超过嵩山、泰山。等到公任职施行政务，便向人们显示准则。良善之士勇于行善，虚伪之人去掉伪饰；懈怠的人更加勤勉，浮诞的人更加恭敬。沉溺酗酒、厚颜贪酒的人，（“酗”是酗酒；“腆”是多。酗，吁句切；腆，他典切；“酗”也作“▯句”。）被斥逐到郊外和边远地区。（《王制》说：不改变的，迁到郊外，依照原来的礼制；仍不改变的，迁到远郊，依照原来的礼制。）违背亲长、三年不改的人，罢退并逐出乡党。命令还没有下达，就有二十多人请求回乡奉养父母。（阳城任国子司业时，把各位学生召来告诉他们：“学校的宗旨，就是学习如何尽忠和尽孝。各位学生难道有长久不省视父母的吗？”第二天，前来拜见阳城、请求回家奉养父母的有二十多人；有三年不回家侍奉父母的人，便斥退他们。）礼制顺畅而彰明，孝悌之风因此兴起。又讲习贯通经籍，使学生通晓深奥的义理；选拔学习孝行优秀的人，使他们把儒学功业做到极致。（阳城又选拔品德优良的秀才升入堂上，沉溺酗酒、不遵从教诲的人都罢退。他亲自讲授经籍，学生们勤勉谨慎，都有法度。）帽子、鞋子、衣裳，因为公而变得严整；进退、作揖、谦让，因为公而成为仪法。公被征召到极远之地，（指阳城出任道州，路途十分遥远。）我们这一党人又将以谁为老师呢？于是相互商议，嘱托属吏，告诉诸位儒者；希望树立坚贞的石碑，比拟高大的碑文以彰明公的功德。于是访问通晓古学的人，记载公的姓名，流传法则给后世。公名城，字亢宗，家居北平，隐居于条山。公端庄纯粹、谦冲和厚，高尚卓异而美善醇厚，（“嶷”鱼力切，又鱼其切。）具有道德、仁爱、明达，孝顺父母，友爱兄弟。（阳城起初隐居中条山，和弟弟▯皆、阳域常常换衣出行。他年长却不肯娶妻，认为一旦娶妻就会使外姓介入，兄弟即使共同居住，关系也会更加疏远。）这种德行熏染乡里，声名传遍天下。他守节坚贞，患难不能改变心志；性情怡悦坦厚，荣华职位不能动摇精神。任司谏时，正义震动朝廷百官；任国子司业时，慈爱施加于学生。（“加”一作“均”。）当然应当立碑，使后人以他为法则。铭文说：只有这位阳公，履行正道而保持醇厚。起初隐居而不显声名，像覆下一筐土那样奠定仁德根基。（孔子说：“譬如平地，即使只倒下一筐土，只要继续前进，我就会向前走。”篑是盛土的器具；覆，孚救切；篑音匮。）德行充实而显于形迹，于是成为谏臣。坚持志向，磨砺道义，专门陈述正直之道。皇帝寻求师儒，让我在成均之学中辅佐他。启发开朗蒙昧滞塞之人，宣扬彰明德行教化。大和之气暗中传播，深奥的天理秘密照耀。众人听闻礼义，后学知道孝道；进退都成为准则，一举一言都值得效法。（“效”字原作“亻效”。）若不是公的法度，人们凭什么践行？（“轨”一作“▯凡”，“奚”一作“爰”。）粗暴、凶厉、贪婪、凌辱他人的人，等待公来使他们顺服；欺骗、虚伪、诡诈的人，等待公来使他们诚信。年轻学生都谦和自得，各自适合其宜。夏、楚之刑废弛之后，恢复尊严与威严。（《礼记》说：夏、楚是两种教鞭，用来收束威势；又说：教师严厉，然后道义才能受到尊重。注说：夏是木杖，楚是荆条，用来鞭打触犯礼制的人。）公褒奖其中的良善者，使他们升入堂上。瘦弱的人已经变得肥健，（《韩非子》说：子夏起初瘦弱，后来肥健。有人问他，子夏说：“我战胜了。”进屋后又问：“战胜了什么？”子夏说：“我进去看见夫子的道义，就为它感到荣耀；） 出来看见富贵，又为富贵感到荣耀。这两者在胸中交战，所以瘦弱。如今看见夫子的道义胜过富贵，所以肥健。”癯，音衢；这段文字《史记》中也有。）荣耀如同穿上衮衣。公抛弃而不用的学生，便在内心责罚自己、反省过失；既然在内心反省，仍然是公的教诲所致。若不是仁爱，谁能亲近？若不是德行，谁能尊崇？如今公将要远行，谁来为儒学之门作表率？学生们上书，向宫门叩头，说天似乎太高，竟没有谁听见我们的声音。青衿学生的眼泪沾湿衣襟，充满街道和通衢。远远送公向南行，仰望爱慕，徘徊不舍。（上字音驰，下字音厨。）于是立碑书写公的德行，用来宣扬美好的法则。呜呼，这种文章所留下的爱护，永无穷尽。○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一作本无“唐故”二字。） 陆先生名质，本名淳，字元冲，后来避宪宗的名讳，改赐名为质。公的文集中有《答元饶州论春秋书》，说：“宗元出任邵州，没能在陆先生门下完成学业。”

译书信末尾又说：“我初到这个州时，撰写了陆文通先生墓表，如今把它拿来献给宣英阅读。” 由此可知，这篇墓表确实作于邵州。其时为元和元年丙戌，公三十四岁。） 孔子作《春秋》以来一千五百年，以姓名流传的传注有五家。（《汉书·艺文志》：《春秋左传》三十卷，《公羊传》《谷梁传》《邹氏传》《夹氏传》各十一卷。《邹氏传》《夹氏传》有书目而没有书。夹音颊。）如今采用其中三家。（即《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手持竹简和书板，（觚是竹简；“觚牍”二字合起来说，牍是木板，古人用来写书。）焦心思虑，撰写论、注、疏、说的人已经有成百上千。彼此攻击指责、固执恼怒，（《说文》说：“讦”是当面斥责罪过、互相告发；“很”是不听从，一说是乖戾。讦，居谒切；很，下垦切。）用辞气相互攻击排斥、掩没对方的人，他们写的书，在家里足以充满栋宇，出行足以使牛马流汗；有的观点相合而隐晦，有的观点相违却显著。后世学者穷尽年岁和精力，左顾右盼，也不能找到根本。于是各自专守自己的学说，诋毁与自己不同的观点，（訾音紫，又即移切。《说文》说是毁谤。）结党偏护枯竹，保护朽骨，以至于父子之间互相伤害。（汉宣帝时，下诏命刘向接受《谷梁春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到他的儿子刘歆校理秘书时，看见《左氏传》，非常喜爱，屡次用疑难问题诘问刘向，刘向不能驳倒其中的差错；但刘向仍然坚持自己的《谷梁传》义理。君臣之间相互诋毁悖逆的事，前代有很多；圣人之意竟如此难以理解啊。有吴郡人陆先生质，和他的老师、友人天水人啖助，（啖助字叔佐，赵州人，后来迁居关中。天宝末年，任▯州临海县主簿。上元二年，汇集三家传注解释《春秋》，到大历五年完成，号称《集传》。啖，徒滥切。）以及赵匡，（赵匡字伯淳，河东人，历任淮南节度判官、洋州刺史。）能够理解圣人的旨意。因此《春秋》的言论，到这时才显得光明。即使庸人和小孩，也都可以积累学问而进入圣人的道术，传承圣人的教化；这样的功德难道不是十分广大吗！先生字某（见题注）。他读书以后，掌握了著述的根本，又得到了老师和朋友的帮助。于是会通古今，分析同异，用言语把它们联结起来，再用文章层层积累起来。他讲论圣道大约二十年，著书记录这些内容又用了十多年，事业大为完备，撰成《春秋集注》十篇、《辩疑》七篇、《微指》二篇。彰明圣道，显发公正之理。他的学说以使百姓得以生存为根本（“生”一作“圣”），以尧、舜为准的，包罗混同各种事物，纵横贯通上下，却不偏离正道。他的方法以文治、武功为首，以周公为辅；对于揖让升降、好恶喜怒等礼法情感，都不过分超出事物本身的限度。（《礼记》说：“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其中“好恶”二字均读去声。） 学说完成以后，他把它传授给世上聪明有才的人，让他们陈述并阐明它，所以这部书得以流传，而先生也成为大儒。因此，他做了天子的诤臣（天子有七位诤臣），又任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贞元二十一年四月，他由给事中任太子侍读），都能实践他的道术。他出任两州刺史，使守土之人知道仁爱（他历任台州、信州刺史）。永贞年间（这一年改元为永贞元年），他侍奉东宫，把自己的学问进言给太子，撰成《古君臣图》献上，使道理传达到皇上那里。这一年，继承帝位的天子即位执政（指宪宗即位）。皇上尊敬优待师儒，先生因病被闻知，皇上亲自临问并加以礼遇。某月某日，先生在京师去世（九月辛巳，质去世）。某月某日，葬于某郡某里。唉！先生的道术因为著书而得以保存，却来不及施行于政事；他的道术因为言论而得以流传，却来不及亲眼看到它的治理成效。门人和当世儒者因此更加悲痛。将要下葬时，认为先生能够使圣人的著作流传于后世，于是共同给他谥号为“文通先生”。过了若干年，有研习他的著作的人经过他的墓地，哀悼他的道术由此而来，于是刻石立碣来表彰他。○唐故兵部郎中杨君墓碣 杨君名凝。《新唐书·杨凝传》与这篇墓碣完全相同，只是不记载他由校书郎任书记一事。当时是癸未年，先生三十一岁，任监察御史里行。贞元十九年正月某日，代理尚书兵部郎中杨君去世。某日，葬于奉先县某原。下葬以后，他的子侄以及家老（家老，就像《左传》所说的室老）商议立石在墓上作表记。丧葬法令规定（这是唐代关于丧葬的法令）：凡五品以上官员立碑，碑座作龟形，碑首作螭形（“趺”是足的意思，足作龟形，首作螭形。《说文》说：“螭没有角，像龙而呈黄色。”趺音夫，螭音丑知切）。五品以下降为立碣（《说文》说：“碣，是特立的石头。”），方形碑座、圆形碑首（“圆”一作“圭”；《说文》说：“圭是瑞玉，上圆下方”），高四尺。按郎中品秩为第五品，因为他的官阶不能与五品以上同例，所以降而采用碣的制度；至于他的世系，则记在大墓碑中（凝是虢州弘农人。远祖为越恭公杨钧。杨钧生杨俭，任西魏侍中；杨俭生杨文伟，任隋安州、温州刺史；杨文伟生杨荣，杨荣生杨恪；杨恪生杨元政，任司勋郎中；杨元政生杨志玄，任殿中侍御史）。

译杨志玄生杨成名，杨成名生杨凝。君名凝，字懋功，与同胞弟杨凌生于同一天（杨凌字恭履），不到一个月便成了孤儿。长兄杨凭（字虚受，又字嗣仁）剪发出家为童子，居住在吴地。太夫人母亲的道德尊贵而且慈爱，教导训诫周到严谨。你们兄弟孝敬出于本性，遵奉礼法如同家传旧规，能够成就美德，聚集美好的声誉（“辑”音集，意为收敛、聚集）。东至海滨、岱山，南到衡山、巫山，读书人都知道诵读他的文辞，把他当作典范；进德修业的人大多歌咏他的品行，把他作为效法的准则。君考中进士（大历三年，杨凝考中进士），以校书郎身份任书记（兴元元年正月，樊泽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凝由秘书省校书郎任其府掌书记），辅佐元帅，在汉水以南任职，后来调往荆州（贞元三年闰五月，樊泽调任荆南节度使，杨凝随府迁徙），由协律郎三次升迁为御史。元帅出兵时，借此显露他的谋略，于是进入朝廷，任起居郎。他起草诏书笔法正直不屈，著作足以垂为国家典则。又任尚书司封员外郎，革除、纠正封邑制度，申明嫡妻与媵妾的区别（媵是陪嫁女子，音以证切）。事情牵连到权贵，他被斥退也不畏惧。正直的声誉显著传播，后来又参与吏部选官（“选部”是隋代改吏部后的名称，杨凝任吏部员外郎），用来驾驭众多官吏。奸臣倚仗权势（“席势”就是乘势），威福都由自己施加。别人想求得依附而不可得的事情，杨公却拒绝了。有人私下通过胥吏请求署名，一概罢免遣退。他说：“我不把三尺法律当作自己的利害工具。”居丧时竭尽哀痛，对内尽自己的心意，对外尽礼仪财物，没有一件事不使自己心安。服丧期满后，任右司郎中，以危切的言论正直自守，来表达自己的诚意。然而最终还是被险邪的言辞中伤（《孟子》说：“披辞知其所蔽。”披，音彼义切，意为险邪）。不能入朝请事，以检校吏部郎中任宣武军节度判官（贞元十二年八月，杨凝由左司郎中任检校吏部郎中，兼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判官）。亳州缺少长官，他前往主持政务。抚恤安置孤儿老人，强横奸猾者则杀戮。开垦凿治多石的盐碱荒地（“▯尧”同“硗”，指多石的山地；卤是碱地），铲除丛生的荆棘荒草，开辟爰田（“艾”同“刈”）。《左传·僖公十五年》说：“作爰田。”爰就是变易，如《周礼》所说一易、再易的田地。他疏浚决口和积水洼地，修筑恢复堤防，开挖渠道以平定水患。治理不到半年，利益却几乎可以延续千年。适逢入朝复命，他驻扎在汴州郊外，统帅丧葬队伍发生叛乱，无法入城（十四年冬，杨凝入朝到京师。十五年春，返回汴州。二月，节度使董晋去世，汴军作乱，杨凝逃回京师），于是向西奔赴宫阙。皇帝的诏书在门前迎接他，慰劳抚恤十分周到。他因病居家三年，后来又重新入朝（十八年，杨凝起用为兵部郎中）。远近都歌咏他的事迹，但他又遭遇痼疾。天子派人慰问，过了三个月仍不准他告假（《汉律》有赐告制度，病满三个月应当免职；天子再次赐告，使他可以带着印绶、官属回家治病）。皇上希望他痊愈后任用他，他却终于去世。天下有文才和德行的人，都为此悲哀。唉！君有深厚淳朴的品行，有坚强刚毅的志向。对内能以和睦对待亲戚，以正道规范宗族；对外能以诚信对待朋友，并把这种品德施行于政事。因此，他个人仕途的进退，关系着人们的喜悦和忧伤。他的兄弟们都在朝廷为他申明，诏书全都称许他们孝友。君子说杨氏是仁义的府库。君的文章有若干篇，都可以流传于世（杨凝有文二十卷，权德舆为之作序）。像我这样的人，因为姻亲旧交而蒙受你的厚爱（公是杨凭的女婿，见《弘农杨氏志》），浅薄的文章，你最了解它。只是车马、币帛、玉器（《大丧礼》说：公用玄色和纁色束帛两匹马；《杂记》说：诸侯相互吊唁以璧；《左传·文公五年》注说：珠玉叫含，车马叫赗；《公羊传》说：丧事有赗，大概就是车马束帛；《谷梁传》说：贝玉叫含），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称述你的德行，只能用你所了解我的文章来报答你。○故御史周君碣 考察这篇墓碣，周子谅应当是柳州人。当时是贞元十二年丙子年，先生二十四岁，参加博学宏词科。大唐忠贞的臣子、汝南周氏，名某，字某。因进谏而死，葬在某地。贞元十二年，柳宗元在他的墓左立碣。天宝年间，有人凭借谄媚奉承而升到宰相地位（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任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贤能的大臣却被放逐罢退（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侍中裴耀卿任尚书左丞相，中书令张九龄任尚书右丞相，一并罢知政事）。公任御史，直言抗争来澄清这件事，竟在殿阶下被打死（《释文》说：“墀”是涂饰的地面，因用丹漆涂地，所以称丹墀。开元二十五年四月，子谅以监察御史身份弹劾牛仙客没有才干，并引用谶书作为证据。皇帝大怒，亲自加以诘问，命左右在殿庭杖打他，他昏死后又苏醒，仍在朝堂上杖打，流放到▯州，走到蓝田便死了。这里说天宝，是错误的。晁氏《读书志》说，司马光《考异》已经辨明此事）。史官把这件事记载下来。公死以后，奸佞之人开始畏惧公众舆论。唉！古代不得善终的人很多。像公这样死去，志在匡正王国，气势震慑奸佞，行动又得其所，这大概可以算得上死得其所吧！公的德行才干，广泛流传于传闻之中，最终虽未得到施展，却独自保全了气节，仍能在百代之上奋发有为，成为后世的轨范。假使他生在定公、哀公年间，孔子就不会说“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假使他出现在秦、楚之后，汉高祖就不会说“哪里能得到勇猛的士卒”。然而他活着时没有赶上兴盛的君王来任用，死后又没有遇到圣人来叹惜，这确实是有志之士所悲痛的。因此为他作铭。铭文说：忠诚是美德，正道是所践履的道路。因进谏而死，奸佞之人于是止步。史官把他的事迹记载下来，石碑把它记录下来，作为臣子的准则啊。○唐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 《周礼》说：小史掌管卿大夫的丧事，诵读诔文。诔，是叙述死者生前事迹的文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译唐元和六年八月某日，衡州刺史东平吕君去世。于是用十月二十四日，草草葬在江陵郊野（“藁”音杲）。唉！君有智慧、勇气、孝行和仁德；凭他的才能，可以用来安定天下；凭他的志向，可以用来治理百代（“经”一作“孽”）。他未能施展才能便死去，世人也就没有办法知道这些了。君由道州（元和三年，贬为道州刺史）升任衡州（元和五年，因政绩闻名，改任衡州刺史）。君去世以后，两州百姓哭了一个多月。湖南人重视社祭并饮酒，这个月上戊日（元和六年八月八日为戊子日举行社祭），他们不饮酒、不奏乐，一起到神祠哭泣后才回去。我居住在永州，处在两州之间，哀哭声从南到北交相传来，船只上下往来时，必定听到呱呱的哭声（呱呱，是哭声），这真是过去只在古书中听说、如今亲眼看到的事情。君的志向和才干没有施用于百姓，知道这些的人又不超过十个。世人只读君的文章，歌咏君的治理和品行，却不知道这两方面对于君来说只是末节。唉！君的文章，本来应当在百世中达到极高境界，如今保存下来的并不是君最深刻的论说，只是他的文辞而已；君的治理和品行，本来应当在天下达到极高境界，如今人们听到的并不是君尽力施行的全部，只是他的事迹而已。万分之一中偶然施展出一分，尚且受到当世极大重视。假如幸运地能够施展出十分之二三，那么他必定成为巍然卓立的伟人，与世长存，还有什么边际可言呢？君所任官职为三品，本应由太常议定谥号。我害怕州吏遗失他的事迹文辞（“州吏”一作“刺史”），所以私下为他作诔，来记载他的品行。文辞说：麒麟死在鲁国郊外，它的灵异没有得到施展。光洁明亮的夫子，因而使他的仪表保持洁净（意思是说他如同麒麟再次出现；“故”一作“胡”）。头戴仁德之冠，身穿义理之服，以《书》《诗》作为盾牌（干橹就是盾牌。《礼记》说礼义可以作为干橹，这里是说以《书》《诗》作为盾牌；橹音鲁）。忠贞相承，如佩玉相继；智慧和勇气接续不断。跨越商、周，奉尧、舜为师。道义不能战胜灾祸，上天本来就要欺负我吗？鬼神一同愤怒，妖孽全都疑惧（“齐”一作“不”，“孽”音鱼列切，一作“{薛女}”）。为什么把德行交给他，却夺走他的时运？唉，悲哀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赐予姓氏是吕氏，以勤劳尽力辅佐唐朝。辅佐安定万邦，使你的国家接受封赏（《史记》说，齐太公吕尚的先祖是四岳，辅佐禹平定水土有功，受封于吕。《国语》说，把吕国封给四岳，任命他为侯伯，赐姓姜，氏为吕。“胙”是报答的意思）。你是师法元圣的人（《诗》说“维师尚父”；《书》说“聿求元圣”），继承周代以来的德行。世代征伐五侯，这是你祖先的法则（《左传·僖公四年》载管仲说：“从前召康公命令我们的先君太公说：‘五侯九伯，你都可以征讨，用来辅佐周室。’”）。继承并发扬祖先的武功，以前代的典籍为准则。到了化光，才显耀出他的卓异。《春秋》的大义，儒者全都感到疑惑；君通达其中的道理，卓然正直如孔子。圣人有心意，由我得以表达（吕温跟随陆质研治《春秋》）。施行教化，行动无不成功。推究义理最为精工，舒展文辞来辅助。把它施用于事业，与古代达到同样的极致。道术不随便施用，借助仕进才得以发扬。进入礼部（指参加礼部试），奋发文才，含蓄而有文采。决科连连考中（贞元十四年，尚书左丞顾少连主持礼部贡举，吕温考中），美好的声誉因此得到张扬。任职校勘百家之书（“雠”是校勘；吕温任秘书省校书郎），错综整理，光彩更加显著。超升进入谏官行列（吕温与王叔文、韦执谊友善，两次升任左拾遗），屡次把奏章装入黑色袋中（汉代制度中，密事奏章用皂囊封装）。皇帝特别赞赏你的才能，人们佩服你的智慧。吐蕃悔恨造成的祸患，叩边请求派子弟入朝侍奉（“戎”指吐蕃；“款”是叩击；求侍是遣子入侍）。朝廷广泛选拔国内贤良之士，承担首次出使实在困难。君登任御史，辅佐使命，承受职事（贞元二十年六月，以秘书监张荐为吐蕃吊祭使，吕温以工部郎中任副使，转任侍御史）。威势震动海隅（“隅”音而宣切，指海边的地域）。皇帝的威势因此传达到海边。他回来总管征收赋税，成为郎官中的佼佼者（元和九年出使回来，吕温升任户部员外郎）。用法令制度治理国家，当时人都推重他是栋梁之才。处理群臣的复命之事（此字一作“后”，不对），《周官》的职责并不容易（《周礼》说宰夫掌管群臣的复命和万民的控告；注说“复”是答复、返回报告给君王）。汉代考核笺奏，少有人能完备（《后汉书》载左雄奏请，从今以后孝廉年龄不满四十岁不得察举；都先到公府，诸生考试家法，文吏考核笺奏）。君从其他部门而来，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才能（“其”一作“于”）。亲自承担删削文字的职责，众儒生起草议论。任正郎掌管刑法（吕温由户部员外郎升司封员外郎、刑部郎中），作为国家法宪的副职（“贰”是副职；窦群任御史中丞，请吕温任知杂，所以说为邦宪之副）。纠察并远逐邪恶（“纠逖王慝”是纠察并远逐王朝的邪恶），肃清奸邪，谄媚之徒全都畏惧（“一作邪谄具畏”）。调任治理道州（元和三年，宰相李吉甫因病在家，召医人陈登诊治，陈登夜宿安邑里宅邸）。

译吕温得知此事，第二天早晨命令官吏逮捕陈登审问，又弹劾李吉甫与方士交往。宪宗觉得奇异，召陈登来询问，发现事情全是假的。十月，再贬吕温为道州刺史。百姓佩服他的美好政绩。他恩泽虽疏远却像亲近一样，警惕近处如同远处。实际上关闭官舍的门（汲黯任东海太守时，卧病在官舍不出，一年多后东海大治），却把百姓当作家人来抚养。承载他们的欢乐，反复表达而无法歌唱。赋税没有官吏逼迫，威严也不靠刑罚施加。百姓浩然顺从政令，听从命令而没有喧哗。靠养蚕惠及外县（“繇”一作“丝”，此字或有讹误），我这里的蚕茧多得装满车辆；让邻近州县一同耕种，我这里的黍子也开花茂盛。既繁殖牲畜，也种植麻。大鼓声于是停止（“▯”音皋，是大鼓；“屏”音必郢切），百姓欢乐，数量日益增多。开始富裕后就施行教化（《论语》说：“已经富裕了，还要增加什么？”回答说：“教化他们。”），兴办善政，废除邪事。考核政绩完成，天子因此发出赞叹。升任衡山之滨（吕温由道州迁衡州刺史），进言说应当提高他的品级（《礼记·王制》说，诸侯对百姓有功德的，加封土地，提高品秩）。南方的呼号传遍，北方的歌谣满溢。欺压官吏、强悍的百姓，听到他的声威便像丧失胆气。拖欠租税、逃避徭役的人，归顺诚服，自己出来承担。兼并土地的现象已经平息，贫弱困苦的人才得以安逸。从前举荐善人，盗贼便逃往邻国（《左传·文公十六年》载，晋国士会任太傅，晋国盗贼逃到秦国）。如今我兴起仁政，百姓都变成齐国那样的人民。从前富人有时赈济粮食（《左传·文公十六年》载，宋国饥荒，公子鲍拿出全部粮食借给百姓；又《襄公二十九年》载，郑国饥荒，子皮奉子展之命给国人粮食，每户一钟）。如今我使百姓生活富足，不用竭尽库存也能满足。国家思念他的辅弼，百姓把他当作父亲。善政为什么反而招来灾祸？仁德为什么反而遭受祸患？使百姓得到福祉（一本作“怙”），他却不能长寿。勇猛地压制贪暴，使百姓安康而事业兴盛。唉，悲哀啊！仓廪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库藏中没有积存的帛（“藏”音才浪切）。对内厚待宗族姻亲，对外周济宾客。家中常常贫困得像悬挂的空磬（《左传》说：“家室像悬挂着的磬。”），直到临终更换床席（“箦”指床席）。僮仆没有穿凶服，葬地也不是旧日的墓道。唉，悲哀啊！君从前和我一起讲论德行，探讨儒学。探究中正之道的奥妙（《礼记》说：“君子而时中”），以向圣人为志同道合者。志向在于使君主达到圣明，歌咏唐尧、虞舜。高举这日月般的光明（《庄子》说，明亮得像举着日月行走），用来照耀众多愚昧的人。疑惑由此产生，怪异随之而来，愤怒突然特别兴起。众口喧嚣（“嗷”音牛刀切，《说文》说是众口忧愁），如雷震动，像风驱赶。美好时机没有遇到，最终和灾祸相伴。正直之道没有得到施展，美好的言论也没有得到传播。辅佐君王的器识，困顿于一郡的符印。官秩位列三品，本应在王都得到谥号。诸生和群吏，还在拥护你的美好谋划。故友追怀叹息，接连写行文陈述谋议。以此表彰你，以此告知后世，永远不改变。唉，悲哀啊！○唐故尚书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并序） 魏府君名弘简，史书没有为他立传。先生说自己与他同在▯中任职，因此哀悼他而作铭。考察先生的世系，他的先祖是河东人，父亲魏镇后来迁居吴地，那么府君也应当是吴人。当时是贞元二十年甲申，先生三十二岁，任监察御史里行。魏氏世代葬在某县某原。唐朝兴起时，有位著名士人名之▯（“▯”音他历切，又音狄），与他的儿子、孙子都考中进士，世代继承儒业，家居绵州。涪城尉名全▯缶，魏州临黄主簿名钦慈，太常主簿名绲（音衮），尚书膳部员外郎兼江陵少尹名万成，共五代，名声高而不浮夸于品行，才干具备却未得到相称的俸禄。江陵府君又增加了宏达的气量和经纬治理的谋略，所以豪士贤大夫对他悲痛仰慕更加深厚。他生下郎中府君，名弘简，字裕之，以文章和品行知名。成年以后，德行礼仪在乡党中有声望；出仕以后，法制在官府政务中得以建立。他外表温和，见到他的人没有不亲近的；内心正直方正，交往久了的人没有不敬重的。他由进士科考中贤良，连续位居科第前列（建中元年，弘简考中进士；贞元元年，又考中贤良）。授太子校书，历任桂管、江西、福建、宣歙四府判官、副使，累次授任协律郎、大理评事，三次任御史（各本多无“三为”二字），赐绯鱼袋。在州任职六年，百姓都喜欢他。观察使崔衍说：“我难道敢把天下的士人都据为己有，唯独不给这个人恩惠吗？” 于是把他推荐给天子，授任度支员外郎，转任户部郎中。国家赋税得以妥善办理，众人的声望更加看重他。四十七岁时，贞元二十年九月三十日，无病而死。远近哀悼的声音完全一致（一本作“一同”，一本作“同辞”）。并且说：“这样的人，却不能得到行善的利益，普通人难道会因此懈怠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八月〕 君曾经三次娶妻，最终却没有主妇，庭院里没有供丧居的倚庐（《扬雄传》说“结以倚庐”；孟康说是在倚庐中守三年丧；颜师古说倚墙直到地面建成；《江都易王传》服舍注说倚庐是垩室旁的房屋），堂上没有抱养孤儿的人。他有贤能的兄弟主持丧事，有孝顺的女儿守奉祭祀。因此，在客位哭泣、在灵柩东面吊唁的人，都更加悲哀。凡是担任部府属官，在府中丧亡而主持其职务的有三次；州中缺少长官而代行州守的有两次（二作一），都能把事情治理好。君的先辈两代贫困，不能下葬。因此他凭俸禄出仕于诸侯之间，节省衣食，减少车马费用，共有十多件这样的事，最终实现了自己的心愿。他族属中没有主持后事的人，都安排在墓地；侄女、侄儿中没有归宿依从的人，全都聚集到家中。由此过着俭约的生活终其一生。入殓以后，家宰治理家中事务（家宰就是家老；“庀”是治理、置办，音匹婢切）。查看粮仓，只有釜、钟那么多（《左传·昭公三年》说齐国旧有四种容量单位：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四豆为区，四区为釜，十釜为钟）。

译这就是说四升为豆，四豆为区，四区为釜；釜是六斗四升，十釜为钟，钟是六斛四斗。说粮仓只有釜、钟，是说他家没有多余积蓄。查看库藏，只有一束帛，也没有剩余积存。十一月，遣车送灵柩回到洛师（《周礼·巾车》说大丧时装饰遣车；遣车是送死者的车。《说文》说遣是祖奠；《书》说“朝至于洛师”，洛师就是洛阳；“遣”音诘战切）。某日，附葬于墓中。监察御史柳宗元听闻他的道德并欣赏他的文章已经很久了，又和他同在▯中任职（▯音翰，是里门），所以哀悼他而作铭。铭文说：郎中的道德，只以正直自守；淳厚淡泊，坦荡厚重，温和恭敬而且孝友。郎中的文章，只宣扬孝道；广大通畅，周遍流动，光明灿烂，文采纷盛。为周代选拔贤能（《周礼》说，乡大夫三年大比，考察德行道艺，举荐贤者、能者），为汉代选拔贤良（《汉书·文帝纪》载，文帝二年举荐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贤良科由此开始）。起初任校勘官，典籍因此增光。又接受使者檄文，大谋因此发扬（《诗》说“大谋定命”；“▯”意为大）。两次任郎官，征收赋税因此得到治理。美好的声誉开始兴起，显赫的使命由此开端。活着却不能长寿，谁知道他的生命会止于何处？死后又没有后嗣，谁来成就他的美名？飘扬的旗帜，举起衣裳帷幕。送葬的道路缓慢行进，望着墓地而归。明器符合礼制，卜筮十分吉利。乡里人为他作铭，文辞也无愧于他。○唐故朝散大夫永州刺史崔公墓志 文中说某等人都因罪过而被贬谪到南方。墓志说：在某年某月某日归葬于某县。因此，这篇墓志是在永州写的。元和五年九月十五日壬子，永州刺史崔公在任所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己未日，停殡于正寝（《公羊传》庄公三十二年说“死于路寝”；路寝是什么？就是正寝。注说天子、诸侯都有三处寝宫：一是高寝，二是路寝，三是小寝）。景寅日，把灵柩移到船上。于某年某月某日，归葬于某县某原，附葬在皇考吏部侍郎、赠户部尚书府君的墓旁。尚书名漪（音于宜切）。玄宗南巡时，内禅给圣明的继承人（“禅”音擅），府君凭谋略安定大命，起兵五百人来收复天下（《左传》说一旅有五百人），他的功绩被记载下来（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巡幸蜀地，留下太子讨伐叛贼。太子驻扎平凉，朔方节度判官崔漪迎接太子，在朔方整治军队。七月甲子日，太子即皇帝位，是为肃宗。俗本作崔猗，是字形错误）。尚书的先祖，是贵乡县丞、赠太常少卿府君，名子美。太常府君的先祖，是扬州江都县丞府君，名道祯（音陟盈切）。品行高尚而官位低微，是士族中的光彩冠冕。公名某（名敏），字某。承继世代德行的清正源流，用清洁来疏浚它，以端正自己的志向；采集群书言论的枝叶，用丰茂的果实来培植它，以修养自己的才能。起初由右千牛备身担任环卫的辅佐（武德五年，将隋代左右备身府改为左右府；显庆五年，又改左右府为左右千牛府。《唐书·百官志》说，左右千牛卫各有上将军一人，掌管侍卫和供御兵仗，以千牛备身在左右执弓箭宿卫；又说千牛备身左右各十二人，掌管执御刀），先后任▯▯、三原、蓝田县尉（▯▯隶属凤翔，蓝田、三原隶属京兆，都是县名；▯音▯，▯音窒），又遭逢大故，三次调任而同为县尉。后来授任许州临颍令、汝州龙兴令，以正直之道推行政令，两县都形成良好风俗。哥舒曜任河南尹（曜字子明，兴元元年由东都畿汝节度使调任河南尹），鲸寇凶悍，百姓流离。上表任公为河南县尉，储备干粮、草料（一本作“为河南尉”；《书》说“储备你的干粮，储备你的草料”）。军备全部供应，户籍、地图和田间沟渠都得到整治（《周礼》说依靠版图听取闾里之事；版是户籍，图是地图；应劭说沟宽四尺、深四尺，洫的宽深都是沟的两倍），百姓的事情按时办理。调任扬州录事参军。扬州确实是吴楚的大都会（所谓都会，就是一方都会的汇集之处）。政令繁多（“拿”音汝加切），贡举事务纷杂重叠。有一天不修葺房屋（《左传·昭公二十三年》说，叔孙所住的地方，即使只住一天，也一定修葺墙屋；根据文意，此处字当为“葺”，只是传写成了今字，各种韵书都没有这个字，只有吴本《楚辞》中有这种写法，现依此本；该字音七入切），就会受到四面的责备（“镌”字本于《汉书·薛宣传》“故使掾平镌令”；如淳说是激切地使人知道过错，颜师古说是雕琢凿刻；“谯”字本于《汉书·高帝纪》“哙因谯让羽”，注说以言辞责备；镌音遵全切，谯音才笑切，也作诮）。公处理这些事务从容宽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尺〕 长史司徒杜公对他作揖谦让，待他不同于一般宾客僚属（贞元元年十二月，杜佑任扬州长史、淮南节度使；杜佑奏请任崔敏为州参军；“异”一本作“夷”）。入朝任太子司议郎，授任归州刺史。归州山岩险峻，水流湍急凶猛，百姓像鸟兽一样，古来都称难以治理。公能够在那里建立声誉，升任永州刺史、朝散大夫。这里是南楚之地，风俗浮薄而崇尚鬼神（当地风俗崇尚鬼神），每户都有胥徒，家家举行禳祓祭祀（禳、祓都是驱除疫病的祭祀；祓是禳除尚未到来的灾害；一作“礻会”；“祓”字各韵书均无，疑为“梗”字。《周礼》说女祝按时掌管招梗、礻会、禳等事）。大的祭祀活动则虐待鳏夫孤儿来盗取国家赋税，小的则欺骗愚昧百姓，散布以神为名的讹言。它们违背政令法度，却没有人禁止抵御。公于是整顿属官，罢黜侵凌掠夺的数百人（“牟”是取），以此向下属建立信义，使贡赋得以征集；擒获杀死妖巫，毁掉散发恶臭、淫乱昏迷的场所一千多处（《礼记》说“▯蒿凄怆”；▯蒿是香臭混杂的气味；淫昏是《左传》所谓淫昏之鬼），用来纠正各种枉曲，使田野乡里得到和谐。

译他宽厚而能容纳万物，正直而能率先垂范。州人正安享他的治理，士大夫却还在为他的前途不得伸展而忧郁。身体和魂魄突然降落（《礼记》说：“体魄则降，志气在上”），悲哀哪里有尽头？唉！公的前夫人是徐州参军、荥阳人郑钜的女儿，生有一子名义和，早夭。后夫人是万年县尉、范阳人卢彤的女儿，嘉美贤淑的德行在宗族中继续传扬。生有二子，名贻哲、贻俭，能够继承家业。以及公的兄长之子励、礼，诚心希望把这些事记在墓中，不忘记公的德行。铭文说：谁是有德的家族？清河崔氏疏浚源流（崔氏是清河郡人），其水流转而绵延。世代都有显著美德，扬播清正的芬芳。光彩灿烂，增添华美，昭示于后代子孙。正如鲂鱼和鲤鱼（《诗经》说：“难道吃鱼一定要吃河里的鲂鱼，难道吃鱼一定要吃河里的鲤鱼。”崔氏是清河人，所以用鲂、鲤比喻他家世代有显著德行；鲂音防），旧史也尊崇他们。谁有盛大的功绩？尚书有清正的风范（崔漪任户部尚书），和美光明而有温润之德。勃然兴起（《左传》说禹、汤能够罪己，所以兴起得迅速），披荆斩棘，跟随真龙（《易》说云从龙，这里说崔漪跟随肃宗在灵武起兵）。发布命令于诸夏，施布和谐于六戎。光明如太阳，终于升到天空中央。谁有惠民的政绩？公承继先祖余庆，显现在歌谣咏唱中。小处考量他的功绩，大处则充分成就他的本性。聪黠的官吏被省察（“黠”音下八切），妖异的风气因此得到纠正。在乡邑和邦国之中（一本作“施于邑邦”），能够发扬美好的命令。谁有遗留的恩爱？公离开这光明的时代，百姓因此忧病（《诗经》说“使我心▯”；“▯”是忧病）。“▯”音莫佩切。起初我们依赖他，如今又靠什么来奉戴他？谁来安葬我们的公？在洛水汇合之处。用什么来铭刻他？美善的声誉永远不昏暗（“徽”是美）。○故永州刺史流配▯州崔君权厝志 崔君名简，字子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博陵人崔君（崔氏出自齐丁公吕伋，因在崔地受封食邑，便以崔为氏。后来分为清河、博陵两大望族），由进士出身进入山南西道节度府（贞元五年，崔君考中进士），起初任掌书记（山南西道节度使征召他任掌书记）。到节度府留后时，共五次调任，六次升官，做到刑部员外郎。出任连州、永州刺史。尚未到永州，连州人便诬告崔君（“▯”音“诉”）。御史按照奏章审理成案，他因此获罪，被流放到▯州。幼弟向朝廷申诉，天子贬黜连州刺史（“连帅”指湖南观察使），罢免御史，小吏全都处死，并把崔君流放到荒远之地，但崔君始终不能复职。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去世。遗孤处道、洎守讷护送崔君灵柩渡海，不幸遇到暴风，两个遗孤都溺死。七月某日，灵柩运到永州（当时柳宗元任永州司马）。八月甲子日，草草葬在社▯以北四百步处（“▯”音“以醉切”，又有平声、上声两种读音。“社”字下面，有一种版本没有“▯”字；“北”字下面另有“▯”字）。崔氏世代以文章著称，崔君又特别精工。他广泛通晓古今之事，才思敏捷，善于辩论，长于谋划；南面击败蜀地的敌军（严砺曾多次击破刘辟的军队），西面遏制戎族军队，这些谋略都出自崔君本人。后来服食五石散（五石是丹砂之类的药物），患疮病而且神志错乱（“疡”音“阳”，又音“易”，指创伤、痈疽），所以没有继承最初的才业。如今还有五个儿子。夫人是河东柳氏（柳氏是柳宗元的姐姐），品德高尚，行为贤淑，比崔君早十年去世（柳宗元有《柳氏志》）。她葬在长安东南少陵以北。崔君因流放而死，家中又遭遇海难，没有力量合葬。三年后，将把他们迁回旧墓安葬。这里只记下其中一两件重要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鲵是他的祖父，晔是他的父亲。家世代代都是文士，积累的文德极其深厚（柳简的五世祖是太师，太师之子挹任国子祭酒；挹的儿子▯任平章事；▯的儿子是鲵；鲵的儿子是晔，任司直；晔的儿子是简。“晔”字一作“毕”）。简是他的名，子敬是他的字（其他版本都作“字敬守”）。享年五十二岁（五十岁上再增加二岁）。华湘ㄛ（音“筮”，指水边）并不是他的葬地。三年以后，辞文应当完备。○唐故万年令裴府君墓碣（有一种版本没有“唐故”二字）。裴府君葬于元和十三年，这篇墓碣大概就是当时写的；柳宗元当年四十六岁，任柳州刺史。公讳▯堇，字封叔，是河东闻喜人（闻喜是绛州所属县）。太尉公讳行俭（行俭，字守约）是他的高祖；侍中公讳光庭（光庭，字连城，任玄宗朝侍中）是他的曾祖；刑部员外郎府君讳稹（稹因恩荫入仕，历任起居郎、祠部员外郎；稹字有一本作“植”，不对）是他的祖父；大理卿府君讳儆是他的父亲。公以进士第一名登第（贞元三年，▯堇考中进士），任崇文馆校书郎（崇文馆有两名校书郎，掌管校勘整理书籍）。他整治馆务（“饬”一作“饰”），修缮整顿左春坊，因此建立了官署机构（贞元八年，隶属左春坊）。后来参与京兆府军事，审查复核巡察事务，大尹常常能够借此取得公正结果。任太常寺主簿（唐代太常寺有两名主簿，秩从七品上），搜寻纠正疑难错杂之处（“逖”音“他历切”），探取揭发隐蔽之事（“抉”音“决”；Т音“钝”），即使是久负盛名的老手和老师，也不能隐瞒，全都来到堂下。他召集老臣辅弼（《左传》《国语》说：“任用股肱之臣来辅佐司马。” “耆”是致使、召集的意思）。

译役使乐工歌手，来成就音乐之事。他绘制了坐部、立部两部乐伎图。卿官认为他的功绩奇异，奏请越级提拔他任丞（太常寺设卿一人、丞二人）。司空杜公连续主持崇陵、丰陵的礼仪，两次任用他为佐官（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去世；七月，任太常卿杜黄裳为平章事兼礼仪使；十月葬崇陵。元和九年正月顺宗去世，仍任杜黄裳为礼仪使；七月葬丰陵，杜黄裳再次征召▯堇任判官）。他理清纷乱（ζ，杂乱的样子），疏导阻滞，联络百官，使各项条目清楚明白、顺利完成，司空只需拱手便成就了此事。自开元年间制定礼制以来，忌讳而删去了《国恤》一章（高宗显庆三年正月，长孙无忌等进呈所修新礼，诏令内外施行。当时许敬宗、李义府掌权，增删多迎合皇帝意旨，学者非难此事。太常博士萧楚材等认为预先谈论凶事不是臣子所宜，于是烧掉《国恤》一篇，从此凶礼便有缺失。到开元二十年九月新礼完成，仍沿袭旧制而未改），历代皇帝陵寝的礼仪，都只根据具体事情收集缀辑。他把一切都取来补足，主管官员最终没有什么可征引的了。公于是撰写《二陵集礼》（公的文集中有《裴君崇丰二陵集礼后序》），收藏在南阁。转任殿中侍御史，仍授尚书比部员外郎，适逢会计审核工作完成（比部员外郎掌管勾稽内外赋税、征敛和经费之事。“会”是大计；《周礼》说“听出入比其要会”，注释说“要会”是考核账簿，月度统计叫“要”，年度统计叫“会”），一年期满便全部整理完毕。出任金州刺史，决开高处，填塞▯巢（“弛”是弓弦松解，这里当为“隙”，指填塞坑隙；“弛”音赏是切；“▯巢”音迄逆切。▯巢应作“隙”，音丘戟切。公文集中“隙”字都写作“▯巢”，查《韵》并无“▯巢”字，只有“巢阝”，音巢，是县名）。除去水患，把洲渚上的茭草、原野上的茅草开垦成稻田和粟田。升任万年令，丛集繁剧事务而处理得明辨严肃，整天谈论宴饮，人们看他就像看一个闲散冗官。适逢金州有个奸猾小吏来到，扬言恐吓，用琐屑猥亵的事情（“亵”音“屑”）说：“不给我三十万钱，我就能制造祸患。”公大怒，召来斥骂，任他胡作非为。小吏巧妙地把这件事上报，御史按奏章审理成案，公再次被贬，任道州、循州左掾。适逢赦令，酌情改迁为吉州长史。元和十二年秋七月某日，因病泄泻而死（“┲”音诗廉切；“泄”音薛）。起初，公因善于唯唯诺诺而在长安闻名；遇到别人危急，轻易拿出财力相助，如同取水救火。他性情开朗豪放，进交达官贵人，不看重年龄和身份；扶持同僚，收纳后辈（“下辈”见《汉书·灌夫传》“荐宠下辈”，字本于此），无论细事大事都使人欢喜。他喜欢博弈，通晓音律，饮酒很少，却善于纠正过失。歌舞击Ф（Ф也是歌；《诗经》说“或歌或Ф”），即使细微琐屑、节奏急促紧密，也都合乎曲调节拍；终身不曾借酒气凌人。白天接待人事，夜里读书考订礼制，收集策书文牍（《左传序》说大事写在策上，小事写在简牍上；策是简，牍是方版；单独拿一片叫简，把简编联起来才叫策。简只能容一行字，牍是方版，比简宽，可以容纳数行字。《六经》的策长二尺四寸，这就是策与牍的区别），从未放下，因此在公卿之间受到敬重。起初娶范阳卢氏，没有儿子。后来夫人柳氏（柳氏就是柳宗元的姐姐），德行冠绝九族。生了三个男孩，死了其中两个。贞元十六年某月某日去世，附葬在长安御宿以北的原野（御宿是长安地名）。《汉书》也写作“御羞”。长子铣（音苏典切；有的版本增加“洎永”二字）护送灵柩，等到年月日明确后才得以安葬在墓地。铣带着文书来到柳州，告诉他的叔父、舅父宗元，希望在墓左立碣。宗元于是流泪为他写下铭文，辞曰：多么浓郁芬芳啊，这是裴家的卿士（▯堇的父亲任大理卿）。世代担任高官（《尚书》说“有服在大僚”，意思是世代担任高官），仍然显耀着光烈的名声。封叔继承并发扬这些传统（申，是重申、继承），实在是其中的英杰。在宫中校勘书籍（指任崇文馆校书郎），在京城辅佐职事（指任京兆府参军）。太常任命为属吏，因为才能而增加俸秩。辅佐考订礼仪，大法于此完成（《尚书》说“率循大卞”；大卞就是大法，“弁”与“卞”相同）。召集工匠，铺陈乐伎（指绘制坐部、立部两部乐伎图），于是完备音律。有的绘图，有的著书，收藏在府库宫室。任柱下之史（《史记·老子传》说老子是周朝守藏室之史；▯堇任殿中侍御史，所以说是柱下之史），任会计之司的郎官（《周礼》说司会掌以日、月、年考核账目；▯堇任比部员外郎，所以说是会计之司的郎官）。（“会”音古外切。）巡察周遍，适宜进行大规模考核。出任金州牧，金州人确实怀念他。修筑汉水岸边的沟渠堤防（汉浒就是汉水之滨；浒是水边。金州临近汉水，所以说汉浒），低洼肥沃的土地终于得到迁移改造（《尚书》说“下民昏垫”；“垫”音都念切）。增加了我们的岁收，改变了以芋头为主食的状况（《前汉书》说“给我豆饭和芋头羹”）。闲散无事的百姓（《周礼》说“闲民”是没有职事的人；“闲”音闲），彼此相顾而聚集前来。征召任万年令，在京城治理繁剧事务。百务都得到整治完成，谈笑宴饮以自娱。谁来体恤他们，谁又可依靠？他不忍容忍凶悍小吏。为什么巧言诬陷他？御史便按奏章治罪。由道州贬到循州，得意自乐地过了三年（《孟子》注说“施施”如同“扁扁”，是喜悦的样子；“施”音余支切）。遇到再次赦免，增加资历，迁到庐陵。人们说这是世代积德，应该在朝廷延续庆贺；又说他有良好才能，应该努力加以宣扬。朝廷将有大赏赐（《论语》说“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赉是赐予），正期待赐他回朝（一本作“环”）。鬼神没有享受他的祭祀，死亡的命运却已在前面（元和十二年十月平定吴元济，十三年正月大赦；而▯堇在十二年七月去世，所以说命殒在前）。

译长原上有一座墓，安葬着高祖、曾祖、祖父、父亲，也附葬着贤淑的亡灵（“淑灵”指柳氏）。封叔于是归葬，身边的安排都已具备。孤儿铣磨制墓石，祈求我在海边写辞（“陬”音将侯切，指角落；宗元当时任永州刺史，为他撰写这篇墓碣）。于是把墓碣立在墓基上，置于道路旁。●卷十·志 ○唐故中散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充安南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上柱国武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张公墓志铭（并序。张公名舟，事迹详见本篇）。考察《旧史》，公在元和元年任安南都护。元和五年七月，马总接替他，因此他的去世和下葬应在元和四年至五年之间。这篇志铭是在永州写成的。汉光武帝中兴，马援有雄视绝域的志向（汉光武帝建武十六年，交趾女子征侧反叛，自立为王；十七年，任马援为伏波将军前往讨伐）。晋武帝统一天下，陶璜在异俗之地施布恩德（《晋书》说陶璜字世英，孙皓时任交州诸军事都督，晋武帝仍任用他；他在南方三十年，威势恩德著于异俗。安南就是古代交州，所以举马援、陶璜的事）。治理随着德行而成，功业与时代并进。如今皇帝重新承受光明的天命（今皇帝指宪宗；《诗经》说“景命有仆”，景命即光明的天命），广大覆盖海边（《尚书》说“大覆冒，海隅出日”）。此时公恭敬地恢复前人的功绩，使交趾的治理（唐代安南都护府原为交趾郡，武德五年改称交州，治所为交趾）延续于前人之后。公讳某，字某，是某郡人。曾祖彦师，任朝散大夫、尚书驾部郎中；祖父瑾，任怀州武德县令；父亲清，任朝议郎、试大理寺丞，追赠右赞善大夫。他们都有美好的德行，积累成为后代的余庆。公以忠诚严肃守持内心，以文章才术显扬于外；推求经书旨意来修饰吏治，依据法理来平定人心。起初任靳州靳春县主簿，办理会计敏捷周密（“句会”是会计；“会”音古外切），声誉由此显扬。又以左领军卫兵曹任安南经略巡官，申明巩固边防，有声名而显著彻底（《左传·昭公三十一年》说“有名章彻”）。转任金吾卫判官。三次任御史，功绩广大，声名传到朝廷。加授检校尚书礼部员外郎，改任山南东道节度判官。又转任郎中，任安南副都护，赐紫金鱼袋，充任经略副使。升任检校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充任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史书》说，元和元年四月，张舟由安南经略副使充任本管都护）。公自从任官（就是上文所说任安南巡官、副使等），便熟悉海上诸国；凡是关于考核、劳作之事，都能使利益恩泽长久。他一离开，当地夷獠便称乱（“去”指任山南东道节度判官；獠是西南夷的名称，音鲁皓切，又音竹巧切），他再次到任，盗贼便归顺。等到奉命专门征讨，便获得陈述良谋的机会，发誓拔除祸根，使他们纳入夷狄所遵循的轨道。于是规定统一贡奉，公平征收赋税。治理百姓全部按照区域安置的办法，制定国家完备刑法的体制。道路阻塞便使百货流通，地处偏远却使五种人各有供给。储备粮草物资（“亻待”就是待；《周礼》说关门储存物资以等待施惠；委积是粮食、柴薪等储备的总称；“储”音除，“亻待”音直里切，《羽猎赋》中音雉，“委”音于伪切，“积”音子智切），军队没有因缺粮而发出“庚癸”的呼声（《左传·哀公十三年》记吴国申叔仪向公孙有山氏乞粮，回答说：“如果登上首山呼喊‘庚乎’，就答应你。”注释说庚属西方，主管谷物；癸属北方，主管水），修缮完备城墙和版筑设施（▯是筑墙所用的板）。控制兼有戊、己之位（《西域志》说汉元帝初元元年设置戊己二校尉）。注：戊己居中央，镇守覆盖四方。现在设置的校尉，处在三十六国的中心。又，戊己校尉镇守安西域地，没有固定治所，也如同戊己寄居于四时而为中央。文单、环王（“单”是胡虏姓氏，可单氏后来改为单氏；文单就是陆真腊，又称婆镂；环王本是林邑，又称占不劳、占婆；“单”音都寒切）倚仗武力，背弃道义。公于是集结陆军车战（《左传·昭公五年》说“长毂九百”，注释说是戎车），海上会合战船（艨艟是用来冲击敌人的战船，音蒙冲）。两次出兵便彻底消灭了他们（元和四年八月，环王侵犯安南，张舟击败其军三千人，俘获战象及王子五十九人），开拓数千里土地（圻是千里之地；《左传》说“今大国多数圻矣”；圻音祈；“数”一本作“故”），使其归入我方治理。乌蛮首领倚恃险阻而轻视德义。公于是对外申明皇帝威势，旁达朝廷明信，一经行动便使他们的首领全都来朝，取得二十州，使它们接受华夏风俗。脱去兽皮帽而改穿冠带，把奸邪变为诚敬，全都采用周礼，依照汉朝仪制。公担心渡海的工程有时成功、有时覆败而没有可靠凭借，于是凿开连乌（疑为山名；“刳”音枯），开辟平坦道路。鬼神般的工程力量前来会合，人力很少使用；把像太阳照耀般广大的海面（“沃日之大”指海）束成贯通的水道；把摩天般险峻的阻碍，剔毁成高岸（{折石}音剔，又音丑列切，指毁坏；《周官》有{折石}蔟氏），从此永远蒙受便利。公担心疆界的制度一时一地不同，不能长久（《左传》说“疆埸之事，一彼一此，何常之有”），于是又恢复铜柱（《广州记》说马援到交趾，立铜柱作为汉朝最南界限。马总任安南都护时，夷獠因而安定，于汉代铜柱处用铜一千五百斤特铸两柱，刻写唐朝恩德，以承继伏波将军的遗迹。由这篇志铭看来，张公也曾有这样的建树，只是史书没有记载），用来确定制度。铸造工程完成后，建立精密坚固的设施。在巩固边疆的下面（圉是边陲；《左传》说“也姑且用来巩固我们的边疆”），边界清楚得如同黑白分明；平原地带的防守（《周礼》说险要地形以步兵为主，平易地形以战车为主）。

译这句话看似平易，实际上说的是险要之地（“易”音以豉切）。险要之处高过丘陵，使万世都没有忧患。奇异的珍宝和优良货物（《尔雅》说“琛”是宝物，音丑林切），充满玉府（《周礼》说玉府掌管天子的金玉、玩好、兵器以及各种优良财货的收藏；今本都作“玉府”）；各类异俗之人和异族，充满藁街（《汉书·陈汤传》说郅支的首级悬挂在藁街；藁街是街名，蛮夷馆舍在那里，类似唐代鸿胪寺的客馆；《三辅黄图》说藁街在长安城门内）。优厚的诏书多次表彰他的忠良，太史接续记载他的功绩。就地加授国子祭酒，封武城县男，食邑三百户。总共两次记录功勋（桓公二年《左传》说返行饮至、举爵策勋，意思是把功勋写在策上、记载功劳），升至上柱国；三次增加品秩，升至中散大夫。某年某月在任上去世，享年若干岁。天子震惊哀悼，赠赙之辞格外优厚（伤辞指赠赙的策文）。第二年，天子让某官与宗室中人号哭、奉持灵帷，率领家中老人，向叔父延唐令某请示。于是卜选墓地于潭州某原（孔子说“卜其宅兆”；宅就是墓地）。在某月某日下葬，人们的谋议全都同意，龟卜的兆象接连显示吉利（《尚书》说“龟筮协从，卜不习吉”；注释说“习”是因袭，今本作“袭”，也是因袭之意）。于是刻下这块石碑，记载公的门第功绩，写在墓穴旁（▯音钏，又音充芮切，指空墓圹；《周礼》说“大丧甫▯”），以告知幽明两界。铭曰：周代的疆域止于荆山、衡山（荆、衡之地在周代并不属于周，直到秦代才兼并为三十六郡）。秦朝开拓百越（秦始皇统一天下，分为三十六郡；平定百越后，又设置闽中、南海、桂林、象四郡。《前汉书》注说百越不是同一种族，如今所说的百蛮；“粤”同“越”）。交州的治理，是炎汉所设置（汉武帝元鼎元年，平定越地，设置交趾郡）。德行广大，便来归服；道德衰败，便自行断绝。伏波将军向南征讨（见上注文），汉朝威名由此显赫。宛陵向北归附（孙皓投降晋朝，亲自写信命陶璜归顺；晋武帝封陶璜为宛陵侯），晋朝政令于是传布。我唐的恩泽流行四方，光明整肃于有截之地（《诗经》说“海外有截”，注释说四海之外也整齐有序）。皇帝中兴，把武城县男张舟授予节钺（说张舟任都护）。武城威严肃穆，只有这样的人才是贤哲（《诗经》说“哲夫成城”）。历次任职辅佐（说张舟任巡官、副使），声名显扬而清楚彻底。既接受美好的诏命，便执掌这崇高的节钺。考察他的谋略，守持廉洁，厚待农民而减轻赋税，不作貊人，也不作桀王（《孟子》说，想比尧舜之道加重赋税的，是大貊小貊；想比尧舜之道加重赋税的，是大桀小桀）。通商而使货物价格公平，来往之人都彼此喜悦。翻越山岭，横跨海洋，使军阵像鹤列一样坚固（《庄子》说“不要在丽谯之间盛列鹤阵”；注释说鹤列就是陈列军队）。制造器械，充实军备，击溃这些蚁群般的结聚（《礼记》说蚂蚁在四角结集）。乌蛮屈服，文单灭亡。安抚远方，开拓疆土，使各方来朝天阙。于是恢复铜柱，环绕山岭并加以剔毁（《管子·齐语》说“环山于牢”；环是围绕，{折石}是摘毁；又见上注文；{折石}音敕列切）。海上没有冲突违逆（音午，又音忤），敌寇不能越过。珍宝和贡献之物（“赆”音徐刃切，也作“赆”），遍及不毛的极远之地（《庄子》说“穷发之北”，穷发是不生草木的地方）。皇帝嘉奖他成就的德业，记载并表彰他的盛大门第。增加品秩，记录功勋，封地于是分割确定。他的官位已逼近诸侯之首，寿命却未达到高年（《易经》说“大耋之嗟凶”；《说文》说八十岁叫耋，音迭）。邦人号哭，夷族后裔悲声哽咽。在长沙卜选墓地，连绵山冈间开凿墓穴。书写铭文，进献悼辞，使他的德声永不缺失。○唐故邕管经略招讨等使朝散大夫持节都督邕州诸军事守邕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李公墓志铭（并序。据记载，葬于元和十四年，这篇志铭也是当时写的）。公讳某（讳位），字某，实在是文皇帝的玄孙（太宗起初谥号文皇帝）。旁支始祖承乾，是皇太子，因为藩王的宠爱和逼迫而被废夺，忧惧招致祸患，后来封为恒山王，谥愍王，追赠荆州大都督（太宗长子承乾，武德三年封恒山王，九年立为皇太子。贞观年间，魏王泰受到太宗宠爱，暗中有夺取太子之意，因此承乾被废为庶人；天宝年间恢复原封，谥为愍王）。承乾的继承支系是象，任蕲春郡太守，追赠越州大都督，封郇国公。大宗是▯比（《礼记》说旁支始祖为祖，嫡长子继承旁支始祖为大宗；继承父亲为小宗。注释说，旁支始祖是来到该国的公子，后世奉为祖；继承旁支始祖的是嫡长子，族人尊奉他，称为大宗，即宗子。志文称承乾为旁支始祖、象为继承者、▯比为大宗，由此可以推考）。▯比，音步田、毗宾二切。《说文》说▯比是珠，《夏书》写作▯。他任太子詹事，追赠秘书监。生下е（有异、翼二音），任尚书左丞。前后四代都有土地，居于显贵官职。公继承了这些基业，用来统率南方，能够承受天子的恩典，继续建立功德。

译公起初因为通晓经书进入崇文馆（唐代崇文馆有学生二十人，考课、参加科举考试同弘文馆），考中有司的选拔，选任同州参军，入朝辅佐金吾卫（贞元十九年十一月，任振武节度使范希朝为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奏请李位辅佐其府）。升任太仆寺主簿，参与引导皇帝大驾。府署改为左右神策行营兵马节度府，任他为推官（永贞元年五月，任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节度使，镇守奉天；又奏请李位任府推官）。授监察御史，赐绯鱼袋。先后任职于两个使府，长官都是范司空希朝（“率”同“帅”，指将帅）。升任殿中侍御史、湖南都团练判官（永贞元年十一月，任御史大夫薛苹为湖南都团练使，薛苹征召李位为判官）。他宽厚通达，简明宏大，辅佐治理合乎中道，府中迁任时让他主持后续事务。军士爱戴仰慕他，想依照贞元年间的旧例提出请求（《唐书·藩镇传》说安史之乱后，朝廷为了安定而把河北分给叛将，结果养成祸根；乱臣借机擅自任命属吏，把赋税据为己有，到大历、贞元年间弊端尤其严重）。公所说的贞元旧例，大概就是想擅自任命属吏。公害怕被强行留任，于是又调往浙东任都团练副使（元和三年正月，薛苹由湖南调任浙东）。转任侍御史，又调往浙西（一本两个“徙”字都作“从”），仍任原职（元和五年八月，薛苹调任，仍让李位任副使），加授著作郎。前后三个使府，长官都是薛大夫苹。出任岳州、信州二州刺史，得到刘向的秘术书，凭才能最终把黄白之术化为实用（《刘向传》说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讲神仙使鬼物炼成黄金的方法；刘向年幼时读诵，认为奇异便进献，称黄金可以炼成，皇帝命他主管尚方铸造之事）。他每天召集徒众试验方术，被仇家上报变乱之事。到审讯时查不出事情，皇帝下令鞭打杀死告发者，但仍把李位贬为建州司马（李位任信州刺史时喜好黄老之道，多次祈祷祭祀。部将韦岳告发他召集方士图谋不轨，洪州监军高昌奏报李位谋反。朝廷追捕李位，在禁中审问；薛存诚、孔▯一天三次上表，请交御史台审理。诏令孔▯与三司共同审讯，没有反叛证据，韦岳因诬告被杀，李位贬建州司马。诏书说：“信州刺史李位，心中希求秘术，行为亲近不正之人，以为捕捉影子也可以求得，竟先散布流言而加以指斥。”）。名教之内本来没有异端，刑法之中哪里容得下偏僻嗜好？可任建州司马。升任泉州刺史，适逢乌犭许夷（“犭许”字，各种《韵书》都没有，疑为“狺”；《楚辞》说猛乌狺犬戎；考察史传，大概是乌浒。乌浒是黄洞蛮人，一本作“会乌浒夷叛”，便没有下面的“刺”字。《汉书·南蛮传》说交趾西边有▯敢人国，现在的乌浒人就是这一族。《文选》说“乌浒狼▯荒”，注释说是南夷别名；作“浒”较为正确）刺杀郡中官吏，驱赶捆绑农民。诏令公任邕州都督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充任经略招讨使。到任后，便收起弓、铠甲（韬是弓衣，橐是袋子，用来收藏铠甲；韬同▯，音他刀切；橐音托），撤去侦察骑兵，禁止部内称其为贼，使他们能够自行洗心革面（浣音胡管切）。各部酋长都叩头表示归顺，因此旧日的俘虏护送赋税、奉献贡物，愿意同内地郡县百姓一样，并把儿子送到都督府任吏（意思是在都督府任职）。百姓又恢复耕种，没有动用威刑。过了约五个月，有条黑色蛟龙击鼓般冲入江流（螭音痴，形状像龙而没有角）。它冲坏北岸，直冲城南门，倾覆船只、杀死人后才离去。父老哭着说：“我们的公恐怕要遭殃了！”他曾把水银、硫黄、丹砂合炼成紫丹（水银是丹砂化成的液体；汞音胡贡切，同Е），这种丹药投入火中不动，他认为它神奇，服用将近十年。然而最终因这件事得病，突然泄泻出红黑色的东西，几天后去世。确实是元和十三年六月十五日，享年五十七岁。属官和宰夫筹办丧事，只有红绢五两（缇是红色丝帛；两是一匹。《周礼》说不超过五两，注释说五两就是十端；缇音题、体二读；两读去声），没有金银钱币和贝货（泉是钱的别名，贝是海中的介虫），几乎不能办理收殓。夷人号哭，送来财物归还。按照明确的年月日下葬，附葬在长安西南高阳原上祖先的昭穆次序之中（穆指昭穆）。夫人陈氏，比公早十五年去世。她的父亲昙，也以邕州都督任终（贞元十三年六月，任陈昙为邕州经略使）。遗孤孟舆，希望暂且请人撰文。次子叫仲权，再次子叫季谋，年龄都在九岁以下。还有两个女婿：博陵人崔行俭，刚劲峻拔而有立志；荥阳人郑师贞，敏捷而能合群，二人都很有声望。铭曰：文皇帝的文德浚深，是祥瑞，确实贯通而又绵延（“文”指文皇帝）。家族的谗毁使嫡系不能继承（“家”一作“冢”），宗统便由旁支传承。郇国公能够建立功业，詹事继承贤德。清澈的尚书左丞（▯音视力切，指水清；《诗经》有“▯其▯”），只宣扬正道。公宽厚而仁惠，用教化便能使人顺服。五次参与军政（指辅佐金吾卫、左右神策行营、湖南、浙东、浙西，共五府），两次佩带郡守印信（指主持岳州、信州二州）。军士欢悦，百姓爱戴，能够以诚信使他们归心。谗言诬告他（一本作“讼辞告讪”），最终查清了案情。乌犭许凶暴，盗贼横行海上、山间。皇帝命公前往南方，远远震服那些群蛮。虎节龙节光耀显赫，英荡作为辅佐之物随将帅而行（《周礼》说山国使用虎节，泽国使用龙节，都是金制，英荡作为辅助；注释说金制的节像虎龙形状，英荡是盛放节的匣子，也有人说英荡是绘有图画的匣子）。张舟所佩的金玉（《诗经》说“何以舟之，维玉及瑶”；舟是佩带，意思是用金玉装饰佩带），用来作为公的服饰。公既然到任（莅是临莅；《诗经》说“方叔莅止”），便用文治告诉他们。推行义理，奔赴仁道，收起弓箭，服从命令。

译（韬音韬，解释见上文。）修筑这些城垣营垒，使父子各得保全。恢复我国的赋税，放松对士卒的征发。他外表不夸耀功劳，内心不夸示喜悦。蛮人含泪怀念，放下兵刃等待归顺。正要显出治理成效时，虫灾妖异却来报告灾祸。凶悍的石怪造成灾难，人们登屋呼号（详见《礼记·丧大记》，指拿着死者衣服登屋招魂，呼喊“皋，某人回来吧”；皋是拖长声音）。椎髻、穿卉裳的人（潘岳说“{髟介}”《说文》释为簪结，又说是覆盖发髻；《尚书》说岛夷穿卉服，卉如蕉葛之类；椎音捶，{髟介}音介，卉音诩里切）前来助丧，前来凭吊。美丽的鳞原（▯无是美；《诗经》说“周原▯无▯无”；▯无音武；“鳞”一作“鲜”，鲜是善，《诗经》说“度其鲜原”），使显明的魂灵附葬于此。松柏茂盛青翠（芊芊是草木茂盛的样子，芊音千），墓域安宁平静。世代都有高大的坟墓，是尧文皇帝的后代。○唐故邕管招讨副使试大理司直兼贵州刺史邓君墓志铭（并序。邓氏出自南阳、安定两大望族）。商王武丁把叔父说封在黄河北岸，称为邓侯，后来便以邓为氏。另一种说法认为本来是曼姓；春秋时有邓侯吾离，后来被楚国灭掉，于是以邓为氏。公认为刺史邓君是曼姓后裔，那么他的世系大概就出自这一支。京兆尹弘农公就是杨凭。据墓志说，他在元和五年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下葬，这篇墓志应当是在元和五年写成的。君讳某，字某，是南阳人，为汉代司徒禹的后代（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汉光武帝时任大司徒）。曾祖倚，任皇朝连州普城令（连一本作建）；祖父少立，任皇朝沧州司马；父亲邕，任皇朝左武卫兵曹参军。君以才思敏捷来驾驭下属，以廉洁忠诚来承奉上级，具有治理父辈事务的声誉（《易经》说“干父之蛊”，蛊是事务，“盅”音古），在诸侯之间广受称誉；诚信谨慎的行迹，在任职之处都很显著。因此从最初做官直到去世，从来没有不闻名的时候。起初任试太常寺奉礼郎，后来在剑南、湖南、江西各地任职，前后几任节度使都器重他的才能，让他掌理事务。在剑南（剑南节度使韦皋征召他辅佐府署），便评定案件、核查事实（亭也指平定；阅实是检阅核实；《尚书》说“阅实其罪”），依照官府刑法（《尚书》说“鞭作官刑”，注释说是官事的刑罚；循一作修），竭尽哀怜敬慎的心情（《尚书》说“哀敬折狱”；敬一作矜），获得善于审理诉讼的赞誉（《诗经》说“淑问如皋陶”；淑问是善于听讼），宽与猛相结合，能够恰到好处。在湖南（贞元十八年九月，任太常少卿杨凭为湖南观察使，杨凭让邓君辅佐府署），便对外巡察属城，对内专门掌管平准之事，任职于掌管金玉、锡、矿石的地方（《周礼》说▯人掌管金玉锡石之地，并制定禁令守护；《说文》说▯是铜铁粗矿石，与“矿”相同；▯音虢猛切），参与凫氏铸造钟器的功业（《周礼》说凫氏制造钟；钟两侧的弯角叫铣，铣与铣之间叫于，于以上叫鼓）。山中矿藏充盈，显示吉祥，国家用度更加充足，官吏没有借机利用而巧妙玩法（“并”音蒲浪切）。使百姓没有怨恨而因劳役受苦。（“ゥ”，音读，意为怨恨。）凡是处在这个职位上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在江西任职时，（永贞元年十一月，任杨凭为江西观察使，任邓某为从事。）他在旁边整治驿传，向下约束所属各郡，使它们不能有不同的政令，以统一于诏令条文；财赋如此重要，等待您来治理。不久，邕州经略使路公恕上奏署任他为试大理评事兼贵州刺史。（元和元年，邕管经略使路恕征召他辅佐府署。）他参与帷幕谋议，执掌龟印、虎符的威权，（“龟”指龟印，“虎”指虎符，这里说的是他任贵州刺史。）夷人风俗也敬爱他，改变旧态而接受政令。（《易经》说：“小人改变面貌。”）朝廷将以武力平定南方，任命安南大校、御史中丞赵良金为邕州，（元和二年，任赵良金为邕州刺史。）又任命您兼任招讨判官。朝廷记录他的非凡才能，上奏加授司直，升任招讨副使，兼管横州、廉州、贵州三州事务。在混乱纷杂之中。（“ζ”，是混乱的样子；“ζ”，音莫江切；“茸”，音如容切。）他坚持正道，树立威信；在强悍凶猛之地，（“犷”，音古猛切；“悍”，音汗。）仁义与威势都必然实行。赋税增加却不扰民，法令统一而没有遗憾。然而由于忧惧而处在多灾多难之中，终于造成耳目闭塞，使道路上出现了如齿牙般的奸诈。（《晋语》说：献公占卜讨伐骊戎，史苏解卦说：“遇到这个兆象，像口中含着骨头，齿牙因此受害。”齿牙受害，是用来象征谗言之口造成的祸害。“道”，一作“遂”。）元和五年五月二十一日，他因病死于官舍，享年五十五岁。第二年某月某日，归葬于潭州某原。他的夫人是陇西李氏，大理评事练的女儿，三十三岁时于贞元十六年死在郴州。有四个儿子，名叫贽，另有一人姓名不详。贽已经十三岁，丧礼都已完备。京兆尹弘农公（杨凭当时任京兆尹）起初由湖南转任江西，又任命您为从事，最深知您的才能。他痛惜您的才能没有施展在繁重的职任上，又惋惜您的志向被众人的疑忌所屈抑，于是把这篇志文交给宗元，使我补足其中的缺漏。古人观察上位者任用什么人，就能知道在上者的德行；如今观察上位者任用什么人，（一本“观其所使”作“以其所使”。）就能知道下属的忠诚。唉，难道可以没有言辞吗？铭文说：您是邓曼后代，（《左传》说楚子夫人邓曼；邓为曼姓，后来以国为氏。）司徒一族使汉朝兴盛。只有您继承了这一传统，树立了坚实的根基。起初隶属奉常，出任藩镇辅佐。审议西蜀的狱案，（“谳”是审议狱讼。）使监狱中的罪犯得到平决。（《扬子》说：“狴犴能使人多讲礼吗？”狴犴，指监狱。）巡视南楚，总理这里的法令纲目。使货物流通、物资各得其所，（《尚书》说“懋迁有无化居”，今作“贸”；“贸”是交易，“化”是以所有换所无，“居”是近水者经营鱼盐、近山者经营林木之类。）帮助发展货殖事业。（孔子说：“赐没有接受天命，却经营货殖。”注说：只是聚积财货。

译“赞”是帮助的意思。改革冶炼铸造的制度，贡赋运输也增加了数额。（“▯”是数目的意思。）既整治财赋，（“饬”是整备，《周礼》有“饬化八材”。）又使驿传馆舍焕然一新。（“传”，音柱恋切。）离开荒僻的贵州牧守之地，（指任贵州刺史。）整肃听讼决断。夺取侵攘之事因而平息，（“▯襄攵”是古“夺攘”字。）暴虐凶恶也因此逃散。行事不因职位而选择，进取不躲避艰难。起初依靠他的治理而安宁，最终听见看见他都感到畏惧。（“始”，一本作“治”。）疾病和忧患一同积聚，志气随着魂魄消散。年寿止于中年，（《尚书》说周文王受命时已到中年；中年指五十岁。）葬在这高岸之上。是才能如此，还是命运如此？君子因此兴叹。○《吕侍御恭墓志》（我曾为《衡州刺史东平吕君温诔》作诔文，如今为他的弟弟侍御恭书写墓志，其中称述两人的事迹大致相同而较为详尽。元和八年癸巳，作于永州。） 吕氏世代居住在河东，到吕延之时才兴盛起来；吕延之任御史大夫、浙东道节度大使。（乾元二年六月，任吕延之为浙江东道节度使。）吕延之生吕渭，任中书舍人、尚书礼部侍郎，出任湖南七州刺史。（吕渭字君载，贞元十三年任礼部尚书，主持贡举，提升裴延龄的儿子裴操为上等名次，恰逢入朝，便把私下拜谒的书信遗留在朝廷。九月，被罢免为湖南观察使。）吕渭生四个儿子：温、恭、俭、让。因为吕温的缘故，屡次追赠吕渭，最终至右仆射。（最初追赠陕州大都督；元和初年，吕温任户部员外郎，又追赠吕渭为尚书右仆射。） 吕恭字敬叔，另一个名字叫宗礼，有人把宗礼当作他的字；实际上他是吕氏的宗子。他崇尚气节，有勇气和谋略，不拘泥于细小谨慎。读过纵横家的书，（《汉书》说纵横家十二家、一百零七篇，大概出自外交官之职；“从”音子容切。）研究《阴符》《握机》《孙子》的兵法，（《周书》说《阴符》有九篇；《握机》也是兵书名；《孙子》有十三篇。）说：“我是师尚父的后代。（《诗经》说‘维师尚父’；师尚父即吕望，是吕恭的先祖。）我的祖父和父亲，都统领一方。如今天下将要治理平定，蔡、兖、冀、幽，（蔡指吴元济，兖指李师道，冀指成德军，幽指卢龙军。）以及戎人仍然违抗天命。”他早晚呼号愤恨，认为应当获得任用，成为爪牙，竭尽全力贯彻天子的命令；他所写的文章都表达了这个志向。又说：“从我哥哥以上三代，世世都是进士。我的文章没有丢掉先人的教诲，唯独武事还没有能够继承他们的事业。”（“缵”，音作管切。）于是弃文从武。任山南西道节度府掌书记，（任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的掌书记。）参与谋划，意见不很相合；以试任守军卫佐、加协律郎的身份，入朝荐任长安主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七篇〕 后来又出任监察御史，参与江南西道都团练军事。（元和二年正月，任韦丹为江南西道都团练使，吕恭任军府参军。）府署上表推荐他升为殿中侍御史，（府即江南西道。）任桂管都防御副使。元和八年，离开桂州；相国、尚书郑公拦住挽留他，借任为岭南道节度判官。（元和五年三月，任前宰相、礼部尚书郑▯为岭南节度使。到这一年，吕恭离开桂州，郑▯留他任府判官；一说郑余庆。）到了广州，患疟疾，又加患带下病，（“▯”，旧本作“疥”；沈公认为应作“▯”。“▯”梁元帝音该，又音皆，是两日发作一次的疟疾。《说文》说，热退而寒发作叫疟；“疟”音虐。“{疒带}”是下部疾病，音带，又音帝；“▯”一作“▯”。《素问》说：“夏天伤于暑，秋天发作疟疾。）六月二十八日去世。妻子是裴氏，户部尚书裴延龄的女儿。有三个成年儿子：爽、瑰、特；三个女儿：环、鸾、倩，都还年幼。行走在路上时倩又死了，于是带着棺柩到洛阳，附葬在大墓，写下这篇志文。吕氏世代做官而至大官，都有德行，应当在世上兴盛。吕温和吕恭都以豪杰著称，知情的人认为他们一定会建立王业功勋，使百姓获得生路。不幸吕温任衡州刺史，四十岁便去世。（元和六年，吕温去世。）吕恭还没有来得及治理百姓，三十七岁又去世。世上难道真有像温、恭这样具备才能却来不及施展的人吗？吕恭相貌奇伟壮健，有远大志向，诚实善良而能容纳万物，本应长寿而且成就宏大，却又不能如此。吕氏的事业还从哪里兴盛起来呢？铭文说：泱泱的声势啊，已经不可追赶，（《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国季札来聘，乐工为他演奏《齐风》，季札说：“美啊，泱泱乎，真是大国的气象啊！

译能成为东海表率的，大概是太公吧？” 乐工为他演奏《魏风》，他说：“美啊，泱泱乎！”吕氏是太公的后代。这里本应说“泱泱”，今本作“氵风氵风”，是错误；“氵风氵风”是大声。“氵风”音冯。）如此宏大的志向，如今归于何处？吕君离开我而死了，我将依靠谁呢！○《唐故岭南经略副使御史马君墓志》（马君，史书没有传记，家世表系也不详。当时我在柳州作此文。） 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扶风马君去世。占卜葬期时，卦兆合于龟兆，（“命”是占卜的意思。）便附葬于先君的墓地。（“食”是先用墨画在龟甲上，然后灼烧；兆纹顺着墨痕显现，便是吉兆。）占定第二年某月庚寅日下葬，卦兆也合于吉兆。他的孤子派人拿着行状来请求作铭文，宗元删取其中的辞语，说：马君凡是接受征召任职，（“署”是征召任用。）往来于桂州、岭南、江西、荆南各道，（“往来”一作“往事”。）所任都是大府。凡是受命担任官职，曾任军卫佐、录王府事，（指任王府录事参军。）番禺县令，（番禺是广州的县名，音潘愚。）江陵户曹录府事，（也是指任江陵府录事参军。）监察御史，都是显要官职。凡是辅佐治理，从巡官、判官直到押番舶使、（岭南节度府设有押番舶使；舶是蛮夷渡海的船，音白。）经略副使，都是所谓的高职。（《汉书·文翁传》说太守推荐他任高职；注说是高官。《贡禹传》又说，巧于书写、熟悉账簿、能够欺骗上级府署的人，被任为高职。）凡是他恭敬侍奉过的，有御史中丞良（良，事迹不详）、司徒杜佑（兴元元年三月，杜佑任岭南节度使）、嗣曹王皋（建中三年十月，任皋为江西观察使；贞元元年四月，调任荆南节度使）、尚书戴胄（贞元十七年正月，任戴胄为江西观察使；八年二月，调任荆南节度使）、尚书张伯仪（大历十二年五月，任张伯仪为岭南节度使；建中三年三月，调任荆南节度使）、尚书赵昌（元和元年四月，任赵昌为岭南节度使；三年四月，调任荆南节度使），这些人都是贤能而有功于诸侯的。他善于办理事务，主管岭南五府的储粮，（五府指岭南、安南、桂、容、邕五府；韩愈《送郑权尚书序》说，岭南有七十州，其中二十二州隶属岭南节度府，其余四十多州分属四府，每府各置一帅。“▯寺”音丈里切，有的本子作“峙”。）发兵运粮，以谋划平定哥舒晃。（大历八年九月，循州刺史哥舒晃反叛；十年十一月，江西观察使路嗣恭讨伐平定了他。）代理州县长官，（《汉书·南粤王传》说，郡县官职有正式守任，也有代理。） 所任之处百姓都感到便利安宁。消除火灾讹乱，诛杀以威势欺压百姓的官吏，增加海盐征收数额，国家赋税却大为减少；所到之处都用这种方法治理。他七十岁时，不肯再做官，说：“我做官超过四十年，最终也没有见到大的成就。今年已到应当考虑精力衰耗的年纪，（‘年至’是说年满七十应当退休；今俗本误作‘年志’。）终究不能再凭体力替别人增减取舍。”于是退休，用经书教授子弟，不再过问外事。过了七年，去世。马君起初因为长者的身份而受到敬重，凡是同大官交往，都被以礼相待。司徒杜佑曾因国事召见他，回头对他说：“希望把老母亲托付给您。”马君接受托付，奉养照料得优厚尊崇，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儿子远行。马君名讳不详，字不详。曾祖名讳不详，任某官。（有一本作：祖父某，任某官。）父亲名讳不详，任某官。嗣子是陇西李氏所生，名征，由进士任右卫胄曹，早死。其次有四个儿子，都是京兆韦氏所生，名儆、仿、敏、庭。女儿一人，嫁给柳氏，女婿名宗一。（宗一是我的弟弟。）铭文说：在职位上不懈怠，在谋划上不废止。思虑贼寇而使其平定，（“寇”音口候切，一本作“役”。）安抚百姓而使其复苏。僭越的火灾不再作孽，（一本作“孽火不作”，另一本作“僭夫不孽”。）强悍的官吏不能侵夺。（这两句就是前文所说“消除火灾讹乱，诛杀官吏威势”；“牟”是侵夺。）唯独在盐业上获得财富，（“盐”一作“▯”，一作“监”。）也使筹算有所盈余。公以忠诚施于公事，以义行于私交。既到了年老之时，心中才安静。穿柔软的衣服，吃甘美的食物，儿子侍奉，孙子相携。（“侍”一作“掖”。）观览经书，考究古事，把这些教导子弟。能够长寿，能够快乐，唉，最终还是逝去了！在阴地的原野上，于是安置他的墓。千万代子孙，前来拜祭，前来依附。○《唐故安州刺史兼侍御史贬柳州司马孟公墓志铭》（孟公名常谦，事迹详见本篇注释。按孟公死于元和十年，墓志应当作于元和十一年。） 孟公的孤子名遵庆，奉上他父亲命人所写的九篇文章和一篇行状，（“善状”就是行状。）来告诉我说：“某月某日先君去世，某月某日将葬于某地，冒昧请求您撰刻墓志。” 唉！孟公从代理左赞善大夫、桓王司马（没有桓王）、太常少卿，任义成军中军兵马使。（贞元二年九月，任贾耽为义成军节度使，贾耽征召常谦任中军兵马使。）他的主帅魏国公贾耽后来做了宰相，（贞元九年五月，贾耽入朝任宰相。）便命孟公辅佐领军卫将军。（左右领军卫将军各二人。）他侍奉德宗、顺宗和当今皇帝，在朝廷任职九年，加授朝议大夫。服丧期间，恰逢赵地用兵，（一本没有“于”字。）朝廷起用他，仍任原官，任左神策行营先锋兵马使，（元和四年十月，下诏削夺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的官爵，命神策右军中尉吐突承璀率兵讨伐，任常谦为先锋兵马使。）主管牙军；后来赵地战事停止，（元和五年七月赦免王承宗。）他不接受俸禄，脱下军服，服丧至期满。任安州刺史，仍加侍御史、安州防遏兵马使。后贬为柳州司马。孟公曾辅佐魏国公平定襄阳，（“佐”一作“从”。）安定梁州，（大历十四年十一月，任贾耽为梁州刺史、山南西道节度使。

译建中三年十一月，任贾耽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常谦都曾辅佐他的府署。）又建立义成军。（贾耽镇守义成时，淄青李纳虽然去掉王号，表面奉行朝廷旨意，内心却常怀吞并之谋。贾耽毫不猜疑地对待他，淄青将士都心悦诚服，不敢另生谋划。）魏国公宽宏奇伟，孟公能够承担军政，因此又任卫将军。他虔诚恭敬，清白廉洁，举止符合礼节。讨伐赵地时，坚决修筑堡垒，在部下前发誓死战。法制明备，权势不能改变他的意志。进取时不躲避祸患，退处时也不败坏礼法。安州逼近贼寇境地，（安州靠近淮西边境，当时淮西吴元济叛乱。）战事很多，政令一律从权办理，官吏却用文书拘执他，所以被贬。第二年，（元和十年。）朝廷在蔡州用兵，（一本没有“于”字。）朝廷诸公以及外地诸侯都为他请命。还未来得及征召他，肺气上冲，水液泛溢，皮肤浮肿而死，享年六十岁。孟公的志向专一于内，容貌严肃于外。他曾站在朝廷之中，刚毅坚定，看上去仿佛画像雕像一般。听到国家有难，便不睡不食，谋划思考，愤怒叹息。（“吒”音陟驾切，是发怒的意思。）因此病势不可医治。曾祖任某官，名讳不详。祖父任某官，名讳不详。父亲任某官，名讳不详。孟公名常谦。儿子名遵庆。弟弟名不详。铭文说：鲁国仲孙氏的后代，世代都属于孟支。（孟氏世代出自鲁桓公之子仲孙的后代；仲孙属于三桓中的孟支，所以称为孟氏。）孟贲以勇武显扬威名，（“贲”音奔，是勇士孟贲。）孟轲以儒学继承圣道。孟公传承师法，用来训练军政。掌管核验军籍，（“稽”是士卒和兵器的簿册；《周礼》说“听师田以简稽”。）都完成了各自的职责。在朝廷中济济一堂，冠冕礼服使人增光。墨家并非追随利益，（“墨”指在丧服上染黑衰绖。）最终在服役期满后仍服丧。（“服”一作“复”。）忠孝极其彰明，是君子所应显扬的品德。（“彰”一作“明”。）从前魏尚守云中，敌人每次一入侵，魏尚便率车骑出击；因为上报战功时少报了六级，汉文帝便把他交给司法官吏审问。孟公出任安州刺史，也有可以议论的法令问题。被贬退伏于南方荒远之地，豪杰都为之叹息。（“▯”音虚；“欷”音，当与协韵。）听闻国难便激愤，因而不进食，废寝忘食。精神错乱，气息离散，胸膈的病痛无法舒解。朝廷大臣进言，诸侯长官上表。皇帝的命令将要施行，他却忽然倒在京城。（“京”字有误。）代地的山峰高而直，种植柏树和松树。（《诗经》说“松柏丸丸”；“丸丸”是松柏高大挺直的样子。其他本子作“代山兀兀”，恐怕不对。） 他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名”一作“下”。）忠孝的孟公。○《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权厝志》（我与凌君在元和元年一同被贬为员外司马。此志作于永州。文集中又有《哭连州员外凌司马》诗，《别集》中又有《后志》，但各本没有收载，现列在本篇之后。） 某年某月某日，（元和三年。）尚书都官员外郎、和州刺史、连州司马富春凌君，名准，死在桂阳佛寺。（桂阳即连州。）此前六月，他告诉州刺史博陵崔君说：“我曾学习《黄帝书》，切脉诊察疾病。如今我的肝脉沉伏而涩，（指脉象涩而不滑；‘涩’音色。）肾脉浮而代，大概不到年终就会死去，确实如此。（‘腊’是年终的祭祀；《左传》说‘虞不腊矣’。）凡是我学习孔氏之道所讲的忠孝礼信，实际都大错特错，（《史记》说‘事情竟有大错而不符合实际的’。）最终不能在世上有所建树，是命运如此。臣子的道路无法在国家彰明，儿子的道路无法在家庭成就。向下得罪于人，所以被贬谪迁徙到丑恶偏远之地；向上受到上天惩罚，所以降下罪疾。我没有办法抵御这些。冒昧以鬼神之事来劳烦您。”又告诉一个奉行老子之道的人说：“我生于辰年，如今却寄居在戌地，（一本“戌”作“戊”；元和三年为戊子年。）辰与戌相冲，我的命运和脉象相合，难道我将要死了吗？我的罪过很大，恐怕不能把棺柩运回故乡；本州南面有一座不耕种的大冈，（《檀弓》说：子高说，我死后，就选择不耕种的地方埋葬我。注说：“不食”是指不垦耕。）我非常喜欢那里，您就把我葬在那里吧。”到了这时，事情果然都如他所说。孤子夷仲、求仲，因为他们的先人曾善待我，殷勤请求我为他作志。唉！凌君字宗一，以孝悌闻名乡里。杭州刺史曾召他来教导属下。他读书作文，著有《汉后春秋》二十多万字；又著《六经解围人文集》，尚未完成。他有谋略，崇尚气节，周济他人的急难，即使拿出财物和力量，也像丢弃尘土一样。（“▯比”音匕；“▯卑”音旁卦切，与“稗”同。）二十岁时，以文章求见丞相。丞相把他的情况上报，试写文章，他一天能写一万字，于是擢升为崇文馆校书郎。又以金吾兵曹身份任▯宁节度掌书记。泾原发生叛乱时，（建中四年十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反叛，拥立朱Г为主；凌准当时任▯宁掌书记，以谋略辅佐节度使韩游环破贼有功。一本没有“Г”字。）他以谋略辅佐主帅，常常建立大功，屡次加授大理评事、御史，赐绯鱼袋。调任节度判官，转任殿中侍御史，因府主丧事而罢职。（贞元十二年五月，▯宁节度使张献甫去世。）后来升任侍御史，任浙东廉使判官。（贞元十八年正月，任常州刺史贾全为浙东观察使，任凌准为判官。）抚恤安定疲敝百姓，（“罢”音疲。）

译查验贪污官吏。官吏百姓都敬爱他，他的功绩因此更加盛大，纯粹而光明，声誉传到皇帝那里，召入任翰林学士。（贞元二十一年正月，从浙东召入任翰林学士。）德宗去世，近臣商议把遗诏秘密保存三天后才公布，唯独凌君直言进谏，把话说给同列王亻丕听，指出其中十六七项不可行之处，于是第二天发布丧讯。（癸巳日德宗驾崩，甲午日发布丧讯。）六军和百姓都安守本分。于是入朝任尚书郎，（升任尚书都官员外郎。）仍以文章侍从皇帝，又由本官参与度支，调度发放和收纳，奸邪获利之事衰止。（王叔文兼任度支盐铁副使，凌准辅佐其府；一作“奸利”。）因受牵连出任和州，降为连州。（永贞元年九月，由都官员外郎贬为和州刺史；十一月，再贬为连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居母丧期间，不能回乡，两个弟弟又相继去世。他不进食，哭泣不止，终于哭坏眼睛而死。凌君的操行大致就是如此，他所得的报应也就是如此。他的夫人高氏在越地。孤子四人，南仲、殷仲在夫人那里，还没有到来。好友河东柳宗元哀悼凌君有道德却不能在天下显明，遭逢忧患和罪过，过早夭折，而且又与我同受过错，（见篇题注。） 所以哭悼他而作此志，辞意是悲哀的。铭文说：唉，凌君啊，生不逢时。学习孔氏之道，播扬芬芳美德。喜好谋略，享有丰厚天禄。校雠禁书，（指凌准曾任崇文馆校书郎。）辅佐军府推举人才。（指任▯宁掌书记。）观察灵龟，占护贞卜。迁往东越，辅佐贤明的长官。（指任浙东观察判官。）使疲敝百姓复苏，使污吏受到惩治。升为侍从，亲自进言开导。匡正危疑，兴起大福。任尚书属官，使吏卒肃然。辅佐治理国家，使财用充足。道途受挫，（“踬”音致。）自身便蒙受耻辱。在乌江边，（乌江属和州。）在九疑山麓。（九疑是连州的山名。）仍然遭遇灾祸，承受这场惨酷。能够知晓命运，没有怨恨毒害。罪过不能消除，死因在于戮害。（“﹃”音戮。）将葬在何处？葬在南岭曲折之处。魂魄若有灵，便能回到故乡。封起这片土地，使尸骨归于亲族。为他作铭，记下陵谷变迁。

译○《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墓后志》元和某年某月某日，册立太子，颁下赦令。（元和四年册立太子宁王，颁布赦令；元和七年七月册立遂王宥为皇太子，发布恩诏。两说不知哪一种正确。）凌君曾经并非因罪获罪，后来棺柩得以运回安葬。凌氏孤子夷仲、求仲，从连州桂阳抬运先人的棺柩；龟卜筮卜都显示吉利，某年某月归葬于杭州新城，附葬在他的墓中。刻下《前志》以记述他的操行，又增加《后志》以记述当时的情形，在坟墓东南角立碑，将志文刻在碑外。唉，他们也实在勤勉了。凭借他们先人的操行，本应使后代大有成就；凭借他们孤子的志向，也应当能够继承最初的事业。辛劳自身而延续到无穷后世，继承并发扬它，实在应当如此啊。○《故岭南盐铁院李侍御墓志》（元和十四年作。） 天宝年间，诏令李氏从凉武昭王以下，（凉武昭王名▯，字玄盛，唐高祖是他的第七代孙。）都可以登记于宗正寺。所以沂州刺史李福，因为是姑臧人（姑臧是凉州郡治），便附属于宁王、岐王，列入宗族。（宁王李宪、岐王李范，是玄宗的兄弟。）曾祖生乐寿令李昱，李昱生虢州司马李叶，（“马”一作“田”。）世代以儒学闻名。李叶生监察御史李浣，字濯缨，通晓两部经书，历任永兴、临晋县尉。正值天子正在进行讨伐，南面平定蔡州，（元和十二年十月，平定蔡州。）北面降服赵地，（十三年四月，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把德州、棣州归还有司。）西面驱逐戎人，（戎指吐蕃。）东面讨伐齐鲁。（指东平节度使李师道。）五年之间，军队出征、士卒戍守，粮食运输千里；凡是选拔任用官员，最困难的就是财赋。李君以试大理评事身份辅佐荆南两税使，督理天下诸侯的一半，调运粮食使储备充足，车船接连不断。（有的本子作“运”。）又任湖南盐铁转运院，凭才能升迁官职。（“湖”一作“湘”。）调任岭南，功劳更加累积，以正直严厉、敦厚勤勉为准则，率领群吏首先实行。（一本没有“率”字。）享年五十三岁，于元和十三年某月某日去世。妻子是庐江何氏，何氏五代以来世代出自郑氏，父亲名士谔，叔父名士干，（士干于永泰二年考中进士，屡任藩镇官职。）都有很大名声。李君有两个儿子，名夔、导；女儿一人，名不详。夔、导都还年幼，不能办理丧事，何夫人一边哭泣一边告诫他们。棺柩行走万里，人们都来观看他们的礼法。葬于伊阙，定在第二年某月某日甲子日。铭文说：凉武昭王是帝业的根基，能够顾念他的后代。皇帝扩大国族谱牒，使四个支系显贵进用。沂州一支因尊贵而附属，世代做官而依靠儒学。濯缨显明，（“宪”音显。）也凭学业成为门徒之长。既有俸禄又有官位，就这样更加勤勉你的劳绩。四方用兵，最终使粮食充足。显露你的廉正耿介，以此率领诸侯。在荆州、在交州，（指辅佐荆南两税使。）使关石的度量公平。（《尚书》说“关石和钧”；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国家有美好的功绩，都是官吏勤劳所致。希望把这些施展于大的事业，竭尽你的才能。谁掌管寿命和夭折？你却不能长久。选择吉日来附葬于伊阙的墓地。子孙后代继承事业，应有通达之人使家族兴盛。（《左传·昭公七年》说，圣人有明德，如果不能当世显达，他的后代一定有通达之人。）把铭文告诫神灵，永远作为征验。●卷十一·志、谒、诔 ○《故试大理评事裴君墓志》（考察史书和家谱表系，都不详知裴君的名和字。元和十四年去世，墓志也是当时所作。） 裴氏昭穆次序中，（《说文》说：宗庙昭穆，父为昭，面向南；子为穆，面向北；世系按父辈所坐的位置排列。“昭”音韶。）昭辈是追赠户部尚书、名讳不详的人。（名守真。）穆辈是起居郎、名讳不详的人。（名侨卿。）他生均州刺史、名讳不详的人。（名叔猷。）均州刺史和他的弟弟大理（大理名伯言，任刑部员外郎，追赠大理卿）轮流任刑部郎，凭文章史学在朝廷闻名，擅长杜预的礼书。长子名不详，（长子是叔猷的长子。）参加进士策试，没有考中。离开京城经过汴州，韩司徒弘迎接他，任为从事，（韩弘任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并把他的才能上报，授任太子通事舍人，升任大理评事。讨伐蔡州和郓州时，（蔡指吴元济，郓指李师道。）汴州常常作为军队先头，他在辅佐中有功。战事结束后，将要在京师侍奉太夫人，途中发背疽，（“疽”音子余切。）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死于河南敦厚里。享年若干岁，字不详。弟弟名不详，带着他的丧柩回乡，准备葬在某县某里，但没有实现。娶妻，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名不详，通晓两部经书，刚刚开始持杖居庐。铭文说：世代守持家业而不迁改，在士人乡里中秀异。进士考试不利，于是客居梁地。（指参加进士策试未中，离京任汴州从事；汴州就是大梁。）梁地委任他的自身，于是辅佐军政。宫中的职官使他理清属务，（“宫人”指任太子通事舍人；“理属”指升任大理评事。）仍然接受国家任命。南面的蔡州、北面的曹州，（北曹也指李师道；李师道有郓、曹、濮等十二州。）五年间担任军队前锋。以柔和刚相辅而治理，平等地看待天下太平。马牛已经安宁，（指放马归牛，皆得安宁。）便报告要奉养老母而回京。（就是上文说将要到京师侍奉太夫人。）栈车匆匆，我来到周道。（《诗经》说“有栈之车，行彼周道”；栈车是服役的车，周道指洛阳；“栈”音仕板切。）一路饥饿，一路劳苦，精神夺去，不能尽孝。形体经过洛阳，魂魄又将归向哪里？希望你最终完成孝诚，在阴间守护乡里。饮食供养没有违缺，弟弟尽到恭敬。既安宁又充足，你的志愿也算实现。故人为你铭刻此文，以安慰你的内心。○《故大理评事柳君墓志》注释附于本篇 元和六年在永州作。

译晋朝动乱时，柳氏开始分支，有人名耆，任汝南太守，居住在河东。（柳耆的父亲景猷任晋朝侍中，有两个儿子：长子耆任汝南太守，幼子纯任平阳太守。）又过了五代，有人名庆，任魏国宰相。（柳耆之子恭任后赵河东太守；恭的曾孙辑任宋州别驾、宋安郡守；辑之子僧习与豫州刺史裴叔业占据州城归附北魏，任扬州大中正；僧习之子庆，字更兴，任北魏侍中、左仆射。）魏国宰相庆的后代名旦，（旦字匡德。）在隋朝任黄门侍郎。他的旁支名楷，（《礼记》说，别子为祖，继承别子的为宗，继承父亲的为小宗；旦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则，次子名楷；楷居次，所以是小宗。）到唐代，任济、房、兰、廓四州刺史。楷生夏县令府君，名绎。绎生司议郎府君，名遗爱。他们都葬在长安少陵原。遗爱生御史府君，名开，葬在南阳。他的后代名宽，字存谅，读祖先世代的书，擅长文章，南方人多传诵他的诗文。他很学习礼仪而善于仪容举止，（《汉书·儒林传》说徐生善于修饰仪容；师古注说“颂”读作“容”，苏林注说《汉旧仪》有二郎专门掌管仪容威仪之事；“容”指容貌威仪。）又长于处理官事。起初任家令主簿，升任左骁卫兵曹，试任大理评事，任岭南节度推官、荆南永安军判官。府署撤罢后，成为游士，离开桂阳，（桂阳郡属郴州。）前往广州，中途患厉气，呕吐腹泻，死于官舍。元和六年八月七日，享年四十七岁。前妻是琅琊王拱的女儿；王拱任国子祭酒。后妻是河东裴陵的女儿；裴陵任告成县令。裴氏所生之女名裴七。君的堂弟带着君的丧柩回乡，经过零陵，哭泣着告诉宗元说：“我的伯兄任职岭南，那里货物很多，百姓轻率而容易作乱；他能够用简约、仁惠、和柔的办法，匡正辅佐所奉行的政事，代理属郡长官，使海边安宁，使争斗凶狠和仇怨之事得到平息，以敦厚劝谕使人顺服。他跟随公在荆州，使戎人安定于永安军，后来专任一郡的治理，政绩因此美盛。当时蜀地叛寇刚刚平定，（蜀寇指刘辟。）百姓遭受战争创伤，怀念君的恩泽，都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他治理仁惠，却没有机会施展于大任；他的行为和柔，却没有活到高寿；他的言辞有文采，却没有显扬声名。如今将于某月某日附葬，如果又不能得到美好的辞文来记述他，就无法掩盖前人巨大的悲痛，所以冒昧坚持请求。”唉！我害怕文辞不美而使死者蒙羞，哪里敢不答应。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八月、七日〕 您的堂弟护送您的灵柩回乡，经过零陵时，哭着对我柳宗元说：“我的大哥在岭南任职。那里物产丰富，百姓轻率而容易作乱；他能够以简约宽惠、和善柔和的方式治理，辅佐他所奉事的上级，代理治理一个属郡，使海边地区安宁，争斗、凶狠和仇怨得以平息，百姓受到敦厚的教导而能够顺从。他跟随公在荆地任职，使戎人安定长久；后来又专门治理一郡，政绩因此美好而兴盛。那时蜀地的寇乱刚刚平定（蜀寇就是刘辟），国家百姓满目疮痍，感念您的恩泽，全都忘却了自己的痛苦。他治理政事仁惠，却没有把这种仁惠广泛施行；他的行为和顺，却没有活到高寿；他的言辞有文采，却没有使自己的声名显扬。如今将要在某月某日▯葬，如果又不能得到一篇美善的铭辞来记述他，那么就无法遮盖前人遭受的巨大悲痛，所以冒昧地坚持请求您。”唉！我担心铭辞写得不美善而使死者蒙羞，我哪里敢不答应呢？铭文说：柳氏族人分支，在北方成为显贵。充满史籍记载，世代做宰相封列侯。（从柳庆以下四代为宰相、封侯；“重侯累将”一语出自《后汉书》。）中书令的一支，实在就是兰州刺史一支。（兰州指楷。）夏县治理良好，（夏县指绎。）司议郎德行优厚。（司议郎指遗爱。）勤勉的御史，（御史指开。）于是辅佐大侯。只有君继承了他，政绩能够修明。太子宫中补任属官，（指任家令主簿。）禁卫军中分掌事务。（指任骁卫兵曹。）南越之地的繁多事务，因任从事而安宁。永安军经历战乱，接连不断地遭遇兵事。在这里治理，在这里经办，既温柔又平和。浩荡的呻吟呼号，改变成和谐的声音。为什么不让你长寿，却夺去你的年寿？棺柩停在海边水洲，（“ヂ”是海中的小洲；“ヂ”音而缘切；“柩”一作“挺”。）墓穴葬在邓地。（“圹”是墓穴，指葬于南阳；“圹”音苦谤切。）你的弟弟极其悲哀，只能恭敬地追述你的德行。哇哇哭泣的小儿，（“呱”音孤。）悲伤得不能居庐守丧。（“▯”音崔。）充满悲痛的贤妻，束发戴丧巾而居。（《礼记》说男子戴免，妇人戴髽；髽是用麻束发髻，“髽”音庄华切。）鸟兽也号叫悲鸣，帮助我徘徊悲伤。（《礼记》说，鸟兽失去同类或配偶，过了一个月、超过一段时间，必定返回巡行经过它们原来的乡土；在那里鸣叫、徘徊，然后才能离去。）把这篇悲哀的辞文刻下，收藏在墓穴的深处。（《尔雅》说，西南角叫作奥。） ○《故秘书郎姜君墓志》（元和十四年作于柳州。） 秘书郎姜[▯]（读作“谔”，一作“▯”），字某，是开元皇帝的外孙。（▯的母亲是玄宗的女儿新平公主。）当初，楚国公皎与皇上交游，日益受到尊贵宠幸。（皎与玄宗有潜居时的旧交。先天二年，参与诛杀窦怀贞等人，因此以皎为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封楚国公。）皎的儿子庆初，得以娶某公主为妻。（皎的儿子庆初，出生还没有满一月，玄宗就答应把公主嫁给他；后来庆初沦落了二十年。李林甫任宰相时，正是皎的外甥，便从容地奏明此事。天宝十年，下诏让庆初娶公主，授驸马都尉。）▯出生后三天，皇上说：“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赐给我的外孙。”于是命有关官署按照第六品官的规格，给他告身、绯衣和银鱼袋，使他能够登记在籍、自由出入。虽然名义上一直担任这个官职，七十多岁直到去世也没有迁调，但期间在蜀、汉、荆、楚等地，曾奉大诸侯之命出任州县长官，总是以劳绩著称；任期届满或职位有空缺时，便再次接受任命。他喜欢游览，嗜好音乐，因为生来富贵，蓄养歌妓，能够传习宫中的乐曲，贤士豪杰和士大夫多与他相聚欢娱。后来年老又患风病，手脚畸残（“奇”读作“畸”，一作“▯”），可以使用，却不能到任做官。有士人带酒来访，他便让歌妓出来拍着大腿嬉笑游戏（“髀”读作“陛”，即大腿）。旁观的人还认得出这位太平盛世王孙的旧日情态。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去世。桂州都督、御史中丞裴公（桂管观察使裴行立）说：“唉，他是皇帝的亲戚，安葬不能太简薄。”于是准备祭物，用猪和酒祭奠他。某月某日，葬在州城东南一里处。儿子某，年纪若干。母亲是雷姬。铭文说：起初卑贱，最终显贵，在世间算是顺遂；年少荣耀，老来困穷，在世事中又算是不祥。把所得和失去平等看待，谁是缺少，谁是丰足？像您这样的人，出生时便享有朱绂银印，长大直到壮年又享受钟鸣鼎食。您不急急忙忙地追逐功名（“矍”音“居缚切”，“矍矍”是疾走的样子），也不以骄横自得的姿态炫耀。左手持弦乐器，右手拿酒壶，纵情自乐。即使年老客死，也从未为自己忧戚。相比那些小心翼翼、恐惧不安，蒙受谄媚、背弃道义，得到一点东西便拘谨自守，荣华也遮不住羞愧，终身不能停止这种行为的人，难道不是优越得多吗！○亡友、原秘书省校书郎独 孤君墓碣（贞元十八年任蓝田尉时所作。）

译呜呼！这是大唐仁人独孤君的墓，附葬在他父亲、太子舍人讳助的墓后。自他的祖父、追赠太子少保讳问俗以上，祖先的墓都在灞水东岸。（灞水发源于蓝田谷，向北流入渭水，属长安管辖。“灞”读作“霸”。）如今祖父在旁边营建陵墓，所以两代都葬在这里。唉！独孤君的品行平和纯正，施行起来端正明白；对内是孝，对外是仁；沉默时有智慧，说话时守信用。他困穷时不忧愁，快乐时不放纵。读书推究孔子的道理，一定要从自身求得体会。他写文章深厚，尤其仰慕古雅，擅长写赋和颂，文章的要旨全都归于道。过去孔子的时代有颜回，能够从孔子那里得到道，后世仰慕他的贤德，把他比作日月，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唉！独孤君的明达仁厚，如果遇到孔子，就会有两个颜氏了。如今世上有知道这一点的人吗？知道的人能够让天下人相信吗？（一本作“今之世有知其然者其信于天下乎”，少四字。）假如这个人早夭而没有后嗣，世上迷惑的人还会说天道存在吗？唉，这实在太过分了！君讳申叔，字子重，二十二岁考中进士。（贞元十三年，申叔考中进士。） 又过了两年，他服父丧，尚未到练祭便去世了。（《礼记》说：三天后进食，三个月后沐浴，一周年举行练祭。练，即小祥。）大概是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那年七月十日安葬，乡名某乡，原名某原。唉！君命短促，行道的时间不长，所以他的道德只能得到朋友的信服，还没有得到天下人的信服。现在把知道君的人记在墓上：韩泰，字安平，南阳人；李行谌，字元固，及其弟李行敏，字中明，赵郡赞皇人；柳宗元，河东解人；崔广略，清河人。（其他人都有字和名，这里唯独只说“广略”，应当是脱文错误。）韩愈，字退之，昌黎人；王涯，字黄津，太原人；吕温，字和叔，东平人；崔群，字敦诗，清河人；刘禹锡，字梦得，中山人；李景俭，字致用，陇西人；严休复，字玄锡，冯翊人；韦词，字致用，京兆杜陵人。○故襄阳丞赵君墓志（赵公矜去世后，从贞元十八年至元和十三年，共十七年之久，来章才终于能够从人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寻得他的遗骨并归葬。） 这篇墓志不是为了神化他的事迹，而是为了彰显他的孝行。元和十三年所作。） 贞元十八年某月某日，天水人赵公矜（他的先世是河南新安人），四十二岁（“四”一作“三”），客死于柳州，官府替他收殓，葬在城北郊野。元和十三年，遗孤来章才成年，从襄州徒步寻找父亲的墓，却没有找到；他查考文书，询问墓地所在之人，但那些人全都已经死去，没有人能够知道。来章每天在野外哭泣，共十九天。人事既已穷尽，便只能寄希望于卜筮。五月甲辰日，卜问秦讠利（“讠利”直廉切，晏本作“利”）的墓兆，卦辞说：“金侵食它的墨色，而火使它显贵。墓在丑方，位于道路右边。南面有尊贵的神灵，守护着坟土。（《尚书》说‘宜于冢土’，冢土就是社神。）乙巳日到野外去，应该会遇见西来的人。他眼窝深、长着胡须；得到实情就在此人身上。七日后挖掘，就会见到那位神灵。”第二天，来章到野外寻找，遇见一个挑着拐杖向东走的老人。（荷，即担。）问他，老人说：“你是已故赵丞的儿子吗？我叫曹信（一本作‘于是’），我的坟靠近你家的坟。唉，如今已经夷平了（夷，即平）。就在社坛北面二百步的地方（《礼记》说：堂上接武，堂下布武；” 武，就是脚印。）我替你作个标记吧。”（《说文》说，朝会时用捆束的茅草标示位置叫“▯”；《春秋》说，设置茅草标记来表示座位。“▯”音子悦切。）辛亥日掘土，发现一具木棺，打开后，里面有绯衣和纟取色的被子（《周礼》说，染三次为▯色，染五次为纟取色，都是青赤色；“纟取”音将侯切），家中的物品全都在里面。（一本没有“自”字。）州里的人都为之流泪。确实是来章的孝心感动了神灵，神灵托付给这个老人，使他与龟卜相合；不然，怎么会协合得如此恰当呢？六月某日启程，某月某日葬在汝州龙兴县期城原。夫人河南源氏，先已去世，也附葬在那里。赵矜的父亲名渐，任南郑尉；祖父名倩之，任郓州司马；曾祖名弘安，任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弘安的弟弟弘智，《唐史》有传。）赵矜起初由明经科出仕，任舞阳主簿。蔡帅叛乱（贞元十五年，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叛乱），他冒险来归，提升为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来任襄阳丞。他的墓地从曾祖以下，都按照官位以族人合葬。（《周礼》说：墓大夫负责命令国人按族合葬，掌管禁令，端正墓位，掌握墓地的尺度。” 注：命令族人合葬时各自依从亲疏。位，指昭穆次序。“以”一作“在。）当时宗元任柳州刺史，因而帮助办理这件事，哀悼他并用铭文表彰他。铭文说：秦讠利替你提携（“挈”指钻龟求卜，音“契”），曹信替你标志墓地；你有朱色的绶带，神灵把这些全都排列清楚。来章诚恳不已，神灵实在怜悯你（“恫”音“通”，即痛），赐给你一位老者，把卜兆的话告诉你。神灵仿佛欢舞，跟随你父亲和祖先；你的孝行终于有了结果，应该把福佑赐给你。百越之地草木丛生（“蓁蓁”音“榛”），羁留在此的鬼魂彼此相望（“望”音“忘”）；如今有个孝子，独自把你归葬故乡。眼泪充满这篇铭文，表彰你，使人永远不要忘记。○故温县主簿韩君墓志（贞元十六年所作。）

译大唐故温县主簿韩慎，字某，是汉代弓高侯的后代。（韩王信的儿子颓当，封为弓高侯。）迁居南阳，世代相传直到今天。唐代侍中讳瑗（瑗字伯玉，高宗时任宰相），以忠贞正直辅佐国家，在国难中奋发有为。侍中的兄长之子、郢州刺史讳某，某生御史著作郎讳某，某生尚书库部郎中、万州刺史讳某。（郢州刺史、著作郎、万州刺史，史书都没有详载姓名。）他们以文章和品行为家族增光。韩君是万州刺史的长子（万州有三个儿子：慎、丰、泰），因父亲的任职资格做建陵挽郎（肃宗的陵墓）。多次调任后授王府参军、襄州襄阳尉，最后到任温县主簿。贞元十六年，又调任天官署河阳丞，尚未正式受职，十一天后突然得病，死于长安永崇里祖先的宅第。又过十二天，龟卜和筮占都得到吉兆（袭，即因；指龟卜和筮占都吉利）。于是依礼附葬于咸阳洪渎原祖先的墓地。下葬前三天，外亲家中的老人（《左传》说，士死逾月，外亲来吊）商议撰写墓志。小弟韩泰 因悲哀而不能作文，所以托付给朋友。唉！活着时，从他的弟弟恭敬有礼，可以知道君为人友爱；死后，从他弟弟的悲痛，可以知道君对弟弟的疼爱。友爱出于孝心，推广到忠诚，施用于人事，无所不到。因此我接受了他的文辞，写在石上说：既是朋友又彼此慈爱，忠与孝都相宜。容貌与品行相称，品行与言辞相称。身份卑微而寿命不长，行善却因此令人哀悼。附葬于祖先父辈之墓，起初占筮所得的告示如此。（《易》说：初筮告。）小弟的纯厚，使悲哀没有边际。最终困窘而且贫穷（《诗》说“终窭且贫”，“窭”郡羽切），只能求助于仁人。丧葬物品依照家产的有无准备（《礼记》说“称家之有无”），各种礼仪都陈列完备。于是帮助抚慰他的悲痛，便刻下这块美石。○东明张先生墓志（张因死于封州，当时我在永州，封州与永州相近，所以他的弟子请我为墓志。） 东明先生姓张，名因，曾经有人以他的文章推荐给天子，天子策试后评价很高（张因参加诏令举行的策试），任命他为长安尉。过了一年，他交还印绶，愿意修习黄老之术，皇帝下诏答应了他（张因请求做道士，皇上答应）。他住在东明观三十多年，学完了全部道法，修行高深奇异，得到众位真人的秘传诀录（“▯”即籍录），聚集经籍、图书和史册，足以与麟阁收藏相比。（汉代有麒麟阁，是藏书的府库。）后来因弟弟张回被降职调往封州，先生说：“我老了，四肢不能自如活动了。”于是跟随弟弟离去。第二年，张回的儿子袭死了，先生因悲痛哭泣过度而得病。病重后，他把遗命告诉张回说：“我从天宝年间活到贞元乙酉年十月（乙酉应当是贞元二十一年），如今死在你的手里，满足我的心愿了。京师是我一生生活之地，毕原是先人的归葬之处（毕原在长安，是周文王埋葬的地方），一定要把我送回去安葬。”于是亲自写好墓志后去世。第二年（元和元年）正月某日，按照他的话安葬。弟子某等立碑，将此事记在墓上。铭辞说：不以俸禄为安适，不以爵位为荣耀。淡泊而虚静，却又充实而盈满。言语并不以华饰为能，光彩也不以求名为务。清正自守而周流通达，包容涵养而清静安宁。幽深地观察形体，与万物的变化冥合。以寂寞成就自己的道，因此不让外物侵扰。世人都狂乱奔逐，为利而死，为名而奔；唯独我浩然广大，端正专一地活着。有人说：“先生为了友爱兄弟而隐遁，为了慈爱幼弟而死，既然如此，怎么能说他没有忘情呢？”我说：“道难道要抛弃友爱吗？要抛弃慈爱吗？从容地寻求它，难道就能得到它吗？如果横暴凶狠、刚强怨怒（‘悻’也是凶狠；‘▯’音荡，‘很’下恳切，‘悻’下耿切；旧本‘悻’作‘宰’，胥山沈晦认为应作‘悻’），难道就是道吗？况且损害恩义、败坏礼法，使自己枯槁憔悴（上音樵，下音萃），毁坏圣人之道以求长寿（‘隳’音▯规切），背离正道而趋向异端，飘然同鬼神为伴（‘▯’，《说文》说是有所吹起，音许勿切，此字见《梦归赋》注），顽然把自己当作木石一类，愚昧而不实在（‘倥侗’音空同），穷困衰老却不能死去。先生的道，当然知道不同于这些情形。”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石上以作纪念。○虞鸣鹤诔（连同序文的写作年月不可考。然而作者说二人从幼年起便相亲，又说交往欢聚二十年，大概是作者生于大历八年，从幼年到交往二十年，应当在贞元十四、十五年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四五年〕 某年某月某日，前进士虞九皋，字鸣鹤，死于长安亲仁里。已经安葬在高阳原后，二三位朋友都来到墓前，哀悼他的品行没有显扬于世，追述他的遗德，向后土神祈求，进一步荐扬他的美名，实际称作恭甫。于是作诔文说：吴、虞两国的分封（《史记》说，周武王灭殷后，封太伯的后代为两个国家：一个是位于中原的虞国，一个是位于蛮夷之地的吴国），于是居住在上阳。（僖公五年《左传》说晋侯包围上阳；注说上阳是虢国都城。这里说虞氏居住上阳，含义不详。）后来从容游处，在越地成为乡里。虞延、虞诩辅佐汉朝（后汉永平三年，虞延任太尉；八年任司徒；十四年自杀。虞延字子大，陈留东昏人。顺帝时虞诩任尚书令，字升卿，陈国武平人；“诩”况甫切），恢弘地安定疆土。东迁的贤人，当时只有仲翔（《吴志》说虞翻字仲翔，会稽余姚人）。虞预、虞喜，在晋代都显扬名声（虞喜字仲宁，弟弟虞预字叔宁，都是虞翻的族人）。他们笃厚地尊崇文章，芳名盛大（《说文》说“▯”是馨香，音毗必、薄结二切）。秘书省中多才多艺，光耀流传到唐代（虞世南字伯施，太宗时任秘书少监）。到了汉阳一支，世代德业更加昌盛（汉阳是沔州的郡名）。九皋的父亲虞当，最终任沔州刺史。辅佐尚父郭子仪（九皋的父亲虞当曾任郭尚父的属官），美好的征兆因而显现。我的先父与你的先父同时翱翔于仕途（“翱”牛刀切，“翔”音祥）。虞洽主持记室事务（根据作者先父的墓表，他父亲掌管文书奏章，大概与虞当共事；“洽”应作“狎”），光彩灿然。实际上情同兄弟，永远不会忘记。

译汉阳元老的儿子，确实继承了他的美德。承袭儒学风气，在文章和史学上光彩焕发（《文选》说“符采彪炳”，注解说是玉的横向纹理）。能够恭敬守孝，只履行礼法。声誉在乡里广泛流传，被评议为优秀士人（《礼记》说，命乡里评议优秀士人；注说优秀士人是乡大夫考察出的有德行、有道艺的人）。成为各郡选拔的人才，在京师从事学业。初到京师时默默无闻，却又被腾誉、借势凌辱欺压；刚到京城，就振奋精神，显示仪表；后来退处沉默而谦逊（一作“然”），人们喜爱他而跟随他。名卿提携他，前辈都推重他。他正要出类拔萃、在当时振扬声名时，灾祸降临到舅父身上，他漂泊沉沦在海边。捧着讣告号哭，匍匐前行，悲痛更加深重。丧事中有年幼的主人，礼仪或许多有违失；难道熟悉地顺从名声，却不思考这些吗？他甩袖上路，乘着艰难险阻却视若平地。竭尽诚意置办丧具，表达对灵柩帷帐的敬意。跋涉万里返回，只恭敬地把舅父附葬于墓中。仓促而不逾越礼节，俭省而有法度。由于他温和恭敬，始终守持坚贞。过路者都为之叹息，观看礼仪的人由此产生仰慕。后来再次参加乡里贡举，才华更加焕发。最终没有再次应试，却声名传遍邦国。千里之外倚门等待的人很多，观看歌咏他的人也很多。姻亲族人挤满门户，载歌载笑。君的命运不佳，声名已立而志愿却受挫。正当荣归故乡时，身体却终老于旅舍。生死已经隔绝，庆贺寿酒才刚刚举起。贺喜的书信还在路上，遗骨却已归于泥土。悲哀与欢乐换了位置，吊丧和庆贺的使者交错登门。神灵为什么这样不仁？降下如此巨大的苦难。呜呼，悲哉！从前在夏口时，我们从幼年起便相亲（镇任岳鄂都团练判官，虞九皋应当任沔州刺史，所以作者与九皋友善。夏口即鄂州；羁贯即童年。“《谷梁子》”说：孩子出生便束发戴帽，长成而不从师，是父亲的过错；“贯”与“▯”相同）。两家世代交好，以讲论道理相邻。你在东阶举行冠礼（“阼”音“祚”），我想着使你成就自身。后来升入司徒（《王制》说，乡里评议优秀士人后，升送到司徒，称为选士），直到你继续长大成人（贞元九年，作者考中进士）。我们欢聚交往二十年，从未间断这些话语。相处愉快而和谐，情谊坚定而牢固。彼此更加磨砺（“砥”音“纸”），一同去掉刚烈和柔弱的偏失（西门豹性情刚急，常佩韦带自我警戒；董安于性情宽缓，常佩弓弦自我警戒）。如今你突然离去，我也感到有所缺失。呜呼，悲哉！诔文依据死者的品行拟定谥号，这是古代的制度。活着时没有官位，死后也没有谥号；只有朋友们在墓前徘徊，回顾并哀悼他。于是采用一个美善的谥义（《表记》说，先王用谥号尊崇名声，以一个美德来节制谥义，是以免谥名超过品行），向幽明两界告知。温和恭敬的品德，是德行的常道。古代贤人曾经这样做，如今也用它来表彰你。呜呼恭甫，请敬受这美好的谥名。○故处士裴君墓志（裴君的名和字不可考，只有曾祖宁州公，就是裴守真。） 据《传》记载，守真有六个儿子，排行第二的叫耀卿，辅佐玄宗为宰相；再往下一个叫侨卿，就是起居郎。因此墓志说“起居郎”，即丞相的弟弟。员外公的姓名，查考表系也都不详。中丞公就是裴行立。守真的传记说他是曾孙行立，而这篇墓志说裴行立与裴君是兄弟，他们的世系大概很清楚。元和十四年，柳州所作。） 河东闻喜人裴君（闻喜是县名，唐代属绛州；裴君的名和字不可考），讳某，字某，喜好学习而没有出仕，年纪若干。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死于京兆渭南的别墅（“墅”承与切，指田间房舍，也指洲屿）。裴君的弟弟中丞公督理桂州，命他的属官柳宗元（元和十二年，朝廷任御史中丞裴行立为桂州都督、桂管观察使；作者当时任柳州刺史，属于他的辖区，所以说“其僚”）写铭文。裴君出身的情况，河间人邢群拿着行状来告诉我说：“曾祖讳某（讳守真），任宁州刺史，追赠户部尚书。祖父讳某（讳侨卿），任起居郎。父亲讳某（讳伯言），任尚书刑部员外郎。他议论官员和佛教徒之事独具见解，载在史册中。他作为八道使者巡视天下，所到的是河北道疑难、危险、顽固而难以处理的地方（“分”音扶问切，一本无“分”字），奉天子的命令，裁断处置都很恰当，当时被认为是第一（建中元年二月，命十一名黜陟使分巡天下，刑部员外郎裴伯言任幽、冀、泽、潞、磁、邢等道黜陟使）。” 天下人都仰望他，认为他可以做宰相。恰逢得病去世，后来又追赠至大理卿。”老人们都说：“裴氏世代积德，起居郎是丞相的弟弟（丞相名耀卿，字焕之，事奉玄宗时任宰相）；以文章史学被任用，大理卿是闻名当世的人，这些我们都听说过，却没有加以夸大。”裴君凭借友爱兄弟和诚实厚重立身，承受着他们的美好光辉，却沉潜不显扬。难道是上天把美德集中给了中丞公，却吝惜恩惠，不让你们并列吗？不然，裴君没有官位而早夭，这件事难道可以追问吗？裴君先前娶韦氏，是成都少尹士谟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字为某，名为某。（“字、名”二字有误。）他们文思敏捷，中丞公特别喜爱，常跟随中丞公，却不幸死于桂林。某人考中明经后，娶薛氏为妻，没有儿子，父亲官位低微。这年某月某日，葬在渭南某里，迁来韦夫人的丧柩（“韦”字各本作“奉”）自万年县，等候合葬，仍然分居两室。铭文说：田地肥沃，适宜生长嘉谷；有的耕种，有的除草，同样施作，收获却各不相同。明白昭穆次序，这是丞相的家族；是尚书的孙子，大理卿的门第。福庆实在延续，应该广大而繁盛；却没有官位，也没有长寿，默默埋没在山丘园野。德行美盛的大理卿，是德行的根本；挫败谄佞、抑制佛教，太史已经把这些载入评论。（就是上文所说议论官员和佛教徒之事，载在史册中；“摧佞”俗本作“权佞”，错误。）巡视黜陟幽、冀等地，以国家命令而尊显。神灵吝惜丰厚的福报，却没有完全抛弃您。渭水浩荡，在它南面安置坟墓。怀着孝思，依傍祖先父辈。郡中人写下铭文，只是共同体恤您的悲哀。（一作“不并于君”。） ○覃季子墓铭（本篇说在永州所作。） 《姓纂》说：覃本来是谭氏，因避难改姓覃，又读作“寻”，如今岭南多有这个姓。）

译覃季子这个人，生来喜爱读书，家境非常贫困，尤其耿介特立，从不随便接受施舍（“施”智切）。他读经传，说明其中数家的学说；又推究《太史公书》和《班固书》，直到当代，纵横钩连（“竖”音“树”），以及其他几十家，汇通编成一部书，名叫《覃子史纂》。又取《鬻子》《老子》《管子》《庄子》《子思》《晏子》《孟子》等书直到当代（《鬻子》是书名，作者名熊，曾任周文王的老师，从文王以下都向他请教；《汉书·艺文志》载《鬻子》二十二篇，“鬻”音“育”），从儒、墨、名、法诸家（《汉书·艺文志》有儒、墨、名、法等九流），直到狗、猪、草木，凡是对世人有益的，都编入《子纂》，又有一百多家。他专心于学问，不把做官当作要务。黜陟使取用他的书，以他的姓名上奏天子（建中元年二月，朝廷派十一名黜陟使分巡天下），授他太子校书。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永州祁阳县某乡。临死时叹息说：“我是宁可有学问而困穷呢，还是宁可没有学问而富足呢？是宁可耿介而困顿呢，还是宁可混浊而顺遂呢？” （“溷”音胡困切。）葬在他的乡里。（“其乡”指他去世的乡。）过了若干年，柳先生来到永州，哀惜他的文章没有在世上显扬，寻找他的墓，用石碑刻铭。铭文说：困顿了他的孤独，却丰厚了他的羞辱。○续荥泽尉崔君墓志（前一篇墓志由赠太傅崔公佑甫所作。） 太傅崔公佑甫已经为荥泽君的安葬写了墓志，后来去世而未能完成下葬，所以我续写墓志，说明延迟安葬的原因。） 太傅公已经为荥泽君的安葬写了墓志，第二年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便去世了。（大历十四年闰五月，任河南少尹崔佑甫为同平章事；第二年建中元年六月去世，追赠太傅；一本说“卒，赠太傅”，没有“以”字。）荥泽君的继承人名膺，准备好丧葬物品和财货，运入汴州；汴州陷于戎寇（建中四年十二月，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攻陷汴州），丧事因此不能成行。恰逢世道艰难，不幸膺也死了。膺的弟弟太素，任官至云阳县令，寻求父亲墓志，准备启程时被贬到南海。元和九年，调任信州（一本作“信中”），仍有牵累，不能回到故乡。太素非常害怕安葬拖延太久，哭着命令他的儿子某，于某月某日启出荥泽君的丧柩，运到某地，选择某月甲子日安葬，墓志采用太傅公原来的文辞。又命河东柳某书写延迟安葬的原因，并记下最终完葬的年月日。●卷十二·表志 ○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作者于永贞元年八月被贬为永州司马。） 第二年改元元和，先母夫人死于永州。又过一年，归葬并附于侍御史的墓中。

译墓表应当是在这个时候写的。） 呜呼！先父的墓，由叔父殿中君撰写了墓志。（殿中君，就是作者所作《墓表》和《墓版文》中所说的叔父殿中侍御史；《墓表》和《墓版文》都没有载他的名讳。《唐宰相年表》也只说“某，朔方营田副使、殿中侍御史”，所以姓名无法考定。）孤子宗元不敢称述先父的德行，然而又没有别的办法使它显扬于外，因此斗胆全部采用叔父所陈述的内容，把文辞附在后面（“系辞”是指把文字系属于正文之下，意义如同《易经·系辞》），刻在这块石碑上。先父讳镇，字某。六代祖讳庆，任后魏侍中、平齐公（庆字更兴，河东解人，任魏尚书左仆射）。五代祖讳旦，任北周中书侍郎、济阴公（庆有四个儿子：机、弘、旦、肃；旦字匡德，隋代任黄门侍郎）。高祖讳楷（旦有两个儿子：长子则，次子楷），任隋代济、房、兰、廓四州刺史。曾伯祖讳▯（施只切），字子燕，任唐代中书令（则之子▯，高宗永徽三年三月任中书令；▯是侍御史的曾伯祖，则应当是作者的高伯祖。《新唐书》作者传及韩愈为作者所作墓志，都称曾伯祖；其中或有错误）。曾祖讳子夏，任徐州长史（楷有两个儿子，长子子夏，次子绎）。祖父讳从裕，任沧州清池令。先父讳察躬（察躬的弟弟任临邛令），任湖州德清令。世代以清廉孝顺为德，名声流传于河岸（《诗经》说“在河之浒”，“浒”即水边；柳氏世代居于河东，所以这样说），士人称道家风时都归于柳氏。先父的道德，具备《诗经》使人和群的作用（《诗经》可以使人群居和睦），具备《尚书》施行政教的作用（《史记·太史公自序》说，《尚书》记载先王的事情，所以长于政事），具备《易经》正直方正广大之德（《易·坤六二》说“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具备《春秋》惩恶劝善的意义（杜预《春秋序》说，《春秋》微妙而显明，记事而含蓄，委婉而成章，详尽而不污秽，惩罚恶行而劝勉善行）。把这些树立在内心，又以文章表现于外，声名流传当时。天宝末年，经学考试成绩列为高等。遇到战乱，带着德清君夫人（德清君夫人是先父的母亲）和家中书籍，隐居王屋山。间道行走以求食，深入山中修习学业，写了《避暑赋》。召集群从弟子侄（“侄”一本作“姓”：《前汉书·田▯》说“跪起如子姓”，注说“姓”即生，意为像自己的亲生子女一样），讲授《春秋左氏传》和王氏《易》，孜孜不倦（“ぅ”音空旱切，又音嘘旱切），以此忘却忧愁。德清君高兴地说：“这就叫逃离尘世而心中没有烦闷了。”（《易》说“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遁”即逃离。） 战乱稍有平息（“间”读去声，指稍微停息），全族迁往吴地。没有东西可以充饥，只有先父独自骑驴，没有僮仆和车夫，出外寻找仁人，希望得到供给。有一次经过山涧，水突然暴涨（“卒”同“猝”），把他冲到大壑边，却因此没有遭受灾难。他浑身沾湿、满身泥泞地行走，脸上没有怨怒之色，观看的人怜悯哀悼，反而更加以礼相待。叔祖六合君触犯了权贵（“忤”音“误”，即违逆），死在官署，还要审理他的案情。先父改换衣服徒步走了四千多里，向上级申诉，因此免除了对他的追问。后来朝廷以平定大难为己任，发布大号令，并且要实现太平。百姓遭受兵乱，农民丢弃农具，应当及时兴办太学，劝导人们合耦耕作（两张犁并列耕作叫耦耕），于是写作《三老五更议》（《礼记·文王世子》说，天子视察学校时设置三老五更的位置；郑玄注说，三老象征三辰，五更象征五星；蔡邕说三老三人、五更五人；“更”应当作“叟”，叟是对老人的称呼）和《籍田书》，斋戒沐浴后献上。主张最终没有被采用，授任左卫率府兵曹参军。尚父汾阳王郭子仪驻守朔方（尚父即郭子仪，任朔方节度使），准备礼仪迎接他，授任左金吾卫仓曹参军，兼任节度推官，专门掌管文书奏章，升任大理评事。他认为刑法是军队的骨干（《尚书》说“峙乃桢干”，注说中柱叫桢，旁柱叫干；“桢”音“贞”），侦察是边境的耳目，不可以不完备。写了《晋文公三罪议》（僖公二十九年《左传》说，晋文公杀颠颉、祁瞒、舟之侨，君子认为文公善于用刑，三罪而百姓服从）和《守边论》，议论事情确切正直，形势却不能容纳他。朝廷上表任命他为晋州录事参军。晋州刺史是旧将，缺少文才而强悍，沉湎于杀戮，属吏没有人敢同他争辩。先父独自据理抗争，将要无罪杀人时，常常用身体挡住鞭笞刑具，拒绝接受命令。刺史大怒，掷几案、折竹席（“箦”音“责”），却无计可施。他认为以下属约束上司，形势将会危险，于是写《泉竭木摧诗》。最终坚持正直而免于羞辱，调任长安主簿。服德清君丧时，悲哀超过常情而礼制并未逾越，士人都佩服他。服丧期满后，吏部尚书常衮任命他为太常博士。先父坚决说：“家中有尊长、老人、孤儿和弱者留在吴地，希望任宣城令。”三次辞让之后才获准，调任宣城。四年后，任阌乡令（阌乡属弘农，“阌”音闻，又音珉）。考核政绩每次都是第一，官吏百姓怀念他，立碑颂扬他的德行。升任殿中侍御史，任鄂岳沔都团练判官。主帅大举扫除凶狡的敌人，增加封地、晋升等级（《礼记·王制》说，对百姓有功德的人加地进律），于是写《夏口破虏颂》。几年以后入朝任职，恰逢宰相与御史台相互勾结，诬陷正直之士（“陷”一作“谄”），借此报复私仇。

译（贞元四年，陕虢观察使卢岳去世，卢岳的妻子分配财产时没有给妾和妾所生的儿子。妾告发此事，御史中丞卢亻召想重罚妾，侍御史穆赞不同意。卢亻召与窦参共同诬陷穆赞收受金钱，把他逮捕送进狱中。）有人击登闻鼓把此事报告皇上，皇上命先父统领三司审理。先父到后为他平反（当时先父任殿中侍御史，诏令他与刑部员外郎李觌、大理卿杨▯组成三司，复查审理此案；“反”音“番”）。宰相不敢倚仗威势来满足私欲，长官不敢怀有私心来请求干预，许多冤案得到宽赦，邪党侧目而视，秘密递交封章，把命运托付给天子，于是再也没有人敢说话。过了一年，先父因其他事情遭到牵连（“中”丁仲切），贬为夔州司马（这一年窦参因其他事情获罪，先父被贬为夔州司马）。写了《鹰▯诗》。过了三年，丑类被诛杀，授任侍御史（贞元八年四月，窦参获罪，朝廷重新任命先父为侍御史）。制书说：“以守正为心，痛恨邪恶而无所畏惧。”先父捧着制书流泪说：（《笔墨闲录》说，这本来取法《太史公自叙》中司马迁俯首流涕的文字；前代贤人的文章必有取法之处。） “我只有一个儿子，非常疼爱他。当时我被贬离京，走到蓝田，与他诀别时说：‘我的眼睛没有眼泪。’如今却不知道衣服已经被泪水湿透了，这大概是有谁能够理解我吧！”写了《喜霁之歌》。他以副职掌管监察，维护正常的纲纪。贞元九年，宗元考中进士。皇上问有关官员：“有没有凭借朝廷官员的儿子身份冒名进取的？”有关官员把情况奏报上去。皇上说：“他就是从前抗拒奸臣窦参的人吗？我知道他不会替自己的儿子求取科举名次。”这一年五月十七日，先父在亲仁里住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七月某日，葬在万年县栖凤原。又过十一年，宗元由御史任尚书郎（任尚书礼部员外郎）。天子向下颁行庆典，重新下令加以崇高追赠，但有关官员起草诏令颇为迟缓。恰逢宗元获罪，事情于是搁置，没有施行。太夫人范阳卢氏，是某官某的女儿，确实具备完美的德行，是九族的师表。她用柔和明达、勤劳节俭来实行自己的志向，用图书史册和箴言诫训来施行教化，所以两个女儿嫁到别的姓氏（先父的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崔简，次女嫁给裴▯堇），都成为表率。太夫人已经获封河东县太君，恰逢在兴庆宫册立太上皇后（永贞元年八月，宪宗尊奉生母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后来宗元被贬降官（“乃”一作“及”），任永州司马，侍奉母亲温氏，从未让她看见忧愁。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太夫人在永州的一所佛寺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呜呼！宗元没有谨慎遵守先父的教诲，以致陷入大祸，幸而暂时没有死去。既不能成就先父应得的追赠荣耀，又没有办法使太夫人的饮食生活安宁；上天接连降下酷烈灾祸，我的姓名已经列在刑书上。不能亲手打开玄堂来安置并附葬父母，罪恶更加深重，世间无处容身。还只是顾念后嗣，不敢立即死去。勉强支撑着气息，以承受国家的刑罚。又深怕祭祀没有主持，从而辱没先父的盛德。谨用特牲祭告神道，向万里之外号哭，以完成这篇文辞。○先君石表阴先友记（苏轼说：柳子厚在先父墓碑的背面记载了先父的六十七位朋友，考察他的传记，其中卓然有名的，大约有二十人。） 陈长方说：柳子厚的《先友记》，是采用孔子《七十弟子传》的体例。） 袁高，河南人。（字公颐，沧州东光人。）他任给事中时敢于进谏争辩，正直忠诚而刚强，举世没有能与他相比的。（贞元元年正月，德宗想任命吉州长史卢杞为饶州刺史，命袁高起草诏书，袁高不肯，改命中书舍人起草。诏书发出后，袁高扣住不下发，并趁机说卢杞奸邪，于是改任卢杞为澧州别驾。）他所任官职都能做出很大成绩，死后先后追赠，最终追赠至礼部尚书。（宪宗朝，宰相李吉甫说袁高忠诚刚直，特意追赠礼部尚书。见《袁恕己传》。） 姜公辅，（爱州日南人。）任内学士时，凭借奇谋进入宰相之位。（姜公辅任翰林学士，朱Г反叛，随皇帝到奉天，多次献上奇策。建中十四年十月，由谏议大夫任同平章事。）他喜欢进谏争辩，后来被免职。（随皇帝到山南时，唐安公主去世。公主是皇帝的长女。诏令厚葬她，姜公辅进谏说：“等平定叛贼后，公主一定会归葬。如今正在行军途中，应当从简办理，以资助军务。”皇帝大怒。兴元元年四月，罢为太子左庶子。）后来因罪被贬。又任刺史，去世。（贞元八年十一月，贬姜公辅为泉州别驾。顺宗即位，任命他为吉州刺史，他尚未赴任便去世。） 齐映，南阳人。（齐映是瀛州高阳人。现在写作“南阳”，错误。）任宰相。（贞元二年正月，任齐映为同平章事。）因文思敏捷而显达受用。（有传。） 严郢，河南人。（字叔敖，华州华阴人。）性情刚烈严酷，喜欢杀戮，被称为忠而能干。任京兆尹、河南尹，（大历十四年三月，由河南尹、水陆转运使改任京兆尹。）又任御史大夫。（建中二年七月，杨炎罢相，卢杞引荐严郢为御史大夫。）善于履行职务，却被邪恶险诈之人构陷煽动，因贬谪而死。（这一年十月，杨炎由左仆射贬为崖州司马。卢杞利用严郢罢免杨炎，内心又嫉恨严郢，便借事把他调出任贵州刺史。有传。） 元全柔，（北魏孝文皇帝的后裔。）河南人。气度仪表非常伟岸，喜欢以恩德报答怨恨，是个胸襟开阔的人。任大官，拥有封地，（建中二年九月，由杭州刺史任黔中观察使。贞元二年四月，调任湖南观察使。）入朝任太子宾客。杜黄裳，京兆人。（字遵素，京兆杜陵人。宝应二年考中进士。）是个器量宏大的人，善于谈论事物的根本要旨。任宰相。（永贞元年，宪宗监国时，由太常卿任同平章事。）有高峻的操守，不善逢迎。因谋划平定蜀地，（刘辟作乱，议论者认为剑南地势险固，不宜兴师生事。只有杜黄裳坚决请求讨伐平定，宪宗听从了他。）加授司空，出任河中节度使。（元和二年正月，罢相，任河中节度使。有传。一种版本作“加河中节度”，没有“司空，出为”四字。） 刘公济，河间人。宽厚而身材魁伟，与人相处从不抵触。任渭北节度使，（贞元十八年十一月，由同州刺史任渭北▯坊节度使。）入朝任工部尚书，去世。（贞元二十年正月，召入任工部尚书。不久去世。）

译杨氏兄弟，弘农人。都孝顺友爱，富有文才。杨凭，（字虚受，另一字嗣仁。）由江南西道（贞元元年十一月，由湖南观察使调任江西。）入朝任左散骑常侍。（由江西召入任左散骑常侍。）杨凝，（字懋功。）任兵部郎中时去世。（贞元十八年，任兵部郎中，去世。附于《杨凭传》。）杨凌，（字恭履。）任大理评事时去世。他最擅长写文章。穆氏兄弟，河南人。（怀州河内人。）都坚强刚毅、仁爱孝顺。穆赞任御史中丞，因抵制佞臣宠幸而被贬。（字相明。多次升任侍御史。陕虢观察使卢岳的妻子分配财产时没有给妾的儿子，妾便上诉。卢亻召想重罚这个妾，穆赞不听。亻召与宰相窦参一起诬陷穆赞收受金钱，将他逮捕送入狱中。穆赞的弟弟穆赏上奏申诉冤情，诏令三司复审，查无实据，于是出任郴州刺史。）后来任宣、池、歙处置使，去世。（永贞元年八月，由常州刺史任宣歙池观察处置使，十一月去世。）穆质任尚书郎，后来以侍御史内供奉的身份去世。他最擅长写文章。（附于《穆宁传》。） 皇甫政，河南人。仪表威严端庄。由浙东廉使任太子宾客。（贞元二年正月，由宣州刺史任浙东观察使。贞元十三年三月，入朝任太子宾客。） 裴枢，同郡人。任御史时，天子因官吏隐瞒罪过而诛杀他们，裴枢叩头请求说明事情的真相，因此被贬。后来任尚书郎。（附于《裴遵庆传》。） 李舟，（字公度。）陇西人。有文学才华，才智出众、善于辩论，志气高远。他两次以尚书郎的身份出使叛乱而动摇不定的地方，都没有辱没使命。（建中元年四月，泾原别驾刘文喜据州叛乱。命李舟前往出使，刘文喜把他囚禁起来。五月，刘文喜的部将刘海宾杀死刘文喜投降。建中二年，梁崇义想要发动变乱，当时李舟任金部员外郎，朝廷派他前往襄州，宣示诏旨来安抚梁崇义。各道跋扈之人都说李舟能够覆城杀将。李舟到达襄州后，梁崇义厌恶他，上奏说军中疑惧，请求改派其他使者。）他的声望因此大为显著。后来遭人谗毁嫉妒，出任刺史，因旧疾发作而死。李▯，江夏人。（字建侯，扬州江都人。）果断严谨而自负，气度高峻，善于任官。任御史中丞、京兆尹、（顺宗即位，任御史中丞。永贞元年十月，升任京兆尹。元和元年二月，召入任尚书右丞。八月，又任京兆尹。）凤翔节度使。（元和二年六月，任检校礼部尚书、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使，有传。） 梁肃，安定人。（字敬之，另一字宽中，是隋朝刑部尚书梁毗的五世孙，世代居住在陆浑。）最擅长写文章，（一作“最号能为文”。）以补阙的身份修史。侍奉皇太子。（任皇太子和诸王的侍读。）去世后追赠礼部郎中。（有传。） 陈京，（字庆复。陈宜都王陈叔明的五世孙。大历六年考中进士。）泗上人。起初任谏官，多次进谏争辩。（德宗从奉天回到京师，提拔陈京为左补阙，他多次进谏。）有内在的德行，文章多采用训诂义理。任给事中。皇上正准备任用他为宰相，恰逢患上狂惑之疾，（“惑”一作“感”。）自己刺伤自己，因旧疾发作而死。（皇帝器重陈京，认为他有宰相才，想任用他，恰逢他患上狂易病，自己刺伤自己但没有立即死亡。后来两次升迁，任给事中，去世。见《宰相表》。） 韩会，昌黎人。善于清谈，有文才，名声最高。然而也因此招来许多毁谤。任至起居郎，后来被贬官，去世。（大历十六年四月，由起居舍人贬为韶州刺史，去世。见《宰相年表》。） 他的弟弟韩愈，文章更加奇异出众。（有传。） 许孟容，吴人。（字公范，京兆长安人。大历十一年考中进士。）读书能写文章，口才善辩。任给事中时，常常议论政事。由太常少卿任刑部侍郎。（贞元年间，因为讽谏劝说过于急切，改任太常少卿。元和初年，升任刑部侍郎。有传。） 李觌，（大历二年，李觌考中进士。）陇西人。品行义理非常端正。官至刑部郎中，去世。他过去曾与先君一起任三司官。（贞元四年，李觌任刑部员外郎，▯任大理卿，先父柳镇任殿中侍御史，共同复审穆赞一案，事情已经见于《柳镇墓志》。）那位大理卿名叫杨▯，（▯，大历九年进士。）杨▯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地方，但仍因审理此案公正而任御史。宇文邈，（大历二年进士。）河南人。有文才，是个谨慎诚实的人。任御史中丞时，拘谨自守。然而因正直而被免官，后来又任刺史，去世。（见《宰相表》。） 袁滋，陈郡人。（字德深，蔡州朗山人。）擅长篆书，文章敏捷而不争竞。（就是不与人竞争。）任宰相。（永贞元年七月，任同平章事。）出使时辱没使命，被贬为刺史。（这一年十月，任袁滋为四川节度使，征召刘辟入朝任给事中，袁滋畏惧刘辟，不敢前进。十一月，贬袁滋为吉州刺史。）后来又任义成军节度使，去世。（元和元年七月，由吉州任义成军节度使。到元和十二年，任湖南观察使，去世。按当时尚未去世。有传。） 卢群，范阳人。（字载初，出自范阳卢氏。）博杂多闻，对许多人和事都加以褒许。出使到反复不定的地方，天子认为他能够担当事务。（淮西节度使吴少诚擅自决定开凿洧水灌溉田地。使者制止他，他不奉诏令。命卢群前往蔡州责问他。吴少诚听从命令，朝廷认为卢群出使符合旨意，升任检校秘书少监。）任义成军节度使，去世。（贞元十六年四月，任义成军节度使。九月去世。有传。） 崔损，清河人。（字至无。郡望本为博陵。大历十一年考中进士。）谨慎畏惧。任宰相，（贞元十二年十月，由谏议大夫任同平章事。）没有提出什么创见。（当初，宰相赵憬去世，卢迈因病请假。议论者认为应当选用有德之人，等到任用崔损，朝廷内外都失望叹息。但崔损性情拘谨，能够自我约束，在延英殿进见皇帝时，不敢谈一句天下大事。）然而他不危害别人。天子唯独喜爱宠信他，认为崔损是厚道长者。（有传。）

译郑余庆，荥阳人。（字居业，郑州荥阳人。大历十一年考中进士。）两次任宰相。（贞元十四年七月任同平章事，十六年九月罢职。永贞元年八月任同平章事，元和元年五月罢职。）起初天下人都认为他是厚道长者，等到做了大官，名声反而越来越少。如今任尚书、河南尹，平安无恙。（元和元年十一月，任郑余庆为河南尹，有传。） 郑利用，是郑余庆堂伯父或叔父的儿子。（大历八年进士，郑利用的祖父郑长裕任许州长史。郑长裕有两个儿子：郑谅、郑慈明。郑谅任冠氏县令，生郑利用。郑慈明任太子舍人，生郑余庆。）真是个厚道长者。由大理少卿任御史中丞，又由御史中丞任大理少卿。李益，（字君虞。宰相李揆的族侄。大历四年考中进士，长于歌诗。）陇西姑臧人。风流倜傥，有文采。年轻时就有怪癖疾病，（年轻时有痴病而且多疑猜忌，防范妻妾，过分苛刻，世间还流传着他撒灰防人、锁闭门户的传闻。所以当时把嫉妒和痴癖称为“李益疾”。）因此不能得到任用。年老后常常希望做官，这并非他的志向，后来又任尚书郎。王纾，他的弟弟是王绍，都是太原人。（王绍，字德素，由太原迁居京兆万年。）王绍得到德宗宠幸，任尚书，地位在宰相之上。（贞元年间，任户部侍郎、判度支。德宗临朝已久，越来越不肯给宰相以权力；自从窦参、陆贽被斥退后，中书省所任之人多只是充数，只有王绍谨慎缜密，受到特别厚待。他掌管财政共八年，许多政事都参与其中，但从未向别人泄露一句。）如今任徐泗节度使。（元和元年十一月，升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后来把濠州、泗州两州隶属于他的军镇。）王纾有学问才术，（王纾，大历十一年考中进士。娶先父伯祖临邛县令某人的女儿。）诚实迟缓，任尚书郎。（“鲁”是迟缓的意思，与《论语》中“参也鲁”的意思相同。） 路泌，河南人。以尚书郎身份出使西戎，被留在戎地，估计如今已经八十多岁了。戎地议和以后，十五年不能回来，没有人替他说话。（字安期，祖先是阳平人。侍奉浑▯，任副元帅判官。贞元三年闰五月，浑▯与尚结赞在平凉结盟，被吐蕃兵劫持。路泌等六十多人陷入敌境。十九年，吐蕃请求和好，他的儿子路隋三次上疏，认为应当答应，没有得到答复。《旧史》附于《路隋传》。） 虞当，会稽人。（会稽余姚人。）任郭尚父的从事，最终任沔州刺史。以诚信著名。（虞当有个儿子叫虞九皋，我曾为他写过诔文。） 贾▯，（大历二年考中进士。▯，读作古含切。）长乐人。是位善人，任校书郎，去世。他的弟弟贾全，（大历四年进士。）官至御史中丞。（贞元十八年正月，由常州刺史任浙东观察使。） 赵需，（大历六年进士。）天水人，是一位▯旱▯旱的儒士。（“▯旱”字应当作“▯”，音况羽切，是商代冠帽的名称。《礼记·檀弓下篇》说：“殷人戴▯而祭。”但用来形容赵需这样的儒士没有意义。现在考察我的文集《段太尉逸事状》说：太尉为人▯句▯句，常常低头拱手。“▯句”读作火羽切，字见《吕氏春秋》，说“▯▯然相乐也”。如今说赵需“▯旱▯旱儒士”，应当是“▯”。虽然各种《韵书》都说它是冠帽名称，恐怕也另有和煦、乐易的意义。）很有声名。官至兵部郎中，去世。（贞元元年正月，朝廷想任命吉州长史卢杞为饶州刺史，赵需任补阙，上疏论说此事不可。） 张式，（大历七年进士。）南阳人。张莒，（大历九年进士。）常山人。张惟俭，（大历六年进士。）宣城当涂人。他们都善于谈笑说谑。张式官至河南尹。（贞元十六年九月，张式由河南少尹升任河南尹、水陆转运使。）张莒任邓州刺史。张惟俭任和州刺史。奚陟，江都人。（字殷卿，祖先由谯、亳迁居为京兆人。大历十四年考中进士。）性情柔和而敏捷。官至吏部侍郎。（贞元年间官至吏部侍郎，贞元十五年去世。）世人说奚陟善于做官，然而他的智慧足以自我安处。卢景亮，涿人。（字长晦，幽州范阳人。大历六年考中进士。）有志气和义节，常常激励发扬人心。任谏官时，上奏章像水流奔向沟壑一样接连不断。因获罪被贬，长期废弃不用。（建中初年，任右补阙。朱Г反叛，卢景亮劝德宗说：“陛下自责如果不能达到应有程度，就不能深深感动人心。”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卢景亮有志气义节，慷慨多所激发，与穆赞一同任谏官。多次上书，刚正坚毅，毫不退缩。宰相李泌弹劾卢景亮泄露皇帝所说的话，把采纳建议的功劳归于自己。皇帝大怒，贬为朗州司马，二十年间被废弃压抑。）到顺宗时，任尚书郎，升为中书舍人，去世。（宪宗时，由和州别驾召回，再升任中书舍人，去世。） 杨於陵，（字达夫。）弘农人。是善于处理政务而聪敏秀异的人。任中书舍人、京兆尹。（贞元末年，任中书舍人，不久升任京兆尹。） 张因，某地人。（京兆长安人。）通过诏策科考试，任长安尉。希望辞去官职做道士，很有名声。因为他的弟弟张回被贬到封州，他说：“我老了，一定会死。”张回哭着出发了。张因于是死在封州。（永贞元年去世，我的文集有他的铭文。） 高郢，渤海人。（字公楚，原为渤海▯人，后来迁居卫州。）有文章才华，自立法度，不攀附权贵宠臣。由太常卿任宰相，（贞元十九年十二月，由太常卿任同平章事。）罢相后居于尚书之职。（永贞元年正月，罢相，任刑部尚书。有传。） 唐次，北海人。（字文编，并州晋阳人。建中元年考中进士。）有文章、学问和品行，义节很高。以尚书郎身份出任刺史，被弃置不用。（贞元年间，宰相窦参推荐他为礼部员外郎。贞元八年，窦参被贬，唐次也因牵连出任开州刺史。在巴峡之间十多年，不能得到进用。）永贞年间，召他任中书舍人。他在路上得病，距长安七十里时，死于驿舍。（永贞元年八月，任饶州刺史李吉甫为考功郎中，夔州刺史唐次为吏部郎中并知制诰。正式任命唐次为中书舍人时，他已经去世。）

译苗拯，上党人。有学问才术，峻直严厉。任谏议大夫时泄露中书省的话，被贬为万州刺史，去世。柳氏兄弟，是先君的族兄弟。年长的柳并，字伯存。以文学才华著称，官至御史。患眼疾失明，于是被废弃不用。其次是柳中庸、柳中行，（我的八世祖柳僧习有两个儿子：柳▯、柳庆；柳▯的儿子是柳带韦，柳带韦的儿子是柳祚，柳祚的儿子是柳范，柳范的儿子是柳齐物，柳齐物的儿子是柳喜，柳喜的儿子是柳并、柳中庸、柳中行。柳庆的儿子是柳旦，柳旦的儿子是柳楷，柳楷的儿子是柳子夏，柳子夏的儿子是柳从裕，柳从裕的儿子是柳察躬，柳察躬的儿子是柳镇，柳镇就是我。因此我们是族兄弟。）他们都有名声和文才，都做过官，却早早去世。柳登、柳冕，是族侄。（柳登字成伯，柳冕字敬叔，蒲州河东人。）从他们的父亲柳芳开始，（字仲敷。）便与柳冕一同在集贤书院任职。柳冕的文学才华更加健拔，但性情颇为急躁。由吏部郎中出任刺史。（贞元六年十一月，皇帝亲自举行郊祀。皇帝重视并慎重对待祭祀典礼，每件事都依照礼制办理。当时柳冕任吏部郎中，兼摄太常博士，与司封郎中徐岳、仓部郎中陆贽、工部侍郎张荐都兼任礼官，共同修订《郊祀仪注》。当时皇帝十分赞赏他们。过了很久，柳冕因议论刚劲切直，执政者不喜欢他，出任婺州刺史。）后来任福建廉使，去世。（贞元十二年三月，由婺州任兼御史中丞、福州刺史，充任福建都团练观察使。）柳登晚年任至尚书郎、秘书少监。（附于《柳芳传》。） 薛丹，同郡人。官至尚书郎。吕牧，东平人。（永泰二年考中进士。）由尚书郎出任泽州刺史，去世。崔稹，（字实方。清河人。）官至检校郎官。（任检校金部郎中。）他的儿子崔群任右补阙，死后追赠给事中。（有传。） 房启，河南人。善于清谈。由万年县令任容管经略使。（贞元十一年，由万年县令任容管经略使。） 于申，河南人。官至尚书郎。常仲孺，（丞相常衮的侄孙。）河南人，如今任谏议大夫。（见《宰相表》。） 苏弁，武功人。（字元容，京兆武功人。）喜欢聚集书籍，达到三万卷。（苏弁聚书达到三万卷，都是亲手刊刻校订的。当时人称他的藏书可与秘书省相等。）曾与先君通信。以户部侍郎身份被贬。（贞元初年，任户部侍郎、判度支，因供应给长武城军队的粮食腐朽败坏获罪，被贬为汀州司户参军。）后来又任刺史。（数年后，起用为滁州刺史，去世。附于《苏世长传》。） 崔▯，（▯，蒲红切。）博陵人。善于谈论名理。任御史、尚书郎。（元和初年任尚书郎，后来任江西观察使。） 郑元均，（建中二年进士。）荥阳人。刚强抗直，很少向人推让，然而因此招来许多怨恨，困顿而不能做官。辛恽，（建中元年进士。恽，读作纡愤切。）陇西人。有史学才华。韩衡，昌黎人。是位善人。陈众甫，梓潼人。志气高远。薛伯高，同郡人。（一种版本有“河东”二字。）喜欢读书，被称为长者。后来官至尚书，去世。（见《宰相表》。） 张宣力，清河人。是儒雅善良的人，后来在表字中删去“力”字，只称张宣。从郑元均到张宣力，都是默默无闻、没有显赫官职的人。孤独的我柳宗元说：先君所交往的朋友，天下的善士都汇集在其中。他们诚信谦让而且声名大显，学问广博而不驳杂，如今世上谈论交友的人都把他们作为典范。我谨慎地把先君特别厚待的人全都写出，将这些文字附在这块石碑背面，铭刻如下。（邵太史说：子厚在父亲墓碑上记载他父亲的先友，是想表明他的父亲虽然不显达，但所交游的都是天下伟人善士。列出他们的姓名和官爵，再附带写出他们各自的长处就可以了，为什么反而跟着讥讽、批评他们呢？他被贬在永州尚且如此，那么在任尚书郎时就可想而知了。韩退之说：“不懂得自我尊重。”大概他的资性就是这样。） ○已故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就是我叔父曾为先侍御史所写的墓表。他的姓名和字无法考知。文集原注说：这是为参加会葬的人所作。难道是因为墓表详细记载了本道节度使张公派殿中监李辅忠、侍御史韦重规等前来救助，汝南周巢等刻石书写德行，以显示当时下葬礼仪的盛大吗！） 唐贞元十二年二月庚寅日，把我的殿中侍御史、河东柳公安葬在万年县少陵原。柳公名某，字某，县籍居于虞乡。（虞乡是县名，隶属蒲州。）曾王父任某官，（曾王父柳子夏，任徐州长史。）王父任某官，（王父柳从裕，任沧州清池县令。）皇考任某官。（皇考柳察躬，任湖州德清县令。）世代积下的余庆，聚集起来却尚未成熟。积累德行、流布福祉，他的后代本应昌大。他才华秀美却没有结果，（《论语》说：“庄稼抽穗而不结实的，真有这样的吗？”）使行善的人感到迷惑。唉，悲痛啊！柳公敦厚柔和而又高峻清正，谨慎恭敬，端庄严肃。进退举止和威仪风范，行动都有常规。英俊的风采超越同辈，孤高严厉而坚贞方正。在家中孝顺友爱，与人交往诚信谦让。任职时坚强果断，处理事务游刃有余，立即决断。从小沉溺于学习，很擅长写文章。白天竭尽精力，夜晚又接着学习。乡里推举选择他，诚恳催促他上路。于是参加计偕考试，来到京师游学。在灵台考察才艺，向主管部门进献文章。射策符合程式，于是名列首科。获得美好的声誉，众多士人羡慕他。过了几年，授任河南府文学。教导激励学生，选拔贡士。（《周礼》说：大司马掌管群吏，选编车辆和徒众。注说：“撰”就是选择。“撰”读息转切。）儒学同道互相庆贺，百姓也来观看礼仪。任期届满，渭北节度使（贞元二年七月，任右金吾卫大将军论惟明为渭北▯坊节度使。）聘请他为参佐，总理整顿军政，很获得能干的称誉，加授太常寺协律郎。主帅去世后，（贞元三年十一月，论惟明死于任上。）他罢职回到私人住宅。正要脱离世俗纷扰，退居而与道相合。心境冲淡寂静以保养精神，宽和从容地从事儒学。四方听闻他的声名，纷纷驱车送来荐举的文书。他携带笔墨乘坐使者的车，（轺，是使者所乘的车，又叫小车。）

译于是担任参谋。出入朔方，陪同辅佐军车。（贞元四年七月，任左金吾将军张献甫为朔方▯宁节度使，张献甫上表推荐柳公为参谋。）升任大理评事，又加赐章服绶带。朱色官服、银质印章，使宗族都感到荣耀。谋略深密而勤勉，（《诗经》说：“勤勉地办理事务。”）暗中筹划而明察事理。修缮那些亭障堡垒，按时讲习教练。确实采纳我的谋略，邻国因此效法。改任度支判官，转任大理司直。出纳府库，分发军粮。下属没有仇恨苛敛，（“敛”读力验切，“雠”一作“储”。）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按月核验、按年结算，（《周礼》说：“每年都有会计。”“会”读古外切。）没有不清楚如画的。（出自《史记·秦纪》：琅邪台刻石颂扬秦德，举措无不恰当，无不如图画般清楚。）府库充盈，财物有余，（“羡”是剩余的意思，读延面切。“库”一作“军”。）制度完成，谋划得以实现。又升任殿中侍御史、度支营田副使。承担分掌一方军政的责任，（“阃”读苦本切。）参与制定其中一半的政令。以仁爱柔和来安抚，以义理刚断来决断。武将安坐长啸，（《后汉书》说：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晋只是坐在那里长啸。）公堂无事。朝廷大臣伸长脖子等待，正准备把更高的职位授予他。后来他的俸禄还没有达到卿大夫可以伐冰的等级，（《礼记》说：“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注释说：伐冰之家，是卿大夫以上的人，丧事和祭祀时可以使用冰。“伐”是击取的意思。）政务也没有能够由他专断上达。（《周礼·天官》说：属官六十人，大事跟随长官，小事可以专门上达。）在这一年正月九日患病，死于私人馆舍，享年五十岁。唉，实在痛惜啊！奔驰的骏马正要施展力量，却在半途跌伤了脚。（《说文》说：“▯”是脚跌伤；“▯”读乌卧切、于阮切。）高飞的大雁正要轻捷升起，却在云中坠落了翅膀。凡是我认识的人，无不悲痛至极。本道节度使、尚书、朗宁王张公，（即张献甫。）震惊悲悼，眼泪纵横，内心无法承受。他临时派遣牙将、试殿中监李辅忠监督办理丧礼，赠送助丧财物非常丰厚。（赠给死者的财物叫“▯”；“赙”是帮助的意思；“▯”读抚凤切，“赙”读符遇切。）行军司马、侍御史韦重规等，（韦重规，大历五年考中进士。）匍匐奔走前来救助，（《诗经》说：“凡是百姓有丧事，便匍匐前往救助。”）各项事情没有缺漏。以丹▯、素车载送，归葬上京。选择日期，确定墓地，（“撰”读息转切。）没有什么■Ａ２０素。（“■Ａ２０”读音为“愆”。）故友、诸生、宗族和外亲都号哭前来会葬，悲哀的礼仪全都表达出来。终于把棺木下葬于墓室，（“窆”读砭，悲验切，是把棺材下葬。）封闭墓穴，墓土的宽度和周长足以覆盖墓坑。（《礼记》说：季子到齐国去，回来时他的长子死了，便葬在嬴、博之间。下葬后封土，宽度和周长覆盖墓坑，高度可以遮蔽人。）回头四顾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徘徊之间更加悲哀。希望铭刻下美好的声名，流传给后世贤人。于是汝南周公巢等人，（周公巢，贞元十一年考中进士。）共同雕琢石碑，书写他的德行，以求永垂不朽。铭文说：胸怀本元淳厚，禀受精粹和美。既坚强刚毅，又柔和美善。登上礼部，（指在礼部考试中考中进士。）文章光耀。掌管学徒，（指任河南府文学。）儒学风气扬播。从渭北来到朔方。（“来”一作“佐”。）军政清闲，百姓安康。头戴惠文冠，（柱后惠文，是冠的名称。）身垂朱裳。才华还未施展，苍天却茫茫。刻在美石上，（乐石是泗水边的石头，可以制成磬。）篆刻遗留的德行。（一作“芳”。）延续美好的功业，垂示后世法则。在万年县，长久无穷。○已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我既然为殿中侍御史写了墓表，墓版文字又写得更加详细。殿中侍御史的姓名和字无法考知，见先侍御史墓表的注释。） 柳氏的先祖，从黄帝以来，历经周、鲁两代，其中显著的一支是无骇，因为以字为展氏，（无骇是鲁孝公的儿子，字子展，谥号夷伯。因以祖父的字为氏。）禽氏又因食采于柳下而改姓柳。（无骇生禽，字季，任鲁国士师，谥号惠。他在柳下食采，于是改姓柳。采，一作“采”，又作“▯采”。《广韵》说：“▯采，是古代卿大夫食用的采地。”▯采读菜。《玉篇》引郭璞说：古代卿大夫有采地，死后葬在那里，因而以地名为姓。）此后日益昌盛，世代居住在河东。唉！柳公名某，字某。曾王父朝请大夫、徐州长史某，（柳子夏。）留下贞洁清白的操守，成为宗族的表率。王父朝请大夫、沧州清池县令某，（柳从裕。）传下宽博裕厚的道德，启迪并保佑后代。皇考湖州德清县令某，（柳察躬。）弘扬孝悌的德行，振兴家族声誉。柳公端庄而不谄媚，仁厚柔和而宽裕。高峻却能容人，耿介却能合群。他在家庭之中，举止符合大和之道，一切都出于顺正。和乐友爱、雍容和睦，没有人说过离间的话，所以宗族都歌颂他。他在官府之中，舍弃邪曲，安置正直，（“回”是邪曲的意思。《礼记》说：“礼，就是舍弃邪曲。”《论语》说：“举用正直的人，置于邪曲者之上。”）仓促之间也坚持正直。办事没有失当，所作所为没有弊政，（“秕”读匕。）所以官府都称颂他。凭借谦退而专一的志向，弘扬正直友爱的道理，在外有诚信的声誉。凭借柔和博爱的道理，对待孤苦弱小的人，在内有仁爱的声名。这是柳公修养自身的大纲。自从考中进士高第，调任河南府文学。任期届满，渭北节度使论惟明征召他为从事，授太常寺协律郎。主帅去世，罢职回家自食。没过多久，朔方节度使张献甫征召任命他为参谋，授大理评事，赐绯鱼袋。改任度支判官，转任大理司直，升任殿中侍御史，加授度支营田副使。这是柳公从政的大略。既然辅佐军务，实际掌管中府事务。分发物资各有制度，（《周礼》说：“第八项是分配物资的法式。”注说：“匪”是分，“颁”读作班布的“班”。）会计账目清楚。（《孟子》说：孔子担任委吏时说：“会计做到正确罢了。”）唉，分掌一方军政、委托政务，都因柳公而成就；朝廷右列的职位空缺，正等待柳公来周全事务。宗族期望柳公使家门光大，姻亲党友仰望柳公使家声振扬。贞元十二年，岁次景子，（唐朝避讳“丙”字，以“景”字代替。）正月九日壬寅，突然患病，死于私人馆舍，享年五十岁。痛惜啊！夫人吴郡陆氏，（我曾为陆氏写过墓志。）以及二弟柳综、三弟柳续、长侄某等，（柳察躬的儿子有柳镇、某、▯、柳综、柳续。长侄就是我。）抱着孤儿来到灵位前，牵率众人备办礼仪。恭敬地护送灵柩，送回京师。于某年（应作“其年”。）二月十八日庚寅日，安葬在万年县少陵原，这是合于礼制的。柳公有一个儿子，（有一个儿子名曹婆，一个女儿名喜子。）当时才六岁，后来为此悲伤。在幼年便知道孝顺，（“髫”是儿童下垂的头发，读迢。）呱呱哭泣流泪。（“呱”读孤。）凡是我的宗族亲戚，抚慰看护他时都更加悲痛。唉，悲哀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正月、九日〕

译当初，柳公的长兄（长兄即柳镇。）凭借纯厚深沉的品行和端正刚直的德行，声名传遍天下。（“於”一作“于”。）官至侍御史，手持斧钺入朝，执掌法度，使政纪肃清。他常常因为先公的神主还没有能够迁入祖庙附祭，便不安坐席，也不甘心吃饭。等到选定日期、确定期限时，上天却不降福，（贞元九年，柳镇去世。）他的志向被夺，礼仪也废止了。柳公确实敬重继承遗志，事情已经临近举行，却接连遭遇丧亲之凶，不能完成此事。那么我们宗族的痛苦和遗恨，难道会有尽头吗？柳公尽力孝敬奉养父母，居丧时悲伤至于形毁。他树立宗族姓氏的典范，给其他宗族观看示范。所以宗族人都说：“孝顺就像方舆公。”（公的八世祖柳僧习侍奉北魏，因孝德著名，被封为方舆公。）他修饰文辞来彰显德行，振兴文章来引导志趣。认为治理教化的开端，没有比尧更尊贵的，于是作《尧祠颂》。认为叙述德行的道理，在于不忘祖先，于是作《始祖碑》。认为记载盛大后世、叙述正直节操，不因亲属关系而避讳，于是作《元兄侍御史府君墓志》。（即柳镇墓志。）其余讽咏比兴，（上读鼻，下读许应切。）都合于古代传统。所以宗族人都说：“文章就像吴兴太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十八日、万年、一人、六年〕 （《南史》说：柳恽，字文畅。喜欢学习，擅长书信。年轻时就善写诗篇，有“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的句子。仕于宋，任吴兴太守。）任官时坚贞稳固，坚定不可动摇。持论端正方直，刚直却不苛刻。所以宗族人都说：“正直就像卫太史。”（《礼记·檀弓》说：卫国有太史柳庄。卫公说：“如果病势危急，即使正逢祭祀也一定要告诉我。”卫公两拜叩头，向尸主请求说：“有个臣子叫柳庄，他不是我的臣子，而是国家的臣子。”听说柳庄去世，便请求前往。不脱丧服便前去，于是用丧服覆盖他。）天性廉洁耿介，心怀坚贞纯洁。继承家族清白的家风，继续祖先崇尚儒学朴素的遗训。所以宗族人都说：“清廉就像鲁国士师。”（《论语》说：柳下惠任士师，三次被罢免。有人说：“您不能离去吗？”他说：“以正直之道侍奉人，到哪里会不被三次罢免呢？”以上四件事，都是柳氏先祖中以文章和品行著称的人。四种德行兼备，虽全面具备而规模还小，说的就是柳公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九年〕 我因为没有兄弟，常常把对兄弟的亲爱转移到朋友身上；从小失去父亲，便把孝敬转移到叔父身上。上天将要困厄我，又夺走我的心志，所以无穷无尽的悲痛接连聚集到我身上！我质朴鄙陋得很，十分愚钝，（“▯”读语骇切。）不会写文章，谨慎地采用宗族人所说的话来表达其中真实的情意，所以文字质朴俚俗。停止哭泣记述事情，悲哀得不能作文，因此叙述至此结束。○已故弘农县令柳府君坟前石表辞（柳县令及其夫人死于大历、建中年间，葬于贞元十九年。我当时任监察御史，只是墓表没有记载柳县令的姓名，查考年表也无法考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 公当时任监察御史，只是文辞中没有记载令君的姓名；查考年表，也没有可以考证的依据。） 少陵原上柳氏的大墓，唐贞元十九年某月某日，孤某奉先父府君和夫人的灵柩，祔葬于此位。由新墓向南走若干步，是高祖王父兰州府君讳某、字某之墓。再向东走若干步，是曾祖王父▯州府君讳某之墓。向西走若干步，是祖某王父司议郎府君讳某之墓。几座墓的兆域各不相同，却彼此相望。昭穆的次序有其位置，坟土和墓树的高低厚薄也有等级，（《檀弓》记国子高说：“下葬，就是把尸体藏起来，难道还要重新堆土种树吗？”“壤”指封土，“树”指种树，“杀”读所介切。）一切都依照法令。府君讳某，字某，因父亲的恩荫任太庙斋郎，后任许昌、阳武、伊阙、华原县尉，王屋县丞，汝阴县令。他任弘农县令两年，推行真诚的心意，使百姓得到丰足。开垦土地、种植粮食，仿佛有上天相助的道理。衣食供给充足，所以百姓不因饥寒而夭亡；教化和劝勉明确完备，所以民俗没有争夺。于是社会达到大和，政事治理的成效充分显现。刺史卢杞（杞字子良，大历末年任虢州刺史。弘农县隶属虢州。）以礼相待并加以表彰，考核政绩，毫无过失。将府君的政绩推行开来，成为下属县邑的榜样。于是奉命任吏部尚书郎。庾河南奉命考察黜陟，（建中元年二月，朝廷命赵赞、卫晏、满经纶等十一人分巡天下。“庾”字有的本子作“更”。）说府君的治理成绩特别优异，应该升入朝廷，皇帝听后也感叹不已。正准备优先升迁时，任用的命令却没有及时施行，府君五十五岁，于建中二年某月某日死于任所。因为他一向廉洁，家中积蓄不足以办理丧事，于是暂时停柩在这个县邑。又逢时局危难，直到今天才得以归葬。孤某曾任黔州录事参军，如今没有俸禄做官，但撰写墓志的心愿不敢懈怠。当初，府君娶司农少卿京兆韦山的孙女、泾阳县主簿回智的女儿为妻；夫人品德容貌温和善良，大历二年某月某日死于越地，暂时安葬在那里。孤某徒步从越地出发，抬着夫人的灵柩到虢州，又抬着弘农君的灵柩，一同送到墓地下葬。（“窆”读“砭”，悲验切。）下葬以后，在坟前立石作标志，让后人知道，不要忘记孝敬。唉！世上在外地艰难做官而又能安葬族人的人，实在少有。孝子的心愿，有的人等待着乘驷马车、享五鼎食禄，最终也没有实现。像如今这样节省衣服、减少饮食，使妻子儿女受寒，让仆人车夫挨饿，一生都这样做而志向更加不懈，作为旅人赤脚行走万里，（“跣”读“铣”。）在困厄艰难中完成这件事，这大概就是孝道中最难的事吧！五十岁还思慕父母的是舜，享有千钟俸禄却为父母悲伤的是曾子，（《庄子》说：“曾子后来做官，享有三千钟俸禄，却没有等到父母，内心悲伤。”）圣人和贤人尚且把这看作难事到了这种地步。如今的人若有能够遵循这种道路的，难道还不能立身于世吗？○从父弟宗直殡（柳宗元自永贞元年九月由礼部员外郎贬为邵州刺史。十一月，又改任永州司马。到元和十年正月，被召回京城。后来又出任柳州刺史，宗直与他一同前往，所以死在柳州。《韩昌黎集》中有《雷塘祭雨文》。看这篇志文，便知道它不是韩昌黎所作。）

译从父弟宗直，生性刚健而好强，自取字为正夫。他听到别人的优点，立即把那人当作自己的老师；听到别人的恶行，就像遇到仇人；看见谄媚的脸色和奉承的笑容，不能忍受与这种人同坐交谈。他善于撰写文章，（上字读“孤”，下字读“独”。）所掌握的师法十分完备。文章融会流转、曲折有致，奇峭而博丽，懂得的人都认为写得好。写文章时，风格淡泊而崇尚古意，谨慎讲究声律，切合事理和类别。他撰写《汉书》文章，编成四十卷，（宗直撰《西汉文类》四十卷，柳宗元为它作序。“讠巽”与“撰”相同。）歌谣、言论、议论，细微详尽，无不完备；连接贯通，条理统绪分明，爱好文章的人都认为写得好。（“工”字一作“功”。）他读书从不荒废早晚，因为专心用力过度，得了上气病。腹部胀满，气息奔逆，（“胪”是皮的意思，又说是传达；《广韵》说腹前叫胪。“胀”是腹部胀大。“胪”读凌如切，音闾；“胀”读知亮切。）每次发作，都妨碍睡眠饮食，难以俯仰。当时稍有间歇，他又拿起功课振作起来，呻吟着、疼痛着吟诵文章，旁人没有谁能明白。兄长宗元在朝廷受到诽谤，有才力使我们兄弟都能考中进士。可是直到业成后的第十一年，他三十三岁时仍未考中。文艺更加精工，疾病也更加严重。元和十年，宗元才被召回，任柳州刺史。（元和十年三月，柳宗元任柳州刺史。）七月，宗直南下前来跟随我。路上感染疟疾并发寒冷，几天后便痊愈了。他又跟我到雷塘神祠去拜祭，（雷塘是柳州的地名。州中有雷山，两岸都向东西延伸，雷水从那里流出，蓄积在山崖之间，叫雷塘，能够产生云气，形成雷雨，时隐时现并发出光。祈祷时使用俎中的鱼、豆中的猪肉，以及修整形状的糈▯余和阴酒，虔诚便会有感应。）回来后又在灵泉上游玩，兴致洋洋地回来，（“洋洋”下有“也”字，没有“而”字。）睡到天亮，呼唤他却没有回应，走近一看，形体和精神已经分离了。唉！上天实在是分裂了我的形体，残害了我的生命，使这个孩子不能有所成就！”（“成”字一作“既”。）这月二十四日，他出殡于城西北若干尺处，已经死了七天。等我回来，要和他一同安葬，并记下他的殡葬。

译●卷十三·志 ○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祔志（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所以太夫人在永州去世。第二年，归葬并祔于京兆先侍御史府君的墓中。柳宗元还留在永州，不能奉送丧事回京，这篇志文与《侍御墓表》是同时写的。） 先夫人姓卢，讳某，世代居于涿郡，（是涿郡范阳人。“涿”读卓。）享年六十八岁。元和元年，岁次丙戌五月十五日，在永州零陵的佛寺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并祔于京兆万年县栖凤原先侍御史府君的墓中。她的孤儿因有罪，含着悲哀等待刑罚，不能回去主持丧事以完成自己的心愿，由侄子及太夫人兄长的儿子弘礼奉行丧礼。唉，苍天啊！太夫人有儿子却不善，以致陷入大戮，（“大戮”读音为戮，又读力救切。）迁徙到流行瘟疫的地方，医药、巫祝、药膳都无从具备，以至招来上天的祸患；若不是上天降下酷祸，也将是因为不幸有了恶子而导致这种结果。如今又没有合适的主持人来安葬她。（“适”读的。）天地终会穷尽，这冤屈却无穷无尽。下葬、牵引灵柩之后，（“纟引”与“引”相同，羊晋切。《礼记·曾子问》说：“下葬时牵引灵柩直到墓穴。”）仍用我这个不肖之子的言辞，（“肖”一作“孝”。）试图叙述先人的德行，同时记下她所遭受的惨祸。我曾经有幸侍奉伯舅，听到他称述太夫人的品行来教导我说：“你应该知道这些。她七岁便通晓《毛诗》和刘氏《列女传》，斟酌其中的道理来行事，没有丧失它们的宗旨。你们柳氏是大家族，她侍奉公婆以后，使婚姻亲族和睦，柳氏的孝与仁因此更加闻名。年成不好、粮食很少时，自己吃不饱，却要让孤儿幼子吃饱，这是很难做到的。”我又曾侍奉先父，听到他说了与舅氏相同的话，并且说：“我所读的旧史和诸子书，夫人听到以后都全部明白，没有遗漏。”我当时刚四岁，（大历十二年，柳宗元四岁。）住在京城西边的田舍里，先父在吴地，家中没有书，太夫人教我古赋十四首，全都背诵传授给我。（“皆”一作“比”，又一作“日”。）她把《诗》《礼》、图籍史书以及剪裁缝制、穿线打结的方法教给家中各位女儿，等她们长大后，全都成为有名望的妇人。先父做官时，伯母、叔母、姑母、姊妹、子侄都远在数千里之外，他一定迎接她们来到身边。太夫人承奉她们时：对尊贵于自己的人，像臣子侍奉君主一样恭敬；对地位低于自己的人，像母亲养育孩子一样慈爱；对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像兄弟一样友善，没有谁不得其意。各位姑母出嫁时，她一定废寝忘食地操办，礼仪完备后，曾经因此劳累成病。先父将要改葬王父母时，太夫人哭着亲自料理此事。事情已经准备妥当，却遇到大变故，（贞元九年五月十七日，镇去世。）未能完成礼仪。后来接到朝廷任命，她恭敬地教导我说：“你忘了大事吗？我是长媳，如今也应该老了，但唯独这件事不敢稍有闲暇，还是将要承担它。如果有一天，（“若”一作“苟”。）我一定要去。”等我被任命为邵州刺史，（永贞元年九月，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她又高兴地说：“我的愿望实现了。”最终还没有到任便遭遇罪责。（这一年十一月，再贬为永州司马。）这一年年初，天子向群臣施加恩惠，（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二月大赦，加恩群臣。）因柳宗元任御史、尚书郎，封太夫人为河东县太君。八月，在兴庆宫参加册立太上皇后的礼仪，没有违失礼制之处。（永贞元年八月辛未，命妇在兴庆宫参加册立太上皇后的典礼。）到了永州以后，她又教导我说：“你只是没有恭敬遵守法度，既然已经获罪，如今应当深切警戒后来，以此遮盖以前的过失，恭敬畏惧罢了。假如能够这样，我还有什么遗憾呢！明智的人不悲悼过去，我从来没有忧愁不安。”然而我最终因为没有尽到孝道，不能有所报答。我作为丧主，妻子去世已经七年，（贞元十五年，柳宗元的妻子杨氏去世。）却始终没有再娶。逃窜到穷远的边境，（“徼”读吉吊切，指边界，也指小路。）那里常有疾病灾殃，暑热蒸腾，（“▯高”有呼木、黑各、虚骄三种读音，指火热。）地势低洼潮湿，不是可以养生的地方。病了没有人来诊视询问，药物针石无处求取，祈祷祭祀也没有资财，仓促慌乱地呼喊，终于遭遇大祸。上天啊，神灵啊，难道忍心这样吗！那么独自活着的人是谁呢？我既遭祸患又违逆孝道，而且顽强地活着不能死去，一个月又一个月、一时又一时，直到今天。灵车远行而去，只有我的身体独自留下；墓室暂时打开，我的眼睛却看不见。孤独的囚徒受尽困厄束缚，（“絷”读陟立切。）魂魄已经离去，内心已经崩坏。苍天啊，苍天啊，难道会有这样的事吗？会有这样的事吗？而我还在说话、吃饭，算是什么人呢？罢了，罢了！穷尽天下的声音，也无法舒展我的悲哀；用尽天下的言辞，也无法传达这种惨痛。把它刻在坚硬的石头上，安置在幽暗的地下，直到天地终尽才停止。○伯祖妣赵郡李夫人墓志铭（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时作。） 夫人姓李，辨析族姓的人说，她是赵郡赞皇县东祖这一支的后裔。（赞皇是赵州的县名。战国时武安君李牧侍奉赵国，于是成为赵人。晋代司农丞李楷迁居常山，有五个儿子：辑、晃、芬、劲、睿。睿的儿子▯兄弟居住在巷东，所以睿称为东祖；芬和弟弟劲合称西祖；辑和弟弟晃合称南祖。）祖父某任某官，父亲冲任单父县尉。夫人生于良好家族，聪颖而与众不同。到了及笄之年，（“笄”读稽，女子十五岁举行笄礼。《说文》说：“笄，簪子。”）德行充实于容貌，品行落实在言语中，高朗却不损伤柔和，严肃谨慎却不损害和顺。她尤其擅长女红、剪裁缝制，还能弹奏雅琴，演奏秦声的曲调。（“为雅琴”是弹琴。杨恽说：“我家本来是秦人，能演奏秦声。”叩是敲击琴弦而歌。《礼记》说：“不学习操缦，就不能安定琴弦。”操缦指杂声。“操”读七刀切，“缦”读末旦切。）妇道已经完备，适宜成为君子的配偶。我伯祖临邛令府君讳某，（这篇志文没有记载临邛君的讳名，《新史》年表也只记载某人任临邛令，其他地方无法考证；大概就是察躬的兄长。“邛”读渠容切。） 临邛府君在李氏宗庙迎娶夫人，带她回家成为正室。临邛府君的先祖是我的曾王父清池府君讳某。（讳从裕。）清池府君的先祖是徐州府君讳某。（讳子夏。）再往上是常侍府君讳楷，常侍的兄长是中书令讳▯。从中书令以上，连续四代都做过宰相。（▯的父亲是则，则的父亲是旦，旦的父亲是庆，共四代为相。）

译唉！我伯祖凭借宏大的宗族出身成就了深厚的德行，夫人凭借清白显赫的家族修养礼法，两姓结合来承继先祖，士大夫都以此为荣。因此，她辅助奉养长辈、承奉祭祀，妇德更加光明，家道十分和美。不久，伯祖死在临邛并在那里下葬，夫人跟随儿子回到淮水之滨。（“浒”是水边的名称。夫人家在扬州，这里说的淮浒就是那里。“浒”读虎。）我的先府君每次得到官职，从来没有不迎接供养亲族的，一定诚心，一定亲自办理。儿子长大成人，一定使他有俸禄官职；女儿则一定使她有合适的家庭。要嫁自己的女儿，一定先选择品行良好、可以与各位姑母相配的士人，确定以后才商议婚事。仲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就是因此而立志的。夫人生了一个儿子，讳某，不幸死于宣州旌德县尉任上。（这篇志文没有记他的名字，只说死于旌德县尉任上；史书也没有记他的名字，只说死于旌德县令任上，恐怕史书误把尉写成了令。）生了三个女儿，都嫁给了好女婿。陇西李伯和任扬子县丞，因患痹病而终身残废，最后去世。（“疾”一作“病”。）太原王纾，（纾是工部员外郎端的儿子，他的弟弟叫绍，《唐史》有传。“纾”读舒。）现在任右补阙。颍川陈苌，（苌是京的哥哥，柳宗元有《京行状》。“苌”读长。）任校书郎、渭南县尉，很有名声。贞元十六年，王氏姑母前往省视扶持母亲，从扬州到京师，途中患病，于是住进陈氏家中。因为各位女婿品行良好，各位女儿奉养周到，夫人没有一件不称心。享年八十一岁，这年六月二十九日死于平康里。从小敛到大敛，直到下葬，确实由两个女婿共同主持。有两个孙子，长孙叫曹郎，奉持灵位，以▯安置并正位；八月二十四日，安葬于万年县少陵原，实际是栖凤原，位于我先府君和仲父两座墓兆之间，这才是夫人神灵心安之处。唉，嗣子早早夭亡，临邛又远在万里之外，因年成艰难，（《左传》昭公四年的文字。“不易”就是有困难。）未能合葬祔葬，悲哀还有什么比这更深的呢？各位姑母命宗元写下这篇志文。（“合”一作“命”。）按照女子出嫁的原则，她在内是夫家的人，在外又属于父母家族，而且最终葬在我们这里、志文也由我来写，所以详细叙述柳氏家族。铭文说：她的芳德浓郁，享寿而且安康；大梁、鹑火二星沉入幽暗的光芒。（大梁、鹑火是两颗星名。这一年岁星在大梁，六月日月会于鹑火，大概用来记载夫人去世的年月。）早早失去丈夫，嗣子又相继丧亡，（“丧”读平声。）丧车的青帷再也不能回到岷山之南。（“▯青”是丧车的装饰；岷山之阳，指临邛令的墓地。“▯青”读此见切，有的本子作▯。）墓兆灵秀的足迹，栖凤里的位置；艮方的山，兑方的水，灵车啊，应当归返此处。子孙百代承受神灵的福祉，这是谁说的呢？是青乌子。（《风俗通》说：汉代有青乌子，擅长术数。《唐·艺文志》记载，葬书有《青乌子》三卷。《相冢书》说：青乌子称山势三重相连，叫作连华山；葬在那里，应当出二千石俸禄的人。） ○叔妣吴郡陆氏夫人志文（陆氏是柳宗元叔父殿中君的妻子。柳宗元先前写《殿中君墓版文》，在贞元十二年，当时夫人还健在。这年十一月，夫人去世，便与殿中君合葬，因此作这篇志文。） 夫人讳则，字内仪，姓陆，家居吴郡，大概是江左的上等家族。由于宗子在别国，家谱散失，所以曾王父、王父的讳名和官职无法考知，只能缺略不写。父亲覃，任皇河南陆浑县令。夫人生性柔和，成年后知礼。适逢伯舅任河南尹，选拔僚属，（“撰”读息衮切。）称赞我的仲父是文学掾，（当时殿中君任河南文学。）说他是士林中特别杰出的人物，儒者中所推重的人，所以夫人嫁给了我仲父。（《左传》说：“成为鲁国夫人，所以仲子嫁给了我。”）夫人的志行，是温和顺从地承奉长辈，谦厚地对待下人，不敢越过长媳，不敢欺侮臣妾，（《礼记》说：“小妾不敢与长媳抗衡。”《孝经》说：“治家不敢失去臣妾。”）本应充分承受福寿，养成母仪。可是禀受的命运不善，享年三十五岁，贞元十二年十一月己亥，死于长安太平里的住宅。唉！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曹婆，年幼还抱在怀中，已经委托给他人抱持并送到灵位前，（“▯”读崔。）女儿一人名叫喜子，正在襁褓中爬行，（“襁”读举两切，“褓”读保。）真令人悲哀！盖是衰败的家门福薄，神道没有相助：仲父在年初去世，（正月九日，殿中君去世。）夫人又在这一月离开人世。遗留下的孤儿幼小，不能继承先业，我们全族亲属的悲痛该有多么巨大！于是就在这一年十二月十三日庚午，将夫人与仲父合葬于少陵原的墓中。恭敬地想来，仲父的讳名、字、爵位、年龄，都已详细写在墓版文中，现在不再记载，是怕再次重复说明。○亡姑渭南县尉陈君夫人权厝志（贞元十七年，柳宗元当时调任蓝田县尉。） 唐贞元十七年九月六日甲子，（实际是乙丑。）前渭南县尉、颍川陈君的夫人河东柳氏，（颍川陈君名苌，是京的哥哥；夫人柳氏，是柳宗元叔父殿中君的女儿。）去世于平康里。临终时，她告诉陈君说：“我活了四十四年，做陈氏的媳妇九年，谨慎整饬，从不懈怠，直到今天，（一本没有“于”字。）这是命运。既然已经成为媳妇，就应当祔葬于皇姑，葬在三原的墓地；然而不幸中途患了顽疾，既来不及奉养公婆，也不能辅助祭祀；生下你的儿子，不满一个月便夭亡；曾认为你应当有显贵的官位，却不能看见；为亲人服丧，也不能服满年限，这些都是上天最大的谴责。还希望削减礼制，（“杀”是削减、降低的意思，读所介切。）来实现我的私愿，把我靠近先夫人的墓地安葬。等你去世以后，再归葬正位，这样可以吗？”陈君于是选定十二月十八日，暂时安葬在城南名叫栖凤的原上，以符合夫人的遗愿。又因为时日是甲子，把这件事告诉宗元说：“你的姑母，在家中孝敬，把这种品德推广到我的长辈；对宗族和睦，把恩惠施及我的亲党。

译因此我把她当作宾客，用礼相待，像对待有益的朋友一样；如今她离开了我，罢了，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的。过去她曾说你诚实而有文才，希望你为她写志文；如果死后有知，或许可以安慰你所写的文字，我陈苌就没有遗憾了。”唉！地位尊贵未必贤德，长寿未必仁慈，上天不可依靠已经很久了。于是我哭着接受命令，写下夫人的世系，将它记在这块石头上。夫人的六代祖讳庆，五代祖讳旦，官位都做到宰相。高祖讳楷，任济州刺史。曾祖讳某，（讳子夏。）任徐州长史。祖父讳某，（讳从裕。）任清池县令。父亲讳某，任临邛县令。母亲李氏，是赵郡赞皇人。其他情况等改葬以后再补全。○亡姊崔氏夫人墓志盖石文（没有记载她去世和下葬的年月。） 但其中写道：“太夫人生了两个女儿，小女儿是裴氏的妻子，和夫人一样有美德，却都早早去世。”考察裴氏妇在贞元十六年下葬，那么这篇文字应当与裴氏妇墓志前后写成。） 我伯姊下葬时，她的丈夫博陵崔氏为她写了志文。（崔简，字子敬。）凡是嫁到夫家以后，作为儿媳、妻子、母亲的道理，我所知道的比不上崔氏详尽。然而从她成年直到幼年，崔氏当然也不如我了解得全面，又怎么能不写呢？如今的制度，凡是写在墓中的志文，都要把密实的石头琢治，在上面加盖；所以我冒昧依附碑阴题记的意义，借这块石头写下文字。唉！夫人天赋的性情，本来就与常人不同。幼年时声音和柔，小时候气质柔顺。我们家族庞大，尊长很多，（“长”读丁两切。）夫人从会说话起，就从未错误地说出他们的讳名。她在家中和同伴游戏，玩具从未相互争夺。先公从鄂地到京师，（镇任鄂岳都团练判官；一本有“归”字。）当时正逢时局变化、世道艰难，音信教诲很少传来，（“告”一作“书”。）夫人忧劳了一个多月，默默哭泣，不吃饭，又害怕给太夫人增加忧虑，便欺骗她说自己有病，（“绐”是欺骗，读怠，上声。）书信送到后她才恢复，家人才知道实情。她擅长隶书，也会弹奏雅琴，用来娱乐自己，却隐藏才华不炫耀。技艺足以把服饰做得精美，却不故意标新立异；言语足以发扬礼义，却不争辩逞强。孝心达到极致，敬意十分完备，仁德广大，又足以匹配君子。然而不能享有富贵长寿，竟至于此，谁还说上天是有知觉的呢？（一本没有“之”字。） 太夫人生了两个女儿，小女儿是裴氏的妻子，（她嫁给裴▯堇，字封叔。）和夫人一样有美德。两家族都因美德而闻名，却都早早去世。她的弟弟昏愚而独自活着，谁还说上天是可以追问的呢？（一本“问”字下有“者”字。）唉，悲痛难道还不深重吗！于是蘸着血写下文字，来记载终身不尽的悲哀，也使这块石头长久存在。○亡姊前京兆府参军裴君夫人墓志（年月日见本篇。） 柳宗元当时任集贤正字。柳氏到了唐代，其中显著的人物有中书令讳▯；中书令的弟弟是徐州府君讳某，（讳子夏。）确实有孝德，使家业世代相承。清池府君讳某，（讳从裕。）继承他的事业，以丰厚的实际德行著称。德清府君讳某，（讳察躬。）继承他们，以良好的政绩著称。直到侍御史府君讳某，（讳镇。）凭借坚贞诚信、刚正不阿，显达于国家，生下贤德的女儿，嫁给裴氏。裴氏到了唐代，其中显著的人物有礼部尚书讳行俭。（行俭字守约，绛州闻喜人，高宗时任礼部尚书。）礼部尚书的儿子是侍中讳光庭，（光庭字连城，开元时任宰相。）继承忠诚严肃的品德，载入国史。祠部府君讳稹，（光庭之子稹，开元末任祠部员外郎。）继承家业而保持贞正直道，直到金吾府君讳儆，（“儆”读警。）以纯厚美善、端庄明达闻名天下。他确实生了贤良的儿子，来匹配夫人。（儆有四个儿子：坚、▯堇、埴、埙。夫人是▯堇的妻子。） 唉！夫人与仁爱孝顺一同生成，随着礼义和顺一同成长；开始在家中，纯厚美好；最终到了夫族，和穆可亲。她作为女儿，孝顺而和悦，恭敬而惠爱，接受、给予、承奉、顺从，都一定符合长辈的意愿。先君和太夫人对她恩遇特别深厚，所以夫人在身边侍奉时，从未受到威怒的责教。上天降祸使我家衰败，早早遭遇大变故；我们这些孤儿奉养太夫人，不敢想到死亡，直到恢复正常生活。夫人三年没有沐浴洗头，不进盐酪，（“酪”读洛。）捶胸顿足，号哭呼喊，悲哀震彻天地。服丧期满后，她的头发仍不能承受簪子，身体仍不能承受衣带。太夫人哭着命令她，她仍然不吃饭；经过早晚的劝导，才勉强恢复。她作为妻子，贞洁顺从的规范始终贯彻于自身；猜疑嫉妒的忧虑不萌生于心中；怨恨的神色，（“忿忄▯”是怨恨。《礼记》说：“有所怨恨，就不能保持正直。”）不显露在容貌上，与人相处而合乎礼，柔婉而又保持正道。她作为媳妇，听从、顺从、谨慎、恭敬、和睦姻亲、任劳恤人等品行都很完备，常常因为不幸不能奉养公婆，把这看作最大的遗憾。所以每逢春秋祭祀，就亲自洗涤器物，进献黍稷，（“▯”是盛黍稷的圆形器物。“簋”是盛黍稷的方形器物。）辛劳地准备到天亮。每当警惕悲痛的感情袭来，她又把孝心转移到裴氏家中，（一本作“把孝心转移给兄长、公婆的女儿”。）并且和长媳、小媳妇和睦相处，一定恭敬，一定亲近，对下人则不失去他们赤子般的真心；姻亲宗族之所以归向厚道，大都由此而来。唉！这是我的重大罪谴吗？还是裴氏的重大不幸吗？以夫人的德行，本应显贵长寿，本应安康宁静；然而年仅三十岁，不能享有长寿。丈夫官任参军事，（▯堇当时任京兆府参军。）也没能和她一同享受显贵。骨髓中的疾病确实集中发作在她身上，她于贞元十六年三月十三日甲子死于光德里的住宅。太令人悲痛了！

译夫人开始患病时，夫人的宗族把她看得如同自己，（一本有“宗”字。）她家的老仆、年长侍妾以及地位低微的奴仆，全都带着自己的私事奔走在道路上前来探望，祈祷鬼神、求问卜筮的人接连不断。病重以后，太夫人在身边，她还担心忧虑累积在尊长心中，仍然强撑形体、振作精神，欺骗太夫人说病情稍有缓解。因此两个幼儿还没有到换牙的年龄，（二幼儿是崔六、崔五；“齿▯”指毁齿，男孩八岁、女孩七岁换牙。“齿▯”读初觐切。）丈夫又在远方，没能听到她留下的只言片语和遗念以传给后人。如此看来，我呼天喊地的痛苦，本应更加深重。唉！上天为什么厚待这样的美德，却缺少报答施予？她独自有什么罪过呢？我不知道上天为什么忍心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丈夫从洛阳回来，望见家门便哭着说：“没有她，我无法建立我的家庭、成就我的自身。”共生了三个儿子，小儿子名叫崔七，在夫人死后八个月夭亡，魂气无不归往夫人那里；次子名叫崔六，在夫人死后五十天夭亡，因而与夫人合葬。如今还活着的是崔五，幸而没有灾患，托付给乳母，（“媪”读乌皓切。）以防备水火灾祸。悲哀啊！这年八月十八日甲子，安葬在长安县神禾原，随从先祖坟茔，与皇姑祔葬，这是合宜的。她的弟弟号哭着为她写志文，毒恨悲痛充塞胸中，几乎不能完整写成。只敢写下无愧的言辞，（“告”一作“报”。）不加过分的赞美，希望凭借正直的文字，能够使亡灵心安。唉！最深的悲哀不需要文饰，最恭敬的感情不加修饰，所以不写成繁复的辞章。○亡妻弘农杨氏志（贞元十五年，柳宗元当时任集贤正字。） 亡妻弘农杨氏，讳某。高祖皇司勋郎中讳某，（司勋郎中讳元政。）司勋郎中生殿中侍御史讳某，（殿中侍御史讳志玄。）殿中侍御史生醴泉县尉讳某，（讳成名。）醴泉县尉生今礼部郎中凝。（成名有三个儿子：凭字虚受，凝字懋功，凌字恭履。“凝”应当作“凭”。凭曾任礼部郎中，集中又有《祭杨詹事文》可以证明。现在写作“凝”，恐怕不对。）杨氏世代以仁孝相承，被称为德门。郎中娶陇西李氏，生下夫人。夫人生下来三年，母亲便去世，外祖父兼任方伯、连帅，历任南部刺史。（建中四年，兼任鄂岳观察使；贞元元年，改任江西观察使。）夫人从幼年到成年一直依靠外族，因此受到的抚爱和待遇几乎过于优厚。夫人谨慎恭敬顺从，身处宠爱之中更加畏惧，始终没有骄傲自满的神色，亲族都认为这很难做到。五岁时，（建中二年，夫人五岁。）正逢母亲忌日，外祖父在仁祠供饭给僧人，她前去询问原因，保傅告诉她，（“▯保”读保；按各种韵书没有“▯保”字，恐怕只是“保”。）于是号哭不吃饭。后来每到这一天，她一定惶惶不安、流泪思念，终身怀有哀痛。等到许嫁给我，选定柔日，（《礼记》说：“外事用刚日，内事用柔日。”柔日是乙、丁、己、辛、癸日。）于是嫁入柳氏。恭敬地追念先府君，他十分重视朋友之道，与郎中的交情最为深厚。幼年时喜爱谈笑，（“髫”读迢。）从善意的戏谑开始，（《诗经》说：“善于戏谑啊。”）虽然有时身处别国，（元符京本“虽”字下空一字，一本没有“间”字。）始终没有说过不同的话。总共十三年，两姓终于结成婚姻，这是遵循最初的约定。夫人嫁来以后，侍奉太夫人，（太夫人是柳宗元的母亲卢氏，封河东县太君。）充分尽到恭敬奉养的道理，厚待和睦夫族，形成肃敬和美的风气。她主持家中饮食，辅助春秋祭祀，警惕恭敬的品德表现在宗族之中。太夫人曾说：“自从我得到新媳妇，又增加了一个孝顺的女儿。”何况两家本来就是通家，她爱夫人如同亲生女儿，崔氏、裴氏的姊妹把她当作兄弟。因此两族的交情不同于其他人家。然而夫人一向患有足疾，不能正常行走。（《左传》昭公七年说：孟絷的脚不能正常行走，注释说是跛足。）不到三年，（一本没有“未”字。）怀孕却没有生育，（《易经》渐卦九三说：“妇人怀孕却不能生育，凶。”）她的疾病更加严重。第二年，为了便于拜访医生求取药物，她来到女家永宁里的私宅。八月一日甲子，（实际是壬申。）病情发展到重症，年仅二十三岁。唉，悲痛啊！以夫人的柔顺、美善、丰茂，本应长寿；端庄明达、惠爱和顺，本应跻身显贵；生来就知道孝爱之根本，本应承受我的余庆。这三件事的应验却全都落空，天可以追问吗？衰败的家门多有裂隙，（“▯”读许慎切，指缝隙，也通作“衅”。）上天没有保佑，所以从辛未年开始，（辛未，即贞元七年。） 直到这一年，接连多次服齐衰、斩衰之丧，继续遭受悲痛惨酷的事情，（贞元九年五月，柳宗元父亲镇去世；十二年正月，叔父去世；十一月，叔母陆氏去世。）其中只有戴冠穿衣不使用纯色丧服。（《礼记》说：“孤子当家，冠服不全用纯色。”纯读之允切。）服丧满一周年的，也只有三次而已。莫非正因为这些而连累了夫人的寿命吗？悲悼痛苦的心情，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悲哀啊！于是以九月五日庚午，终于安葬于万年县栖凤原，依从先祖坟茔，这是合乎礼的。这一年是唐贞元十五年，岁星运行到己卯，于是为她作志说：坤德柔顺，妇道肃敬和美。（《诗经》说：“仍然遵守妇道，以成就肃敬和美的德行。”）只有这样的人啊，姿态婉顺而美善。容貌清美端庄，最终沉入无尽尘土。佳城草木郁郁，白日从此闭合。（《博物志》说：汉代滕公夏侯婴死后，公卿送葬，到了东都门外，马不肯前行，倒地悲鸣，发现一具石棺，上面刻着铭文：“佳城郁郁，三千年后见白日，唉，滕公居于此室。”于是把他葬在那里。）死后与她同穴，（《诗经》说：“至死发誓不改变。”又说：“死了就同穴。”柳宗元说自己将来死后要与她同穴。）就归返到这座墓室中吧。○下殇女子墓砖记（“殇”指未成年而死。礼制规定：八岁至十一岁死亡叫下殇，十二岁至十五岁叫中殇，十六岁至十九岁叫长殇。柳宗元当时被贬在永州，作此文。） 下殇女子生于长安善和里，起初取名和娘。得病以后，她说：“佛是我的依靠，我愿意为佛服役。”于是改名佛婢。病重后，她请求削发为尼，给她取法名初心。元和五年四月三日死于永州，共十岁。她的母亲地位卑微，所以很晚才成为父母之女。她性情柔和仁惠，似乎可以成为成人，然而最终早夭。入殓时使用黑色粗布，墓志用砖瓦刻写，葬在零陵东郭门外第二岗的西角。铭文说：

译是谁使她来到世上出生？是谁召唤她走向死亡？她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停留？魂气无处不到，骨肉最终归返于此土。（延陵季子说：“骨肉归复于土地，是命运；至于魂气，则无处不到。”） ○小侄女子墓砖记（柳宗元当时在永州。） 字为雅，姓为柳。生于甲申年，（贞元十二年。）死于己丑年。（元和四年。）生存十二日，月份在九月。这天安葬在东岗的岗首。出生时聪慧，命运却使她早夭。起初本来一无所有，如今又能有什么呢？身体微薄，应当很快腐朽。把这些话刻在砖瓦上，希望长久保存。○故尚书户部侍郎王君先太夫人河间刘氏志文（夫人是王叔文的母亲。柳宗元依附王叔文，所以这篇墓志极力称赞他；当时是贞元二十一年秋。） 八月宪宗即位，王叔文失败，柳宗元也相继被贬黜。难道柳宗元作墓志时还没有醒悟吗？后来他在《与许孟容书》中说：“当时我年少气盛，不懂得事情的细微征兆，不知道是对是错，只想一心直达目的，果然陷入刑法。”意思是柳宗元也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韩文公说：“子厚以前年轻，勇于替人办事，不知道自我珍重顾惜，认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所以获罪而被废黜退斥。”这确实切合柳宗元的内心啊！） 夫人姓刘，她的先祖是汉代河间王。（河间献王刘德，是汉景帝的长子。）河间王有明德，世代继承显赫美好的家声。（“绍”一作“昭”。）到了唐代，有文昭公任绵州刺史，被称为贤能的二千石官。其后代慎言，任仙居县令、光州长史，能够承当前人的事业。光州长史就是夫人的父亲。夫人到了成年五年，嫁给北海王府君，（王氏是越州山阴人，王叔文自称是王猛的后代。）讳某。府君考中明经，授任城尉、左金吾卫兵曹。他修习经术，以求得圣人的道；通晓古今，以推行一代帝王的典制。适逢世道多难，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最终隐居而终。这位夫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彝伦，考中五经，早年夭折；幼子名叫叔文，坚毅明达、正直明亮，具有文武方面的才干。贞元年间，他在宫中待诏，因为与太子的志趣相合，共十八年，能够进献可行之策、替换不当之举，辛勤地起匡正、辅弼和调护作用。（叔文擅长下棋，贞元初年出入东宫，陪侍太子取乐，诡诈多谋。他自称读书懂得治国之道，曾乘机向太子讲说民间疾苦。）先帝抛弃了万民，（贞元二十一年正月癸巳，德宗去世。）继位的皇帝承受大位。（丙申日，顺宗即位。）公留在宫禁之中，谋划确定诏命，（这是《诗经》中的话。）有扶助辅翼、规划治理的功绩。（德宗病重时，王亻丕先入宫，声称奉诏召叔文坐在翰林院中，让他裁决政事。王亻丕按照叔文的意图，入内向宦官李忠言进言，声称奉诏发布施行，外面没有人知道。）他由苏州司功参军升任起居舍人、翰林学士。（二月，任命叔文由前苏州司功参军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将要明辨诏令的出纳，（《诗经》说：“庄严地奉行王命，仲山甫承当它；国家政事好坏，仲山甫使它明白。”又说：“传达和收受王的命令，是君王的喉舌。”） 有综合治理、通达变通的功劳，承担治理国家、增加财货的职务。（三月，任命叔文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加授户部侍郎，赐给紫服和金鱼袋。（五月，任命叔文为户部侍郎，职掌如原来一样，赐紫服。）权衡轻重、开放或闭塞，取得了调和均平、整肃充足的成效。（《尚书》说：“关市的税收和衡量都要公平。”所谓“和钧”，就是均平。）在内参与谋划，不曾废弃职守，共掌事一百四十六天。使人民获利安定的办法，正要施行于民间时，这位夫人却死在家中，大概是在贞元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这一天是丁巳日。）知道治道的人，都替百姓感到惋惜。天子派中谒者到她家慰问，并以布帛作为助丧之物。唉！夫人在娘家时，以贞洁柔顺自守，以孝敬谨慎侍奉双亲；嫁到夫家后，以恭敬承奉长辈，以严肃治理下人。侍奉丈夫四十九年，勤劳而不懈怠；生养户部五十三年，（天宝十二年，叔文出生。）教导告诫从未缺失。她活到七十九岁时，户部的名声已传遍天下，成为高官，身系紫绶，得以奉养母亲。公卿侯王全都登门拜访。既长寿而又兴盛，世人都羡慕她。然而天子已经下诏，让有关方面确定封邑，主管官署援引旧例考核排序，最终还是未能办成，当时颇为令人痛惜。这年八月某日，附葬在兵曹府君的墓中。铭文说：夫人的德行，温柔、恭敬、正直。承受母教，成为妇人的典范。能够生育贤良的儿子，使美好的德行发扬光大。他兼有文武才干，弘扬我们的教化与治理。辅佐天子，成为国人的希望。（“望”字平声。）紫绶垂垂而下，（《汉书》说：“印章何其累累，绶带是否垂垂如此？”“若若”是下垂的样子。）在高堂上荣耀显贵。从前孟氏，被称为母亲和师长。在汉代有贤名，像隽不疑的母亲一样，有教诫而令人不疑。美好的夫人，确实与她相似。墓地在山北的乡里、神禾原上。向灵龟询问吉凶，秘密安置这显赫的魂魄，（“▯”音秘。）刻在石上留下美名，永永远远直到万年。○朗州员外司户薛君妻崔氏墓志（元和十二年所作，柳公当时在柳州。） 唐代永州刺史（“唐”一作“故”。）博陵人崔简（简，字子敬。）的女儿，名媛，嫁给朗州员外司户、河东人薛巽为妻。她三岁便懂得谦让，五岁懂得戒慎，七岁就能操持女子的事务。她擅长书写，读书通晓古今，有空便弹琴、诵读《诗经》和《楚辞》取乐。起初崔简凭文雅清秀受到当时人的看重，后来患病糊涂，获罪被流放到▯州。（元和七年，死于▯州。）几个女儿蓬头垢面，哭声日益悲号，柳氏就是其中所生的女儿。她奉叔舅之命，（“叔舅”是柳公自称。）嫁给薛巽。她恭敬柔顺、专心勤劳，作为媳妇和妻子，对丈夫前妻所生以及自己的孩子一视同仁，仓促之间也没有人能够分辨。没有嫉妒怨恨的行为，（“忮”音置，意为怨恨。）没有冒犯违逆的脾气，（“迕”音午，意为违逆。）一亩大小的住宅里，她的说笑声邻居都听不到。元和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生产之后，（“乳”意为生育。）患肝气上逆、牵引拘挛左腋的病，巫医都不能治好。满一个月那天，她洁净衣饰、端整容貌而死，享年若干岁。某月某日，将灵柩迁往洛地；某月某日，附葬于墓中。墓在北邙山南、洛水东面。薛巽起初在河北军中任职，因供给军粮有功，但尚未得到记录和任用。

译适逢他的长官因获罪被揭发，他也因此跟着被贬。（元和初年，朝廷讨伐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任命于皋谟、董溪为河北营粮料使，崔元受、韦岵、薛巽、王相等为判官，分别负责供给军需。战争结束后，于皋谟等因贪赃数千缗获罪，诏令免除死罪。元和六年五月，流放于皋谟到春州、董溪到封州；走到潭州时，赐令他们自尽。崔元受等也因连坐，都被驱逐到岭南各地。）等到再次大赦，才准备向北迁调，（元和十三年正月，因平定淮西而大赦天下。）可是他的妻子已经遭遇了灾祸。薛巽的父亲是大理司直仲卿，祖父是太子右赞善大夫环，曾祖是平舒令煜，高祖是工部尚书真藏。崔简的父亲是大理司直华，祖父是某官鲵。唐朝兴起时，中书令仁师曾议论刑罚不连累妻子儿女。（贞观十六年，刑部认为盗贼律中谋反连坐兄弟并没入官府的规定太轻，请求改为处死。左仆射高士廉、吏部尚书侯君集、兵部尚书李▯等议论，请求从重处置；民部尚书唐俭、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工部尚书杜楚客请求依旧不改。当时议论者认为汉代以及魏、晋谋反都诛灭三族，想依照高士廉等人的意见；仁师任给事中时，驳议认为不可，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仁师是她的五世祖。（仁师生挹，挹生液，液生鲵，鲵生▯。）薛巽与其他姬妾所生的孩子，男孩名老，（韩愈文章作“老老”。）女孩名张婆。妻子所生的孩子，女孩名陀罗尼，男孩名某，确实是后出生的儿子。（按柳公作此墓志时为元和十二年丁酉，元和十四年己亥去世。韩愈所作墓志说：“两个儿子，长子周六，刚四岁；小儿周七，柳子厚死后才出生。”） 按年龄推算，四岁的孩子正是崔氏所生的后出生的儿子。铭文说：仁师德行恭谨，仁德最为宏大。（“硕”一作“帅”。）一句话使刑罚减轻，延续了二百年。他的福庆中途断绝，曾孙、玄孙都未能继承功业。崔简温和文雅，最终却昏昧而易于获罪。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其中八人是我的后代。接连遭受六年的祸患，命数虽存却如同不存在。应当享福却反遭灾祸，谁来怜恤他们？薛氏的妻子，德行美好而才干完备。邻居听不到她的声音，奴仆也恭敬服从；推行仁德，抚养众人，孩子们都一视同仁地怜爱。她以兄长和丈夫为依靠，（“公”一作“子”。）夫家亲属都欢欣喜悦。发髻高高盘起，（“髟皮”是“髟易”，意为发饰；“┶”是结发；“髟皮”音被，“┶”音第。）祭祀所用的笾豆都美好。举行春秋祭祀和宴享，供品非常丰盛。有香气，也有威严，（“▯”切蒲必，意为香。）神灵享用这些会怎样呢？奚仲、仲虺，（奚仲任夏代车正，禹封他为薛侯；其十二世孙仲虺居住在薛地，任商汤左相，后代以薛为氏。）为什么不能长远福佑？高祖、曾祖、祖父和父亲，为什么福禄会错失？贤淑的人不在了，谁来主持这个家？写下墓志以告哀，将它安置在山岩旁。○韦夫人坟记（族谱世系无法考定，柳公当时在柳州所作。） 韦夫人在成都去世，停柩于万年，后来将灵柩迁到渭南，附葬但没有合并墓穴；举行大葬尚不吉利，等待合乎礼制的时机。她的族谱世系，详见某人的墓志；于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下土，（《左传》说：“墓地若毁坏，早晨下土；若不毁坏，中午下土。”《说文》说：“堋，就是举葬下土。”）她的儿子某刻石作记，放入墓穴。○马室女雷五葬志（柳公当时在永州所作。） 马氏家的女儿雷五，父亲名师儒，以进士业为生。雷五生来聪慧巧妙，凡是丝绵、纺织、文采、刺绣之类的事情，有些不像人所能做出来的，我看见后非常惊异。她家贫穷，一年也换不起衣服，但天性洁净清明、端正严肃，总像簪戴珠玉、身穿绫罗一样，寂然不肯让尘垢混杂。十五岁时病死；两天后，葬在永州东郭东里的地方。因为她的姨母在我这里做歌妓，她临死前说：“我听说柳公曾经夸奖我的聪明、教益我的才慧，如今不幸死了，怎么能得到柳公为我写墓志呢？”（一本作“为我记葬”。）她的父母不敢把这话告诉我，葬她那天我才听说，随后便怜悯她。因为攻治石碑的工匠已经完成了，便用砂写在黑色砖上，（“为”一作“用”。）追赶着送入墓中。●卷十四·对 ○设渔者对智伯（按《史记·世家》和《资治通鉴》所载，智伯贪得无厌，最终遭到失败。柳公假设渔人回答智伯，针对当时世事的用意已经十分深切了。） 智氏灭掉范氏、中行氏以后，（智襄子名瑶，是智文子跞的孙子。周贞定王十一年，率领韩、赵、魏攻打范氏、中行氏，灭掉他们，共同分割他们的土地作为封邑。范氏，指范昭子吉射；中行氏，指中行文子荀寅。）志向更加远大，联合韩、魏包围赵国，用水淹灌晋阳。（贞定王十六年，智伯与魏桓子、韩康子约定，在晋阳围困赵襄子，决开晋水灌城。“水”一作“于”。）智伯瑶乘船来到赵国城下，又来回察看水流的源头，一心想迅速攻取晋阳。一群渔人中有一个坐在那里捕鱼，智伯觉得奇怪，便问他：“你捕鱼有多久了？”（“若”就是“你”。）渔人说：“我起初在河中捕鱼，如今在海中捕鱼。（一本没有“今”字。）现在主人扩大了这片水域，我因此而来。”智伯说：“你捕鱼的情形怎样？”渔人说：“我从小就喜欢捕鱼。起初我在河里捕鱼时，有鲨、▯与、▯、▯▯这些鱼，（《诗经》说：“鱼丽于罶。”鲨、▯少就是鲨鱼；▯与像鲂鱼而鳞片柔弱；鲂鱼和▯与鱼都是容易捕捉的鱼；▯是鲤鱼，江东称为黄鱼；▯▯是鲇鱼。这四种都是小鱼。）它们不能自己捕食，喜欢吃我的饵料，我每天能捕到一百条。臣认为它们太小，便离开那里到龙门下面，（龙门山在同州、绛州之间。）等待大鲔鱼。（鲔是大鱼，形状像▯而呈青黑色，大的有七八尺。《周礼》说春天进献鲔鱼。）鲔鱼到来时，（“夫”字下有“大”字。）

译跟随着它的有几万条鲂鱼和鲤鱼，（《诗经》说：“鱼有鲂鱼和鳏鱼。”笺注说，这是容易捕捉的鱼。“从”一作“其”。）它垂涎流沫，后面的鱼就被它吃掉。然而它饥饿时，也回头吞食自己的后代。它更加竭力向上游逆流而行，希望变成螭龙。（螭是没有角的龙。）等到它撞上大石头，（“夫”字下有“走”字。）飞涛乱溅，鳍折翼秃。它翻倒跌扑，（切蒲墨。）顺流而下，弯曲委顿、昏沉迷乱，（切牟孔，意为心神迷乱。）绕着水中高地和水湾却不能出来。先前那些大鱼，侥幸啄食了它。我也空手捕到了它，却仍认为太小。听说古代有个渔人叫任公子，他捕到的鱼更大。（《庄子》说，任公子做了巨大的鱼钩和粗大的黑绳，用五十头牛作鱼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钓竿投入东海，每天垂钓。） 不久大鱼吞食了鱼饵，牵着巨钩沉入水下；它惊动水面，奋力摆动鱼鳍，白浪像山一样，海水震动，声音如同鬼神，声势震慑千里。任公子捕到这样的鱼，把它剖开晒成鱼干；从浙江以东到苍梧以北，没有不吃饱这种鱼的。于是我离开那里来到海上，向北漂到碣石。（碣石是山名，在平州卢龙县。山石高耸立在海边，所以叫碣石。）寻找大鲸鱼。（鲸是大海鱼。《说文》说，它常在五月到岸上生子，八月引导幼鱼回海；它鼓起巨浪如雷，喷出水沫如雨，水族都害怕它。）我的渔具还没来得及施用，就看见大鲸驱赶鱼群，在渤▯海边追逐肥鱼。（鲛是海鱼。）大海震动，巨岛也被摇撼。一口就吞食了像船那么大的鱼几十条。它勇猛而不停止，贪食而不能满足，向北逼近碣石，终于枯槁而死。先前被它当作食物的鱼，反过来一起吞食它。我也空手捕到了它，却仍认为太小。听说古代有个渔人叫太公，他捕到的更大，垂钓而钓到了周文王。（《史记》说，太公望吕尚以垂钓为业，在周西伯那里求取职位。西伯出猎，在渭水北岸遇到太公，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载着他一同回去，立他为师。）于是我舍弃原先的办法，来到这里。” 智伯说：“如今你遇到我，又会怎样呢？”渔人说：“先前我已经说过事情的端绪了。当初晋国那些奢侈强大的家族，如栾氏、祁氏、羊舌氏，多达十几个，不能保全自身，只贪图晋国的利益而看不见其中的祸害。主人的家族和五卿，（五卿就是范氏、中行氏、韩氏、赵氏、魏氏。）已经曾经把它们撕裂吞食了。（《史记·赵世家》说，晋顷公十二年，六卿依法诛灭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割他们的封邑为十县，各自让自己的族人担任大夫。）这就同鲨、▯与、▯、▯▯没有区别，脑浆流出、骨肉腐烂在主人的大鼎中，已经可以作为惩戒了，然而它们仍不肯醒悟。还有更大的鱼：范氏、中行氏贪图别人的土地，侵犯别人的势力，羡慕成为诸侯，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主人和三卿（韩、赵、魏）又把它们撕裂吞食了。（定公十三年，范氏、中行氏反叛，晋国国君攻击他们，范氏、中行氏逃到朝歌。出公十七年，智伯与赵、韩、魏共同分割范氏、中行氏的土地作为封邑。） 剥去它们的鳞，细切它们的肉，（“▯”切古外，意为细切肉。）剖开它们的肠子，（“刳”音枯。）砍下它们的头扔掉，鲲鱼、鱼卵以及遗留下来的后代，（《国语》说：“禁止捕取鲲鱼和鱼卵。”）没有不被摆上祭祀用的俎豆。这同大鲔鱼没有区别。已经可以作为惩戒了，然而它们仍不肯醒悟。还有更大的鱼：吞并范氏、中行氏来增加自己的肥大，仍认为不够；力量越大，求取食物越不知满足。驱使韩、魏作为鱼群，来追逐赵国这条肥鱼，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贪图肥鱼的势头将不会止于赵国，我看见韩、魏害怕祸患将波及自己，也幸灾乐祸地等待主人被困在晋阳。韩、魏已经警觉了，（《左传》说：“眼睛转动而言语放肆”，是害怕我。）可是主人却傲慢自大，（“忄敖”切鱼到，意为倨傲；一本作“傲”。）以为大家都已经在刀俎之上，正磨快舌头准备吞食。只是我还有一点担忧：如今辅果果真舍弃自己的宗族而退避，不肯与他们共同遭难，（《国语》说，智宣子将立瑶为继承人，智果劝阻而未被听从，便在太史那里另立宗族为辅氏；后来韩、赵、魏灭智氏一族，只有辅果幸存。） 辅，一作韩。段规深深怨恨，正在谋划，（《国语》说，智襄子攻打郑国，从卫国回来，三卿在蓝台宴饮。智襄子戏弄韩康子，又侮辱段规。晋阳之难发生时，段规首先反叛，带头在军中杀死智伯。）主人还不醒悟，我恐怕主人会成为大鲸：头在邯郸解剖，（邯郸是赵国都城。）鳍在安邑折断，（安邑原是晋地，就是今天绛州的夏县。）胸部在上党剖开，（上党是赵地。）尾巴在中山之外斩断，（中山后来被赵国吞并。）肠子流落在大陆。（大陆是泽名，在深州、赵州交界，靠近黄河。）成为祭祀三家子孙的食物。（原文此处有二字漫漶不可辨，出自《周礼》；第一字音鲜，第二字音槁。）这就是我最大的恐惧。否则，主人的勇力强大，和文王有什么关系呢？”

译智伯很不高兴，但最终还是没有醒悟。于是韩、魏与赵联合起来灭掉智氏，三家分割了它的土地。（据《资治通鉴·周威烈王纪》：智襄子向韩康子索要土地，韩康子给了他一座有万户的城邑；又向魏桓子索要土地，魏桓子也给了他一座万户城邑；再向赵襄子索要蔡皋狼的土地，赵襄子不答应。智伯大怒，率领韩、魏攻打赵国，包围并灌水，城墙只剩三版未被淹没。赵襄子派张孟谈秘密出城会见韩、魏，说：“嘴唇亡了，牙齿就会寒冷；赵国灭亡，韩、魏也会接着灭亡。”二人于是暗中与张孟谈约定日期，让他回城。赵襄子夜里派人杀死守堤官吏，决开水堤灌智伯军；韩、魏从两翼攻击，大败智伯军，随即杀死智伯并分割他的土地。） ○愚溪对（文集中的《愚溪诗序》说：“灌水北岸有一条溪水，向东流入潇水，原名冉溪。我被贬谪到潇水之滨，便把它改名为‘愚溪’。”《愚溪对》显然是在永州所作。晁太史无咎把它取来附在《变骚》之后。篇末署名说是宗元所作。它也是借神灵来寄托情意，意思类似《对襄王》《答客难》。然而我曾经说过，宗元本来并不愚，怎么能使溪水愚呢？竭尽智慧求取利益却没有得到，已经困窘了，才开始说自己愚。宗元的困厄，难道是因为愚蠢而获罪吗？” 柳子以“愚溪”为名居住在那里。五天后，溪神夜里托梦说：“你为什么辱没我，使我成为愚溪呢？有真实情况的，名称本来就应当与它相合；如今我果真是这样吗？我听说闽地有一种水，产生毒雾和恶气，被它侵害的人会温病聚集、腐烂泄泻；那里藏着石头，水流湍急，船只相连而毁坏。有一种鱼，长着锯齿、锋利的尾巴和兽蹄，以人为食，吃人时一定把人咬断并跃起。这大概就是鳄鱼。它仰头吞噬人，所以那水叫恶溪。西海有一种水，散漫无力，不能承载一片草叶，投下东西便委顿下沉，直到水底才停止，所以叫弱水。” 秦地有一种水，偏斜曲折，泥泞不堪。它搅动混合着沙砾的水，远看只有一寸，近看却像斜视墙壁那样深不可测；深浅、险易都昏暗不明，无法看见，于是汇合泾水和渭水，借此显露自己的污浊痕迹，所以叫浊泾。雍州西部有一种水，幽深险峻，像漆一样黑，不知道源头在哪里，所以叫黑水。恶、弱是六种极端之名；浊、黑是卑贱之名。那些水因为确实如此，所以即使经历万世也不会改变名称。如今我非常清澈美好，受到你的喜爱；我的功用又可以惠及园圃田畦，力量足以承载方舟，早晚都有人依靠我渡过水。你有幸选择居住在我这里，却用一个没有事实根据的名称辱没我，说我是愚水；始终看不见我的德行，反而任意诬蔑我，难道终究不能改掉这个名字吗？” 柳子回答说：“你确实没有与‘愚’相称的实际情况，但因为我愚蠢而唯独喜爱你，你怎么能逃避这个名称呢？况且你没有见过贪泉吗？有个南方人饮了贪泉，看到交趾宝物众多，光彩耀眼，便想伸出双手从左右抓取，藏在怀里；这难道是泉水本身的实际作用吗？路过那里的人产生贪心，却仍把它当作名称。如今只有你招引愚人来居住，久久停留不离开；即使想改掉这个名称，也不可能了。圣明君主当政时，聪明人受到任用，愚昧者隐伏退处。受任用的人应当接近君王，隐伏的人应当远离都城。如今你所处的地方，离京城三千多里，偏僻曲折而隐蔽；蒸腾的湿气与你为伴，螺和蜃与你同居。只有那些触犯刑法、遭受贬逐侮辱、愚陋卑下而被黜退隐伏的人，才一天比一天来到你这里游玩，纷纷奔来守着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里〕 你想成为聪明的水吗？为什么不招来当今那些聪明英俊、掌握天子和官府权柄、使天下百姓生养繁育的人，让他们经过你，而唯独让我居住在这里？你既不能得到那些人，却被我这个愚人所占有，这就是你的实际情况。你已经成为愚溪，却还认为这是诬蔑，难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译溪神说：“这话确实如此。请问，您的愚究竟怎样才能达到我这种程度？”柳子说：“你想穷尽我的愚蠢之说吗？即使穷尽你所流经的地方，也不足以让我把话说完；即使使你的水流干涸，也不足以润湿我的笔。姑且向你略说一二：我茫然无知，冰雪交加时，众人穿皮衣，而我穿粗葛布；酷热灼人时，众人跟随风，我却跟随火。我放荡奔走，不知道太行山不同于九条大道，因而撞坏了我的车；我放任游走，不知道吕梁山不同于平缓水流，因而淹没了我的船。我脚踩坎井，头撞木石，冲入荆棘丛中，被毒蛇和蜥蜴绊倒，却不知道恐惧警戒。无论丧失还是获得，前进不因此自满，退处不因此压抑；荒凉、昏暗、沉默，最终不能自我克制。这就是大致情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里〕 愿意用这些话来玷污你，可以吗？” 于是溪神深思后叹息说：“啊！已经说得有余了，这确实达到了我的程度。”于是低头惭愧，抬头叹息，眼泪鼻涕交错流下，举手告辞。天一黑一明，他醒来后不知道溪神去了哪里。于是写下了这篇对答。○答贺者 柳子因获罪被贬到永州。有个从京师来的人，见面后说：“我听说您因获罪被斥逐，我正要来慰问您。如今我看您的神色，浩浩荡荡，看来已经通达了，我就没有什么可慰问的了，敢改为向您道贺。”柳子说：“您如果确实只根据外貌来判断，那也可以。可是我难道是这样一个没有志向的人吗？只是认为忧戚对道义没有益处，所以才表现成这样罢了。我的罪很大，恰逢皇上正用宽和的原则治理人民，以和睦天下，因此我还能留在这里。凡是我的贬斥，已经是幸运了，又何必忧戚呢？作为天子的尚书郎，却没有机会陈述谋划，反而被众人结党排斥、以此为名。蒙受耻辱，遭到拘囚，等待不可预料的诛杀。假如还是一个普通人，难道会有不汗流、战栗、危险恐惧、相互责难的吗！我曾经静处思考，独自行走求索，认为自己上不能在圣明朝廷中自我陈列，下不能奉祀祖先、靠近祖坟，只想苟且求生、侥幸存活，希望家族后代能够延续而不至断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九月、十一月〕 所以我放任心志，放纵形体。茫然仿佛登高远望，溃散仿佛乘船入海而无处可去，所以容貌才是这样。您如果真的因为我浩浩然的样子而向我道贺，那么谁能承受您的道贺呢？嘻笑中的愤怒，比撕裂眼眶还强烈；长歌中的悲哀，超过痛哭。怎么知道我的浩浩然，不是忧戚到了极点呢？您请回吧。” ○答杜兼（杜兼字处洪，是中书令杜正伦的五世孙。） 有人问道：“朝廷认为您明达，进用善人、斥退不肖之人，从来没有不恰当的。然而我有一个疑问，希望从您这里听到解释，以解除我的疑惑。”回答说：“是什么呢？”他说：“杜兼任濠州刺史时，正逢军队发生变乱，杀死了两个无罪的士人。他积蓄财货，满足欲望，我认为他与唐尧时的浑敦、饕餮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他最终入朝任郎中、给事中，出任商州刺史后又到河南府任河南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半岁〕 后来还死去。朝廷究竟因为什么要如此幸运地任用杜兼呢？”回答说：“按照您的说法，杜兼罪恶昭著，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听说得很熟，早就应该废弃不用了。然而我还有一点认为可取之处。我听说杜兼在濠州时，有个钟离县令卢某，是宰相的亲戚，又善于谗毁和奉承，每天把同僚的过错写成状文送给杜兼，还说：‘这些过错和罪愆，只有我没有。’他的同僚因此忧惧不安，等待上级降罪发怒；县令却得意自负，说：‘州君将要提拔我了。’杜兼听到后大怒，惩罚这个县令，使同僚们都能自行申诉、进言善事，于是斥逐县令，终身不得与他相见。人们因此不再苟且求免，谗毁奉承的风气大为止息。朝廷任用杜兼，在内任给事中，在外做到河南尹。难道是因为知道杜兼有这一项善行吗？如果确实如此，岂不是因为公正而且明察吗？”有人说：“杜兼是凶恶狡猾的人，任意杀人来满足自己；他的过错昭然若揭，天下连儿童都知道。（后文缺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天对（《天问》是屈原所作。） 旧目录把它收入《楚辞》。按汉代王逸在篇首所作序文说：屈原被放逐，内心忧愁憔悴。他在山泽间徘徊，经过丘陵原野，叹息呼号，仰天长叹。看见楚国先王的宗庙和公卿的祠堂，墙上绘有天地山川、神灵、奇异珍怪以及古代圣贤、怪物的事迹，于是把自己的问题写在墙上，对着它们呵斥发问，以宣泄愤懑、抒发愁思，便假借向天发问的形式来表达。因此作《天问》。柳子厚取《天问》中的问题，逐一加以解释，于是作《天对》。

译问道：遥远古代的开端，谁把它传述下来的？上下还没有形成，凭什么考察它呢？幽暗与明亮、昏昧与黑暗，谁能穷尽它呢？冯冯翼翼的状态只是形象，凭什么认识它呢？明明暗暗，交替变化，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回答说：本源之初一片茫然，是荒诞之人把它传述下来。天地广大而幽深纷乱，哪里可以说清呢！气息一出一隐，黑暗而微明，往来运行而艰难不定。昏暗之中发生变化，只有元气存在，又有什么作为呢！” 问道：阴阳和天地人三者相合，它们以什么为本源，又因什么而变化？回答说：相合的是三者，其中一个统摄并合为一体。一者发出炎热，一者吹来寒冷，彼此交错而形成作用。问道：天体是圆的而有九重，谁经营测度并造成它的？回答说：没有谁经营营造，它自然形成；阳气层层积聚而成为九重。它转动回旋，混沌未分，混蒙地以圆形为标志。问道：天地有这样的功用，究竟是谁最初创造了它？回答说：幽冥凝结而成玄妙的法则，没有谁经营，也没有谁创造。问：天的转轴系在哪里？天的极点安放在什么地方？（王逸说：“斡”是转动，“维”是纲维，意思是天空昼夜旋转，难道有纲维把它系住吗？它的边际究竟安放在哪里？“焉”读作“于虔切”，是“哪里、安置”的意思，后文可以依此推求。） 答：它怎能把纲维系住，竟使自身停留在某个位置呢？它是无极之极，广大无边。或许有某种形体加在它上面，究竟谁能取得如此巨大的东西！（这是说北斗极星处在中央，正如《太玄》所说天圆地方、北斗植立中央。王逸把它解释为天的边际，恐怕未必正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二千三百里〕 问：八根天柱各当处在什么地方？东南方为什么亏缺？（王逸说：据说天有八座山作为支柱，它们各自处在什么位置？东南方不足，又是谁使它亏缺的？《河图》说：昆仑山是大地的中央，地下有八根柱子，每根柱子宽十万里；有三千六百条轴彼此牵制，名山大川的孔穴互相贯通。东方朔《神异经》说：昆仑山有铜柱，高耸入天，就是所谓天柱。） 答：天地光明广大而无边，哪里有什么栋梁和屋宇！既然完满与残缺彼此不相连接，又怎能依靠那八根柱子呢？问：九天的边际，在哪里分界，又系属于什么地方？（王逸说：九天是东方皞天、东南阳天、南方赤天、西南朱天、西方成天、西北幽天、北方玄天、东北变天以及中央钧天。它们的交界怎样划分，又安放、归属于哪里呢？） 答：没有青色，也没有黄色；没有赤色，也没有黑色；没有中央，也没有旁侧。哪里有什么天的边际呢！（九天虽然名为九天，回答却认为并非真有这样的分别。） 问：天地的角落和曲隈很多，谁能知道它们的数目？（王逸说：天地广大，角落曲隈众多，难道会有人知道它们的数目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答：巧诈、欺骗和荒诞的说法，只是把幽明阴阳强行分别罢了。既没有所谓曲隈，也没有所谓角落，怎么能昏昧地排列出它们的次序呢？（这是说天地四方的角落，不可能靠计数穷尽。“懵”是不明白，也有心乱之意。） 问：天地在哪里相合？十二辰又由谁分定？（王逸说：“沓”是会合。意思是天与地在哪里会合？十二辰由谁分别确定？《左氏传》说，日月会合之处叫作辰；注说，一年中日月总共会合十二次，会合之处就是辰。）

译答：把竹木截断削剡，横向交错竖立；从天明到天昏，自然形成十二个时段。并不是我这样安排的，凭什么来告诉你呢！（意思是，即使精于历法的人，也不能计算天地明暗运行的尺度；一年中日月十二次会合，本来就是如此。） 问：太阳和月亮系属于哪里？排列的群星又安放在哪里？（王逸说：太阳、月亮和星辰系属于什么地方，又是谁把它们排列起来呢？） 答：太阳像圆规般炽烈，月魄深沉幽静；它们都系属于太虚。群星像棋子一样布列，万点光辉全都托在太虚之中。（这是说太阳圆而明亮，月亮生成而静止，群星像棋子一样，全部依托于太虚。） 问：太阳从汤谷出来，停宿在蒙汜；（王逸说：“次”是停宿，“汜”是水边。意思是太阳从东方汤谷升起，傍晚在西方蒙水的水边落下。“汤”同“旸”。《淮南子》说太阳出于旸谷，在咸池沐浴，经过扶桑，开始运行，沉入蒙谷；太阳在虞渊的水边落下，在蒙谷水边天明。运行九州，经过七个宿处，共五亿万七千三百九里。） 答：车轮般向南旋转，轴心安置在北方。（浑天说认为天地的形状像鸡蛋，北方高耸而南方低下，所以北极常在地平线以上，南极常不可见；天体的运行像车轴旋转，日月星辰总是在下面回转。）谁能说它从哪里出来、停宿在哪里，只不过是你从偏侧作出的划分罢了！太阳平行运行，周流四方，哪里会有什么汤谷、蒙汜作为它固定的出入之处呢？问：从天明到天黑，太阳运行了多少里？（王逸说：太阳清晨升起，到傍晚停止，一共运行多少里呢？） 答：运行到哪里才算明亮，不到哪里又算昏暗？它的运行尺度绵延无尽，不能用里数计算。（这是说太阳的明暗变化不能用里数来计量。） 问：月亮有什么德性，既有消亡又重新生长？（王逸说：“夜光”就是月亮，“育”是生长。意思是月亮凭什么德性处在天地之间，消亡后又重新生长？消亡就是月尽无光。） 答：太阳的烈焰没有能够匹敌的，月亮幽深逼近，才显出月魄。遥远地违离之后，它便专自运行，哪里能用“死”和“生”来推测它呢！（这是说太阳的炎光无可匹敌；只有月亮的光明达到极盛之后，月魄才开始重新显现，不能用死生来测度。） 问：月亮究竟有什么可贪求的，竟让顾兔处在它的腹中？（王逸说：意思是月亮中有兔，它贪求什么，竟住在月亮里面向外顾望呢？） 答：幽暗的阴气多有亏缺，于是感生了那只兔子；它不是有形之物的真实形体，只是与神异之类相似罢了。（这是说月中有兔，是幽阴之气感应而成。张衡《灵宪》说，月是阴精的宗主，积聚而成为兽形，象征兔这一阴类，其数为偶数。《苏鹗演义》说，兔配十二属中的卯位，望日月最圆时从卯方出现；卯就是兔，它的形象进入月中，于是形成这种说法。崔豹《古今注》说兔口有缺；张华《博物志》说兔望月而孕，从口中吐出小兔。） 问：女歧没有丈夫，怎么会生出九个孩子？（王逸说：女歧是神女，没有丈夫却生了九个孩子。） 答：阳气强健，阴气滋淫；阴阳下降施布，蒸腾相摩，于是女歧有灵而生子，哪里还需要丈夫呢！（《汉书·成帝纪》应劭注说，画堂中画着九子母，有人说她就是女歧。） 问：伯强在什么地方？和顺之气又在哪里？（王逸说：伯强是厉鬼、疫鬼，所到之处便伤害人；惠气是和气。意思是阴阳调和，惠气就运行；阴阳不调，厉鬼就兴起。这两者究竟处在什么地方呢？） 答：阴阳之气错乱，就会产生怪异昏冥；伯强于是成为阳厉。顺应和气而调节运行，惠气便出而流行；它有时到来，有时退缩，哪里有固定的居处呢！（这是说，气机乖乱就招来灾厉，气机调和就带来祥和，并没有固定的所在。） 问：什么地方闭合便昏暗？什么地方开启便明亮？（王逸说：天在哪里闭合而变得昏暗，又在哪里开启而变得明亮呢？） 答：明亮并不是因为开启，昏暗也不是因为隐藏。问：角宿尚未显现于天明之前，太阳的光辉藏在什么地方？（王逸说：角宿、亢宿是东方星宿；曜灵就是太阳。东方尚未天明时，太阳把自己的精光藏在哪里呢？） 答：谁规定什么是清晨，什么是幽暗？不过是日月按照常规交错运行罢了。苍龙寄居之处，角宿、亢宿在那里受到欺凌。（“缪”是缠绕，“躔”是日月运行。这里说东方苍龙的角、亢二宿；虽然东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但它们的明暗自有运行规律。《晋志》说，左角主管刑罚，亢宿总摄天下奏事、听讼、审理案件和记录功劳。此处“彼”字有版本作“尉”。） 问：鲧不能胜任治理洪水，众人为什么还推举他？（王逸说：“汨”是治理，“鸿”是大水，“师”是众人，“尚”是推举。意思是鲧没有才能治理洪水，众人为什么还推举他？）众人都说有什么可忧虑的，为什么不先考察试用他再让他去做呢？（王逸说：“佥”是众人，“课”是试验。众人推举鲧治水，尧知道他不能胜任，众人却说：“有什么可忧虑的？为什么不先试用他呢？”）

译答：只是鲧在发怒呼喊。邻近圣人的人反而成了罪孽；众人长久昏昧，竟推举他的败亡。后来只是苦于众人的请求，皱眉瞪眼地让他试一试。（这是说鲧不能治理洪水，众人的议论又不明察，不考察他违抗命令、毁败族类，反而推举他。尧说“吁，咈哉”，众人说“试验可行就停止”，并不是乐意任用他。“颦”是恨怒而张目，“蹙”是鼻梁收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尺〕 问：鸱鸟和乌龟拖曳、衔食鲧，鲧怎么会听从它们呢？（王逸说：鲧治水没有成效，尧于是把他流放并杀死在羽山，飞鸟水虫拖曳、衔食他的尸体，鲧怎么还能不听从它们呢？按旧说，鲧死后被鸱鸟、乌龟吃掉，只是根据字面推想；详细考察文势，似乎是说鲧听从了鸱鸟、乌龟衔曳的计策，因而败坏了治水事业。）如果顺从众人的愿望而成功，帝又为什么要刑罚他呢？（王逸说：“帝”指尧。意思是如果鲧能够顺从众人的愿望并取得成功，尧又有什么理由杀罚他呢？）长久地被阻绝在羽山，为什么三年都不赦免他呢？（王逸说：“永”是长久，“遏”是阻绝，“施”是舍弃、赦免。意思是尧长久把鲧放逐到羽山，使他绝处于不毛之地，三年不赦免他的罪。） 答：鲧盗取息壤来堵塞洪水，招来了帝的震怒。刑罚已经施加在下界，于是把他抛弃在羽山。正在登用元子，让他继承功业、安定大地；为什么却离弃他的父亲，使鸱鸟和乌龟任意啄食他的尸体呢？（《史记·索隐》引《山海经·启筮》说，鲧盗取帝的息壤来堵塞洪水。鲧因堵塞洪水而触怒帝，帝于是震怒，命祝融在羽郊杀死鲧。息土挖出后不会减少，反而越挖越多，所以可以用来填塞洪水并形成名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三千五百五十里〕 问：伯禹是鲧腹中所生，鲧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王逸说：禹是鲧的儿子。意思是鲧愚顽刚狠，却从腹中生出禹；禹年幼时就见到鲧的作为，怎么能够变化而具有圣德呢？）他继承父亲留下的事业，终于成就了父亲的功业。为什么同样继承最初的事业，谋略却不同呢？（王逸说：意思是禹能够承继鲧遗留下的事业，却采取了不同的谋略。） 答：气机所生的罪孽本应造成祸害，后代却继承而成为圣人；污泥中反而长出荷花，本来就不能按同类来推断。鲧亲身遭受刑罚，脚步艰难；他乘着橇车而跌倒。（这是说鲧被杀在羽山，尸体被虫鸟拖曳，而他的儿子禹却具有圣德；荷花生于泥中，正可比喻禹生于鲧。禹治水跋涉山川，足部生病，所以行走跛行；“橇”是泥地或山行所乘的车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寸〕 （注：泥地行走时所乘的器具。又“橇”字通作“▯”，读音相同。古篆字形变化，字体改易，各家说法不同，不能确定哪一种正确。“桥”又作“▯┝”“▯累”或“▯局”。“劳”是疲劳，“踣”是仆倒；“劳踣”就是疲劳过度而跌倒。）他用了十三年，才算完成父亲的事业。应当以九畴作为法则，接受这件玄色宝物。（《尚书·禹贡》说禹治水十三年才告成功，《史记·夏纪》说禹为父亲鲧功业未成而忧劳焦思，在外十三年，经过家门也不敢进去；《尚书·禹贡》又说禹得到玄圭，并告知功业已经完成。）昏昧之人造成罪孽，光明之人由德性而生；只是继承了鲧的氏族，却没有沿袭他的谋略，这是谁安排的呢？问：洪水的渊泉极其深，大禹凭什么把它填平？（王逸说：洪水的深渊泉源极深，大禹用什么把它填塞平整呢？） 答：洪水运行而向下坠落，山丘于是降低；怎样填塞、截断深渊，最后使它与土地齐平呢？（《淮南子》说禹用息土填塞洪水九渊而形成名山；柳宗元的回答认为并不是这样。） 问：大地分为九州，凭什么把它们分别出来？（王逸说：“坟”是分别。意思是九州土地各有等级，禹凭什么能够把它们区分开来？周少隐《楚辞赘说》说，柳宗元的回答也把“坟”当作“分”字，但应读作“愤”。） 答：顺从百姓所适宜的条件，于是把田野分为九州；考察各地土壤，制定贡赋和物产等级，于是有上、中、下三等。（“坟”是土脉隆起的意思。九州土地各不相同，所以据此确定贡赋和物产，因而分为上、中、下三等。）

译问：应龙怎样划地？河流和海洋又经过哪些地方？（王逸说：有鳞的叫蛟龙，有翅的叫应龙。“历”是经过。意思是河海流出的地方极其遥远，应龙游行经过，没有哪里不能到达。另一说是禹治洪水时，有神龙用尾巴划地，引导水流所归；应当决开的地方，禹便据此治理。） 答：既然圣人还觉得力量不足，反而要谋求神龙的智慧吗？拿着畚箕和铁锹辛勤劳作，难道还要欺骗说是神龙用尾巴画成的吗！（这是认为王逸所注神龙划地的故事不可信。畚是用草绳编成的盛土器，锸就是铁锹；《山海经图》说应龙有翅，夏禹治水时，应龙用尾巴划地，使水泉流通。） 问：鲧究竟经营了什么，禹又成就了什么？（王逸说：意思是鲧治理洪水时作了怎样的筹划，禹又取得了怎样的成就？）共工康回凭着愤怒撞击不周山，大地为什么因此向东南倾斜？（王逸说：康回是共工的名字。《淮南子》说，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没有成功，愤怒之下撞击不周山，天的纲维断绝，地的支柱折断，所以地向东南倾斜。） 答：圆形的天覆盖广大无边，但它的支撑并不是竖立不动的。大地的东南方，也就对应着西北方。那个小小的康回，凭什么能使你的力量颠覆坠落！究竟是谁惊动你，使你做出这种事，竟敢以此辱乱天极？（这是说，地势并不是康回能够真正倾斜的。《列子》说共工撞击不周山，折断天柱、断绝地维，于是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归向那里；地在东南方不足，百川和积水便归向那里。） 问：九州怎样交错分布？河流山谷为什么独自深陷？（王逸说：“错”是交错，“ㄜ”是深。意思是九州交错排列，禹凭什么把它们区别开来？河流山谷在大地上，为什么偏偏深陷下去？） 答：州域交错地分布在富厚的大地上，于是确定各自的根基；流动的河川与静止的山谷，各有高低的形势。（“媪”是大地之母；“躁”是动；“庳”是低矮。） 问：百川向东流去却不泛滥，谁知道其中的缘故？（王逸说：百川向东流，不知道为什么不会满溢，谁能知道它的原因呢？） 答：向东流到尽头便归入归墟，又环绕回转而向西充盈。水脉穿行于土壤孔穴之间，或浑浊，或清澈。肥沃的黑土松疏，水分渗下又上升。水势充满流通而仍有余量，泄漏之后又继续运行。水器周流不息，又为什么会泛滥呢！（归墟是无底的大壑，八方九野的水和天河之水都注入其中，却没有增加或减少。《庄子》说，万川归海而海不盈，尾闾泄水而海不虚。这里是说九州河谷交错，各有地势；水向东流而回环运行，自然不会泛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问：东西南北四方，哪一方更长？（王逸说：“修”是长。意思是天地的东西南北，哪一边更长呢？） 答：东西南北的极限没有固定方向。既然广大而贯通，怎么能够考察比较它们谁长谁短呢！（这是说不能计算究竟哪一方更长。《淮南子》说，四海以内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又说禹派太章从东极走到西极，派竖亥从北极走到南极，里数相同；各家说法并不一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 问：南北狭长，它的宽广相差多少？（王逸说：“衍”是广大。意思是南北狭长，它的宽度相差多少呢？） 答：茫然恍惚，无法准确测定，哪里能知道哪边宽广、哪边狭窄呢！（也是说不能计算哪一边更宽。） 问：昆仑山的悬圃，它究竟在哪里？（王逸说：昆仑是山名，在西北，是元气产生的地方；山顶叫悬圃，悬圃向上与天相通。这个字有版本作“居”。《水经》说昆仑山有三级：下层叫樊桐，也叫板松；中层叫玄圃，也叫阆风；上层叫层城，也叫天庭。） 答：昆仑山高高积起，达到乾天之上，昆仑便居处在那里。（《禹本纪》说昆仑山高三千五百余里，是日月彼此躲避、隐藏光明的地方；《水经》说昆仑山在西北，距嵩高五万里，处于大地中央，高一万一千里，黄河从它的东北角发源。）蓬乱的头发，虎一样的牙齿，她就在这里居住、建都。（《山海经》说，西海以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座昆仑丘；山下有弱水环绕，有一位蓬发虎齿、头戴胜饰而居住在那里的人，名叫王母。） 问：增城有九重，它究竟高多少里？（王逸说：《淮南子》说昆仑山有九重，高一万一千里。） 答：增城的高度，是一万三千里。（“增”同“层”。《淮南子》说昆仑虚中有九重增城，高一万一千里一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东方朔《十洲记》说昆仑山有三角，其中一角正向东方，名为昆仑宫，有积金筑成的墉城，四面各一千里，城上有五座金台、十二座玉楼。这里说一万三千里，各家说法不同，真相未详。） 问：四方的门户，谁从那里出入？（王逸说：意思是天地四方各有一座门户，谁从那里上下往来？《淮南子》说昆仑虚旁有四百四十四座门，门与门相隔四里，每里又有九纯，每纯一丈五尺。）

译答：清、温、暖、寒，随着时令交替出现。时令之所以发生巨大变化，就由这些门户造成。问：西北方的门户敞开着，什么气息从那里通行？（王逸说：天的西北门常常开启，难道是元气从那里通行吗？《淮南子》说昆仑虚以玉横维系在西北角，北门开启以容纳不周风；不周山在昆仑西北，不周风便从那里出来。） 答：门户开启以便通达，这就是元气出入的地方。（这是说昆仑山高峻，寒暑之气从那里产生；西北天门也是气息通行的地方。） 问：太阳运行到哪里，烛龙又照亮什么地方？（王逸说：天地西北有幽暗无日的国度，有一条口含火炬的龙在那里照明。《山海经》说钟山之神名叫烛阴，睁眼就是白昼，闭眼就是黑夜，吹气就是冬天，呼气就是夏天，不饮不食，不喘不息，身长千里，这就是烛龙。） 答：长长的龙口吐出光焰，头朝向北方；九重阴暗达到极点，朔日便由此显出光明。（《山海经》说西北海之外、赤水以北有章尾山，有一位人面蛇身而赤色的神，闭眼便天黑，睁眼便天明，这就是烛龙。） 问：羲和还没有使太阳升起时，若木凭什么发出光辉？（王逸说：太阳尚未出来时，若木怎么会有明亮赤色的光华？《广雅》说太阳的御者叫羲和，月亮的御者叫望舒。《山海经》说东南海外有羲和国，有女子名羲和，生了十个太阳，常在甘渊为太阳沐浴；灰野山有一棵树，赤叶赤花，名叫若木，太阳落下的地方，生长在昆仑西边、最西的地方。《淮南子》说若木在建木以西，树梢有十个太阳，花朵照亮下方；注说若木顶端有十个太阳，形状像莲珠，花朵发光照耀下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答：只是若木的花朵承受了羲和所驾太阳的光辉，才发出光亮。（这是说若木依靠太阳才有光耀。） 问：什么地方冬天温暖，什么地方夏天寒冷？（王逸说：意思是大地的气候，哪里会有冬天温暖而夏天寒冷的地方呢？） 答：狂山高峻凝结，冬夏都积着冰雪，直到北方尽头。那里又有炎洲，掌管寒冷的神也无法在那里施展。（《十洲记》说南方有炎洲，在南海之中，方圆二千里；《淮南子》说南方到委火、炎风之地，北方尽头则是积聚冰雪霰霜、寒冷冻结的水泽之野。） 问：哪里有石头组成的树林？哪里有能说话的野兽？（王逸说：意思是天下哪里有石木组成的树林，树林中又有能够说话的野兽呢？） 答：石头为什么不能成为树林？你到西方尽头去看看吧！（《吴都赋》说虽有石林，也可以挥臂摧毁；虽有九头雄虺，也要抬脚踏平。柳宗元说到西方尽头去看，但《淮南子》只说西方尽头有石头形成的金屋，未见石林所在。）野兽说话夸张喧闹，人们给它取名叫猩猩。（“▯”是夸大的言语，也通“咬”，还可指鸟声。《山海经》说鹊山有一种兽，形似猕猴，披发垂地，名叫猩猩，知道人的姓名；另有兽形如猪而长着人脸。） 问：哪里有虬龙背着熊游玩？（王逸说：有角的叫龙，没有角的叫虬。意思是难道有无角之龙，背着熊兽嬉戏游玩吗？熊形似大猪，性情轻捷，喜欢攀援高树，看见人就翻倒着投身落地。） 答：有虬龙和委蛇，它们没有角，也没有鳞。黑熊嬉游其中，彼此以神异之力相待。问：九头雄虺，行动像倏忽的闪电，它们在哪里？（王逸说：虺是蛇的别名；倏忽是电光。意思是有一条一身九头的雄虺，速度赶得上电光，它究竟在哪里？虺是有毒的恶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寸〕 答：南方有怪异的雄虺，盘绕着头颈吞噬人畜。倏和忽分别居住在南海帝、北海帝那里。（《庄子》中倏忽的含义很清楚，王逸把它解释为电光，是错误的。《招魂》说南方有九头雄虺，往来迅疾；这里柳宗元把倏、忽解释为南海之帝和北海之帝，所以说王逸所说电光不对。不过《庄子》本是寓言，柳宗元拿来作证，恐怕也未必是屈原原意。） 问：什么地方有不死之人？长人又守卫什么地方？（“死”有版本作“老”。王逸说：《括地象》记载有不死之国；长人就是长狄，《春秋》说是防风氏。禹会合诸侯时，防风氏迟到，于是让他守卫封、禺之山。）

译答：员丘国的人身为不死之民，难道还会死吗？封山、禺山的守卫者，尸身横卧九里。（《山海经》说不死民在交胫国以东，肤色黑，长寿不死；圆丘上有不死树，吃了可以长寿，有赤水，饮了不会衰老。封、禺二山在吴、楚之间，是汪芒氏的国土；防风氏就是守卫这两座山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步、十一年〕 （长狄身长九里，人们射中了他的眼睛；他的尸身横卧九里。） 问：无根的萍草怎么会有九条交错的道路？有▯麻花的草又在哪里生长？（王逸说：九条交会的道路叫作衢。意思是萍草怎么会生在水中，没有根，却蔓延在九条交错的道路上？又哪里有▯麻这种垂草开花呢？▯麻就是有籽的麻。） 答：确有九岐的萍草，它的图形本来就奇诡。浮山究竟生出什么？就是赤色花朵的▯草。（《山海经》多说树枝分为四衢或五衢，衢就是分岔；王逸把它理解为生在九条道路中，恐怕错了。浮山有一种草，叶子像麻，赤花就是▯花。） 问：灵蛇吞下大象，它的骨头又是什么样子？（王逸说：南方有灵蛇吞象，三年以后才吐出象骨。“灵”有版本作“一”，“骨”有版本作“大”。） 答：巴蛇吞入大象，足以看见它的身躯有多么巨大。三年后吐出象骨，它的身长已经可以称为极长。（《山海经》说南海中有巴蛇，身长百寻，身上有青、黄、赤、黑等颜色；它吞食大象，三年后吐出象骨。君子服食它，可以不患心腹疾病。） 问：黑水、玄趾和三危在哪里？（王逸说：玄趾、三危都是山名，在西方；黑水从昆仑山流出。） 答：黑水浩浩荡荡，流到不姜才穷尽；玄趾在北方，三危在南方。（《尚书·禹贡》说疏导黑水到三危，流入南海。按黑水发源于张掖鸡山，从三危山向南流到文单国，称为扶南江，流至奔陀国，进入南海。） 问：长生不死，寿命究竟在哪里止尽？（王逸说：仙人禀受天命而不死，他们的寿命究竟在哪里穷尽？洪兴祖说，《黄帝素问》记载上古有真人，寿命与天地同久，没有终结；中古有至人，能够增益寿命而使身体强健；其次有圣人，形体不衰败，精神不离散，也可以活到百岁。） 答：仙人的境界幽深难知，谁会羡慕那样的寿命呢！寿命长短各不相同，所有生命都有各自的终点。为什么要把纷繁的华饰夸说成无边无际，暗中宣称可以不死呢！（《淮南子·俶真训》说至德之世徜徉于漫汗之宇，注说漫汗是没有生形；《道应训》说卢敖在北海遇见一个人，黑须、鹰肩，迎风起舞，自称将与漫汗相约在九天之外，随后升入云中消失。这里的“漫汗”有不可知、无形无边之意。） 问：鲮鱼在哪里？<鬼斤>堆又处在什么地方？（王逸说：鲮鱼就是鲤鱼。另一种说法是，鲮鱼就是鲮鲤，有四只脚，出产在南方。<鬼斤>堆是奇异的兽。<鬼斤>，音“渠希”切。） 答：鲮鱼长着人的面貌，靠近列姑射山。（《列子》说：姑射山在海河洲之中，山上有仙人。《山海经》说：西海中靠近列姑射山的地方，有陵鱼，长着人的脸、人的手和鱼的身体，它一出现就会刮风起浪。《风土记》说：鲮鱼腹部和背部都有像五角菱一样的刺，并不是王逸注释所说的鲮鲤。）<鬼斤>雀在北号山上栖息鸣叫，只以人为食。（<鬼斤>在北号山，形状像鸡，长着虎爪，以人为食。王逸把它看作奇兽，是错误的。《山海经》说：北号山有一种鸟，形状像鸡，白头鼠足，名叫<鬼斤>雀，以人为食。子厚的注释说“堆”应当是“雀”。按《集韵》，“■Ａ２６”是雀类，读音与“都回”相同，因此<鬼斤>堆就是<鬼斤>雀。） 问：羿怎样把太阳射落？乌鸦怎样解开羽毛？（王逸说：《淮南子》记载，尧时十个太阳同时出现，草木都被烤焦枯死。尧命令羿仰头射十个太阳，射中了其中九个，太阳中的九只乌鸦都死了，羽翼也坠落下来。羿，读“夷计”切，是尧的射官。跸，音“毕”，《说文》解释为射。有人写作“弹解”，音“胡买”切，意思是散开；又音“佳买”切，意思是分裂。按：子厚的回答把“乌”改成“鸟”，于是“▯毕日解羽”便成了两件事。如果采用王逸注引《淮南子》的说法来证明，那么“乌”应按本字读，意义虽然也通，但问和答的内容彼此冲突。“▯毕”一本作“毙”，作“弹”是错误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九日〕

译答：哪里有十个太阳，竟使万物都被火烧焦！羿本应让炽热灼烧他的身体，为什么还要用树枝弯弓射它们！（《山海经》说：黑齿国以北叫作汤谷，水中有扶桑树，九个太阳住在下面的枝条上，一个太阳住在上面的枝条上，它们都背负着乌鸦。注说：羿射中了十个太阳中的九个。《史记》说：射箭时，左手支撑弓，右手弯曲。）大泽方圆千里，是群鸟脱换羽毛的地方。（《山海经》说：大泽方圆千里，是群鸟脱换羽毛的地方。原问写作“乌”字，应当是“鸟”，后人不明白这一点，因为要与上句相配，便改成了“乌”。《山海经》又说：那里是群鸟繁殖和脱换羽毛的地方。《穆天子传》也说：向北到了旷原的野地，飞鸟在那里脱换羽毛。子厚用这些话来作回答，所以把“乌”改成“鸟”。这样便与屈原的问语不相配，上下两句各说一件事。如果依照旧说，理解为太阳中的乌鸦，只是借“解羽”二字设问，意义也可以说得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九日、一日〕 问：禹以勤劳建立功业，治理天下四方的土地。（王逸注说：禹用勤劳进献自己的功业，尧于是让他巡视治理天下四方的土地。）怎样得到那位[B135]山的女子，并在台桑与她成婚？（王逸说：禹治水时，沿途娶了[B135]山的女子，在台桑之地成就夫妻关系。[B135]与“涂”相同。《说文》说：是会稽山。）忧虑没有妻子相配，便为自身延续后代。（“配”一本作“匹”。王逸说：闵，是忧虑。意思是禹忧虑没有妻子和匹配的配偶，是想为自己建立继承人。）为什么偏偏嗜好与众人不同，却只求一时吃饱快意？（王逸说：禹治水时娶妻，只是忧虑没有后嗣，为什么一定要与众人有相同的嗜好，只求满足一朝的情欲呢？所以他在辛酉日娶妻，甲子日便离开，而生下启。“晁”音同“朝暮”的“朝”。意思是禹所嗜好的与众人不同：众人所嗜好的是满足自己的情欲，禹所嗜好的是拯救溺水的百姓。） 答：禹因后继之事受到警戒，便与[B135]山女子迅速成婚。（亟，音“许力”切，意为急。《尚书·益稷篇》说：禹娶涂山氏女子，辛日、壬日、癸日、甲日之间，启呱呱地哭，我顾不上把他当作儿子，只顾谋划治理土地的工程。《吕氏春秋》说：禹娶涂山氏女子，不因私事妨害公事。从辛日到甲日四天，便又去治水。）小腿上的皮肤都磨破了吗？（▯▯，音“蒲末”切。肤，是细毛皮。《庄子》说：禹治水时，小腿没有▯▯。）三次经过家门也不让脚上生茧。（善旨切，意义与“视”字相同，后文同。《孟子·滕文公篇》说：禹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也不进去。“胝”一本作“眩”。）即使听见孩子呱呱哭声，也不因伤痛而停下。（呱呱，音“迄力”切，指伤痛。）那么谁还会谋求一己的口腹享受，最终让自己干死在野外？（燥，音“先到”切。《说文》解释为干。“中”一本作“于”。）只愿百姓有居处、有安息。（意思是禹娶[B135]山氏女子，虽然想到延续后代的重要性，却勤劳奔波而顾不上家庭，并不只是为了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欲，而是希望百姓能够安居。“宇”一本作“字”。“暨”应当作“▯”，意为休息。《诗·洞酌》说：“民之攸▯。”） 这是说水患平定以后，百姓得以得到养育和安居休息。问：启取代益成为君主，最后突然遭遇了忧患。（一作“孽”。王逸说：益是禹的贤臣。“作”是成为，“后”是君主。“离”是遭遇，“■Ａ２９”是忧患。意思是禹把天下禅让给益，益在箕山南面避让启，天下人都离开益而归附启，拥立启为君主。益最终不能即位，所以说遭遇忧患。“■Ａ２９”一作“{薛虫}”，也是忧患。《尚书·甘誓》说：启与有扈氏在甘的郊野交战。解说者说：有扈氏与夏同姓，启拥有天下以后，有扈氏不服，双方在甘地大战。因此说“最终突然遭遇忧患”。） 答：那孩子呱呱而哭，却能够成就美善，使姒姓建立夏朝。（姒，音“许里”切，是禹的姓。《史记·舜纪》说：帝禹成为夏后，另立姒氏为姓。）把后益推荐给上帝，（《孟子·万章篇》说：禹把益推荐给上天，益便到箕山北面避让禹的儿子。前来朝见、诉讼的人不归附益而归附启，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诚恳地劝告，却没有得到任命。后来即使成为老人和长者，又有什么可忧愁、可受祸患的呢？（意思是益到箕山北面避让启，这是天意，起初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问：启为什么只是忧虑，却能够冲破这种阻隔而通达？（王逸说：天下人之所以离开益而归附启，是因为启能够忧思道德，使被阻隔的道路得以贯通。所谓阻隔，是指有扈氏背叛启，启率领六军讨伐他们。）为什么众人都归向射杀■Ａ３０，而使自身长久不受祸害？（王逸说：“射”是行为，“■Ａ３０”是穷困。意思是有扈氏的行为都归于穷恶，所以启诛杀他们，使自身长久不受危害。“■Ａ３０”音“菊”。） 答：启勤勉修养德行，百姓因此得以生存。有扈氏仇视他的正道，上帝把权柄交给他，让他讨伐凶恶和穷凶极恶之人。圣人和凡夫中，谁还能伤害他呢！（意思是启贤明，百姓依靠他得以生存；他诛杀叛逆的有扈氏，没有人敢伤害他。“害”协韵读“曷”，意为伤害。） 问：为什么后益被更换，禹却播种五谷、降临下土？（王逸说：“后”是君主，“革”是更换，“播”是播种，“降”是下去。意思是启之所以能够改变益的地位、取代益做君主，是因为禹平治水土，百姓能够播种各种谷物，所以思念并归附启。“降”协韵读“洪”。） 答：益革除了百姓的艰难，使他们都能吃到饱满的粮食。禹把土地交给他们，于是种植了无数庄稼。避开水患，踏上坚土，安居下来，安心吃饭。（“▯”，音“巨志”切，是坚硬的土地。“康食”是安定地进食。“一”本把“康”作“仓”，并断句为“休居以仓”；另一本没有“食”字，作“休居以仓，康姑不失”。）暂且不要失去安居，圣明的上天还有什么地方不加以治理呢？（一本没有“圣天”二字。） 问：启陈列宫商之音，演奏《九辩》《九歌》。（王逸说：“棘”是陈列，“宾”是排列。《九辩》《九歌》是启创作的乐曲。意思是启能够修明禹的事业，陈列宫商之音，完备礼乐。《山海经》说：夏后氏曾三次登上天界，从天帝那里得到《九辩》和《九歌》，带回人间。注说：这些都是天帝的乐名。启登天后偷取下来使用。所以《离骚》说：“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注说：夏康是启的儿子太康。） 答：启使他的声乐传遍四方，天地也因此发出呻吟。（堪舆，就是天地。呻，音“申”。）辨明相同声容的次序，上帝因此交换了嫔妃。（贸，音“莫候”切，意义未详。嫔，音“宾”，又音“频”，是妇女。）

译问：为什么禹辛劳治水，剖裂母体而出生，死后身体还分散到大地尽头？（王逸说：“勤”是劳苦，“屠”是剖裂、剥开。意思是禹剖开母亲的背部而出生，他母亲的身体分散到大地尽头。为什么这样的人还能具有圣德、忧劳天下呢？禹勤劳修治鲧的功业，所以称为“勤子”。） 答：禹的母亲生下圣人，为什么要使自己的身体裂开、脊骨分离？（■Ａ１６，音“普逼”切，是剖开、裂开。旅应当作“膂”。《字林》说：膂是脊骨。《帝王世纪》说：禹剖开母亲的背部而出生。<片▯>，音■Ａ１６。干宝说：前代记载相传，修己背部裂开而生禹，简狄胸部剖开而生契。）那些淫邪荒诞的话扰乱视听，（▯蜀，音“陟救”切，意为中，读音与“味”相同。）聪明的耳朵因此不予接受。（<耳或>，音“古获”切，是耳朵。意思是这种说法没有道理。） 问：上帝降下夷羿，使他改变夏道而成为夏民的祸害。（王逸说：“帝”是天帝，“夷羿”是诸侯，是杀死夏后相的人。“革”是改变，“孽”是忧患。意思是羿杀死夏王室的人，居于天子之位，却荒淫游猎，改变夏朝的政治道路，成为百姓的祸患。羿，音“夷计”切。这是有穷国的羿，不是尧时的羿。《左氏传》说：襄公四年，虞人的箴言说，夷羿在帝位，沉溺于原野的禽兽，忘掉国家的忧患，只想着猎取雄鹿；武力不能反复使用，也不能使夏王室扩大。） 答：夷羿沉溺于放纵淫乐。（《左氏》说：襄公四年，从前夏朝衰落时，羿从斟鄩迁到穷石，借助夏民取代夏朝的政权，倚仗自己的射技，不治理百姓的事务，却沉溺于原野的禽兽。）他杀害并取代后相。（《左氏传》说：哀公元年，从前有过国的浇，杀死斟灌而攻打斟寻，灭亡夏后相。浇，音“伍吊”切。）究竟是谁制造了这场祸患，却诬说是上帝降下的呢！（意思是夷羿杀死夏后相，并不是天意。） 问：羿为什么射杀河伯，又娶了洛水女神？（王逸说：“胡”是为什么，“洛嫔”是水神，指宓妃。《传》说：河伯化作白龙在水边游玩，羿看见后射中了它，使它左眼失明。河伯上诉，天帝说：“你为什么被射中？”河伯说：“我当时化作白龙出游。”天帝说：“如果你谨慎守护神灵之身，羿怎么能冒犯你？你如今既然变成虫兽，被人射杀本来就是应该的，羿有什么罪呢？”羿又梦见与洛水神宓妃交合。这里说的是尧时的羿，不是有穷国的羿。《淮南子》说：河伯溺杀百姓，羿射中了他的左眼。注说：尧时羿射十日、射落大风、杀死猰貐、斩杀九婴，又射河伯。） 答：震动着白色的鳞甲，（▯高，音“古老”切，是白色。）箭聚集在它的大眼睛上。（音“华板”切。字应当从“目”从“完”。《说文》说：是大眼睛。）于是它大声呼叫，上帝却不相信。（氏林切，意为诚实，与“忱”相同。）失去神位，便更加受到轻侮。（莫晏切。《说文》说：是侮辱、轻慢。）有洛水的美女，（胡故切，意为美好的容貌。）怎么能嫁给狡诈的河伯呢？（“妻”音“七计”切，意为女子嫁人。） 问：拉满珧弓，搭上锋利的箭，（冯，音“凭”，意为满、满张。珧，音“姚”。）就射杀封豨。（王逸说：“冯”是挟持，“珧”是弓名，“决”是射箭用的扳指，“封豨”是神兽。意思是羿不修道德，却挟弓射杀神兽，猎捕它们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豨”音“虚岂”切，通作“犭希”。《方言》说：猪叫作“犭希”。）为什么把蒸熟的肉脂肪献给天帝，天帝却仍不顺从他呢？（王逸说：“蒸”是祭祀，“后帝”是天帝，“若”是顺从。意思是羿射杀封豨，把它的肉和脂肪祭献给天帝，天帝还是不顺从羿的行为。《淮南·本经训》说：尧时封豨、修蛇都成为百姓的祸害，尧于是派羿在洞庭斩杀修蛇，在桑林擒获封豨。按这里说有穷国的羿也射杀封豨，反而成为百姓的祸害。《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说：乐正夔生伯封，伯封实际上有猪一样的贪心，贪婪无厌，愤怒没有止境，所以称作封豕，被有穷后羿灭掉。这里的“帝”是天帝。） 答：夸耀自己痛快地杀戮，（夸，音“讠夸”，意为说大话；夫，音“扶”，是语气助词。）把鼎中的封豨当作满足口腹的食物。用芬芳的肥肉献给上帝，却背弃德行、任意逞强。为什么让我的舌头和喉咙肥厚，却滥受这种福分！（台，音“怡”，就是“我”。） 问：寒浞娶了纯狐氏女子，迷恋妻子，于是与她谋划。（王逸说：浞是羿的宰相。“爰”是于、与，“眩”是迷惑。意思是浞娶纯狐氏的女子，迷恋宠爱她，于是她与浞谋划杀死羿。浞，音“食角”切，即寒浞。）羿只顾射猎，为什么寒浞却交结众人、吞并了他的国家？（王逸说：“吞”是灭亡，“揆”是度量。意思是羿喜好射猎，不理政事，浞则与国内的人交往，施恩布德，逐渐吞并了他的国家。） 答：寒浞听信谗言，妇人与他共同谋划，最终杀害了夷羿。（慈良切，意为杀伤。《左传》襄公四年说：羿不治理百姓的事务，沉溺于原野禽兽。寒浞是伯明氏的奸邪子弟，羿信任他，让他做自己的宰相。浞在内廷献媚，在外施行贿赂，诱骗羿到田野，又编造奸诈邪恶之事来夺取他的国家。羿从田野回来，家众便杀死并烹食了他。浞于是占有羿的妻室，生下浇和殪；他倚仗奸邪欺诈，不施恩于百姓，让浇率军灭掉斟灌和斟寻氏。夏的遗臣靡在有鬲氏收集两国残余的力量，灭掉寒浞，拥立少康。少康在过国灭掉浇，后来杼又在戈地灭掉殪，有穷国因此灭亡。）把他弃置在荒野，使奸邪的百姓以此为得意。举起土地作为仇敌，却只是倚仗自己的弓箭！（意思是浞谋划杀羿，羿只是倚仗弓箭，却没有察觉。） 问：阻隔困厄之中向西远行，山岩险阻怎么越过？（王逸说：“阻”是险阻，“穷”是困窘，“越”是越过。意思是尧把鲧流放到羽山，鲧向西行，越过山岭岩石的险阻，因而坠落而死。）死后化为黄能，巫医怎么能使他复活？（王逸说：“活”是使之生还。鲧死后化作黄能，进入羽山的深渊，哪里是巫医能够使他重新活过来的呢？《左氏传》昭公七年说：从前尧把鲧杀死在羽山，他的神魂化为黄熊，进入深渊。《晋语》作“黄能”。按：“能”是兽名，即三足鳖。两书都出自《左氏》而字形有所不同。既然说进入羽山深渊，应当以“黄能”为是，因为熊不是能够入水的动物。能，音“奴来”切。） 答：鲧被尧杀死在羽山岩石之间，化作黄色的动物而进入深渊。（鲧，音“衮”。注说：是禹父亲的名字，今字从“鱼”。详见旧本，旧本作“鲧”字。）

译问：都播种黑黍，在蒲草和萑草之地耕作。（王逸说：“咸”是都，“▯黍”是黑黍，“▯”是草名，“营”是耕种。意思是禹平治水土，万民都能在蒲草、萑草生长的地方耕种，使那里全都成为良田。“黍”音“巨”。“莆”就是“蒲”字，是一种水草，可以编织席子。“▯”音“丸”，与“萑”相同，是芦苇一类的草；有人写作“藿”，不对。） 答：你应当播种早熟和晚熟的庄稼。（“子”一本作“予”。“▯直”音“徵力”切，又音“时力”切，先种的叫“▯犀”，也说是长成的庄稼；“▯犀”音“雉”。后种的也叫“▯犀”，也说是幼小的庄稼。《诗·胡宫》说：“▯直▯犀菽麦。”）在山丘上，在河川旁。种莞草，种蒲草，种菰草，种芦苇。大力推行这些耕作规划，百姓因此有房屋、有城邑。问：为什么要把鲧和禹一同放逐，而鲧的恶行却长久充满天下？（王逸说：“疾”是厌恶，“修”是长久，“盈”是充满，“由”是因为。意思是尧如果不厌恶鲧而杀死他，禹就不能继承并兴起，百姓又怎么能够播种五谷呢？由此可知鲧的恶行长久充满天下。这里是说禹平治水土，百姓得以播种五谷，怎么能让鲧的恶行长久充满天下呢？这是替前人的过错补救。） 答：尧残酷地对待他的父亲鲧，鲧的儿子禹以功业来洗雪父亲的过错。（“激”一本作“徼”，不对。鲁国《国语》说：鲧因堵塞洪水而被杀死，禹却能够用德行修成鲧未完成的功业。）于是能够扩大祭祀，使后世在郊外祭祀他。（意思是鲧既然被杀死，禹便继承并兴起，使他的礼制长久流传。《左氏》昭公七年说：鲧化为黄熊，进入羽渊，实际上成为夏朝郊祀的对象，夏、商、周三代都祭祀他。） 问：白色的云气和像龙一样的云霞相互缠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殿堂？（王逸说：▯是有颜色、形状像龙的云；▯是白云曲折盘旋，像蛇一样。意思是这里有鲵▯之气，曲折缠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殿堂？大概是屈原所见的祠堂。▯一本作“霓”，是雌虹。▯音“弗”，疑为▯。《说文》说：是云的形貌。）哪里能够得到那种良药，却不能使它牢固地保存完好？（王逸说：“臧”是好。意思是崔文子向王子乔学仙，王子乔化作白▯，与▯一起拿药给崔文子。崔文子惊异，举戈击打白▯，击中了它，药也掉落下来。他低头一看，原来是王子乔的尸体。因此说即使得到药，也不能使它完好。）天道有纵横变化，阳气离散，人便会死。（王逸说：“式”是法则，“爰”是于。意思是天道有阴阳纵横运行的法则，人失去阳气就会死亡。）大鸟为什么鸣叫，王子乔的形体又到哪里去了？（王逸说：崔文子取来子乔的尸体，放在器物中，用破竹筐覆盖。片刻后，尸体化作大鸟鸣叫，崔文子打开一看，大鸟翻飞而去。文子哪里能使子乔的身体消失呢？意思是仙人是不能被杀死的。） 答：王子乔使人惊怪，白▯化作了▯的衣裳。崔文子夺过衣服，拿起戈来，仍然不明白那药是灵验的。最终化为鸟鸣叫着飞去，扇动着他的竹筐。昏暗茫然之中无法谋划，形体究竟在哪里，又究竟到哪里消失了？问：萍翳呼号便能兴起雨来，究竟凭什么使雨兴起？（王逸说：萍是萍翳，雨师的名字；号是呼喊；兴是兴起。意思是雨师呼号，云便升起而降雨，究竟是凭什么使它兴起呢？） 答：阳气潜藏，便像生火烧煮；阴气蒸腾，便降下雨来。萍翳凭此兴起，他的呼号又从哪里发出呢？问：天地造就这种形体，使它肋骨相合，鹿为什么承受了这样的形体？（王逸说：膺是承受。意思是上天造出十二神鹿，一身八足、两个头，为什么偏偏由鹿承受这种形体呢？撰，音“雏绾”切，意为具备、造就。） 答：气象奇异而神妙，于是有了奇特的身躯。肋骨相连，支体成偶，尸体安置在天帝的角落。（肋，音“虚业”切，是两侧的胁部；属，音“烛”，意为连接。） 问：巨鳌背负着山，怎样能够安稳地承载它？（王逸说：鳌是大海龟，“▯”是拍击、戏弄。《列仙传》说：有巨大的灵鳌，背负蓬莱山，在沧海中嬉戏，究竟怎样才能使它安稳呢？） 答：它居住在神灵的丘陵上，摇动山体却不危险；巨鳌昂起头来，始终安然平稳！（《列子·汤问篇》说：渤海以东有五座山，即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这些山高低起伏、周围三万里，居住的人都是仙人圣人的后代。五山的根部没有连接之处。天帝命禺强派十五只巨鳌轮流用头托举它们，分三班轮换，每六万年交替一次，五座山才开始矗立而不动。） 问：放下船只而登上陆地行走，为什么还要把它迁走？（王逸说：“释”是放置，“舟”是船，“迁”是迁徙。意思是海龟之所以能够像船一样背负山，是因为它在水中。如果放下水而在陆地行走，又怎么能够迁移这座山呢？洪兴祖说：意思是鳌在海中背山，就像船背负货物；如今离开水来到陆地，反而被人背负，为什么还要被迁走呢？） 答：如果它厌恶水而登上陆地，大概是被贬谪了；龙伯巨人背走了巨鳌，天帝尚且因此使龙伯之国变得狭小。（“要”应当作“恶”，音“乌”，意为为什么。《列子·汤问篇》说：龙伯国有巨人，迈开脚还走不了几步，却到了五座山所在的地方，一竿钓起六只鳌，把它们连在一起背回自己的国家，烧灼它们的骨头来占卜。天帝大怒，削减龙伯国的土地使它狭窄，削短龙伯国人的身躯使他们变矮。） 问：浇就在嫂嫂门前，他还能向嫂嫂求取什么？（王逸说：浇是古代力气很大的人。《论语》说“浇荡舟”，意思是浇没有道义，淫乱放纵他的嫂嫂。他到嫂嫂门前，假装有所求，便趁机与她淫乱。浇，音“伍吊”切。一本作“▯”，音“伍耗”切，是寒浞的儿子。）为什么少康追赶猎犬，却跌倒而伤了自己的头？（王逸说：夏后少康因打猎放犬追赶野兽，后来杀死浇并砍下他的头。） 答：浇凭借勇力而逞强，（▯，音“劳”，意为嫉妒；又音“郎到”切。《说文》说是固执。声类说，“▯固▯”是爱恋珍惜。）兄弟聚集在一起。（▯，音“幽”，是母鹿。《礼记》说：所以父子相聚。）少康借助田猎的机会，终于能够安定天下。问：女歧缝制衣裳，与浇同住在一处。（王逸说：女歧是浇的嫂嫂。“爰”是于、在。意思是女歧与浇淫乱，为他缝制衣裳，于是与他同住过夜。）为什么头颅颠倒错换，亲自因此遭遇危险？（王逸说：逢是遇到，殆是危险。意思是少康夜袭，得到女歧的头，以为是浇的头，便砍下了它。所以说头颅错换而遭遇危险。）

译答：既然缝好衣裳，又同住一室，本来就应当一起掉下头颅。（一本没有“既裳”二字。） 问：商汤谋划改变夏朝的民众，为什么还要厚待他们？（王逸说：汤是殷王，“旅”是众人。意思是殷汤想改变夏朝的百姓，使他们归顺自己，为什么偏偏厚待他们呢？） 答：汤奋起讨伐癸，便对他加以怜悯抚慰。（癸，音“居诔”切，是桀的名字。伛，音“委羽”切；拊，音“斐甫”切。“伛拊”是怜悯、安抚。《尚书》说：汤与桀在鸣条的郊野交战。）把自己的德行载于葛地，用来责问仇敌并给他们粮食。（诘，音“去吉”切，是询问；饷，音“式亮”切，是馈赠食物。详见《尚书·仲虺之诰》和《孟子·滕文公篇》。） 问：像翻倒船只一样覆灭斟寻国，凭什么办法夺取它？（王逸说：“覆”是翻转，“舟”是船，斟寻是国名。意思是少康灭掉斟寻氏，迅速得像翻覆船只一样，究竟凭什么办法取得成功呢？） 答：少康恢复了旧有的事物，斟寻又怎么能保全自己呢？（焉，音“于虔”切，意为安、怎么。《左氏传》襄公元年说：从前过国的浇杀死斟灌，攻打斟寻，灭亡夏后相。后缗当时怀孕，逃回有仍，生下少康。少康做有仍的牧正，能够施布德政，收拢夏朝的民众，终于灭掉过、戈两国。按此说，夺取斟寻的是过国的浇，不是少康，王逸的注释不对。子厚也说少康恢复旧有事物，是承袭了王逸的错误。）即使是翻覆船只这样容易的事情，有时尚且很艰难！问：夏桀讨伐蒙山，究竟得到了什么？（王逸说：桀是夏朝灭亡的君主，蒙山是国名。意思是夏桀征伐蒙山国，得到了妹嬉。）妹嬉使他怎样放纵，商汤为什么要把他放逐？（王逸说：桀得到妹嬉后，放纵自己的情欲，所以汤把他放逐到南巢。妹，音“莫拨”切；嬉一本作“喜”，音“许其”切。晋《国语》说：从前夏桀讨伐有施，有施氏把女子妹嬉送给他。注说：有施是喜姓之国，妹喜是该国的女儿。） 答：桀只嗜好女色，因而得到蒙山的妹嬉。他们淫乱相处、暴虐享乐，终于大大开启了自己的覆亡之路。（意思是桀讨伐蒙山而得到妹嬉，百姓抛弃他、不再保护他，逐渐导致南巢之地的讨伐。《淮南子·本经训》说：汤用三百辆兵车在南巢讨伐桀，把他放逐到夏台。） 问：舜在家中忧愁，父亲为什么让他鳏居？（王逸说：舜是帝舜，“闵”是忧愁，没有妻子叫鳏。意思是舜还是平民时，为家庭忧愁，他的父亲顽固、母亲“へ”，不替他娶妻，以至于让他鳏居。鳏，音“克顽”切；へ，音“银”。）尧不把舜的姓氏告诉他的父母，两个女儿又怎样嫁给他？（王逸说：姚是舜的姓。意思是尧没有告诉舜的父母，就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如果告诉他们，他们就不会答应，尧的女儿又凭什么亲近舜呢？伊川程氏说：舜不告知父母便娶妻，当然不对；尧命令瞽瞍让舜娶妻，舜虽然没有告知父母，尧却已经告诉了他们。尧的告知，只是以君主身份来处理这件事罢了。） 答：瞽瞍的父亲仇视舜，使他鳏居而没有配偶。（意思是瞽瞍仇视舜，使舜孤单无偶，尧便把两个女儿嫁给他。“俪”，音“郎计”切，意为配偶。）尧专门把女儿嫁给他，从而使他的后代延续世世代代。“蒸蒸”而又恭敬谨慎，（《尚书·尧典》说：父亲顽固，母亲“へ”，弟弟象傲慢，舜能够用孝道使全家和谐，勤勉而恭敬。）居住在妫水的弯曲之处。（妫，音“居危”切；▯，音“如锐”切。这里是妫水的曲处，是舜居住的地方。） 问：事情的萌芽在最初，哪里需要预先推测呢？（王逸说：贤人预先看见事情施行的萌芽，就能知道它最终是存亡、善恶，并不是凭空推测。）玉台建成十层，谁使它达到极致？（王逸说：璜是次于玉的美石。意思是纣王制作象牙筷子时，箕子便预先知道，有了象牙筷子就必然会有玉杯，有了玉杯就必然要盛放熊掌、豹胎。这样一来，必定会扩大宫室。纣果然建造了十重玉台，筑起酒糟山和酒池，最终走向灭亡。） 答：纣王在璜石上建造玉台，箕子预先看出了他的灭亡征兆。（璜，音“黄”，是美玉。纣王建造璜台，知道这必然是灭亡征兆的人就是箕子。《淮南子·本经训》说：纣建造璇室、瑶台、象牙廊和玉床。） 问：登上帝位成为君主，是谁为他开导并尊崇他的？（王逸说：伏羲开始创制八卦，修行道德，百姓推举他做帝，究竟是谁为他开导并尊崇他呢？） 答：凭借德行登上帝位，以民众为首要助力。（意思是伏羲有德，百姓推举他做帝。“师”一本作“帅”。所谓登帝，是平民却拥有天下，舜、禹就是这样。） 问：女娲有这样的身体，是谁制作并塑造了她？（王逸说：女娲人头蛇身，一天变化七十次，她的身体如此，究竟是谁制作并描画出来的呢？娲，音“古华”切。她是古代风姓的天子。《山海经》说：女娲的肠子化为神，居住在栗广之野。注说：女娲是古代的神女帝，长着人的脸、蛇的身体，一天之中变化七十次，她的肠子化成了这种神。《列子》说：女娲氏蛇身人面，有牛的头、虎的鼻子，这些都不是人的形状，却具有大圣人的德行。《淮南子》说：黄帝产生阴阳，上骈产生耳目，桑林产生臂手，这就是女娲能够七十次变化的原因。） 答：女娲的身躯像长虫一样发出声音，只能按照同类来占验。为什么说她一天变化七十次，工匠却能把她制作得如此诡异呢！（意思是女娲的事情是诡异荒诞的。） 问：舜侍奉他的弟弟，最终弟弟却想加害他。（王逸说：“服”是侍奉，“厥”是他的。意思是舜的弟弟象行为无道，舜仍然侍奉他，但象最终还是想杀害舜。）为什么象放纵犬豕一样的心肠，而舜自身却没有遭遇危亡？（王逸说：象没有道义，放纵犬豕般的贪狠之心，烧毁粮仓、填塞水井，想要杀死舜，但最终不能使舜遭遇危亡。）

译答：舜的弟弟象把舜视为仇敌，（▯氏与“视”相同。）把水火之害全都施加给他。舜本来安闲从容而且具有圣德，谁还能使他的灾祸达到极点呢！（《史记·舜纪》说：舜的父亲瞽瞍失明，舜的母亲去世，瞽瞍再娶妻子而生下象。他宠爱后妻的儿子，常常想杀死舜。舜顺从地侍奉父亲、后母和弟弟，每天更加谨慎诚笃。《刘向·列女传》说：瞽叟与象谋划杀舜，让舜修理粮仓。舜告诉两个妻子，两个妻子说：“这正是要杀你，这正是要烧你，披上鸟羽衣，像鸟一样飞走。”舜修好粮仓后，从梯子下来，瞽叟便焚烧粮仓。舜飞走了。瞽叟又让舜挖井，舜告诉两个妻子，两个妻子说：“这也是要杀你，这是要把你埋在里面，脱下衣服，像龙一样钻出去。”舜去挖井，象等到舜深入井中，便从上面填土掩埋舜，舜却从旁边暗中挖洞出来。）象像犬一样在德行上争斗，（▯，音“鱼斤”切，疑当作“狺”，是大声争斗的声音。）最终却不能咬伤舜。舜仍然亲爱弟弟，把有庳之地封给象，使他富贵。（鼻，音“毗至”切。《集韵》说：有庳是国名，是象受封的地方，通作“鼻”。《前汉·邹阳传》作“有卑”，音相同。《孟子·万章篇》说：仁人对于弟弟，亲爱他，便希望他尊贵；疼爱他，便希望他富有；把有庳封给他，就是使他富贵。） 《倦游录》说：道州、永州之间有一处地方名叫鼻亭，距离两州各二百里，岸边有一座庙，就是象祠。问：吴国得到古公亶父，南岳便成为他停留之处。（王逸说：“获”是得到，“迄”是到达，“古”指古公亶父。意思是吴国得到贤明的君主，到了古公亶父的时代遇到太伯。太伯暗中让位、避开王季，到南岳山下采药，于是停在那里不再回来。）是谁约定离开这里，却得到两个男子？（王逸说：“期”是会合。从前古公有个小儿子叫王季，生下圣人文王。古公想立王季，并把天命传给文王。长子太伯和弟弟仲雍离开这里前往吴地。吴人拥立他们做君主。是谁与他们约定会合而得到两个男子呢？两个男子指太伯、仲雍二人。“去”一本作“失”。） 答：赞叹太伯的仁德，他把王位让给季历，退居南岳。仲雍也共同遵循这种义举，使吴国获得美名。（意思是吴国得到贤者，太伯让位给王季，居住在南岳山下；仲雍也离开而前往吴地，于是文王得以即位，太伯、仲雍二人都值得赞美。伯指太伯，季指季历，雍指仲雍。逊季一本作“逊弟”。《史记·吴世家》说：吴太伯的弟弟仲雍，都是古公亶父的儿子，也是王季历的兄长。季历贤明，又有圣子昌，古公想立季历并传位给昌，于是太伯、仲雍逃往荆蛮以避开季历，自号勾吴。荆蛮人认为他们有义，跟随归附的有一千多家，拥立太伯为吴太伯。太伯死后，弟弟仲雍即位。） 问：借着烹煮天鹅、修饰玉鼎，后来上帝便享用了这些食物。（王逸说：“后帝”指殷汤。意思是伊尹开始出仕时，借着烹煮天鹅羹、修治玉鼎来侍奉汤。汤认为他贤能，于是任命他为相。“飨”叶韵读去声，意为享用。）为什么汤接受伊尹的谋略讨伐夏朝，桀最终因此灭亡？（王逸说：汤于是采用伊尹的谋略讨伐夏朝，桀最终因此灭亡。“丧”读去声，意为亡。） 答：伊尹在空桑得到鼎，以献天鹅羹来求见殷汤。（《列子》说：伊尹生于空桑。注引《传记》说：伊尹的母亲住在伊水边，怀孕后梦见神人告诉她：“臼中的水涌出后，要向东跑，不要回头看。”第二天，她看见臼中涌出水，便向东跑了十里，整个城邑都被水淹没，她的身体于是化作空桑。有莘氏女子采桑，在空桑中得到婴儿，所以给他取名伊尹，把他献给国君，让厨师抚养。《史记·殷纪》说：阿衡想求见汤却没有办法，于是做有莘氏的陪嫁臣，背着鼎和俎，用滋味劝说汤，使他达到王道。）只有孟轲懂得其中的真实含义，曾经看出这种说法是不对的。（轲是孟子的名字。▯间，音“居苋”切，又音“闲”，意为看、观察，与“间见”相同。“不”与“否”相同。《孟子·公孙丑篇》说：“请问先生擅长什么？”回答说：“我能辨明言辞。”《万章篇》说：万章问：“伊尹用烹调之术求取汤的任用，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我听说伊尹是用尧、舜之道来求取汤的任用，没有听说他用烹调之术。”）仁德一旦改变愚昧和危险，哪里还需要筹划、谋算？百姓都会逃离暴虐，像鱼逃向深渊、鸟逃入丛林一样。（《孟子·离娄篇》说：百姓归向仁德，就像水流向下方、野兽奔向旷野；所以用深渊赶鱼的是水獭，用丛林赶鸟的是人，用汤、武赶走百姓的是桀、纣。） 残暴的君主因此被杀灭。（意思是用仁德改变愚昧，百姓将不必谋划便会归附，如丛林中的鸟、深渊中的鱼一样。残暴的君主指桀。“刘”《说文》解释为杀。扬雄《方言》说：秦、晋、宋、卫之间把杀叫作“刘”。） 问：上帝于是下凡观察民情，在下界遇到了伊挚。（王逸说：“帝”指汤，“挚”是伊尹的名字。意思是汤出外巡视民间风俗，于是忧虑下民，从众人中广泛选拔，遇到了伊尹，便举用他做宰相。挚，音“至”。）为什么在鸣条放逐桀、施行天罚，百姓却大为喜悦？（王逸说：“条”是鸣条，“黎”是众人，“说”是喜悦。意思是汤执行上天的惩罚，在鸣条的郊野诛杀桀，天下百姓都非常高兴。） 问：天帝把那德行降示于下界，若不是挚，谁能承受它！（意思是说，辅佐汤取得成功的人，若不是伊尹，还有谁能承当呢？）逐条伐桀并放逐他，（《尚书·汤誓》说：伊尹辅佐汤讨伐桀，于是同桀在鸣条郊野交战。《伊训》说：进攻从鸣条开始，我在亳地取得成功。《仲虺之诰》说：成汤把桀放逐到南巢。）百姓因而消除了他们的疮疽。（于求切，指附生的赘疣。）这就像平治皮肤一样，为什么不欢欣歌唱呢！（意思是说，鸣条的讨伐、南巢的放逐，就如百姓的痈疽被排除而皮肤恢复平安，没有人不喜悦。《尚书·仲虺之诰》说：所到之处的百姓，家家相互庆贺，说‘我们的君主来了，我们才得以复苏。’） 问：简狄在高台上，帝喾怎么会有合宜的婚配？玄鸟飞来留下卵，女子为什么因此欢喜？（王逸说：简狄是帝喾的妃子，玄鸟就是燕子。贻，是遗留。意思是简狄陪侍帝喾在台上，有飞燕坠落并遗下它的卵，她高兴地把卵吞下，因此生了契。喾，苦笃切。帝喾是高辛氏，黄帝的曾孙。喜，协韵读平声，意为喜悦。）

译答：帝喾、简狄在高禖祭祀中祈求子嗣，（音梅，是天子求子的祭祀。《礼记·月令》说：仲春在高禖祭祀。）契便在胞胎中形成。（契，私列切。《说文》说：高辛氏的儿子，字与“契”相同。胞，音包，又音抛。《说文》说：胎儿出生时包裹它的胎衣。）为什么要把玄鸟的雏鸟当作食物，（“乙”通作“燕”，即玄鸟。“雏”字有居、候、丘、候四种切音。《说文》说：鸟雏出生后由母鸟哺食。按：简狄吞下的是燕卵，并不是雏鸟，这个字恐怕应作“卵”，克角切，意为卵。）却对此感到奇异并以为吉祥呢？（意思是说，帝喾、简狄通过高禖祭祀得到契，与燕雏有什么关系呢？《史记·殷本纪》说：契的母亲简狄是有娀氏的女儿，做帝喾的次妃。她出外沐浴时，看见玄鸟坠下它的卵，简狄吞食了它，于是怀孕，生下契。《诗经·商颂·玄鸟》说：上天命令玄鸟，降下而生了商。注说：简狄嫁给高辛氏帝喾，帝喾率她到郊外的高禖祈祷，于是生了契。） 问：该能承继季世的德行，他的父亲是善良的。（王逸说：“该”是包容，“秉”是持守，“父”指契，“季”是末世，“臧”是善。意思是汤能够包持先人的末世德行，修治祖父的善业，所以天佑助他，使他成为百姓的君主。子厚的答辞把“该”解释为蓐收。但考察下文“恒秉季德”，既然“恒”不是人名，那么“该”难道会是人名吗？子厚的说法本身也相互矛盾。按：“该”是兼有，意思是启能够兼承大禹末世的德行。） 答：该继承父辈的孝德，（一本作“考德”。）蓐收在西方。手执虎爪和大斧，以刑罚执掌并监察邪恶。（《左氏传》说：昭公二十九年，少皞氏有四个叔父，名叫重、该、修、熙，分别能够治理金、木、水等职务；于是让该担任蓐收，世代不失职守，终于成就了穷桑的事业。注说：蓐收是掌管金的官。该能够治理自己的官职，使其不失职，成就少皞氏的功业。《山海经》说：西方的蓐收是金神，左耳上有毒蛇，乘着两条龙，面貌有毛，长着虎爪，手执大斧。《国语》说：虢公梦见庙中有一个人面白毛、虎爪执斧的神人，站在西边的高地。虢公醒来后召史嚚来占问。史嚚说：‘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那就是蓐收，是上天掌管刑罚的神。’这里所取的就是这个意思。） 问：为什么最终败亡于有扈，反而去放牧牛羊呢？（王逸说：有扈是浇的国名。浇灭掉夏后相，相的遗腹子叫少康，后来做有仍的牧正，主管牛羊，于是攻杀浇，灭掉有扈，恢复禹的旧业，祭祀夏并配祀上天。按《尚书·甘誓序》说：启在甘的郊野同有扈交战。那么灭有扈的是启，不是少康。又据《左氏传》襄公四年，少康在过地灭浇。那么灭浇的是少康，而不是有扈，这显然是两回事。现在王逸的注把少康杀浇、灭有扈说成一事，是错误的。这大概是说，禹通过揖让得到天下，而启却用兵灭掉有扈氏，有扈氏的子孙于是沦为牧童。） 答：牧正勤勉谨慎，浇和有扈于是僵倒覆灭。（蒲墨切，意为僵直倒下。王逸的注不对，子厚的答辞难道不也是承袭了他的错误吗？） 问：手持干盾，配合时宜起舞，凭什么使人归附呢？（王逸说：“干”是求取，“舞”是致力，“协”是调和，“怀”是归来。意思是夏后相失去天下后，少康年幼，却还能求得当时应办的事务，调和百姓，使他们归附自己；他凭什么能使人归附呢？） 答：在台阶上举行干舞来取悦人，苗民于是改过而来归附。不以死亡相逼，为什么反而习惯于作乱呢！（“狃”，女久切，意为彼此亲狎。《尚书·大禹谟》说：三旬之后，苗民违抗命令，帝于是广施文德，在宫殿两阶之间舞干羽。七旬之后，有苗归服。按此可知，王逸的注错了。） 问：平展的胁肋，柔曼的肌肤，凭什么使它肥壮呢？（一本作“承受平展柔曼的肌肤”。王逸说：意思是纣王无道，诸侯背叛，天下离心，本应忧愁憔悴消瘦，却反而形体柔润，究竟凭什么能使胁肋平展、身体肥盛呢？） 答：辛王昏昧狂妄，（辛，指纣王。“昏”音三骇切，意为幼稚昏昧。）没有忧愁，所以肥胖。他放纵荡逸，任意施展形体，使脂膏充满肌肤。吝惜珍宝而披在身上，投火焚烧，用它来挂在旗上。（《史记·殷本纪》说：武王讨伐纣，纣军败退，纣逃入鹿台，穿着饰有宝玉的衣服，投火而死。武王于是用黄钺斩下纣的头，悬挂在太白旗上。） 问：有扈氏本是牧童，怎样得到这样的遭遇？（王逸说：意思是有扈氏原本只是牧童，因为什么遭遇而得以成为诸侯呢？一本作“他是怎样得到这种遭遇”。）有人在床上击杀他而先发难，这种失国的祸端从哪里发生呢？（王逸说：意思是启攻打有扈时，亲自在他的床上击杀了他；他的先人失去国家的根由，是从哪里产生的呢？） 答：有扈氏从牧童被释放出来，便使他的后代做了诸侯。（意思是有扈氏被解除牧童身份而成为诸侯。）百姓对他仇恨而不安，（“焉”于虔切，意为安。“不安”一本作“寄居”。）启便在床上把他斩杀。（侧略切，意为斩杀。意思是有扈氏不能使百姓安定，所以启在床上击杀了他。） 问：始终承持季世的德行，怎么会得到那头大牛呢？（王逸说：“恒”是常常，“季”是末世，“朴”是大。意思是汤常常持守契末世的德行，加以修治并发扬，上天嘉许他的志向，使他在田猎中得到大牛这一祥瑞。）为什么要前往经营而分施禄惠，却不只是回来呢？（王逸说：“营”是获得，“班”是遍施。意思是汤前往田猎，不只是驱驰往返；回来后总是把获得的禽兽遍施给百姓，分发恩惠。） 答：殷王武追随德行，于是获得了大牛！（匹角切，见上注。《说文》说：“特”是公牛。）他只是冒犯了卑陋的百姓，却大肆宣扬这是祥瑞。最终获得猎物而分施，便以收买民心为事。问：昏暗微末之人循着邪迹行事，有狄之行而不得安宁。（王逸说：“昏”是昏暗，“循”是遵循。意思是有人循着昏暗微小的道路，做淫乱、夷狄般的行为，不能使自身安宁。指晋国大夫解居父。）为什么许多鸟聚集在棘树上，而他背着孩子放纵情欲呢？（王逸说：意思是解居父出使吴国，经过陈国墓门，看见一个背着孩子的妇女，想同她淫乱，放纵自己的情欲。妇女便引用《诗经》讽刺他说：‘墓门有棘树，有鸮鸟聚集在那里。’所以说‘许多鸟聚集在棘树上’。墓门有棘树，即使没有人看见，棘树上还有鸮鸟，你难道独不感到惭愧吗？）

译答：解父有夷狄般的淫乱行为，遇到诚实谨慎的妇女，难道不羞愧得面红吗？（解，胡买切；父，方武切；赧，乃板切，意为因惭愧而脸红。意思是解父有夷狄般的淫乱行为；遇到那位诚实谨慎的妇女，难道能不惭愧脸红吗？）他心中所想的并不在于正理，却只凭外表美色来观看，（刘向《列女传》说：陈国有一位辩女，是陈国采桑的女子。晋国大夫解居父出使宋国，路过陈国，遇到采桑女子，停下来戏弄她说：‘你为我唱歌，我就放过你。’她便唱《墓门》第一章。他又说：‘为我唱第二章。’她便唱第二章。大夫说：‘棘树倒是有了，鸮鸟在哪里呢？’女子说：‘陈国是小国，处在大国之间，又遭遇饥荒，加上兵乱，百姓都将要灭亡，何况鸮鸟呢？’大夫于是心悦诚服，放她离开。） 问：象迷惑父母，和舜一起作恶，危害他的哥哥。（王逸说：“眩”是迷惑，“厥”是他的。意思是象作为舜的弟弟，迷惑他的父母，并且一起做淫乱邪恶的事，想共同危害舜。兄，协韵读虚浪切。）为什么变换手段来施行奸诈，后来却让后代得到长久的封赏？（王逸说：意思是象想杀舜，变换手段，暗中施行奸诈：让舜修理粮仓，便从下面放火；让舜疏浚水井，便从上面填土，但始终不能害死舜。舜成为天子后，把象封在有鼻，他的后代子孙也长久做诸侯。） 答：象不把哥哥当作恭敬的对象，（居容切，《集韵》说与“恭”相同。《说文》说：肃敬。）却奋力施行谋害。（“奋”一本作“肆”。）大概圣人已经成熟，能够平息凶恶的愤怒，舜的后代便用这种方式继承他的仁爱。（意思是象虽然放纵实施害舜的谋划，但舜没有把怒气藏在心里，又把他封在有庳，以此延续自己的仁爱。） 问：成汤向东巡行，到达有莘，究竟有何收获？（王逸说：有莘是国名。“爰”是到，“极”是至。意思是汤向东巡狩，来到有莘国，便结成婚姻。）为什么索取那个小臣，却得到贤善的妃子？（王逸说：“小臣”指伊尹。意思是汤向东巡狩，有莘氏请求交出伊尹，于是得到贤善的妃子，用来在内辅佐自己。） 答：有莘有美玉般的女子，汤巡行时在那里得到她。对内能够使婚姻相合，对外又能辅佐君主修德。伊尹明知她不是妃子，伊尹也明知自己是臣子，为什么反而不能辨认呢！（意思是说，汤东巡而得到有莘氏的女儿，这件事确有其事；但说索取小臣而得到贤善妃子，则不是这样。） 问：水边的树木，得到那个小孩。为什么厌恶他，却把他作为有莘氏女子的陪嫁？（王逸说：小孩指伊尹。“媵”是陪嫁、送行。意思是伊尹的母亲怀孕时，梦见神女告诉她：‘灶里生了青蛙，赶快离开，不要回头看。’没过多久，臼灶中果然生出青蛙，母亲向东逃走，回头看她的城邑，已经全被洪水淹没；母亲因此溺死，化作空桑树。洪水退去后，有个小孩在水边哭泣，有人把他收养。长大后，他有非凡的才能。有莘氏厌恶伊尹从树中出生，于是把他作为陪嫁送给女子。） 答：为什么说树木由母亲变化而来，反而损害了他的圣德！（蝎，胡葛切，树木中的蛀虫；又许竭切。）从口中发出的言论并不善良，却用欺诈来冒充正理。整个城邑都沉陷了，谁来解释那个梦呢！（“喙”许秽切。《说文》：口。“垫”都念切，意为下沉、淹没。“译”夷益切，意为传述言语。事情见《列子》，注释见前文。答辞的意思是认为这种说法不对：说这种故事的人，是用蛀虫般的邪说扰乱圣德、以诡辩损害正理；既然并没有整个城邑沉没，伊尹也不可能由此出生。） 问：汤从重泉出来，他究竟有什么罪过呢？（王逸说：重泉是地名。意思是桀把汤拘禁在重泉，后来又放他出来，这样施用刑法，为什么竟如此不审慎呢？）汤不能违抗众人的意愿而讨伐天子，又是谁使桀先来挑衅他的呢？（王逸说：天子指桀。意思是汤不能不顺从众人的意愿去讨伐桀，是谁使桀先来招惹他的呢？“挑”，徒了切，《仓颉篇》说是招呼；又有他凋切，意为扰乱。） 答：汤的行为与桀不同，所以桀把他囚禁在重泉。（重，传容切。《前汉书·地理志》说：左冯翊有重泉。《史记》说：桀不修德，把汤召来囚禁在夏台。）桀违背常道而制定刑法，实在是因他的罪恶和暴德所造成。（意思是汤的行为与桀不同，所以桀才囚禁他。）众人顺从愤怒而讨伐，癸先挑衅而招致仇敌。（意思是汤顺从众人的意愿来诛伐夏桀，实在是桀有过错在先，才使汤不得不这样做。） 问：正逢早晨争相赴盟，为什么践行了我约定的日期？（王逸说：武王想讨伐纣，纣派胶鬲去侦察武王的军队。胶鬲问：‘你打算哪一天到殷地？’武王说：‘甲子日。’胶鬲回来报告纣。正赶上天降大雨，道路难行，武王便昼夜兼程。有人劝说：‘雨太大了，士卒很辛苦，请暂且休息。’武王说：‘我已经答应胶鬲甲子日到达殷地，他也会回去报告纣。如果甲子日不到，纣一定会杀他，所以我不敢休息，是想救这位贤者免于死亡。’于是武王在甲子日早晨到达，诛杀纣，没有失约。“晁”与“朝”相同。《诗经》说：正当清明的早晨。《尚书·牧誓》说：甲子日天将破晓时，武王早晨到达商郊牧野，于是发布誓师令。）苍鹰成群飞翔，是什么使它们聚集在一起呢？（王逸说：苍鸟是鹰，萃是聚集。意思是武王讨伐纣，将帅勇猛如群鹰飞翔，是什么使武王把他们聚集起来的呢？《诗经》说‘只有太师尚父，像鹰一样奋扬’，就是这个意思。） 答：胶鬲亲近并劝勉众人，（鬲，音隔，又音历，是商代的贤臣。“比”毗至切，意为亲近。“疑”字恐怕应作“剥”，音厘，《说文》说是剥削、划割。）冒雨赶路以践行约期。捧着盆水去救火灼之患，（盎，于浪切，意为盆。）仁义兴起，于是众人全都跟随。群鹰全都同心，因而得以聚集起来。

译问：一到那里便攻击纣王本人，叔旦却不认为可喜。（王逸说：旦是周公的名字，“嘉”是认为善。意思是武王刚到孟津，八百诸侯没有约定却一同到达，都说：‘纣可以讨伐了。’白鱼跳入武王的船中，群臣都说：‘这是美好的祥瑞！’周公说：‘即使是祥瑞，也不要把它当作祥瑞。’所以说叔旦不认为可喜。《楚词赘说》说：吕望、周公亲自辅佐武王，率军讨伐纣，内心并不是意见不同。军队到了黄河边，遇上大雨和急雷，周公引军停下。太公说：‘您为什么不赶快进军？’周公说：‘天时不顺，龟兆没有显示吉象，占筮也不吉，怪异之事是不祥的，星象变化又凶险，怎么可以进军呢？’所以说叔旦不认为可喜。）为什么亲自揣度天命，又使周人的命运得以完成而发出叹息呢？（王逸说：“揆”是揣度。意思是周公在孟津揣度天命，发兵后又足以使军队回师。当时周公的命令已经传遍天下，百姓叹息并赞美他。周少隐说：意思是周公为什么开始时亲自揣度天命，告诉武王出兵，最后却使周人的命令得以完成而杀掉商纣，自己还叹息感慨呢？汤放逐桀，武王讨伐纣，事情本来是相同的。） 孔子评论《韶》《武》，唯独认为《武》还没有完全尽善，却没有提到汤。难道不是因为汤曾经主动承认过错、自我责备，认为自己有惭愧的德行，并且还担心后世把这件事作为口实，所以他用来杜绝百代祸乱的用心，至今还没有被忘记吗？武王却独独没有一句话涉及这一点。周公之所以不认为可喜，难道没有这个意思吗！周公对于纣来说，是臣下；对于武王来说，是亲属。周公难道会固执地徇私偏爱亲属，而泯灭君臣之间的大义吗？他是替天下作打算。至于确定周朝讨伐商朝的命运，而对于灭商的人，却正因为这个缘故有所保留。屈原的言论有涉及这一点的地方，因此我带着疑问来追问它。这也足以看出他能够明白周公的心意。答：砍下纣王的头，举起黄钺，（《史记·周本纪》说：武王用黄钺斩下纣的头，悬挂在太白旗上。）周公旦怎么会因此欢喜呢！百姓的父亲有了福祥，百姓叹息着赞美他。（周公虽然庆幸武王顺应天意、顺从民心，收取福佑并接受天命，但这些叹息赞美的话，表面是在赞美，实际上也是在告诫。考察《周书》，其详细意思可以由此推知。） 问：上天把天下授给殷家时，它的王位安置在哪里？（王逸说：意思是天地开始把天下授给殷家，它的王位究竟施用在什么地方呢？像汤这样善于施行王道的人，才能安置好王位。）反而使已经成就的王业灭亡，那纣的罪过究竟是什么？（王逸说：意思是殷的王位已经成就，却反过来使它灭亡，他的罪过究竟是什么？就像纣的罪过那样。） 答：王位的作用在于庇护百姓，武王凭仁德足以亲临并治理他们。纣淫乱暴虐而残害百姓，众人共同讨伐，使他的王业毁灭。（意思是武王的仁德足以庇护百姓，而纣不行正道，被众人共同抛弃。“圮”，部鄙切，意为毁坏。） 问：争相派遣攻伐的兵器，凭什么使它们前进？（王逸说：伐器是攻伐用的武器。意思是武王讨伐纣时，发动干戈等攻伐兵器，它们争先向前，究竟凭什么使它们前进呢？）军队并驱而击打两翼，凭什么统率它们呢？（王逸说：意思是武王的三军乐于作战，一同奔驰，争先奔赴敌阵，前面歌唱，后面舞蹈，像野鸭嬉游一样欢呼，奋力攻击敌军两翼，究竟凭什么来统率它们呢？太公《六韬》说：在敌军两侧展开攻击，迅速攻击其后方。“击翼”大概是兵法术语。“凫藻欢呼”一本作“如鸟噪呼”。） 答：天下人都逃避他的死亡威胁，攻伐用的干戈兵器争先向前。两翼击鼓，前后奋战，欢呼起舞，把敌军彻底击溃。（意思是天下人都逃避暴虐政治，攻伐的兵器全都争先前进；前面歌唱，后面起舞，像野鸭嬉游一样欢呼，奋力攻击敌军两翼而不自知。逭，胡玩切，意为逃跑。“ん”一本作“谁”。） 问：昭王背弃成王的制度而出游，终于到了南方土地。为什么会得到什么利益，却迎来了那只白雉呢？（王逸说：“爰”是于，“底”是到达。意思是昭王背弃成王的制度出游，向南到达楚国，楚人把他沉入水中，于是没有回来。）他究竟得到什么利益，却遇到那只白雉？（王逸说：“厥”是其，“逢”是迎接。意思是昭王南游，能给楚国带来什么利益呢？难道是因为越裳氏进献白雉，昭王的德行不能招致它，所以想亲自前去迎接吗？） 答：昭王在水边游玩，荆楚却使船沉没而杀死了他。（昭，指周昭王。《左氏传》说：僖公四年，齐侯讨伐楚国。管仲说：‘昭王南征而没有回来，我要来追问这件事。’楚子说：‘昭王没有回来，您还是到水边去问吧。’注说：昭王是成王的孙子，南巡来到楚国，楚人用胶粘的船载他渡汉水，船坏了，他便溺水而死。《史记》说：昭王在位时，王道衰微，南巡而没有回来，最终死在江上；他的死没有报丧，是因为有所避讳。）谬误地迎接越裳，谁肯替他得到白雉呢？（《后汉书》说：交趾以南有越裳国。周公摄政时，越裳经过多重翻译来进献白雉。昭王不顾自己的德行不能招致白雉，竟向南巡狩，想亲自迎接越裳来求取白雉。） 问：穆王巧于辞令、贪求无厌，为什么还要周游四方？（穆，指周穆王。“扌每”，亡改切。这个字从手，扬雄《方言》说是贪，〈集韵〉说“扌每”音毋罪，意为惭愧；又音毋海，意为贪。各本作“扌每”。《释文》作每磊切。这个字从木，传写错误。）他巡视天下，究竟在寻求什么？（王逸说：“扌每”是贪。意思是穆王善于巧言令色，又贪好攻伐，远征犬戎，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从此以后，夷狄不再来朝，诸侯也不再朝见。穆王于是更加巧饰言辞，周游各地去劝说他们，想使他们归附。）环游天下，究竟在求索什么？（王逸说：“环”是旋转、周游。意思是君王应当修养道德，使四方来归，穆王为什么反而周游天下而到处求索呢？）

译答：穆王昏昧，不明白《祈招》诗的劝诫，（懵，毋亘切，意为不明白。招，常摇切，又音招，是逸诗的篇名。祈父是周朝的司马，世代掌管兵甲；招是他的名字。《左传》昭公十二年说：穆王想放纵心意周游天下，势必会到处留下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招》诗来阻止穆王的心意，因此得以终老于祗宫。）却猖狂放纵地游荡。车轮行遍九州，只是为了谋求奇异之物。（《史记》说：穆王得到骅骝、骊、赤骥、渠黄等八匹骏马，向西巡狩，玩乐而忘记回来。）为什么欺骗着取乐，装载并夸耀那些奇异的野兽，还在瑶池举酒交替唱歌呢！（绐，徒凯切，意为欺骗。载，音戴，《礼记》说“载”与“戴”相同。《山海经》说：西王母的形状像人，有豹尾、蓬乱的头发，头戴胜，善于长啸，居住在泑水岸边。司马相如《大人赋》说：我今天才看见西王母，白发苍苍，头戴胜，居住在洞穴中。注说：胜是妇女的首饰。《穆天子传》说：天子见到西王母，在瑶池上饮酒。西王母为天子唱歌说：‘白云在天，山陵自行显现；道路遥远，山川把我们隔开。希望您不要死去，还能再来。’） 天子回答说：‘我回到东方的土地，和谐治理诸夏，使万民平等安定；我回头再来看望您。’这就是所说的交替唱歌。按《列子》记载，穆王放纵心意远游，命令驾驭八匹骏马的车，奔驰千里，到了巨蒐氏那里。巨蒐氏进献白鹄的血给穆王饮用，又准备牛马的尿来洗穆王的脚，于是穆王住在昆仑山的山坡，观看黄帝的宫殿，接着以宾客之礼会见西王母，在瑶池上饮酒。西王母为穆王唱歌，穆王应和她，歌词中含有悲哀之意。这就是对答双方相互讥刺的地方。） 问：妖异的人拖曳炫耀，为什么在市场上大声呼喊？（王逸说：“妖”是怪异，“号”是呼喊。）周幽王是谁诛杀的？他怎么会得到褒姒呢？（褒姒是周幽王的王后。《史记·周本纪》说：从前夏朝衰落时，有两条神龙停在夏王庭院中说：‘我们是褒地的两位君主。’夏帝占卜后请求留下它们的唾沫并藏起来。后来龙离去，唾沫留在匣中收藏，传了三代没有人敢打开。到厉王末年，打开匣子观看，唾沫流到庭院中，变成黑色的大龟进入王宫。后宫的童女碰到了它，长大后没有丈夫却怀孕生子，因害怕而把孩子抛弃。宣王时，有童女唱歌说：‘弓箭和箕形衣服，实在要使周国灭亡。’于是有人听到这歌谣，便把一对贩卖这些器物的夫妻抓来杀掉。那女子逃到路上，看见从前后宫童女抛弃的妖异孩子，怜悯而收养他，逃到褒地。褒人犯罪，便请求把童女所弃的女子献给周王来赎罪，这就是褒姒。幽王见到她而宠爱，生下伯服，最终废掉申后，立褒姒为后。后来西方夷狄犬戎杀死幽王于骊山下。） 答：幼稚者残害了他的德行，于是砍下山桑木制成弓。（“桑”于簟切，指山桑树；“弧”音胡，指木弓。）幽王的祸患因夸张放纵而起，（幽，指幽王；字形有缺，音女居切。）他害怕褒姒，却以女色为乐。纵情贪欲而嗜好杀戮，（字形残缺，音莫结反。）把进谏的人当作尸体，把诽谤者加以屠杀。谁把龙吐的唾沫当作征兆，（“唾沫”音痴，指龙吐出的泡沫。）却把化成大鳖的事情当作罪责呢？（鼋，鱼袁切，像鳖而大，事情详见《史记·周本纪》。答辞的意思大概是：应当归罪于幽王淫乱、滥刑、嗜杀而自取灭亡，不能把一切都归结为妖异之人化为大鳖的征兆。） 问：天命反复变化，究竟惩罚谁、保佑谁呢？（王逸说：意思是上天的神明降下给人的命运反复无常；善良的人得到保佑，邪恶的人受到惩罚。） 答：上天高远而使人蒙昧，人们各自为私而彼此离散。（“厶”音私，《说文》说是奸邪；《韩非子》说，仓颉造字，把自营称为“厶”。通作“私”，一本作“么”，伊尧切，意为小；“厶”应当作“么”。）为什么不能合乎正道，却反而责问那些特别违背正道的人呢？问：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最后为什么突然自身被杀？（王逸说：意思是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一统，却任用竖刁、易牙，结果子孙互相残杀，蛆虫从尸体中流出。同一个人身上既有善行也有恶行，所以天命反复无常，惩罚和保佑也没有常规。） 答：桓公自号其功业盛大，任用亲属和近臣而骄傲自满。幸亏他有贤能，九次会合诸侯；后来祸孽临身，功业便毁坏了。（意思是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因震服诸侯而骄矜自大，后来有九国背叛，最终被杀，这不是天道无常，而是他自己造成的。《论语》中孔子说：‘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不是用兵车。’关于九会的说法，《国语》说兵车之会六次，乘车之会三次；《史记》说兵车之会三次，乘车之会六次；《谷梁传》说衣裳之会十一。范宁注说：庄公十三年会于北杏，十四、十五年会于鄄，十六年会于幽，僖公元年会于柽，二年会于贯，三年会于阳谷，五年会于首戴，七年会于宁毋，九年会于葵丘，共十一会；不取北杏和阳谷，因为认为它们没有功劳。孙明复《尊王发微》说：桓公的会盟有十五次。除范宁所说的外，还有僖公八年会于洮，十三年会于咸，十五年会于牡丘，十六年会于淮。孔子只说九次，大概是因为十三年会于北杏时桓公刚开始谋求霸业，功劳尚未显现；十四年会于鄄又是为了讨伐宋国；会于洮、咸、牡丘、淮，都使用了兵车，所以只说其中盛大的九次会盟。） 问：纣王这个人，是谁使他混乱迷惑？（王逸说：迷惑他的是妲己。）为什么厌恶辅佐大臣，却偏偏听从谗佞阿谀之人？（王逸说：“服”是侍奉。意思是纣王厌恶辅弼之臣，不采纳忠直的意见，却专门任用谗谄之人。） 答：纣王并不是被谁使得迷惑，只有自己的心志作主。逆反常理，颠倒是非，还辅助谗佞之人来获得宠爱。（各本大多没有末字。） 问：比干有什么过错，竟被压制并沉杀？（王逸说：比干是圣人，也是纣王的叔父。他劝谏纣王，纣王发怒，于是杀他并剖开他的心。）雷开阿谀顺从，为什么反而赐给他封地？（王逸说：雷开是奸佞之臣，他对纣王阿谀顺从，于是纣王赐他金玉并封赏他。有的本子作‘还赐给他封地和金’。）

译答：比干因正直而招来死亡。（刘向《新序》说：纣王设置炮烙之刑。比干说：‘君主暴虐而不劝谏，不是忠臣；害怕死亡而不发言，不是勇士；看见过错就劝谏，意见不被采纳便死去，这是忠诚的极致。’于是进谏，三天不离朝廷，纣把他囚禁并杀死。《史记·殷本纪》说：纣更加淫乱。比干说：‘作为人臣，不能不以死相争。’于是强行进谏。纣发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窍，剖开比干的心来看看。’）雷开因此得以接近并辅佐纣王。（意思是纣王自己迷乱，抛弃贤人而任用谗佞；比干进谏而死，雷开奸佞却得到任用。） 问：为什么圣人只有一种德行，最终却使不同地域的人归附？（王逸说：圣人指周文王。“卒”是最终。意思是文王仁慈圣明，能够使自己的德行纯一，所以天下各地的人最终都归附他。）梅伯被做成肉酱，箕子却假装疯狂。（王逸说：梅伯是纣王的诸侯。他忠正直言，多次劝谏纣王，纣王发怒，杀了他，并把他的身体剁成肉酱。箕子见到此事，便披散头发假装疯狂。梅，音浼，是纣王诸侯的封号；醢，音海，指肉酱。） 答：文王的德行广大而普遍施行，虞、芮两国顺从正道。（意思是文王的德行纯一，虞国和芮国的君主来裁定争端，于是天下再没有异心。“芮”，如锐切，指虞、芮两国；“鞫”，居六切，《说文》说是穷究事理、审理罪人。《诗经·大雅·绵》第八章说：虞、芮两国来请文王裁判。注说：虞、芮两国的君主争田地，长期不能解决，于是相互说：‘西伯是仁人，何不去请他裁决？’于是一起朝见周。进入周境，看见耕田的人互相让田界，行路的人互相让路；进入城邑，看见男女各走不同的道路，头发斑白的老人不亲自携带东西；进入朝廷，看见士人让位给大夫，大夫让位给卿。两国君主感动了，相互说：‘我们这些小人，不配踏入君子的庭院。’于是相互谦让，把争执的田地作为闲田而退去。天下听说后，前来归附的有四十多个国家。）梅伯被做成肉酱，箕子沦为奴隶。（《淮南子·道应训》说：桀、纣焚烧活人，杀害进谏者，把鬼侯的女儿做成肉酱，把梅伯的尸骨剁碎。《史记》说：纣王淫乱，箕子进谏而不被听从，于是披头散发、假装疯狂而成为奴隶，最终隐居起来弹琴自我悲伤。）忠臣全都丧失，反而使丑恶之人受到优厚待遇。（这两句恐怕应当同前面“纣王专用谗谄”在文理上相连接，答辞也只是顺着问题的意思说。） 问：后稷只是长子，上天为什么特别厚待他？（王逸说：“元”是大，“帝”指天帝，“笃”是厚待。意思是后稷的母亲姜嫄外出，看见巨人的脚印，感到奇怪便踩上去，于是怀孕生下后稷。后稷出生后仁慈贤能，上天为什么独独厚待他呢？“笃”一本作“竺”。《尔雅》说：“竺”是厚，与“笃”相同。）把他抛弃在冰上，鸟为什么又来温暖他呢？（王逸说：“投”是抛弃，“燠”是温暖。意思是姜嫄因为后稷没有父亲而出生，把他抛弃在冰上，有鸟用翅膀覆盖并用身体温暖他，认为他是神异之子，于是把他抱回来养育。《诗经》说：‘把他放在寒冰上，鸟用翅膀覆盖他。’燠，音郁，意为热。） 答：弃具有神异之德而建立功业，上天厚待他，怎么会有差错呢！（弃就是后稷，详见《生民》诗。《史记·周本纪》说：后稷的母亲是有邰氏的姜嫄，做帝喾的妃子。她到野外，看见巨人的脚印，心中欣喜，想去踩它；踩上后身体便有动孕的感觉，过了足月生下孩子，认为这是不祥之兆。起初想把他抛弃，因此取名叫弃。）鸟翼在冰上使他温暖，为什么不尊崇并养育他长大呢？问：为什么要张大弓、夹持箭矢，竟然有非凡的将领才能？（王逸说：“冯”是大，“挟”是持。意思是后稷长大后手持强弓、夹带箭矢，显出非凡的将帅才能。洪兴祖说：这一句与下文相连，“冯”如上文“冯珧”的“冯”，意思是武王多才多艺，能够张弓持箭，并且以非凡才能统率军队的人就是武王。子厚引用诗句作答，是承袭了王逸的错误。）既然震动并激怒了天帝，为什么又使后代得以长久延续？（王逸说：天帝指纣王。意思是武王能够继承后稷的事业，使上天的惩罚降临并诛杀纣王，严厉揭露并数说他的罪过，为什么又使后世子孙长久延续呢？“切”一本作“功”。） 答：既聪慧又早有见识，（鱼力切，一作“嶷”，《诗经》说：能够聪慧，能够有见识。形容小儿早有知识。）本来就适合让他担任统帅。纣王凶暴而开启了祸端，武王继承后稷的事业而发扬光大。（意思是纣王具有凶恶的德行，武王能够继承后稷的事业。） 问：伯昌的威令已经衰微，文王却执掌政权，成为西方诸侯的牧伯。（王逸说：伯昌指文王。“秉”是执掌，鞭用来比喻政令。意思是纣王的号令已经衰微，文王执掌政权，担任雍州的牧伯。）为什么下令拆毁岐地的社坛，把殷国的命运交给谁呢？（王逸说：“彻”是毁坏，“社”是土地神。意思是武王诛杀纣王后，下令毁坏邰、岐的社坛，说自己接受天命而拥有殷国，于是迁移社坛，把它作为天下的大社。） 答：伯昌在西方执掌政权，（《尚书》说：西伯攻克黎国。正义说：西伯就是文王，当时建国于岐，被封为雍州伯。因为国家在西方，所以称西伯。《史记·殷本纪》说：纣王任命西伯为三公，赐给他弓箭、斧钺，使他可以专门征伐。）教化流行于江、汉水边。（火五切。《说文》说：水边。〈诗经·汉广〉说：文王的道德教化施行于南方国家，赞美他的教化流行在江汉流域。）改易岐地的社坛为太社，（岐山在右扶风美阳县中水乡。《礼记》说：天子为百姓立的社叫太社。岐地本来已有社坛，到了武王诛灭纣王之后，才得以改岐社为太社；因岐山命名，太王曾从邠迁到这里。）把国家的天命交给武王。（武，指武王。） 问：迁移宝藏而来到岐地，凭什么能使百姓依附？（王逸说：意思是太王开始时带着百姓迁移他们的宝藏，来到岐山脚下，凭什么能使百姓依靠并跟随他呢？） 答：越过梁山，背着袋囊；有仁德的人像蚂蚁聚集到腥膻之物旁。（公刘居住在邠地时，留下的人有积存的粮仓，出行的人有包裹的粮食。到了太王时期，被狄人侵扰，便离开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下建城居住。所谓迁移宝藏来到岐地，正是王道教化所造成的。因此归附而来、聚集于市场的人，就像蚂蚁爱慕腥膻一样。《庄子·徐无鬼》说：蚂蚁爱慕羊肉，是因为羊肉有腥膻味。） 问：殷朝有迷惑君王的妇人，这有什么可讥刺的呢？（王逸说：迷惑妇人指妲己。“讥”是劝谏。意思是妲己迷惑误导纣王，已经没有办法再劝谏了。） 答：妲己灭亡了淫乱的殷商，使百姓像患病一样急速离去。（妲，丹达切，指纣王的妃子妲己。“病”音敷，又普吴切，意为疾病；“亟”讫力切，意为急速。《国语》说：殷辛讨伐有苏氏，有苏氏便把女儿妲己献给他。殷辛被她迷惑，毒害天下四方，所以百姓都急忙逃离。）

译问：纣把这种肉酱赐给诸侯，西伯上告于天。（王逸说：“兹”是此，“西伯”指文王。意思是纣把梅伯做成肉酱赐给诸侯，文王接受了它，把这件事祭告并诉说给上天。）为什么上天亲自降下惩罚，使殷的天命无法挽救？（王逸说：上帝就是天帝。意思是天帝亲自降下对纣的罪罚，所以殷的天命再也不能挽救。一本作“上帝的惩罚”。） 答：把梅伯做成肉酱来分赐，难道不该上告吗！（“乌”恐怕应作“曷”；“台”音怡，意为我。《史记·殷本纪》说：纣把九侯做成肉酱，又把鄂侯制成肉干；西伯听说后暗自叹息，纣便把西伯囚禁在羑里。《淮南子·道应训》说：纣把九侯的女儿做成肉酱，把梅伯的尸骨剁碎。）谁使纣王充满罪恶，竟亲自断绝殷的祭祀呢！（“癸”恐怕应当作“纣”。按此处正说纣王的事情，却说“癸的罪恶”，恐怕是传抄错误。意思是纣把梅伯做成肉酱赐给诸侯，西伯因此向上天申诉；这就是上天亲自降下对纣的惩罚，使殷的天命最终断绝而不能延续。“殄”与“歹尔”相同。） 问：师望在市肆中，昌有什么志向？（王逸说：师望，指太公。昌，是周文王的名字。意思是说，太公在市肆中宰牛，文王凭什么知道他的志向呢？“志”一作“识”，“识”音同“志”，是记识的意思。）太公击鼓磨刀，高声叫卖，后来文王为什么高兴？（王逸说：后，指文王。意思是说，吕望在市肆中击鼓磨刀，文王亲自去询问他。吕望回答：“下等屠夫屠牛，上等屠夫屠国。”文王很高兴，便载着他一同回去。“喜”协韵读去声，是喜悦的意思。） 答：吕牙隐伏于屠牛、垂钓之中，内在的志向逐渐向外显露；他在岐地显露心志，明亮的目光显出光彩。（《史记·齐世家》说：太公吕望是东海人，姓姜，凭借垂钓求见西伯。西伯出猎，在渭水北岸遇到太公。索隐引谯周说，姓姜名牙。《战国策》说，太公曾是被老妇赶走的丈夫，也是朝歌的失意屠夫。《淮南子》说太公曾击鼓磨刀。注说：他是河内汲县人，有过屠宰、垂钓困顿的经历。‘▯▯’音卢皎切，指眼睛明亮；‘▯氐’同‘视’。这是说太公吕望隐身屠牛、在渭水边垂钓，内心有才德而显露于外，文王已经从心中识察到他。‘▯▯’读作‘了’。周官有‘▯氐▯▯’一词。）他奋力挥刀，足以屠国，剖开商国的股髋。（‘髀’读陛，又读必尔，指股骨；‘髋’读宽，指股骨上部。《前汉·贾谊传》说：屠夫坦一早晨解剖十二头牛，刀刃却不变钝，是因为所排击、剥割之处都是筋骨间的空隙；到了髋骨、股骨之处，就非用大斧不可。注说：这是因为骨头大，所以必须用斧斤。） 问：武王发要诛杀殷纣，为什么不能安忍？（王逸说：武王发想诛杀纣王，究竟因为什么急切不安而不能长久忍耐呢？）载着文王的神主集合军队作战，为什么这样急迫？（王逸说：尸，是神主；集，是会合。意思是说，武王伐纣时，载着文王的木主，称自己为太子发，急于奉行上天的诛罚，为百姓除害。） 答：武王发诛杀纣王，是为了救出正在烹煮般灾难中的百姓。他谨慎敬畏文王的遗志，恭敬地承继父亲的谋略而出征。（这是说武王伐殷，是想把百姓从暴虐的烈火中救出来。文王在世时谨慎恐惧，有所不敢妄为；武王则不敢不敬承文王的谋略，以完成这场武功。所以载着文王的木主讨伐纣王，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发，是武王的名字；栗，是以栗木制成神主的意思。《史记》说：武王向东阅兵到盟津，把文王的木主载在军车中，置于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说是奉文王之命讨伐，不敢自作主张。） 问：伯林为什么用雉经自杀，究竟是什么缘故？（王逸说：伯，是长子的意思；林，是君的意思。指晋太子申生被后母骊姬诬陷，于是用绳套颈自杀。）是什么感动了上天和大地，竟使她毫无畏惧？（王逸说：意思是骊姬进谗言害死申生，她的冤情感动了上天；她又进谗言驱逐众位公子，还有谁值得她畏惧呢？） 答：宫中进谗言而不列举实情，恭敬的君子因此用雉经而死。（《左氏传》说：晋献公讨伐骊戎，骊戎把男女俘虏和骊姬送来。骊姬生下奚齐，受到宠爱，便想立自己的儿子。她让太子住在曲沃，又对太子说：‘国君梦见齐姜，应该赶快祭祀她。’太子在曲沃祭祀，把祭肉送回献给献公，骊姬在肉中下毒后献上，哭着说：‘祸害是太子造成的。’太子逃到新城。十二月戊申日，他在新城自缢。《国语》说他在新城宗庙用雉经自杀。注说：雉经，就是头套绳索悬挂而死。《礼记》说：先拜两拜再叩头，然后死去，因此称为恭世子。）蚯蚓和蛲虫这样的微小害虫，怎么能作乱呢？（‘▯寅’音引，又音胤，同‘蚓’，即蚯蚓。《说文》说，是侧行的虫；蛲，音腰，又音饶，是人腹中的虫。）却想凭它们改变天地。（这是把蚯蚓、蛲虫比作骊姬的谗言，意思是：难道谗言能够改变天地吗？） 问：上天聚集天命，到底是要以什么告诫人？（王逸说：上天聚集福禄和天命赐给君王，君王为什么不能常常畏惧谨慎、戒慎自守呢？）既然接受天命以礼治理天下，为什么又会使别的姓氏来取代他呢？（王逸说：君王既然奉行礼义，接受上天的命令而统治天下，为什么最终又会使别的姓氏取代自己呢？） 答：上天聚集天命，只有有德者才能承受。后代子孙如果因怠惰而自我放弃，上天就会转而佑助下民，另立贤者为君，这是无法避免的。问：起初汤只把挚当作臣子，后来为什么让他承当辅佐之职？（王逸说：汤起初举用伊尹，只把他当作普通臣子；后来知道他贤能，才让他担任辅弼，承接疑难，采用他的谋略。）为什么伊尹最终辅佐汤成就帝业，使祖先受到尊崇、宗族事业得以延续？（王逸说：卒，是最终；绪，是事业。意思是说，伊尹辅佐成汤受天命，最终使汤成为天子，以天子的礼乐祭祀尊崇祖先，并使事业流传给子孙。） 答：成汤与伊尹相合，使福禄得以长久延续。起初虽昏昧，最终却显明；能够施展才用，终于成就功业。（挚，是伊尹的名字。）

译问：阖庐和寿梦的功业，年少时却离散流亡，为什么后来能成就伟大的武功，使威严流布？（王逸说：勋，是功业；阖，是吴王阖庐；梦，是阖庐的祖父寿梦。寿梦死后，太子诸樊即位；诸樊死后传位给弟弟余祭；余祭死后传给弟弟夷末；夷末死后，太子王僚即位。阖庐是诸樊的长子，因按次序不能做王，年少时离散流亡在外，后来派专诸刺杀王僚，代而成为吴王，子孙世代兴盛，并以伍子胥为将，建立了很大功勋。） 答：阖庐光大祖父寿梦的事业，因流离的遗憾而磨砺自己。虽曾彷徨失意、受到激发并遭覆败，但勇气和德业反而更加超迈。（阖庐名光；梦，读莫公切。）这是说阖庐年少时被放逐在外，不能即位；等到长大，终于能够奋发武勇，使吴国强盛。） 问：彭铿为帝尧调制雉羹，尧为什么享用？（王逸说：彭铿就是彭祖，喜欢调和滋味，善于调制雉羹，能够侍奉帝尧。帝尧认为味美，便享用它。铿，读丘耕切；飨，协韵读香，是享用的意思。）他因此得到长久而多的寿命，究竟为什么能活得这么久？（这是说彭祖把雉羹进献给尧，尧享用后获得长寿。彭祖活到八百岁，还嫌自己不够长寿，遗憾枕头太高而目光不能远达。《神仙传》说：彭祖姓籛名铿，是帝颛顼的玄孙，善于养生，能调和鼎食，曾向尧进献雉羹。尧封他于彭城，他经历夏、商直到周，活到七百六十七岁仍不衰老。籛，音煎。） 答：说伊尹为帝尧调制羹汤，是把圣人说成贪嗜滋味！人到了晚年自然会死，谁能仅凭吃什么就使他长寿呢？（这是说王逸的注释没有这样的道理。） 问：中央之地各自争食牧草，君王为什么发怒？（王逸说：牧，是草名；后，是君王。意思是中央州地有两头的蛇，争相共同吞食牧草的果实，彼此啄咬，以此比喻夷狄相互争斗，君王为什么要因此发怒呢？）蜂蚁不过是微小的生命，力量为什么这样顽固？（王逸说：蜂蚁有毒虫，承受天命而负有坚强的力量；屈原以此比喻蛮夷彼此毒害、固守常态，只应忧虑秦、吴。《楚辞赘说》说：王逸的注释没有根据，不可相信。原意或许是：中央就是中国；各州牧守共同治理，如果中国各地都没有战争，君王又为什么发怒、出兵讨伐呢？如今蜂蚁这样的微小生命却喜欢争斗，力量十分顽固，大概是因为蜂有毒、蚁好斗，用来比喻君王失去政治，各州没有良牧，诸侯互相争战而无法禁止，以讥刺当时的政事。也有人认为，屈原或许见楚国宗庙中有两头蛇，如今古代祠庙中多画毒蛇怪物之类，所以借此讽刺；但不能确定。蜂音峰；蚁有的本作蛾，蛾是古代的蚁字；▯若音若，是疼痛的意思。） 答：两头蛇相互啮咬，自己已经中毒，不能向外肆虐。（▯鬼音胡对切。《说文》说是蚕蛹；《古今字诂》说，▯鬼是古代的虺字。《韩非子》说：有一种虫叫▯鬼，一身两口，争食而相咬，最终彼此杀死。啮，读倪结切，是咬。）细腰蜂成群施毒，这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螫，读式亦切，是虫行毒；《博物志》说，细腰蜂没有雌雄之别，捕取桑虫和阜螽的幼虫，抱来作为自己的幼虫。） 问：女子采薇时受到惊吓，为什么反而得到鹿的福佑？（王逸说：▯是福。意思是从前有女子采薇菜，因受到惊吓而奔逃，恰好得到一头鹿，她的家族于是兴旺昌盛，这是上天降福给她。）她向北逃到回水，为什么在那里停下而感到喜庆？（王逸说：萃，是停留。女子受惊向北奔逃，到回水边停下并得到鹿，于是得到吉祥喜庆。） 答：停在回水之处而偶然昌盛，鹿怎么能专门给女子降福呢？（这是说，躲避灾祸而得到鹿，也只是偶然罢了。） 问：哥哥有一条会咬人的狗，弟弟为什么想要它？（王逸说：哥哥指秦伯；噬犬，就是会咬人的狗；弟弟指秦伯的弟弟钅咸。意思是秦伯有一条咬人的狗，弟弟钅咸想请求得到它。）用百两交换，最终却没有得到福禄。（王逸说：秦伯不肯把狗给弟弟钅咸，钅咸用百两黄金交换，他又不答应，于是驱逐钅咸并夺去他的爵禄。） 答：钅咸想借哥哥的宠爱来满足自己的奢侈富贵。车子越多，最终越被驱逐，只能带着族众离去。（这里所说的百两，大概是指车辆的数量；王逸认为是百两黄金，错了。钅咸是秦后子；两，读亮，是车辆的计数单位。《春秋》昭公元年夏，秦伯的弟弟钅咸出奔晋国。《左氏传》说，这是责备秦伯。《晋国语》说，秦后子来晋国做官，拥有千乘车。后子就是钅咸。） 问：天将近黄昏而雷电交加，归去还有什么忧虑？（王逸说：屈原写到壁上的文字将要问完，日暮想离开时，正逢天降大雨、雷电交加，思绪又涌上来，便自我解说道：‘归去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薄暮，比喻年老将至；雷电，比喻君王暴虐；‘归何忧’是自我宽解的话。）君王的威严已经不能奉行，上天还能求得什么？（王逸说：楚王迷惑而听信谗佞，威严日益衰落，已经不能再奉行；即使向天帝求福，神灵也无可奈何。）如果隐藏在洞穴中退处，又还能说什么？（王逸说：爰，是于；云，是说。意思是我将退居江边，藏身洞穴罢了，还能再说什么呢？）楚国因功业而兴兵，为什么要长久先行？（王逸说：荆，是楚；师，是军队；勋，是功劳。当初楚国边邑的女子与吴国边邑的女子在边境争采桑叶，互相伤害，两家发怒而相攻，于是楚国出兵攻灭吴国边邑，最初的愤怒便取得了功劳。当时屈原又进谏说，我们起初就是不正当的一方，愤怒不能长久。一说本句没有‘先’字。《史记·吴世家》说，吴王僚九年，公子光攻打楚国，攻取居巢、钟离两地后撤军。意思是楚国虽有一时功劳，吴国又来攻楚，这不是长久之策。） 这说的是楚平王时的事情，屈原援引往事来讽谏罢了。如果能够觉悟过错而改正，我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王逸说：这是希望楚王觉悟。）

译答：我在野外叹息吟咏，为什么如此乖戾而怨愤？（很，读户恳切，是乖戾。）君王威严坠落，礼义灭绝，正逢这样的时世，我还承担什么职责？（这是说屈原哀叹自己处在礼义消亡的时代。）如果合于正道的行动反而被违背、隐匿、固守于一处，我只能叹息，满腔愤怒和怨毒又能同谁诉说？（咿嗄是叹息声；这是说屈原隐伏草野，仍然写辞抒发愤懑，究竟想做什么呢？）齐国丑恶地奔向秦国，夸耀秦国的欺诈谗言，登用奸狡之徒，任其施展违背正道的行为。（▯舀，读徒滥切，同‘▯敢’，《说文》说是吃。）甘心安逸于凶祸，急于铲除异己，最终疲惫不堪而仍不能改变，只是徒然罢了。（这是说楚怀王时，秦国想攻打齐国，齐、楚结为联盟。秦惠王忧虑此事，就派张仪带厚礼侍奉楚王，劝楚国与齐国断交，并答应献出商於六百里土地。楚怀王贪心而相信张仪，于是与齐国断交，派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欺骗他说：‘我与大王约定的只是六里，没有听说六百里。’怀王大怒，发兵攻秦，在丹阳大败。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土地给楚国求和。当时秦昭王想与怀王会面，怀王想去，屈原劝说：‘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相信，不如不去。’怀王听信子兰的话，最终还是去了，于是死在秦国。） 以上答辞的意思之所以说得详细，是因为屈原当时进谏而楚王不听，终于造成这样的结局。‘复’读弼力切，是疲惫；‘罢’读作‘疲’，是劳累。问：吴王光争夺国土，过了多久才战胜我方？（王逸说：光，是阖庐的名字。意思是吴国与楚国相互攻伐，到阖庐时，吴军攻入郢都，楚昭王出逃，所以说‘吴光争国’。‘久余是胜’是说上天战胜了我。） 答：阖庐施展他的武力，因而更加骄侈，终于衰败。（阖，指吴王阖庐。） 问：为什么有一条环形通道穿过闾社和丘陵，竟在那里生出子文？（王逸说：子文是楚国令尹。他的母亲是云阝公的女儿，借旋转穿行的通道从闾社通到丘陵，因淫乱而生下子文，将他遗弃在梦中。后来有老虎给他喂奶，人们认为奇异神异，便把他收养起来。子文长大后有贤者的才干。一本作：‘为什么穿过闾社、社庙直到丘陵，纵情淫荡，因而生出子文？’） 答：即使是虎乳养大的於菟，也不可能凭空产生；懈怠于此，究竟又归结到哪里呢？（《左氏传》宣公四年说：起初若敖娶云阝国女子为妻，生下斗伯比。若敖死后，斗伯比随母亲留在云阝，和云阝子的女儿私通，生下子文。云阝夫人让人把他遗弃在梦中，老虎给他喂奶；云阝子打猎时看见，害怕而回去告诉夫人，于是派人收养。楚人称乳为谷，称虎为於菟，所以给他取名斗谷於菟，并把云阝子的女儿嫁给伯比，后来他实际成为令尹子文。谷，读奴口切；於音乌；菟音徒。） 问：我把堵敖不会长寿的事情告诉了谁？（按：王逸认为堵敖是楚国贤人，这是不对的。） 答：我把堵敖的命运堵塞在旅途尸骨之中。（楚人称未成为国君便死去的人为‘敖’。堵敖是楚文王的兄长。如今哀叹怀王将要像堵敖一样，不能长久在位而死去，因此说要把这件事告诉他。王逸注认为堵敖是楚国贤人，大错。按《左氏传》庄公十四年：楚子灭息，把息妫带回，生下堵敖和成王。楚子就是文王。庄公十九年，杜敖即位；二十三年，成王即位。杜敖就是堵敖，所以堵敖是成王的兄长。子厚认为他是文王兄长，也错了。楚怀王被秦昭王欺骗，秦国让他在武关会面，强行扣留他，并以割地相要挟，怀王最终死在秦国，这就是所谓‘旅尸’。） 问：为什么要试探、劝诫君上，使忠贞的名声更加彰显？（王逸说：屈原说，我哪里敢试探君上，自称忠直，以求名声显扬后世呢？实在因为同姓宗亲的缘故，内心恳切悲痛，道义上不能停止。‘试’一作‘诫’；‘予’一作‘与’。） 答：如果真没有崇尚名声的心思，又何至于把言辞说到如此极尽呢？（这是说，屈原如果确实没有追求美名的心思，《天问》又怎么会把辞意发挥到如此尽头？一本作：‘食姑不失圣人胡往不道。’） ●卷十五·问答 ○《晋问》（柳宗元是晋人，实际是以尧的故都为重要背景，所以设置《武陵之问》，而全部用晋地的名物来作答。） 第一，说晋地山河，内外相接而险要坚固；第二，说晋地金铁，铠甲坚硬而刀刃锋利；第三，说晋地名马，强健有力，足以依仗；第四，说晋地北山，木材可以取用；第五，说晋地河鱼，可以构成壮伟景观；第六，说晋地盐业资源，可以使百姓获利；第七，先说晋文公霸业的盛大，最后以尧的遗风收束，文章可以说十分精巧。晁无咎曾把这篇文章附在续编《楚辞》中，并说：《枚乘〈七发〉》，大概是用含蓄方式劝吴王刘濞不要反叛；《晋问》也分为七段，大概是仿效《七发》，讽劝当时君主不要轻视劳役而应重视道德实务。吴子向柳先生问道：（吴子，指武陵。柳先生是晋人，也就是河东人。）“先生是晋人，理应熟悉晋地的旧事。”（“故”字下面有一本有“封”字。）先生说：“是的。”“既然如此，我愿意听听晋地的情况，可以吗？”先生说：“可以。晋国旧有的疆域，太行山从旁夹持它，（太行山在泽州晋城县；一说在怀州修武县西北，则此山应在两州交界处。《汉书·地理志》说太行山在河内山阳县西北。掎，是形成掎角之势；读举绮切。）首阳山在前方兴起，（首阳山在河东蒲阪县，华山北面、黄河曲折之处。）黄河斜行经过，（黄河源出昆仑山，沿雍州北部边界流到华阴，至德州入海。晋地大概处在黄河曲折之处。迤，是斜行；读移尔切。）大陆泽从后面铺展。（《尚书》说：大陆泽已经形成。《汉书·地理志》说它在钜鹿以北，是一片泽地。按《通典》说，它在赵州昭庆县，即隋代大陆县，那里有大陆泽；又说深州有陆泽县，大陆泽也在此处，则此泽应在两州交界处。‘靡’是延展、舒展。）有的高峻巍峨，有的张口般深广。”

译“景霍山、汾水、浍水，（《晋语》说：以景霍山作为城，以汾水、黄河、涑水、浍水作为深渊。注说：景，是大的意思；景霍指霍太山，在河东彘县；汾、河、涑、浍是四条河流。）纵横贯穿城下的田地。（ヂ，读如缘，指城下的田地。）山川如同变化迁移，钩连盘绕，蝉翼般相接，然后融汇成平坦的川原，晋侯的都城居于其中，（即晋侯的国都。）大夫的封邑也建立在这里。山势高大雄壮，便像腾跃突起、彼此撑拒。（撑，是纵长的柱状物；拒，是抵挡。）山石深邃幽暗、郁积怒张，（聱，是言语不通；▯谷岈，是山势深远的样子；一本有‘焉’字。）像熊罴咆哮、虎豹长嗥，永远不肯离去；它可以攫取秦地、搏击齐国，正面抵挡它的都失去凭据，燕、狄之人惊惧胆怯，像鸡蛋将要被泰山压碎；他们战战兢兢，窥伺关隘，踩踏门户，（觑，是窥视。） “蹀，是踩踏；觑读七虑切，蹀读达协切。）惶恐得像奴仆侍妾。至于它平坦宽广的地方，则平满舒展，曲折延伸，迂缓平远，像鸢鸟飞翔起舞，（‘▯’字，读余专切，同‘鸢’。）又像回旋水流自在舒缓。（洄，读回，是逆流而上。）用来耕种，庄稼就硕大；用来栽植，草木就茂盛；用来放牧，牲畜就繁多；用来畜养，禽兽就众多。百姓因此富裕，国家因此昌盛。那里的黄河从昆仑山发源，流入高远的天渊，（黄河见上文注。）源头无门可寻，流行没有边际；从匈奴之地向南，成为西部边界，（匈奴单于的领地在晋地西北。）冲击奔流到太华山，（太华就是华山，在晋地西面。）转过肘弯向东伸展；混浊奔散，搅动大地，（混读浑，溃是散。）水势汹涌翻腾，浑浊如沸，（▯读汾，又读房吻，是涌出的意思。）鼋、鼍等奇异怪物在其中，（鼋像鳖而大；鼍是水中动物，力量极猛，能够冲毁河岸。）水流浩荡汨汨，翻腾跳跃而疾驰，（▯失读佚，是马足迅疾的样子。）停泊在水涯，（涯▯指水边。）张口吞纳，水声喧喝，（呀，是张口；呷，是吸饮；喝，是大声。）相互冲撞而倾覆失坠。” “水势冲荡激射之处，连绵群山高低参差，广阔原野崩裂；雷声轰鸣，狂风用力，撼动山崖，（轰读呼宏切。）水势冲击山石；崩落的石块翻转跳跃，大树被拔起；水声激荡、轰鸣、洞然踏响，（氵崩是水激发出的声音；氵平也是水鸣声；踏读沓。）绵延数千里，像万名壮士同时砍伐。至于船后系舵之处和船头刺棹之处所承载的船只，（轴轳二字都应从舟：轳是船头刺棹之处，轴是船尾安舵之处，又是汉代律令中对长方形船的称呼。）船桅所驾驭的船队，（ㄅ读传江切；樯是船桅。）像鱼鳞一样布满河流、树林和山谷；云被冲散，雨被驱逐，转眼之间便顺流而下。（瞬读舜，是转动眼睛。）草木丛生，水流密集，（榛读蓁，一本作溱；氵▯读云。） “百里行程一日抵达，像这样，你看怎么样？” 吴子说：“先生说晋地丰厚、险要、坚固，确实说尽了晋地的美好。然而晋人所说的‘表里山河’，只是用来说明即使战败也有凭借罢了，并不是把它当作炫耀壮观、彰显伟大的资本。吴起所说的‘在德不在险’，（《史记》说：魏武侯乘船顺西河而下，对吴起说：‘山河险固，多么美啊，这是魏国的宝物。’吴起说：‘国家在于德，不在于险。’）正是晋人借以自我宽慰的话。（‘藉’有的作‘籍’，说是记载的意思。）我愿意听听其他方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 先生说：“太卤出产的金属，（太卤是太原晋阳县；卤读鲁。）棠溪工匠制造的兵器，（棠溪属蔡州。《史记》说，苏秦游说韩宣惠王时说：韩军士卒的剑戟，都出自冥山、棠溪。徐广说：汝南吴房县有棠溪亭。）经过火炼和水淬，（淬读取内切，是灭火。）各种器械都齐备充足：有戟，（棘就是戟。）有矛，（前端有矛头，装在兵车上，长二丈。）有铩，（读杀，长矛叫铩。）有钩，有箭头，有镞，（晏本少一个‘为’字，宣献本没有‘为镞为’三字。）有钅侯，（读侯，是箭头上的金属镞，剪去箭羽的箭镞。）兵器锋芒直冲太白星，（太白是星名；《西汉志》说太白星象征战争。）征召西方之神蓐收，（《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说，少昊之子名该，是蓐收，西方之神。）召来北斗中的招摇星，（招摇即北斗七星之一；《春秋运斗枢》列举七星，摇光就是招摇。）

译《晋志》说，招摇星主管胡人兵事。）压服蚩尤旗，（汉武帝建元六年，蚩尤旗出现，长达天际；蚩尤是彗星。《隋志》说，旋星散开成为蚩尤旗，出现时君王将征伐四方。）兵器整肃密集，闪耀森严。（‘▯’读山宜切，一本作‘祁祁’。）聚合众神灵的力量而铸成。宽的、窄的，弯的、直的，分叉的、坚劲的，长的、短的，聚集起来如星辰，挥动起来如雷霆，运转起来如盘绕的丝带。浩大盛烈，水光淋漓，（淋是用水浇；涤是洒水。）闪闪发光，明亮耀眼，（荧读萤。）像雪山冰谷堆积在一起。观看的人胆战心惊，（掉读徒吊。）眼睛流出寒冷的泪水。兵器在空中发出光芒，精气彼此环绕，光辉摇荡，穿透四方，使天空全都变白；太阳的轮廓显得很小，光芒熔化云层、刺破霄汉。（铄读式灼切。）连飞鸟也被震落。（《汉书》说，飞鸢纷纷坠入水中；‘ㄢ’是坠落。）弓匠制作的弓，甲匠制作的铠甲，胶和角经过多次选择，犀甲有七属。” “《周礼》说：弓匠制作弓，取用六种材料都必须合乎时令。角，是为了使弓发射迅疾；胶，是为了使弓体调和。甲匠制作铠甲，犀甲有七属，兕甲有六属。（属读注。）于是让善于跟随、跳跃、夹持等技艺的人，（跟读根，是脚后跟；夹读挟。）穿戴并持用这些兵器，向南远望中原诸国，（瞰读苦滥，是远望。）向北使群夷丧气失色，（▯读质涉，是丧气说话。）以技击和节制之法训练军队，（《荀子》说，齐国的技击士不能抵挡魏国武卒，魏国武卒也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节制之师。）威名传遍天下，这才是善于用兵的军队。远远望见它，必定会拳曲拘挛、喘息流汗，甚至脱下头盔、袒露上身，（《左传》说，郑伯袒露上身牵羊迎接。）前进不敢投降，后退不敢逃窜。像这样，你看怎么样？” ○吴子说：“军队的使用，如果凭借德义就吉祥，凭借暴力就凶险，因此也不能把它当作美观的展示。先轸说：‘出师正义就强盛，出师理亏就衰老。’（《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子犯说：‘军队正义就强盛，理亏就衰老。’这里说是先轸所言，恐怕有误。）何况只是把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刃当作最重要的东西呢！” 先生说：“晋国马匹很多，屈地就是良马的产地。（《左传》僖公二年，晋荀息请求用屈地产的良马借道虞国以攻打虢国。杜预注说：屈是晋地名，出产良马。）那里土地寒冷，气候刚劲，山崖裂开，谷地崩裂，草木短小收缩，鸟兽坠落隐伏，而马匹却繁殖兴盛。马群整齐前进，（ЗЗ读诜，是前进。）浩荡绵延，车轮轰鸣，（上字读雷，下字读邻。）有的赤色，有的黄色，有的黑色，有的青色；有的毛色纯一，有的斑杂；有的黑沉沉地隐没在阴影中，（<黑▯>读掩，是黑色。）有的明亮地显现在阳光下，像旌旗旗帜那样灿烂。忽进忽止，忽伏忽起，忽奔忽跌，（踬读致。）像江水、汉水，狂风驱赶波涛，冲击山岭，荡涤峡谷，（荡又读它浪切。）云气沸腾而不停止。群马饮水直到水源枯竭，回头啃食赤色的野草；在河川中沐浴，踏起收缩的波浪，喷吐震响，水花飞洒，（喷读普问切。）浩浩荡荡，像海神驾着白雪从天而降。看它们四散而狂乱，（惝▯是狂乱的样子，上读齿两切。） （下字读许往切，本作‘敞’。）姿态开合变化万千：欢喜的像喜鹊高鸣，愤怒的像人与人搏斗，猛然聚集跳跃，（坌读蒲闷切。）相隔千里彼此争斗；风卷鬃毛，雾绕鬣毛，（げ读祖红切。）砍山裂谷，（▯读烛，是砍削。）耳朵摇动仿佛惊起层云，腹部擦过众多树木；寂静地远游，不到傍晚便返回。它们抓地跳跃，筋骨坚硬，筋腱强劲，交颈互咬，（啮读倪结切。）瞪目相斗，彼此驯扰；聚集排泄，又轮流喷气，昂首张口。小马则相互牵连、缠绕缰绳，（上字读古了切，下字读尔沼切。）仰头吃奶，俯首啃咬，（下字读没，是咬。）像蚂蚁一样杂乱，像蝗虫一样聚集，（螽读终，是蝗虫。）啾啾作响，水声激荡。（《上林赋》说水声如鼎沸，注说是水流激荡；啾读即由切；氵集读七立切。）有的成群奔走，有的密集站立。那些可以使用的马，就收拢来训练，挥手飞快套上缰绳，指着毛色命名，百步之内便能驯服。用荀息牵引，（见僖公二年《谷梁传》。）用王良驾驭，（《左传》哀公二年说，邮良能在缰绳将断时止住马，这是驾驭的最高本领。）用范鞅使马跳跃，（《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说，范鞅迎接魏舒，请他同乘，扶着车带，便跳上车去。） 用栾钅咸使车轩昂。（《左传》成公十六年说，步毅为晋厉公驾车，栾钅咸为车右，把国君从泥淖中扶掀出来。以上四人都是晋国的臣子。栾读鸾；钅咸读针。）用来田猎，用来作战，野兽可以捕获，敌人可以摧毁。像这样，你看怎么样？” 吴子说：“‘依仗险要和马匹’，你没有听过这句话吗？所以说：‘冀州北部的土地，是马匹生长的地方。’又说：‘这并不是一个姓氏能够独占的。’（《左传》昭公四年，司马侯说：‘依仗险要和马匹来预料邻国的灾难，这是三种危险。九州的险要，不属于一个姓氏；冀州北部是马匹生长之地，却没有因此兴盛国家。依靠险要和马匹不能用来巩固国家。’冀北就是冀州北部。）请把这些话放在一边，换一种说法。”

译先生说：“晋国北山有奇异优良的木材，梓人、木匠以及制作宫室的工匠，凡是天下想求取大木的，都到这里来。仲冬已经到来，（《周礼》说，仲冬砍伐向阳的树木。）寒气凝结，树木外层凋落而内部坚贞，汁液不再流动。（《左传》说，犹如拾取凝滞之物；《说文》说，沈是汁液，液是津液。）于是木材坚硬而良好。众多工匠举斧进入山中，一定要到岩崖倾斜之处、涧谷曲折之处去寻找，到山峰尖锐的顶端、树梢的最高处，（Л是山峰尖锐的样子；杪是树梢末端，即枝条上端。）以及泉源冲刷回旋的深水之中。（淦是水深；氵营是水流回旋。）树根盘结在怪石之中，不依土壤也能生长，千寻高、百围粗，与岩石同样颜色。工匠排列着砍伐，树梢高高冲向银河，斧刃劈开彩虹，声音震动连绵山峦，削下的木片填满重重山谷。（秭是削下的木札、木屑；陈、楚人称木匣为秭。）丁丁当当，（《诗经》说：砍伐声丁丁。）铿锵棱棱，（▯良是石头声，也指坚硬；棱是方形木材。）像战车驶过高山。” “声音所引起的回响，水势轰轰、汹涌、隆隆作响，（汹是涌动，也指水声；薨读呼肱切。）仿佛高举，仿佛崩塌，仿佛螭龙相斗，风雷彼此腾跃。那些特殊而向下倒落的木材，木札和枝条相互扫击砍削，（▯戛读戛戛。）摧毁山岭、尘土和山曲。（▯是山势高峻；▯央是尘土；▯是山的弯曲处。）霞光披散，闪电裂开，又像共工撞击不周山，使天柱折断。（《列子·汤问篇》说，共工氏与颛顼争夺帝位，发怒撞击不周山，折断天柱，斩断地维；张湛注说，不周山在西北极远处。）各种鸟兽惊叫飞翔，虎兕也被惊动。（▯、鹳、▯、▯分别为不同鸟类，音昆、灌、秋、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ァ是刘，像狸，能捕捉野兽并祭天；<豸干>是胡地的狗。ァ读敕俱切，<豸干>读岸。）它们奔跑冲撞，惊惧战栗；伏藏无处可入，逃遁无处可脱。于是砍断、量度，收拢罗列，（《鲁颂》说：有的砍断，有的量度；断读短。）削去危险的顶端，除掉繁密的枝条，借着水涝的波涛，送入黄河随流而下。水势冲荡突进，撞击危石。（▯兀是危石。）木材翻转腾跃，时隐时现，好像秦始皇驱使神人搬石来架设大海桥梁；（《三齐略记》说：秦始皇修筑石桥，想渡海观看太阳升起的地方。当时有神人能驱石入海，城阳有一座山，山石全都拔地而起，纷纷向东倾斜，像彼此跟随而去。传说石头走得不快，神人便用鞭子抽打它们，石头流血，全都变成红色，至今仍是这样。）遇到曲折处便鳞次收缩，汇流处如雷声迸解，（汇读会，是水流汇合。）前面的木材急速流过，后面的被迫挤入狭窄处，于是顺着龙门的悬水而下。（‘下’字下面有的本子有‘夫’字。）木材摧折倾倒，头部低垂，尾部翘起。（摺是败坏、折断；拉是摧毁；ㄏ是抓住头发。） 〔水〕昨日没切。进入深重的渊中。〔水，大水的样子；“没”音昨没切。〕不知道它究竟有几百里。巨浪回旋，滔滔高山，触及天空；既而水面平静，满眼望去一片悠远。过了很久，才开始昂然高耸，汹涌喷溢，挺拔而出；群峰排列如林，穿云蔽日，忽然自行散开，又恢复行列，浩浩荡荡地流去，直到它应到的地方。只是凭高明工匠的指点顾盼，丛台、阿房、长乐、未央、建章、昭阳宫殿的高大华丽、奇异独特，竟都由它自身生成；像这样，怎么样呢？〔丛台是六国时赵王的旧台，在邯郸城中，台相连聚集不止一处，所以叫丛台。《史记》说，秦始皇三十五年在渭南上林苑中营建朝宫，先修前殿阿房。张衡《东京赋》说赵武灵王在后方建丛台；又说秦政建造阿房。阿房的“房”音旁。《汉宫阙名》说长安有长乐宫、未央宫。武帝太初元年修建章宫，在未央宫西；昭阳也是宫殿名。〕 吴子说：“我听说君子忧虑没有德行，不忧虑没有土地；忧虑没有土地，不忧虑没有人民；忧虑没有人民，不忧虑没有宫室；忧虑没有宫室，也不忧虑没有属于自己的材料。先生所陈说的，不过是这四层忧虑以下的事情。而且褫祁宫已经建成，诸侯却背叛了它。〔《左传》昭公八年：晋侯正修筑褫祁宫，到昭公十三年晋国建成褫祁宫，诸侯朝见后回国的，都生了二心。杜预注说，褫祁是地名，在绛西四十里，临近汾水；褫音斯，也作▯；祁音巨之切。〕” 先生说：“黄河鱼群大规模上游，迎着涛浪而来。〔‘河’当指黄河；秦始皇八年，黄河的大鱼上游，人们驾轻车、用重马向东去捕食。〕人们罗列堵塞在渡口岸边，千里之外雷驰而来，重马驾轻车，于是奉君主之命，陈列队伍纵情观看。〔‘矢’是陈列；《左传》隐公五年说隐公在棠地陈列队伍捕鱼；《汉书·高帝纪》说纵观秦始皇。‘观’音工唤切。〕大渔网截断水流，长网横跨山岭；鱼罩、曲梁网、鱼笱、独鹿网都设在水中。〔各字音义见注文。〕巨舟高昂，往来回旋；水军交替呼喊，声音震裂商山的山巅。〔商是山名，在商州；商颜即商山的山边，见《河渠书》。〕于是人们击鼓呐喊，纷纷聚集跟随，扼住蛟龙的咽喉，拔取鲸鱼的鳍，杀死白鼋，驱逐毒螭，呵斥冯夷，站立在水边。〔各鱼兽及冯夷的音义见注文。〕

译他们搜寻搅动，使水流离散；用手捧取，收缩推移；横梁汇合，网眼收紧；腾空而起，四面包围；摇动脚不能行走的地方，拥挤跳跃，登上历山的岸边。〔历山在河东。〕像百川归流，像山崩塌，像云层披散。那些乘着变化、会合神异之气，振拔水波，显出奇异花纹，长出怪异鳞片，腾越飞涛向上逃逸，在龙门生出电雷的鱼，仍然被仰面抛出的钓丝和飞缴捕获，顿足踩踏而取走。〔缴音灼，是生丝绳，也作“{敫系}”；“踏”一作“踣”。涟是水纹，沦是小波；“ゼ”音丑知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石〕 没有不脱落犄角、撕裂翅膀，张口怒吓、匍匐在地的，最终又被切成肉块。〔“呀”是张口；“吓”是发怒，也有说是张口拒人。〕没有谁能保全龙族名籍，全都混合五味烹煮，排列在雕饰的俎上。风云失去气势，沮丧地散去远走。至于鲨、鲿、鲔、鲤、鳣、鳢、鲂、鲢之类细碎微小的鱼，本来就不值得一一计数；漏网逃脱的，藏养在水府，而三河的人们已经吃得充满肚腹，腥脂油腻、盐卤气味充塞；一听到烤鱼肉的美味，反而捂鼻皱眉，把它看得比粪土还贱，没有人愿意吃。像这样，怎么样呢？〔鱼名及字音义见注文；“鲿”一作“鲻”。〕 吴子说：“一时的观赏，不足以向后世夸耀；口腹的滋味，也不足以使百姓得利。姑且让我听听更高一层的事情。” 先生说：“猗氏的盐，是晋国最珍贵的宝物。〔猗氏县属河中；猗氏之盐就是河中的两座盐池。猗音于宜切。〕人们依赖它，就像依赖五谷一样；它的生成仿佛神明造化，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只要到达那里，便看见沟渠、田畦、畹亩交错回旋；像庄稼，像园圃，开阔而整齐，水色涣散而鳞鳞闪动，曲折绵延、纷纷相连，不知道边际在哪里。忽然水源决开，分流而下，交相灌溉，彼此漫流；像树枝，像大腿，弯曲伸展，延布四方；水脉流出，盐膏浸润，水势湿滑汩汩。〔■Ａ３８是稻田中的畦；田五十亩为畦，三十亩为畹。‘澍’是滋生万物；各字音义见注文。〕水流漫过高处，遮没低处；漫过田垄，覆盖土块；水声决决，水势沉沉，远近融汇；冲击堤防，水势浩大奔涌，长远无边，发出水声，或说是水流受阻。〔垅是田中的高处；各字音义见注文。〕 水流平伏地形成深渊，浩荡地形成河川。〔漭是大水的样子。〕观看的人只看见浩浩荡荡的水，却不知道它究竟流到哪里。神秘的液体在阴暗处渗流，甘美的盐卤秘密生成；孕育神灵，滋养大地，却不吝惜自身的美质。〔“富媪”见《汉书·礼乐志》，大地如母，故称媪；“地不爱其宝”见《礼记》。〕它无声无形，火光迅疾而奇诡；转眼之间，百里积雪般的盐已经形成。明亮而幽暗，遮覆而迷蒙。盐块崩散分离，仿佛锻造圭玉、椎击璧玉；光彩旋转闪耀，忽然像陨星落地，光明和暗灭彼此照射。〔“氵拾{淮木}”是水流的样子；各字音义见注文。〕 像冰裂、雹碎，又像山岭增益。〔该字形疑误，注文说是山的样子，并引《上林赋》。〕大的盐块层层相累，像印章累累；小的像剖开的珍珠；涌起的像水中小洲；凹下的像瓦罐。阳光照耀，晶莹闪烁；像受惊的萤火虫，像疾走的闪电；纵横奔走，装满车辆，方圆一尺便有数斗。于是把它们聚敛合在一起，举起堆积起来，洁白得像昆仑山上县圃的高山，又像白色的大水，像扶风太白山上流淌的雪水。〔县圃在昆仑山上；太白是山名，在扶风；各字音义见注文。〕面对这种造化变化的神奇，最终也无法推究。然后用驴、骡、牛、马运输盐，向西出秦、陇，向南经过樊、邓，向北到达燕、代，向东越过周、宋。每家都得到盐能生成咸味的利益，人人都享受到六气的作用；调和军需和粮食，用来征税，用来进贡。〔“征”是税。〕 它给天下带来的利益，与海盐分担功用，可以说确实有所济助了。像这样，怎么样呢？〔“赍”是利益。〕

译吴子说：“魏绛说过：‘靠近宝物，公室反而会贫穷。’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即使如此，这只能说可以使百姓获利，却还不能算是真正的民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五十一里、七里、百一十六里〕 先生说：“愿意听听什么叫民利。” 吴子说：“使百姓安于日常生活并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服从教化而又便利自身；各种货物流通，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老幼亲戚彼此保护，却没有人自以为有恩于谁；不以兵刑为苦，不因赋税劳役而忧疾。这才叫民利，也就是百姓自己得到利益。” 先生说：“晋文公建立霸业时，援救秦国，击破楚国，囊括齐、宋。〔贾谊《过秦论》说囊括四海；括是扎紧袋子。〕曹、卫因此分裂，鲁、郑震惊恐惧。〔相关事迹见注文。〕他在温安定周王，奉受天子的册命和赏赐，辅佐天子，纠正、远离王室的邪恶，因此成为诸侯之长。〔二十八年，周王命尹氏策命晋侯为侯伯，并赐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一张、彤矢一百支、弓矢一千、鬯酒一卣、虎贲三百人。〕齐集诸侯，在践土结盟，〔践土是郑地。〕玉帛往来，礼仪升降。天子依靠他，才得以统领诸侯；诸侯依靠他，才保有自己的国家；百姓依靠他，才保有妻子儿女，并凭劳动取得食物。对背叛者用武力取胜，对归附者以仁德安抚；推行德义，建立信用和谦让；显示命令必定实行，明确行动方向；使禁令通达，使爱好和风尚统一。〔《春秋》所说的事，是朝聘之事。〕《春秋》记载，公侯大夫驾着装饰华美的马车，奔驰乘轩之车，出入往来环连，贯穿各国都城；于是有五筵之堂、九几之室。〔堂上以筵度量，室中以几度量；筵八尺，几三尺。〕大小各有定位，左右各有秩序；陈列禽畜，供给馈食。〔《周礼·掌客》规定，上公每天供禽九十双、饔饩九牢；诸侯每天七十双、七牢；子男每天五十双、五牢。〕文饰与质朴交错相济，宴飨有美好音乐，宴饮有陈列在庭中的礼物。〔庭实旅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年、三十年、二十四年、二十五年、四月、五月〕 宾主上下以赋诗表达心志；祭祀用的牺尊、象尊全都陈列出来；慰劳并赠送财物。〔赏赐财物、勉励功劳叫作劳；贿是财货。〕一切依照礼法，没有差错。六卿治理军队，大戎、小戎等兵车整齐列阵；钟鼓铿锵作响，用来讨伐不恭敬者。车辆相当于万辆，士卒占天下的一半；击鼓进军，便使大地震动；竖起旌旗，便使诸侯畏惧。〔平丘之会时，八月辛未整治军队，立旗而不挥动；壬申重新挥旗，诸侯因此畏惧。〕他的号令一发动，如同水的源头，如同车轮旋转，没有不如意而行的。当时，百姓都能欢快地奉事君上，所以晋国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喜好义理，勇于任事。这是凭借民力巩固自身，假借仁义来役使天下；这种遗风至今还有保存。像这样，可以说是民利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八尺、三尺、十年、二十二年〕 吴子说：“已经接近了，但仍然不是。那些霸主的用心，是把最大的利益引向自己，又聚集别人的力量来巩固自己。〔取《孟子》‘搂诸侯以伐诸侯’之意。〕百姓则反而排在后面。他们不是因为真正明白而受到教化，也不是无需命令便自然统一，这与我先前所说的不同，所以说接近了，却仍然不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八月〕 先生说：“三河，是古代帝王不断迁都的地方；平阳，是尧治理天下的地方。那里有茅草屋顶、未经刮削的椽木和土制器皿的制度，〔尧、舜时代椽木不刮削，茅屋顶不剪齐；用土制饭器和羹器。〕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节俭；那里有温和恭敬、能够谦让的德行，〔《尚书》说‘确实恭敬，能够谦让’。〕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善于谦让；那里有师锡、众人皆说、询问谋略的传统，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喜好谋划而思虑深远；那里有百兽随乐起舞、凤凰来仪以及‘于变化而时和’的美德，〔三河包括河东、河南、河北三道；帝王建都情况详见注文。‘於’音乌。〕 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和顺而不动怒；那里有直言和警戒的教训，〔“儆”音居影切。〕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忧思深远而畏惧灾祸。〔《诗经》说，这里本是晋，却称为唐，是从当地风俗出发，说明忧虑深、思虑远。〕那里有无为、不言、垂衣裳而治的教化，〔《易·系辞》说尧、舜垂衣裳而天下大治；晏本删去“裳”字。〕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安闲愉悦。这就是尧留下的遗风。愿意把这些告诉您，您以为怎么样？” 吴子离开席位站起来，拱手说道：“美好啊，完善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这本来就是我所想听到的。〔一作‘凡吾之所欲闻’。〕节俭，人民的财用就充足而不奢侈；谦让，就能遵守名分并趋向善行；这样的道路不会引发争斗；善于谋划，就能通达长远、周全事务；和顺，是仁德的本质；警戒，是义理的实质；安闲愉悦，就能安定并长久坚持这条道路。真是达到极致了！如今皇上正致力于天下太平，处处以尧为准则，先生所说的是治道的深奥之处；如果把它进献给皇上，我知道这一定很容易。〔《礼记》说，观察乡里的治理，就知道王道容易实行。〕只要以晋国的风俗来统一天下，不过如此而已。”我恭敬地拜了两拜，接受了赐教。

译○答问（唐德宗贞元元年九月，作者因监察御史的身份获罪，被认为是王叔文一党，贬为邵州刺史。） 《答问》。（柳宗元在永贞元年九月，因任监察御史时被指为王叔文一党，贬为邵州刺史。） 十一月，改任永州司马。这篇文章应当是在到达永州以后写的。有人问柳先生说：“先生的相貌像是研究古学的人，然而遭逢有道之世，却不能奋发自己的志向，反而独自获罪，被废黜斥退，藏身隐匿。交游离散，朋友以与您结交为羞；平生所向往仰慕的，也毁掉书籍、抹去踪迹。别人有恶意，便指使诱导，添油加醋；自身处在下流地位，成为诽谤汇集之处。辱骂先生的人毫无顾忌，凌辱先生的人也无人责罚。遇到人只能作揖、转动眼睛，听到言语便心中惊惧；有时行走在草野之间，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为什么竟然如此无能呢？看看当今的贤能才智之士，没有不舒展翘起、显扬英气的；援引同类，扶助朋友，接踵进入朝廷，魁伟壮盛，声势宏张；众人驱驰相连而行。他们提出奇谋高论，在君主左右高声抗辩；出入迅疾，门前拥挤，填塞门扉；一句话说出口，便流布光彩、垂留声誉。这难道不伟大吗？先生虽然读古人的书，自以为懂得义理、识得时机，可是所作所为却如此悖谬！狼狈被排斥，怎么在今天的世上自我表明呢？”先生回答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 然而客人说我懂得义理、识得时机，是过誉了。我连进退取舍、离去就任都昏昧不明；触犯罪过而受辱，幸而还能使肢体相连、肌肤完整，仍然吃别人供给的食物，穿别人供给的衣服，使用别人的财物；没有耕种、纺织、居家、贩卖的能力，却连活命、供给自己和羞愧恐惧都来不及顾及。如今客人又拿当世的贤能才智来加重责难，我是被黑索捆缚的囚徒。〔缧是黑色的绳索。〕想逃入山林、江海也没有道路，我的身体还能容身在哪里呢？希望客人稍稍放缓声气，让我能够详细说明自己的心情和论理次序。” 客人说：“那你有什么可取之处？”〔“取”一作“敢”。〕先生说：“我年轻时曾经求学，却不以师说为根本，只在心里相信古书，以为凡事都容易；不拿当世的急务来折中检验，只知道张口说话，闭眼休息，挺身前行，跌倒便伏地不起。〔踬是绊倒。〕不探究喜怒，不考察曲直，冲撞罗网、陷入陷阱，也不知道颠覆跌倒；愚蠢狂妄、悖逆荒谬，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我又凭什么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承受您的厚德呢？如今的世道，工巧与拙劣不会被混淆，贤与不肖清楚分明。那些显达进用的人，谈到他们的德行，无不广博深厚、端正坚贞、刚正明亮，包容并蓄、涵养深厚，与大道一同前行。而我却浅薄狭窄、偏僻蹇拙，轻浮喧嚣，像晋鄙那样大声呼喊叹息。〔相关字音义见注文。〕即使面对瑕疵和困厄，也实在不足以踌躇前进、批评纠正而追随他们的足迹。概括他们的义理，则都谋略明达、深沉幽远，剖析细微而穷究深奥。” 他们剖析是非，校量古今。而我却闭口沉默、塞滞不通，昏昧窒塞；探求异事怪事，发掘幽深、写出隐秘，忧惧不安，终于自己招来灾祸，实在不足以仰目张目、激昂奋发而效法他们的准则。〔“攸”是悬危的样子，“恤”是忧患。〕说到他们的学问，则无不总摄包罗、纵横杂博，仿佛天地旋转收缩、鬼神交错。而我却单薄平庸、剥落空虚，只在道路上偷听，专一蒙昧愚蠢，不知道要归向哪里，实在不足以正色摇舌，同他们一道前行。说到他们的文章，则无不浩瀚辉煌，呼吸吐纳阴阳之气，交错绵延如三光。〔“嘘”一作“▯翕”；相关字音义见注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他们陶铸帝王之业。而我却质朴鄙陋、艰涩难通，像小土丘和湿水泥，字句细碎，只能一丝一缕地联缀，尘土从外面出来、土块从里面进入，实在不足以舒展跃动而登上他们的层级。以上四方面相差悬殊，即使庸人、儿童和小女孩也都知道我比不上他们；何况我又被罪恶包裹、被羁绊缠绕，客人还要从旁排挤我，不也是太忍心了吗？况且白羲、骐耳得到通衢大道，能够追逐奔星、超过疾风；而跛驴却不能走出泥滓。〔白羲、骐耳是周穆王八骏中的马；康庄是大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

译黄钟、元间之乐登用于清庙时，能够震响天地、感动神祇；而呜呜咬哇的邪曲却不能进入乡里人的耳朵。〔元间、大吕等为《国语》所载六间；呜呜当是秦曲名，咬哇是邪声。〕西施、毛嫱进入后宫时，光耀胜过朝日，灿烂如浮云；而无盐却被乡里人弃逐。〔西子即西施，毛嫱是越王宠姬，无盐是齐国女子。〕蛟龙腾跃于天地深渊之间，充满六合、泽及万物；而虾和水蛭却不能离开尺把深的水。卓异奇诡、潇洒不羁的人遇到明君之世，能够施展才智，显扬功业；而像我这样微小困顿、颠沛衰败，本来就是应有的处境。客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一个人一旦遭遇险厄，受到惩戒，便不再重犯，这是烈士的志向；知道事情不可为便迅速停止，这是君子的行事。我将暗中取法这两点，直到终老一生，难道不可以吗？” 于是唱道：“尧、舜的修治啊，禹、益的忧劳啊！有能力的人被任用，愚钝的人得以休息啊；彼此和谐相处，如蓬草相依啊，快乐着我的囚居生活啊。文辞墨迹如此文雅，足以舒解我的忧愁啊。算了吧，算了吧，还要追求什么呢！”客人于是笑着离去。○起废答（也是在永州尚未被召回时所作。） 柳先生与州刺史会面之后，便治理政事；回来后又游览愚溪之上。溪边聚集了黑黄头发的老人和壮年人，共十一人；他们起身整顿脚步，前来进见，排列成行站立，以示庆贺。事情办完后，彼此相顾，进一步说道：“今年本州有两件使废弃者重新起用的事，先生大概听说并知道了吧？”回答说：“是谁？”他们说：“东祠的跛浮图，以及中厩患头疮的马驹。” 先生说：“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说：“凡是奉行浮图之道的人，在都邑会聚之处一定有师父；师父善于制定戒律，用来教诫初学者和女释者，身份非常尊严，而且生活优游。跛浮图本来有师父的身份，年轻时患跛病，病势越来越重；住在东祠十年，匍匐而行，靠车舆拖曳，从未赶上别人，躲在一旁，惭愧恐惧得特别厉害。〔一作无“殊”字。〕今年，其他具有师父身份的人全都因为旧事离开，初学者和女释者茫然无所依师，于是共同推举跛浮图作师父，为他洗浴，扶持他；壮年人抬车，年幼者在前面开路，给他穿上他的衣服，用他的旗帜引导，惶恐地快看着他，牵引他并像鸟张翼一样护卫他。〔《诗经》说‘以引以翼’。〕跛浮图不得已，竟有数百名弟子拜他为师；每天供给饮食，时常献上巾帕，神情洋洋自得，人人都不敢超过他的规制。中厩那匹患头疮的马驹，头疮也将近十年了，毛色黑而不光泽，没有什么特殊本领，只是耳朵很大。〔相关字音义见注文。〕” 然而因为它有病，不能和其他马同列。它吃被斥弃、不同等的饲料，总是吃不饱；被隔离站立、受到排斥侮辱，受牵掣颠顿尤其严重；低着头，披着耳朵，口水垂落到地上，厩中的马没有愿意同它为伍。恰逢现任刺史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来治理我们这里。〔贞元九年，御史中丞崔公来治理永州。〕他屏退群马，乘船逆江而上；将要到达时，却没有坐骑。厩人都说：‘这匹患头疮的马高大而不光泽，可以喂养装饰它；其他马来自巴、▯，矮小狭窄，没有能配得上我们刺史的。’于是众人把马驹牵到干燥土地上的大屋檐下，铺上席子，用丝绳系住它，给它洗澡，剔除跳蚤，剪掉鬃毛。〔古礼说乘髦马时不剪鬃。〕刮去恶物，清除污秽；用雕胡草喂它，用香萁饲它；交错装饰贝纹鳞片的马腹带。〔相关字音义见注文。〕 凿刻金色花纹的马笼头，给它套上和铃；系上朱红色丝带；有的给它的鬃毛涂油，有的削治它的臀部；驾车的人全都装饰完毕，然后才敢牵持它。清除道路、铺设石头，把它立在水边；前面排列着幢旗和鸟隼旗，后面跟随着旗竿和车盖；千名壮夫在两侧护卫，在道路上奔驰；它昂首挺胸，震奋游乐。正当这个时候，假如它有知觉，难道不会说‘合适啊’吗？”

译先生说：“这样说也对。老人家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黑黄头发的老人走上前说：“如今先生来到我们州也已经十年了。〔先生于贞元元年十一月由邵州刺史改任永州司马；次年改元元和；在永州长久停留，到元和十年正月才被召回京城。〕您的脚步超过疾风，鼻子能辨知膻香，腹中充满儒家书籍，口中满是宪章；包容当今，贯通古代，进退都合乎贤良。然而您被废黜之后一直没有重新起用，竟然还不如跛浮图和流涎的患头疮马驹尚且有遭遇。我这个朽老之人不明白，冒昧拿自己的疑惑来请教，希望先生为我解答。”先生笑着回答说：“老人家错了！它的病，是病在脚和头；我的病，是病在德行。它之所以有遭遇，是因为没有耳朵。如今朝廷和四方，豪杰如树林般林立，谋略如河流般运行，群臣谈论争胜，列坐竞相显露英才，披着文采而发出光辉，呼喝如雷霆；年长者培养德行，年轻者驰骋声名；束发未冠的少年排列在朝廷，像鱼鳞般相接而来。一席暂时空缺，各种事务便交相并集，众人骈列倚立、伸足等待，却始终不能施展。〔相关字音义见注文。〕 我不像本州缺少释家师父和高大的马匹那样幸运，而是因为德行有病而伏处不出，哪里能指望像跛浮图和患头疮的马驹那样得到机会呢？老人家的话错得明明白白了，不要再加重我的罪过！”于是老人和壮年人彼此相视而喜，又叹息说：“明白了！”拱手作揖后转身离去，为先生的困顿而忧愁。●卷十六·说 ○天说（韩文公登临华山而哭，有悲叹琴弦、哭泣歧路的意思，只有沈颜能够理解他。） 如今有人说，人能够伤害元气阴阳、残害百姓，反而就有功劳。这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柳子于是因而作《天说》，认为天地的元气阴阳不能奖赏功劳、惩罚罪恶。归根结底，是想以仁义自我信守，这个说法是对的。然而既然说上天不能奖善罚恶，那么又凭什么来劝善惩恶呢？韩文公说：“如今谈论人性的人，把佛教、老庄混杂在一起说。”这正是针对柳子的说法。刘禹锡说，子厚作《天说》来驳斥韩愈的言论，并不能穷尽天人关系，所以作《天论》三篇来极力辨析。但韩公后来给刘禹锡写信说：“凡是你的论说，不过是我《天说》的注疏罢了。”刘禹锡的《天论》，现在附在本篇之后。韩愈对柳子说：“你知道关于天的学说吗？我来告诉你关于天的学说。如今人有疾病疼痛、疲倦困辱、饥饿寒冷到了极点，便仰头呼喊上天说：‘残害百姓的人昌盛，保佑百姓的人遭殃！’又仰头呼喊上天说：‘为什么使我到了这样极端乖戾的境地？’像这样的人，全都不能认识天。水果果实腐坏之后，虫子就从中生出；人的血气败坏、逆乱、壅塞积滞，便形成痈疡、疣赘、瘘、痔，虫子也从中生出；树木腐朽，蝎虫藏在里面；草腐烂了，萤火虫飞出。这难道不是因为先腐坏，然后才有虫子出现吗？万物腐坏，虫子因此产生；元气阴阳败坏，人也因此产生。〔果、▯及痈疡等字音义见注文。〕 虫子产生以后，物体更加腐坏；它们啃咬、蛀蚀，虫子给物体造成的祸害更加严重。能够除去虫子的人，对物体就是有功劳的人；繁殖虫子、让它们增多的，是物体的仇敌。人破坏元气阴阳，也越来越严重：开垦原野，砍伐山林，凿泉水、挖井取饮，掏空墓穴来安葬死者；又挖洞作为厕所，修筑墙垣、城郭、台榭、楼观和游观之所；疏通开凿河川、沟渠、陂池；用木柴生火焚烧，用金属冶炼器物，陶制、铸造、雕琢、磨治；憔悴地使天地万物不能保持本性，纷乱冲突，攻伐残害、破坏扰乱，从未停止。人对元气阴阳造成的祸害，难道不比虫子所造成的更严重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能够使这些人受残害，使他们日渐衰败、年年削弱，从而使损害元气阴阳的祸害越来越少，那么这就是对天地有功的人。” 使万物繁盛而又使它们衰息的，是天地的仇敌。如今人们全都不能明白天道，所以才发出这样的呼喊和怨恨。我想，天若听见他们的呼喊和怨恨，那么有功的人所受的赏赐必定很重，造成祸患的人所受的惩罚也必定很重。您认为我的话怎么样？柳子说：“您果真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吗？那么这话确实有论辩之才而且很美。我可以把这番道理说完。那高而玄的，世人称作天；低而黄的，世人称作地；浑然处于天地之间的，世人称作元气；寒冷和暑热，世人称作阴阳。这些东西虽然广大，却与果实、脓疮、痔疮、草木没有什么不同。假使有谁能够除掉那些侵入它们孔穴的东西，它们能有所报答吗？使它们繁盛或衰息，它们能有所愤怒吗？天地，不过是巨大的果实、脓疮和痔疮；元气，不过是巨大的脓疮和痔疮；阴阳，不过是巨大的草木，它们怎么能够赏赐功劳、惩罚祸患呢？有功的人只是自己成就了功劳，造成祸患的人只是自己造成了祸患；希望天地来赏罚他们，是大错特错的。呼喊并怨恨天地，希望天地怜悯而且仁慈，更是大错特错。您如果相信自己的道理，并用它来安顿自己的内心，那么活着也只是活着，死了也只是死了，怎么能把生死、得失寄托在果实、脓疮、痔疮和草木身上呢？” 《天论上》刘禹锡 世上谈论天的，大致有两种说法。拘泥于显明现象的人说：“天和人确实有如回声和影子一样的感应：灾祸必定因罪过而降临，福气必定因善行而到来；困顿厄运时呼喊，天一定听得见；内心隐痛而祈祷，天一定会回应，仿佛真有某种明确的主宰在主持一切。”因此，天能暗中保佑人的说法占了上风。拘泥于幽冥深远的人说：“天和人确实完全不同：雷霆震击牲畜和树木，从不顾及它们是否有罪；春天滋长荠菜和苦菜，从不选择善者；盗跖、跛者反而得志，孔子、颜回反而困厄，这茫茫天地间根本没有主宰。”因此，自然无为的说法占了上风。我的朋友河东解人柳子厚写了《天说》，用来驳斥韩退之的话，文章确实写得很美，但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并没有完全说明天与人的关系。因此我作《天论》，来把这番辩论说透。

译大凡属于有形有器的事物，都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天，是有形之物中最大的；人，是动物中最杰出的。天所能做的，人本来不能做；人所能做的，天也有做不到的。所以我说：天与人只是彼此各有胜负。具体说来，天的规律在于生长和繁殖，它的作用在于强弱；人的规律在于法令制度，它的作用在于是非。阳气使万物丰盛生长，阴气使万物肃杀；水火能伤害物体，木头坚硬，金属锋利；年轻时强壮勇武，年老时衰耗毛落；气势雄厚者相互为君，力量强盛者相互为长：这些是天的能力。阳气使树木茂盛，阴气使万物收敛；用水来防止伤害，用火光来禁止焚烧；砍伐木材使其坚固，熔化矿石并磨砺刀刃；用义来制约强暴，用礼来区别长幼；尊重贤能，崇尚功劳，建立准则，防止邪恶：这些是人的能力。人能够胜过天的，是法制。法制大为推行，那么人们就会认为是公认的是非：天下人遵循正道就一定受赏，违背正道就一定受罚。该受赏时，即使是三旌之贵、万钟之禄，处在这种地位的人都说这是应当的。为什么？因为是行善造成的。该受罚时，即使是灭绝族属、遭受刀锯之刑，处在这种境地的人也都说这是应当的。为什么？因为是作恶造成的。所以这时人们说：“天怎么会干预这些事呢？不过是举行告祭、报答本源、以类祭祀、授予时令的礼仪称作天罢了。福可以由善行取得，祸可以由恶行招来，哪里需要天来干预呢？”法制稍有松弛，是非就混杂了；赏赐未必全给善人，惩罚未必全给恶人。有时贤者受到尊贵显达的待遇，其中又夹杂着不肖之人；有时犯了过错的人受到耻辱，其中又夹杂着无罪之人。所以这时人们说：“他本来应当这样，果然如此，这是道理；他本来不应当这样，却偏偏这样，难道是道理吗？是天意罢了。福有时可以靠欺诈取得，祸有时可以侥幸逃脱。”人道混杂了，所以关于天命的说法也混杂了。法制极度松弛，是非就颠倒，赏赐总落在谄佞者身上，惩罚总落在正直者身上，义理不足以制约强暴，刑罚不足以压服邪恶，人用来胜过天的手段全都丧失了。实际上能力已经丧失，名义却徒然存在，那些昏昧的人还忙忙碌碌地提着一个没有实际内容的名义，想在言辞上抗拒谈天的人，这就已经穷尽办法了。所以说：天所能做的，是生养万物；人所能做的，是治理万物。法制大为推行，人们就说：“天怎么会干预人呢？我只管遵循正道罢了。”法制极度松弛，人们就说：“道义究竟有什么用呢？一切只好任凭人罢了。”法制稍有松弛，关于天和人的议论就混杂起来。如今只凭个人一时的困厄或通达，就想断定天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这是糊涂的！我说：天始终运用它所能做的事来面对下界，并不是要干预人间的治乱；人始终运用自己所能做的事来仰观天象，并不是要干预寒暑。生长在太平时代，人道明白，人们都知道事情的由来，所以恩德和怨恨不归于天；生长在乱世，人道昏暗，事情的由来无法知晓，所以凡是由人造成的事情都归于天，并不是天在干预人。《天论中》刘禹锡 有人说：“您所说天与人彼此相胜，其中的道理很精微，怎能使普通人家家户户都明白呢？何不取些譬喻来说明？”刘子说：“您知道旅行吗？旅行的人群一起走向旷野，寻找茂密树木休息，饮用水泉，必定是强壮有力的人走在前面；否则，即使圣贤也不能争先。这不是天胜过人吗？人群靠近城邑，寻找华美屋檐下的荫凉，吃饱牲畜肉食，必定是圣贤走在前面；否则，强壮有力的人也不能争先。这不是人胜过天吗？假如走的是虞、芮那样的道路，即使是旷野也如同城邑；假如经过匡、宋那样的地方，即使是城邑也如同旷野。这一天之内的道路上，天与人已经彼此相胜了。我本来就说：是非存在，即使身在野外，也是人道胜过天道；是非消亡，即使身在国家之中，也是天理胜过人道。既然如此，天并不是一心要胜过人。为什么呢？人处境不幸，就把原因归于天；人确实是一心想胜过天。为什么呢？天没有私心，所以人可以努力去胜过天。我从一天的道路中明白天人关系，是就近取譬罢了。” 有人说：“既然如此，天不干预人就确实可信了，那么古人为什么还要把天引来说明呢？”回答说：“您知道驾船吗？船在潍水、淄水、伊水、洛水中航行，快慢由人决定，停泊处所也由人决定。即使风怒号，也不能鼓起巨浪；即使水流回旋，也不能突然形成高大的波涛。恰好快速而安全地航行，也是人的作用；恰好翻船搁浅，也是人的作用。船上的人从来没有谈到天，为什么？因为道理明白。那些在长江、黄河、淮河、大海中航行的船，快慢无法预先知道，停泊处所也无法确定。像鸣条一样的风，可以遮蔽太阳；像车盖一样的云，可以显出怪异的形状。安然渡过，也是天的作用；昏暗沉没，也是天的作用；处在危险中而仅仅存活下来，也是天的作用。船上的人从来没有谈到人，为什么？因为道理昏昧。” 问的人说：“我看那些并排渡水的船，所遇到的风和水都是一样的；但有的沉没，有的不沉没，除了天，还有谁掌管这件事呢？”回答说：“水和船是两种东西。事物彼此结合，其中一定有一定的数量关系存在；有了这种数量关系，然后形势才在其中形成。有的沉没，有的渡过，只是恰好碰上了相应的数量，又乘着相应的形势罢了。形势附着在事物上产生，就像回声和影子一样。以缓慢为根本的，形势就缓，所以人能够明白；以迅疾为根本的，形势就急，所以难以明白。长江、大海中的翻船，和伊水、淄水中的翻船是一样的，只是形势有快慢，所以有的难以明白罢了。” 问的人说：“您说数量关系存在而形势产生，这不是天，那么天果真比形势还狭小吗？”回答说：“天的形状永远是圆的，颜色永远是青的；它的周长可以测量，昼夜可以用来表明时刻，这不就是数量关系存在吗？它永远高而不低，永远运行而不停息，这不就是形势在起作用吗？如今这个苍苍的天，一旦在高大之处形成了形状，就不能自行返回到低小之处；一旦乘着运行的形势，就不能在片刻之间自行停止，它又怎么能逃脱数量关系、超越形势呢？我本来就说：万物之所以无穷无尽，只是彼此相胜、彼此相互利用罢了。天和人，不过是万物中最杰出的罢了。”

译问的人说：“天既然因为有形而不能逃脱数量关系，那么那些无形的东西，您把它们的数量关系安放在哪里呢？”回答说：“您所说的无形，不就是空吗？空，是形体稀疏微妙的状态。它作为形体，不妨碍万物；作为作用，又总是凭借有形之物，必须依附于事物之后才显出形态。如今建造房屋，高厚的形状藏在内部；制造器具，规矩的形状从内部形成。声音发出时有大小，回声不能超过原声；竖立标杆时有弯直，影子不能超过标杆。这不就是空所具有的数量关系吗？眼睛能够看见，并不是自身能产生光，必定要凭借日月和火焰，光才存在。所谓昏暗幽深，只是眼睛有不能照见的地方罢了。难道狸、猩、犬、鼠的眼睛，也会把昏暗说成幽深吗？我本来就说：用眼睛观察，得到的是粗略的形体；用智慧观察，得到的是微妙的形体。天地之内哪里会有真正无形的东西呢？古人所说的无形，大概只是没有固定形状，必须依托事物才显现出来罢了。怎么能够逃脱数量关系呢？” 《天论下》刘禹锡 有人说：“古代谈天的运行和形象，有《宣夜》《浑天》《周髀》等书；谈天的高远奇异，有邹子。如今您的说法，有所本吗？” 回答说：“我不是这些人的一派。大凡能够纳入数量关系的事物，由小推大必定相合，由人推天也同样相合。用道理来衡量，万物是一以贯之的。人的脸、眼、耳、鼻、牙齿、毛发、下巴、口，是全身形体中精美的部分；然而它们的根本在肾、肠、心、腹。天有日、月、星三光悬挂其中，是万象中最神明的；然而它的根本在山川和五行。浊是清的母体，重是轻的开始。阴阳二气的位置既已确立，便相互发挥作用。气息呼出成为雨露，气息呵出成为雷风。万物乘着气而生，群类分别聚合相从。植物一类称为生，按《尚书》传说，‘海隅苍生’说的就是草木；会活动的一类称为虫。裸虫中的人最为尊长，智慧最大，能够掌握人间道理，与天彼此相胜，利用天的利益，建立人的纲纪。纲纪有时毁坏，又会回到原初状态。尧、舜的典籍开头说‘稽古’，并不说考察天；幽王、厉王时代的诗开头说‘上帝’，却不谈人事。在舜的朝廷上，元凯被举荐，只说‘舜任用了他们’，不说‘天授予了他们’；殷高宗承继乱局而兴起，内心知道傅说是贤者，于是才说‘上帝赐予了我贤臣’。尧的百姓知道事情的余绪，难以用神意欺骗；商代的风俗已经讹误，便借天来驱使人。” 由此说来，难道天会干预人吗？《鹘说》（唐朝中期，酷吏罗织罪名，奸臣专权，朋党相互倾轧，持续了四十年；藩镇跋扈，持续了二百年。腥风逆气弥漫天下，仁人君子为此痛哭。） 巴蜀不肯臣服，这是子美创作《杜鹃》诗的原因；眷属只是虚名，这是白乐天发出江鱼、塞雁之叹的原因。猫有时互相哺乳，韩吏部感到高兴并为此写序，用来说明世人没有慈爱幼小的恩情；鹘能够放走鸟，柳子便接着为此作说，用来说明世人多有残害万物的忍心。这几个人都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韩退之为公墓作志，说子厚退居以后，没有相知而又有气力、身居高位的人推举援助他，所以最终困厄在穷僻的边远地区。看韩公这句话，必定是有当权者借助子厚的才力却不知道报答，他在篇末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鹘，胡骨切。” 有一种猛禽叫鹘，多年来住在长安荐福寺佛塔的洞穴中。住在塔下屋舍里的人，对它观察得很熟，给我讲道：‘冬天傍晚，这只鹘一定捕取一只双手能够握住的鸟，完整地带回来，用来温暖自己的爪掌。它在左右爪之间交替着换。天亮时便叼着鸟飞到佛塔的最高处，放开鸟，伸长脖子观察，直到看清鸟将要飞往的方向，一定背向那个方向飞走。假如鸟向东飞，那么这一天它就不向东追逐；向南、向北、向西也都是这样。’ 唉，谁说有爪、嘴、毛、羽的动物就不能成为仁义的器具呢？它本来没有号令、地位、爵位、俸禄的欲望，也没有乡里、亲戚、朋友之间的爱。它从鸟蛋中出生，知道的只是抓取食物、撕裂食物的事情罢了，而且只做这一件事。所有以食物为生的动物，饥饿在早晨最严重；如今它忍住饥饿而放走鸟，是因为希望得到报答。这难道不是卓然自立吗？运用自己的力量，却爱惜猎物的生命，忘掉自己的饥饿；又远远离开它，不去追逐，这难道不是仁义之道吗？始终坚持这种行为，专一自己的志向，不欺骗自己的内心，这确实是世间难以得到的品格。我又痛恨当今的说法：认为以[疑字]而沉默、缓缓低头的，是善良之徒；以高昂严厉、光明显白为表现的，是暴虐之徒。猫头鹰白天昏暗，夜晚却敏锐；老鼠不在寝庙中打洞，沿着墙逃跑，这难道不是接近于[疑字]吗？如今这只鹘，站立时跳跃迅疾，行动时发出清脆声响，目光明亮，鸣叫声铿锵，这难道不是接近于高昂严厉吗？由此观察它的行为，那么当今的说法还没有说对。谁能像鹘这样呢？我愿意跟随它。无论是毛还是羽，为什么不施加给我呢？在寂静空旷的高天之中，以快乐忘却饥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年、七年〕 《祀朝日说》（柳宗元当时任监察御史时所作。） 《礼记·玉藻》说：天子穿玄端服，在东门外朝拜太阳。柳子任御史，掌管祭祀事务，将要举行朝日礼，他的同僚问道：“古代只称作‘朝日’，如今为什么称作‘祀朝日’呢？”我说：“古代典籍所记，是早晨拜见太阳。如今加上‘祀’字，是说在早晨祭祀。如今这种说法是不对的。”

译问的人说：“把‘夕’与‘朝’相对，或许是如今的说法正确吧？”我说：“‘夕’这个名称，是与‘朝拜’相对的称呼。古代早晨拜见叫朝，傍晚拜见叫夕，所以《诗经》说：‘邦君诸侯，没有谁肯早晚都来朝见。’《左氏传》说：‘百官承办事务，早晨来而不在晚上来。’《礼记》说：‘太阳落山便是夕’，又说：‘早晨不废止朝礼，晚上不废止夕礼。’晋侯将要杀竖襄，叔向在晚上前去拜见；楚子停留在乾溪，右尹子革在晚上前去拜见；齐国发生内乱，子我在晚上前去拜见。这些都指傍晚拜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四年〕 子我没有听从。子我在晚上前去拜见。注文说：阚止就是子我。‘夕’是指察看政事。赵文子把屋子的椽子削平磨光，张老在晚上前去拜见。智襄子把房屋建得很华美，士茁在晚上前去拜见。这些都指傍晚拜见。《汉仪》说：到了晚上，两位郎官面向青琐门拜见，称作‘夕郎’，这个名称也是由此而来。旧制说大采用于朝日，小采用于夕月。又说春天朝拜太阳，秋天夕拜月亮。像这些例子已经足够了。如今又加上‘祀’字，大概是没有学习古礼的人造成的。” 同僚说：“希望您把这个说法写下来，我将把它施行于世，可以吗？”我答应了他。《捕蛇者说》（柳宗元被贬永州时所作。） 唐朝的都城是长安，和零陵相距三千五百里，可见唐朝赋税涉及的地方非常遥远。当时唐朝的赋税可以说是毒害极深了。永州的野外生长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底子上有白色花纹；它碰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它咬人，也没有什么可以抵御它。然而捕捉到它，把它晒成干品制成药饵，可以治好大风、拘挛、脚疾、颈部肿胀、疫病，去除坏死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三虫。起初，太医奉皇帝命令征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条；招募能够捕蛇的人，用捕蛇来抵充租税收入，于是永州人争着奔走捕蛇。有个姓蒋的人，三代专门享有这种捕蛇抵税的利益。我问他，他却说：“我的祖父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我的父亲也死在捕蛇这件事上，如今我继承这件差事已经十二年，几乎多次差点死掉。”说这些话时，他的脸色好像十分忧伤。我为他悲伤，又说：“你痛恨这件差事吗？我将把你的情况告诉主管官吏，替换你的差事，恢复征收你的赋税，那怎么样？” 蒋氏更加悲伤，眼泪汪汪地说：“您要怜悯我，让我活下去吗？那么我这项差事的不幸，还不如恢复我赋税的不幸严重。从前我若不做这项差事，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们家三代居住在这个乡里，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可乡邻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窘迫。他们耗尽土地上的出产，竭尽家中的收入，哭喊着辗转迁徙，饥渴交迫而倒下，冒着风雨，顶着寒暑，呼吸着有毒的瘴气，常常死者相互枕藉。过去和我祖父同住的人，如今十家中没有一家还在；和我父亲同住的人，如今十家中只有两三家还在；和我同住十二年的人，如今十家中只有四五家还在，不是死了，就是迁走了。可是我却因为捕蛇而独自存活下来。凶悍的官吏来到我们乡里，在东西两边大喊大叫，在南北两边横冲直闯，喧嚣着惊扰人，即使鸡狗也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身，看看我的瓦罐，如果蛇还在，便放心地躺下。我恭谨地喂养它，按时把它献上去。回来后便甘心享用土地上的出产，以此度过我的一生。大概一年中冒着死亡危险只有两次，其余时间都能安乐地生活，哪里像我的乡邻那样每天都有这种灾难呢！如今即使我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比起乡邻的死亡也已经晚了，又怎么敢怨恨呢？” 我听了这话更加悲伤。孔子说：“苛酷的政令比老虎还凶猛。”我过去曾怀疑这句话，如今从蒋氏的遭遇看，还是相信它。唉，谁知道赋税征敛的毒害，有比这种蛇更厉害的吗？所以我为这件事作说，等待那些考察民情的人得到它。《祀腊说》

译柳子任御史，掌管祭祀事务，将要举行腊祭，便向主管官署询问腊祭的意义。主管官署回答说：“在南郊会聚百神，用来报答一年收成。这之前必须先向户部核实，户部的文书如果说某地遭旱灾、某地遭水灾、某地遭虫蝗、某地遭瘟疫，就罢免该地方守护神的祭祀，不把它列入祭祀范围。”我曾学习《礼》，思考后才知道，古礼说：‘收成顺利的地方，腊祭才通行。’由此看来，这是古制。继而我叹息说：神的形貌，我不能看见；神享用祭品的情形，我不能知道。这些事情如此荒诞漫无边际、惊疑恍惚、幽暗不可捉摸。圣人的用心，一定有其道理罢了，并不在于神，而在于人。正因为神的事情荒诞漫无边际、惊疑恍惚、幽暗不可捉摸，却还要像这样加以诛责和削减，何况那些形貌、言语、动作明显可见的事物呢？这是借神那一方面来设置戒律，告诫人的这一方面。它的意义很重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有人说：“按照您的说法，旱灾、水灾、虫蝗、瘟疫，都没有罢免主管这些事的官吏，却罢免神，而且又说‘在于人’，为什么呢？”我说：“像您所说的旱灾、水灾、虫蝗、瘟疫，难道是人造成的吗？所以罢免的是神。暴虐、衰耗、反复贪婪、疲弱无能，难道不是人造成的吗？所以惩罚在人。至于如今在人事方面的道理，我并不知道。不了解这个道理，却保存古代的形式，名称虽然存在，教化的实质却已经隐没。我认为这不是圣人的本意，所以叹息着这样说。” 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周公居东时天降大雷电并刮风，后来天降雨、风向回转，庄稼全都复起；蝗虫没有造成灾害；老虎背着幼虎奔走渡河，这些如果不是人造成的，又怎么解释呢？”我说：“您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吗？所谓偶然，确实如此。假如一定是人造成的，那么十年中九年水涝、八年中七年干旱，这又是谁造成的呢？只要明白教化的道理，即使废除古代的形式也可以；反过来，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荒诞漫无边际的说法就会占上风，名与实的关系也会丧失，这难道不值得悲哀吗！” 他说：“既然这样，那么至于下雨却反而刮风，（《金▯》说：周公住在东方时，天空大雷大电并刮起大风。周公出郊，天才下雨，风向反转，禾苗于是全都挺立起来。）蝗虫不造成灾害，老虎背着幼虎奔走，（刘昆任弘农太守时，崤山、渑池一带多有虎灾。刘昆治理三年，老虎都背着幼虎渡过黄河。宋均任九江太守时，郡中老虎很多，宋均下令撤去捕虎的陷阱，后来传说老虎彼此结伴渡河。又有山阳、楚、沛一带多蝗虫，它们飞到九江边界的，就总是向东西两方散去。）如果这些不是人所造成的，又该怎样解释呢？”我说：“你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吗？所谓偶然，确实是可信的。假如一定是人所造成的，那么十年中有九年水涝、（“郎到切”。）八年中有七年旱灾的情形，（这两句出自《庄子·秋水》。）又独独是由什么人造成的呢？要废除这种说法，如果真正明白教化的道理，即使它违背古代的常数也可以了。反过来，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荒诞放纵的说法就会占上风，而名实相符的事情就会丧失，这难道也不值得悲哀吗！” 《乘桴说》（韩退之解释《论语》，和世上的学者大不相同。） 例如把“孔子还在，我颜回怎么敢死”解释为“颜回怎么敢先死”，把“孔子平日所说的，是《诗》《书》和执掌礼仪”解释为“孔子平日所说的”，诸如此类，都是韩退之自己发明的新意，与其他儒者不同。柳子解释《论语》，没有多少不同之处；但《乘桴》这一篇说法，也出在各位儒者的言意之外。桴，芳无切。孔子说：“道不能实行，就乘着木筏漂浮到海上去，跟从我的大概是仲由吧！”子路听了很高兴。孔子说：“仲由啊，你好勇超过我，却没有可取的材料。”说：海、木筏和材料，都是比喻。海，比喻圣人最高的道，是可以浩然遨游、休息的所在；木筏，是遨游休息的工具；材料，是制造木筏的东西。《易经》说：“大概复卦可以看见天地的本心吧？”天地的本心，就是圣人的海；复卦，就是圣人的木筏；用来复归的，就是制造木筏的材料。孔子自认为已经穷尽了使人成为人的道，却不能在当时实行，于是想复归最高的道，在其中遨游休息。他认为仲由听到义便勇于实行，果断地要避开世俗，所以答应让他跟随自己。最后说“没有可取的材料”，是说子路只是勇于听闻义理、果断地避世，却还没有获得用来复归的方法。这是为了挫抑子路好胜逞强的气势，同时说明复归大道的困难。既然这样，能够有制造木筏的材料来造木筏，并在海上遨游休息的，难道就是圣人吗？孔子对颜渊说：“用我就出来做事，不用我就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够这样吧！” 由此说来，用这番话来推求接近圣人的说法，那么颜回大概已经接近了。至于说“跟从我的大概是仲由吧”，应当是感叹颜回已经死了吧。有人问：“您一定认为这是圣人说的吗？”我说：“我哪里敢这样说？只是为了扩充不同的见闻，并且使避世的人能够得到我的话作为学习的依据，使他们不至于苦闷罢了。” 《说车赠杨诲之》（诲之是杨凭的儿子。） 杨凭从京兆尹被贬为临贺尉。临贺在岭南，隶属于贺州。当时我在永州，诲之经过永州前往贺州，我作这篇文章为他送行。不过诲之还认为外表柔和、内心刚强，未必不能成为坏车；外表柔和、内心刚强，也未必不能成为普通人。我反复论辩，写成两封信，见于文集的别卷。杨诲之将要出发，柳子起身送到门口，有一辆车经过，我指着它告诉他说：“您知道它为什么能够承载重物并在世上行走吗？因为材料良好，器具坚固，外形圆而内部方正。材料不好，就会很快损坏；工艺所成的器具不坚固，就会很快败坏。内部不方正，就不能承载；外部不圆，就会阻塞滞碍。所谓方正，是车箱；所谓圆，是车轮。没有车箱，物品就无处安放；没有车轮，就不能在道路上行走。您应当致力于仿效这些道理吧？”杨诲之说：“是。”

译我说：“这只是说一辆车，不是说各种车；我将告诉您各种车的道理。车在沼泽行驶，车轮要削薄；在山地行驶，车轮上下要齐平；车身向上称作轩，向下称作轾，并且要能拖曳；吉礼所用的车左边空着；兵车用皮革装饰，车毂长而可以插戟；车上设置高台，用来远望；安车用来安置老者；辎车用来遮蔽车内；垂下缨带，用来打猎；装载十二旒，用于宗庙、郊祀以及陈列在庭院中。这些车的种类很多。可是它们的要点，都在于材料良好、器具坚固，外部圆、内部方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 “所以，承载物品并使车安稳的是车箱；使车通达而行走的是车轮；始终居中的，是车轴；夹持并固定车轮的，是车爪；长而有弹性的，是车辕；前进时不归罪于马，后退时不归罪于人的，也是车辕；遮挡暑热和雨水的是车盖；恭敬而可以俯伏的是车轼；驾驭并受控制的是马或牛。然后，各种车的作用才算完备。” 如今杨氏，是仁义之林，他所生的材料十分良好。诲之学习古道，创作古文，谦冲而有光彩；他的工艺也很精良。如果他能够像车箱那样扩大容量，像车轮那样周全通达，守住大的中正之道，向外行动而内心不改变，如车轴那样居中；用刚健来约束自己，如车爪那样牢固；如车辕那样伸展而适宜驾驭外物；像车盖那样高而远离污秽；像车轼那样低而成就礼仪；处险而安，处易而利，行动合乎法则，那么大概就能使车体完整。《诗经》说：‘四匹公马奔驰，六根缰绳如琴弦。’孔氏说：左边是六官，右边是执法之臣。这就是因此通达于国家大政。凡是人的资质不好，就不能方正而持久；资质虽好，作用却不周全，也不能圆通而成事。孔子在乡党中恭敬谨慎，遇到阳虎就说‘是’，但在夹谷会盟时，却目光严厉地呵斥齐侯，如同斥责畜狗。他的内心并没有因此震动。后世学习孔子的人，如果不以此为志向，那么我对他们就没有希望了。” 诲之是我的亲戚，年长以后更加贤良，内心已经方正。我本来希望他能够承载重任、行走于世，又担心他外表的圆通还没有达到，所以写这篇说车赠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谪龙说》（应当作于被贬谪以后，大概也是有所激愤才这样写。） 《谪龙说》（应当是在被贬谪之后创作的，大概是有所激愤而写成的。） 扶风人马孺子说：他十五六岁时，住在泽州，和一群孩子在郊外亭子上嬉戏。忽然，有一个奇异的女子从天而降，周身光彩明亮（“晔”，眼睛转动的样子，也指光明）。她披着青赤色的帛制白纹裘衣（“纟取”，音将侯切，又音侧鸠切，指青赤色的帛），头戴步摇冠（步摇是冠名，意思是行走时冠上的饰物会摇动，自汉代就有了）。贵族游冶的少年们既惊骇又喜爱她，渐渐地便亲近调戏她。奇女勃然大怒说（《楚辞》说：“勃然发怒而自我克制。”《博雅》说，艴、勃，都是脸色；“勃”，音普名切，又音普冷切）：“不可以。我本来居住在钧天帝宫，上下往来于星辰之间，呼吸吐纳以调动阴阳，轻视蓬莱，羞辱昆仑，只是没有立即这样做。天帝认为我的心志过于骄纵广大，发怒后把我贬谪下来，七天之后我应当回去。如今我虽然受辱身处尘土之中，却不是你们这样的同类（‘若’，是你的意思；‘俪’，是配偶的意思，音郎计切）。我回去以后，还要加害你们。”众人害怕地退下了。于是她进入佛寺的讲堂居住。到了约定的期限，她取来一杯水饮下，吹气使它化成云气，五色缤纷（‘▯’，音宵）。于是又拿过裘衣反穿，化作一条白龙，盘旋飞翔登上天空，没有人知道它最后去了哪里。也实在奇怪得很。唉，不是同类，却去亲近调戏被贬谪下来的异物，怎么可以呢？孺子不是妄言的人，所以我记下了这件事。○答复吴子松的说（吴子，即吴武陵）。

译您怀疑树皮上有奇异的纹理，和人的贤能与不肖、长寿与夭折、尊贵与卑贱，果真是气寄托在其中吗？还是有一种造物者裁制而成的呢？我本来就认为那是气的寄托。您没有见过云气开始形成时的情形吗？它蓬勃愤怒，冲击涌动（‘孛攵’，音蒲没切），撞击石头，逼近树木，在空中肆意舒展，忽然像人一样直立，蜷曲成禽鸟，铺展开来成为树林，层层高耸成为宫室（‘▯曷▯蘖’，是山势高峻的样子；上字音苦曷、丘葛切，下字音鱼列、牙葛切；‘▯曷’有的本子作‘▯尊’）。谁曾经搏击砍削它们呢（‘斫’，音卓）？风从洞窟中吹出，使万物飘散流离，经过清处便触及浊处，呼唤各种孔窍（‘窍’字一作‘核’，不对）。至于草木成对成行、纷然罗列，花朵雕饰，枝芒尖利（‘葩’，音披巴切），腐朽发臭与芬芳馨香，颜色有赤、青、白、黄，也都是气的寄托，并没有谁裁制它们。又为什么唯独怀疑这树皮纹理的奇异诡怪（音古委切），以及人的贤能不肖、寿夭贵贱参差不齐呢？这些本来就是无情之物，没有必要穷究。然而有一件事值得遗憾：世上有些人掌握褒贬升降之权，替天子访求士人；他们都学习圣人的道理，也都把仁义作为标准，都说‘我能识别人，我能识别人’。他们披阅言辞、窥察容貌，追随人的声誉，再考察其实际行为，便据此升降任用。可是他们所提升的人，往往有许多昏昧、作恶、偏僻邪曲（‘瞀’，音务，又音莫候切，眼睛看不清），欺骗别人以谋求私利的人；他们所贬退的人，却大多清明、谦冲、淳厚（‘恒’字有的本子没有），不肯加害别人。那些人并非无情之物，也并非不想得到升降的结果，可是仍然反常地做到这种地步。经过千百年，才偶尔有一两个人幸而不如此。即使查验这些事，仍然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您的。如今您不为这种现象忧虑，却反而为树皮的奇异，怀疑它究竟是造物者有意造成还是自然形成，为什么要这样横加追问、反复诘难、扰扰不休呢？○罴说 鹿害怕䝙（音敕俱切，是兽名。《说文》说：䝙，是刘，像狸，能捕兽祭天），䝙害怕虎，虎害怕罴（《说文》说：罴像熊，毛色黄白）。罴的形状是披散着毛发、像人一样站立，力量极大，而且非常伤害人。楚地南部有个猎人，能吹奏竹管，发出各种野兽的声音。过去有一天，他拿着弓箭和瓦罐火（‘罂’，音莺，是瓦制的缶）到山中，吹作鹿鸣来诱引同类，等它到来后点火射它。䝙听见鹿的声音，赶快跑来。那人害怕了，便吹作虎声惊吓它。䝙逃走了，虎却来了；他更加害怕，于是又吹作罴声。虎也逃走了。罴听见声音来寻找同类，到了以后发现是人，便抓住他的头发，撕裂并吃了他（‘ㄏ’，音昨没切，指抓住头发）。如今那些内在没有本领却倚仗外在手段的人，没有不成为罴的食物的。○观《八骏图》说（晋代王嘉《拾遗记》说：八骏的名字，一叫绝地，二叫翻羽，三叫奔霄，四叫越影，五叫逾晖，六叫超光，七叫腾雾，八叫挟翼；这幅图一定是以此为依据的）。古书中有记载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登上昆仑山丘的事（《列子》说：周穆王不顾国家政事，也不以臣妾为乐，任意远游。他命令驾驭八骏所乘之车，右边驾骅骝，左边驾▯耳；右边的骖马是赤骥，左边是白羲。次车所驾，右边是渠黄，左边是逾轮；左边的骖马是盗骊，右边是山子。他们奔驰千里，到了巨搜氏的国家，于是住在昆仑山的山湾、赤水的北岸。古书中记载穆王驾八骏的事，没有比这更详细的）。后代好事的人为此绘图，宋、齐以下一直流传（‘下’字有的本子作‘来’）。看图中八骏的形状非常怪异，都像飞腾、翔舞，像龙、凤、麒麟，又像螳螂（螳螂，即螵蛸母。《方言》说：谭地、鲁地以南叫它▯当▯襄，三河之间叫它螳螂）。这部书尤其荒诞，世上流传很多，但不值得采用。世人听说它们是骏马，便凭奇异的形状去寻找骏马。这样看来，那些谈论圣人的人，也大抵如此。所以传说伏羲是牛头，女娲说她的形状像蛇（《帝王世纪》说：伏羲、女娲是蛇身人首；神农是人身牛首；‘蜗’，音公蛙切），又说孔子的头像亻其（《荀子》说：仲尼的形状，脸像蒙亻其，头就是蒙亻其的头）。‘亻其’，音欺，是方相。像这样说的还有很多。孟子说：‘为什么要和普通人不同呢？尧、舜也和人一样罢了！’ 如今说到马，驾驭它、乘骑它，有的跑一里便出汗，有的跑十里便出汗，有的跑千百里也不出汗（‘百’字有的本子没有，另一本作‘数十里’）。看它们，不过是有毛的动物，有尾巴和鬃毛，四条腿有蹄，啮食草、饮水（‘▯’，音下没切，指啮咬），本来是一样的。由此推论到骏马，也同样如此。如今说到人，有的不足以承担挑担贩卖的工作，有的不足以任吏职，有的不足以做士大夫，有的却足以胜任；看他们，不过是圆头横目（《庄子》说：横目之民），吃谷物，吃饱了肉，穿葛布觉得清凉，穿皮衣觉得温暖，本来也是一样的。由此推论到圣人，也同样如此。既然这样，伏羲氏、女娲氏、孔子氏，也不过是人罢了；骅骝、白羲（音蚁，一本作‘蚁’）、山子之类，即使确实存在，也不过是马罢了。又怎么会成为牛、蛇、亻其头，或成为龙凤麒麟螳螂的样子呢？然而世上仰慕骏马的人，不去从马本身寻求骏马，却一定要以这幅图上的怪异形状作为相似标准，所以终究不能真正得到骏马。仰慕圣人的人，不去从人本身寻求圣人，却一定要寻求像牛、像蛇、像亻其头那样的形状（‘问’字有一本作‘间’），所以终究不能真正得到圣人。假如天下有这幅图的人把它全都拿来烧掉，那么骏马和圣人就会出现了（古代有些圣人有像牛、蛇、鸟嘴、蒙亻其那样的相貌，只是相貌相似而内心不同，不能因此说他们不是人。这正是叹息鹤所说的怪异之处。柳子说：仰慕圣人的人，不从人本身寻求，却一定要寻求像牛、像蛇、像蒙亻其那样的形状，终究不能得到圣人；这就是想烧掉《八骏图》的原因。文公对于圣人，相信圣人有相似的形貌，却更重视寻求其内心；子厚对于圣人，则一概以人的标准来衡量，不相信圣人是禽兽虫鱼之怪。两人的意思，大体相同而小有差异）。

译●卷十七·传 ○宋清传（此文应当是在被贬永州以后所作，大概有所感而发）。宋清，是长安西部药材市场上的人。他囤积优良药材（‘居’，指积蓄）。凡是从山泽来的药材，一定送到宋清那里，宋清总是优厚地接待他们。长安的医生得到宋清的药材来辅助药方，往往很快卖出去（‘雠’，音售，卖；‘易’，音以豉切），大家都称赞宋清。患有疾病、疮疡的人（‘<疒匕>’，音卑履切，另一本作‘咸誉清，信能疗病，故病者’），也都乐意到宋清处求药，希望迅速痊愈。宋清总是欣然答应。即使没有带钱的人，他也都给以优良药材，赊账的券据堆积如山，却从不前去索取药钱。有的人宋清并不认识，只在远处送来券据，宋清也不推辞。到了年终，估计他们无力偿还，便把券据烧掉（《汉高纪》折券注说：用竹简作为契券；《战国策》说：冯▯让官吏召来众人，等券据全部核对后，便把券据烧掉），始终不再提起。市场上的人觉得他奇怪，都嘲笑他说：‘宋清，是个愚蠢妄为的人。’也有人说：‘宋清恐怕是个有道之人吧？’宋清听到后说：‘我追逐利益，只是为了养活妻子儿女，并不是有道；但说我是愚蠢妄为的人，也是不对的。’ 宋清经营药材四十年，烧掉券据的有一百几十人；这些人有的做到大官，有的统辖数州，俸禄丰厚，他们送给宋清的礼物接连不断，堆满门户。虽然不能马上报答宋清，但因赊账而死去的人有千百之多（‘赊’字有一本作‘贱’），这并不妨碍宋清成为富人。宋清谋取利益的眼光放得长远，因为长远，所以所得丰厚，哪里像那些小商人呢？一次要不到钱，就勃然大怒（‘怫’，音佛）；第二次便辱骂对方，把他当作仇人罢了（‘耳’字有一本作‘取’）。他们谋取利益，不是太短浅了吗（‘翦’，音子贱切）？我看愚蠢的人正在他们那里。宋清确实因此得到大利，却又不是妄为，坚守自己的经营之道而不废弃，终于因此富裕起来。来求药的人越来越多，他所应对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有的人一度被斥退、抛弃、沉沦废黜，亲友也离弃了他们；即使看起来已经衰败不振，宋清也不因而怠慢他们，仍然像从前一样给他们优良药材。等他们一旦重新掌权受用，就更加丰厚地报答宋清。他长远谋取利益，大都如此。我看如今和人交往的人，见对方得势就趋附，见对方失势就抛弃，很少有人能像宋清这样做。世俗的说法，只是称之为‘市道之交’。唉！宋清是市场上的人，如今的交往者，有谁能像宋清这样把期待报答放在长远呢？如果幸而有许多人接近这种做法，那么天下那些穷困、废弃、受辱而不至于死亡的人就会多起来，‘市道之交’难道可以轻视吗？有人说：‘宋清并不是市道中人。’柳先生说：‘宋清住在市场，却不按市场上的方式行事；然而那些居于朝廷、官府、学校和乡党之间，以士大夫自居的人，反而争相不停地按市场之道行事，可悲啊！这样看来，宋清并不是唯一不同于市场之人的人。’ ○种树郭橐驼传（橐驼，是马类动物。它的背部肉像囊袋，所以用这个名字称呼它。‘橐’，音托；‘驼’，音徒何切）。郭橐驼，不知道他原来叫什么名字（《史记》说：荆王刘贾以及诸刘，不知道属于哪一支；《汉史》说：荆王刘贾，不知道他最初起兵时的情况；刘屈▯，也不知道他当初因何而得到进用。柳宗元文章的句法本于此）。他患有脊背弯曲的病（‘瘘’，音陇主切，是伛偻的疾病；一本作‘偻’），背部高高隆起，弯腰伏地行走，很像橐驼，所以乡人给他取号叫‘驼’。驼听见后说：‘很好，这样称呼我本来就很恰当。’（《史记》说：陈胜失败，本来就是理所当然，见《项羽本纪》；《汉书》也相同。柳宗元的说法本于此。）于是他舍弃原来的名字，也自称橐驼。他的乡在丰乐乡，位于长安西部。橐驼以种树为业。凡是长安的豪富人家（‘豪’字下面有一本有‘家’字）修建观赏游玩的园林以及经营果树出售的人家，都争着迎接他、聘请他。看橐驼所种的树，有的移栽过来，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都长得高大茂盛，结果早而且多。其他种树的人即使暗中观察、仿效羡慕，也没有能比得上他的。有人问他种树的方法，他回答说：‘橐驼并不能使树木活得长久而且繁茂（《汉书》说：万物在子时萌发生长；“孳”，音兹；有一本“以”字），只是能顺应树木的自然规律，使它的本性得到充分发挥罢了。凡是种树的本性，它的根要舒展，培土要平整，土要用原来的土，捣土要密实。这样做完以后，就不要再动它，不要再忧虑它，离开后也不再回头看（“去”字一本作“亦”）。栽种时要像对待孩子一样细心，放置后却要像丢弃它一样不再干预，那么树木的自然生长条件就能保全，本性也能得到发挥。因此我只是不过分妨害它的生长，并不是有能力使它长得高大茂盛；我只是不过分抑制、损耗它的果实，并不是有能力使它早结果、结果多。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树根蜷曲，换了土；培土时，不是过分就是不足（有一本“过”下有“焉”字）。如果有人能反过来做到这些，他们就又爱护得过分，忧虑得过勤，早晨察看，晚上抚摸，已经离去又回头顾看。更严重的，还要抓破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枯，摇动树根来察看土的松紧，树木的本性就一天比一天丧失。虽然说是爱护它，实际上却害了它；虽然说是担忧它，实际上却仇视它，所以比不上我。我又能做什么呢！’（一本作‘矣哉’）。问的人说：‘把您的种树之道移用到治理百姓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治理百姓不是我的职业。不过我住在乡里时（“吾”字一本作“而”），看见地方长官喜欢烦琐地发布命令，好像非常怜爱百姓，结果却因此给百姓带来祸害。早晚差役来呼喊：‘官府命令催促你们耕种，勉励你们栽植（‘勖’，音呼玉切，勉励），督促你们收获。早些缫丝抽出丝绪（缫，是把蚕茧抽成丝；音苏曹切），早些织成丝缕；养育好你们的幼儿，喂养好你们的鸡和猪。’一会儿击鼓把大家聚集起来，一会儿敲梆召集大家。我们这些小民停止早晚饭来慰劳差役（‘辍’字一本作‘具’，且无‘者’字），尚且没有空闲，又凭什么使我们的生活繁衍、使我们的性命安定呢？所以大家困苦而且疲倦。像这样看来，和我的种树事业大概也有相似的地方吧？’ 问的人惊喜地说（‘嘻’字一本作‘喜’）：‘不也说得很好吗！我问的是养树，却得到了养人的方法。’我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作为官吏的戒鉴（一本有‘也’字）。○童区寄传（文章中说‘桂部从事对我说了这件事’，应当是在柳州写的。苏轼有《刘丑厮诗》说：‘这可以命名为区寄，追踪匹配郴地的荛童；遗憾我不是柳子，不能击节为你作歌。’说的就是这件事）。

译柳先生说：越地人缺少恩义，生下男孩女孩，一定把他们当作货物看待（‘必’字一本作‘以’）。孩子刚刚换牙以后（《说文》说：男孩八个月长牙，八岁换牙；女孩七个月长牙，七岁换牙；‘齿▯’就是换牙），父兄就把他们卖掉（‘鬻’，音育），希望从中获利。不够时，就从别的家庭偷来孩子（‘则’字下有‘盗’字），把他们捆绑起来，用铁器加以禁锢（钳，是用铁束缚；梏，是手铐；‘钳’，音其廉切；‘梏’，音姑沃切）。甚至有已经长胡须的人（‘鬣’，音猎，长须），因为力气抵挡不住，也都被屈服而成为奴童。当地沿路互相杀害抢夺，竟成了风俗。幸而长大强壮，就捆来抓取幼弱的人（‘么’，小的意思）。汉朝官吏又趁机把这当作自己的利益，只要得到奴童，就任意施为而不加过问。因此越地人口越来越减少。很少有人能够自行逃脱，只有童区寄凭十一岁的年纪战胜了强盗，这也实在奇异啊（这里用了太史公《报任安书》中‘斯已奇矣’的句法，柳宗元多次使用）。桂部从事杜周士（周士于贞元十七年考中进士，元和年间任桂管从事）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童区寄，是柳州的砍柴放牧儿童。他一边放牧一边打柴（‘荛’，指砍柴），两个强盗劫持他，把他的双手反绑，用布袋堵住他的嘴，带到四十多里外的野市去卖（南越地区把野外的集市叫作‘虚’）。区寄假装哭泣，害怕得像普通孩子一样。强盗轻视他，面对面饮酒，喝醉了。一个人离开去办理交易，一个人躺下，把刀插在路上。区寄暗中观察他们睡着，背靠着刀，用力上下磨动，终于把绳子磨断，于是拿起刀杀死了一个强盗。他逃得还不远，去交易的那个人回来，发现孩子，大为惊骇。他将要杀区寄，区寄急忙说：‘做两个郎君的奴童，哪里比得上只做一个郎君的奴童呢？那个人并不恩待我。郎君如果真能保全我并施恩于我，我什么都愿意做。’那人考虑了很久说：‘与其杀掉这个孩子，哪里比得上把他卖掉呢？与其卖掉后分利，哪里比得上由我独占呢（有一本有‘然’字）？如果能杀掉另一个人，那就太好了。’于是他藏起同伙的尸体，带着区寄送到买主那里，把他捆得更加牢固。半夜，区寄自行转动身体，把捆他的绳子靠近炉火烧断，尽管手被烧伤也不害怕，又拿起刀杀死了那个去交易的人。然后大声呼喊，整个野市的人都被惊动了。区寄说：‘我是区氏家的孩子，不应当做奴童。两个强盗抓了我，幸而我已经把他们都杀死了，希望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 野市的官吏把情况报告给州，州再报告给大府。大府召来区寄察看，认为只是个年幼而老实的孩子。刺史颜证觉得他奇异（颜证是颜杲卿的孙子，元和初年任桂管刺史、观察使；‘证’，音征，又音之盛切），想留他做小吏，但他不肯。于是给他衣服，让官吏护送他回乡。乡里那些拦路抢劫、捆绑行人的人，都侧目而视，再也不敢经过他的门前。他们都说：‘这个孩子只比秦武阳小两岁（《战国策》说：燕太子丹想用匕首刺杀秦王，燕国有勇士秦武阳，十三岁时就杀过人，别人不敢正眼看他，于是让他做荆轲的副手一同前往；《史记》作秦舞阳），却能讨伐杀死两个强盗（‘讨’字一本作‘计’），怎么可以接近他呢！’ ○梓人传（王承福，是木工，却由韩愈为他作传。杨潜，是木工，却由柳宗元为他作传）。裴封叔的住宅（名叫裴▯堇，是柳宗元的姐夫）在光德里。有个木工敲开他家的门，希望租住空隙处的房屋（《说文》说：▯巢，是险隘阻塞，应当作‘隙’，传写时变作‘▯巢’，音去逆切，详见第九卷注释）。他的职事是使用量长短的寻引、规和矩、绳和墨（八尺为寻，十丈为引；寻引是用来测量长短的），家中却没有磨砺、砍削木材的器具（‘砻’，音聋；‘斫’，音卓）。我问他的本领，他说：‘我擅长测量木材，察看栋梁房屋的形制，以及高低、深浅、圆方、短长是否合宜；我只用手指挥，便能让众工匠各自施工。没有我，众人没有谁能完成一座房屋。所以我在官府做事，所得俸禄是常人的三倍；在私人家中做事，收取的工钱超过一半。’后来有一天，我进入他的房间，看见他的床缺了一条腿却不能修理，他说：‘将要另请工匠。’我非常嘲笑他，认为他没有本领，却贪图俸禄、喜爱财货。后来京兆尹将要修饰官署，我前去拜访，正好遇到这件事。那里堆放着各种木材，聚集了许多工匠。有的拿着斧头，有的拿着凿子和锯子，全都环绕站立，面向木工。梓人左手拿着引，右手拿着杖，站在中间。他衡量房屋栋梁的承受能力，观察木料的性能，举起木杖指挥说：‘砍那块木头！’（有人说‘斧’字断句）拿斧头的人便跑到右边；他回头指着说：‘锯那块木头！’（有人说‘锯’字断句）拿锯的人便赶到左边。一会儿，拿斧的人砍削，拿刀的人削刮，大家都看他的脸色，等待他的命令，没有人敢自行决定。不能胜任的人，他发怒把那人赶走，那人也没有谁敢怨恨他。他把宫室的图样画在墙上，不到一尺，却把全部形制画得纤毫毕现；计算尺寸的细微差别，便能建成大厦，没有一点偏差。房屋建成以后，把字写在上面的栋梁上（《易经》说：上栋下宇，以避风雨），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建造’，这就是他的姓名。凡是实际拿着工具干活的工匠，都不在题名之列。我环视四周，惊骇不已（《贾谊传》说：天下人环视而起；注说是惊愕），这才知道他的技术十分高明。接着我叹息说：‘他将舍弃手上的技艺，专门运用心智，是能够懂得事物根本和要领的人吗？我听说，用心思考的人役使别人，用体力劳动的人被别人役使；他就是那个用心思考的人吗？有能力的人被任用，聪明的人出谋划策；他就是那个聪明的人吗？这样的人完全可以成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法则啊！世间的事物没有什么比这更相近了。治理天下的人，根本在于任用人。那些执行差役的人，是徒隶、乡师、里胥（徒隶，是供给徭役的人；乡师，是一乡之长；里胥，是一里的长官；‘胥’有才智之意，平声、上声相通）；他们的上一级是下士，再上一级是中士、上士，再上一级是大夫、卿、公。分开来有六种职务，细分开有百种差役。向外接近四海，有方伯、连率（《礼记·王制》说：千里之外设置方伯；又说：十国组成一连，连有帅；二百一十国组成一州，州有伯；‘帅’与‘率’相通）。郡有郡守，县邑有县宰，都有辅佐政务的人。更下面有胥吏，再下面都有啬夫、版尹（汉代制度：小乡设置一名啬夫；版尹掌管户籍册），来完成差役；这就如同众工匠各自拿着技艺工具，靠出力谋生。’

译那种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把天下的事务总括起来加以安排，指示并驱使各部门，整理纲纪，使其有所增减，统一法制并加以整顿，就像梓人凭借规矩、绳墨来确定房屋制度一样。选择天下的士人，使他们能够胜任职务；安置天下的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由都城推知乡野，由乡野推知国家，由国家推知天下；远近、细大，都可以手按图籍来考察，就像梓人在墙上画宫室而最终建成一样。有能力的人就提拔任用，使他们不必把功劳归于自己；不能胜任的人就退职休息，也没有谁敢怨恨。不炫耀才能（‘炫’，音县，边行边卖弄），不夸耀名声，不亲自处理琐碎小事，不侵犯众官的职权，每天和天下的英才讨论治国的大道，就像梓人善于调度众工匠而不夸耀自己的技艺。这样以后，辅相之道便得到施行，万国也就治理好了。辅相之道已经得到施行，万国已经治理好了，天下人都抬头仰望说：‘这是我们宰相的功劳。’后代人循着事迹而仰慕，说：‘这是那位宰相的才能。’士人有时谈论殷、周的治理，说到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却没有记载众多执事者的辛劳；这就像梓人自己题写功劳，而实际拿工具做工的人不列名一样。宰相的职责多么伟大啊！通晓这种道理的，才叫作宰相。那些不懂得根本和要领的人却相反：把谨慎勤劳当作公事，把案牍文书看得最重要，炫耀才能，夸耀名声，亲自办理琐碎小事，侵夺众官的职权，偷偷承揽六职百役的事务，在府廷中喧笑（‘听’，音鱼隐切，指笑），却把重大而长远的事情丢在一边，这就是所谓不通晓这种道理的人。就像梓人不知道绳墨的曲直、规矩的方圆、寻引的长短，姑且夺取众工匠的斧头、凿子、刀、锯来辅助自己的技艺，却又不能把工艺做完，终于造成失败，使用起来也一事无成。这不是很荒谬吗？有人说：‘那个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假如擅自发挥自己的聪明，牵制梓人的思虑，夺去他世代相传的技艺而采用在道路上与人商议的办法（《诗经·小雅·小旻》说：像那样在道路上谋划建屋），即使不能成功，难道是梓人的罪过吗？也只在于任用他的人罢了。’我说：‘不是这样。绳墨确实已经陈设，规矩确实已经设置，高的不能压低成为下的，窄的不能张开成为宽的。按照我说的做，房屋就坚固；不按照我说的做，房屋就会毁坏（‘圮’，音部鄙切，毁坏）。他如果乐于舍弃坚固而走向毁坏，那么就应该收起技艺，闭口不言，悠然离开，不屈服于自己的道，这才确实是良好的梓人。如果他贪恋财货利益，忍心不舍离开；丧失了尺度法则，屈服而不能守住它，等到栋梁弯曲、房屋毁坏，却说‘不是我的罪过’，可以吗？可以吗？’ 我认为梓人的道理和宰相相似，所以写下这篇文章并收藏起来。梓人，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曲直、面向地势建造房屋的人（这是《周礼·考工记》中的话），如今称作都料匠。我所遇到的那位是杨氏，名叫潜。○李赤传（李赤自称所作歌诗类似李白，赤是他的名字，是个狂妄的士人。由他所仰慕和修养的对象，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司马长卿名叫相如，是因为仰慕蔺相如而取名相如。他没有效法蔺相如完璧归赵的高尚风范，反而说出了蔺相如都不会说的谄媚之辞。牛僧孺字思黯，是因为仰慕汲黯而取字思黯。他没有效法汲黯喜好进谏的高尚节操，反而有市井之人的行径，是汲黯都不屑一顾的。李太白具有神仙般的风姿，以平民身份进入翰苑，曾使高力士为他脱靴，眼空四海。而李赤却被妖鬼迷惑，把人世看成厕所，把厕所看成天帝居住的清都；李白本来就是这样的吗？）。李赤，是一个浪迹江湖的人。他曾说：‘我擅长作歌诗，诗风像李白。’所以自号李赤。他游历宣州，宣州人让他住在馆舍（一本没有‘州人’二字）。他的朋友和他一起游玩，并且与宣州人家有姻亲关系。过了几天，他才跟随朋友到那家馆舍。李赤正和一个妇人说话，他的朋友拿这件事开玩笑。李赤说：‘这不是在替我做媒吗？我要娶她。’朋友大为惊骇，说：‘您的妻子本来平安无恙（《汉书·李陵传》说：霍将军和上官无恙吗；颜师古注：恙，是忧病），您的母亲还在堂上，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是狂易病发作、神志迷惑了吗？’朋友拿绛雪丸给他服，李赤不肯。不久，妇人来了，又和李赤说话，随即拿起手巾绕过自己的脖颈（‘ㄕ’，音豆，指颈；‘经’，指缢死）。李赤用双手帮助她，舌头都伸了出来。他的朋友大声呼救，妇人解下手巾逃走。李赤愤怒地说：‘你不讲道理，我要跟随我的妻子，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管我？’于是李赤到窗边写信，把信卷成圆筒封好（睡觉时嘴不能闭合叫‘辗’，音展，又音尼展、女箭切）。他又写了一封信，厚厚地封好。写完后去厕所。过了很久（有一本有‘而’字），他的朋友跟随他去，看见李赤仰面躺在厕所里抱着瓦罐，诡异地笑着侧目而视，身体好像将要往下坠。朋友进去，才把他倒拖出来。他又大怒说：‘我已经登堂，面见我的妻子了。我妻子的容貌，世上本来没有可以相比的；厅堂的装饰宏大富丽，椒兰的香气油然升起。回头看，你们这个人世仍然像厕所一样（‘溷’，音胡困切），而我妻子居住的地方，和天帝居住的钧天、清都没有区别（《史记》说：赵简子梦游钧天，听到广乐）。你为什么还要苦苦把我拉到这里来呢？’这以后，他的朋友才知道李赤遇到的是厕所鬼。他们召集仆人商量说：‘赶快离开这座厕所。’于是连夜走了三十里住宿。夜里，李赤又去了厕所。过了很久，朋友跟随他去，他又将要进入厕所。大家把他拉出来，洗去他身上的污物，众人围着他直到天亮。他们离开后到了另一个县，县里的官吏正在宴饮。李赤行拜礼、作揖、跪下、起身，都和平常没有两样。酒过几巡，朋友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喝过酒再回头看李赤时，他却已经走了。朋友跑去追他。李赤进入厕所，把床举起来挡住门，门坚固得无法进入；朋友一边呼喊，一边说明情况。众人扒开墙壁进去，看见李赤脸的一半已经陷在污物中，又把他拖出洗净。县里的官吏又召来善于咒术的巫师守着李赤，李赤神态自若。半夜时，看守的人疲倦了，全都睡着。等他们醒来，轮流呼喊寻找李赤，看见他的脚露在厕所外面；李赤已经死了很久，众人只能把尸体带回他的家。取出他所写的信来读，原来是同他的母亲和妻子诀别，言辞还和常人一样。柳先生说：李赤的传记并不是虚构的。他是心神生病才做出这种事吗？还是本来就有厕所鬼呢？李赤的名声传遍江湖时，他起初是个士人，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被怪异之物迷惑一次，行为就到了这种地步，反而把人世看成厕所，把厕所看成天帝居住的清都；他的用意已经十分明显。如今世人都知道嘲笑李赤的迷惑，可是到了在是非、取舍、趋向和背弃面前作出决定时，能够不成为李赤那样的人，又有多少呢？反过来修养自身，不让欲望、利益、喜好、厌恶改变自己的精神，使它不再回来，那么就算幸运了（一本作‘耳’）；又哪里有空闲去嘲笑李赤呢？（苏轼有《李赤诗》及题跋，见本集）。○▯负▯版传（柳宗元所说的，大概是指当时掌权而贪取财物越来越严重的人。‘▯负’，音负，又音扶缶切；‘▯版’，音板。

译▯负▯版（《尔雅》作‘负版’），是一种善于背负小虫的虫。它行走时遇到东西，就总是拿取，仰起头，把东西背在背上（‘▯’，音昂，也作‘仰’）。背上的东西越来越重，即使困苦疲惫到了极点也不停下。它的背很粗涩，东西堆上去便不会散落（‘因’字一本作‘固’），最终被绊倒，跌伏在地，再也爬不起来（‘踬’，音知利切；‘▯’，音赴，又音匐）。有人怜悯它，替它除去背上的负担。只要它能走动，又照旧拿取东西。它又喜欢往高处爬，使尽力气也不停下，直到坠落地面而死。如今世上那些贪爱搜取财物的人，遇到货物就不躲避，拿来充实自己的家室，却不知道这会成为自己的负累，只怕积聚得不够。等到他们疲惫而跌倒，便被贬黜、抛弃、迁徙，也因此受到困苦。只要能够重新站起来，又不知道悔改。每天想着提高自己的地位、增加自己的俸禄，贪取财物越来越厉害，逐渐接近危险和坠落；看见前人的死亡（一本有‘曾’字）也不知道警戒。即使他们的形体魁梧高大，名义上是人，智慧却只是小虫。也足以令人悲哀啊（‘哀’字一本作‘悲’）！○曹文洽韦道安传（原文缺失）。（曹文洽，原来是义成军的牙将。贞元十六年，监军薛盈珍派小吏程务盈诬奏节度使姚南仲有罪。曹文洽也到长安奏事，得知此事后，在长乐驿追上程务盈，半夜将他杀死，把薛盈珍的奏表沉入厕所中，自己另写奏表为姚南仲申雪冤屈，并且主动承认擅自杀人的罪过；又写状文为姚南仲申明，于是自杀。第二天早晨，驿门没有打开，驿吏撞门进去，在曹文洽尸体旁发现了奏表和状文。皇上听说后认为此事奇异。同年五月庚戌，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去世。壬子日，军队发生叛乱，杀死判官郑通诚；张建封的儿子▯掌管军务，因为抗拒王命，韦道安为此而死。这两人的传记，各种本子都缺失。然而文集中有《韦道安》诗，叙说他的事情十分详细。看这首诗，便可以知道传记的大意。题目叫《曹文洽韦道安传》，那么两件事一定有关联，难道就是诗中所谓自称故刺史的人吗？或者是和韦道安一同救援刺史危急的人吗？） ●卷十八·骚 ○乞巧文（《荆楚岁时记》说：七夕这天，妇女用彩线穿过七孔针，在庭院中陈设几案、酒、肉干、瓜果，来祈求心灵手巧。有人说：看见天河中有闪耀的白气，发出五色光芒，认为这是吉祥征兆；看见它的人能够得到福气。这就是乞巧习俗的由来。然而柳宗元写这篇文章，是借此表现自己不善于为自身谋划。晁无咎把它收入《变骚》，并附文说：周鼎铸成了亻垂却使它烫伤自己的手指，先王借此说明最大的技巧并不可行。所以子贡教抱瓮灌溉的人使用桔槔，用力少而功效多，抱瓮的人却以此为羞。斑鸠不筑巢，没有比它更笨拙的了；可是屈原却说：‘雄鸠鸣叫着飞去啊，唯独我厌恶它的轻佻巧诈。’屈原确实是为世道的浇薄虚伪而伤感，所以反而贬斥笨拙，把它说成巧诈；他的意思是，从前不是这样的事，如今全都变成这样了，而且变本加厉。柳宗元的创作虽然也忧虑时世奔逐，却终究归于敦厚，不过柳宗元自己也感到惭愧，因为自己不善于谋划。柳子夜里从外面的庭院回来，看见有人正在设祠祭祀，摆着香气浓郁的饵和▯食（《周礼》说：笾人负责进献笾器中的食物，包括糗、饵、粉、▯食；注说，用黍、稻、豆的碎屑混合蒸成的叫饵。醢人负责进献豆器中的食物，包括酏食、糁食；注说，酏就是▯食，用狼肉脂和稻米制成；‘▯食’，音诸延切；‘饵’，音仍吏切），蔬菜瓜果交错陈列，插着竹枝，垂下彩带（‘绥’，音而追切，与‘▯’相同），把瓜剖成犬牙状，一边拜一边祈祷。柳子觉得奇怪，便询问。女仆上前说：‘今年是秋季第一个月的七夕，天女的孙女将要嫁给河鼓星（《汉书·天文志》说：织女是天孙的女儿；“嫔”是妇人的意思。《尔雅》说：河鼓就是牵牛星）。我们邀她来祭祀，希望有幸从她那里得到巧艺，驱除笨拙，使手和眼更加灵巧，编织、缝制（组，是补缀；纟任，是织机上的丝线；上字音总古切，下字音女鸩切）都不会在心中滞涩。这就是祈祷的原因。’ 柳子说：‘果真如此吗？我也有一种很大的笨拙，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请求把它除去。’于是他戴好冠帽，束紧衣襟（‘弁’是冠；‘衽’是衣襟），加快脚步，收敛呼吸，从旁边曲折地快步走去，弯腰屈背地准备行礼（‘伛’，音委羽切；‘偻’，音陇主切）。他拜了两拜，叩头自称臣下，上前说：‘下界的臣子，私下听说天孙在天上专擅巧艺，交错运行璇玑（▯▯▯葛，犹如交错；《尚书》说：在璇玑玉衡；玑，是测定天象的仪器；璇，是美玉；▯▯▯葛，音交葛），经纬星辰，能够织成文采，以黼黻装饰天帝的身体，来面对下界的百姓。我敬仰您的神圣灵异、仰望您的光辉已经很久了。如今听说天孙不愿独自拥有巧艺，已经向玄龟占问吉凶，将要踏上石桥，经过天津（天津，是横跨银河中央的九颗星，主管四渎的津梁），和神夫结为配偶（‘俪’，是配偶），在银河岸边成婚。两面旗帜展开，中间的星辰闪耀光芒（《晋书·天文志》说：左旗九星在天河鼓星的左边，右旗也一样，而河鼓星处在中间）。神灵之气聚合（‘翕▯’，音呼勿切），这是美好的时辰。幸而您放慢车驾（‘弭’，是徐徐行走），稍稍游历民间，来到臣的庭院，委曲听取臣的请求：臣有一种很大的笨拙，智慧不能改变它，医术不能治疗它，威严不能使它迁移，宽容也不能容纳它。’ 天地的容量，包含着海岳；我的身躯非常微小，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蚂蚁能安居在蚁冢上，蜗牛能在壳中休息。（“壳”字应作“<吉殳>”，字书本来不从“几”。）龟、鼋、螺、蚌，都各有藏身之处。我这个万物中的灵长，进退都只有受辱。装疯作傻，（“仿佯”，音“房羊”，意为徘徊、依倚。）拘谨束缚自己便成为谄媚，哀声叹气便成为欺诈，坦然自处便成为辱身。他人有身分，举动总能合宜；周旋应对便得到称誉，颠倒失措反而获得嬉笑。我所尊敬亲近的人，别人有时却会恼怒他；改变自己的感情、顺从权势，追逐利益而抵达险阻。（音“羲”，山势险峻的样子。）内心很厌恶，却被他们认为奇特；忍受仇恨而假装欢喜，因得到称誉便随之迁就。是什么拘束着我的心，使它总不能改变？把违背常人的行为反当成自己的正确，竟从不警惕怀疑。即使名声被贬、性命断绝，也不辜负所知所守。嘲弄讥笑，样子像傲慢，显贵者便张口发笑；我在旁边震惊，他们却还不以为耻。叩头稽首，匍匐而行，说话诡谲；使我羞惭畏缩，（“恧”，女六切，下同。）他们却大为高兴。我若仿效他们，怒气便会一齐向我发作。他们实在太巧，我笨拙得无人可比。在王侯的门前，像狴犴一样狂吠。（“狴”音“陛”，又读边迷切；“犴”音“岸”。）我走到离门百步，便喉喘颠汗；睁眼张望，倒退而走，魂魄逃散，精神背叛。

译那些得意而机巧的人，慢慢走进去，放纵地说笑。像毛群摇尾一样，百般怒气一下子全消散。世途昏暗险恶，试着迈步，仿佛在黑漆中行走；（《汉书·扬雄传》说：“想要行走的人，先试探着落足，然后投下脚印。”柳宗元使用的就是这个意思。）左边低下，右边昂起，彼此争斗，冒失冲撞。鬼神惊恐战栗，圣人智者也感到危险恐惧。混混沌沌地直穿过去，（“透”一作“遂”。）所到之处竟无不一样。他们为什么独有这种本领，纵横行事而毫不顾忌？若不是上天赐给他们的，那种智慧从哪里来？唯独对我吝惜，常使我受玷辱、遭贬黜。他们喋喋不休，任凭嘴巴说什么；迎合地探知人的喜恶，默默揣测人所憎恨和怜爱。嘴唇一动，便直达内心深处；像胶粘钳夹一般，发誓至死不改变。他们探察人心，扼制人的胆气，使人踊跃而受拘牵。他们虽然假意退让，哪里能够得到他们呢！唯独使我的舌头打结，暗哑压抑，含着冤屈。（“喑”音“阴”。）瞪裂眼眶，流出鲜血，（“眦”音“剂”。）一句话也无法说出。为什么赋予我这样的禀性，竟有这种奇异偏差？炫耀文采，琐碎铺陈对偶；抽取黄字来对照白字，像鸟声一样飞驰。（此处为鸟叫声，音“弄弄”；“▯▯”读吾含切。《列子》说：睡梦中发出呓语呻吟。）四字相骈、六字相俪，内藏锦绣之心，口吐锦绣之言；宫调低沉，羽调振越，仿佛笙簧随手便能奏响。观看的人手舞足蹈，欢喜称赞，夸谈声如雷鸣；唯独沉溺我的内心，使我甘愿老朽丑陋。昏暗、粗疏、鲁钝、枯朽；不求一时之间得到显达，只等待长久之后。旁边陈列着万金，却不肯出售破旧的扫帚。（《文选》说：家中有破扫帚，也把它看作价值千金。）跪下献给豪杰，却被投弃而不被接受。眉间和额头紧皱，（“膑”音“频”，意为因恨而睁眼；“▯”音“遏”。）嘴里吐唾沫，胸中呕吐。（“啄”呼惠切，“唾”吐卧切，“欧”音“呕”。）满面羞惭地回来，满怀怨恨，低头不语。天孙掌管技巧，却使我困穷到这种地步，最终一点也不肯赐给我，（《左传》说：只是这么一点东西，却不肯赐给我。）难道唯独对我如此残酷吗？我冒昧希望圣明的神灵悔改所降的灾祸，怜悯我独自的艰难；把姿态和媚态赐给我，改变我顽钝的容貌；凿去我方正的心，使它合乎大圆；拔掉我木讷的舌头，（“呐”同“讷”。）换入巧言善语。使我的文词婉转柔和，步伐轻快便利。（“便”读平声。）使我的牙齿更加美好，眉睫更加妍丽；使我圆滑随俗、曲意逢迎，（《楚辞·卜居》说：“将要圆滑诙谐地攀附门楹吗？”“突梯”是随俗的样子。《庄子》说：“卷曲蜷缩而扰乱天下。”“卷脔”是不舒展的样子，音拳挛，又读卷勉、力转二切。）被世人认为贤能。公侯、卿士，五国结为一属，十国结为一连。（《王制》说：五国为属，属有长官；十国为连，连有统帅。“属”读如“玉”。）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竟能长久享有终身的荣华！” 说完，又拜了两拜，叩头伏地等待。到了半夜，仍没有得到命令，疲惫至极而睡去，梦见一个穿青衣、朱色衣裳的人，（“▯”是衣袖，也同“袖”。）手持红色符节前来告诉他说：“天孙告诉你：你的言辞实在苦切，你所说的一切，我全都清楚。你应当选择自己的道路去实行，不必嫉妒别人而不去做。你所希望的，自然可以期待。为什么不去做，却反而欺骗我说不行呢！你只知道羞耻，谄媚的容貌，放荡的言辞，宁可受辱也不求尊贵，只求使自己适宜。内心已经决定了，为什么还妄自祈求？坚定你的心志，秘密守持你所坚持的；得到它是最大的收获，失去它也不损害卑贱。凡是我所有的，都不敢施给你，（“敢”一作“安”。）你应当接受命令上升，千万不要怀疑。” 唉！上天所命定的事，不可以中途改变。我哭泣叩拜，欣然接受，起初悲伤，后来喜悦。终身抱守自己的拙朴，直到死去又有什么可忧惧的！○《骂尸虫文》（附序。柳宗元写这篇文章，大概另有所寄托。） 永贞年间末期，柳宗元因朋党牵连被贬为永州司马。宰相爱惜他的才华，想洗除他的罪名而任用他，下诏补授他为袁州刺史。后来谏官多有进言说不可任用，于是任命被罢。当时诬陷柳宗元的人很多，便借这个故事来嫉恨、攻击他们的恶行。这篇文章大概作于贬居永州以后。有个道士说：“人都有三条尸虫，处在腹中，窥伺人的隐秘和过错，便一一登记记录。到了庚申日，趁那个人昏睡之时，出去向天帝进谗言，以求获得祭享。（《酉阳杂俎》说：人的上尸叫清姑，侵伐人的眼睛；中尸叫白姑，侵伐人的五脏；下尸叫血姑，侵伐人的胃和性命。凡逢庚申日，它们便把人的过错告诉天帝。古语说：守三次庚申，三尸便潜伏；守七次庚申，三尸便灭亡。考察《道书》：上尸彭琚，中尸彭质，下尸彭矫。）因此人常遭贬谪、疾病和早死。”柳宗元特别不相信这种说法，（一本无“特”字。）说：“我听说聪明正直的人才是神。（《左传》说：神，就是聪明正直而专一的人。）天帝是神中最尊贵的，他的聪明正直应当更加宏大。哪里会有天帝反而与阴暗污秽的小虫相互勾结，放纵它们的狡诈诡秘，容忍它们的奸诈变化，使它们危害万物，还用祭享使它们高兴的道理？这实在太不合天帝的身份了！我认为这些虫子如果果真这样做，天帝一定会发怒杀掉它们，把它们投入地下，灭绝它们的同类，使人民都能安享性命而不发生邪恶之事；这样才配称为天帝。”我身处卑下地位，不能向天帝质问这件事，又憎恶这种尸虫的说法，于是写文章责骂它们：过来，尸虫！你为什么不现出自己的真形？你躲在阴暗幽僻之处，诡秘地寄居在人身上，（“跪”一作“诡”。）来伤害人的精神。你藏在膏肓之处啊，（《左传》成公十年：晋侯请秦国派医治病，秦伯派医缓前往。医者未到，晋侯梦见病变成两个小孩，说：“那位良医要来了，恐怕伤害我们。”于是要逃走。一个说：“我们住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他能把我们怎样？”医者诊视后说：“病不可治了。病在肓之上、膏之下，攻治不到，针刺也达不到。”肓，音“荒”，指心脏上方、膈膜下方。）不挑拣污秽卑下之处；暗中窥视、默默偷听，引导人作恶；在冥暗中拿着文书，摇动祸患的机关；卑下蜷缩，藏身在险微之处。（“陬”有走侯、侧留二切。《庄子》说“卑陬失色”，注解说是惭愧恐惧、神色不自在的样子。）把曲折当作形状，把邪恶当作本质；把仁慈当作凶恶，把僭越当作吉祥；把淫荡、谄媚、诬陷当作同类，把中正和平当作罪过和疾病；把通达正直当作跌倒，把倒行逆施当作安逸。向下诬陷，向上欺骗，（“谩”读莫官切。《汉书》说“面谩”，注解说“谩”就是欺骗。）

译始终保持这种心术，嫉妒别人的才能，幸灾乐祸于别人的失败。趁人昏沉熟睡时窥伺，斜眼偷看，偷偷跑出去，向天帝进谗言，立即又回来藏身。悄然无声，（“幂”音“觅”。）它的意图就完成了。只求满足自己的口腹，哪里顾得上别人的忧患！它修长的蛔虫有病心，（“▯有”胡枚切；“▯尤”“蛔”同音“回”，是腹中的长虫。其他版本“▯有”作“蛸”。）短小的蛲虫钻进胃中，（“蛲”有如消、去消二切，也是腹中之虫。）在外面搜寻疥疮疫病，（疥是瘙痒，疠是疫气。）在下面寻找瘘疮痔疾，（瘘是疮，痔是肛门疾病；“瘘”力斗切，“痔”直里切。）侵害人的肌肤，以取得自己的滋味。世人都把它视为祸害，只有你们这些同类。良医会刮除杀死它们，聚集毒药来攻治服食；它们很快便死得一干二净，正气于是得以运行。你虽有巧诈的本领，也未必能够得到好处。天帝聪明，理应喜爱正直，难道会悬挂美好的祭品来酬答你的谗邪吗？斥责你，把你交给九重天门，留给虎豹吞食。（《楚辞·招魂》说：虎豹守着九重天门，啄食伤害下界的人。意思是天门有九重，派神虎神豹掌管门户。）下民舞蹈，承受天帝的力量。这才是合理的，你还能得到什么好处！赶快收敛你的生命，赶快消灭你的精魂。” 蓐收震怒。（蓐收是上天的刑罚之神。《礼记》说：孟秋之月，其神为蓐收。）他将命令雷霆，击打你们的酆都，（“酆”音“丰”。）使你们横七竖八地糜烂。等待天帝的命令，便施加刑罚。群邪灭绝，大道显明，灾害之气永远革除，使人民的生命得到厚待，这难道不是既圣明又神妙吗！祝祷说：（“祝”读七救切。）尸虫被驱逐，祸患无处隐藏，下民享有百般福禄。这都是天帝的功劳，因此接受盛大的福祉。尸虫被诛灭，祸患无处容身，下民得以苏醒。这都是天帝的恩德，万种福气纷纷降临。我叩头拜谢，冒昧把这些话告诉玄都。○《斩曲几文》（这篇文章大概是指当时靠谄媚邪曲而得到任用的人。） 又说在上位的人不明察，舍弃正直而任用邪曲，于是无才之人得到进用。文章的主旨很含蓄。这些都是贬谪以后所作，和前篇前后相承。天地所生的植物，（《楚辞·九章》说：“后皇嘉树，橘徕服兮。”注解说：后土、皇天。）可贵之处在于挺直。圣明的君主取用它，（“主”一作“王”。）用来建立家国。长直的用作栋梁，整齐的用作门槛。外部的边角平正端直，室内的陈设谨慎整饬。（“饬”一作“饰”。）用几来测量，（《周礼》说：室内用几来测量。几长三尺。“度”读待洛切。）以此作为衡量的标准。君子凭借它，来辅助自己的德行。末代流行淫巧，不学习古人的法式。砍断这种弯曲的木头，（揉，是使木材弯曲或伸直。）用来限制人的肘腋；形状歪斜诡异，弯曲的尺度和欺诈的力道；制作得奇特邪僻，用来断绝绳墨的规矩。弯曲的身形狭陋，双脚危险而偏斜；肢体不能舒展，胁下也不得喘息。我为什么还要收藏这种东西，来扰乱人的常理！追究它最初的过错，只是因为木材本身残缺；禀受的气质失去中正，生成时便不完整。寄托在贫瘠的小土丘上。（何休说：土地坚硬贫瘠、不生五谷，叫作不毛。垤是蚂蚁丘，上苦交切，下徒结切。）反而遭逢冷热失调。郁结闭塞，（“闷”一作“闭”。）行动痿弱艰难。（“癃”音“隆”，“蹇”一作“塞”。）不能顺利伸展，伸展时又损伤端部。离奇诘屈，（“离奇”有力尔、于绮二切，也可各按本字读；邹阳《上书》说：盘曲的树木，根柢轮转离奇，却能成为万乘之器，是因为左右先替它加以修饰。）蜷缩羞惭。（“Л”音“攒”，“ヴ”五官切，意为锐利向上、高。）内含蝎虫，孕育蛀虫，（蝎是木中的蛀虫，胡葛切。）外邪侵入，内部干枯。（音“干”。）有时凭借先前的容貌被人推荐，来出售自己的盘曲。（见上文解释；售就是卖。）有病的人甘愿接受它，制作器物以求安适。它受风毒而败坏形体，阴暗的伤害侵移魂魄。（“▯”闾计切，彼此相伤叫作“▯”。）祸气侵入骨骼，过度的精神化入经脉；身体偏斜，筋脉疲倦，营气失调，卫气逆乱。于是反而喜欢这种东西，把它当作自己的舒适。器物的不祥，没有比它更甚的了。哪里可以亲近它，以招来祸患和怪癖！况且在人道中，最为邪恶的就是曲。藏在心中便是贼害，出在口中便是过失；在肩上便成为佝偻，在膝上便成为痉挛。驼背、弯曲、跛行，（《诗经》说：“得此戚施。”注解说：戚施是不能抬头的人；▯是弯曲；▯国有▯踵这种人，走路时脚跟不着地。“▯”举绮切，“▯”丘弭切。）匍匐蜷缩，拘挛弯曲。古人都斥退远离，不让它来到面前。问它像什么，便是恶木和盗泉。（《文选》陆士衡《猛虎行》说：口渴也不饮盗泉的水，炎热也不在恶木的树荫下休息。《管子》说：士人怀有耿介之心，不在恶木的枝下乘凉。恶木尚且令人感到羞耻，何况与恶人相处。《尸子》说：孔子到了盗泉，口渴却不饮，因为厌恶它的名称。）早晨听到朝歌便回车，（汉代邹阳书说：里名胜母，曾子不进去；邑名朝歌，墨子掉转车头。晋灼说：纣王制作朝歌之乐；朝歌就是不合时宜。）这些事都记载在简册上。（“载”一作“称”。）昭王购买死马之骨，乐毅于是归附燕国。（燕昭王用厚礼招纳贤士。郭隗说：古代有位国君，派涓人寻找千里马；马已经死了，涓人买下马头回来。君王大怒。涓人说：“死马尚且肯花钱买，何况活马呢？”不到一年，千里马就来了三匹。如今大王要招致贤士，先从我郭隗开始，何况贤能超过我的人呢！”昭王为郭隗修筑宫室，拜他为师。于是贤士争相奔赴燕国。乐毅从魏国前往燕国，被任为亚卿。）如今我斩除这种弯曲，以希望追慕古代贤人。谄媚应当警惕，正直应当宣扬；以道为通达之路，以法为专守之则。请你们这些君子，为什么不勤勉不懈！（《易经》说：君子终日勤勉。）既和谐又平正，便能得到上天的保佑。除恶要从细微处开始，谨慎地保持这种传统。○《宽宥蝮蛇文》（附序。晁无咎把《骂尸虫》《憎王孙》和这篇《宥蝮蛇文》收入《变骚》，并系文说：《离骚》用虬龙、鸾凤寄托君子，用恶禽和臭物指代谗佞之人。） 王孙、尸虫、蝮蛇，都是小人谗佞之类；憎恶它们、辱骂它们，是把它们抛弃到北方荒远之地的意思；宽宥它们，是为了远离小人而不以单纯憎恶对待、却对他们保持严正的意思。《离骚》大体具备这些含义，柳宗元把它们发挥出来。蝮，音“覆”。

译我家有个童仆，善于捕蛇。一天早晨，他拿着一条蛇来拜见，说：“这叫蝮蛇。（蝮是毒蛇的名称，颜色像绶带的花纹，鼻子上有针，大的长七八尺，又叫反鼻，产于南方。）它侵犯人，人便无法救治而死。它又善于窥伺人，听到人的咳嗽、喘息和脚步声，便无法抑制自己的毒性，迅速扑捉，巧妙咬噬，肆意施加伤害。然而有时它不能从人那里得到满足，便更加愤怒，（“慊”苦簟切，意为怨恨。）反过来咬草木，草木立即死亡。后来人踩到死去的茎，仍会掉指、抽搐手腕、肿胀脚部，（“挛”力缘切，“腕”乌贯切，“肿”时勇切，一本作“▯”。）成为废疾。一定要杀掉它，不能让它留着。”我说：“你在哪里得到它的？”他说：“在榛树林里得到的。”我说：“榛树林里像这样的蛇，可以捕尽吗？”他说：“不行，它们的种类很多。”我对童仆说：“它住在榛林中，你住在宫室内；它没有立即来侵犯你，你却主动去接近它，触犯它而与它搏斗，捕捉后还来拜见我。你实在强健而又凶险，轻率地接近这种东西。不过，若因此杀死它，你就更加残暴了。那些耕种收获的人、寻找柴草的人，（《汉书》说：打柴拾草以供烧火。“苏”是草。）都熟悉自己乡里的土地，知道防备后才进去；他们拿着耒、挥着鞭、带着镰刀，把蛇打退，以远离它的危害。你如今并不是因为要到榛林中有所求取才去那里；只要使居处严密，清理庭院，（“易”是砍除、治理草木。）不侵犯幽深之处，不走入阴暗地方，它怎么能够找到你并伤害你呢？况且它也不是喜欢呈现这种形态，而是造物者赋予它这样的形体，阴阳又给了它这样的气；形体非常怪异，气性非常凶暴，即使想不这样做，也无法做到。它只是值得悲悯的东西，又有谁能把罪责加在它身上而发怒呢？你不要杀它。”我怜悯它不得已而如此作为，便拍着它的脊背，劝告并宽宥了它。于是作辞说：我为天生就给你这样的形体而悲哀：翅膀断了，足也没有，无法凭自身支撑；脊背弯曲，肋胁蜷缩，只能曲折缓慢地爬行。眼睛像蜂、蝎一样（《左传》说：“蜂蝎有毒，何况国家呢？”“蜂”音峰，“虿”音丑迈），颜色混同于泥土；脖颈紧缩惭惧（“颈”一作“头”），腹部行动迟缓（《易·妒》：“其行次且。”“次”音七私，“且”音七余）；鼻子高卷，牙齿弯曲，钻穴而出，居于丛生的荆榛之间。积蓄怒气而盘曲，含着毒液而奔走，心里只想伤害万物，暗中嫉恨，潜伏窥伺（“狙”音子余，意为秘密窥伺）。你所禀受的形体既然如此，即使想变成蛙或蚯蚓（“{圭黾}”是虾蟆；“▯寅”倒行，即寒蚓；“{圭黾}”音蛙，“▯寅”音女忍），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凡是你所作的恶，并不是喜欢这样做，而是形体役使本性，使你不能自行停止。草木一摇、风一吹，百种毒物便一齐出现；你们个个缩起头来、挺起脊背，吐舌摇尾（“▯冉”音冉，形容咀嚼的样子）。不能施展凶恶，便像自身得了病一样。世人都为此寒心，只有我为你悲哀。我将除去我庭院中的杂物（“▯”音替，又音文几，意为除去），修葺我的屋柱，堵塞我的墙垣（“窖”音教，一作“窒”）。加固我的门闩，使幽深处的杂草不能生长，洞穴缝隙不能萌发（“▯巢”音乞逆，字应作“隙”）。我将同你走不同的道路，不与你互相争斗。即使你的本性邪恶，又怎么能施展出来呢？唉！造物者为什么如此不仁，竟巧妙地造成你这样的形体？既然禀受了这样的形体，怎么能不危害万物？伤害无辜，这就是你的本性。阴阳失和，便借你的愤怒和恶疾发作。我为什么要责怪你，要杀死你、击打你呢（“扌失”音敕栗，意为击打）？把你宽宥，放你到野外去，让你自己求得最终的吉利。那些樵夫拿着镰刀，农夫拿着耒；他们不幸遇到你，就要除去你的危害，只要用力一挥，你便会应手粉碎。我虽然使你活下来，但这恩惠实在很大。若换作别人有别样的心肠，谁会释放你的罪过？形体既然没有改变，内心又怎么能悔改？呜呼，悲哀啊！你一定会死吗？身中毒害却不知道，反而在体内互相争斗。如今即使宽容了你，后来又有谁会救助你（“赉”一作“赖”）？这是阴阳造成的吗？这是造化造成的吗？道又在哪里呢？难道不值得悲哀吗？○《憎王孙文》（附序。汉代王延寿曾作《王孙赋》，其中说：“容貌像老翁，身躯却像小儿。”） 王孙，大概是猿猴一类而体形较小的动物。陈长方说：“我曾经怀疑《宥蝮蛇》《憎王孙文》两篇，序已经说明了它们的主旨，正文又重复说明。闾丘铸说：柳子晚年学习佛经，先阐述其中的义理，于是作偈；柳子把这些义理熟习于心，下笔便成这样。我为此一笑。” 猿和王孙居住在不同的山中，品德和性情也不同，不能彼此相容。猿的品德安静而持久，近似仁爱、谦让、孝顺、慈善。它们居住在一起时彼此爱护，进食时互相礼让，行走时有队列，饮水时有次序。不幸分离时，它们的叫声很悲哀；遇到灾难时，就把柔弱的同类藏在群体内部（“难”音乃旦）。它们不践踏庄稼蔬菜；树木的果实尚未成熟时，彼此都谨慎地看守；果实成熟后，才呼啸着召集同伴，然后一起进食，发出“ぅぅ”的声音。山中的小草小树，它们一定绕行，不使其遭到损伤，以成全它们的生长。因此猿所居住的山林总是草木繁茂。王孙的品德躁动而喧嚣（“嚣”音虚骄），动辄争吵叫嚷（“号”音豪，“呶”音尼交），大声喧哗，彼此强行跟随（“▯▯”是大声的样子；“强强”是相随的样子。《诗经》说“鹊之强强”；“▯”音责，又音子夜）。虽然成群，却彼此不友善。进食时互相撕咬，行走没有队列，饮水没有次序；彼此分离后也不思念对方。遇到灾难，便把柔弱者推到外面来使自己免遭祸患。它们喜欢践踏庄稼，所经过的地方一片狼藉、任意折损。树果尚未成熟，就立即啃咬并抛掷（“▯”音下没，“咬”音五狡）。它们偷取人的食物，全都藏满两颊（用两颊储存食物，大概是说猴子把食物藏起来；“▯兼”音苦蕈）。山中的小草小树，它们一定凌辱摧折、拉扯毁坏，直到使其枯萎才罢休。所以，王孙所居住的山林总是荒芜。正因为这样，猿成群时就驱逐王孙，王孙成群时也啃咬猿（“<齿乍>”音仁革，一作“▯”，意为啃咬）。猿便舍弃此地离去，始终不与王孙抗争。这样看来，世间最令人憎恶的动物，没有比王孙更甚的了。我离开山林已经很久，见到它们的情状就是这样，于是作《憎王孙》一文。

译湘水缓缓流淌啊（一本作“悠兮”；湘水发源于零陵郡），它的上游群山绵延。为什么这里草木郁茂而那里却枯败啊？善与恶的生灵在其中各自居处。邪恶的是王孙啊，善良的是猿；猿环绕行走以保护树木，使其生长，来制止暴虐残害。王孙啊，实在令人憎恶！唉，山中的神灵啊，为什么不杀死它们呢？它们跳跃奔走，叫嚣不止（“跳”音徒雕，“踉”音吕唐），瞪目张口，露出牙龈（“▯”音鱼巾，指齿根的肉）。对外破坏万物，对内争夺群体。排斥、争斗善良的同类，喧哗惊扰，使群体离散纷乱。盗取百姓的食物，私自据为己有而不分给同伴。把果实塞满两颊，填饱肚腹（《庄子》说：“三飧而反，腹犹果然。”“果”按本字读，又音苦火，形容饱满），便骄傲自得，欢欣不已。美好的花朵和繁茂的树木，果实硕大而繁多；群猴纷纷攀折争咬，直到只剩下枯树和树根。毁坏已经成熟的果实，反而更加愤怒喧闹；百姓居住之处充满怨恨痛苦，号哭声直达苍天（“号”音豪）。王孙啊，实在令人憎恶！唉，山中的神灵啊，为什么唯独听不见这些声音呢？猿具有仁爱之心啊，即使受到驱逐也不计较。退避之后仍然安闲自得啊，只以德行为准则。飞廉、恶来一同为纣王效力，圣人囚禁其中（飞廉、恶来是纣王的臣子；“圣囚”说的是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禹、稷一同辅政，凶恶之人便受到诛除（说的是舜任用禹、稷，除掉四凶）。小人得势啊，君子离去；大人聚集啊，邪恶的萌芽便不再留下。善与恶本来就不处在同一地方啊，否与泰已经显露出盛衰盈虚的征兆。唉，细小和强大本来就是如此啊，于是成为祸福所趋向的所在。王孙啊，实在令人憎恶！唉，山中的神灵啊，为什么让它们逃脱而居处自在呢？○《驱逐毕方文》（附序） 永州元和七年夏天，火灾很多。一天一夜发生几十起，少的时候也有五六起，过了三个月才停止。元和八年夏天，又像这样。百姓都没有安居之处，老人和孩子被烧死，（“燔”音“烦”。）早晨不能生火做饭，（“爨”取乱切。）夜里不能点灯，（“夜”一作“暝”。）都坐在屋顶上，向左右观察，疲惫了也不能休息。（“罢”音“疲”。）大概是某种鬼物造成的。（“物”指鬼物。）讹言相互惊扰，说有怪鸟，却没有人能确实说出它的形状。《山海经》说：章莪山有一种鸟，形状像鹤，只有一只脚，身上有红色花纹，白色嘴巴，名字叫毕方；它出现，那个地方就会有讹传的火灾。（妖言叫作“讹”，“讹”与“讠为”相同，五禾切。《山海经》说：汉武帝时，有人献上一只独足鹤，东方朔上奏说：这就是所谓的毕方鸟。《淮南子》说：木中生毕方。注解说：它是木之精，形状像鸟，青色，红脚，只有一只脚，不吃五谷。）如果如今的火灾是这样，它难道可以说是讹传吗？而人们又有把它说成鸟的，难道就是毕方吗？于是便在城中描绘它的形状，画成图像，举行禳解并把画像撕裂，（“磔”陟格切，意为撕裂。）又作文章驱逐它：天地庇护人民啊，谨慎地把各种木材授予人们。大的用来建造栋梁屋宇，小的用来遮蔽草野。各种材料都有自己的居处，时时关闭又时时开启。火焰本来有用啊，可以把食物煮熟，可以创造财富。为什么如今反而如此怪异暴戾啊，一天十多次造成无穷灾害！（“▯”如劣切。）早晨储藏的清洁而幽深，晚上便倾覆荡尽成为灰烬；焚烧伤害羸弱的老人，烧死年幼的孩子；呼喊号叫，冲撞毁坏，门户惊恐，人人悲哀；有人袒露身体狂奔，（袒是露出身体。）忽然来往奔走。火气肆虐暴烈啊，（《左传》哀公三年说：浸湿帷幕，火气便跟随而来；注解说是火气。“暴”音剥。）混杂聚集，炽盛广大。（《楚辞·九辩》说“攸恢炱之孟夏兮”；“炱”音台。）民气不得舒展，僵倒颠仆；停止做饭，熄灭火焰，侧身伏在灰烬和煤炭旁；门扇屋脊昏暗漆黑，开门窥伺奸邪；仿佛从天上坠落，（“坠”一作“堕”。）又仿佛鬼怪产生。若命令不能止住讹传，国家恐怕就没有尽头了。查问禹的典籍，原来是毕方在作祟。（《山海经》相传为禹所撰，所以这样说。） 唉，你这毕方啊，为什么放纵自己的心志？天帝诚信而聪明啊，（《尚书》说：“诚信聪明，作天下之君。”）也顾念这片下界土地。灾害竟然危及天帝所爱的人啊，死者绝不会有两个结果。你以幽暗形体播散毒害，阴险诡异；你如今若不悔改，众人的控诉都会到来，天帝便会震怒，灭绝你的同类。祝融会悔恨自己造成的灾祸，（祝融是火神。《国语·晋语》说：黎担任高辛氏的火正，光照四海，命名为祝融；注解说：祝是开始，融是光明。）回禄会屏住气息。（《左传》说：向玄冥、回禄禳解火灾；玄冥是水神，回禄是火神。）太阴施展威力啊，玄冥将要行事。（《楚辞》说：在空桑考问玄冥；注解说：玄冥是太阴之神。）你即使有红色花纹，只有一只脚，逞弄技巧、炫耀巧妙，也不能救你免于死亡。聪明的，知道赶快离去啊，（“黠”下八切。）愚蠢的，便停留在这里。高高飞翔啊，翱翔远去；远远潜伏啊，便能免受伤害。大海的南面啊，天边的尽头，你在那里自在游息，可以终此一年。天帝不发怒，便让你长久在那里生存；美好的时日啊，如今正迅速逝去。赶快，赶快，像律令一样执行！” ○《辨伏神文》（附序） 我患有痞病，而且心悸，（柳宗元又曾给李建写信说：我从去年八月底起，痞病稍有好转。又给杨凭写信说：一两年来，痞气尤其严重。还说：每当有人大声说话，我便气息受阻而惊恐，抚摸胸口、按住胆部，不能自行停止。“痞”部鄙切。）便请医生诊治。医生说：“只有伏神适合治疗。”第二天，我从市场买来，煮熟服食，病却更加严重。召来医生责问原因，医生要求看看药渣。（“滓”壮士切，意为沉淀物。）说：“唉！全是老芋头。那个卖药的人欺骗你而卖掉了它。你自己糊涂，却反过来责怪我，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我惭愧惊惧，又忧闷叹息。（“忾”口概切。）由这件事类推下去，那么世上用芋头冒充药物出售、使人患病的必定很多，又有谁能辨别呢！于是写辞说：

译伏神的神效啊，只有服食它才好；能使心情愉快、肝气舒畅，魂魄安定，心志康宁；驱除疏通积滞郁结，（“驱”音区。）调和护养柔弱与刚强；和谐安宁而喜悦，又恢复原来的常态；美好欣喜地融合啊，邪异怪病便逃藏。君子服食它啊，（《左传》说：君子服食它来平和心情。）欢乐洋洋。我却在医理上几乎犯了错误啊，营卫运行艰难到了极点；痞块积在胸中，像倒扣的杯子，（《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说：阳虚侯患病，病根在右胁下，大小如倒扣的杯子。）心悸得不能呼吸。有医生引导我啊，寻求这种药来服食；到市场上去买啊，（“沽”是买。）欣然有所收获。洗涤、清理、烧火、煎煮，专门依仗你的力量；反而增加我的疾病，使我昏乱闭塞。（“冯”音凭。）我惊骇于病情，前去责怪医生；取药渣查看，医生看后笑了起来，说：“你怎么这样昏昧愚蠢啊，这叫蹲鸱。（《史记》说：汶山之下有肥沃田野，出产蹲鸱。注解说：蹲鸱是芋头，蹲音存，鸱音处之切。）身体卑贱而硕大，喜欢生长在低洼潮湿之地；承受的气性顽钝昏浊，阴暗偏僻而倾斜危险。（“欹”也作“危▯”。）” 年年积累，经历星纪，竟以老成为奇特；潜藏在水土之中，和蝗虫卵、蚂蚁卵混杂。（“▯彖”是蝗虫卵，“▯氐”是蚂蚁卵；“▯彖”惟船切，“▯氐”文饥切。）不幸被人填入腹中，只适合造成痼疾。乡野之人心怀狠毒，（“忮”音填，意为狠毒。）便借它来欺骗别人；刮削肌肤，雕刻外貌，使观看的人不再怀疑。内部空虚而脆弱，外部光泽而平整。误把它当作药饵，性命也许就危险了。如今已经没有办法挽回，后来一定要谨慎察看。唉！万物本来就有许多伪诈，能够辨识的人大概很少。考察得不正确，想求福却反而得到祸。把这些写成辞文，愿后来的人醒悟。○《诉螭文》（附序） 零陵城西有一条螭，居住在江中。（零陵是永州的郡名。《说文》说：螭像龙而呈黄色；另一说无角的龙叫螭。“螭”丑支切。）法曹史唐登在江边洗浴。（“涯”音沂。）螭把他拖入水中。有一天晚上，（一作“昔”。）尸体漂浮在水面上。我听说凡是山川必有神灵主管，难道确实有这样的事吗？于是作《诉螭》，投到江中说：天高明，地幽暗，谁主管这一切啊？人的长寿、善终、夭折、早亡，最终是为了什么啊？堆起山岳，分流江水，主管者是谁啊？忽然成为人，使人具有知觉；害怕危险，忧虑祸害，奔走恭敬。父母非常疼爱，妻子儿女欢乐；出入官府，不曾犯错。湘水悠悠流淌，（水流的样子，音“攸”。）清澈而微缓；阴暗幽深、石穴洞开之处，藏着怪异的螭。为什么要在这里冲洗暑热，最终却不能归来？亲戚号哭，乡里思念；你的魂魄将在哪里安游，去拜见湘水中的冤魂啊！（扬雄《反离骚》说：因江潭而怀念，敬吊楚国的湘水冤魂。注解说：没有因犯罪而死的人叫“累”；屈原投湘水而死，所以称湘累。“累”力追切。）可叹你这怪螭，在江边伤害人啊。（“湄”音眉。）吐着涎水游弋在深渊中，（“涎”徐连切，字应作“次”；“重”读平声；“渊”一作“澜”。）万物没有不畏惧你。眼睛突出，目光锐利，（“▯▯”有力幽、巨纠二切。）潜伏窥伺；以人的膏血为利益，私自肥养自己。年成已经大旱，水泽却不能施惠。妖邪狡猾地欺凌百姓，使他们颠沛危殆；填饱心腹，肆意游乐。水势浩荡，来回流转，曲折绵延。（“逶”于危切，“迤”音移，又读夷尔切，也作“<辶也>”。）只有神明高远清正，为什么放纵这种东西？蔑视抛弃无辜，逞现怪异的姿态；为什么不降下刑罚，肃清江河岸边？乘船的人欣喜，游玩的人安乐；蒲草和鱼类逐渐得到利用，吉祥无疑。祭牲洁净肥美，（《左传》说：祭牲纯色而肥美；注解说“▯”是色泽纯正、完整。）玉帛等祭品，人民都依靠神灵。若不是向神灵申诉，又能期待什么呢？神灵是否存在，就在这件事上验证。把文章投向北流的江水，我心中十分悲痛。○《哀溺文》（附序。文章借事寄托寓意，与《招海贾》的说法相同。） 永州的百姓都善于游水。（“永”一作“零陵”；“游”是泅水。《说文》说：在水中行走。）一天，水势突然很大，有五六个人乘小船横渡湘江。渡到江中，船破了，大家都下水游泳。（一作“都漂浮游水”。）其中一个人用尽力气，却游不了寻常那么远。（八尺叫一寻，两寻叫一常。）他的同伴说：“你最善于游水，如今为什么落后了？”他说：“我腰里缠着千钱，太重，所以落后。”同伴说：“为什么不把它丢掉？”他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更加疲惫。已经渡到岸上的人站在岸边，呼喊着说：“你真是太愚蠢、太糊涂了！身体将要死了，还要钱财做什么？”他又摇了摇头，终于溺水而死。我为他感到悲哀。像这样的人，难道世上没有因为巨大的财货而溺死大人物的吗？于是写《哀溺》。我哀悯那个因舍不得财物而溺死的人啊，更忧虑那些被大财货溺死的大人物。世间的波涛因风而涌起啊，浩大空阔，竟没有船可渡。（“▯”户广切。）不肯让出俸禄、不肯辞去财富啊，又在旁边窥伺，诡诈地求取；手脚慌乱而无计可施啊，背负的重物超过高山。水已经浮过下巴而淹没脊背啊，却不忍放弃利益而离开祸患。（《离骚》说：前进而不能进入，反而遭受祸患；注解说“离尤”是遭遇祸害。“忍”一作“欲”。）呼喊求救的人无人相救啊，（“号”音豪。）他反而更加摇头，沉入流水。头发披散、蓬乱，随着波浪飞舞啊，（《楚辞·大招》说：猪头纵目，披散乱发。“▯”如阳切，意为头发散乱。）魂魄茫然无主，将飘游到哪里呢？龟鼋相互游来争食啊，鱼和鲔成群而来，成为羞辱。起初贪图盈余而吝惜财物啊，最终背负灾祸而怀抱怨仇；前面已经沉没，后面却不知道惩戒啊，反而继续贪取，永远没有停止的时候。可悲啊，这些人的蒙昧愚蠢，反过来伤害自己而跟随仇敌；不估量财物多少来劝诫自己，只管指望侥幸者，把它当作谋求之道。

译人本来就比鸟鱼更有灵性啊，为什么还要昏昧无知地蒙受罗网和鱼钩呢！（“▯”音“熨”，意为罗网。）大的死于大处，小的死于小处。即使最善于游水的，（《庄子》说：“善于游水的人往往多能游水。”）最终也会因水道而夭折。与祸害一同前行，便被死亡自行缠绕。推考今事而鉴察古事，能够保全自己生命的很少。穿着宝玉衣服焚死的纣王啊，（《史记》说：纣兵败后逃入鹿台，穿着宝玉制成的衣服投入火中而死。）专擅财利而灭亡荣显。（《国语》说：周厉王贪好财利，亲近荣夷公。芮良夫进谏说：“王室恐怕将要衰微了！荣公好专擅财利，却不知道大难将至。”）豺狼即使死了仍然饥饿，牛腹中的尸体也不能填满。（“尸”也是死的意思，牛直到死去，腹中仍未填满。）百姓既然忙乱昏昧而没有知觉，（“贸”音“茂”，一本没有“民”字。）所以就和那些人一概被称作百姓。死者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只希望中原人替我再改一次说法。唉！○《招海贾文》（此文，晁无咎选来续入《楚辞》，并系语说：从前屈原在楚国不得志，徘徊无所依凭，想乘云驾龙遨游八方，以实现自己的志愿，却不能如愿，仍然悲痛地思念故国。到了将死的时候，精神离散，四面八方、上下之际，没有哪里不去；又有众多鬼怪、虎豹和怪物加以危害，所以大力招回他的魂魄。文中说，各处的乐趣都不如楚国。《招海贾文》虽然改变了原意，大概就是取法于此。柳宗元认为，艰难险阻地冒险逐利，远行而不能回来，不如享受故乡固定产业的安乐；也是借此讽劝世间奔走求利的人：不如安居守常，等待命运。‘贾’音‘古’。） 啊，海上商人，你为什么用财利换取生命，最终离开自己的形体？大海浩荡动荡啊，（“{汤皿}”音“荡”。晏本“泊”作“汩”。）颠倒了日月。龙鱼倾斜翻侧啊，神怪冲撞突进。（“隳”音“还规切”，“突”音“ヌ没切”。）苍茫无形啊，往来迅疾而仓促。（“卒”音“子忽切”。）阴阳开合啊，气雾弥漫翻腾。（“氵翁”音“乌孔切”，“渤”音“蒲末切”。）你不回来啊，远逝而恍惚。（一本无“逝”字；“▯”与“恍”同。）船只高昂啊，上下飘摇鼓荡。腾跃在险峻高峭之处啊，（“硗や”意为危峻高耸；“▯”音“敕角切”，“硗”音“尧”，有的写作“▯”，“や”音“鱼列切”。）万里之遥仿佛一眼可见。山峰投入深谷啊，（“▯”有“才律”“昨没”二切，指峰峦岩石；“泓”音“乌宏切”，“坳”音“於交切”。）仰视天空仿佛只有六尺见方。（《说文》说：六尺为一步，百步为一‘■Ａ４１’；此字与‘▯每’‘亩’同。）奔腾的螭龙冲出深处啊，翱翔的大鹏振翅飞舞。天吴长着九个头啊，（《山海经》说：朝阳谷的神叫天吴，是水神；它的形状是八头、八足、八尾，背部青黄，长着人的面孔。这里写作‘九首’，恐怕是错误。）它时而相互讥笑，时而交替发怒。垂下涎水，吐闪烁的舌头啊，纵横交错地挥动。（《汉书》说‘使者旁午’，注释说是分布；颜师古说，一纵一横叫作旁午。）你不回来啊，最终会成为俘虏。黑齿之人，牙齿参差，皮肤布满鳞纹，（木元虚《海赋》说：有时漂浮悠游于黑齿之国；注说黑齿是海外国家名。“<齿戋>”是牙齿不整齐，“<齿彦>”是牙齿外露；二字音分别为“士眼切”“鱼蹇切”。）三角形的牙齿并列，耳朵散乱披垂。（《山海经》说：鲮鱼背腹都有刺，形状像三角菱；‘鲮’音‘陵’。）翻露牙根，交错的牙齿跳跃在高险山崖上，（“▯”指牙根肉；“踔”即跳跃；“▯崖”指山势高而险；各字音见原注。）蛇一样的头，猪一样的鬣毛，披着虎豹皮。（沈怀远《南越志》说：鲮鱼就是鲤鱼，形状像蛇而有四足。沈莹《临海异物志》说：虎▯昔长五尺，黄黑色斑纹，耳、眼、牙齿都像虎，变形后有时成为虎。“犭希”音“希”，指猪。）群兽时隐时现，嬉戏遨游，腥臭之气弥漫百里，雾雨遍布。你不回来啊，只能成为它们的食物。弱水蓄积收缩，（张衡《思玄赋》说：“扰乱弱水的潺潺水流。”《楚辞·大招》说：“东边有大海，弱水缓缓流淌。”注说：东海的水深而能使万物沉没。“弱”一作“溺”。）它的下面深不可测。投入其中必定下沉，即使背负羽毛也没有浮力。（《山海经》说：昆仑山下有弱水环绕，连鸿毛也不能承载。）鲸鱼和鲵鱼惊疑畏惧，（鲸鲵是大鱼。）水势连绵高峻。（二字音分别为“鱼力切”“鱼其切”。）你不回来啊，最终只会自取灭亡。怪石密集耸立，深渊重重；高低错落地遮蔽安置，巨浪翻腾，险峻欲倾。（“▯”音“吕结切”，意为遮蔽。）崩裂的波涛冲刷，像搜寻着交错的小矛。（“铤”音“时连切”，指小矛。）你不回来啊，轰然沉入险境。外面是巨大的水泽，深广而回旋沉沦，（“氵平”是水名，也指水谷；“氵平沦”形容水深广；“氵平”音“平”，“ち”音“於伧切”。）永远回旋激荡，直到天边；八方的位置变换错列。你不回来啊，星辰也会紊乱。东方极远处海水倾泻，连绵不绝，昏暗迅疾，纷纷荡漾沃流。几乎一跌落下去啊，（“跌”音“徒结切”。）便沸腾着进入汤谷，（《淮南子》说：太阳从汤谷升起，进入虞渊。《离骚·远游》说：早晨在汤谷洗头。注说：汤谷在东方少阳的位置。）船头船尾的雾气飘散，船梢仿佛碰到若木。（《楚辞》注说：若木在昆仑山西极，花朵的光照耀下方大地。《淮南子》说：建木在广都，若木在建木以西。“舳”音“轴”，“舻”音“卢”。）你不回来啊，魂魄将归向何处？海神海若吝惜财货，呼唤风雷，（海神名叫海若。）巨鳌点头，山丘崩塌，（《列子》说：渤海以东有大壑，其中有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五座山；山根没有依附，随波上下，不能暂时停立。仙人圣人向天帝诉说，天帝便让十五只巨鳌轮流三次抬头背负这些山，每六万年轮换一次。《天问》说：“巨鳌背负山岳，怎样使它安定？”“颔”音“户敢反”。）狂乱地震动，翻覆九天九地。（《易》说“震雷▯▯”，“▯”音“许逆切”。）你不回来啊，只会被摧毁成糜粉。啊，海上商人，你为什么以此为乐，离开幽深险境而急于奔向平坦之地？内心惊恐忧苦，（“忄匈”音“凶”。）却因此忘记归来。上党平坦旷野，安闲舒展，（《周礼》说：险野以人为主，平野以车为主。

译平，就是平坦。上党是潞州。意思是天下平坦的陆地，足以经商而没有忧患。）道路分岔纵横，遍布九州；出产与输入的各种货物都齐备。四处游行，傲然旁视，精神自在；撞钟击杀鲜肉，尽情欢乐。（《陆贾传》说“多次击鲜”，注说是多次宰杀新鲜肉食。）你不回来啊，还要等待谁呢？胶鬲从鱼盐之业中得到圣君任用，（《孟子》说胶鬲从鱼盐业者中被举用。）范蠡辞去相位，成为陶朱公，（范蠡洗雪会稽之耻后，乘小船漂游江湖，改名换姓到齐国，自称鸱夷子皮；后来到了陶地，称朱公，经营产业、积聚财货并顺应时势。说到富人，都称陶朱公。）吕不韦经商而成为南面而王者，（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往来贩卖，低买高卖，家产积累到千金；后来侍奉秦庄襄王，任相国，封文信侯。）桑弘羊善于心算而参与谋划，（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凭心算谋利，精细到分析毫厘，主管大司农，掌管天下盐铁，制定平准法，收揽天下货物。）煮盐的大商人与冶铁的大匠，也能位居九卿。（东郭咸阳是齐国煮盐的大商人；孔仅是南阳的大冶铁商。汉武帝时，两人都任大司农丞。）俸禄官秩堆积如山，收取国家的租税；贤者智者奔走应诺，争相下车迎接，逍遥放纵，追逐世俗所趋。你不回来啊，反而会被谥为愚人。（《汉书·司马相如传》说：“身死而无名，谥为至愚。”） 啊，海上商人，经商尚且不值得做，你又要谋划航海。死后成为险恶的鬼魂，活着成为贪利之徒。这样究竟有什么乐趣呢？回来吧，还是保全你的身体。●卷十九·吊赞箴戒 ○《吊苌弘文》（晁无咎从《变骚》中选取此文，说：《吊苌弘文》是柳宗元所作。苌弘，字叔，是周灵王的贤臣，任刘文公属下的大夫。周敬王十年，刘文公和苌弘想修筑成周，便派人告诉晋国。魏献子执政，喜爱苌弘，便同他在狄泉会合诸侯。卫国的彪▯说：‘苌弘恐怕不能善终了！’周《诗》中说：‘上天要毁坏的，无法支撑。’后来发生范氏、中行氏之乱，周人杀死苌弘。庄周说：苌弘死后，人们收藏他的血，三年后血化成碧玉。大概这是用来说明他的忠诚。柳宗元哀悼苌弘因忠诚而死，所以写了这篇吊文。） 周室衰弱啊，诸侯各有不同图谋。臣下乘机凌驾君上啊，王室反而变成诸侯。威势强大的诸侯违逆而控制政令啊，幽暗的命运转而更加艰困。（“转”一作“辅”。）祸病胶结深密啊，肝胆亲近之人反成为仇敌。（一作“尤”。）奸邪权臣蒙蔽君主、贪取货利啊，忠臣勇士却被杀戮。当时竟被说成是幸运啊，实在是大夫的羞耻。唉，危险啊！河水、渭水决口泛滥啊，横身阻挡。嵩山崩裂啊，（“▯多”音“文尔切”，指山崩，也说山摧毁。）举手排斥正直。对压迫和淹没不加考虑啊，把坚强刚正作为准则。知道死亡不可屈服啊，彰明人臣的最高原则。大夫为什么这样光明刚烈啊，周王却不能醒悟于谗言和贼害。最终让轻薄狡诈之徒获得快意啊，悲痛地受制于强国。（指范氏、中行氏之乱，苌弘支持他们，晋国以此讨伐，周人便杀死苌弘。）松柏被砍伐啊，丛生的新枝却欣然挺立。（“蓊”音“乌孔切”，“茸”音“如容”“而陇切”。）盗骊折断了腿啊，（周穆王八骏之一名盗骊；“骊”音“离”。）疲弱的劣马却挺胸抗拒。（“罢”音“皮”。）猛禽高高飞翔啊，恶鸟孤单恐惧而不敢进食。（“惴”音“之瑞切”。）暗自畏惧忌恨而结党啊，有谁会使多数受害而让一个人伸展？以少数对抗多数啊，这是古代圣人也难做到的。何况扶助衰弱者以威吓强暴者啊，这本来就是走向危险而背离安定。杀身并不是我的忧患啊，我忧悯周王室不能完整。难道是为了筑成城墙来夸耀功劳吗？我悲哀的是宗庙将要残破。嫉恨彪子放纵妄言啊，反复察看古训却把它当作欺骗。（《离骚》说：“皇览揆余初度兮。”‘谩’读平声。）姑且舍弃正道而随从世俗啊，又何必考察古事、推举贤人呢？指着白日来表达愤怒啊，最终却衰颓幽暗，不能显现。责问上帝而飞扬精气啊，茫然空旷而彻底断绝。（“ホ”音“徒敢切”。）乘着云气向天帝申诉啊，（“Р”音“贡”，又一音“红”，指飞行的声音。）最终仍在幽暗中郁结。想登山呼号申诉啊，反而更加浩荡恍惚。内心枯竭而不能变化啊，（“Ё”音“互”，“涸”音“鹤”，又音“胡故切”。）形体凝结如冰而自行战栗。只考虑事情的开端而不思虑结局啊，不是大夫应有的操守。陷入瑕疵、委身困厄啊，本来就是衰败时代的道路。知道不可行却更加前进啊，发誓不苟且偷安来保全自己。陈述诚心以安定天命啊，与贞忠之臣相比肩而为友。（“臣”下有一本有“以”字。）比干凭仁义而死啊，（《论语》说：微子离去，箕子做了奴隶，比干进谏而死。孔子说：“殷有三位仁人。”有的本子作“比干之仁义兮”，有的作“比干之以仁义类兮”，有的没有“义”字。）遥远而孤绝，不能同群。伯夷殉守清白而毫无怨恨啊，（子贡问：“伯夷、叔齐是什么人？”孔子说：“古代贤人。”又问：“他们怨恨吗？”答：“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怨恨？” 谁能遵循他们遗留下的足迹？如果内心的端正诚实有所亏损，即使年高德劭，又有谁会珍重？古来本来就有一死，贤者乐于死得其所。大夫为忠而死，是君子所赞许的。唉，悲哀啊！（“哉”下有一本有“兮”字。）敬悼我的忠臣苌弘。（一作“敬吊忠甫”，一作“敬吊予忠甫”。） ○《吊屈原文》（晁无咎为此文作序，收入《变骚》时说：《吊屈原文》是柳宗元所作。屈原死后，贾谊经过湘水，开始作赋凭吊屈原。到了扬雄，也作了一篇文章，却大为反转贾谊的言辞，自▯▯山投江以凭吊屈原。贾谊哀悯屈原忠诚，却遭逢不祥时代，把他比作鸾凤和周鼎被弃置流落；扬雄则以道义责备屈原，认为何必投水自沉。两人见解不同，也各自遵从自己的志向。等到子厚获罪，他与古代那些因谗言而被放逐、离开国家的人不同；正如太史公所说，虞卿如果不是困顿忧愁，也不会著书来在世上表现自己。所以我补充评论宗元凭吊屈原的文章：大概是身陷困境后才知道悔悟的人，他的言辞也显得惭愧了。）

译先生去世大约已经一千年了，我又一次被贬逐而漂泊湘水。（永贞元年九月，柳宗元初贬邵州刺史；十一月，再贬永州司马。湘是水名，发源于零陵县阳海山，向北流入江。）我来寻找先生沉没的汨罗啊，（屈原任楚怀王左徒时，被上官大夫向顷襄王进谗，楚王发怒，放逐了他。屈原到江边，披散头发在泽畔吟咏，作《怀沙赋》，于是抱石投入汨罗而死。‘汨’音‘觅’，是水名，在长沙汨罗县。）采来蘅草、杜若献上芳香。（《离骚》说：“杂杜蘅与芳芷。”蘅、若都是香草。）希望在恍惚之中得到先生顾念啊，盼望陈述这些言辞而使之发出光明。（一作“明”。） 先生不肯顺从世俗啊，只遵循正道。支离纷乱啊，遭逢非常困苦的时代。（《贾谊传》说“国家制度纷乱”；“孔”是很，“疚”是忧病。）华美的服饰献入泥土啊，反而进献羔羊衣袖。（《尚书》说：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绘在衣服上，宗庙礼器也以此为饰。‘羔’指小羊，‘▯’是衣袖。《左传》襄公十四年说：“我穿狐裘，却只有羔羊皮的袖子。”先生的意思大概是说，尊贵者不能得到任用，卑贱者反而得以进用；‘▯’同‘袖’。）母鸡咿咿叫啊，孤雄却被束缚住嘴。（《尚书》说：“母鸡报晓，是家道衰败。”‘▯朱’是鸟嘴。这里也比喻贤者不能伸张言论，小人反而放纵其说；‘咿▯▯’音‘伊忧’，‘▯朱’同‘▯蜀’。）淫靡的声音环绕观看啊，却堵住耳朵不听大吕之乐。（哇咬是淫声。《梁元帝纂要》说淫歌叫哇歌；意思是人们围绕观看淫声，听到黄钟、大吕之声反而堵耳不听。大吕是六吕之一；蒙是遮蔽。（“哇”音“乌瓜切”，“咬”音“于交切”。）把乌头、乌喙这样的毒物当作膳食啊，（堇是乌头，喙是乌喙，都是有毒之物；羞是膳食。）却焚烧抛弃稷米黍米。对牢狱不知躲避啊，（《诗经》说“宜岸宜狱”；注说乡亭拘禁叫犴，朝廷监狱叫狱。）反而不居宫廷。陷在污泥中，践踏污秽啊，（“藉”音“慈夜切”。）却把荣华当作绣黼。屋椽折断，烈火焚烧啊，（榱是房屋椽子；周地称榱，齐、鲁称桷。）仍然嬉笑歌舞。（“娱娱”一作“▯矣▯矣”。）谗言机巧而喧嚣啊，（哓哓是恐惧的样子；《诗经》说“我的声音哓哓”。）却把它迷惑地当作《咸池》之乐。（咸池是黄帝的乐名。）谄媚柔顺，惭愧畏缩啊，（“恧”音“女六切”。）容貌却美过西施。（《离骚》说有西施的美貌。）说谋议之言荒诞怪异啊，反而把忠言置之不理、远远违弃。（▯是用玉塞耳；“▯”音“他甸切”。）隐藏严重痼疾而讳避不谈啊，却请俞跗、秦缓这样的良医来医治也无济于事。（俞、缓指古代良医俞跗、秦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先生为什么这样凛然不可侵犯啊，宁愿遭受严酷的针石治疗也要坚持自己的道路。（“钅咸”同“针”。）只有仲尼离开鲁国时啊，说过“我的脚步多么迟缓”这样的话。（孔子离开齐国时，立即取出已浸湿的米而离去；离开鲁国时说：“我的脚步多么迟缓啊，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态度。”）柳下惠坚持正道啊，又到哪里去可以施行呢？（柳下惠任士师，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去，并且说：“坚持正道侍奉人，到哪里去不是三次被罢免呢？”）如今世人议论先生啊，说为什么要隐忍而怀抱这些志向？只有通达之人的卓绝轨迹啊，才会被固陋之人怀疑。舍弃故都而追逐利益啊，我知道先生不忍如此；站在那里看着故国覆亡啊，也不是先生的志愿。困穷和显达本来都不能改变志节啊，因为只服从道义、守持正义。何况先生内心诚恳而受逼迫啊，（“悃”音“苦本切”，“忄▯”音“迫逼切”。）面对滔天大祸也不改变。沉下美玉，埋葬佩玉啊，谁能使幽暗之物不发光？香草荃蕙被遮蔽隐藏啊，为什么长久不能散发芳香？（荃、蕙都是香草。） 先生的容貌已经无法看见啊，还能仿佛见到的只有您的文章。寄托于遗留下来的篇章而叹息啊，泪水充满我的眼眶。（眶是眼眶。）呵斥星辰，驱赶诡异怪物啊，又有谁能挽救国家的崩亡？为什么要挥动雷霆啊，如果只是把这些事说得荒唐迷茫。（一无“夫”字。）夸张华丽的言辞闪耀而直视啊，（“▯夸”是美好或奢侈的样子，“▯党”是目光直视而无神，也有不明之意。）世人果然就把它当作狂言。悲哀我的内心忧苦啊，独自积蓄愤懑而更加悲伤。料想先生不再说话啊，后世之人又能有什么希望？忠诚已经在内心激荡啊，却压抑着忍耐而不能长久。芈姓成为屈姓，究竟相隔有多远啊，（《国语》说：“融的兴盛，大概在芈姓吧。”芈是楚国姓氏，屈与楚同姓。）为什么偏偏要独自焚烧自己的心肠。我悲哀如今做官的人啊，难道还会忧虑时局的好坏吗？享用君主的俸禄，却害怕俸禄不丰厚啊；悲伤自己身居其位却不能使事业昌盛。退回来自行约束，默默不语啊，说我的言论不能实行。既然偷取风气而不能摆脱啊，（“▯俞”音“偷”。）却还怀念先生，难道能忘记吗！○《吊乐毅文》（晁无咎说：《吊乐毅文》是柳宗元所作。乐毅的先祖是乐羊。燕昭王因子之之乱而使齐国大败燕国，昭王怨恨齐国，从未有一天忘记报复齐国。于是先礼聘郭隗，乐毅便前来奉献礼物表示归附，昭王任他为上将军，他攻下齐国七十余城。田单离间乐毅，乐毅害怕被诛杀，于是投降赵国。他写信给燕惠王说：‘我听说圣贤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废弃，所以著录于《春秋》；勇敢明智的士人，名声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为后世所称颂。’柳宗元为乐毅有功却不被理解，反因谗言而被废弃感到悲伤，所以写了这篇吊文。因此把它收入《变骚》；一本作《吊乐生文》。

译许纵从燕国来，说：燕国南面有一座坟墓，墓志上写着（墓志是石刻）‘乐生之墓’。我听说后为此悲哀。他回去时，我给他写了一篇文章，让他代我凭吊。高大的房屋将要坍塌啊，风雨一齐袭来。（骞是毁坏；大厦和车轴都比喻乐毅。）车子失去了车轴啊，乘车的人便抛弃它。唉，先生啊，您的遭遇竟与此相似。不知还能怎么办呢？昭王已经不能挽留啊，道路也不能长久。害怕被杀而急忙逃走啊，狂乱回望，徘徊不定。燕国又被齐国恢复啊，（赵国封乐毅于观津，号望诸君，尊宠乐毅以警示燕国；齐国田单与燕军交战，把燕军追到黄河边，恢复了齐国全部土地。）东海一片浩荡。可叹先生专一正直啊，却不考虑后果而预先防备。为什么舍弃规矩而拘泥于矩尺啊，最终陷入停滞而流亡？可惜功业美名不能成就啊，使愚昧之人反而周旋得意。难道先生不能做到吗？还是厌恶这种惶惶不安？仁厚啊，（《礼记·檀弓》说：“仁厚啊，公子重耳。”）面对赵国的诚恳相待啊，（乐毅逃奔赵国后，赵国想同他谋划攻打燕国。乐毅说：“我曾经侍奉燕国，不敢听从这个命令。”）实在不忍伤害自己的故国。君子的从容自得啊，（《离骚》说“姑且逍遥而从容自得”。）历经亿万年只会更加光明。料想是遭逢时势不利啊，并不是谋虑不长远。长跪陈述言辞而流泪啊，（《离骚》说：“采来蕙草遮掩眼泪……跪下铺开衣襟陈述言辞。”跽是长跪。）抬头仰望茫茫苍天。假如苟且偷安就是世人所谓的处世之道，那么我说自己的内心并不善良！（“言”一作“信”。） ○《伊尹五就桀赞》（苏氏说：商汤应当称王已经很久了，伊尹为什么还要疑虑呢？桀如果能够改过，就可以免于讨伐，也还有希望。即使他能够任用伊尹并在天下实现志愿，即使最愚笨的人也知道事情不会如此。柳宗元的意思，是想以此为自己跟从两位君王的罪责辩解。伊尹五次到桀那里任职。有人疑惑地说：‘商汤的仁德已经有听闻并且亲眼可见，夏桀的不仁也已经有听闻并且亲眼可见，为什么还要如此频繁地离开一方、投向另一方呢？’柳子说：‘不，这正是我看出伊尹伟大之处的原因。那个伊尹，是圣人。圣人出现在天下，心中并不偏向夏或商，而只把百姓放在心上。他想：“谁能实行我的主张？实行我的主张，就能使君主成为尧、舜，而我也能使百姓成为尧、舜的百姓。”退下来又想：“商汤确实仁慈，但他的功业来得慢；夏桀确实不仁，如果早晨我跟从他，晚上便能使天下受到影响，也是可以的。”于是前往桀那里。桀果然不可辅佐，他便回来跟从商汤。不久又想：“难道还有十分之一的可能吗？假如能使这些百姓早点受到恩泽呢？”又前往桀那里。桀不行，又回来跟从商汤。一直想到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最终都没有可能，才辅佐商汤讨伐夏桀。使商汤成为尧、舜，使百姓成为尧、舜的百姓，这正是我看出伊尹伟大之处的原因。仁德达到商汤这样的程度，他还四次离开他；不仁达到夏桀这样的程度，他还五次前往他那里。大人的愿望就是这样急切地希望功业早成。否则，商汤与夏桀的区别，普通人全都能看明白，又何必让圣人往来不定，值得我们观赏什么呢？’（《易》说“憧憧往来”；“憧”音“赤容切”。） 我观察圣人急于使百姓获得生命和安宁，没有谁超过伊尹；伊尹的伟大，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五次前往桀那里。于是作《伊尹五就桀赞》。圣人中有伊尹，思考如何给百姓施德。先前归附商汤的仁德，说商汤仁德固然仁德，却不能很快使百姓亲近受益。退下来思考使功业迅速实现的方法，认为应当借助夏桀。前往夏桀那里不能成功，又返回亳地商殷。仍然不忍心功业来得迟缓，急忙前往观察。（“观”一作“亲”。）希望狂人也能成为圣人，（《尚书》说：“圣人不思考就会成为狂人，狂人能够思考就会成为圣人。”‘庶’一作‘度’。）一日之间胜过残暴。（《论语》说：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也可以胜过残暴、停止杀戮。）即使有千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寻求，最终却没有任何端绪。五次前往而不疲倦，内心才安定。于是登上高位，（“▯而”音“而”。）贬黜夏桀、尊奉商汤，使遗民得以保全。大人没有固定形迹，与道相合。道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是人的父母。伟大啊，伊尹是圣人之首。已经得到仁德，仍然以功业来得太迟为忧。普通人所疑惑的，正是我认为伟大的地方。唉，意义多么深远啊！记录下来作为教诲。○《梁丘据赞》（柳宗元被放逐到远方，而近臣没有一个人为他设法，所以写这篇激切的赞来讽刺梁丘。） 齐景公有宠臣，名叫梁丘子。（梁丘据字子犹，是齐国受宠的大夫。）他与君主意见相同却不争辩，古人称这种人为谄媚之士。（《左传》昭公二十年：齐侯说：“只有梁丘据同我和谐吧？”晏子说：“梁丘据只是附和，哪里称得上和谐？君主说可以，他也说可以；君主说不可以，他也说不可以。”）君主悲伤他也悲伤，君主欢喜他也欢喜。（《列子》说：齐景公游牛山，向北俯视国都而流泪说：“假使古代没有死亡，寡人将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呢？”梁丘据跟着哭泣。）为什么不赞颂贤者，偏偏最终赞颂他呢？正因为他是我所憎恨的谄媚者，所以借题发挥来赞他。梁丘据的谄媚，只是顺从君心、亲昵取容，最终却不扰乱政事，也不嫉妒反对自己的人。晏子亲自任相，梁丘据并不诋毁他。任由晏子施政，政事确实公平合理。有一次看见晏子吃饭，肉少而味道不足。梁丘据怜惜他吃不饱，告诉君主让君主赏赐他。内心因此高兴，国家也没有因此衰败。后世的宠臣，很少有人以此为榜样。他们用谄媚引导君主，听到正言就忌恨；进谗贤者，勾结恶人，百姓受害，国家败坏。（“圮”音“部鄙切”。）唉，难道不只是贤者不如古人，宠臣也没有一个像梁丘据吗？梁丘据尚且值得思考，更何况晏氏呢？我激切地赞颂梁丘据，（“激赞”一作“赞是”。） 内心实在极其困苦！○《霹雳琴赞》序 霹雳琴，是零陵湘水以西被雷震击后留下的枯桐制成的。（雷声猛烈的叫震。）起初，枯桐生长在石头上，有人说树中有蛟龙伏藏的空穴。（“▯”音“款”，意为空。）一天夜里突然遭受猛烈雷击，被大火焚烧，到天亮才停止；残余部分空洞作响，倒卧在道路旁。（“▯空”音“苦东”“户宋切”，指石头的声音。）雷击处附近的百姓渐渐把它砍来当柴烧。道士超道人听说后，把它取来制成三张琴。没有什么木材比桐木更适合制琴；桐木之佳，没有比生长在石头上的更好；石上枯桐，又比普通桐木更佳；被火烧过的，又更加优良；而雷击对于火烧来说又是奇异的变化。这张琴既优良又奇异，优良与奇异合在一起成为美，天下几乎无法承载这种美。（不可载，是说美到了极点；‘载’一作‘再’。）如果没有超道人，天下的美大概就要丧失了。我作赞辞，记载它琴底孔的左右，（《礼记》说“朱弦而疏越”，注说越是琴底的孔。）用来彰明这件事，又加写序文，使它能够流传给后世。赞辞说：

译正是湘水的岸边，正是险峻的石头。蛟龙伏藏的灵异，雷击焚烧的奇特。既然优良而又奇异，于是合成它的美。超道人确实制成了它，赞颂它的是柳子。○《尊胜幢赞》（并序） 既然佛最为尊贵，就尊奉这种佛法，把它庄严地安置在头顶，它最为殊胜是理所当然的。既尊贵又殊胜，它救拔济度众生的力量尤其广大。尘土飞散而灾祸消除，光影照到而福气降临，睦州对此确实深信不疑。（睦州指李睦州。李▯因叛乱获罪，被贬为循州刺史；元和三年正月遇赦，量移永州。）把石头琢成六角形，（《汉书》说“破觚为圜，斫雕为朴”；觚指方形，音“孤”。）长半寻，篆刻文字，立在马孺人的墓前作为福德之碑。（一本没有“为福”二字。马孺人是睦州的外妇，元和五年五月死于永州，因此葬在那里。柳公有《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志》，见《外集》。）马孺人生前奉行佛道，从未敢懈怠。如今她已经去世，睦州又完成她的志愿，选择最为殊胜尊贵的佛道，把文字刻在石上，（“文”一作“石”。）以延续她的福德。那么她活着时从佛所得的佛道，应当确实不会有疑问。赞说：世人所尊崇的，还要尊崇佛道；至高无上的殊胜，应当视为珍宝。拔除最大的苦难，升入最高真境；灵验相合而作赞颂，神妙又更加神妙。驾驭元气，渡过幽玄的津梁；谁能作为朋友？只有上品之人。功德无穷尽，石头也不剥蚀，（“磷”音“邻”。）延续到永远，镇守大地边际。神灵享受福报，都是李公的勤劳所致。○《龙马图赞》（并序。柳宗元曾想焚烧八骏图，却唯独为这幅龙马图作赞，难道是因为这匹马可信而不是虚妄吗？） 起初我听说唐明皇帝在位时，灵昌郡（灵昌是滑州的郡名。）在黄河中得到一匹奇异的马，却没有人知道它的形状。（开元二十九年三月，滑州刺史李邕献马；它长着龙鳞般的肉鬃，胸部像龙鳞，嘶鸣不像马，每天能走三百里。）好事的涿人卢遵（卢遵是涿人，也是柳公的内弟。）带着它的图来给我看。它的形状是龙鳞、虺蛇般的尾巴、卷曲的鬃毛、环形的眼睛和肉鬃，（“虺”音“许尾切”，“髦”音“猎”。）马的灵异奇怪，难道真有这样的？它居于皇帝的马厩，做马将近二十年，跟随皇帝封禅、祭祀籍田，（开元十三年十一月，玄宗封禅泰山；开元二十三年正月，举行耕籍田礼。）鸣响和銮之声有数十次。遇到祸乱，皇帝向西巡幸，（天宝十五年，玄宗巡幸蜀地。）马到了咸阳西面，进入渭水，化为龙游去，不知最终去了哪里。况且它来得合乎时宜，离去时保存了神异，这就是德行完备。既然看到了它的形状，就不能不作赞：灵秀、和谐、纯粹而奇异，孕育出极致的神性啊。尾巴光秃，鬃毛如童发啊，（“倮”音“力果切”。）稀疏的紫色鳞片啊。巍然独出，成为圣人的祥瑞啊。（颜延年《赭白马赋》说：确实有胜光吐图、畴德瑞圣的符瑞。）政治平和，天下安乐，各种礼乐陈列啊。（“百”一作“礼”。）銮铃在御车上鸣响，大道由此遵行啊。（《诗经》说：“遵行大道啊。”）世道昏乱悖逆啊，（“▯”音“莫江切”。）我就返回真实本性啊。悲鸣伸长脖子，在渭水岸边啊。水势浩荡，潜游而去，旋即沉入深广之水啊。（“ち沦”形容水深广。）居于深渊，远游海中，灵异无可比伦啊。出仕或退处都合乎时宜，近似最仁厚的人啊。可叹你们这些万物，谁能与它相比呢？进入昏暗、死亡、祸乱之中，使自身临近危险啊。（“阽”音“盐”，又音“都念切”，就是危险。）如果不是仰慕这匹马，我还能亲近谁呢？为这幅图作赞，实在应当让后世珍藏啊！○《诫惧箴》（有人认为《忧箴》《惧箴》是在王叔文将要失败时所作，恐怕未必如此。看它的文辞意旨，也像是贬谪以后所作。人不知道畏惧，怎么可能有所作为？知道畏惧是美德，不如在事情发生前除去祸患。不是说孩童和昏昧之人，而是说昏昏然忽然思考。祸患来到之后才害怕，（“后”一作“而”。）这确实是不知畏惧。君子的畏惧，在事情尚未开始时就畏惧。事物的征兆在细微处发动，事情依循事理而变化。将要说话就先思考，将要行动就先停止考察。内心决断与道相合，才顺理而行动。行动后即使招致祸患，君子也不以为耻。不是违背道义，也不是内心诡诈。若因畏惧而处处畏惧，即使害怕又有什么用？君子并非不畏惧，而是在畏惧最初就能慎惧。○《忧箴》忧虑可以没有吗？没有忧虑，谁能安宁！你如果不忧虑，忧患就会一天天产生。忧虑不能长久不止，（一作“忧虑可以长久吗”。）长久忧虑，又有谁能快乐？你如果总是忧虑，就只是小人的忧愁。冒昧地问忧虑的方法，我将告诉你：听到道理却不实行，有了过错却不改正；应该说话时不说，不该说话时却烦琐多言；应该退让时反而逞强，不该害怕时却畏惧。这些都是内心诚实恳切有所过或不及。忧虑的根本要点，只有这些最应急切改正！内心不能自得，即使安逸过度也是忧虑。反省自己而没有愧疚，即使死去也能安闲。忧虑应当在道，不应当在灾祸。吉祥的征兆先显现，（《易》说：“几是事物发动时的微兆，是吉祥的先兆。”）这样才可以没有过失。告诉你就是这些，守住它，不要失落！○《师友箴》（并序） 如今这个时代，做人的老师反而被众人嘲笑，天下人都不拜师，所以道越来越离散；做人的朋友不依循道义而只依凭利益，天下人都没有真正的朋友，所以道越来越被抛弃。唉，生在这样的时代真是有病，因此作歌作为箴言。既用来警戒自己，也用来告诫别人。不拜师怎么能行？我凭什么成就自己！没有朋友怎么能行？我凭什么增长德业！我想拜师，可以跟从的老师是谁？即使有可以跟从的，天下人也会嘲笑他。我想交朋友，可以选择的朋友是谁？（《孟子》说：尹公之他是正直的人，他选择朋友必定也选择正直的人。）即使有可以选择的朋友，也可能中途舍弃。仲尼没有再生，鲍叔牙也早已死去，（鲍叔牙与管仲交朋友，后来推荐管仲给齐桓公任相。杜甫诗说：“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如果这两个人能够再生，只怕我不像他们。（“似”一作“以”，韩愈本作“不吾以”。）其中有值得学习的，就以为老师；其中有可耻的，就以为朋友。谨慎对待这两件事，用来警惕你们后世之人。道如果确实存在，佣工、乞丐也可以作为同道朋友；如果背离道，即使公侯也应当离去。对内考察古人，对外考察万物；无论老师还是朋友，都应敬重而不可忽视！○《敌戒》

译人人都知道敌人的仇害，却不知道作为助益的事物危害更大；都知道敌人的祸害，却不知道作为利益的事物危害更深。秦国面对六国时战战兢兢，因而日益强盛；六国被消灭以后，秦国便在[讠▯讠▯]自得中灭亡。（这里说的是秦灭齐、楚、燕、赵、韩、魏六国后，不到二世便灭亡。‘讠▯讠▯’是自得的样子，也有浅薄之意。《说文》说：‘欺也。’《孟子》说：‘讠▯讠▯之声音颜色。’‘讠▯’，音怡，又读汤何切。）晋国在鄢陵打败楚国，范文子却认为这是祸患；（《左传》成公十六年记载：晋军在鄢陵打败楚军。范文子说：‘国君年幼，群臣又不才，怎么能取得这样的胜利？国君一定要警戒啊！’）晋厉公不思考其中的危险，因而使全国人都产生怨恨。（《左传》成公十七年记载：晋厉公奢侈荒淫，宠爱许多外臣，回师自鄢陵后，想把群臣全部除掉，改立自己的亲信。）孟孙厌恶臧孙，孟孙死后臧孙便忧惧；药石已经除去，我的死期也就不远了。（《左氏传》襄公二十三年记载：孟孙厌恶臧孙，季孙却喜爱他。孟孙死后，臧孙进门哭祭，十分悲哀，眼泪很多，说：‘季孙爱我，是病；孟孙厌恶我，是药石。美味不如药石，孟孙一死，我的灭亡就不远了。’） 即使是聪明有智慧的人知道这些道理，最终仍可能因此陷入危险，何况如今的人，竟然从来不思考这些！敌人存在时便心怀恐惧，敌人离去时便得意欢舞；废弃防备而自满，只会使祸患更加严重。（‘愈’，音庾，又音臾，意为病。）敌人存在，反而可以消灭祸患；敌人离去，反而会招来过失。谁能懂得这个道理，他的道义和声名就会远播。以疾病为戒，就能获得长寿；倚仗强壮而自负，往往会突然死亡。放纵欲望而不加戒备，不是愚蠢，就是衰老昏聩。我作这首戒诗，希望思考它的人能够免于祸患。○三戒（附序。苏轼说：我读柳子厚的《三戒》而喜爱它，于是仿作《河豚鱼》《乌贼鱼》两篇文章，并作序来自我警戒。） 我一向厌恶世上的人，不懂得推究自己的根本，却凭借外物来逞强；有的依仗权势去冒犯不属于自己一类的人，有的炫耀技能去激怒强者，有的趁一时之便放肆施暴，但最终都遭遇灾祸。有客人谈到麋、驴、鼠三种动物，它们很像这种情形，于是我写了《三戒》。△临江之麋 临江有个人打猎捕到一只麋鹿幼兽，便把它养了起来。（‘麋▯’，音眉倪，指鹿的幼崽。）它一进门，群犬便流着口水、摇着尾巴一齐跑来。那人发怒，呵斥并吓退它们。从此以后，他每天抱着麋鹿走近狗群，反复让它看狗，使狗不要乱动，渐渐又让它们一起嬉戏。时间久了，狗都顺从主人的意思。麋鹿渐渐长大，忘了自己是麋鹿，以为狗真是自己的朋友，便用角抵撞它们，和它们一起仰卧翻滚，越发亲狎。狗害怕主人，便对麋鹿俯仰顺从、十分友善，但有时却暗中舔食它的舌头。（‘啖’，音淡。）三年后，麋鹿走出门，看见外面的狗在道路上很多，便跑过去想和它们嬉戏。外面的狗见了它，又高兴又愤怒，一起把它杀死吃掉，尸体狼藉地横在路上；麋鹿直到死也没有醒悟。△黔之驴 黔地没有驴，有个喜欢多事的人用船把一头驴运了进去。到了那里却发现没有什么用处，便把它放在山下。老虎看见它，认为这是个庞然大物，把它当成神。老虎躲在林中窥视它，渐渐出来靠近，战战兢兢地不知道它是什么。（‘▯’，鱼仅切；‘▯▯’是恭敬的样子，也有张口发怒之意。）有一天，驴叫了一声，老虎大为惊骇，远远逃走，以为驴将要咬自己，十分恐惧。但老虎来来回回观察它，发现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老虎渐渐熟悉了它的叫声，又出来在它前后走动，始终不敢搏击。后来逐渐靠近，越来越轻慢，摇荡、倚靠、冲撞、冒犯它；驴禁受不住愤怒，便踢它。老虎于是高兴起来，盘算说：‘它的本领不过如此罢了！’便跳跃着大声吼叫，咬断驴的喉咙，把它的肉全部吃掉才离开。（‘▯’，虎槛切。）唉！外形高大，似乎像有德行；声音宏亮，似乎像有本领。假如它不显露自己的本领，老虎虽然凶猛，心中疑惑畏惧，最终也不敢取它性命。如今竟成了这样，真可悲啊！△永某氏之鼠 永州有某家人，迷信忌讳非常严重。他认为自己出生的年份正值子年，老鼠属子，而子是神灵，于是喜爱老鼠，不养猫狗，（‘犬’一作‘又’。）还禁止童仆打老鼠。仓库、厨房等处，全都任凭老鼠肆意活动而不加过问。因此老鼠彼此告诉，都来到这家，吃得饱饱的而没有灾祸。这家屋里没有一件完整的器物，衣架上也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方言》说：榻前的小几，赵、魏之间称为‘▯施’，又说是衣架。《礼记》说男女不能共用衣架。‘▯施’，音移。）饮食大多只剩下老鼠吃过的残余。白天，老鼠成群结队地和人并行；夜里便偷窃、啃咬、争斗、横行，声音千奇百怪，使人无法入睡，但这家人始终不厌烦。几年后，某家迁居到别的州。后来有人搬来居住，老鼠仍像从前一样肆虐。那人说：‘这些是阴邪的坏东西，偷盗横暴尤其厉害，而且怎么会放纵到这种地步呢？’于是借来五六只猫，关起门来，拆掉瓦片，灌入鼠穴，又出钱雇童仆张网捕捉。杀死的老鼠堆得像小山，丢弃在偏僻处，直到几个月后臭味才消散。（‘自死’，尺救切，与‘臭’同音。）唉！它们难道以为这样饱食而没有灾祸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吗！●卷二十·铭杂题 ○沛国汉原庙铭（附序。汉惠帝下诏命有关官员为高帝建立原庙，到唐代还存在，记载在国家祭祀典籍中。） 从前帝尧光明地拥有四海，成为万国的君长。当时舜、禹、稷、[Ι]辅佐天命，传下帝王的统绪，成为天下的股肱。（《尚书》说：‘君主英明啊，臣下贤良啊。’一本作‘天子’。）圣德尚未衰微，尧便在国内禅让；贤能的元老承继上天之位而接受天命。四种姓氏承受美好的福运，轮流统治中原；（舜为妫姓，禹为姒姓，后稷为姬姓，契为子姓，都是尧的重臣，他们的后代轮流拥有天下。）五行之神循环运行，炎德再次兴起。（‘五神’就是五德，到了汉代为火德。）周道衰微灭亡，秦德暴虐，皇天考察谁有功劳、谁值得保佑承继，于是命令唐尧后裔刘氏振兴起来。（《春秋》中晋国史官蔡墨说：陶唐氏衰落后，其后代有刘累。班固《高祖赞》也提到此事。）又使九位重臣的后代辅佐并拥立他。（九臣即九官：禹任司空，弃任后稷，契任司徒，皋陶任士，垂任共工，益任虞伯，夷任秩宗，夔掌管音乐，龙任纳言。‘九’一本作‘元’。）这样便继承并恢复了伟大的功业，没有使祭祀断绝。

译所以曲逆侯陈平兴起成为谋士，（周代把舜的后代封在陈国，陈国子孙便以国为姓。到汉代，陈平辅佐高祖，被封为曲逆侯。‘曲逆’，音去遇。）辅佐完成帝王的大业，吐纳谋略而通达神明，奋发施展奇谋如神一般，他是舜的后裔。汝阴侯夏侯婴冲破高祖的秘密罗网，（夏侯婴任沛县小吏，与高祖相亲善。高祖嬉戏时曾伤害夏侯婴，有人告发高祖。当时高祖任亭长，按伤人罪论处很重，便说自己并未伤害夏侯婴，夏侯婴也为他作证。案件移交复审，夏侯婴因高祖被拘押一年多，受笞打数百次，最终使高祖脱罪。）摧毁敌人的嚣张气焰，扶助高祖承受上天的福佑，施行美好的谋略，他是禹的后裔。赞侯[ガ]萧何保卫安抚三秦，控制引导汉中，（项羽立沛公为汉王，定都南郑，任命萧何为丞相。高祖返回平定三秦，向东争夺天下，常常命令萧何留守。） 他器量宏大、胸襟开阔，扩充并完成汉高帝的事业，是契的后裔。淮阴侯韩信整顿天子的军队，发扬神灵般的威势，攻破赵国，平定魏国，攻取齐国，消灭楚国；（‘覆赵’指斩杀赵王成安君陈馀；‘夷魏’指俘虏魏王豹，平定河东；‘拔齐’指俘虏齐王田广；‘殄楚’指在垓下会战，平定项羽。）平阳侯曹参攻破三秦，俘虏魏王；（高祖到汉中后，任命曹参为将军，回军平定三秦，并与韩信攻打魏国，俘获魏王豹。）绛侯周勃平定楚地，巩固刘氏天下，他们都是后稷的后裔。恢复尧的统绪，实在显明极了。天意仿佛在说：建立火德的，必定是唐尧的后裔，所以汉氏兴起；（《高祖本纪赞》说：汉承接尧的运数，德业福祚日益兴盛；斩蛇显现符命，旗帜崇尚赤色，与火德相合，这是自然的应验，因而取得了上天的统绪。） 辅翼炎帝之运的，必定是唐尧重臣的后代，所以群雄纷纷登上政治舞台。因此高帝诞生便承受神圣的福命，流传深厚的德泽，（一本作‘厚德’。）探究昊天幽深的旨意，承载天地神明的美好保佑。在大泽中杀死白帝之子，以承接他的灵气。（高祖夜行经过大泽，有一条大蛇挡路，高祖将它斩杀。后来有人到蛇被斩处，有老妇哭说：‘我的儿子是白帝之子，化为蛇挡在路上，如今被赤帝之子斩了。’）在沛邑树立赤色旗帜，以彰显他的神威。（高祖任沛公时，旗帜崇尚赤色。）借秦国的力量，使诸侯混合归一；（秦为嬴姓，这里指秦兼并六国而最终又归于汉。）凭借项羽的力量，使关东离心。（指项羽剽悍强暴，使关东人心离散。）奉行继承尧帝的伟大天命，四代帝王的后裔都贡献自己的力量，取得继承木德大统的地位，（指周为木德。）而秦、楚的强盛都不能保住自己的帝位。既已建立皇帝的正统，便在咸阳建都，安抚并征讨四方，教化整齐天下。于是到沛宫宴乐，以追念建立国家的根本；于是歌唱《大风》，以彰显武功成就的德业。（高祖十二年经过沛地，歌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于是尊崇旧都，（‘尊’有的作‘奠’，‘都’有的作‘邦’。）以壮大王业的根基。活着时把它作为供帝王休息沐浴的封邑，死后把它作为魂魄思念游乐的地方。并且说：即使到了万年以后，我的魂魄也要游于此地。（高祖对沛地父老说：‘游子总是悲伤故乡，我虽然定都关中，万年以后，我的魂魄仍会思念沛地，你们应把沛地作为我的汤沐邑。’） 这座原庙，就是沛宫的旧址。（惠帝下诏令郡国建立原庙。‘原’是重复的意思，指先前已经有庙。）在这里的庭院祭祀蚩尤，赤帝精气便降临；（高祖成为沛公后，在沛地庭院祭祀黄帝和蚩尤。）在这个邦国引导神灵的命运，群雄便纷纷归来。使平民登上万乘之位，使子孙能够继承他的事业；把狭小的居处化为四海，使百姓能够安定地经营自己的产业。像岱岳那样高大的根基，像洪河那样长远的源流，积蓄灵气、承受福佑，都从这里开始。大概是因为先在这里具备了治国之道，然后才把它推行于天下；先在这里形成制度，然后才把它推广到四海。天下具备了这种道，神灵就回到根本；四海完成了这种制度，人心便会怀念旧地。理应正定名称来彰显功德，使创业之始得以完成，让百姓充分表达敬意；陈列根本之地来安置神灵，使创业之终得以完成，让百姓充分表达思慕。因此高帝确定帝位，建立这座[▯]宫，（《诗经》说：‘[▯]宫有亻血。’建立这座[▯]宫，就是上文所说的沛宫。‘▯’，音秘。）惠皇帝继承帝位，于是建立清庙，（见上文注释。）绵延超过千年，至今仍享受血食，这就是使创业之终和创业之始都得到完成。况且凭借斩蛇的威势，怎么知道他不会运用幽深的神力，辅助年岁的功业，使恩泽流传呢？凭借约法三章的仁德，（高祖入关后，只同父老约定三条法律。）怎么知道他的神灵不会流传下来，抚慰并召集旧邦的遗民呢？凭借继承唐尧的余庆、统领上天遗留下来的功业，怎么知道他不会奋发施展圣人的教化，把巨大的保佑降临于下土呢？既然如此，展布福庆、祈求神灵，怎么可以停止呢？所以在旧都作铭，以引导天命。铭文说：

译广大光明的德行，正是尧帝放勋。以揖让之礼退位，把福祚留给后代。群蛇辅佐神龙，（《晋世家》记载：晋文公即位后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唯独没有介子推。介子推进入绵山，至死也不出来。他的随从怜悯他，在宫门悬书说：‘龙要升天，五条蛇作辅佐；龙已乘云而去，四条蛇各自进入自己的居处，唯有一条蛇独自愤怒，最终不知它在哪里。’）以辅佐天门。（‘翊’一作‘Р’，音贡，意为飞。《汉书》说：‘登上椽栾而Р天门。’）登上并辅翼炎帝的运数，是唐尧重臣的后代。秦国的纲纪既已离散，天下诸侯如受惊的鹿般奔逃。长蛇和大猪，（《左传》说：‘大猪长蛇，以至于吞食中原诸国。’）在中原田野上跳跃。上天恢复尧的统绪，把福佑集中到刘氏。显赫的汉高祖，传播这种皇帝的谋略。在沛地庭院举起赤旗，约定诸侯联合。（‘从’，将容切。）豪强暴徒受到震慑，威名声势传遍四方。总领虎臣，委托他们施行良策。剿灭称霸的楚国，（‘剿’，子小切。）于是拓展神州疆土。（《诗经》说：‘于是拓展东方广大土地。’）四海受到润泽，百姓和睦柔顺。树立万国的表率，炎帝的神灵因此得到安宁。定都咸阳，处在天下上游。（《项羽传》说：古代称王的人，土地方圆千里，必定居于上游。） 注：‘游’就是‘流’的意思。留在这里观览本邦，（‘观’一作‘欢’。）如同周人在丰、镐二都。肃穆的惠皇帝，能够承继宗庙祭祀。崇高的沛宫，以清庙为依凭。追念创业的大业，首先在这里经营，于是专一承受天命，也在这里举行隆重祭祀。树立赤旗，衅祭战鼓，（‘衅’，许仅切；‘▯’一作‘旆’。）于是据有天子之位；魂魄游于故都，永远承受伟大的福祉。光明地列举唐代的典章，（‘列’一作‘若’，见题注。）严肃恭敬，丝毫没有废坠。刻下这篇美善的铭文，以彰明根本和起始。○剑门铭（附序） 蜀都地势险要、物产丰富，戎族和蛮族混杂相处，民俗剽悍，（‘ζ’，意为杂。）喜好成为盗寇、制造动乱。皇帝元年八月，主帅去世，军众骤然失去统属，（永贞元年八月，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众人疑惧而无法控制，（《易经》说：‘群疑消亡。’《汉书》说：‘群疑满腹。’）妖孽乘机横行。（‘孽’，鱼列切，也作‘{薛虫}’。）他们倚仗富强，气焰滔天，凭借军队阻抗朝廷，（《尚书》说：‘象恭而滔天。’《左传》说：‘依仗兵力而安于残忍。’韦皋死后，度支副使刘辟擅自任留后，暗示各将领请求节度使旌节。当时皇帝刚即位，想安定镇抚四方，便授予刘辟检校工部尚书、西川节度使。刘辟以为皇帝可以被操纵，更加骄横傲慢，说出不臣之语，并要求统领三川。）攻陷其他地区，向北控制剑门，（刘辟想让亲信卢文若任东川节度使，于是派兵攻取梓州。）凭借山丘险阻，来壮大骄横凶猛的声势；使武器锋利坚固，以抗拒天子的正道，竟以为雷霆般的诛罚不会加到自己身上。梁州的守臣、礼部尚书严公，把国家的祸害当作自己的私仇，（《汉书·司马相如传》说：人怀着愤怒的心情，如同报私仇。）把奉行上天的讨伐当作自己的责任。（宰相杜黄裳推荐神策军使高崇文，说他勇猛有谋略，可以任用。元和元年正月，任命高崇文为行营节度使，率步兵五千作为前锋，并统率京西兵马使李元奕、东川节度使李康、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共同讨伐刘辟。严公就是严砺。《新唐书》说：严砺轻浮急躁而多谋略，以善于阿谀逢迎自我炫耀；又说：严砺在任时贪婪苟得，士人百姓不堪其苦，擅自没收官吏百姓田宅一百多所，在正税之外加征钱和草料粮食数十万。史书记载严砺如此行事，而柳子厚在寄给东川的启文中却说：‘用仁厚蓄养百姓，用勇义平定国难。’又说：‘屡次蒙受顾念，踊跃赞美盛德。’还作《剑门铭》这样称颂他，这是为什么呢？）推行仁德，凭仗信义，不等到主管官吏为国死难，（《孟子》说：有主管官吏为国死难之士。）百姓便献出自己的生命；树立正义，激发愤怒，不等到鲜血遍地，（《汉文帝纪》说：如今已经诛灭诸吕，新血已经染满京城。） 不等到鲜血遍地，士人便已经同心。各路军队全都出兵驻扎，只等待明确的诏令。各诸侯的军队，都必须从这里出发。储备军需，准备宴饮赏赐，（‘亻待’，直里切。）取其丰足富饶。于是派遣前军严秦，奉行并宣扬天子的诛讨之命，公开告谕南方地区。十一月，（应作二月。）右军越过利州，踏入敌境，依山进攻斩敌，以阻止敌军奔逃冲击。左军从剑门出发，大举扫荡顽敌，晓谕并招抚被劫持胁迫的人；敌军像蚂蚁溃散、老鼠惊逃，险要之地再也无法固守，（‘以’字下面一本有‘为’字。）于是收复夺取有利地形，等待朝廷大军。（严砺命严秦从汉原到神泉，交战数十次，攻下剑门，荡平口，收复剑州，命契丹副将可提弥珠斩杀贼军主将文德昭。）挖出并斩断他们的肾肠，拔除他们的根基，（‘根柢’，见前文注释。）使他们不能继续施毒，从而汇聚我们的功勋力量。大鼓一响，（大鼓见《周礼》：鼓人击大鼓以指挥军事。‘▯鼓’，扶云切，指大鼓。）主帅便开始出征，（《诗经》说：‘大戎车十乘，首先开路。’）擒取他们的首领，用来施以最大的刑戮。（九月，高崇文攻克成都，擒获刘辟，押送到长安。《左传》说：擒取大鱼和鲸鲵，用以施以最大的刑戮。）由于严公忠勇而满怀愤懑，接受任命坚定明确，谋略宏大长远，因此能够开通险阻，把险地夷为大道，削弱并压制祸害之气，符合上天的意旨。朝廷因此取得美好功绩，（‘致’一作‘帝’。）议论功劳时严公居于首位，增加官阶，统领军队，（本传说：刘辟反叛时，朝廷因为已有充分储备，授严砺检校尚书左仆射。）晋升为大藩镇，镇守南方地区。（十月，任命严砺为东川节度使。）将领、校尉和众官吏都愿意刻石，彰明严公的功劳，使他的名号流传无穷。铭文说：

译井络位于坤地边界，（蜀地在星宿分野中属井络，在八卦中属坤维。《河图括地象》说：岷山之地，在天上对应井络。）这里正是外部区域。（张载《剑阁铭》说：何况这里狭窄险要，是土地之外的区域。‘外区’指在疆域之外。）以群山作为门户，环绕着蜀都。险阻丛集、物产丰富，羌族和[髟矛]族杂处。（《尚书·牧誓》说：以及庸、蜀、羌、[髟矛]、微、庐、彭、濮人。这八国都是戎狄之国名。羌在西蜀，[髟矛]、微在巴蜀。‘髟矛’，音矛。）狂妄狡猾之徒窥伺空隙，发出犬吠般的叫嚣。（‘狺狺’是狗叫声。）凭借有利地势，壮大凶恶党徒。皇帝施行仁德，宽赦而不诛杀。暴乱不受德化驯服，祸害波及巴、渝。（巴、渝在唐代属于剑南道。）于是出动天子的军队，询问并调度各方山岳般的军队。梁州的长官主管梁地，扼守要害。兵器装备积聚，干粮粮食储备充足。（《尚书》说：‘储备你的干粮。’‘糗’是干饭。）百姓没有增加赋税，军队因而粮饷充足。将士歃血立誓，深奥的谋略掌握在手。分别命令勇猛的军队，列成掎角之势。（《左传》说：比如捕鹿，晋军从正面牵制它，各戎族从侧面牵引它。‘掎’，居绮切，意为从旁牵制。）右军越过岷山，左军直抵剑门。进攻从九地之下发动，（《孙子》说：善于防守的人隐藏在九地之下，善于进攻的人行动在九天之上。）向上冲破重重云层。攀登高天、踏过虚空，把险阻视若平地。攻破层层壁垒，彻底消灭群顽。内守足以巩固边防，（《左传》说：姑且可以用来巩固我国边境。）外面直抵平原。天子的军队缓缓推进，士卒和战车众多。（《诗经》说：‘王的军队众多。’）大恶之徒被囚禁诛杀，（大憝指刘辟。《尚书》说：‘元恶大憝。’）戎人和汉人都欢喜。皇帝论定这次功劳，以梁州为首。封建国家、提升官位，使南方地区成为藩镇。国家清平，人民得以保全安定。刻下功劳以鉴戒祸乱，永远让后代观看。○涂山铭（附序） 夏后氏建立伟大功业，确定至尊地位，创立重大政令，辛勤劳苦于万国，使四方和谐安宁，以威严和怀柔的道理作为后代君王的法则。（《诗经》说：‘以文王为法。’‘刑’就是法。）当洪水浩荡、灾害正大肆侵袭，（《尚书》说：‘浩浩洪水正在割裂大地。’）灾祸波及下土，从壶口开始疏导百川，（《尚书》说：冀州既已治理壶口，又治理梁山和岐山；这是说治水从壶口开始。）伟大功业于是建立。虞舜年老，承顺上天的命数，（《尚书》说：舜在帝位三十三年，年老疲倦于勤劳；又说：上天的命数在你身上，你最终登上帝王之位。）从南河接受四海，（《孟子》说：舜避让尧的儿子到南河以南，诉讼和歌颂的人不去找尧的儿子而去找舜，后来舜才到中国登上天子之位。这里把此事说成禹，恐怕有误。）至尊地位于是确定。万国已经统一，宣扬考察各地的风俗教化；从涂山出发会合诸侯，（《左传》哀公七年记载：禹在涂山会见诸侯，携玉帛来朝的有万国。注说涂山在寿春东北；《尚书》说禹娶于涂山。孔安国说涂山是国名。皇甫谧说现在九江当涂有禹庙，所以涂山在淮南。） 重大政令于是建立。功劳没有比治理大灾更崇高的，（《礼记》说：能治理大灾，就应祭祀他；这是说禹有治理洪水的功劳。）于是赐给禹玄圭，以承受帝舜的命令；（《尚书》说：禹接受玄圭，报告治水成功。）地位没有比掌握天下根本规律更崇高的，（《老子》说：掌握大道，天下人都会归往。）于是整合五种瑞玉，以建立皇帝的正统；（五瑞就是五种玉。）政事没有比整齐统一的大纲更优先，于是让诸侯朝见并献上玉帛，使制度统一。这就是承继唐、虞之后，给子孙留下伟大事业；建立商、周以前的根基，树立帝王宏大的法则。唉，天地的规律崇尚德行而尊重功劳，（‘右’也有尊重之意。）帝王的政令尊崇德行而奖赏功劳。所以尧、舜具有最高的德行，帝位却没有传给后代；汤、武建立伟大功业，福祚却延续到后世。夏禹的德行足以匹配两位圣人，而唐、虞让功劳给他；他的功业超过三代，而商、周让德行给他。他理应建立天下标准、传下帝王统绪，遗留给后代；在帝位上成为圣人，树立为世世代代的准则。那么涂山就是功业由此确定、德行由此成就、政令由此建立的地方，拥有天下的人应当从这里取得法则。回想当年大号令已经发布，华盖车已经出行，四方岳牧各就职位，奔走而来会合；山川的守护神没有谁敢安闲宁息。（吴国攻打越国，毁坏会稽，得到一根骨头，大到需要一辆车才能装载。吴王派使者来聘问孔子，孔子说：‘禹在会稽山召集群神，防风氏迟到，禹把他杀死并示众；他的骨节大到装满一辆车，这就是巨大的骨骼。’客人问：‘请问谁守护这些地方而成为神？’孔子说：‘山川的守护者，足以纲纪天下的，便成为山川之神；守护社稷、担任公侯的，便成为公侯。’）羽旄四面会合，（《左传》定公四年说晋人向郑国借羽旄，郑人给了他们。《周礼》说：整根羽毛叫旄，分开的羽毛叫旌。） 衣裳之官全都来会，（《谷梁传》说：衣裳之会有十一次，从未有过歃血结盟。）恭敬地就列，弯腰俯身听受命令。然后向他们展示礼乐，和顺之气周遍融洽；再向他们申明德政和刑罚，天子的威严震动显耀。制定谋略训诫，应该使其长久流传。后来启征伐有扈氏，夏的德业便开始衰落；羿抵抗太康，帝王事业便不能守住。（启是禹的儿子，太康是启的儿子。《尚书·甘誓》说启与有扈在甘地郊野作战，作《甘誓》。《五子之歌》注说太康沉溺游猎，不理民事，被羿驱逐，不能返回国都。）皇祖的训诫没有被遵循，（《尚书》说：‘皇祖有训。’皇祖指禹。）人民流散，政令衰败，最终走向陵夷衰落。假使后世继承帝位、守持文德的君主，还能有人继承他的功业德行，修明他的政令统绪，降低宫室规格，穿坏旧衣，采纳正确的进言，平均赋税收入，制定朝会制度，那么诸侯便会常来朝见，天命也不会离去。涂山这次会盟，怎么能唯独在后世失去光彩呢？因此周穆王远道追慕古代遗法，又在这座山上举行会盟。（《左传》昭公四年记载：椒举对楚王说，康王有酆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年〕 声名流传天下，事迹继承前代轨迹，靠的就是这种道理。所以我为它作铭，希望后世朝会诸侯、统治天下的人，都能仰望并取法于此。铭文说：

译禹体察大道，功业厚重，德行茂盛。会见朝拜的侯、卫诸侯，（侯、卫指五等诸侯。）统一法令制度。巡行四方，宣扬教化，化导并制约不同的族类。诸侯都在坛场就位，承奉礼仪法度。礼仪完备，音乐齐全，德行仪容已经取得信任。于是施行严明刑罚，以辅助圣人的谋略。于是诛戮防风氏，（一本‘明刑’作‘明则’，‘则戮’作‘刑戮’。）他的遗骨大到足以装满一辆车。（见上文注释。）能够彰明德行，也能够施加威严，谁敢改变它？宣扬彰明百姓的法则，（一作‘献’。）长久安定统一天下。（《诗经》说：‘完成你的功业。’注说：‘耆’是完成，音旨。）把福祚传给后代，使他们大大承继帝王的谋略。涂山高峻，作为东方诸国的界限。只有禹的德行，与上天相配而无穷无尽。在山上刻立石碑，把后世应遵守的训诫留传下去。○寿州安丰县孝门铭（附序。《唐·孝友传》说：寿州永丰人李兴，也有志向和德行，柳宗元为他作《孝门铭》，如下文。） 全文都载在传记中。寿州刺史臣承思说：九月丁亥，安丰县令臣某，把所辖编户百姓中的李兴上报给我。（‘氓’与‘▯’同。）李兴的父亲患重病，病情日益危急，（‘就’一作‘疾’。）李兴亲自割下大腿上的肉，假托是别人送来的食物。可是他的父亲年老多病，已经不能吃东西，过了一夜便去世。李兴号哭捶胸，（‘抚’一作‘扌▯’。）口鼻流血，捧土来到坟前，泪水沾湿了泥土[Д]，（‘渍’，疾智切；‘Д’，音夷。）在坟墓左边建了一间小屋，用草席和茅草覆盖，（‘苫茨’指用草覆盖屋顶。）伏身藏在里面，匍匐、顿足、跳跃，（‘扶服’音匍匐；‘顿踊’指跺脚跳跃。）昼夜哭诉。孝心诚挚而感通幽明，神灵显现奇异征兆：小屋上长出紫芝、白芝各一株，每株长一寸；小屋中涌出醴泉，形状奇异，（‘异’一作‘瑞’。）都与图谶记载的征验相应。这些都是陛下以孝治理天下、神妙教化暗中感应他的内心，因而能够造成这样的事情。臣谨按：李兴出身庶民，卑微鄙陋，所受习染浅薄低下，天性并不是靠文字教导形成的；生来以耕作锄地为业，（一作‘伍’。）却能凝聚如此纯厚的孝心，超越古代孝子之列。上天的意志和神明的道理还赐予祥瑞之物，以彰显他的特殊。臣伏惟陛下具有唐尧那样如天如神的德行，（《史记》称尧：‘他的仁德如天，他的智慧如神。’）应当加以表彰褒奖。合于上天和下民的共同意愿，请为他表彰乡里，刻石明确记载，宣扬延续美好的风俗，让后世祭祀者观看，永远没有穷尽。臣冒死上奏请求。诏令说：‘可以。’铭文说：（一本没有‘上’字；另一本在‘制可’旁注说：这一段在铭文之后，应当先写铭文，后来删去‘其铭云’三字。） 美好的孝心啊，（《诗经》说：‘永远念着孝心。’）正是这种善良的灵性。禀受纯粹和厚的天性，坚定地守持上天规定的常道。（‘天经’就是孝。）哭泣侍奉衰弱的父亲，默默向幽冥祈祷。引刀割向自己，残伤肌肉、损坏形体。把食物奉上，忧劳之中尽显孝诚。只有那高高在上的上天，（《诗经》说：‘高高在上。’）竟没有听见。伤口巨大，疼痛不断，向苍穹号哭。捧土沾满眼泪，叩头筑成坟墓。内心悲痛，眼眶腐烂，寒暑都守在小屋中。草木因而枯萎，鸟儿也默默徘徊不前。（‘踟’，音驰；‘蹰’，重株切。）各种异类和不同族类，也都体察他的悲哀。天地最初显现，（二位指天地。）孝道于是兴起。能够修明这种道理，便登载于典籍。在有虞氏帝舜那里，孝道光明盛大。（舜能够以孝使家庭和谐；‘▯▯’指孝行盛大，不触犯奸邪。）孔仲尼阐述经典，用来教导曾参。（孔子的《孝经》是为曾参而作。）从前鲁侯因孝获得任命，在夷宫受命。（《国语》说：周宣王想得到能够教导诸侯的国君。穆仲说：‘鲁侯孝顺。’周王说：‘这样就能治理他的百姓了。’于是命鲁孝公于夷宫。《史记·鲁世家》说：周宣王讨伐鲁国，杀死鲁君伯御，在夷宫立称为君，就是孝公。） 注说：夷宫是周宣王祖父夷王的宗庙。古代授予爵位、发布命令一定在祖庙举行。颍考叔也有孝行，使庄公醒悟并称赞他的纯孝。（《左传》说：郑庄公把姜氏安置在城颍。颍考叔听说后，带着礼物进献给庄公。庄公听从了他，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如初。君子说：颍考叔真是纯孝，他爱自己的母亲，也把这种孝心施及庄公。）光显的李氏，确实与他们同类。道路上的人都悲哀叹息，乡邻流泪思慕。州郡长官上奏章，恭敬叩首，情意殷切。上达而感动皇帝的心，旁及而通达明神。神灵赐下隐秘的福祉，三秀灵芝和醴泉。（三秀是芝草。《楚辞·山鬼》说：‘在山间采三秀。’灵泉就是上文所说涌出的醴泉。）皇帝下令进献嘉美之礼，也表彰他的门户。上下贯通，天人交相赞誉。建立这座碑，宣扬他的芬芳，让亿万岁都流传不绝。（十万叫作亿；‘亿龄’就是说永远无穷。） ○武冈铭（附序） 元和七年四月，黔地和巫地东部边境，（‘黔’音琴。）蛮族、獠族混杂骚扰，（蛮獠是西南夷的名称；‘獠’音老，又读竹绞切，也作‘<豸▯>’。）盗贼玩弄军械，（元和六年，辰、溆地区的蛮族首领张伯靖，嫉恨黔中观察使督促征敛苛刻，于是聚众叛乱，杀死长史，劫持并占据辰州、锦州等地，联合九洞来固守。九月，任命蜀州刺史崔能为黔中观察使，贬前任使者窦群为开州刺史。‘盗弄兵’三字出自《汉书·龚遂传》。）贼人胁迫守帅，向南联结▯▯，向外诱结西原，（汉代平定西南夷，设置▯▯郡。西原是唐代黄洞蛮人的地区。）设置首领，树立统帅，（一作‘伍’。）杀牲畜盟誓，在洞窟、山林间成群呼啸。皇帝下发铜兽符，（汉代制度：郡守拥有铜虎符、竹使符，朝廷发兵遣将到郡中时必须合验符节，符合后才准许发兵。符是把一枚符分成两半，右半留在京师，左半交给地方。）调发庸、蜀、荆、汉、南越、东瓯的军队，（庸指上庸县；庸、蜀指剑南东、西两道节度使；荆指荆南节度使；汉指山南东道节度使。） 南越指广州节度使，东瓯指福建观察使。四面出兵讨伐问罪。叛军畏惧罪责，凭借险阻逃遁，暂时没有立即被诛灭。

译当时潭州方面的戎帅、御史中丞柳公绰，（指湖南观察使，治所在潭州。）整顿并选拔将校，率领五百名士卒，驻扎在武冈。（武冈是邵州所属县名。）军队不震动、不退缩，像山一样稳固，像森林一样严整，宣告天子的威严命令，明确显示朝廷的诚信与顺义。叛乱者大为恐惧，看柳公绰的军队如同百万大军，看他的命令如同风雷；他们怨恨号哭、呻吟叹息，又庆幸终于有地方申诉，丢下兵器跪伏在地。（当时黔中观察使崔能、荆南节度使严绶和柳公绰共同讨伐叛乱，三年仍不能平定。严绶上奏说：‘臣如今谨慎地权宜处置，先派部将李志烈带书信宣示旨意，等待他们悔改。’张伯靖也上表请求隶属荆南，于是投降。皇帝便单独下诏命严绶招抚张伯靖。张伯靖果然请求把黔中六州之地归附荆南而投降。严绶命李志烈再去，张伯靖便带着家属舒秀和等人到江陵接受诛戮。诏令严绶把他们都授予部下将领加以安抚，任张伯靖为右威卫翊府中郎将，六州于是平定。）他们愿意保全父子亲属，最终成为忠诚守信的人；奉行职责、缴纳赋税，进而同华夏之民一样，没有谁敢不恭敬。母亲、弟弟、妻子、女婿相继来到潭州，都向朝廷表示归顺。皇帝嘉奖并休美他们，按此更新他们的命令。凶恶的首领和同党改变态度归向教化，如同醉酒后醒来，如同狂乱后安宁。公像药石一样医治他们，使他们恢复本性。诏书特别表彰他的功劳，晋升他为临江汉（任命公绰为鄂岳观察使）。考察《公绰传》，没有记载他平定伯靖的功劳，难道是史书遗漏了吗？他把兵力增加到原来的三倍，成为当时声望很高的大臣，镇守大国（诗说：“镇守天子之邦”）。他是文儒，却有这样的武功。于是夷人才开始恢复安定。听说公绰要离开，夷人相互高兴远行，流泪呼喊（《左传》哀公二十一年说：齐人歌唱道：“鲁人的高地，几年都没有察觉，使我高兴得跳跃。”注说“高蹈”犹如远行），就像寒冷过去便脱下皮衣。过去公绰不把斩获首级夸耀为自己的能力，只专心教诲，使这个地区得以安定。我们从老人到幼儿，都承受了公绰的仁德；小的没有成为虺蜮（虺是蝮蛇一类的虫，蜮是短狐，形似三足鳖），大的没有成为鲸鲵（《左传》宣公十二年说，古代贤明的君王讨伐不敬者，捕获鲸鲵而封存，以作为大规模的示众惩罚；鲸鲵比喻不义之人）。他的恩德深重，功业特殊，虽不在近处却惠及远方，再也无法追报了。希望把这些事铭刻在武冈之首，以安慰我们的思念，彰明我们的邻里关系（一本作“类”），并让我们的子孙知道（一本有“弥”字）。愿经过亿万年，使我们奉行国家之道，像今天这样忠诚；使邻人永远怀念我，就像公绰那样勤勉。铭辞说：黔山高耸，巫水曲折；鱼惊逃散，野兽侵扰残害。百姓害怕，逃入山谷，披发奔窜，仍然混乱。王师来讨伐，大家约定以死来拖延。公明察而不疑惑，公诚信而不欺骗；援助军队，安定命运，使这个地区能够归于正道。皇上的仁德如同上天施予，我恢复了本性。我的道路四面闭塞，是公为我指示门户；我愚昧至死，是公向我显示恩德。既已成为白骨而使之完整，既已灭亡而使之保存。奉行公的教诲，留传给我的子孙。我起初是蝥贼一类的人（《诗》说：“除去螟虫和蝥贼”；《释虫》说，吃根的叫蝥，吃节的叫贼），由于公而得到仁德；我起初把人当作仇寇，由于公而与人亲近。山中打猎，泽中捕鱼（《周礼》有《▯人》；“▯”与“鱼”相通），把赋税运到都城；烧陶筑穴，砍伐树木（《诗》说“陶复陶穴”，《尚书》说“随山刊木”）。使我的姻亲族人都有房屋。宰杀牲畜来祭祀，公接受大福。用蓍草推演占卜，公应当享有百般福禄。皇上嘉奖公的功劳，把他升任大国长官（指升任鄂岳观察使）。公离我们多么遥远啊，谁能继承他的贤良？辰州有丹砂洞，犀牛有高耸的额角；并不是说我固执，而是公不可以用财物收买。祝愿邻里的德行永远遵循公的准则；勉励我的后代，永远谨守国家制度（一本作“以永邦制”）。南方夷人作诗，把它刻下以示后代。《井铭》（附序） 起初，州里的人（指柳州人）各自用大腹小口的瓦罐背负江水，没有谁能够从井中饮水。崖岸高峻而厚重，干旱时水面更加遥远，人们上下取水十分艰难。雨多时，道路又湿滑，容易跌倒。人们常常叹息，怨恨并传播讹言，始终不能凿成水井。元和十一年三月初一，命人在城北护城壕上修井（隍就是城池）。不到月底，果然水清凉而泉源丰富（《易经》说“井冽寒泉食”，“冽”是清），城里人用它灌溉。那里的土坚硬厚实（“▯”读作巨至切，意为坚土；一本作“坚壮”），它的好处可以长久。主持此事的是浮图谈康和诸军事牙将米景，凿井的是蒋晏。总共使用罚布六千三百（《周礼》说，廛人掌管征收市场上的罚布；注说，罚布是违反市场法令者缴纳的钱；钱流通时叫布，收藏时叫泉），役夫三十六人，大砖一千七百块，井深八寻二尺（八尺为一寻）。铭文说：愿盈满它的神力，泉水源源不断，使我的后代得到恩惠。唉！谁肯像这样继承政事（“似”是继承的意思），使它日新月异（一本作“盈以神”）。《舜禹之事》（晏元献说：这篇以及下面的《谤誉》《咸宜》等篇，恐怕是博士韦筹所作。） 魏公子曹丕，由于他的父亲而得到汉朝禅让的帝位（“禅”读作擅）。他从南郊回来，对群臣说：“舜、禹的事情，我知道了。”（魏黄初元年十一月，文帝登坛即位。《魏氏春秋》说，礼仪完毕，文帝回头对群臣说：“舜、禹的事情，我知道了。”）从曹丕以来，人们都讥笑这句话。柳先生说：曹丕这样说是可以的。假如当时曹丕说：“舜、禹的治道，我知道了。”那曹丕就有罪了。他所说的事情却确实如此。我只看见讥笑他的人不懂这句话，没有看见曹丕有什么可笑之处。

译凡是改换姓氏、授予帝位，公义与私情、仁德与强力虽然道路不同，但前者忘却自身、后者使人归附，事情却相同。假使凭尧的圣明，有一天得到舜并把天下交给他，能够做到吗？我看见朝廷中有小规模的争斗，民间有大规模的争斗；这样造成的混乱，尧无法制止。为什么？因为尧还没有被人们忘记，舜也还没有使人们归附。尧从舜那里得到天下，是因为圣明；舜从尧那里得到天下，也是因为圣明。两个圣人独自站在天下之上，对愚昧的人又能怎么办？在朝廷任职的人，放齐还说“朱丹聪明”（“犹”一本作“独”），何况民间的人呢？尧知道这种情形不可行，于是退下来，主动使人忘记自己；舜知道尧在使人忘记自己，而自己则要使天下人归附，于是进取而主动使人归附。舜举用十六个族，罢黜四个凶族，使天下都得到合适的人（一本作“仁”）；任命二十二人，兴办五教，制定礼法刑法，使天下都得到治理的原则；统一时令月份，校正历法，整齐律吕、长度、容量、重量和衡量标准，使天下都得到适用的制度。十多年积累下来，人们说：“使我明白事理的是舜，使我得到整齐治理的是舜，使我得到资助的是舜。”天下在位的人，全都成了舜的人。于是尧便浑浑然（“ㄨ”读作徒回切），使自己的聪明变得聋，使自己的明察变得昏，使自己的圣明变得愚钝。人们说：“过去所说的尧，果真在哪里呢？”有人说“他老了”，有人说“他隐匿了”。又过了十多年，思念并询问尧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尧去世，天下人说：“舜做我们的君主，已经很久了。”这样以后，舜才能在文祖庙前行揖让之礼接受尧的终命。舜对禹也是这样。禹在天下各处巡行，功劳更多地系于人民，而他忘却自身也较晚。益主动使人归附，也同样如此；但启的贤德已经被人们听闻，所以益不能继承帝位。一个人起初使人归附得越深厚，后来人们忘记他的时间就越迟；否则就相反。汉朝失去德政已经很久了，它没有使人归附而被忘记，程度尤其严重。宦官、董卓、袁绍、袁术、陶谦等贼害百姓的人已经很多（宦官指曹节、王甫），曹丕的父亲曹操排除祸乱而建立强权，积累三十多年，天下的主人只有曹氏，人们已经不再思念汉朝。曹丕继承帝位接受禅让，天下人认为来得太晚，这同舜禹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汉朝并不是能够主动忘却自己，而是它的事情使人忘却了它；曹氏也不是能够主动使人归附，而是它的事情使人归附。公义与私情、仁德与强力，虽然道路不同，但忘却和归附这两件事没有差别。尧、舜的忘却如果像汉朝那样，就不能把天下授予舜、禹；舜、禹的归附如果像曹氏那样，也不能从尧、舜那里接受天下。然而世人只探究其中的真情而讥笑曹丕，所以说：讥笑他言语的人是不对的。问的人说：“尧去世时，天下人好像死了父母，四海停止演奏各种乐声三年。您说尧被忘却得如此严重，这难道对吗？”回答说：这是舜把德归于尧、史官尊崇尧的德行所用的说法。尧老去时，已经换了一代人；感念尧德的人，大概都已经死了，年幼而活着的人，尧没有让他们思念自己。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把天下交给别人。《谤誉》凡是一个人从别人那里得到诽谤或赞誉，也各有其规律。君子处在下位时多遭诽谤，处在上位时多获赞誉；小人处在下位时多获赞誉，处在上位时多遭诽谤。为什么？君子适合在上位而不适合在下位，小人适合在下位而不适合在上位；处在适宜的位置，赞誉就会到来，处在不适宜的位置，诽谤也会到来。这是通常的情况。然而君子遭逢乱世，不得已处在上位，他的道义必定符合君主的心意，而利益必定惠及百姓，因此诽谤在上层流传而不能传到下层；所以即使可以杀害、侮辱他，百姓仍然赞誉他。小人遭逢乱世而后得以处在上位，他的道义必定迎合君主，而祸害必定加于百姓，因此赞誉在上层流传而不能传到下层；所以即使可以宠幸、使他富贵，百姓仍然诽谤他。君子的赞誉，并不是通常所说的赞誉，只是他的善行显露出来罢了；小人的诽谤，也不是通常所说的诽谤，只是他的恶行彰明罢了。那么，处在下位而多遭诽谤的人，难道全都愚蠢而狡诈吗？处在上位而多获赞誉的人，难道全都仁厚而聪明吗？那些进行诽谤和赞誉的人，难道全都明智而善于褒贬吗？然而世上的人听到某种说法便大为迷惑；一个平庸之人的口中说出一句话，众人就群起传递它（“邮”是像驿站传递文书一样），无论远近，都没有不把它当成真的。难道人们不只是不能正确褒贬而已吗？他们还受好恶蒙蔽，被利害左右，我又从哪里能够得到正确判断呢？孔子说：“不如乡里人中善良的喜欢他，不善良的厌恶他。”善人难以见到，那么诽谤君子的人自然不少，诽谤孔子的人也不少。传记中记载的，是叔孙武叔，他是当时显贵的人；没有记载的又不少。因此，处在下位就必然困顿。等到遇上好时机，得到君主任用而处在人们之上，功业利益惠及天下，天下人都欢喜拥戴他，从前诽谤他的人，如今也跟着赞誉他了。因此，处在上位就必然显扬。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听到上位者的诽谤或赞誉，反过来追查其来源，可以吗？”回答说：“怎么可以不这样呢？不过也只是考察它来自什么人罢了！如果来源是善人，就相信它；如果是不善之人，就不要相信。假如我不能分辨善人与不善之人，那就算了。有人对别人发出诽谤或赞誉，我一定考察它的来源，不敢因为言论多就全盘采用并相信。若这些话涉及我，也不敢因为说得多就感到荣耀或恐惧。假如不了解我，却说我是盗跖（‘跖’读作之石切），我又何必因此恐惧呢（‘取’一本作‘敢’）？假如不了解我，却说我是仲尼，我又何必因此荣耀呢？至于了解我的人是善是恶，并不是我果真能够辨明，关键只在于我自己成为善人罢了。” 《咸宜》兴起王业的臣子，多数出身污浊卑贱，人们说“这是幸运”；亡国之君的臣子，多数死于寇盗，人们说“这是灾祸”。我认为这些都各有其适宜之处。两汉建立之初，屠夫、商贩、徒隶出身的人被任用为公侯卿相，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本来就是公侯卿相的材料；只是遭逢时势不对而受到压抑，唯独他们的出身是不幸，并不是因为遇到高祖、光武才幸运。汉晋末年，公侯卿相被劫掠、杀戮、困顿、饥饿，倒伏在墙壁之间而死，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本来就是适合被劫掠、杀戮、困饿的材料；只是遭逢时势不对而显露出来，唯独他们的出身是幸运，并不是因为遇到董卓、刘曜才遭祸（卓、曜指董卓、刘曜）。那些人在错乱的时势中困顿，压抑志气，屈辱身体，降低自己如同奴仆俘虏，平定祸难、施惠百姓的德行无法施加于人；一旦遇到适合自己本性的机会（“亻素”意为向来如此），他们的显达只是来得晚些罢了，人们仍然把这看作幸运。另一些人在昏乱中得以伸展，昂扬志气，放纵身体，凭此傲视豪杰；残害百姓、兴起祸乱的本领施行于天下，一旦遇到适合自己本性的机会，他们只是后来才死，人们仍然把这看作灾祸。可悲啊！所以我认为这些都各有其适宜之处。

译《鞭贾》（篇首是借此讽刺内里空虚却在朝廷上卖弄技能、要求超过本分而实际上不足以依靠的人。） 市场上有个卖鞭子的人，别人问价，明明只值五十钱（《孟子》说，布帛长短相同，价格就相近；“贾”读作嫁），他一定说五万钱。再拿五十钱给他，他便趴下大笑；拿五百钱，他便稍微发怒；拿五千钱，他便大怒；一定要给五万钱才肯成交。有个富家子弟到市场买鞭子，拿出五万钱，拿着鞭子向我夸耀。我看它的鞭头，卷曲紧缩而不舒展；看它的握柄，歪斜不正而不能挺直；抽打水面时，一去一来不能连贯；它的节疤腐朽发黑而没有纹理（一本有“材”字），用手指掐它，指甲都陷进去，却找不到坚实的尽头（用指甲按叫作掐）；拿起来轻飘飘的，仿佛挥动空中之物（“▯”读作纰招切，意为飞）。我说：“您为什么买这种东西，却不吝惜五万钱？”他说：“我喜欢它颜色黄而有光泽，而且卖鞭子的人就是这么说的。”我于是叫童仆烧温水来洗它（“▯”读作▯，意为温）。洗后，它干枯而发脆（“▯”读作速），苍白而发白；原先的黄色是栀子染的，光泽是蜡涂的。富家子弟很不高兴，但仍然拿着它过了三年。后来他到东郊，在长乐坂下（坂就是坡）与人争道。马互相踢踏（“▯是”读作徒计切，意为蹋；《庄子》说“怒则分背相▯是”），他便用力抽打，鞭子折成五六段。马仍不停地踢踏，他从马上掉到地上，受了伤。再看鞭子内部，空空荡荡，纹理像粪土，根本没有可依靠的地方。如今有些人外表像栀子染黄，言语像蜡一样光亮，用来在朝廷上卖弄技能（“贾”读作古）。如果只做与自己身份相称的事，倒还算好（一本没有“当其分则善”五字）；一旦偶然超过本分，反而高兴；一旦只做本分之事，便发怒说：“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公卿？”然而真正做到公卿的人也很多。平时没有事情，即使过了三年也不会造成危害；一旦有事，把他们驱赶到施展才能的行列中，让他们抵御外物，却凭着那空空的内里、粪土般的本质，要求他们发挥强力，哪里有不使其作用折断、并且导致坠落受伤的呢（一本无“者”字）？《吏商》做官而经商，污吏经商，不如廉吏经商，因为它所获的利益广大。污吏靠财货经商，资助同样作恶的人与自己结伙（资是凭借），通常会有很多损耗；要役使工人，花费船车费用，等待时机有得有失，获取货物还要辨别优劣（《周礼》说要辨别货物的苦良）；盗贼、水火造成的杀夺焚溺之患（“▯”与“夺”相同），即使侥幸获利，也不能达到十分之一二；自身败坏，俸禄被夺，大的处死，次的贬废，小的受恶名，最终都不能成功。污吏哪里能够经商呢？廉吏凭借自身操守经商（“行”读作下孟切，以下“其行”同），不役使工人，不花费船车，没有同恶之人造成的损耗，时机没有得失，货物没有优劣之累，盗贼不能杀夺，水火不能焚溺；利益越多，名声越尊，自己富裕而家族强盛，子孙保持荣光（“葆”读作保，意为大）。所以廉吏经商所获广大。假如修养严谨、清廉洁白，以此治理政事，由小吏可以升任小县县令，由小县可以升任大县县令，由大县可以升任小州刺史，那么他的利益每月增加一倍。操守不变，又由小州升任大州，利益每月增加三分之一。操守仍不改变，又由大州升任一道廉察使（“廉”是察的意思）。他的利益每月增加三倍，富裕得不可胜数。假如他的操守仍然不改变，那么他所得到的利益，哪里能够估量呢？即使把山烧成红色来作为筹码（“赭”读作者，意为赤；“章”犹如枚，《史记》说“山居千章之材”），把海水晒干制成盐（涸是干竭），也没有比这种利益更大的。然而全天下的人争着去做靠货物经商的生意，因此被贬的官吏接连出现在道路上，一百人中也没有一个能够成功。人的智谋竟然只知道贪图眼前的富贵而接近祸患到了这种地步，可悲啊！有人说：“君子谋求道义而不谋求财富，您难道没有看见孟子回答宋▯▯的话吗（▯▯读作口茎切）？为什么要谈利益呢？”（孟子对宋▯▯说：“做臣子的怀着求利之心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求利之心侍奉父亲，那么君臣、父子、兄弟之间最终会抛弃仁义，怀着求利之心相互交往；这样却还不灭亡的，从来没有。”）柳子说：君子有两种情况：真诚而明达的人，不可以用利益去教导；明达而真诚的人，利益进入而祸害退去。我说这些话，是为那些为了利益而做事的人设置的。有的人安然接受道义而实行，有的人因为有利而实行，等到成功，结果是一样的（《礼记·中庸》）。我怜悯那些沉溺于利益、因此扰乱别人并使自己失败的人，姑且提出这种说法，希望他们能够随着利益大小逐步提高自己的志向，幸而不被下位牵制（“挠”读作女巧切），从而成就自己的政事，彼此都得到大的利益。我这些话是不得已而说，哪里有闲暇像孟子那样从容呢？孟子喜好道义却不通权变，所以功效迟缓而疏阔，不如孔子那样急切地救助百姓。《东海若》东海若陆游到孟猪泽的高地（东海若是东海之神的名字；孟猪是泽名），得到两个葫芦（瓠就是匏）。他剖开葫芦，摇动其中的瓜瓣来玩耍（犀是瓜瓣，《诗经》说“齿如瓠犀”；刳是剖开），取海水混合粪土、蛲虫、蛔虫装进去（蛲蛔是人腹中的虫），臭气令人无法忍受。于是用密石堵住葫芦口，举起来投入海中。过了一段时间，他又经过那里，说：“这不是过去扔掉的粪便吗？”其中一个冲破声音喊道：“我就是大海。”东海若呀然大笑（呀然是笑的样子）说：“奇怪啊！如今所谓大海，东面没有更东的地方，西面没有更西的地方，北面没有更北的地方，南面没有更南的地方；早晨浴着太阳并把它迎出，夜晚则吞吐排列的群星，包容月亮（太阴就是月），发扬阴火、珍珠、宝玉的光来作为光明；尘埃和雾霾等杂物不在其中停留，必定停泊在它的西边，所以它广大、深厚、洁净而光明，没有什么能像它这样。

译如今你不过是大海遗弃的一滴水，却与粪土同体，与臭朽之物为伍，与蛲虫蛔虫共居；你的范围狭小得只有八寸（八寸叫作咫），又如此昏暗，却把自己同大海相比，不是可羞可怜吗？你想成为大海吗？我将替你撬开石头、破开葫芦，把各种污秽荡到大荒之岛，使你成为我刚才所说的那种大海，可以吗？”粪水泊然不悦地说：“我本来就是这样，我还向你求什么？这是我的本性，也不过如此罢了。污秽的自污秽，不足以损害我的洁净；狭小的自狭小，不足以损害我的广大；幽暗的自幽暗，不足以损害我的光明。污秽也是海，狭小也是海，幽暗也是海；突然流去，悠然流来，哪一样不是海呢？你走吧，不要扰乱我。”另一个葫芦听到东海若的话，号哭祈求道：“我受这种毒害已经很久了！我以为这种状态本来就不能改变。现在您把大海的广大告诉我，又让我看见我是从前大海遗弃的粪水，我更加急切了。即使我涌出泡沫，也不足以冲开堵塞；即使我回旋水波，也不足以穿破葫芦腹部。即使能够做到，也要穷尽岁月，愿您幸而怜悯我！”东海若于是撬开石头，破开葫芦，把它投入孟猪泽的陆地，将污秽荡到大荒之岛，水便重新回归大海，完全成为刚才所说的那种大海。而先前那一个，始终与臭腐之物同处，却没有改变。如今有两个修佛法的人，同样出生于毗卢遮那之海，却沉溺在五浊的粪水中，被困在三有的葫芦里，被无明的石头堵塞，又同十二类蛲虫混杂（十二类，指子属鼠、丑属牛这一类）。有人问他们，其中一个说：“我就是佛，毗卢遮那、五浊、三有、无明、十二类，全都是空，都是一；没有善也没有恶，没有因也没有果，没有修行也没有证悟，没有佛也没有众生，一切都不存在，我还求什么呢？”问他的人说：“您所说的是本性，但本性中也有具体事相。本性和事相，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您固守在一种说法上（一本有‘则’字），大祸就要来了。”那人说：“您走吧，不要扰乱我。”另一个人说：“唉，我受这种毒害已经很久了！我竭尽力量却不足以除去无明，用尽智慧却不足以超越三有、脱离五浊而不同于十二类。即使能够做到，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大劫，怎么办呢？”问者于是为他陈说西方的事情，使他修习念佛三昧，超越空与有的分别。于是圣人怜悯他（周昭王时，释迦出生，西方有圣人出世）。圣人接引他，使他到达极乐世界，因此能够除去各种恶行，积集各种修行，居于圣者的境地，与佛具有同样的知见。先前那一个人，始终与十二类相同而没有改变。两个人相差如此之远（“远”一本作“违”），难道还不如两个葫芦中的水吗？如今竟不知道舍弃其中一个而选择另一个，实在太过分了。

译●卷二十一·题序 《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元和五年十一月，柳宗元给杨诲之写信说：您带着韩先生的《毛颖传》来，我很惊异这篇文章，恐怕世人会非难它，于今写了几百字，知道前代圣人未必会责怪诙谐文章。） 自从我居住在夷地（指任永州司马）以来，就没有同中原人通信。有从南方来的人，偶尔谈到韩愈写《毛颖传》，不能完整举出其中的文辞，只是大笑，认为它奇怪；而我很久都没有能够看到。杨诲之到来（诲之是杨凭的儿子），才带着这篇文章来。我索取后读它，仿佛捕捉龙蛇、搏击虎豹（搏就是击），急切地同它较量，力气也不敢稍有懈怠，这才相信韩子在文章上确实奇特。世上那些摹拟抄袭、取青媲白（媲是匹配）、皮厚肉肥、筋柔骨脆，却把这当作文章的人，读到它而大笑，实在是应该的。况且世人嘲笑它，不就是因为它诙谐吗（俳是戏谑）？而诙谐又不是圣人所抛弃的。《诗经》说：“善于戏谑啊，却不伤害人啊。”《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滑”是扰乱，“稽”是相同，意思是能言善辩的人把不是说成是，把是说成不是，扰乱同异），这些都取其有益于世的地方。所以求学的人整天讨论义理、回答问题，呻吟诵习，重复练习，应对进退，捧取水流般的言辞而播洒（“掬”读作菊，“溜”读作力救切），便会疲惫不堪而散乱废弃（“罢”读作疲，“惫”读作蒲拜切），所以有“休息和游息”的说法。不学习调弦，就不能安定琴弦（以上都是《礼记·学记》的话；注说“操缦”是杂弄，“玄”一本作“弦”）。有所拘束，也就应当有所放纵。大羹和玄酒（《礼记》说大羹不调味，注说大羹是肉汁，不加盐和梅；玄酒在室，注说玄酒是明水，大概是从阴鉴取来的水），以及按身体部位分解后进献的祭肉（《左传》说享年献体肉，宴饮用折俎；注说“体”是把牲体剖解一半来进献，体肉有折断的部位，放在俎上）。这些都是味道达到极致的食物。可是又设置奇异的小虫、水草、▯▯、梨、橘、柚（▯▯像梨而酸，橘柚像橙而酸），有苦、咸、酸、辛等味道，虽然会刺痛嘴唇、刺激鼻子（蜇是虫咬；吻是嘴唇），使舌头收缩、牙齿发涩，却都有特别喜爱它们的人。文王喜爱的菖蒲腌菜（《吕氏春秋》说，文王嗜食菖蒲腌菜，孔子听说后仿效，缩着脖子吃，三年后才习惯），屈到喜爱的菱角（楚国屈到喜爱菱角，病重时嘱咐宗老说“祭祀我一定要用菱角”，见《国语》），曾晳喜爱的羊枣（《孟子》说曾晳爱吃羊枣，曾子不忍心再吃羊枣；曾▯是曾点的字），然后天下各种味道才都足以满足口腹。难道只有文章可以特殊吗？韩子这样写，也将是为了放松而不伤害人吗（《礼记》说“张弛有度，文王武王不会一味紧张”；《诗经》说“不伤害人”）？是为了休息游息而有所放纵吗？是要把六艺中各种奇异的滋味都用来满足口腹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韩子的文辞就像堵塞大河一样，必定会冲决而流到陆地上（《国语》说，防止百姓发言比防止河流更严重；河流堵塞而溃决，伤人必多），不能不把它陈说出来。况且古今是非、六艺百家，无论大小，凡是能够钻研贯通、取用而不遗漏的，都是毛颖的功劳。韩愈穷究古书，喜爱这篇文章，赞赏毛颖能够充分表达他的心意，所以奋笔为毛颖作传，以发泄胸中郁积，也使求学者从中得到激励，这难道不是对世人有益吗？这篇文章本来就是同异代之人说话，而那些贪恋常规、嗜好琐碎的人（琐是细小），还在喋喋不休地动着嘴（“▯占”读作他协切；“▯占▯占”是多言的样子；喙是嘴），他们也真是辛苦了（一本无“彼”字）。《裴▯堇〈崇丰二陵集礼〉后序》（志曾任万年县令。） 柳宗元也曾为他的墓碑作志，说他的《崇丰二陵集礼》收藏在南阁，正如序文所说。“▯堇”读作仅，又读作渠巾切。

译古书说：《诗经》《尚书》以及所掌握的礼（这是《论语》的话）。不掌握礼，礼就不能施行（一本没有“执礼”二字）。自从开元年间制定礼制，大臣避讳，删去了《国恤》一章，于是山陵之礼便没有可以遵循的依据。世上不学无术的人，竟妄自采用“预先谈论凶事”的说法，使大典残缺。（《周礼》的五礼是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唐初把凶礼列为第五类。显庆三年正月，许敬宗、李义府上奏所修的新礼，认为凶事不应由臣子谈论，于是删去《国恤》一篇；从此天子的凶礼便残缺。国家发生大故，只能临时搜集材料、比附办理；事情结束后，又因避讳而不流传，所以后世无从考察。）因此历代皇帝的陵墓礼仪，都只能拾取残缺的材料，附会比类，事后又把它们斥去，后来便没有人能够考证。永贞、元和年间，天灾仍然接连发生（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去世；元和元年正月，顺宗去世），从崇陵到丰陵，间隔还不到一年（永贞元年十月，德宗葬于崇陵；元和元年七月，顺宗葬于丰陵）。司空杜公由太常卿辅佐天子（贞元二十年杜黄裳任宰相，元和二年罢相，后来任检校司空）。他连续担任礼仪使，选拔属官来补充、增删礼制，于是河东裴▯堇（裴▯堇字封叔，河东闻喜人）以太常丞的身份任用，陇西辛秘以博士的身份任用（辛秘在贞元年间考中明经，他的学问尤其精通礼学；高郢任太常卿时，奏请他任主簿，后来又两次征召他为礼仪使属官）。在内，便安排积木殡葬和秘器，象征各种事物的适宜形制（指涂车、刍灵一类）；在外，便办理填土、开墓和封土（《汉书·文帝纪》说张武任复土将军；复土指掘墓下棺，随后填土筑坟，所以叫复土；“复”是返回。《汉书·惠帝纪》说，赏赐负责斥土的人；服虔说斥上是墓圹之上，如淳说“斥”是开，开掘土地成为墓圹，所以用开斥来称说），并依山建陵（《汉书·文帝赞》说修治霸陵，因山势而建，不另起坟丘）。在上，则依据遗诏和典册（顾命是临终遗命，即遗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四尺〕 配合礼器文物来接受四方诸国的贡献（“方”一本作“万”）；在下，则制定服饰制度和礼节条文，颁布法令来昭示四方。由于他们严肃恭敬，礼制没有不完备的。并且包举兼收，总括千年来礼制的增减；广泛联系各方面的材料（旁午，注见前，犹如交错纵横），罗列百家学说的异同。搜集、提取、删削和裁定，完全得到其中的要旨；接受询问、解决疑难，又不违背实际事务。议论者认为司空公选对了人，国家的典章没有坠失。裴氏于是把自己所刊定的内容全部取来，以及上奏复核的部分，向下辨析排列，联结百官所执行的礼仪，编成《崇丰二陵集礼》，收藏在太常书阁。君子认为他是爱好礼制而接近古道的人（有的版本没有“近”字，有的没有“者”字）。过去韦孟凭《诗经》《礼经》辅导楚国，郊庙制度最终由韦玄成订正（韦孟是彭城人，任楚元王太傅，作诗讽谏；从韦孟到贤能的儿子玄成共五代，玄成字少翁，因父亲的恩荫任郎官；元帝时上奏废止郡国宗庙）。郑玄凭笺注成为汉代经学宗师，禅让和改朝换代的礼仪最终由小同汇集完成（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注《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等；他的孙子小同在魏任官，高贵乡公崇奉三老五更，以小同为五更，皇帝亲自实行古礼）。贾谊凭经学起用，而他的后代贾嘉最爱学习（贾谊年轻时通晓诸家之书，文帝召为博士，后来任梁王太傅而死；汉武帝初年，举荐贾谊的两个孙子到郡守一级，贾嘉最爱学习，能够继承家学）。卢植凭儒学被任用，而后代卢谌撰作《祭法》（卢植字子干，涿郡人，东汉时任北中郎将，作《尚书章句》《礼记解诂》；他的五世孙卢谌字子谅，仕于晋，任中书侍郎，撰《祭法》，注《庄子》，流传于世）。旧史都把这些看作荣耀。如今裴氏的太尉公（指裴▯堇的高祖裴行俭），凭礼制匡正大义；继任侍中的公（指裴▯堇的曾祖裴光庭）凭礼制议论封禅；祠部公（指裴▯堇的祖父裴稹）凭礼制承当国家大事（裴稹历任起居郎；开元末年，玄宗因宠爱寿王瑁的母亲，想立瑁为太子，裴稹以申生、戾园的祸事进谏，皇上向他道谢，升任祠部员外郎）；大理公（指裴▯堇的父亲裴儆，字九思，官至大理卿）凭礼制辅佐东宫；而裴▯堇凭礼制奉行崇陵、丰陵二陵之礼，又能编成书来补足其缺失。他爱好礼制而接近古道，源流岂不深远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三年〕 裴▯堇字封叔，他的兄弟们都凭文学在世上显名（裴儆有四个儿子：坚、▯堇、慎、埙，都有文学才华）。大理公的兄长正平节公（裴稹的儿子裴倩，字容卿），凭仪表风范成就家业，凭文雅才学治理国家政务（裴倩代替第五琦任度支郎中）。如今的相国郇公，是他的宗子（裴倩的儿子裴均，字君齐，元和三年九月任同平章事，封郇国公）。郇公凭孝顺友爱、勤勉劳苦在家族和国家扬名（一本无“扬”字）；到他门下游学，如同听到《韶》《▯》（《韶》是舜的乐，《▯》是汤的乐）；进入他的宗庙，如同到了邹、鲁。恩德充溢九族，礼仪施及其他家族。那么，封叔学习礼制，难道出于孝悌吗？他编成此书，难道根本在于忠敬吗？从家族推及国家，他从史官那里取得荣耀，确实是有根源的啊！《柳宗直〈西汉文类〉序》（柳宗元曾为宗直作墓志，说他编撰《汉书》文章四十卷，歌谣、言论、议论，纤细详尽，无不完备，前后连续、贯通成体系，喜爱文章的人认为它精工。） 这篇序大概是柳宗元在永州尚未被召回时所作。

译左史、右史的职掌混乱已经很久了，记言和记事相互驳杂紊乱。（《礼记·玉藻》说：行动就由左史记录，言语就由右史记录。事，就是行动。驳，音剥。）《尚书》记言、《春秋》记事的宗旨也没有确立。（《尚书》用来记言，《春秋》用来记事。）自从左丘明为孔子《春秋》作传，（指左氏所作《春秋传》。）太史公叙述古今历史，把这些合在一起成为史书。（司马迁《自序》说：最终叙述陶唐以来直到获麟为止的历史。从黄帝开始，撰写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名为《太史公书》。其中有一本题作“记”。）直到今天，各类记载交错纠缠，（“纟▯”音纠。）没有人能够把它们的说法分辨开来。只有《左氏》和《国语》记载言语，不与事迹参杂。《战国策》和《春秋后语》[注：晋代孔衍字舒元，认为《战国策》记载还不够完善，于是引用太史公所记，参照异同，删取两家材料，汇成一书，名为《春秋后语》。]大体依据右史《尚书》的体例。然而没有古人那种文采盛大的风格，大多变得急促烦琐而衰耗了。（“耗”据公文法，当用《汉功臣表》的“靡有孑遗耗矣”。师古注“耗”音毛。今俗语仍说“无为耗”；旧注说“耗”是不明，读作莫报切，不对。） 后来的文章家又推重它。（“宠”一作“袭”。）文章接近古代而又格外壮丽的，没有比得上汉代《西京》的。班固把它传述下来，我曾经忧虑它篇章分散、前后不相连接，（“属”读之欲切。）无法考察其变化。我想采集并按义类编排，只因年岁已长、疾病发作，身体衰弱日益严重，不能胜任。幸好我的弟弟宗直，（宗直字正夫，是我的堂弟；元和十一年跟随我到柳州，死时三十三岁。）喜爱古书，乐意把这件事完成。他搜集考订破碎散失的材料，（“砾”读涉格切。）拾取零散篇章，使它们融会贯通，（“捃”是拾取；“摭”是取。捃读俱运切，摭读之石切。）把分离的材料重新合并，按类别推移编排，不到一年便都能够依照条理归整。它们森然明亮，仿佛打开了群玉山的藏书府。（《穆天子传》说：癸巳日到达群玉山，那里是先王所说的策府。注说：这是古代帝王收藏书册的府库。）篇章的指向和相互联系，如同圭、璋、琮、璜各类玉器的形状。（《周礼》说：六种玉币，圭配马，璋配皮，璧配帛，琮配锦，琥配绣，璜配黼。） （《说文》说：圭是瑞玉，上圆下方，把上端削成尖角的叫圭，半圭叫璋。琮大八寸，形似车▯。璜是半璧。）各种篇章各有次序和位置，一点也不失其条理，即使按价值高低排列它们也可以。从文体看，赋、颂、诗、歌、书、奏、诏、策、议、论等文辞全都具备。从内容看，右史记言以及《尚书》《战国策》中关于成败兴亡的论说也都齐备，没有不包括的。唉！这难道可以作为学者治学的开端吗？（一本没有“之”字。） 起初我年轻时，有个姓路的人自称要编成这部书，我赞许他并为他的意图作序，但他的书最终没有完成，终于等到宗直来做。所以我删取原来的序文，附在这里，作为《西汉文类》的第一篇。殷、周以前的文章简略而质朴，魏、晋以后则放荡而浮靡，能够处于二者中间的，是汉代。汉代东方以后，文风已经衰落了。汉文帝时，才得到贾谊这样明晓儒术的人，汉武帝尤其喜爱儒术。于是公孙弘、董仲舒、司马迁、司马相如等人相继写作，风雅之文更加兴盛，传播施行于天下，从天子到公卿、大夫、士和庶人都能通晓。于是它们可以宣示于诏策，表达于奏议，寄托于辞赋，流传于歌谣；从汉高帝直到哀帝、平帝以及王莽被诛，四方文章大都灿烂了。史臣班孟坚修撰汉史，选取其中最优秀的，充入简册，于是二百三十年间，各代君主通达的道理、名臣的伟大规范、贤能之士的志向功业以及百姓的风俗美德，都排列其中。至于汇聚其中的精华，区别其变化，论定其篇次和位置，就一定要等待通晓古学并且能够实践的人来完成。唐朝兴起以后，采用文章的义理。（一本作“章理”。）贞元年间，文章尤其兴盛。以三代文章为根本，贯通汉代，并与汉代相提并论。于是有才能的人取班孟坚的书，按文体分类，依先后编排，成为四十卷。《杨评事文集后序》《先友记》说：杨氏兄弟是弘农人。杨凭由江南西道入朝，任散骑常侍；杨凝以兵部郎中任上去世；杨凌以大理评事任上去世。由此可知评事是杨凌，已经很明确了。《唐书》说杨凌最终任侍御史，是错误的。赞语说：文章的作用，不过是用于辞令褒贬，导引宣扬，讽谏晓喻罢了。即使言辞鄙俗粗野，也足以应付实际用途；但如果缺少文采，本来就不足以震动当时人的听闻、夸示给后来的学者。建立言说却让它朽坏，（采用《左传》所说“立德、立功、立言”，这里说的是立言不朽。）君子不走这条路。因此，作者掌握文章的根本，却一定要借助这些途径来表达。由圣人创制的叫“经”，由才士述作的叫“文”。文章有两条道路：辞令褒贬，根本出于著述；导引宣扬、讽谏晓喻，根本出于比兴。著述一类，大概源于《尚书》的谋、训，《周易》的象、系辞以及《春秋》的笔削；其要旨在于崇高、壮伟、广大、厚重，言辞正确而义理完备，适宜收藏在简册中。比兴一类，大概源于虞、夏的咏歌和殷、周的风雅；其要旨在于华丽而有法则、清越悠扬，（扬子说：诗人的赋华丽而有法则。《礼记》说：声音清越而悠长。）言语流畅而意旨优美，适宜流传于歌谣诵读之中。这两类文章考察其旨趣义理，彼此不同而不能合并。因此执笔写作的人，常常偏长于一端而各有所得，很少有人能够兼备两者。有人才能虽高，却只擅长一种，便称作“艺成”。（《礼记·乐记》说：德行成就便居上，技艺成就便居下。）即使是古代文雅兴盛的时代，也不能让二者同时完美地出现。

译唐朝兴起以来，能够称得上兼备这两种文章而不惭愧的，是梓潼陈拾遗。（陈子昂是梓州射洪人，曾任右拾遗。唐朝初兴，文章承袭徐陵、庾信的余风，天下人奉为宗尚，陈子昂才开始改变这种风气，恢复正统风雅。）后来燕文贞凭借著述方面的余力，致力于比兴，却不能达到极致；（张说封燕国公，谥文贞，朝廷许多重要文章都出自他手，文思精密雄健，当时无人能及；张说死后，皇帝派人到他家抄录文章，流传于世。）张曲江凭借比兴方面的才华，探究著述，却不能完备。（张九龄是韶州曲江人。开元以后，天下称曲江公而不直呼其名。一本“穷”字下有“作者”二字。）其余的人各自探取一端，彼此背离正道，相差就更加遥远。文章难以兼备，实在太严重了。像杨君这样，年轻时便以诗篇在当时著名；他光耀奇异的辞句，文人争相讽诵，声名充满江湖，传到京师。晚年通晓各种文体，尤其精通叙述。学问丰富，见识深远，才思奔涌不止；他雄健杰出而老成的风格，随着时间更加成熟。得到这些成就以后，没有几年便夭折了。他晚年所作尤其精善，其中有《鄂州新城颂》《诸葛武侯传论》，以及送别梓潼陈众甫、汝南周愿、河东裴泰的作品；（贞元十八年，裴泰任安南都护。） 武都符义府、（“符”一本作“何”。）泰山羊士谔、（元和三年，羊士谔被贬为资州刺史。）陇西李练等六篇《序》，《庐山禅居记》《辞李常侍启》《远游赋》《七夕赋》，都属于文章中的佳作。凭这些作品把他置于陈君之后，他可以说是各种文体都具备了吗？唉！杨公已经通晓文章，却又患病；刚刚取得功业便被迫中止；中止不到一年，大病便侵袭了他，最终不能穷尽他的工力、完成他的才华，遗文不能流传于世，美好的声誉也不能在当时充分传播。凡是从事文章写作的人，都应当追念、惋惜并哀悼他！我柳宗元因为两家世代交好，幼年便有幸拜见杨公，所以能够奉杨公长兄之命，整理编次这些篇章。于是叙述他的创作所达到的境界，附在文集后面。《濮阳吴君文集序》据传，吴武陵是信州人，元和初年考中进士。传记没有记载他父亲的姓名和文章，只记载柳宗元被贬永州时，吴武陵也因别的事情流放到永州，柳宗元认为他的才华贤能。这与序文所说完全相合。博陵人崔成务曾任信州从事。他对我说：乡里有位闻名的人，濮阳吴君。（吴君本是濮阳人，后来居住在信州。）他年轻时便长着长须、宽阔的额头，（《春秋传》说“派长鬣的人去”；长鬣就是长须。）好学而且擅长文章。居住在乡里，从来没有不以诚信义气与人交往的；教育子弟，从来没有不以忠孝端正他们根本的。因此，卿相和贤士大多按照与自己相等的礼节来对待他。（《汉书》说令、丞与他行平等之礼；师古注说“亢”就是相当。）我曾听闻这些话并牢记在心。恰逢他的儿子亻品，（与“侃”同。）改名武陵，考中进士，（元和二年，武陵登第。）获罪来到永州，（元和三年，武陵因事流放永州。）于是他捧着父亲的文集十卷，拜了两拜，请我写文章置于卷首，我得以通读全书。其中辞赋，有警戒苟且、冒犯、凌越和僭越的意旨；诗歌，有结交王公大人的意义；诔、志、吊祭之文，有孝敬、恭谨、慈爱、仁厚的诚意。而且多次阐发六经圣人的大旨，发言便能成章，有值得观赏的地方。古代的司徒一定寻求秀异之士，从乡里选拔他们，升到天官那里。（《礼记·王制》说：命乡大夫评议秀士，把他们升送司徒，称为选士；评议选士中优秀的，升入学校，称为俊士。《周礼》说：卿大夫把贤能之人的名册献给王，王拜受后，把他们登记在天府。）古代的太史一定寻求人们的风俗，把诗歌陈列出来献给法宫。（《王制》说：命太师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风。）这样以后，人才不会被遗弃，志向也可以被看见。近代居官位的人，有时不能完全采用古道，所以吴君的品行没有得到彰明，他的文章也没有得到荐举；虽然曾经被君王授予一命之职，最终仍埋没了他的志向。（“伏”一本作“夭”。）唉，真是可惜啊！（一本没有“有”字。） 武陵又整理编次了三卷志传，接在文集末尾，其中他的官职、身世以及其他才华品行都记载得很详细。（武陵最终任韶州刺史，没有儿子，女儿名▯、湘。）

译《王氏伯仲唱和诗序》我听说，世代传承家业而不衰落，即使在古代也是如此；如今寻求这样的家族，也确实找到了。王氏兄弟中的某人，与我两家世交，（《后汉书·孔融传》说“我是李君的世交子弟”。）世代都是文士儒者。自先天年间以来，（先天是唐睿宗年号，元年为壬子年。）他们登科显达，执掌笔墨而登上文昌台。（武后光宅元年九月，以尚书省为文昌台；一本没有“毫”字。）进入宫禁任职的人，接踵而来，荣耀显赫，（一作“纷华荣耀”。）后继者不断出现。士大夫在文苑中驰骋，（《左传》宣公十二年说驾驭下边两匹马，抖动马鞅而回；“掉”是整理，“鞅”是马络头。）都没有谁能够攀比并列。乙亥年，（即贞元十一年。）某人从南徐来，（南徐即润州，宋代设置南徐州。）拿文章赠给我，文辞有深远的意趣。他又写文章说，若不是班超，谁能读懂父兄的著作，（“读”一作“续”。）却想靠徼幸和狂疾之类的功劳来成就名声。（“徼”读古尧切。）我知道他专心奉行儒者一贯的道理了。后来兄弟相继来到京师，恰好在旧日居处相会。像应璩、应▯在魏国，（《后汉书》说应奉字世叔，有子▯，任司空掾；▯的儿子应璩字休琏，应璩的兄长应▯字德琏。《魏书》说应▯、应璩都以文章显名。）又像陆机、陆云进入洛阳。（吴国大司马陆抗的两个儿子，陆机字士衡，陆云字士龙，晋太康末年一同进入洛阳，拜访司空张华。张华说：“伐吴一战，所得的好处在于这两位俊才。”《晋书》说二陆进入洛阳，三张的声价便降低。）因此，正声交替演奏，雅正的篇章相互唱和，传播埙篪的音韵，调和律吕的气息，穆然如清风，（《诗经》说“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从简册中散发出来。若不是文章世家的后裔，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何况宗兄握有灿然的文章，辅佐掌管财政，（贞元十年十一月，以浙西观察使王纬为诸道盐铁转运使。《尚书》说“关石和钧”；《汉书》说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又被举荐为冠冕、佩银章的显职，荣耀映照江湖，那么从前的美谈一定会重新恢复。（《左传》说：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基业。） 某人认为我传承卜氏的学问，应该为这部诗集写序置于首篇。（卜子夏作《诗序》。）我却拿着斧头站在班、郢这样的巧匠门前，（班即公输班；郢即《庄子》中挥斧成风的人。）这实在只是厚着脸皮罢了。诗共若干首。

译卷二十二·序 《送杨凝郎中使还汴宋诗后序》（杨凝字茂功，虢州弘农人，大历十三年进士。） 起初杨凝以吏部郎中任宣武军判官。贞元十二年，他从汴州到京师朝见并参加正旦朝会。韩愈曾作《天星行》送他来京；如今他从京师返回汴州，我作这篇序为他送行。谈论此事的人说，大梁（宣武军所在地，是古代大梁的地方。）有很多强悍的将领和精锐士卒，屡屡陷入混乱，（“滑”读骨，也有混乱义；“亟”读去吏切。）却从来没有达到安宁。治理控制的方法，很难掌握中道。因为将领骄横、士卒暴乱，眼前的忧患就将到来，这不是使众人和睦、使百姓安定的办法；如果诛杀将领、削弱士卒，外部的忧患就会真正产生，这又不是修筑城防、巩固边境的办法。（《诗经》说“公侯干城”；干就是盾牌。《左传》说“姑且用来巩固我的边疆”；圉就是边陲。）所以应当抚慰、荐举并晓谕他们，（“ゑ”读火羽切、吁句切。）把他们收纳为心腹，然后威服与怀柔的办法才算完备。圣上于是用显达的臣子安抚他们，用有才艺的人辅佐他们，（《尚书》说“大都小伯，艺人表臣”；表臣是辅佐的臣子，艺人是有道艺的人。贞元十一年七月以董晋为宣武军节度使，正是用显臣安抚；八月任杨凝检校吏部郎中、汴宋亳颍观察判官，正是用才艺之士辅佐。）刚柔并用，使叛逆与顺服都归于同一治理之道。既除掉最大的恶人，（《尚书》说“元恶大憝”；憝是恶。）于是众人便安定了。所以杨公凭借谋略，（“▯巢”与“隙”同。）在朝廷答扬君王，（贞元十四年冬，杨凝入朝参加正旦朝会。）不到一个时辰便接受诏令返回复命，（贞元十五年春，杨凝回到汴州。）向外地诸侯显示信用。（“示”一作“出”。）当时朝廷中有声望的官员以及所有同僚属官，都来为他饯行。容许我这个少年，（杨公当时二十七岁。）坐在末席。礼部郎中许公（许孟容字公范。）才华宏大、学问深奥，已经主持文辞，看到席间众人都在即席截取篇章作赋。大家认为工部郎中崔公（崔群字敦诗。）文章是当时的雄杰，确实应当首先作序。又说我这个小子也沾到离别酒的余沥，便让我撰写后序，编在后面接续。大体说来，军队制度和辅佐将帅的重要性，崔公的序已经说得很完备了。我接受命令拿到纸简，想沉默却不敢，所以记下谈论者的话，拜手献上，用来充作本篇的后序。《送崔群序》（崔群字敦诗。） 《唐史》中有他的传记。坚贞的松树生长在岩石山岭之间，（贞就是正。）高大挺直，耸立秀拔，枝条舒展，树干硕大茂盛，纯粹端正地挺立在千仞高处。（八尺为一仞。）这是和气发于外在的表现；禀受至和之气最深厚的事物，一定会与正直的本性相合。于是它具有坚贞的心志和刚劲的质地，以此巩固根本，抵御冰霜侵袭，贯穿一年的严寒，（《论语》说：“到了寒冷的季节，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这里“贯”字采用《礼器》中“贯四时”的用字。）所以君子把它作为准则。（仪就是效法。）清河人崔敦诗，（敦诗出自清河崔氏。）有柔和、儒雅、温厚、文雅的品格，以和气调养自身，亲近仁德、归于礼义，（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就是仁。”）众人议论都归于厚重，这难道是因为他禀受了这样的本性吗？他又有雅正敦厚、正直方正的诚意，以此端正本性；议论诚实，劝告忠厚，交往之道非常正直，这难道是因为他与正道相合吗？因此，他日渐显著的声誉，（《礼记》说：“君子之道，幽暗而日益彰明。”）在京师振扬开来。他曾与陇西李杓直、（李建字杓直。）南阳韩安平（韩泰字安平。）以及我交友。杓直敦厚柔和、深沉明达、冲淡旷达而坦荡平和，仰慕崔君的和；安平严厉庄重、端正刚毅、高明朗然而振拔超迈，喜爱崔君的正；我则刚柔不定，仓促之间常有差错，（爽就是差失。） 便向韩君求取正直，向李君承袭和厚，亲近崔君来考察其中正之道。我们忘记言语，只相互对视，默默地与道相合。如今他将安定地去朝见东周，（东周指洛阳。）挥鞭远行，（《诗经》说：“无论大小，都跟随君公远行。”）我又将在郊野为他饯行，有人命我为此作序。我与崔君有世交旧谊，又有外亲之间的和睦，但我并不是因为这些才赞许他。崔君凭文学考取功名，进入礼部任职，（贞元八年，崔群参加礼部考试并中科。）在君王朝廷上宣扬声名。（“易攵”与“扬”同。）他在甲等俊才的选拔中居先，又列入校勘之职，（贞元十年，崔群参加贤良方正科，授秘书郎。）然而我也不是因此才看重他。关于他的行迹，只在这篇序末记载这些。

译《送▯宁独孤书记赴辟命序》我近年曾多次游历▯州边界。（▯▯▯是▯州的疆界；▯读彬，▯▯与“疆”同。）如今戎帅杨大夫任候奄，（杨朝晟字叔明，任▯宁节度使韩游瑰的都虞候。《左传》成公十八年说张老任候奄。）统领并护卫所有军校。（《汉书·陈平传》说“尽护诸将”；校是用木头做成的栏格，军队中使用，所以军尉都以“校”为名。）他实行笞刑法令，（汉景帝诏令有关部门减轻笞刑，制定新的刑令。）不向强暴者屈服，（《诗经》说：“柔弱者不欺压，刚强者不畏惧；不侮辱鳏寡，不害怕强暴。”）部下没有敢停滞退缩、凌辱暴虐而违犯命令的人。（《前汉书》说廷尉判定恢逗留退缩，应当斩首；注说逗是停留，挠是屈弱。）他沉着果断而又强健勇猛，专心致力于武力，从大将麾下出身，（麾是大将的旗帜，《汉书》多写作“戏”。）夺取主帅的节钺，代替主帅任职。（游瑰统御士卒宽松，军队骄横；张献甫来代替他，军队于是作乱。众人胁迫监军，请求任范希朝为节度使。杨朝晟斩首罪魁一百多人，张献甫才得以进入，杨朝晟加授御史大夫。） 贞元九年，张献甫去世，便任命杨朝晟为▯宁节度使。）武士戴▯冠，仰慕他并以此为荣。（▯冠是武士所戴的冠；▯是勇猛的雉，两只相斗直到一死才停止。赵武灵王用它来表彰武士，汉代虎贲也佩戴它。徐广说：“▯像黑雉，出产于上党。”）如今他又能推重文雅，凭符召请文士中的优秀者河南独孤宓，（贞元十一年登第。）署任记室，让他掌管文书，于是舆论一致称赞他能得到人才。朝廷用勇力授予将帅爵位，（《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说齐庄公设置勇爵，殖绰、郭最想得到。）难道是滥授吗？独孤生与仲兄▯一同考中进士，（贞元七年，▯考中进士。）同时在汉中、新平两位节度使府中掌管文书，（▯任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的掌书记；新平郡就是▯州。）都凭笔墨承受前代的德业；地位虽未显达，却像贵仕一样荣耀，这难道不是很难得吗！唉，自从犬戎攻陷黄河以西、逼近西部边境以来，（广德元年七月，吐蕃进入大震关，夺取河西、陇右地区。）长期积聚军队、防备祸患，（《左传》说：“不预备就不能防备意外”；注说虞是预料。）县道都报告劳苦不堪，朝廷内部也耗尽了中府、太仓的积蓄，勉强才得到满足；那些像投掷石块一样奋勇争先的人，（《左传》说齐高固进入晋军，扛起石头投入敌阵，擒获敌人后说：“想要勇气吗？我把剩余的勇气卖给你们。”）都在思考如何奋力效命。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天子将要收复河ヂ原有的疆土，（“ヂ”读而宣切。） 拓展并通达西戎地区，（“拓”读托。）从而撤去诸侯的军队。那么在戎帅幕府之下拖着衣襟，（《汉书·邹阳传》说：“哪个王侯的门下不能让我拖着长衣襟呢？”）只专门玩弄文墨，成为壮士的笑料，那是万万不可的！您遍览古今变化，通晓其中得失，必将借筹策在宴席上制定周密计划，凭章奏文章提出众谋，上为英明天子陈述并排列成熟的谋略，宣扬天子的威势和命令。这样以后便可以在酒席间谈笑，写下从军的乐趣。（魏建安二十年，曹操西征张鲁并使其投降，王粲作诗赞美此事，大意说：“从军有苦有乐，只看跟随的是谁。”）还要传书飞檄，晓谕西方遭受劫持胁迫的人，使他们准备箪食壶浆，犒劳迎接王师，这都在于您了！此行一定谨慎使用辞令，写出晓谕蜀地的文书。（汉武帝时，唐蒙打通夜郎，巴蜀百姓大为惊恐，皇帝派司马相如责备唐蒙，并借文章告谕巴蜀百姓，说明这不是皇帝的本意。）燕然山刻石纪功的文章，（汉和帝时窦宪击破北匈奴，登上燕然山，刻石记录功绩，彰明汉朝威德，命班固作铭。）灿然排列在汉史中，实在值得仰慕。否则，这些琐碎小事哪里值得放在唇齿之间来使您荣耀呢？《同吴武陵送前桂州杜留后诗序》（柳宗元被贬永州时，吴武陵也因事流放永州；这篇序说“同吴武陵”，应当作于永州。） 观察房屋，要看它的屋角。（就是廉正的棱角。）屋角巍然挺立，正直方正而坚固，那么其中必定是端庄宏大、适宜居住的地方。人难道会不同于此吗？如今像杜君这样，外在的棱角值得观赏，（杜君名周士，贞元十七年考中进士。）内在也足以居处；能居处其中的，是他的德行。他辅佐治理南方，治理因此宏大；总理留府的政务，（任桂管观察留后。）政务因此光明。他的道不屈挠，喜爱古书百家之言，满满装了一车，行走便带着，停下便相对而读，积累成义理的宝库，（《左传》说《诗》《书》是义理的府库。）又流溢为高妙文章。他诚实而和厚，放达而守信，难道就是《诗经》所说“威仪抑抑庄重，唯有德行构成棱角”的人吗？（见《大雅·抑》。）如今他要出发，并且凭自己的道德声名被天子听闻。天子急切求取贤士，杜君想推辞谏官、侍从的职位，难道能够做到吗？濮阳人吴武陵正直而很有文采，喜爱杜君的道德，作诗来表达。我与吴武陵志趣相同，所以为此作序。

译《送宁国范明府诗序》近来的制度规定，凡是获得君王任用做官的人，每年都要在吏部登记姓名；吏部必须按照等级排列，把人分组，每组三十人，称为一甲。名册抄写三份，一份藏在主管官署，另两份藏在中书省和门下省。每逢大选任官和考核政绩，必定要互相关会、裁决和查验，以察看其成事的格式。（“成”指成事的品级和规式。）有不合格的，就交给主管部门，罢免去职的很多。因此，吏员得以借奸诈树立威势，奸贼得以凭知识玩弄权力，甚至诡诈偷窃、暗中改易，（“诡”读古委切，“窜”读取乱切。）而没有人能够显示真实情况。一定要寻求端正诚实、熟悉事务，能明辨通达、勤勉办事的人，任命他们做官并掌管此事。任职三年后，还要升迁官职，然后解除原来的职务。（益就是升迁。） 有位范氏传正，起初来到京师，近臣多称说他的美德。宰相听闻后，便任用他担任这个职务。他在门下省任职，很得到美好的声誉。起初任京兆府武功县尉；有了政绩以后，又由主管部门任命他为宣州宁国县令。众人都说：从京城地区调任的官员，出任东西两部的县尉，是很好的仕途。范生说：“不是这样。做官之所以美好，是因为能够使百姓得到好处。与其忙于供应和储备事务，哪里比得上安定百姓、教化引导他们呢？所以我所求的，只是施行自己所学，使它作用于世人罢了。做官的人，是人民的仆役；既然作为人民的仆役而享用他们劳作所得的俸禄，难道可以不报答他们吗？如今我将施行慈爱和礼节，去除欺诈虚伪、凌辱暴行，使这些人得到恩惠，然后才享有俸禄，这样或许可以平衡我的内心，使面色无愧。假如能做到这些，就足够了。”他的弟弟任殿中侍御史，（《旧唐书·范传正传》说，他由渭南县尉升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当时又有范传式、范传规都考中进士。）便把这些话告诉同僚，（柳宗元当时任监察御史，与范传正为同僚。）大家都高兴并且尊崇他。所以作诗郑重送他离去，并让我作序。《送幸南容归使联句诗序》（南容是洪州人。） 从前汉王室正盛时，文章之士聚集在京师，既已充满金马门、石渠阁，（《公孙弘传》说待诏金马门；《扬雄传》说经过金门、登上玉堂。颜师古说金门就是金马门。《施雠传》说与五经诸儒在石渠阁讨论经义异同；颜师古说石渠在未央宫北面，用来收藏秘书。《史记》说金马门是宦者署的门，旁边有铜马，所以叫金马门；汉代贤良在此待诏。《三辅故事》说石渠阁在大秘殿北面，用来收藏秘书，是萧何所建；班固《西都赋》说宫内设置金马、石渠之署。）又扩展到诸侯之国，寻求通达自己的道理。因此枚乘客居吴国，（枚乘字叔，淮阴人，任吴王刘濞的郎中。）司马相如游历梁国，（司马相如字长卿，景帝时以财物捐资为郎；梁孝王来朝，他跟随邹阳、枚乘、严忌等游说之士，相如见到他们后很高兴，后来因病免职，客居梁国。）有的人写信匡正君主，极尽表达自己的心志，这是气节中最大的；（指刘濞谋反时，枚乘上书劝谏。） 适应时势、观察变化，以此成就自己的本性，是道德最盛的人。（指司马相如。） 渤海人幸君，已经登上太常寺的进士名籍，（贞元元年，幸南容考中进士。）又接受邯郸的征召，（邯郸是赵国故都，这里借指赵地。）向北会见元帅，凭正直之道自然得到通达，我们这些人都器重他的谋略；向南出使朝廷，辅助礼仪并陈述职守，（《孟子》说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公卿多称赞他的仪态。无论对待宾主都合乎礼度，在枚乘和司马相如之间，（《礼记·檀弓》说：诸侯来辱临敝邑，若用君礼便用君礼，若用臣礼便用臣礼，不能混杂。）即使枚乘的气节、司马相如的道术，也没有超过他的。冬天十二月，朝廷中礼仪完备，他又在军营辕门复命，（《项羽本纪》说诸侯将领进入辕门；张晏注说军队行进时用车排列成阵，车辕相向作为门，所以叫辕门。）我和他这些同科登第的朋友，（南容与我同登进士第。）因此为他的取舍和志趣感到荣耀，又惋惜他的离别，选择这个美好的夜晚，歌咏赞叹他的美德。众人联缀文辞、押韵唱和，奇丽的藻饰接连涌现，灿烂如编排的贝齿，（《东方朔传》说牙齿像编排的贝。）明亮如贯串的珍珠。（《礼记》说：连续不断，端正得像贯串的珍珠。）声音清亮铿锵，彼此在席间回荡。诸位公卿因为侍御史将要出行，而我还没有写赞述，便命我把这些诗联编次起来并作序。《送李判官往桂州序》读书人学习做官吏，常常苦于缺少文采。（《汉书·周勃传》说他质朴而少文。）所以办事有能力却不能放达；讲求华美的人，又常常苦于没有决断，所以放纵而不受约束。如今李生学习诗歌已有多年，吟咏风诗和赋篇，在人们中间颇有名声。他到这个州来，（指永州。）只有州牧向他咨询政事。他辅佐军务而统摄群吏，十分正直而且有武略，难道就是所谓既做官吏而又有文采的人吗？由于府中有丧而离职，（指刺史崔敏去世。）现在选择前往一个有礼之邦。若把这种道理推广到将来，我却不知道他能否真正合于礼。

译《送苑论登第后归觐诗序》贞元八年冬天，（贞元八年。）我和马邑人苑言扬，（苑论字言扬，是齐国大夫苑何忌的后代。）一同在京师参加贡举。从那时起，我们的车子必定挂着车辅，（“▯慧”读于岁切，又读彗，是车辅。）坐席必定相互连接。衡量他的志向，知道他能在光明的时代通达；考察他的文章，辨析出他胜过太常寺的试官。深入探究，便知道他的才智隐藏在深厚的本质中，品行超过了美好显赫的声誉。他游处于公卿之间，质朴正直而不冒犯，恭敬谨慎而不畏缩；与同列众人交往，以诚信闻名。我拜他为兄，认为他坚守情谊而且牢固。临到关键时刻而不改变志向，这一点在兄长身上尤其如此。这一年，小司徒顾公主持春官的空缺职位，暂时掌握选取士人的权力。（户部侍郎顾少连暂任礼部侍郎，主持贡举。）第二年春天，（贞元九年。）我们一同来到权衡取士的考场，一同接受分辨高下的考试。看他在学问技艺的场地上纵横驰骋，（“掉鞅”一语出自《左传》宣公十二年，本文两次使用。）在文章树林中游刃有余，（《庄子》说：“宽阔得很，刀刃游走还有余地。”）笔札落下便生风雨，简牍展开便发出云霞；左右环视，（贾谊说：动一个亲戚，天下便环视而起；环视指睁大眼睛正视。）同伴们都拱手相让，实在壮观。二月丙子日，主管官员题列甲乙等科，（《汉书·儒林传》说：岁试甲科授郎中，乙科授太子舍人，丙科补文学掌故。）把名次张榜于南宫，（南宫即礼部。）我和兄长又一同登第。我没有厚着脸皮、怀着惭愧之心陪他交游很久了。夏四月，他告假回荆州、衡山，拜手辞行，车轮转动着离开都门，车辕指向秦岭的道路。（秦岭就是南山。）正要让高堂亲人庆贺，乡里邻居更来道贺，（“▯”读翰，是里巷。）拖着衣襟，戴着高冠，使南方诸侯之邦感到荣耀；远远登上王粲的楼，高视刘表的坐榻，（董卓作乱时，王粲避难荆州，依附刘表，曾登江陵城楼，因思归而作赋。）家中将因桂枝、片玉般的才名而生光。（《晋书》说郄诜任雍州刺史，武帝在东堂为他送行，问他自以为如何；郄诜说自己应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如桂林中的一枝、昆山中的一块美玉。）因此应当磨平商山、雒水道路的艰险，（《诗经》说“周道如砥”；砥是磨刀石，形容道路平坦。）把江、汉的浩荡视作衣带，（《汉书》说黄河如衣带；这里说把江、汉看作衣带。）谈笑顾盼之间，越过千里而不感到疲倦。（《汉书·上林赋》说穷极而疲倦。）然而此时阳光炽烈、暑气炎热，前往南方，登临炎云之上，呼吸温暖的风，怎能不敬慎呢？一定要谨慎服用药物，保全身体，这也不是兄长可以只为自己考虑的事。诸位公卿在霸陵追赶来饯行，摆下筵席饮酒送行，送远的诗赋中，篇篇如玉圭璋交相辉映。有人把开头的诗篇交给我，说：“您难道不是了解言扬的人吗？怎么能够默然不作声呢？”（一本没有“得”字。）我接过来写下此序，把它编在群玉篇章的右侧；并非不知道谦让，只是看重把真实情况流传下去罢了。《送萧炼登第后南归序》起初我年幼时，在九江郡拜见兄长（汉代的九江郡，在唐代属淮南道；自唐以来，以江州为九江）。看见他乐于嗜好经书，仰慕山林沼泽，凝聚和气、怀抱本质，气象十分茂盛；他虽身穿华丽的绮罗衣服（《汉书》说班伯处在穿绮襦纨裤的人中间。绮是细绫，纨是白色的绢），我心里却暗暗仰慕他。后来我私下学习文章，在行礼之后举行加冠礼（《礼记》说：二十岁叫作弱冠），在泽宫中遇见兄长（《礼记》说：天子将要祭祀，必先在泽宫演习射礼。泽，是选择士人的地方，注说泽是宫名）。观察他的德行，正如当年在九江拜见他一样，世俗大概不能改变他。从此以后，他参加科场较艺，屡遭失败（“三北”即三次败退；“北”有乖违、失败之义）。退居在简陋的巷子里（《易经》说：军队退驻左方，没有灾祸）。我屡次到他的住处去（“亟”读作去易切），看见他的志道，正如在泽宫相遇时一样，也是挫折压抑不能使他屈服。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名次提升，进入太常（贞元十二年，礼部侍郎吕渭主持贡举，考试《日五色赋》《春台晴望诗》，班肃中进士）。声名震动京城，士人们仰慕他，举目顾盼都显得光彩。我在蔡通儒那里向他道贺，窥见他的志向，正如在陋巷相会时一样，又发现得意也不能使他改变。君子的志向端正而气息专一，真诚纯厚而操守坚定，从未把出仕和退处看作两条道路，也不因处境不同而分别屈服或伸展。只是巩固根本、培养正气，像这样罢了。我的兄长先于别人觉悟而守持正道，独立自守而保全和气，坚贞确守、端正美善，向来不受世俗羁绊，这是君子的本色。他已经登上仕籍，名列天官（天官就是吏部），告诉我要向东游历，将乘船经过商於（商於就是今天的商州；其西二百里有古於城，张仪献商於之地，就是这里），渡过汉水，经过郢城，下行到武昌，再回到我当初见他的地方。那时旧友们含着喜悦前来迎接，宗族姻亲也加以礼遇；船只车舆所到之处，祝贺声充满耳边；离群索居的愁思（《礼记》说：离开众人独居，也已经很久了），就会日益减少。我不才（腆，善的意思），承蒙邀请作序。狂妄之人的话，不足以记述君子，只是用来表达自己的心意罢了。

译《送班孝廉擢第归东川觐省序》陇西人辛殆庶（殆庶与班肃同年中进士，柳宗元也曾作序送他）谦称我的文章适合叙事，早晨拿着白绢来，请我为班孝廉的行程作序（贞元十七年，礼部侍郎高郢主持贡举，班肃名列第一）。他又说：“这位先生大概真是吉士了。他谨慎而诚信，质朴而知礼；说话不轻慢，行为不逾越。他的先祖在两汉之间相继修习文儒之业，使家业世代相传（班固的自序说得很详细）。继承这种风流的后代中，沉迷学习、志向笃定的人（耽，读都含切），往往出自他们家门。如今先生精研经典典籍，不以劳苦为意（劬劳，劳苦；该字读羊至切）。近来参加乡试，登上礼部的春官考试，取得了甲等名次。他家在蜀地东道，他的父亲以客卿的职位辅佐这一方岳（《尚书》说诸侯朝见方岳；这里的方岳指东川节度使），是很好的大夫。现在将去拜贺父亲并省视，光耀宗族，这实在值得歌咏。他的道路经过南郑，外祖父以将相的重位，受九命、立赤社，成为诸侯的老师（严震，字遐闻，梓州盐亭人，贞元年间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周礼·大宗伯》说：九命之尊可以建立诸侯国的盟长。《韩诗外传》说：将要分封诸侯时，各取本方颜色的土，用白茅包裹作为社。《左传》说：我的国君居于此位，成为诸侯的老师。现在又将赶快驾车前去省视拜谒，从容享宴欢喜（《诗经》说：鲁侯宴饮欢喜），这又值得歌咏。所以我和河南独孤申叔（申叔字子重）、赵郡李行纯、李行敏等人（行敏字中明）若干人都已经歌咏这件事了。至于作序，本来就应当由您来作。”柳子说：“我曾读《王命论》（班彪所作）和《汉书》，赞赏其中的立论。他难道是班彪、班固的后代吗？相国冯翊王公（德宗幸临奉天，进封严震为冯翊郡王、同中书门下；贞元十三年去世，见严震本传。晏元献说应删去‘王’字），功在社稷，德惠施于百姓。他家中那些从事文章、游于文苑的子弟，我曾经和他们同列（严震的儿子忄戒、协、公弼、公贶）。他难道又是严氏的后代吗？承受世家儒学的风气，沐浴外族显赫的光辉。他专心研习圣人的书籍，走向君子的行列，实在是合宜啊！”于是按照辛氏所说，在白绢上濡墨书写，便寄寓在文辞中说：请替我向您的舅父致意，珠玉般的人才将要到来，难道不先整饰仪容吗！（《礼记》说：进入马厩后便整饰仪容。注说：重新庄重地装饰自己。） 《送独孤申叔侍亲往河东序》河东，是古代我的乡土（《左传》说：温地是我的故乡。这句话的语法本于此。柳氏本是河东人）。家族世代迁徙，始终不能安定下来。听说那里有大河、条山，气势压倒关左，文士往往徘徊登临远望（彷徉读旁羊，意为徘徊），坐在那里便能获得优美的景观。我本来就高高地举起衣裳，奋发起怀念故都之情（《离骚》说：又何必怀念故都），这种情思一天比一天深。独孤先生是周地人（独孤先生名申叔，字子重，贞元十三年中进士），却要先我而去；而且他爱好文雅，深通经书要义，才华与年岁一同增长（“长”读上声），志向更加坚强有力。带着这些条件向东而去，难道只是空走一趟吗？他一定会把侍奉父母、奉养起居的文章写得很美。倘若飞驰着寄给我看，我将换一种眼光来阅读和期待，绝不敢轻忽。古代作序，是希望用来申明、引导志向和道义，不是为了求取富贵；如今却反过来了。先生到了晋地，如果从笔墨文章中拿出我的这篇文章来，要是有人评论我写得太简略，千万不要因此承认他懂文章。

译《送豆卢膺秀才南游序》君子担忧的是内在没有修养却只装饰外表，也担忧内在有修养却不加以外在表现。内里空虚而装饰外表，就像设置遮盖来制造陷阱，还有什么灾祸比这更大呢？内里充实却不加外在修饰，就像烧掉梓木、毁坏璞玉，还有什么毁谤比这更严重呢（诟读古候切）！因此，圣人重视切磋、琢磨、镞砺、加栝羽饰等修养之道（《孔子家语》记子路问南山竹之事，孔子说：给箭装上羽毛、磨利箭头，它射入物体不就更深了吗；镞读作木切）。豆卢先生内在有修养，我因此喜爱他，希望他能成就自己。但他常常担心自己幼年丧孤、身体羸弱、缺衣少食，忧虑地游历诸侯之国，求得供养；这本来正是他内在有所修养的表现。然而他不能专心致志地学习，外在修饰还不够充分。我希望您把《诗经》《礼记》作为冠帽和鞋履，把《春秋》作为衣襟和腰带，把图书、史籍作为佩饰和服用，使琅琅的佩玉声如珩、璜、冲牙等一齐响起（《诗经》“杂佩”的注说，是珩、璜、琚、瑀、冲牙一类；《礼记》又说佩玉有冲牙，注说冲牙居于中央，前后碰撞）。（“ギ”是美玉的名称，出自昆仑；该字读渠幽切。）使山龙、华虫的华美纹彩灿然陈列（华虫就是雉），那么在宗庙和朝廷中行揖让周旋之礼，也就可以了。可惜我没有俸禄供养于世，不能满足他的愿望、成就他的志向，只想暂且希望他快些回来，所以作诗并写下这篇序。《送赵大秀才往江陵谒赵尚书序》（在永州作，序文自身即可看出这一点。） 士人如果懂得感激、许诺，并且常常把有所报答作为志向，那么凡是立志求道的人，都会愿意帮助他。像赵先生这样，差不多就是如此吧！他来对我说：“宗族中的尚书凭借深厚的德行和崇高的功劳，由交州、广州来到荆州（宗人指赵宗儒；元和初年任检校礼部尚书、东都留守，三次升迁后任吏部尚书、荆南节度使；另一说指赵昌，字洪祚，天水人，贞元二十年三月由国子司业任安南都护，元和元年四月转任户部尚书、岭南节度使，三年四月迁荆南节度使），像对待子孙一样仁爱于我（《汉书·田鼢传》说跪起如同对待子孙；《史记·外戚世家》说有时不能成就子孙；注说郑玄注《礼记》以为姓就是子姓，指众孙），恩惠礼遇深厚。他有一位贤能的儿子任御史，好学而且很有文采，像同胞兄弟一样友爱我，与我欢快交往，我实在乐意为他效力，极不愿推辞。不幸遭受重病，过了六十天以后才恢复知觉。病情危急时，我非常害怕不能报答尚书公的恩德，又害怕没有办法回应御史君的情意而死去。每当想到这些，我没有一次不悲痛内伤（该字读许力切，意为伤痛）。好像被锋利的刀刃刺伤一样。从此以后，调和药物石针，按时饮食，补充血气，强健筋脉、坚固骨骼，使荣卫之气调和、脊力强健，直到现在才完全恢复。然而我为人舒展腰干、昂首挺立，文章端正秀丽，才华足以任用，怎敢推辞不去，以便在帐下效力呢？”（《汉书·韩信传》说居于戏下，注说是旌旗之下；戏是大将的旗帜，也作“麾”。）他的话就是这样。自从我被贬谪到永州三年（一作四年）以来，赵先生多次来见我。看他的形状，恭敬谨慎、朴实忠厚；看他的行为，温和周密、简朴安静；听他说话，直率端正、真诚坦荡。自从尚书任荆州长官以来（“之为”一本只作“理”字），好的政绩一天比一天多。政绩传来时，赵先生高兴得跳起来站着，睁大眼睛四处观看，简直像是这些政绩出自自己之手一样。他实在应该有报答知己的途径，也实在应该有大贤之人赏识他。这次出行，赵先生大概将振奋六翮，飞翔千里，使辕门大府更加尊重（辕门，指用车驾围成的门），增添仪仗的盛美，他的前途美好极了。因此我接着作辞赞颂他。卷二十三·序别 《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李睦州因李▯一案获罪而被贬。后来遇到赦免，才调任永州。柳宗元当时与吴武陵一同被贬在永州。这篇序作于李睦州到达永州以后。） 润州有盗贼李▯（“▯”读鱼倚切，又读奇），私自侵夺财物，聚集党徒，谋反达十年之久（李▯是淄川王孝同的五世孙，因父亲荫庇屡次升任杭州、湖州刺史；贞元十五年二月迁任润州刺史、浙西观察诸道盐铁转运使，天下酒税和漕运都由李▯专管，于是增加军队名额；贞元二十一年三月在润州设置镇海军，以李▯为节度使，并停止其盐铁使职务）。今天子即位三年，大力建立制度。于是盗贼恐惧而又奋发，打算最终实现他们的恶行（宪宗即位后不再纵容藩镇，所以强横者逐渐入朝；元和二年，李▯三次上表请求入朝，皇帝答应他，但他实际并无进京之意，还杀死留后王澹等人）。他看见部属中有才能的守臣不肯为自己所用，便诬陷他们使其获罪离职，李睦州因此获罪。天子派御史审问，御史住在李睦州处。从门到堂，都有他的私兵守卫；天子的卫士不能动弹，只得辞退守卒并准备供给。不久，盗贼终于发动叛乱（元和二年十月，诏令征召李▯为左仆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代替他，李▯占据润州反叛）。而朝廷大臣仍采用李睦州的文章，把他斥逐到南海之滨。（起初贬到循州。）已经上路，盗贼带着一百名徒众在楚、越交界的郊外拦截他；他且战且退，才得以保全，作为左迁的官吏（左官就是左迁）。没过多久，盗贼被擒获，在社墙之外斩首（润州大将张子良等人将他捉住献上，在独柳树下斩首。《尚书》说：不听命的，在社坛处死；社属阴，阴主杀）。议论的人认为应该把李睦州调回睦州，以表明对他的诬陷。大赦以后（元和三年正月，大赦天下），他才调任永州，距离长安还有四千里；李睦州却从未为自己申辩。吴武陵是刚强健壮的士人，心中不能忍受，于是踊跃表达自己的真诚，使声音铿锵有力，出来为李睦州作诗，这样内心才感到快意（慊读苦簟切，意为满足）。我本来知道李睦州的道德修养很深，含恨隐忍而没有发作已经很久了；听到吴武陵先说出这些话（“焉”一作“言”），内心受到激发，好像钟鼓被敲击一样（考，敲打），不知道声音已经发出，于是把诗接续起来，又加写这篇序。《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南涪州就是南霁云的儿子承嗣。

译传记记载承嗣任涪州刺史。刘辟反叛，因为没有防备而被贬到永州，后来遇赦调任澧州。“涪”读浮。） 越国有以任官来奖赏，使人战胜强敌的法令（《越语》说：大王命令军中，有谁能帮助寡人谋划、击退吴国，就与他共同执政；孤儿、寡妇以及疾病贫困者，可以让他们的子弟入仕。注说，官就是仕，使其子任职并教育他，供给粮食）。汉朝有设置羽林军来威服四方的制度（汉武帝太初元年，开始设置羽林骑，选取随军战死者的子孙抚养为羽林，官府教他们五种兵器，称为羽林孤儿）。国家宠遇先中丞（御史中丞南霁云在睢阳死于忠节），超过古人的功烈（迈是超过，烈是功业），所以您还未成年（霁云战死时，其子承嗣七岁，立即授婺州别驾，历任施州、涪州刺史；成童指十五岁以上），品秩常为第四等，人们还说这比古代薄待。汉代北地都尉▯（读昂）因不能胜任而陷入匈奴之手，他的儿子单却因父亲封侯于瓶地（汉文帝十四年，匈奴侵犯边境，杀死都尉孙▯；他的儿子单因父亲奋力战死，封为瓶侯；班彪《北征赋》有吊唁都尉▯于朝那之语）。济北相韩千秋凭普通人的诚信勇气，奋勇冲击南越，他的儿子延年也封侯于成安。（《西汉·功臣表》说：韩延年因为父亲韩千秋攻打南越、为国战死，封为成安侯。）您的土地赏赐，尚且受制于主管官吏之手，起初由施州调任涪州，正赶上蜀道上有盗寇（永贞元年八月，西川节度行军司马刘辟反叛；该字读其京切），白天不放下刀刃，夜晚不脱下铠甲，说：‘我是忠烈的后代（忠烈是南霁云的谥号），一定要战死以等待敌人。’敌人也说：‘他是忠烈的后代，必定竭尽力量拼死作战，不可侵犯。’然而负责文书削定的官吏，只按簿书考察讨伐军队的盈亏，便使您受到谴责，来到这个郡（这个郡就是永州），一共两年。朝廷建立国家根本，使天下安定（《尚书》说：一人有大善，万邦因此安定；这里指元和四年闰三月立邓王宁为太子）。恩泽滋润万物，洗涤更新生民。何况涪州家声显赫，承继父祖事业的志向（《易经》说：宽裕地治理父辈留下的弊病；“蛊”读古），更应当受到显著的宠遇。从汉代以来，江南各州中美好的地方十有七八，没有比澧州更好的；在澧州辅佐治理的官员，没有超过长史的。凭这个提升品秩，人们还说将来必定另有任命。永州有很多被贬的官吏，而您侯爷仁惠和善、温厚良善，所以这里的欢愉不同于其他地区。优厚的诏书已经到达，而您恰好符合诏令（雠是符合，文是诏令，意思是合乎诏令、应当量移；雠读是周切）。您这次离开，只有您一人，所以凡是羡慕您的话，没有不加倍的。唉！凭您承受的重大使命和恭敬肃穆的美德，四方寻求忠诚、壮烈、仁义、刚烈的人，都将从您身上得到观察和取法。凡是君子的志向，希望它从容柔韧而更加坚定，愤懑不平而不被忘却，以此增补太史世家的史籍；如果把这当作赠礼，那么即使是拱璧和大鼎（《老子》说虽有拱璧用来先献四马，《春秋》说取郜国大鼎），又怎么能说它贵重呢？《送薛存义序》（一本有“之任”二字，非。） 河东薛存义将要出发，柳子把肉摆在俎上，把酒斟满在觞中（实酒的器皿叫觞，空器叫觯，都是酒器），追到江边送他（一本“江”下没有“之”字；《诗经》说在河的水边，浒读虎，指水边），设酒食为他饯行（《诗经》说饮他、食他，这里的“饮”“食”都读去声）。并且告诉他说：“凡是在土地上做官的人，你知道自己的职责吗？（若就是你；下文的‘受若’‘怠若’‘盗若’中的若也都同义。）你是百姓的仆役，并不是只把百姓当作役使对象。凡是靠土地生活的百姓，拿出收入的十分之一作为官吏的俸禄，是让官吏替我们主持公平。如今拿了俸禄却怠慢职责的人，天下到处都是。难道只是怠慢职责，还要进一步盗取百姓的财物。假如雇一个人在家里，收了你的钱却怠慢你的事情，还盗取你的财物器物，你一定会非常愤怒，把他罢黜惩罚。如今天下有很多这样的官吏，百姓却不敢任意发泄愤怒、加以罢黜惩罚，为什么呢？因为所处的形势不同。形势虽然不同，道理却相同；对于我们的百姓该怎么办呢？如果有通达道理的人，能不感到恐惧和畏惧吗！” 薛存义代理零陵县令已经两年了（零陵是永州的县名），早起晚睡，勤力操劳，使打官司的人得到公平，纳赋的人负担均衡，老弱之人不怀有欺诈、暴虐、憎恨之心（一本作“老弱安宁，欺诈消除，暴戾止息”）。他确实不是白白领取俸禄，确实明白应当恐惧畏惧。我地位卑贱又受到羞辱，不能参与考核官员政绩、评定升降黜陟的议论（《尚书》说三年考核一次政绩，三次考核后黜退或升迁幽明）。他将要离去，所以我用酒肉奖赏他，又郑重地用这篇文章为他送行。《送薛判官量移序》（薛判官名巽。他从连州量移到朗州。朗州就是今天的鼎州。连州与永州相接，永州又是通往鼎州的必经道路，所以我作序送他。） 在世上做官，有功劳却获罪，普通人处在这种境地，很少有不怨恨愤怒的；他们向上级陈列情况，向下级申诉，这是通常的情形（恒读胡登切）。不同于常态的人，他的道德操守应当显明。薛先生在军队兴起、兵乱发生之时主管财货，虽处战乱却没有失职，因此能够不受侵害；太行山以东的人都传说他的事迹，这可以算作功劳了。然而最终牵连进重大案件，以至于被放逐（巽起初辅佐河北军队，功劳还未登记，恰逢他的长子皋谟以及董溪因罪被上报，薛巽也因牵连而被贬）。他脸色不显忧戚，内心也不怨愤，乐于自我充实，从未责怪外物，这难道不是不同于常人吗？朝廷施行恩泽（一本有“大”字），凡是受到贬谪的人，罪责既已明白而处罚也没有减轻（“未”一作“末”），于是命令他们调任近处。薛先生离开连州而到朗州做官，这难道就是逐渐接近显达吗？君子通过学习来树立志向，通过诚信来笃定道义；对于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要使它充实并发扬光大。如果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即使想推辞显达，也很难做到了。《送李渭赴京师序》（李渭是唐宗室子弟。这篇序是我在柳州所作。）

译经过洞庭湖，沿湘江而上（湘是水名，《汉书·地理志》说它发源于零陵郡阳海山，向北流入江），不是获罪左迁的人很少到这里。何况还要越过临源岭，沿漓水而下（漓水就是今天的桂江，水发源于零陵；漓读力支切），经过荔浦（荔浦是县名），名籍不在刑部而前来做官的人，当然更少。以前我被驱逐居住在永州时，李先生来到这里，我实在奇怪他为什么放弃优美的仕途而到恶劣的地方来，毫无束缚，自己招来瘴疠。后来我被贬为柳州刺史（元和十年，我任柳州刺史），到了桂州，李先生又在那里，正辛苦地做官。唉！为什么要这样自我苦害呢？（“如”一作“为”。） 太平时代，宗室的属籍子弟应当到京畿县任县尉；如今王师接连征讨不进贡的地方，两个府正急切地求取人才。李先生读书作诗，有才干和办事能力，长期游历燕、魏、赵、代之间，了解人情，熟悉地理利害，能够说明其中的缘故。凭这些才能进入都城向丞相求取任用，增益国事，不求自己获得什么，却使自己有所收获。我早就恨他没有这样做。如今他说将要出发，请我用文章相送。去吧，去吧！我想说的只有这些。《送严公贶下第归兴元觐省诗序》严氏的儿子中有一位叫公贶（严震字遐闻，建中二年十二月授梁州刺史、山南西道节度使，封冯翊郡王；四个儿子是忄戒、协、公弼、公贶）。他从主管考试的官署落第回来，登门告诉柳子说：“我向礼部献上文章，却没有得到录取；货物不合标准，怎敢逃避责任呢？明早将要出发，希望听听您认为我没有被录取的原因，可以吗？”我告诉他说：“您以谦退自守的志向端正自己的趋向，以锤炼磨砺的诚心（淬读音ヘ，砺读音厉）修养自己的文雅。您此行应当在独立站立的父亲面前接受教诲（《论语》说孔子曾独立站着，孔鲤快步走过庭院），疏浚清澈的源流（该字读浚），激扬宏大的声音。多么充沛啊！铿锵的声誉充满身体还来不及，我怎么敢说您不行呢！” 恭敬地想念相国冯翊公（贞元十二年，严震同平章事），他的巨大功勋充满旌常（《周礼》说有功的人写在王室的太常上；太常是旌旗的名称，日月叫常，交龙叫旂）。他处在人臣最尊贵的地位，分担天下的忧患；镇守国家西南角（《诗经》说保卫天子的国土；汉中在西方，属坤位的角落），掌握文武大权。像您这样的公子，生来享有绣有黼纹、绘有文采的礼服和精美粱肉的生活（黼缋是命服，缋就是绘），不知道耕作农事的辛劳和万物役使人的艰难。走进他的庭院，有魏绛那样的钟磬之乐（《左传》记晋侯把歌钟、磬等赐给魏绛）；守候在他的门前，有周亚夫那样的旌戟仪仗（汉制以旌戟代替斧钺，是前导之器；唐制王公门前设置戟；该字读启）。普通人处在这种环境中，不能没有傲气；可是您的兄弟们都不把贵重华美放在心上，勤勉服习儒者的朴素生活，退处于布衣韦带的身份，像年少时学习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 所以他们相继考中上等科第（贞元五年，公弼中第），直到您。严氏的教诲，是可以在别的家族中举述、诵读，使人有所矜式效法的。况且您又能够把过错引到自己身上，内心自我责问（《尚书》说承担罪过、归咎自己；注说慝是恶，《论语》说我没有见过能够看见自己的过错并在内心自我责问的人），如此谦逊，怎么还会担心文章不被录取而自我轻视呢？于是像高阳齐据这样文行通达的人（齐据贞元二年中第），都一起作诗请我写序。我质朴而不懂文章，所以记下严先生的嘉言，编在右边的简册中，私下借用褒贬之义来赠给他。《送元秀才下第东归序》（元秀才名公瑾。文集中有《答贡士元公瑾书》，也说他有文章品行，却不能被主管官员推荐。） 志向周全的人，处境困顿、遭受挫折也不能改变操守（周是周全；踬读音致，意为跌倒、受阻；操读去声）；技艺周全的人，受到压抑也不能降低自己的声名。如果有人心意坚定、气息安定，处在这两种境地之中，即使有困穷屈抑的忧患，君子也不会担忧。元氏先生大概差不多具备这种周全吧。他言语恭敬而诚信，行为端正而安静，勇于讲学，急于增进学业。到了京师，寄居在狭窄简陋的地方，没有供使唤的童仆，缺少交际往来的资财，可以说是困穷受挫了；可是他的操守更加坚定，这说明他的志向周全。他才思深而清，文辞简约而完备，擅长阐明道理，长于应对仓促之事（卒读仓忽切）。随计吏来到京师，接受丙科推荐（丙科见《汉书·儒林传》），向春官卿献文，却遭受三次黜退的耻辱（柳下惠任士师，曾三次被黜），可以说受到压抑了；但他的名声更加显盛，这说明他的技艺周全。如果不是心意坚定、气息安定，怎么能做到这样呢！” 我听说他想退归殷墟故乡（《左传》定公四年说奉《康诰》之命封在殷墟；殷墟就是朝歌，今为卫州），修养志向、增进技艺，害怕他沉郁伤气、怀抱愤懑而不能通达，于是前去送行并劝告他。有湛卢、豪曹这样的宝剑，所忧虑的是没有犀牛、兕牛之类来试剑，而不是担忧宝剑不锋利（“▯”意为细剖，读旨兖、之转二切）。如今您拥有这样的宝器，能够显示它的锋利，又遇到合适的时机，还担忧什么呢？磨砺自己，坐等时机到来就是了。”于是他高高兴兴地离去了。

译《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郑序》朝廷凭文章来求取士人，每年有平民百姓束好衣带（孔子说束好衣带站立在朝廷），与计吏一同到达主管官署的人（汉武帝元光三年，征召有明察当世事务才能的吏民，命令他们与计吏一同前往；注说计是上计簿的使者，偕是共同），仅有孔门弟子数目的一半（孔门有三千弟子，现在只有其一半）。春官上大夫（指礼部侍郎）选拔甲乙等，升入司徒之学（《礼记·王制》说命乡里评议秀士，升入司徒，称为选士），即使与孔门的高等弟子相比，也超过两倍。我在京师（贞元六年，我到京师）到现在共九年，这期间得意中选的有二百六十人。其中果真凭文章考取的，十人中不过一二人。我曾跟随俊士、造士的行列（《王制》说司徒选拔秀士升入学校，称为俊士；升入司徒的称选士，升入学校的称造士），颇曾涉猎文章技艺之事，四次参加乡贡，后来才考中（贞元九年，我才考中进士）。把这种情形比作钓鱼的人，丝线不能接续（“属”读之欲切），鱼钩嘴很直，怀里却带着美味鱼饵，到了失望于迟迟捕不到鱼的时候（觖望就是怨望，觖读音决，又读窥瑞切），善于取笑的人都会指着他笑。如今辛先生固守贫穷而没有显达，迟迟得不到试用，那些穿着宽大衣服的人（褒衣博带见《汉书·隽不疑传》，褒是大衣襟），看着您捧腹大笑，大概是因为不了解您（一本作“大概并不少”）。辛先生曾向南依附蛮楚之地（指荆州），专心致志于学习，写文章不说荒诞迂腐虚妄的话，经过锤炼剪裁，动辄具有可观的文采。因此相国齐公（贞元二年正月，齐映同平章事）以礼接待他，礼遇加倍，常常把他列为上宾（谢惠连《雪赋》说相如未到时，自己居宾客之右），并且帮助他实现求取功名的愿望（《左传》说把姓名写在臣属的名册上）。于是他背着书箱，袖藏文章，北上来到王都，笑着向同辈作揖。文昌署的下大夫（文昌是尚书省）和上士们见到他，都认为他才器非凡，争相为他鼓吹赞誉，于是成为闻名之人。在科场较艺中，没有人能与他争锋。然而他拖延再三，屡遭失败，徘徊不能振作，难道他就是那种用直钩钓鱼、怀抱美饵却羡慕鱼儿的人吗？像辛先生这样，如果主管官员压制他就算了；否则，他一定会进入甲乙等名册，果真是凭文章成功的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年〕 如今他的袋子空得像悬挂着的磬（齐孝公攻打鲁国，对展喜说：鲁国害怕了吗？屋室空得像悬挂的磬，田野中没有青草）。他租住屋舍、寄食他人，正要前往千里之外，寻求仁人，冒着暑日和畏惧，攀登下行于栈道（殆庶将往南郑，拜谒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史记》说张良劝汉王焚烧截断栈道，这里指今天的阁道）。我想压抑自己不叹息，可对心胸又能怎样呢？然而我听说，焚烧船只而取胜的人（《左传》说秦伯伐晋，渡河后焚船），手持宝剑而订立盟约的人（《公羊传》说曹沫手持宝剑跟随庄公），都是在失败之后才奋起的。您因为困厄而出行，称霸的雄心和勇气，难道不会在这次行动中迸发出来吗？完成拜谢恩赐的信约（《左传》说孟明答应三年后拜谢晋君的恩赐），洗刷兵临城下的耻辱（《公羊传》说曹沫以城坏、敌军压境为耻），难道不会果真通过这次行动实现吗？此去要谨慎走好所走的道路，如果心愿实现就迅速回来（遄读淳缘切，意为快），努力使自己根基牢固，以成就您的愿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三十三年〕 姑且让谈论此事的人把我的话告诉您，并且说中您的心意，难道不也胜过没有吗？（“而”一作“尔”。） 《送崔子符罢举诗序》（崔九名策，字子符。柳宗元曾作《与策登西山诗》。） 世上有批评进士科的人，想用孝悌、经术、兵法、农事来替代它，说：‘这样或许能使风俗更淳厚，国家也能因此得到治理吧？’柳子说：‘不对。因为当今世人崇尚进士科，所以天下各家凡是推举优秀子弟、公卿大夫的名门子弟以及国家的秀异之民，都归向这一科。况且改变科目，就能因此得到奇异的人才吗？不能。只是他们所崇尚的内容是文学，把文学换成别的内容而已；崇尚孝悌，孝悌方面仍然是这些人；崇尚经术，经术方面仍然是这些人，即使崇尚兵法和农事，也同样如此。’有人说：‘那么应当怎么办？’柳子说：‘考察他的言辞，观察他的行为，考核他的智慧，把能够教化人、惠及万物的人加以尊崇；文辞胜过本质、行为没有可观之处、智慧无法考核的人，就降低他的等级。这样风俗自然会淳厚，国家自然会得到治理，科目不必等待更改。’ 现在有博陵人崔策、字子符，年少时读经书，写文章以孝悌为根本，谈论道理多有宽容，善于辨别时势，刚强而又知道柔和。他向主管官署进身，六次选拔都没有获得任用。家中有冤屈牵连的人，伏在宫阙之下，数月不能解除（解读懈）。他的仕途将要晚成，却怜惜幼年孤弱的孩子，往来奔波不怕万里，连续两年没有参加选调。世人都说他是孝悌之人（“孝”一作“仁”）。这样的人尚且不能得到尊崇，即使百次改变科目，难道就能使风俗淳厚、国家得到治理吗？如今天下已经治理，民风已经淳厚，想把这种局面延续到无穷，关键只在于慎重对待这件事。朝廷还没有命令主管官署时，暂且不论；既然已经命令，并且果真得到有道之人，那么这种办法应当实行。崔先生出仕，又怎么会太晚呢？我智慧不足，却独自从事文章，所以起初被进用，最终却被废弃。我居住草野已经八年，朋友讲习所带来的益处（《易经》说丽泽为兑，君子因此与朋友讲习），以及磨砺修养的事情（见《送豆卢膺序》的注），都只是听在耳中而荒废在心里。崔先生幸而来亲近我（“亲”一作“觌”），我读他的书，听他的话，唤起我当初的志向，好像从梦中醒来又谈论梦境，从醉中醒来又询问醉态。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他便告诉我将要出发。我害怕他为时光流逝而悲伤、内心志向不能实现，于是献酒给他，作诗歌唱，席上的人跟着唱和，唱和之后又写下这篇序（“叙”一作“序”）。

译《送蔡秀才下第归觐序》我起初向京师贡举时，占卜的人替我占卦说：这是所谓看望却还没有看见、隐藏却还没有显现（《易经》说隐藏而未显现，行动而未成功），在远方昏暗之中却会有荣誉的人（该字读他曩切，意为日光不明）。如今这一年位在鹑首，似乎与寿星相合，难道果真会相合吗？（岁星在未年叫鹑首；贞元七年辛未，我在京师；寿星属辰，酉与辰相合，所以到了贞元九年癸酉，我考中进士。）当时我忧郁地等待，认为这话荒诞、怠慢、奇怪而迂阔，事情将不会如此；然而只是把它放在心里，未能作出判断便渐渐忘了它。后来果然反复迁就，经过四次进取才考中，最终如同占卜者所说。唉！那冥冥之中的事物，难道有人在主宰人事吗？如果不是，为什么它应验先前的预言，竟这样明显呢？如今蔡先生声名远扬、荣誉显耀，公卿都听说了他的名声，参加科场较艺的人推举他为先登（《左传》说颍考叔夺取郑伯的旗帜首先登城），而他五次参加乡试，每次前往都被罢黜；或许先前预定的时机还没有到吧？所以君子处在平易的境地等待天命（《礼记》说君子居易以俟命），乐于顺应天命而不忧愁（《易经》说乐天知命，所以不忧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 （一本“无上”二字前还有五字。）果然是自以为是。您还是勉力钻研文学吧！丈人在南方治理百姓，您在拜见父亲、承受慈颜，享受婆娑愉悦的闲暇时，就充实您的经书箱笥，使文章繁茂于文苑，这样的时光还会逃走吗？（“焉”，音“於虔切”。）至于迟早成败，那是盲史的职责，我来不及知道。○送韦七秀才落第寻求益友序（一本没有“求益友”三字。） 所谓先造声势而后展现实情，难道只有用兵才如此吗？（《汉书》记载：《广武君》劝韩信说：“用兵有先声而后实。”一本“用”字下有“然”字，不对。）即使士人也是这样。如今从州郡到达有关官署、求取进士资格的人，每年有几百人，全都大多写作文章，把今人的话说成古人的样子，争相夸耀华丽，务求丰富厚重。有关官署一天接受的文章就有几千万字，读不到十分之一，就已经仰卧疲惫、精神耗竭，（“耗”音“冒”，意为混乱。按韵书，“耗”音“虚到切”，意为灭、空虚，字应从“耗”，不读“冒”。“目”字有本作从“▯毛”，未详哪一种正确，应该考察。）眼睛昏花而不想再看，心神疲惫而不想再用心；这样却说“我能不遗漏士人”，是骗人的。只有先有声名的人，读到他的文章时，心目一定专注，（“目”一作“耳”。）所以很少有不能取胜的。京兆人韦中立，文章美善而高雅，品行诚朴而持久，经过考试，他的才艺更加精工；与他相处久了，更加看出他的贤能。然而他连续三年参加考试都没有取胜，难道是因为不善于造声势吗？有人把韦生不能取胜归罪于有关官署。我说：不是这样。《谷梁子》说：“内心志向已经通达，而名誉没有传闻，是朋友的过错；名誉已经传闻，而有关官署不把他举荐，（‘不以告’，有的本子作‘不取者’。）是有关官署的过错。”（《谷梁传》昭公十九年说：孩子出生后，不能免于水火，是母亲的罪过；孩子到了束发成童的年龄，却不拜师学习，是父亲的罪过；已经从师学习，却不得其道，心志不能通达，是自身的罪过；心志已经通达，名誉却没有传闻，是朋友的罪过；名誉已经传闻，有关官署却不举荐，是有关官署的罪过。）人的视听都有所限止，精神意志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就是上文所说有关官署疲惫耗损的情形。）古代的道理是，名誉还没有达到，不把责任归于有关官署，何况是现在呢？如今韦生喜欢在内心培植德行，却不想在外界扬名，这种志向是不对的。孔子不避讳名誉，以求达到自己的道；如今韦生凭借文章，轻视朋友，想仅靠自己得到有关官署的赏识，难道不违背古人的道吗？他将要出行，我替他说这些话，既是为了改变他的做法，也是为了改变他的朋友，并且使疑惑的人知道不应责怪有关官署。○送辛生落第序略 自从命令乡里评论士人的制度毁坏而不再恢复，士人没有人能够获得出路，所以聚集到京师。京兆尹每年贡举秀才，常常能与天下百郡相抗衡。登上贤能名册的人，有时占天下的一半。选取其中特别优秀的人作为贡举首选，（“举首”一词出自《汉书》。）仍然每年都考取上第；若有过失而被黜退，当时人称为怪事，有关官署有时不问其才能如何就加以成全。中书舍人高某，在礼部任职，挽起衣袖纠正弊端，极力压抑浮华耀眼的风气。（《高郢传》说：贞元年间，高郢升任中书舍人，进任礼部侍郎，主持贡举。当时四方士人专门结党互相吹誉推荐，以此打动有关官署，追逐名声而没有实际才学。高郢以此为忧，于是谢绝请托，专取品行和才艺。他掌管贡部共三年，甄别幽隐孤独的人，压制浮华，流行的争竞风俗因此衰退。）作为京师贡举首选的人，（“首”一作“会”。）连续两年都被黜退，辛生因此不在评定甲乙的行列中。那些沉沦困厄的士人，关门塞户，（《礼记·儒行》说：“儒者有柴门和方孔门。”窦，是孔穴。）却获得荣名的人接连出现，（“畛”音“止刃切”，指井田间的小路。）议论的人果然用“至公”来称赞他；至于他们究竟有无才能，世人却不知道。像辛生这样，文章简洁而有法度，品行正直而不冒犯，假使既没有在公卿间闻名，也没有在交游中扬名，又没有成为京师贡举首选，那么他的甲乙等级本来可以屈臂而得到。唉，名声果真是不祥之物，难道竟有这样的事吗！他接受退黜后，告别回归长沙。（长沙，就是潭州。）凭辛生的文章和品行，八年间没有取得成就，如今仍像当初一样落第返乡，我非常愤懑。孟子说：“地位低下却言论高深，是罪过。”对于辛生又不能不说几句，所以写下这篇略文。

译●卷二十四·序 ○送从兄▯罢选归江淮诗序（史书和《年表》中，都没有见到柳宗元从兄▯的记载。其中所说的从侄柳立，是贞元十一年考中进士的人。▯，一本作“称”。序中说“从淮阳由调选抵达京师”，罢选后回去，应当是在贞元十七、十八年间身在京师时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七八年〕 伯兄从淮阳来参加调选，（淮阳，就是陈州；调，就是选。）抵达京师。冬季十月，等候计簿的文书没有送到，他收拢衣襟退下，（“摄衽”就是收拢衣襟。）回头对我柳宗元说：“从前我的祖先士师，（柳下惠曾任士师。）生在衰微的周代，和大道同流，成为世人的表率。因此按照正直之道做官，三次被黜退也不离去，孔氏称赞他；被遗弃不用却不怨恨，困厄穷困却不忧闷，孟子赞美他。如今我在末路上惶惶不安，知音少而难以契合，进取不知道方向，退守也不知道准则；我所不敢折损自己的志气、使自己的内心忧戚，是因为遵循祖先的训诫。然而缺少供养所需的泔水，（“氵▯”指泔水。《礼记·内则》：“用氵▯、氵随使食物滑润。”注说：秦地人把淘米水叫作氵▯，齐地人把滑水叫作氵随。“氵▯”音“息有切”，“氵随”音“髓”。）又缺乏粮食的储备，（《论语》说：子华出使齐国，冉子替他的母亲请求粮食。孔子说：“给她一釜。”冉子请求增加，孔子说：“给她一庾。”注：六斗四升为一釜，十六斗为一庾。）逼迫奔走而一事无成，（“逼”音“笔力切”，意为逼迫；“迸”音“北诤切”，意为奔走。）只好向东驾车回淮湖。即使想摆脱胸中的琐碎烦恼，在舌端品味大道的精华，也只能勉力修养自己的志向，担心不能长久。（“恒”音“胡登切”。）你应当安慰我困穷局促的心情，消除我奔波服役的愤懑，用文章来丰富我，用诗歌来抒发我。除了你，我还能指望谁呢？”柳宗元拜了两拜说：“听到善行却不仰慕，和聋人一样；看见善行却不敬重，和盲人一样；知道善行却不说出来，和[疑字]一样——这些道理，我从前辈那里听说已经很久了。何况兄长有柔和儒雅的美好资质，有宽宏旷达的宏大气量，我怎敢不敬重呢？有继承祖先的美好谈论，有安守道义的贞节，我怎敢不仰慕呢？看见美好的仪容便敬重，听到嘉美的言语便仰慕，我怎敢不说出来呢？言语不能称述您的德行，文章不能穷尽您的志向，那只会成为累赘罢了！”于是作赋并为此作序，继承他的声调的诗篇列在左边，共五十七首。于是让从侄柳立编成后序，作为全篇的终结。○送从弟谋归江陵序（柳宗元的高祖名子夏，曾任徐州长史。这篇序开头说：我和柳谋由于高祖的祖父一支而分开，我们的分别大概从这里开始。然而柳谋的父祖，《年表》中的谱系都缺失了，无从查考。

译序中说“我因触犯罪过，被屏退放逐在越、楚之间六年”，这是元和五年间所作。） 我和柳谋，是从高祖的祖父一支分开的。柳谋比我小两岁，从前在长安时，住处相近。我和柳谋都很年轻，只有我看见柳谋处在人群中少言寡语，喜爱经书，心里对他感到奇异。后来我任京兆府属官，（柳宗元任▯▯县尉。）柳谋来参加进士考试，我们又相遇，更加知道柳谋很擅长文章，（一本作“文辞”。）通晓外家之书。他一两次没有考中，担心俸禄供养来得迟缓，便弃去进士之途，任广州属官。后来又辅佐邕州，接连得到荐举，升到御史，后来凭借机智免祸，回到江陵家中。有一所宅院，四周种桑；有僮仆三百人；有田五百亩，种植谷物和麻；家中养有牲畜，出行有车，不向别人求取什么。每天带领各位弟弟准备滑美、甘甜、丰盛、柔软的食物，察看寒暖是否适宜；在闲暇时便读书，（“▯巢”同“隙”。）讲论古人所说的求得大道的最高境界，彼此勉励。他经过永州，替我留下书信住宿一晚。（《左传》庄公三年说：军队住一夜叫“舍”，住两夜叫“信”，超过“信”叫“次”。）信中详细说明了他所做的事情。大凡士人居家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恭敬节俭，做官时敬慎严肃；出外就守信用，入内就敦厚；使家庭富足却不采用不正当的方式，使自身进取却不靠苟且取得；时运要求退下时便退下；尊敬老人，使他们不必操劳汲水舂米。（“井臼”见《后汉书·冯衍传》。）和谐安适而更加长寿，（“和安”一作“安和”。）兄弟们欢乐地彼此友爱。（“ぅぅ”音“空旱切”，意为快乐。）不谋求食物而食物自足，不谋求道义而道义自显。那么柳谋放弃进士之途，去远方任属官，起初我对此感到疑惑，如今我认为他是对的。我们分别九年后在这里相会，看他的相貌更加伟岸，问他的学业更加精熟，叩问他的志向更加坚定。唉！我们柳氏宗族衰微已经很久了。见识明达的人说：如今这个时代还稍微有些人才。像柳谋这样的出仕和退处，难道不就是所谓的人才吗？有人问管仲，孔子说：“是个人。”柳谋虽然不能和管仲相比，但他的行为不违背大道，也可以得到这个称号。又听说圣人的道理，只要学习就一定能够达到；柳谋的学业已经很好，却还要继续增加；志向已经专一，却仍然好像不足。孔子的门徒中，不称道管仲、晏子，（《孟子》：公孙丑问道：“先生如果在齐国执政，管仲、晏子的功业可以再度实现吗？” 孟子说：“管仲，是曾西都不愿做的事，你却要我希望它吗！”）那么柳谋的为人，哪里能够测度呢？（“人”字下，一本有“志”字。） 我不明智，触犯罪过，被放逐在越、楚之间六年，（指在永州的时候。）筑屋盖草，在湘江西边开辟园圃，挖池塘可以捕鱼，种黍子可以酿酒，甘心终老为永州百姓；又恨自己白白耗费俸禄粮食却没有报答，上愧对农夫，下惭对朝廷官员。追想过去的罪过，每天每夜反复思考，没有一顿饭能使口中安适、心里平静。像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年轻时喜爱名誉，贪恋美味而得到毒害，（《国语》记载：单襄公对鲁成公说：“高位实在容易招致跌倒，厚味实在是腊毒。”）才到了这种地步吗？因此更加认为柳谋放弃进士之途、担任属官以使家庭富足，始终孝顺友爱，是贤明的做法；如今即使想羡慕他，哪里还能够得到呢？柳谋在南方有美好的名声，他所做的事情每天都被人听闻；我担心柳谋不幸又成为我所悔恨的人，（“悔”一作“悟”。）到那时想制止他却做不到，又能怎么办呢？然而柳谋凭借诚信敦厚而少言，把自己的志向积蓄起来，使它周密地用于事务；即使走我的旧路，也不会达到我的祸患，那么柳谋又有什么可悔恨的呢？如果能够这样，即使达到大富大贵，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振兴我们柳氏宗族的人，大概只有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 ○送▯序（▯是柳宗元的族人。根据《新史·年表》考察，柳氏从晋代侍中柳景猷生下柳耆、柳纯二人；柳耆任太守，号称西眷；柳耆的儿子柳恭，传四代而到柳方与柳宗元。柳方以下五个儿子，都有传记。柳纯又分为两支。柳纯的儿子柳卓有四个儿子，号称东眷。六世孙柳懿，传三代到柳道茂，又分为两支，各有传记。柳宗元是柳耆的后裔。柳登是柳芳的儿子，柳公绰是柳温的儿子，都有传记可以考察。柳宗元说“终老于夷”，这篇序应当是在永州所作。▯，音“邂”。） 人人都说我们柳氏宗族应当昌盛，有积累的德行。在唐高宗时，同时居于尚书省的柳氏有二十二人。（永徽二年，柳▯任同平章事。）遭逢武氏，因此衰败耗损。（柳▯被武后厌恶，贬为爱州刺史，不久被杀，家产也被籍没。）武氏败亡后，柳氏仍然不能兴盛。一本没有“武氏败犹兴”五字。担任尚书省属吏的人，间隔十几年才有一个。永贞年间，我和族兄柳登（柳登，字伯成。）一起任礼部属官。（柳宗元任礼部员外郎，柳登任膳部郎中。）我被贬黜，而季父柳公绰又任刑部郎，（柳公绰，字起之，曾以吏部员外郎任西川武元衡判官，后来又入朝任吏部郎中。“刑”字下，一本有“吏”字。）这样就更加密集了。又看宗族中擅长文章的人，光明显著的有十多人；仁义本来就是他们的素养。想来宗族或许又要兴盛了吧？（一本没有“其”字。） 自从我被戮辱、居住在南方乡间以来，后来杰出地成长起来的人，我没有见到；在道路上幸运地经过我这里的人，只有▯。▯资质厚重而不谄媚，敦厚朴实而宽裕，好像一件器物，必定要使它隆厚广大，之后才可以有所承受，只是选择适合装入其中的东西罢了。他的文章积蓄极其丰富，所仰慕的事物十分正当，好像一堵墙，必定要使根基宽广，之后才能有所遮蔽，只是选择适合从中发出的东西罢了。他勤于圣人的道业，以孝顺友爱辅助它，恢复从前的美好品德，我对▯寄予这样的希望。你去吧，见到各位宗族之人，替我致谢并勉励他们。不要像太山山麓的水，停在那里而不能上升；但愿你像江河一样不停止前进！我离开你后，将终老在夷地了！” ○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韩愈为柳宗元墓作墓志铭说：“舅弟卢遵，是涿地人。性情谨慎柔顺，学习不知满足。自从子厚被贬斥后，卢遵跟随他一起居住，直到他去世也没有离开。”由此看柳宗元这篇序，确实如此。

译序中说：“因为我身处南方，卢遵来跟随我居住已经五年了。” 这与墓志铭的意思相合。应当是在元和四年所作。） 外祖一族世代的德行，保存在古代史书中，传扬在人们口中；他们敦厚广大、朴实厚重，尤其不同于其他宗族。由卢遵向上追溯，五代都是大儒，兄弟三人都做过皇帝的老师。（卢植是涿人，后汉时任尚书；卢植的儿子卢毓任魏司空；卢毓的儿子卢▯任晋侍中；卢▯的儿子卢志任中书监；卢志的儿子卢谌任司空从事中郎。这四代都有传记。卢谌的儿子卢偃，卢偃的儿子卢昭，卢昭的曾孙卢靖。卢靖有三个儿子：卢景裕、卢辩、卢光，都做过皇帝的老师，号称帝师房。卢景裕任魏国子博士，是齐文襄帝的老师；卢辩任西魏侍中、尚书令，是周武帝的老师；卢光任西魏侍中、将作大匠，是恭帝的老师。详见《元和姓纂》。）这种风气流传下来的人，都喜爱学习而且质朴厚重。卢遵是我的弟弟。（卢遵是柳宗元舅舅的儿子，另一本作“是我的弟子”。）他宽广却不放纵，谦逊却不畏缩。孝敬、忠信的道理，他始终拳拳服膺，（《礼记》说：“得到一种善行，就要牢牢记在心中而不使它失去。”）从未离开内心，大概正是从内心发出的。他逐渐浸润于《诗经》《周易》，又以文章辞采来激发心志。因为我被弃置在南方，他来跟随我居住已经五年了。我从未见过他的行为违背义理，（“悖”音“佩”，又音“蒲没切”。）言语与行为不相符合。这样看来，我被弃置，恰好连累了这个人。他因为爱我、安慰我的忧思，所以不去京师游历求名，以便在当世取得名声。桂州离这里近，而御史中丞的政道光明宏大，（当时御史中丞裴行立任桂管观察使。）又很能容纳贤者，所以他欣然乐意依附而前往，使内心所积蓄的才华得以发挥。这样，就应当奋张羽翼鳞甲，乘着风浪，在无边无际之境遨游。（“倪”是分界。）去吧！希望你渐渐在这条道路上有所成就。” ○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吕渭，字君载，河中人。贞元年间，任湖南观察使。有四个儿子：吕温、吕恭、吕俭、吕让。） 我观察古代豪杰贤士，那些能够知道百姓艰难、饥饿、瘦弱、寒冷，知道他们遭受灾难、抵御暴虐、被[疑字]压抑而无处申诉，于是为之叹息并怜悯他们的人，都饱尝困厄，常常孤独危困，东西南北无处可归，然后才达到这种境界。如今有个吕氏子弟名叫吕让，生来就吃肉，吃腻了粱米稻米，轻视细薄精美的丝织衣服，幼年时专心安静，不喜欢游玩，不踏入郊外、牧地、野外和林地，（《尔雅》说：城邑外叫郊，郊外叫牧，牧外叫野，野外叫林，林外叫▯。）没有亲眼见过小民农夫耕作、筑作的疲倦艰苦，没有亲耳听过他们的呼号怨声，却独自纯粹地怜悯天下穷困的百姓。（“▯”同“氓”，指田间百姓。）坐下来谈论时，没有一次不谈到这些。这是谁告诉他的，又是谁让他见到的呢？这是积累在内心、由真诚获得，反复往来都包含在其中的。那些听人告诉以后才知道、看人指示以后才悲哀的人，是由外界来消磨自己，（“铄”音“式灼切”。）因外物来激发志向的人。内心的积累、真诚的获得，使人成为贤者，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吕氏子弟得到贤人的上等资质，又增加了嗜好儒家书籍的修养，文章很多，通晓上下古今，以左边的程式、右边的准则为标准，（“程”就是法式。） 把正直之道作为准则，（“直”一作“其”。）他对于遥远而宏大的目标，就像耕种田地收获谷物、开辟园圃得到蔬菜一样，不必向人乞求或购买便能拥有。如今他来对我说：“大道不能凭空显现，功业不能白白成就，必须通过做官来登进，借助文章来通达，然后才能施及万物。我将使自己的文章通达，求取仕进，希望施行我的大道；愿意请您替我彻底判定这样做可以还是不可以，您认为如何？” 我说：“志向存在而学业没有达到，不可以；学业存在而文辞没有达到，不可以；文辞存在而时机没有到，也不可以。如今凭你的志向，再加上学习并使文章精美，（“而”字下，一本又有“且”字。）又正赶上君主兴起太平之治，贤士大夫担任宰相卿士，你凭借自己的道从容施行，从下层开始而通达上层，广泛施展自己的事业，就像健壮的人登梯，抬起的脚步越多，身体越高，人们就越仰望他罢了。大道不会错，勤勉而不忘记它，这就可以；懈怠而忘记它，这就不可以。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可以替你决断的。你就去吧。”（元和十年，吕让考中。） ○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使君是崔敏。他任永州刺史后去世，柳宗元曾为他撰写墓志并写文祭奠。文中说：“我们都因罪过，被贬谪到这个炎热的地方。崔公施加宽厚和善的恩惠，使枯槁者重新有了光彩。驾着銮车到野外去，乘船沿湘江而行。摆设盛大的筵席，命人奏乐，华美的烛火映照着飞举的酒杯。”这与本序的意思相同。

译序中说是在暮春，应当是在元和五年春天。零陵城南，四周环绕着群山，延伸着树林和山麓。山崖和山谷的水流汇聚之处，（“委会”指水聚集的地方。）深而清的水形成池塘，（“泓”是水深的样子。）弯曲的水形成溪流。（“湾”指水流弯曲。）水上多有枫树、楠树、竹子和哀鸣的鸟禽，水下多有芡实、菱角、蒲草、荷花以及翻腾的游鱼；它包容着浩瀚的天空，摇荡映照着乡里，（“澹滟”指摇动。“澹”音“淡”。）实在是游览观赏的美好胜地。崔公到任以后，（元和年间，御史中丞崔公任永州刺史。）他的政令宽缓而放达，风俗和顺而清廉；既以百姓为乐，也以自身为乐。暮春时节，他召集贤者、会合亲友，在这片水边登舟。连绵的山峦倒映水中，万物的形象都在下方；浮在空中的景物泛动着，浩荡得仿佛没有边际。碧蓝的天空横贯其中，越过太虚直达远方。羽觞来往飞转，笙箫等匏竹乐器声调激越。（匏，即葫芦，可以用来制作笙。）大家和乐地歌唱，婆娑地起舞，（“婆然”是舞动的样子。）托着下巴欢笑，瞪着眼睛傲坐，（“瞪”音“澄应切”，指直视。）不知道太阳将要落山；对于先前所面对的景物，可以说没有辜负了。从前的人知道欢乐不能长久，相会不能常常有，因而有正在欢乐时却悲伤的人。何况崔公的政绩已经施行，正应当离去接受丰厚的赏赐；而同席的贤者，大多是被贬任闲职、蒙受恩泽的人，（“左官”或作“在官”。）正将要脱去鳞甲，生出羽翼，难道会踌躇在湘江之中，做一个憔悴困顿的客人吗？（“焦页”音“憔”，“▯”音“悴”。）我已经被世间废弃，常常得以和这些山水相伴，却哀悼这次聚会不能再有，所以写文章记下它。○愚溪诗序（柳宗元曾给杨诲之写信说：“正要在愚溪东南修筑屋舍。” 而这篇文章说丘、泉、沟、池、堂、溪、亭、岛都已具备。序应当写在那封信之后。所谓《八愚诗》，如今已经散佚了。实在可惜！） 灌水的北面，（罗含《湘中记》说：有灌水，有蒸水，都注入湘水。）有一条溪流，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冉氏曾经居住在那里，所以把这条溪命名为冉溪。有人说：这里可以染色，就根据它的功能命名，所以叫染溪。我因愚昧而触犯罪过，被贬到潇水之上，喜爱这条溪流，进入二三里，找到其中最奇绝的地方安家。古代有愚公谷，（《说苑》说：齐桓公出猎，进入山谷，看见一位老人，问：“这是什么谷？”老人回答：“是愚公谷。”桓公问：“为什么？”老人说：“因为以我的名字命名。”）如今我在这条溪边安家，而名称不能确定，当地居住的人还在争论不休。（《孔子世家》说：洙水、泗水之间，人们争论不止。“▯”音“鱼斤切”，是争论的样子。）不能不更改它，所以改名为愚溪。在愚溪上，买下小丘，命名为愚丘。从愚丘向东北走六十步，找到一眼泉水，又买下泉旁的地方，命名为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穴，都从山下平地涌出，大概是从地面向上冒出的。泉水汇流曲折向南，形成愚沟。于是背土垒石，堵塞水流狭窄处，形成愚池。愚池东边是愚堂，南边是愚亭，池中是愚岛。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石头交错分布，都是山水中的奇观，却因为我的缘故，全都蒙受了“愚”的名号。水，是聪明人所喜爱的。如今这条溪却独独被“愚”字羞辱，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它的水流很低，不能用来灌溉；又因为水势陡峻湍急，有许多水中小洲和石头，（“坻”音“迟”，指小洲。）大船不能驶入；幽深、浅窄，蛟龙也不屑于栖居，不能兴起云雨。它对世间没有什么好处，却正好像我；既然如此，即使羞辱它、把它叫作愚，也可以。宁武子所谓“国家无道时就装愚”，是聪明而装愚；颜子所谓“整天不违背孔子，像个愚人”，是睿智而装愚。（这两件事都见于《论语》。）他们都不能算是真正的愚人。如今我处在有道的时代，却违背义理、悖逆事理，所以凡是称为愚的人，没有比得上我的。然而这样一来，天下就没有人能和我争这条溪，我独自取得了给它命名的权利。溪流虽然对世间没有利益，却善于照见万物，清澈明净、秀美透亮，发出如金石相击的声响，能使愚人喜笑、眷恋、爱慕，快乐得不能离去。我虽然不合于世俗，也颇能用文章自我安慰；洗涤万物，包罗各种形态，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用关于愚的辞章歌咏愚溪，便茫然无所违背，昏然与万物同归，超越鸿蒙，混同希夷，寂寥无人知道我。于是作《八愚诗》，把它刻记在溪边的石头上。○娄二十四秀才花下对酒唱和诗序（娄秀才，名叫图南。柳宗元文集中有《酬娄秀才病中见寄诗》、有《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诗》、有《送图南游淮南将入道序》。如今又有这篇序。娄图南离开永州前往淮南，在元和三年，因此这篇《诗序》一定作于他尚未前往淮南之前。） 君子遇到合乎时代的政治环境，就会呻吟呼号、奋跃而出，以求被世人知晓，于是隐遁的志向便停止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感动激愤、郁结不平，想奋发自己的志略来为当世效力，所以把它表现在文字中，（“故”一作“以”，又作“必”。）抒发在歌咏里；这是有治世才具却不能施行其道的人所作的文章。（“是”字下，一本有“故”字，或作“是故有济世之具”。）娄君志向在于大道，却处在合乎大道的时代；他的大道本来应该施行，而方法尚未被采用，所以作文章、写歌来表达它，其中有求知于世的言辞。因为我的弟弟与他志趣相同，又一同未能通达，所以作赠诗，（一本没有“以”字。）以哀悼时光流逝。我既然困顿受辱，不能参与观看世间的光明，而幽闭在楚、越之间，所以集合文士来申明他们的情志，将等待木铎传布，使其间于金石之声。凡是在这里编写辞章的人，都是没有遇上太平时代的人。○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法华寺在永州。柳宗元曾经写过《西亭记》，其中的诗也收入文集。根据《西亭记》考察，西亭已经在元和四年建成，这篇诗序应当是在《西亭记》之后写的。） 我被贬到永州以后，因为法华寺佛塔的西面临近池塘、丘陵，大江连接着群山，山高可以登临，路远可以眺望，于是砍伐树木建成亭子，用来面对风雨，观察万物初生，游览在浩大元气的开始之处。（“气”一作“氛”。）过了一年，元克己由柱下史的职位（周代掌管藏书室的史官，因而成为官名；老聃曾任柱下史。）也被贬谪来到这里。没有多久，以文章跟随我的人多聚集于此。这天晚上，聚会于此亭的共有八人。大家已经醉了，元克己想记下这次聚会以留给后人，于是都命令作诗，并把序文交给我。

译从前赵孟来到郑国，命七位士大夫赋诗，以观察郑国的志向。（《左传》襄公二十七年：郑伯在垂陇宴请赵孟，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太叔、二子石随从。赵孟说：“七位贤士随从国君，是为了尊宠我武。请各自赋诗来完成国君的恩赐，我也借此观察七位的志向。”）元克己大概是仰慕赵孟的人吧？卜子夏作《诗序》，使后世知道《诗经》风雅的道理，我大概是仰慕卜子夏的人吧？如果果真能使这篇文章流传于世，希望它差不多接近古人了。（一本没有“于”字。） ○序饮（《小丘记》作于元和四年，这篇序应当作于《小丘记》之后。晏元献的版本原题为《序饮》《序棋》二篇，古本有的收录，有的没有。） 买下小丘，（就是愚丘。）有一天锄土整理，第二天清洗涤荡，于是在溪边石头上置办酒席。把先前记文中所说牛马饮水的地方，（《钴钅母潭西小丘记》说：那些突兀怒张、偃蹇争奇的石头，数也数不清；那些层层相累向下的石头，好像牛马在溪边饮水。）分开坐在石头背面。（《礼记》说：“分开坐，分开站。”注说“离”是两两分开。这里“离坐”与记文不同。）把酒杯装满，使它顺流而下，接取酒杯来饮。于是设置监和史，命令说：（《诗经·宾之初筵》说：“既设置监，又有人辅助作史。”注说：设置监来监督，又用史辅助，使他督察饮酒。）应当饮酒的人拿三支十寸长的筹，倒着投入水中；如果它们不能在回流处回旋，（“洄”是回旋；“γ”是伏流。“洄”音“胡雷切”，“γ”音“房六切”。）不能停在小洲上，（“▯互”音“迟”，指小洲，同“坻”。）不能沉到水底，就要罚过而不饮。（“过”字下，一本有“至”字。）如果回旋、停住或沉下去，就按照筹的数目饮酒。筹一旦投入水中，便旋转、眩晃，滑动汩汩；（“眩”音“荧绢切”。）有的像舞，有的像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离开，有的停留，（“住”一作“留”。） 众人都倚坐在石头上，（一本有“位”字。）注视着它，欢笑着助长它的势头。它突然流走，（“突”音“ヌ没切”。）于是才没有发生意外。这样，有人饮一次，有人饮两次。客人中有一位娄生图南，他把筹投入水中，先回旋、再停住、又沉下去，（有的本子作“洄一止一沉一”。）独自饮了三杯，众人便大笑，欢乐至极。（娄生未必笨拙，众人也未必高明；有的饮酒有的不饮，实在是溪流不可预料，而人的遭遇有幸有不幸。士人拿着象征名位官宦的筹，在世途风浪中争较胜负，他们的幸运和不幸又哪里数得清呢！）我患有痞病，（“痞”音“部鄙切”，指腹内结块疼痛。）不能饮酒，（《汉书》说于定国饮酒至数石而不乱。注说：“食酒”指能大量饮酒，把酒喝尽，就像说“食言”一样。）到这里却醉了。于是增减饮酒的命令，直到日夜尽而不知道回去。我听说从前饮酒的人，有相互作揖谦让、互相敬酒、拜谢百次，把这些作为礼节的；有大声呼叫、反复起舞，（《诗经》说：“有的连呼叫都不知道。”又说：“反复舞蹈，姿态不端。”）把酒饮得像沸水、肉羹一样，以此达到极点的；有袒露身体、解开衣襟，把这当作旷达的；有借助丝竹金石乐器的声音，以此取得和谐的；有用急促而频繁的节奏，以此造成亲密的。（“数”音“朔”。）如今却全都与这些不同。因此舍弃百拜而仍有礼，不呼叫却达到尽兴，不袒露身体却能旷达，不靠金石之乐却能和谐，去掉急促频繁而仍然亲密。简约而和同，放达而恭敬，快乐而从容，用来合于山水的欢乐，成就君子的心境，是合宜的。作《序饮》，留给后人。

译序棋（棋戏出自柳宗元的新意，但看它的末尾说：“我是墨者一派的门徒，看它的开始和结尾，和棋局很相似。” 所以叙述他谪居零陵期间的事情，并借此寄托心意罢了。） 房直温和我两个弟弟交游，（柳宗元的两个弟弟是宗直、宗一。）都喜爱学习。我担心他们过于拘泥，想找些办法让他们休息。得到一块木制棋局，把中间做高并削成圆形，下面方正而平直，放置二十四枚棋子。（《西京杂记》说：汉元帝喜欢击鞠，觉得劳累，便寻求类似而不劳累的游戏，于是创制弹棋。如今人很少玩。有棋谱一卷，都是唐人所作。棋局方二尺，中间高，像倒扣的盂，顶端有小壶，四角略微隆起。李商隐诗说：“玉作弹棋局，中心最不平。”说的就是中间高。白居易诗说：“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如今棋谱中详细记载了这种方法。柳宗元《序棋》使用二十四枚棋子，就是这种游戏。）贵棋一半，贱棋一半；贵棋叫“上”，贱棋叫“下”，都从第一排到第十二排；两枚下棋可以抵一枚上棋，用朱、墨两色加以区别。房直温于是取两枝笔，按照它们的等级分别书写。随后如果两人相互抵触、争斗，（一本没有“抵”字。）就看它是贱棋而轻视它，是贵棋而尊重它。让棋子互相撞击时，一定先用贱棋；不得已使用贵棋，便都战栗、昏乱，（“忄栗”一作“标”。） 也很少能够正中目标。取得胜利时，得到朱棋就好像有余，得到墨棋就好像不足。我仔细斜视这些棋子，思考它们最初的情形，原本全都一样；房直温只是在棋子上写了等级，轻重便成了这样。他们只是因为靠近手边、先被拿取，并不是能够选择它们的好坏，好的就涂朱色，（一本没有“之”字。）坏的就涂墨色。然而把上等的当作上等，把下等的当作下等，把贵的当作贵的，把贱的当作贱的；轻视那些棋子而敬重这些棋子，于是彼此差距就远了。既然如此，那么世人用来区别贵贱的方式，难道和房直温区别这些棋子的贵贱有什么不同吗？不也只是因为它们靠近手边而先被取用吗！真的有人能够选择人的好坏吗？那些被敬重而被轻视的人，也会随之动心吧！（“心”一作“止”。）有谁敢议论他们的好坏吗？那些得到贵者地位的人，有谁不会意气扬起而志得意满吗？（一本作“有气不扬而志不荡者欤”。）那些得到贱者地位的人，有谁不会神色傲慢而内心放纵吗？所谓贵者，有谁敢轻视他并驱使他吗？所谓贱者，有谁敢躲避让他受到撞击吗？那些被涂成朱色和墨色的棋子，相差不止千万，有谁敢用两枚去抵一枚吗？我是墨者一派的门徒，看它的开始和结尾，和棋局很相似，所以记叙下来。●卷二十五·序隐遁道儒释 ○凌助教蓬屋题诗序（凌助教名士燮，是苏州吴县人。看序文的言辞，柳宗元应当是在仍在京师时所作。儒者中有住蓬草门户、用瓦瓮作窗却能自立的人，（《礼记》说：“儒者有柴门和方孔窗。”）河间人凌士燮深入探究六经，都有著述，尤其精通《春秋》。他担任儒官，守持道义，端庄正直，树立志向而不改变。在京师住了十二年，家乡本在吴地，（采用汉代杨恽“家本秦也”的文法。）想回去却不能，于是建造蓬草屋，以备行揖让礼的位置。房屋简陋，只能遮蔽风雨，（《诗经》说：“风雨由此得到除去。”除，是去除。）大概是大江以南的旧俗。由此他不走出方圆一堵墙的范围，（《礼记》说：“儒者有一亩大的宫室、一堵墙环绕的房子。”一丈见方叫一堵。）坐在屋中便进入吴地，包山、震泽，（震泽中有包山；包山又名椒山，就是《春秋》所谓“夫椒”。震泽又名具区，就是今天的太湖，在吴县南面。）仿佛就在窗外。所谓求仁而得到仁，大概确实如此吧！至于南方的乡音和越地的吟唱，（《左传》成公八年：晋人把楚国大夫钟仪带回去，囚禁在军府九年，晋侯让他弹琴，他弹奏南方的曲调。） 《史记》说：越人庄舄在楚国做官，后来生病。楚王说：“庄舄是越国的卑微小民，如今做了执圭之臣，还思念越国吗？”中谢回答说：“他思念越国，就发出越地的声调；不思念，就发出楚地的声调。”楚王派人听他，仍然是越地的声调。那些仰慕、期望却未能得到的人，日后也会归向正道。使人伦敦厚，怀念旧俗，（《诗序》说：先王因此使夫妇关系合乎常道，成就孝敬，敦厚人伦，美化教化。又说：国史吟咏人的性情，用来讽谏君上，通达世事变化，并且怀念旧俗。）是依据六义的根本。（《诗序》说：所以诗有六义。）诸位公卿因此有了阐发德行的诗篇，书写在屋壁上，我作序并加以引述。《送韩丰群公诗后序》（一本没有“群公诗”三字）。万州刺史韩某有三个儿子：韩慎、韩丰、韩泰。韩慎任温县主簿。韩公有志向。韩丰字茂实，韩泰字安平。这篇序是送给韩茂实的。《新唐书》把他附在《王叔文传》中：贞元二十年，他和韩公一同任监察御史。所以文中说在上京相遇，大概是在京师时写的。春秋时期，晋国有个叔向，（晋大夫羊舌职的儿子名▯，字叔向，又一字叔誉，是伯华的弟弟。）声名功业远播，光明显著于当世。而他的哥哥铜鞮伯华，（鲁襄公三年，伯华任铜鞮大夫，代替父亲担任中军尉。《孔子家语》说：孔子闲居时叹息道：“假使铜鞮伯华没有死，天下大概就安定了。”《春秋》注说：铜鞮是晋国的别县，在上党。▯音题。）隐藏德行，收敛光芒，退居以保全和顺，士大夫中不与叔向交游的人，很少知道伯华。然而孔子称赞叔向说他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人”“遵循义理”。（《左传》昭公十四年记载孔子说：“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人。治理国家、制定刑法，不因亲属而隐瞒。”又说：“杀掉亲属而使自己更加荣耀，也还是合乎义的。”《左传》作“犹义”，《孔子家语》作“由义”。）又称赞伯华“见闻广博”“内在立身坚定”。（《孔子家语》说：他为人的根本深厚，见闻广博而不说荒诞之言，内在立身坚定，足以终其一生，这大概就是铜鞮伯华的品行。）一人在仕进、一人在退处，都受到尊重，荣载史册，所以羊舌氏的美名直到今天仍未泯灭。

译我柳宗元曾与韩安平在上京相遇，（贞元九年，韩公考中进士；十一年，韩泰考中进士。）他遵循古道而行，又能与当世相交，因此我知道他的兄长韩丰了。韩丰字茂实，敦厚朴实而通晓变化，宽宏平和而坚守节操，温和淳厚、稳重敦实，与正直之道为伴。他常常写文章、著书，（一本作“曾经又著书”。）论述礼学家的事情，条理综合古今。（“综”，音作切。）充分具备制定法度的才能，留下声名而安于实际，淡泊自守。（“澹”音淡。）将来应当会被通达之人称道，（承接上文。通达之人指孔子。《史记》说：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即使不处当世，也一定有通达之人。如今孔丘年少而喜好礼仪，他就是那个通达之人吗？“达”一本作“识”。）在我们这些人中，韩氏的美德也将会在后世光耀。如今他将泛游淮河、太湖一带，观览诸侯之国的文艺，凡是认识韩兄的人，都到郊外为他饯行。天水人赵佶执笔写序，殷勤周备，文辞旨意都很恰当。我认为，《春秋》的道理，有的从开端叙事，有的在末尾成就义理。（一本有“先经以后经以”六字。杜预《左氏传》说：有的把经文放在前面以开始叙事，有的把经文放在后面以终结义理。） 《大易》的体制，把《序卦》放在末尾。这样看来，设置后序，并不违背经义。于是我编录了若干篇饯行诗，记在末页，用来赠给行者，便拱手作别。（一本有“丰之季弟泰知名与余善”十字。） 《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一本没有“将入道”三字）。我还未成年时，就求取进士功名，（贞元六年，公求取进士，年十八，所以说“未冠”。）听说娄君的名声已经很熟。他所作的歌诗，传诵于京城。（一本作“中都”。）他通晓数部经书以及群书。当时写文章的人，如崔比部、（崔鹏，字元翰，贞元六年由知制诰罢为比部郎中。）于卫尉，（于邵，字相门。）都一同称赞他的文章。众人都说他是纳言的曾孙。（娄师德，武后时因安抚平定河北，升任纳言，世人称他为长者。）加上又有这样的才华，大家都推让他为最先登第的人。十多年后，我从尚书郎被贬到零陵，（永贞元年，公由礼部员外郎贬为永州司马。零陵就是永州。）遇见娄君，（“觏”是遇见。）他仍是白身，住处没有房屋，出门没有童仆车马侍从。我深感奇怪，询问他，他说：“如今那些取得科举功名的人，结交权贵、倚靠亲戚，一旦关系契合，便如插上羽翼，兴风作浪，富足有余，我没有这些条件。否则就满足于饮食，驾乘坚车、骑良马，（坚车和良马。）在朋友们面前取乐，互相交易以求资财，（“贸”是以货物交换财物。）互相交换以求名声；有人不答应，就凭意气排斥他，我也没有这些。” “否则就筋力强健，善于登门求见，早晚在庸常之人面前屈身周旋，奔走于高门，求见权贵，装作欢笑，说虚假的话，卑躬屈膝地逢迎。（《庄子》说“卑陬失色”。“▯句”音虚，“▯俞”音俞，意为美。）偷取一时的容色来推销自己的才艺，我也没有这些。我估量自己终究不能忍受那种劳苦，所以舍弃了这些，出游越过湖、江，离开豫章，到达南海，（如今洪州就是豫章，广州就是南海。）又从桂地顺流而下。（一本“往”作“行”。）我年轻时喜好道士的说法，服食药物求长寿，尚未穷尽其中的方法，所以将要前去求学。”我听后更加疑惑。过去我所见那些取得进士的人，不一定有娄君所说的那些条件，也很少有能像娄君这样有文学才华的人，（“少”一本作“不”。）又没有纳言那样的大德作为祖辈，没有比部、卫尉那样的人作为知己，却有一百几十人登名科第。如今娄君并不是才力不足，只是自己不喜欢而逃避罢了。因此我挽留他三年。后来有一天，他又说：“我向内心追求的东西还没有得到，如今要走了。”我既惊异于他逃避声名，又感念他长久留在我这里，所以替他写下这些话。君子出仕，是为了实行大道；退居，是为了独善其身。如今天下太平，皇上屡次下诏求取贤士，（“亟”音丘吏切。）娄君的才智可以任职办事，文章可以宣扬风教、歌颂德化；一旦行于世间，一定会有人认同他的道并进荐他。仓促间就做隐士，我认为不合时宜。难道是说年老而退处吗？那他还很年轻而且锐意进取；难道是身体羸弱而自我保养吗？那他又很强健勇武。询问他退处的原因，却都没有明确的名目。如果只是苟且求长寿，把这当作道，那也不是我所说的道。形体寄托于土地，并不是我能够私自占有的。幸而喜好探求尧、舜、孔子的志向，只怕不能得到；幸而遇到实行尧、舜、孔子之道的机会，只怕不能满足。能这样，即使因此长寿也可以。探求而得到，实行而满足，（“慊”音苦簟切，意为满足。）即使早夭，又有谁会悲伤？如今若把呼吸吐纳当作食物，把咀嚼服气当作精神，（“咀”音子与切，“嚼”音疾爵切。）把无事当作清闲，把不死当作生命，那么深山里的木石、大泽中的龟蛇都能长寿，它们对于道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曾经学习儒道，却不能守持它，反而陷入了这种处境。出仕便困窘，退处又乖违，因此我不适合谈论道，是很明显的。因为你受到我的偏爱，我又格外惋惜你离去，所以私下把这些话写下来，秘密交给你。

译《送易师杨君序》。世上学习《易经》的人，大多不能穷究老师的学说；本来承接孔氏，却妄自揣测事物之外的道理，争相与理之外的东西抗衡，（“伉”音苦浪切，意为匹敌；“伉”一本作“能”。）务求标新立异以求声名，放纵辩说以自矜高明，离开根本，振扬末流，所以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深奥义理被诋毁、冒犯而混乱，人很少能够由此通达。能够不违背古代老师而进入道妙境界的，像弘农杨君这样的人实在少见。御史中丞崔公，（当时崔能任永州刺史。）博学而守儒道，通达而喜好礼仪。因此杨君到来时，崔公让他住在燕堂，供给侯爵的食禄，（一本作“馈以侯食”。）每天召集本州的学者，与他讨论、辩问，使上下古今贯通，（《汉书》说司马迁贯通上下数千年。）把散乱的融会为一体，把幽暗的阐明为光明；言语虽然奇特，却不违背圣人，义理虽然纵横，却不失正道；不另求奇异来树立自己的名号，只是致力于通达其旨意罢了。古人说能够传承孔子学说的人，（《扬子》说：仲尼是传布学说的人，不就是这些儒者吗？如果要重新传布他的学说，不如让诸儒金口木舌。这里“驾”犹如传承。）杨君本来就是他们一类吧？” 我柳宗元认为，太学设置儒官，传授儒业，应当寻求专精而通达、能够创新而又归于一统的人，来做贵族子弟的老师。（《尚书》说：命令夔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过去我曾游学太学，却没有得到这样的人。如今天下各地有许多贤能的连帅、方伯，朝廷又在槐棘之下设置职位，（《周礼·秋官》说：朝士掌管外朝的制度，左边九棘是孤卿、大夫的位置，右边九棘是公、侯、伯、子、男的位置，正对着三槐是三公的位置。）都任用儒学先生，（“先”犹如先生，汉代有邓先。）而杨君的道术却没有列入博士之中，这该责怪谁呢？难道不是他隐藏声名、收敛美德，使自己困穷吗？在富足的时代以退让使自己困穷，反而使有职位的人蒙受羞惭，这是学习《易》的说法却废弃《易》的道理。你将要出行而向我求言，我冒昧地用这些话改变你的志向。《送徐从事北游序》（“徐从事”一本作“徐生”）。他读《诗》《礼》《春秋》，没有什么不能讲说的；他的仪态充实端正，却没有声名传布于世，难道是天下广大、儒者众多才造成这样吗？还是他隐晦自己的学说，避讳自己的学业，不让世人听闻、传布他的姓名吗？或者是居住在偏远之地、在偏远之地做官，没有与四通八达的大城市中的豪杰较量技艺，所以才这样吗？又或者没有显达之人为他倡导，以振作传播他的声名吗？如今这个时代，不可能有很多儒者能够压过徐生；看徐生也不是故意隐晦、避讳自己的学说和学业，那么剩下两种原因就可以确定了。徐生向北游历，一定会到通都大邑；通都大邑一定有显达之人，由此他的声名果真会传布于世吗？假如声名传布，就一定能得到职位；得到职位后，用《诗》《礼》《春秋》的道理施行于政事，推及万物，想来不会辜负孔子的笔舌。能够这样，然后才可以称为儒者。难道儒者只在于能够讲说、诵读吗？” 《送诗人廖有方序》（公曾作《答贡士廖有方论文书》，说“如今不自量力而为秀才作序”，指的就是这篇。公的这篇序与韩愈《送廖道士序》大意相同。） 交州（汉代交州统辖南海等九郡，吴国分置广州，而交州治所在交趾；唐代为安南都护府治所。）出产许多南方的金属、（《诗经》说“大赂南金”。张华见到纪瞻等人时说：“都是南方的金玉。”）珍珠和不圆的珠子、（音几，不圆的珠子叫玑。）玳瑁、（《异物志》说：玳瑁像龟，生于南海，大的如▯▯，背上有鳞，鳞片大如扇子，并有花纹。要用来制器，就把鳞片煮得像柔皮一样。玳音代，瑁音昧。）象牙和犀角，这些物产都奇异，至于草木也很特殊。我曾奇怪，阳德的光明显耀，偏偏只显现在粉白的花朵和瑰丽的事物上，（“葩”音披巴切，“瑰”音姑回切。）却很少聚集在人身上。（“钟”是聚集。） 如今廖生刚健、稳重、厚道，孝顺兄长、守信谦让，内在有质朴的根本，外在又有文采。（“中”一本作“内”。）他作唐诗具有大雅之道，难道本来就是阳德聚集在他身上吗？这在世上是很少见的。如今世上的普通人，对于粉白花朵和瑰丽事物，凡是知道的都懂得珍贵；那么也有珍视廖生的人吗？如果果真有这样的人，我就不称他为普通人了，（一本作“矣”。）因为这也确实是世上少有的事。《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昌黎集》中有《赠元十八协律诗》，诗中说：“我的朋友柳子厚，他才艺兼优而且贤能。我还没有认识子厚时，已经读过赠给你的诗篇。”公曾作《送浩初序》说：“韩退之寄信责怪我，看见《送元生序》，却没有斥责佛教。”这些话都指这篇序。元十八的姓名不详，只有白居易《游大林寺序》中有河南元集虚，怀疑就是此人。） 太史公曾说，世上学习孔子的人，就排斥老子；学习老子的人，就排斥孔子；道路不同，便不能相互谋议。（《史记·老子传》说：世上学习老子的人排斥儒学，儒学之士也排斥老子。所谓道路不同、不能相互谋议，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我看老子，也是孔子一派的旁支，不应彼此抗拒，更何况杨、墨、申、商，（杨朱、墨翟、申不害、商鞅。）以及刑名、纵横家的学说，（《汉书·艺文志》说九流中有刑名家、纵横家。）它们相互诋毁、抵触而不能相合的情况，哪里说得尽呢？然而它们都各有助益世道的地方。太史公死后，后来又有佛教，这本来就是学者认为最奇怪、最悖逆的一派。如今有个河南元生，他胸襟宏阔而质朴正直，没有什么外物能够挫折他的志向；他的学问广大博通而有条理，没有什么能够使他的道术受挫。（一本有“而”字。“踬”音致。）他把过去那些彼此不同的学说全都取来，使它们贯通而归于一致，搜求选择，融会贯通，与大道高度契合，使各家都发挥其长处，却排斥其中偏邪不正的部分。总之，他与孔子同道，各家都能在他的思想中会合旨趣；他的器识足以守持这种道理，气魄足以推行这种道理。他不以这种道理求取世人的合意，却常常有意于古人所谓“守雌”。（老子说：知道雄强，却守持柔弱，便可成为天下的溪谷；知道光明，却守持屈辱，便可成为天下的山谷。“守雌”一本作“存雄”。）

译他来到此地时，知道我的道术困穷、忧患很多，又曾经喜爱这种文章，于是留了三十六天，陈说大道，勤勉地给我讲解，我才了解他的为人。如今他又要离开我向南游历，经过营道，（营道是汉代县名，属零陵郡。）观览九疑山，（《郡国志》说营道南面有九疑山。《山海经注》说：此山九条溪谷都很相似，所以叫九疑。）顺着漓水而下，（注：漓水发源于零陵；“漓”音力支切。《汉书》写作“离”。）走遍南越，直到面对大海，那么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黄鹄一旦飞去，青天无边无际，怎能不请丰隆、（丰隆是云师，《楚辞》有“我令丰隆乘云兮”。）托蜚廉，（《吕氏春秋》说：蜚廉是风伯的名字。）把声音寄托在辽阔天空中呢！” 《送贾山人南游序》。经传所说的“学习是为了自己”，（《论语》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 这种人果真存在吗？我在京师生活了三十三年，（公生于代宗大历八年，至德宗贞元五年十七岁时考进士；贞元九年登第；十四年考中博学宏词科，任集贤院正字；十七年调任蓝田尉；十九年任监察御史；二十一年顺宗即位，升任礼部员外郎，这就是三十三年。）游历乡党，进入太学，参加礼部、吏部考试，校理集贤院、秘书省的书籍，出入往来，凡是与我交谈的，没有不是求学的人，大概不下百人；然而没有人知道所谓“学习是为了自己”是什么意思。等到我被尚书省排斥，居住在永州，（宪宗即位后，公因依附王叔文，出任邵州刺史；十一月，贬为永州司马，在永州共十年。）又任柳州刺史，（元和十年正月，才召公到京师；三月，又出任柳州刺史。）所见的求学者更加稀少，我常常认为当今世上绝无这种人。过了几个月，长乐人贾景伯来到这里，（“景”一本作“宣”。）我同他交谈，发现他对经书钻研深邃，广泛取法于历代史书和诸子中从前写文章的人，全部贯通其脉络，（“毕”一本作“必”。）说话从不偏邪，（《孟子》说：偏邪的言辞，知道它的弊病。“讠皮”音彼义切，意为险僻。）行为从不怪异。他居室寂静，不愿出门，（“▯”音于今切，意为安静。）见到人时却侃侃而谈而又严肃。（侃侃是和乐的样子。）召他出来做官，他怏怏不乐；引导他回到中原，看他的神情，似乎把夷狄和华夏同等看待，不取舍其中的是非，只说：“姑且行道而已。”像这样的人，他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不是为了自己？假如让我在当今世上寻找，贾君果真就是这样的人吗？他有余力就退居，力量不足就出仕；出仕不苟且，退居也不苟且取容。按照这一点看待他在当今世上的处境，他果真是在逃避贫困吗？我的名声因追逐俸禄而被贬损，言论又被世人指责，能把贾君怎么样呢？他将要出发时，我就在他的船上给他酒，以歌为他助兴。歌辞说：“内心充实，居处便能安定；有时又因自身空虚而陷入困顿。（一本作“有时使道路受阻，因自身空虚而困穷”。蜀本说“以”字下面疑似脱去两字。）有时房屋充盈，到底什么是困乏，什么是充实？是富足还是困穷，君子从哪里取舍？只是使自身安宁罢了。”像贾君这样，只专心于道而已，世上有谁知道他的从容自得呢？”

译《送方及师序》。当代的游民，（游民是没有职业事务的闲散之民。）有些学习文章却不能显露才华的人，便借用佛教徒的形貌来抬高自己；有些学习佛教却不能真诚谨慎的人，又托身于文章之流，以此放纵自己。因此从事文章和佛教的人，大多放纵荒诞、杂乱混淆，世人也宽容他们而不加惩罚。如今有个方及师，唯独不是这样。他处在僧侣之中，清峻自守而不逾越节度；与外物交往，平和而不苟且亲狎。遇到通达之士的著述，便亲手抄录，反复学习而不懈怠。实行他的教法，不因而自我懈怠。至于踩踏青草、折断萌芽，铺席、灌手这样的细小戒律，也从未放纵自己的心意；这本来就不同于那些假借名义行事的人。薛道州、刘连州，都是文士儒者中的杰出人物，方及住在他们那里，他们充分表达敬意；作歌赠送他，表达他们的文辞。（薛道州是薛伯高，刘连州是刘禹锡。公曾有《道州文宣王庙碑》，说“河东薛公伯高，由尚书刑部郎中任道州”。刘禹锡也有《送僧方及南谒柳员外诗》，序说：“我任连州刺史不久，方及就到了，拿出衣钵中的诗篇一首赠给我，文辞很丰富。留居一年，我观察他的行为，处处合乎教诫，更加赞许他。”本序所说“馆焉而备其敬，歌焉而致其辞”，大概就是指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难道这只是宽贷而任其泛滥吗？我因此不能不把这件事记下来，用来告诉其他爱好此道的人。《送文畅上人登五台遂游河朔序》（《昌黎集》中有《送浮屠文畅序》，说：“他喜欢写文章，周游天下，凡是要到哪里去，一定先请教缙绅先生，请他们歌咏自己的志向。贞元十九年春天，他将要往东南行，柳宗元为他作诗。”然而公的诗如今没有流传下来。韩愈又有《送文畅师北游诗》，意思与公的这篇序大概同时写成。） 从前佛门中的上首僧人，（桑门就是沙门。袁宏说：沙门是汉语“息”的意思，大概是止息心意、去除欲望而归于无为。东汉楚王刘英奉上黄缣白纨，前往相国府说：“用这些赎自己的罪过。”诏书答复说：“把赎罪之物退还，用来帮助伊蒲塞、桑门准备丰盛斋食。”）喜欢同贤士大夫交游。晋、宋以来，有道林、（支遁，字道林。《晋书·王羲之传》说：会稽山水优美，名士多居住在那里，谢安未仕时也住在那里。孙绰、许询、支遁等人都以文章义理冠绝当世，一同在东土筑室，与王羲之志趣相投，曾在会稽山阴兰亭共同宴集。《谢安传》说：谢安寓居会稽，与王羲之、高阳许询、沙门支遁交游，出门便游山水、捕鱼射猎，入室便吟咏作文，没有出仕经世的意向。）道安、（《习凿齿传》说：当时有沙门释道安，才辩出众，从北方来到荆州，与习凿齿初次相见时，道安说：“弥天释道安。”习凿齿说：“四海习凿齿。”当时人认为这是很好的对答。）远法师、（东晋僧人释慧远，住在庐山。） 《庐山记》说：远法师送陶元亮、陆修静时，不知不觉走过了虎溪，于是三人相视大笑。）休上人，（宋代沙门惠休，姓汤。《宋书》说：谢灵运的孙子谢超宗随父亲到岭南，元嘉末年才得以回来，常同惠休道人交往。《文选》中又有休上人的诗，接在鲍照明远的诗之后。看来鲍明远当时也应当同他交游。）他们所交往的，有谢安石、王逸少、习凿齿、谢灵运、鲍照这些人，（事迹都见上文。）全是当时的杰出人物。因此佛法的真乘法印，（佛门有三印，即印空、印水、印泥。）与儒家经典并行使用，人们也知道了趋向。如今有位释文畅，道的根源是与生俱来的，善根早已种下，深深喜爱佛法，忘不了甘露的滋味，（《法华经》偈语说：世尊智慧之灯，我听受授记，心中欢喜充满，如同见到甘露灌注。《华严经》颂语说：蒙十方一切佛用甘露灌顶。“味”字又对应《维摩诘经》所谓虽有饮食，却以禅悦为滋味；《涅槃经》所谓出家之味、读诵之味、坐禅之味。“忘”一本作“志”。）在江南修行佛道，大约三十年。他认为王城是雄伟的大都，应当有大德之士，于是凌空向西而行，持锡杖跋涉超过十二年，（“纪”是十二年。）使秦地的人蒙受利益的越来越多。（秦指长安。）云州、代州之间，（云、代是两个州名。）有一座灵山，（灵山就是五台山，在代州，属河东道。）与天竺的鹫岭（竺乾、鹫岭是两座山名。）相对而立；往来求得解脱的人，来去往返就像在几步之内。既然应当勤求秘宝、礼拜大圣，便非此地不可。因此他又舍弃渡筏，向西方而去，振衣于北方边陲，（“陲”音垂。）将要参与文殊菩萨不二法门的会合，（“与”音预。）脱离污秽烦累，超然进入觉悟之路，我们这些人不能挽留他了。天官顾公、（贞元十八年，顾少连任吏部侍郎，吏部就是天官。）夏官韩公、（韩皋任兵部侍郎。）廷尉郑公、吏部郎中杨公、刘公，（一本没有“刘公”二字。）具有谢安石的德行、王逸少的高尚，（一本有“习”字。）习凿齿的才华，都厚待上人，承继他的道风，长久站立远望，（《诗经》说“伫立以泣”。）害怕他一去不返。我们这些人常常仰慕谢灵运、鲍明远的文雅，所以作诗并写序为他送行。又进一步劝说道：“如今燕、魏、赵、代之间，天子分派重臣，掌管一方山岳，征召任用文儒之士，以文饰政令。勤勉奉行圣人的教诲，尊崇礼敬佛教事业的人，到处都有。（“比”音薄必切，意为接连、到处。）上人这次前往，将要会通儒、释二教，宣扬并洗涤疑惑阻滞，到那时，对僧衣、戒法的馈赠，（佛典中有衣、戒之说。“▯戒”音古待切。）以及布施财物的集会，都会不再看重。上人回来时，何不也征集歌诗，来光耀行迹。（“▯耀”音厨玉切；“▯”一本作“迥”。）伟长、德琏的著述，（伟长、德琏，用来比拟燕、赵、魏幕府中的文士。） 《魏志》说：文帝任五官将时，山阳人王粲字仲宣，北海人徐干字伟长，汝南人应玚字德琏，彼此都很友善。琏音辇。）难道他们的著述能够独自重于千年吗！我只是希望私下履行观览风俗的职责，并由此知道郑国的志向罢了。（见《左传》襄公二十七年。一本作“知郑重耳”。）

译《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重巽住在永州龙兴寺，公曾作《酬巽上人赠新茶诗》，又有《题巽公院五韵》。） 有人问我柳宗元：“你从巽上人那里得到的东西已经全部说完了！他的道究竟怎么样呢？”我回答说：我从小喜爱佛教，（“好”一本作“学”。）探求佛道，已有三十年。世上谈论佛教的人，很少能通晓佛理；在零陵，（就是永州。）唯独我从巽上人那里有所领悟。而且佛祖的话，我已经不能亲自听到了；现在留存在世上的，只有他的著作。如果不从他的书中求取，就无法得到他的话；连他的话都不能得到，何况他的心意呢？如今这位上人穷究佛书，理解佛语，探讨佛理。（“论”一本作“谕”。）推演开来，即使超过万言也不烦琐；概括起来，即使只有片言也没有遗漏。与世上那些分析章句、考证文字的人相比，他们谈到最虚无的境界便放荡而失去守持，辨说各种事物的繁多便拘泥而无所不存，（“泥”读去声。）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按照我所听闻和了解的情况，世上善于谈论佛法的人，在吴地有惠诚师，在荆地有海云师，在楚地南方有重巽师。只要这些老师的言论还在，佛道就不会远去。惠诚师已经去世，如今谈佛的人更少了。由儒学而通达佛理的，有中书郑公，（中书郑公，姓名不详。） 按时代考察，应当是郑▯。（《旧史·▯传》说：宪宗即位，郑▯升任中书舍人，不久任中书侍郎，与杜黄裳共同执掌国政。）还有孟常州。（孟简，字几道。元和年间任谏议大夫，因直言获罪出任常州刺史。晚年性情特别急躁，过分崇信佛教，受到当时人的讥讽。他曾同刘伯刍、归登、萧亻免翻译、编次梵文。）中书郑公见到上人，手执佛经拜他为师，并且说：“我在中道上得到他的帮助，因而更加通达。”常州孟公说：“我从佛法中产生，得到佛法的传承。”他们都以师友来称呼重巽。如今连帅中丞公，（柳公绰，任御史中丞，李吉甫执政时，出任湖南观察使。）备办船只前来迎接，装饰馆舍等待他，想使他的道术在远方施行，难道会是没有原因的吗？以中丞公的正直清廉、庄重严肃，中书郑公的博辩，常州孟公的敏捷通达，尚且都尊崇他的道，何况像我这样昧于道理的人呢！” 众人的应和，（“和”音胡卧切。）来自大人的倡导。洞庭以南直到南海，（“竟”一本作“竞”。）这里的士人广博众多，（“士”一本作“土”。）求道的人占天下的大半。（一本有“而”字。）一经倡导便能广泛传布到远方，（一本作“焉”，一本作“大遂”，一本作“大行乎远”。）如果这件事果真施行，那么响应的人将会像群虫受到雷声感召一样，（《月令》说：仲春之月，雷声开始发出，开始闪电，蛰虫全都活动起来。“群”一本作“居”。）无法阻止。因此写下这篇文章，题作《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送僧浩初序》（浩初是龙安海禅师的弟子。陈长方说：“子厚所作的序都平实普通，只有《送浩初序》真正掌握了文章的法则。”这是在柳州时写的。） 儒者韩退之同我友善，曾经不满我喜爱佛教言论，责怪我同佛教徒交往。（“訾”音紫，意为毁谤。）近来陇西李生础从东都来，（李础任湖南从事，元和六年请假到东都探望父亲。）韩退之又寄信责备我，（当时韩退之在东都任职，这封信如今已不见于《韩集》。）还说：“看了《送元生序》，却没有斥责佛教。”佛教确实有不可斥责之处，往往同《易经》《论语》相合，确实令人喜爱；它对于人的性情有清明激发的作用，（“▯”一本作“■Ａ２８”。）并不与孔子的道不同。韩退之喜好儒学，却还不能超过扬雄；扬雄的书对于庄子、墨子、申不害、韩非的学说都有所取法。（扬雄说：“庄周放荡而无法，墨子、晏子俭约而废弃礼，申不害、韩非险峻而没有教化。”这说明扬雄曾经有所取法。“皆”一本作“亦”。）佛教难道反而比庄、墨、申、韩更加怪僻、险恶吗？韩退之说：“因为它属于夷狄。”如果果真因为不信佛道而以其为夷狄并加以斥责，那么难道将要亲近恶来、盗跖，（《史记》说：飞廉生恶来，力气很大。《汉书》李奇注说：跖是秦国的大盗。） 却轻视季札、由余吗？（季札是吴王阖闾的小儿子。《汉书·邹阳传》说：秦国任用戎人由余，于是称霸中原。由余本是晋国人，逃入戎地，能够说晋国的语言。）这就不是所谓去除名义而寻求实质了。我所取法的内容同《易经》《论语》相合，即使圣人重新生在世上，也不能斥责它。韩退之所责怪的是佛教徒的外在形迹，他说：“剃发着黑衣，没有夫妇、父子的关系，也不耕田、养蚕，却靠什么养活世人？”如果是这样，即使我也不喜欢。韩退之因厌恶外在形迹而遗忘其中的道理，这是只看见石头而不知道石头中蕴藏着玉。（“韫”音蕴。）我之所以喜爱佛教言论，正是因为这个。至于同佛教徒交游的人，未必都能通晓他们的言论。而且凡是奉行佛道的人，大多不贪恋官职，（“爱”一本作“受”。）不争强逞能，喜欢山水而爱好闲适安宁。我厌恶世人忙忙碌碌，只把官印、绶带当作追求，彼此倾轧，（组是绶带一类，是用来系印的；“轧”音乙黠切。）那么舍弃佛教，还能归向哪里呢？我喜欢同佛教徒交游，正是因为这个。如今浩初性情闲静，内心安适，读佛书而通晓《易经》《论语》，只以山水之乐为乐，有所文章便写成文章；又由于父子都奉行佛道，靠此修养并安居，淡泊而无所求，因此他比那些宣说庄、墨、申、韩之学，以及忙忙碌碌只以官印、绶带相互倾轧的人贤明得多，这种差距实在很远。李础生同浩初又很友善，如今浩初前往南方，我把这些话交给他看，并借北方来人转告韩退之，看看他会有什么看法。《送元▯南游序》（并引）刘禹锡。

译我在仕途上登记姓名已经二十年，忧虑谋划百般，却没有一件成功，这才知道世人所谓的道，无非是令人畏惧的险途，只有出世间的佛法可以尽心追求。因此，在我身边执持席砚、从事学习的人，大多读的是旁行四句的佛经；准备迎送宾客的人，全是红胡子、白脚的僧侣。（《高僧传》说：佛陀耶舍长着红胡子，善于解释《毗婆沙》，当时人称他为赤髭毗婆沙。又说释昙始的脚比脸还白，即使赤脚涉过泥水，也从未沾湿，天下人都称他为白足和尚。）深入智慧之境，安静地通达返本之源；客尘般的妄念全都消尽，玄妙之气来到居处；反观胸中，仍然像在煎炼一样。开士元▯，姓陶，本是丹阳的居家之人，世代有人取得爵位，却不依靠这些资财。他对于毗尼、禅那最精微坚实的义理，在中年以后又学习总持法门。妙音迅疾而发，愿力明显回应。他听说我笃信佛教而近于谄佞，便急忙前来同我交往。有人问大师为什么毁弃形体出家，他回答说：“年少时失去父母，便推究内心的悲痛来求取上乘佛法。积累修行四十年，身体虽已衰弱、年老将至，却从不懈怠。起初悲伤深井泉水清冽而无人汲取，如今又痛惜祖坟尚未迁葬。送葬所需的土车、草席等还没有准备好，薪火恐怕就要熄灭，（《庄子》记载老子死时的言论，意思是道统如薪火相传，不能让它穷尽。）一切形相都已离弃，唯有此心长久悬挂。” 即使天下万姓都归依佛法，全都成为释迦种姓，就像百川流入大海，再也没有各自的水名；然而具备一切智慧的人，难道会遗弃各种德行吗？追求无量义理的人，难道能容许断绝思考吗？如今听说南方诸侯之地多有大德之士，我想去请教他们，以求得到一点余光；却没有机会到达他们面前，这是令人悲哀的。”我听完这番话，力量虽不足而悲意有余，于是作诗送他，希望踏霜露而行的人听到它能够有所感动。诗说：佛法经典刚刚学会翻译，振动锡杖飞行，白足轻盈。彭泽作为家乡，已经有多少世了？灵山预先赴会，想来是前生之事。传承佛灯已经悟得无为的道理，沾受佛法甘露却仍怀念父母恩情的无极。今后多能遇到大居士，又有谁不愿意解下珠璎来施舍呢？《送元▯师序》（“▯”音古老切。韩愈本《送玄举师归幽泉寺序》在这一篇之后，序中说：“元▯拿着刘禹锡的诗引来，所以现在特意把刘禹锡的诗引附在这篇文章之前。”刘禹锡与公在永贞元年一同被贬为员外司马，刘禹锡任朗州司马，公任永州司马。这篇序是在永州写的，次序应在前一篇之后，作于元和六年。） 中山人刘禹锡，是个明察而诚信的人。不真正了解一个人的实际情况，就从不轻易评论；一旦评论，就没有不中肯的。（“雠”，犹如说“中肯”。）元▯师住在武陵（武陵，即鼎州。）已经好几年了。他同刘禹锡交游很久，关系又亲密。元▯师拿着自己的诗和序引来见我，（刘梦得与柳公在永贞元年同时被贬为员外司马；刘在朗州，柳公在永州；元▯师当时从朗州来到永州。“昵”，音“匿”。）我读了那些诗，看出其中言辞反复申说，思考十分勤苦；他对于元▯师的了解和评论，确实是可信的。我观察世上的佛教徒，（“世”字，有的本子作“近世”二字。）有些人不了解佛道，就抛弃孝道而自以为通达，遗弃真情而把空寂看得尊贵。如今元▯师穿粗布衣，吃粗淡食物，内心忧病而面色憔悴。他因为先人的遗骸尚未归葬故土，又没有族属可以转移自己的哀痛，（“无”字下面，有“他”字。）便外出寻求仁人，希望完成自己的心愿。他勤劳而不以为苦，把远处当作近处；这大概是懂得佛道的佛教徒吧？佛教经典中有《大报恩》七篇，全都说由孝道开始而最终成就佛业。世间那些放荡荒诞、轻慢纵恣的人，（“慢”，音“武半切”；“讠▯”，音“徒旦切”。“讠▯”是放纵心意。《庄子》说：“天知予僻陋慢讠▯。”一种本子没有“世之”二字。）虽然奉行佛道，却喜欢违背佛经；至于元▯师，我看他不但没有违背佛经，而且同儒道相合。元▯师是陶氏的后人。（元▯，本是丹阳人。）他的上代有成为通侯的，（通侯，本称彻侯，因避汉武帝的名讳而改称通侯。陶侃在晋代任官，封长沙郡公，这就是通侯。）有成为高士的，（陶侃的曾孙陶潜，在东晋末年弃官不仕。）有成为儒学先生的。（一种本子没有“生”字，另一种本子把“生”作“贤”。总的说来，“儒先”是正确的，汉代有邓先就是如此。）他凭借先人的儒学传统，所以不敢忘记孝道；追随先人的高尚品行，所以成为佛教徒；承袭先人的侯爵后裔身份，所以能够同通达之士交游。他来跟随我时，我观察他的为人，更加看出刘禹锡的明察和诚信，所以又对刘禹锡说了这些话，重新叙述这件事。○《送琛上人南游序》（在永州所作。） 佛的遗迹，离开世间已经很久了；留存至今的，是佛的言教。佛言中著录成篇的叫作经，辅翼经义而成的叫作论，流传到中国来的经论，（指流传进入中国。）百不存一，但佛道的义理却已经完备了。佛法中最高的没有超过“般若”的，（“般”，音“波末切”；“若”，音“而也切”。）经书中宏大的没有超过“涅▯”的。（“经”字，一本作“道”。“涅”，音“乃结切”。《涅▯经》说：从前佛在双林树下示现灭度，进入般涅▯，为母亲摩耶夫人说法。）世上的上等之士，想由此进入佛道，如果不取法于经论，就会走入歧途。可是如今谈论禅法的人，有的流荡错乱，互相师法，妄自取用空洞的言语，省略修行的方便，把真实的义理颠倒过来，既使自己陷入错误，又使别人陷入错误。还有的人能够谈论佛法的本体，却不能谈论它的作用，不知道体与用片刻也不可分离。把体用分离开来，就离开了佛道，这是世间的大患。我的朋友琛上人却不是这样。他研读佛经，领会了“般若”的意义；阅读佛论，喜爱“三观”的道理。（“观”，音“古玩切”。《圆觉经》说：有三种清净观，其中一种是观察色、受、想，进而观此三者皆空，称为三观。）他昼夜奉行学习，并在自身行为中实践。有来求教的人，他就为他们讲说。那些受到教化的人，都懂得佛的伟大、佛法的广大、菩萨大士的雄伟，也懂得修行实践是空，（“行”字，一本作“得”。）放荡无所作为是障碍。这样一来，他就同那些增上慢的人不同了。若不是这样而还能免去这种名声的人，我没有见过。琛上人将要使佛道广泛传播到远方，所以喜欢游历。他从京师来到这里，又向南走出桂林，（桂林，即桂州。）不知道还要走到哪里。我忧虑世上那些骄傲放纵的人，只爱追逐偏颇之说，却不寻求正道，所以为他写下这些话。○《送文郁师序》（文郁师，是柳公的族人。）

译序中说：“带着海风，逆江而上，独自行走在山水之间。” 大概柳公当时正在永州，而文郁师来到了那里。“序”字，一本作“引”。柳氏家族凭借文雅高于前代，近些年来却很缺少这样的人，百年之间没有人能够撰写诏书和命令。考中礼部科举的，几年才有一个。后来的学生和儿童，以文章和儒学作为事业的人也更加少了。如今有一位文郁师，读孔氏的书，写诗歌一百多篇，他确实已经有志于文儒之事了。（“事”字，一本作“士”。）后来他又遁入佛门，背着书箱，（“笈”，音“及业切”，即背书箱。）怀抱笔和文牍，（“牍”，即书写用的木板。）带着海风，逆江而上，独自行走在山水之间。他专心而细密地摹写事物的形态，搜寻探察幽隐的境界。“▯▯”地登高远望，心情凄怆而思绪超忽，在心中游历以寻求精妙的语句，仿佛有人在督促他。他自己却穿着黑色如艾草的衣服，（缁艾，指衣服颜色如艾草。）吃蒿和芹菜，立志终身如此。我实在感到奇怪并讥笑他。他回答说：“我的力量承受不了奔走竞争，我的志趣也承受不了烦扰纷乱。（“▯”，音“女加、女居切”。《楚辞》注说：意为扰乱。）只不过按照自己所喜爱的去做，走出去寻求它罢了。”最终也不能改变他的志向。我想到当今那些凭借文章和儒学取得声名、做了显官，入朝后却遭受讥讽、毁谤、排斥、贬黜和摧折，不能守住自己土地的人，十个中常有八九个。像文郁师这样的人，难道也会被讥讽和贬黜吗？因此我不再讥笑他的行为，反而回头责备自己。趁他辞别离去时，就把这些话写下来交给他。○《送玄举归幽泉寺序》（写作年月不详。） 佛道广大而且包容万物。凡是有志于超脱尘世、以受世俗拘束为耻的人，便会想到进入佛门。因此有人外表像佛教徒而内心未必是，名义上是佛教徒而行为却不同；有人刚强孤介以至于离群，有人舒缓放纵而独来独往；他们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本子有“也”字。）但都剃发毁弃世俗服饰，在世间游行，谁又能真正了解他们呢？如今所谓玄举，他的眼神、举止和容貌，未必全都表现出佛教徒的形迹；但他带着诗句来求见我，难道不是以受世俗拘束为耻、而有志于世外的人吗？道心孤独而形迹亲近世俗，就会产生怨恨；志向高远而形体受到拘束，就会陷于泥淖。幽泉山，是山中幽静之处。让心志闲适而依循佛道，以遁世为乐，足以除去这两种祸患；除了这样，又还能做什么呢？既然说是为我而来，所以在他离去时，我不能不告诫他。○《送▯上人归淮南觐省序》（序中说：“退而让小童拿着简册为我作序”，同前文《送杨郎中使还汴州序》中所说的“童孺”意思相同。） 员外郎刘公，姓名不详。“▯”字，一本作“▯”。金仙氏的道，大概以孝敬为根本，后来积累各种德行，归于空无。他在中国敷陈演说教诫，分为不同的门类，叫作禅、法、律，用来引导扶助迷惑混浊的众生，世人因此尊奉它。那些修整观行、尊严法容、以身作则来规范后学的人，被称为持律宗师。▯上人深入探究佛教秘义，阐明大乘佛法，奉行三千威仪，即使在仓促之际也必定完备。他曾把这种道理向江湖间的人宣讲，江湖人喜爱他的风范和恩赐，攀援慈航、遥望彼岸的人，大概有成百上千。天子听说后，征召他到宫阙之下，在大明秘殿亲自询问他。他弘扬佛教根本教义，很合皇帝的心意。京师的士人和民众正仰望佛法如大云降下的恩泽，以此培植德行的根本，（《佛经》说：慈悲的意念如奇妙的大云。）而▯上人承受不了皇帝顾念反复的恩典，（《诗经》说：“顾我复我。”）便退下来怀着省亲侍奉的礼节，恳切地请求皇帝，终于无法夺走他的孝心。因此他执杖持锡向东回望，抖衣在清晨出发。右司员外郎刘公，深明世间经典，通达佛教教义，同▯上人结为方外之交。起初为他的到来感到荣耀，如今又惋惜他的离去，于是召集郎署中的朋友，作诗赠送给他。退下来让小童拿着简册为我作序，于是连缀文辞说：上人专心奉行戒律，时间越久越坚定，他难道不是以自身仪范教导后学的人吗？他教诲众生，使一切有情都蒙受福泽，他难道不是在积累众多功德吗？他回家拜见高堂双亲，把遥远的路程看得如同近处，他难道不是以孝敬为根本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的心将归于空无，舍弃渡河的筏子而登上彼岸；我们本来又从哪里能够认识这种境界呢？古代赠送礼物，必定先用轻礼衬托重礼，所以郑国商人犒劳秦军时，先送四张熟牛皮，（《左传》僖公三十三年：秦人袭击郑国，到了滑地，郑国商人弦高将到周地去做生意，遇到秦军，便先送上四张牛皮，又送十二头牛犒劳秦军。注说：一乘是四张牛皮，先送牛皮，然后才送牛。）鲁侯赠送礼物时，则把吴国的鼎放在后面。（《左传》襄公十九年：诸侯在督扬会盟，晋国人因邾悼公讨伐晋国而拘捕他。晋侯先回国。鲁襄公在蒲圃宴请晋国六卿，赠给荀偃一束锦、加上玉璧和四匹马，吴寿梦所献的鼎则放在后面。注说：寿梦是吴王，曾把鼎献给鲁国，因此以他的名字称之。）如今送行诗中分量最重的，都是吴鼎。（“众”字，一本作“后”。）所以把四张牛皮作为比喻，得以先行叙述它。并且说，这是因为遵循礼制，不敢推辞。●第二十六卷·记载官署 ○《监祭使壁记》（注释附在本篇。） 《礼记·檀弓》说：祭祀礼仪，与其敬意不足而礼仪有余，不如礼仪不足而敬意有余。（这是《檀弓》上篇的文字。礼，指俎豆、牲牢等祭祀器物和供品。）因此一定要礼仪和敬意都充足，祭祀的意义才能实现。《周礼》说：祭仆察看祭祀时有关官员和百官是否准备齐戒具，惩罚不敬的人。（《周礼》说：祭仆掌管接受王命，以▯氏祭祀，并警戒祭祀有关官员，纠察百官是否备齐戒具；祭祀完毕，率领各有关官员复命，并以王命慰劳他们，惩罚不敬的人。戒具，指祭祀牲畜和物品。）汉代让侍御史监察祭祀。（《汉书·百官志》说：侍御史凡遇郊庙祭祀以及大朝会、大封拜，就派一人监察仪态；有违失，就弹劾上奏。）《唐开元礼》规定：（唐明皇开元年间，张说认为《显庆礼》的注释前后不同，应加以折衷，作为唐礼，于是诏令萧嵩等撰定，称为《大唐开元礼》。）凡大祀若干、中祀若干，都由御史监察；祠官有不合礼仪的，就上报。（《旧唐书·职官志》说：监察御史监察祭礼，就检查牲牢并省察器服；有不敬的，就弹劾祭官。《新唐书·职官志》说：监察御史主持宴射、习射以及大祀、中祀，发现不合礼仪的就上报。）他们刻印发文书时，称作监祭使。宝应年间，（肃宗上元二年改年号为宝应。） 朝廷尤其认为这种礼制不同寻常，改称祠祭使，不久又恢复原来的称号。（兴元元年号为监祭使。）后来又制定制度：凡供奉祭祀的官吏，即使正当斋戒期间，也可以依法决罚；由此礼仪和敬意都不再有所不足。

译圣人举行祭祀，并不是一定把鬼神当作真实存在的神灵，而是也借此附加教化。祭祀天地，是表示尊敬；若不严肃，就无法教人尊敬。祭祀宗庙，是表示扩大孝道；若不严肃，就无法教人亲爱。祭祀有功业的人，是表示报答德行；（《礼记》说：以法施行于民的就祭祀他，以死勤劳于职事的就祭祀他，以劳苦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害的就祭祀他，能够抵挡大患的就祭祀他。）若不严肃，就无法劝人为善。所有严肃祭祀的方法，都从法制开始。奉行法令、遵守制度，是由御史负责的。因此将要举行祭祀时，祠部上报日期，吏部上报官员，奉持制书前来告知，然后颁布给有关官署，以谨慎办理各项事务。太常修整礼仪，光禄准备各种祭品，（《唐书·职官志》说：光禄卿一人，凡祭祀都要检查牲畜、锅釜以及洗涤灌溉之事。）各种工匠和劳役人员，在祭祀前一天都到祠所接受考察和检阅。御史会同公卿和有关官员，手持简册到场监察，（《左传》说：南史听说太史都死了，便拿着简册前往。简，指简策。）所以黍稷等祭品、牲畜、酒、羹、蔬菜和果品等食物，（“粢盛”，音“咨成”。）必须充实在厨房中；钟、鼓、笙、竽、琴、瑟以及戛击等乐器，（《尚书》说：“戛击鸣球”。注说：戛击就是▯▯，是用来停止音乐的器具。“戛”，音“讫黠切”。韩本没有“笙竽”二字。）舞蹈行列纵横位置的数目，（《释名》说：用来悬鼓的，横向叫“и”，纵向叫“ね”。《礼记》说：舞蹈行列的缓急，是音乐的文采。“缀”指舞者的行列彼此连接；“兆”指位置外的界限。“иね”，音“笋巨”。）必须陈设在庭院之内；樽、彝、▯、洗、俎、豆、▯、▯等器具，（“▯▯”，指郁鬯酒樽，又是玉爵之名。“▯”，音“盏”；“▯”，音“贾”，又音“驾”。）必须整齐洁净地陈列在坛堂上。奉献祭品的人员、赞礼的童子、乐工、舞师以及执役和守卫的人，（“役”字，一本作“殳”。）都要登记核实人数，（“引数”，一本作“列若”。）在堂下设置▯朴，以执行官府刑罚。（《尚书》说：“鞭作官刑。”）这样各级官吏没有敢不备齐物品的；把奏牍排列在案几上，以严明天子的法度，于是众官没有敢不尽心诚敬的。祭祀当天，御史先登上西阶站立，等待祭祀完毕。祭礼的周旋进退、音乐的节拍，他都必须全部知晓；退下来后还要察看焚烧、燎祭、埋藏等仪式，（“瘗”也是埋葬的意思。）以恭敬结束祭祀。（“燔”，音“烦”；“燎”，音“了”；“瘗”，音“于例切”。）平时则整治四方进贡的祭祀物品，（“饬”，意为整治。《周礼》说：用九种贡赋供给诸侯国的用度，第一种是祀贡。注说：祀贡，是祭祀所用的牲畜、苞茅之类。）按时送入王府。祭祀所用服饰器物的修整备办，祠宇的修缮治理，牛羊毛色纯正和清洁的规定，（《周礼》说：阳祀用毛色纯黑的牲畜，阴祀用毛色纯黑的牲畜，望祀则各按方位使用相应颜色而毛色纯正的牲畜。“毛之”是取其毛色纯正。《礼记》说：帝王祭祀所用的牛必须在涤中饲养三个月，祭祀后稷的牛只要具备即可。“涤”是圈养牲畜的清扫处。）三宫御廪的粮食，（《谷梁传》桓公十四年：甸师收取谷物，送入三宫；三宫收取米，藏入御廪。甸，指掌管田地的甸师；三宫，指三位夫人。）都准备齐全，听候命令。旧制以监察御史的长官担任这一职务。贞元十九年十二月，监察御史多有空缺，（《旧唐书》说：贞元十九年十一月，监察御史崔▯进入御史台不久，不熟悉旧例，违背制度，被流放崖州。十二月，监察御史韩愈、李方叔也获罪。）我的班次排在三人之下，于是升任并主持此职。第二年，中山人刘禹锡（刘禹锡也任监察御史。）开始恢复旧制。他依据礼和敬来监察有关人员，官署事务更加有条理；制度命令中有不合时宜的，必定上报皇帝，加以革除和纠正。于是开始撰写这篇记，查找簿书，把历任此职的若干人写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十四年〕 ○《四门助教厅壁记》（四门学始于后魏时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十二月、十一月、三人〕 因为周人四郊的制度距离遥远，所以设置四门。唐代又把它合并到太学。到这个时候，柳立、武儒衡、欧阳詹担任四门助教。考察韩愈的文章，有《欧阳生哀词》，序中说：“贞元十五年冬，欧阳詹任国子四门助教。”那么这篇记应当写在贞元十五、十六年之间。） 周人在四郊设置虞庠，用来供养老年国老，教育贵族子弟。《祭统》说：“天子设置四学。”大概说的就是这种制度。（《礼记·祭义》说：“天子设置四学。”注说：四学，就是四郊的虞庠。周人在东胶供养国老，在虞庠供养普通百姓中的老人。《尚书》说：命令夔掌管音乐，教育贵族子弟。胄子，就是国子。这里说“祭统”，是错误的。）《易传·太初篇》说：天子早晨进入东学，白天进入南学，傍晚进入西学，夜晚进入北学。蔡邕引用这段话，用来确定明堂的位置。（《后汉书·志》说：蔡邕《明堂论》说，明堂是天子的太庙，是尊崇祖先、配享上帝的地方；要谨慎遵循上天随时而来的命令，彰明美德和祭祀祖先的礼仪，说明前代功臣百官的功劳，树立尊老敬长的意义，彰显教育幼童的学业。天子在其中召见诸侯，选拔造就士人，所以它是施行大教的宫殿，四学都具备于其中，等等。这些说法都是把明堂、太室、辟雍、太学的制度相互贯通合并来解释。）《大戴礼·保傅篇》说：帝进入东学，是尊重仁；进入南学，是尊重诚信；进入西学，是尊重德行；进入北学，是尊重爵位。（“贵”字，一本作“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五年、六年〕 周人把虞庠设在四郊，用来供养国中的老人，教育贵族子弟。《祭统》说：“天子设置四学。”大概说的就是这种制度。（《礼记·祭义》说：“天子设置四学。”注文说：“四学，是指四郊的虞庠。周人在东胶供养国老，在虞庠供养庶民中的老人。”《尚书》说：“命夔掌管音乐，教育贵族子弟。”胄子，就是国子。这里说“祭统”，是错误的。）《易传·太初篇》说：“天子早晨进入东学，白天进入南学，傍晚进入西学，日暮进入北学。”蔡邕引用这段话，用来确定明堂的位置。（《东汉·志》记载：蔡邕《明堂论》说：“明堂，是天子的太庙，是用来尊崇祖先、配祀上帝的地方。谨慎地顺应上天、随从时令的命令，彰明显扬美德、举行宗庙祭祀的礼仪，彰显先代的功业和百官的劳绩，树立尊敬老者、敬重长者的道义，彰显教育幼童、教诲年幼者的学业。在其中召集诸侯，选拔和造就士人，所以它是举行大规模教化的宫殿，并且四学都设置在这里。”如此等等。凡是这些说法，都是把明堂、太室、辟雍、太学的事情贯通合并起来说明的意思。）《大戴礼·保傅篇》说：“帝进入东学，是为了尊崇仁；进入南学，是为了尊崇信；进入西学，是为了尊崇德；进入北学，是为了尊崇爵位。”（“贵”字，一本作“尊”。） 《大戴礼·保傅篇》说：帝进入东学，崇尚亲亲而尊重仁；帝进入南学，崇尚长幼次序而尊重诚信；帝进入西学，崇尚贤能而尊重德行；帝进入北学，崇尚尊贵而尊重爵位。（“贵”字，一本作“尊”。）贾生引用这些话，用来说明太子的教育。（贾谊在《大戴礼·保傅篇》中说：皇帝入学的教育，见于《时政书》：等到太子稍稍长大，懂得男女之色，就应进入学校。学校，就是学习礼仪的宫室，礼书说如此如此。上述五种学习在上层完成以后，百姓黎民就在下层受到教化而和睦。）所以说，明堂是施行大教的宫殿，四学都具备其中。参照明堂的政教制度，推究大教的极致，可以看出它的建置原则是宏大的。

译后魏太和年间，在四门设立学校，置助教二十人。（《北史·刘芳传》说：太和二十年，发布诏令设置四门博士，在四门建立学校。古代的四学本来在四郊，到这时因为距离遥远，所以才开始设置在四门。）隋代才把它隶属于国子监，并减少为五人。本朝开始把它合并到太学，又减少到三人。编制越来越简略，而这个官职尤其难任，不是通晓儒学的人不能列入其中。四门学的制度，是掌管国家的上士、中士、下士三等，以及侯、伯、子、男四等贵族的子弟。那些贵族子孙中属于胄子的，（《旧唐书·职官志》说：四门博士三人，助教三人。四门博士掌管教导七品以上文武官员以及侯、伯、子、男的子弟中入学为生员者。）以及庶士、庶人的子弟中属于俊士的，（《旧唐书》又说：如果庶人的子弟成为俊士生员，教育方法同太学。通晓四经并学业完成后，送到尚书省，由吏部考试；考试登第的，提升品阶并免除选授。）让他们从事学业，按次序居住在学校，接受师儒官员的考察和订正。助教的职责，是辅佐博士掌管击鼓开箧、施行▯夏楚惩戒的政令。（《学记》说：入学时击鼓打开书箱，是为了使学生谦逊对待学业。） ▯夏、楚是两种刑具，用来收束威严。注说：击鼓开箧，是击鼓警告众人，然后打开书箱取出所学习的经书。▯夏，就是▯贾；楚，就是荆条。这两种东西是用来扑打违反礼仪的人的。“▯夏”，音“古雅切”。）命令把学生分班，（一本没有“令”字。）分别教育他们；其中有通晓经书、勤奋学习的，必定在年末送到礼部，听候选拔考试。考核学生的升降进退，必须斟酌而取中道；不是博学、文雅、庄重、恭敬之士，本来就不能担任这一职务，所以有些人由此离开学校而升任朝官。贺秘书就是由此成为博士的，（《旧唐书》说：贺知章考中进士，起初授国子四门博士，升任太常博士，改任太子宾客，授秘书监。）归散骑就是由此成为左拾遗的。（归崇敬在天宝年间考中博通坟典科，对策第一，升任四门博士。有诏令举荐能够治理百里之地的人，他再次策试取得高等，授任左拾遗。德宗时，升任翰林学士、左散骑常侍。）旧制以拾遗为八品清官，所以必须由名实相称的人担任。贞元年间，王道教化已经成就，经籍方面稍有空闲，有关官员任命太学官员时，颇以为这是容易的职位。专门追求名誉、喜爱文章的人，都以担任学官为耻。到这时，河东人柳立才以前进士的身份（贞元十年，柳立考中进士。）请求任职于此，天水人武儒衡、闽中人欧阳詹又接着担任。那一年四门助教共有三人，都是文士，京师人认为这是奇事。我同柳立都是方舆公的后代，（方舆公，名僧习，后魏时任扬州大中正、尚书右丞。方舆公大概是柳公的八世祖。一本没有“于方舆公”四字。）同武公一起考中礼部进士，（贞元九年，柳公与武儒衡一同考中进士；一本把“武公”作“武君”。）又同欧阳生在文章方面志趣相同。四门助教官署从来没有记录前任的姓名，所以我为它作这篇记，从这三个人开始。○《武功县丞厅壁记》（武功县，隶属于京兆。）

译序文说，贞元十五年县丞厅的墙壁毁坏，官署旧记全都散失了。三年以后，陈南仲担任这个官职，便让他的族子陈存带着地图来请求我作记，大概是在贞元十八年。（柳公当时任蓝田县尉。） 《殷颂》说：“王畿方圆千里。”（这是《商颂·玄鸟》的文字。）周代制度规定，王畿千里以内叫甸服。（《王制》说：千里以内叫甸，千里以外叫采、叫流。）《谷梁传》称之为王畿以内的诸侯，是天子的内臣，（《谷梁传》隐公元年：祭伯来。王畿以内的诸侯，没有天子的命令，不得出席诸侯会盟。因为不赞成他对外交往，所以不把他当作朝见。）这种制度十分重要。如今京兆尹治理京师所属的二十三县，（唐代京师在古雍州之地，是秦代的咸阳、汉代的长安，属关内道。说京兆尹治理京师，是隋代的制度，当时辖大兴、长安、新丰、渭南、郑、华阴、蓝田、▯、▯▯、始平、武功、上宜、醴泉、泾阳、云阳、三原、宜君、同官、华原、富平、万年、高陵二十二县。唐初改为雍州，县的废置也不相同。）地域广阔，大概同古代相似。（《诗经·商颂》说：“幅员既长。”注说：幅是广，员是均。）县中主管官吏称县令、县丞。县丞的品秩是正八品下，（唐制，京畿县设县丞二人，正八品下。） 大概县丞承担六项职务来辅佐县令。秦、汉有丞相，（《汉书·百官表》说：丞相是秦代官职，设左右丞相；汉高祖设置一名丞相，后来改名为相国。）如今尚书省有左右丞，（唐制：尚书省设令一人，左右丞各一人。）御史台有中丞，至于九卿之列，也都有丞，向下延伸到天下的县。政务有大小之分，但宗旨是相同的。武功是甸服以内的大县。按它的地图看，古代后稷受封的▯地就在这里。（▯，是后稷受封之地，《周纪》所说的“封弃于邰”就是此事。“▯”与“邰”相同，音“胎”。）秦代设置四十一县时，▯、美阳、武功各自不同，到这里合并为一县。（《汉书·地理志》说：右扶风有▯、美阳、武功三县。到这里合并为一县，所以武功成为甸服以内最大的县。）它曾经设置为稷州，后来又恢复为县。（武德三年，以武功、好▯、▯▯、扶风四县设置稷州，大概因后稷受封之地而得名。贞观元年废州，各县都隶属京兆。天授年间又恢复设置稷州，大足元年再次废除，恢复原状。）它的土地肥沃美好而且高厚，有丘陵、坟衍等广大的地势；（《周礼》说：大司徒辨别山陵、川泽、丘陵、坟衍、原隰的名称和物产。注说：土高叫丘，大阜叫陵，水边高地叫坟，低平之地叫衍。）它所生长的植物丰盛畅茂，适宜种植▯、▯丕、藿、菽。（《诗经·生民》说：“荏菽长得茂盛。”又说：“上天降下优良的种子，是▯，是▯丕。”注说：荏菽就是戎豆；▯是黑黍。） ▯丕是一粒谷壳中含两粒米。“▯”，音“巨”；“▯丕”，音“丕”；“藿”，音“胡各切”。）这里的人善于种植五谷。（《孟子》说：后稷种植五谷。）这里的风俗有礼让之风，正适合说是《大雅》遗留下来的功业。（上文所说的▯、▯丕、藿、菽，见于《诗经·生民》。《生民》是《大雅》的篇章。） 贞元十五年，把县治迁到南里，新城建成后，各官署的旧记因墙壁毁坏、文字散失而未能续写。三年以后，颍川人陈南仲任此官，县民都认为他治理得宜，称他为简朴安静；于是他的族子陈存带着地图来拜见我，请我作记。武功的疆域这样广大，人口这样众多，而陈生以简靖来辅佐治理，这确实很难。汉高帝曾下诏天下：凡因战功取得爵位、达到七大夫和公乘以上的人，（“七”字，一本作“士”。）县令、县丞要以平等礼节相待，所以做官更加困难。（汉高帝五年诏令说：七大夫、公乘以上都是高爵。过去秦地百姓爵位达到五大夫以上，县令、县丞要同他们以平等礼节相待。七大夫就是公大夫，爵位第七级，所以称七大夫；公乘是第八级爵位。）今天的天子崇尚武功、怀念功劳，同汉初相似，又分派禁军守卫各县，武功尤其多。陈生担任这里的县丞，又负责盗贼之事。他治理没有失败的事情，我哪里能够估量呢！（一本作“吾庸可以度哉”。）因此作记。○《▯▯县新食堂记》（水的弯曲处叫▯，山的弯曲处叫▯。） 县隶属于凤翔府。“▯”，音“舟”；“▯”，音“窒”。贞元十八年五月某日，在县署内右侧新建食堂，从此开始会集用餐。自从战事兴起以来，为了在西郊抵御戎敌，（唐代自天宝年间发生叛乱以后，军政混乱。肃宗时，京畿西部由神策军镇守，到处设有屯营。军中人员散居京畿之内，都仗势欺凌暴虐，民间深受其苦。这里所说的“西郊捍戎”就是指此事。）这个县作为军营二十六年，（肃宗乾元元年至德宗建中四年，共二十六年。这一年李希烈反叛。十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反叛，进犯京师，德宗逃往奉天。西郊驻军到这时撤去。）各级官吏都寄居在县外。军队撤去后，县城荒芜，房屋栋梁倾倒毁坏，又过了十九年。（从建中四年至贞元十七年，共十九年。）仍不能居住。因此县中共同办理事务的关系，（《周礼》说祭祀的共同事务、宾客的共同事务；联事就是共同承担职务。）离散而不能连接，（“属”，音“之欲切”，意为连接。）所有官员很少能够相见。到这时，主簿某认为这件事可忧。于是暂且掌管工程劳役的职务，（“功”字，一本作“工”。）让县署恢复居住。粮仓库房建成了，学校修缮了，便取剩余的钱财来修建这座食堂。食堂上面的栋梁，（《易经》说：“上栋下宇，以避风雨。”）

译从南到北长二十二尺。四周屋檐高峻严整，（“周”指四周。）柱子排列整齐。装饰的文采和质朴、台阶的高低，都根据县的大小和各级官吏的品秩而定，既不简陋，也不过分。前面有高山，下面有流水，可以俯仰观赏，可以宴饮娱乐。食堂建成后，获得剩余的钱财，可以作为伙食本钱；每月计算盈余，用美味菜肴来补充伙食。于是把各级官吏集合在这座新食堂，按官阶先后上下就坐，开始整顿官位次序；礼仪、笑语、讲论、议事相互往来，开始共同商议政务要点；筵席庄严肃穆，樽俎安静而美好，（一本作“笾豆静嘉”。）又烧烤烹煮食物，（“炮”与“炰”同；“▯”与“饪”同。）再加上酒醴，才获得同僚朋友相聚的快乐。事情办完后退出来，大家都欣喜地说：礼仪性的会食由来已久，（《国语·晋语》说：晋悼公派魏绛返回军中，给他举行礼食。）如今京师百官都有这种制度。甸服也是君王的内邑，而且官员之间有共同联系，（一本没有“联”字。）就应当统一会集来使它协调。过去离散而如今聚合，得失相差太远了。因此我们由此肃敬而庄重，由此和顺而融洽，众多疑惑因此消失，美善的言论因此彰显；它的意义，正在这座食堂中啊。并不只是说吃得芳香醉饱，这也是某人的功劳。应该刻石来记载此事，使这种道理以后不致废弃。于是把事情排列成文来告诉我，让我把它写下来。○《诸使兼御史中丞壁记》（贞元二十年所作。） 古代，把政令交付四方执行的官员叫作使。如今的制度中，奉命到边地统领军队、职权没有所属统辖的，也叫作使。凡是称为使的，大概都是专门负责某事并推行其职权的人。开元以来，这种制度更加重要，所以取御史之名加在使职之上。到现在已经若干年，兼任中丞的也有若干人。（唐初，各种使职从未加上御史的名称；自唐明皇开元以来，使职制度更加重要，所以有兼任御史的人。德宗时设置东都畿观察，以留台御史中丞担任。建中年间，又以御史中丞一人担任理匦使，所以兼御史中丞而任使职的人不止一种。曾从开元初年考察到贞元二十年，兼中丞而任节度使的，有杨国忠、令狐彰、宗正卿琬、卢群；任节度观察处置使的，有萧华；任团练观察使的，有李栖筠、李道昌；任节度观察使的，有张献恭；任观察使的，有杜亚、卫晏、杨顼；任都团练使的，有吴希光、张▯；任经略使的，有戴叔伦、张正元。） 任册封南诏使的，有袁滋；任节度留后的，有田悦。唐明皇幸蜀时，任置顿阁道使的，有韦谔、宋若思。这些都是兼任中丞的人。此外还有本来就是中丞、后来出任使职的人，有的负责疏理裁决囚徒，有的负责救济水灾旱灾，有的负责贬黜或升迁官吏。还有兼任御史大夫而担任使职的人，有的任节度使，有的任转运、度支、盐铁使，有的任防御等使。）他们出使绝域，统率军队，巡按州部，专门管理财货粮食，并安抚远方的人，（一本“而”字下面有“能”字。）这本来就是君王的谋略，（《左传》说：“侵败王略。”略，指封疆。）整齐风俗，调和关石。大的可以在内地平定恢复，（“戡”，音“堪”。）在外部拓展安定疆土。（“拓”，音“托”。）都能够借此壮大威严，扩大声势，其作用是深远的。借用这个名号来任职，尊严已经如此，何况在朝廷端首总领法度，在天下树立声望；他们用来辅佐君主、端正众人的作用，就更可以由此知道了。（一本没有“以”字。） 武公凭借深厚的德行任职，（贞元二十年，武元衡升任御史中丞，当时以周详整肃而受到重视。）非常适合这个官职。他查看官署，发现记载各使职兼中丞情况的文字有许多缺漏，于是向诏令制度中查求原委，又向史官核实，增补完备，便命令他的属官把它写下来。（柳公当时任监察御史，所以说是他的属官。）并且说：从这个官名考察它的实际职责，后来任职于此的人，应该因此对职务心存敬畏。○《馆驿使壁记》（唐代都城是长安，隶属于关内道，辖州三十七、县一百三十五。） 华州、同州、凤翔、▯州、坊州、商州位于京畿四方边缘；洋州虽然隶属于山南道，却同京兆相连接，所以关内设置驿站。（《新唐书·百官志》说：驾部掌管传递驿站，驿站设驿长；统计天下四方所通达的地方，共有驿站一千六百三十九所。如今这篇记载的驿站共四十七所，大概是京畿以内的驿站。大历以来，才开始命令御史担任馆驿使，但印章还没有铸刻。到这时韩泰才铸成印章，而柳公为此作记。此篇次于前篇，也是贞元二十年所作。） 凡天下各国来会、四方夷人来朝，天下的道路全都从京畿以内经过。（“毕”字，一本作“必”。）奉献贡物、输纳赋税、到王都履行职事的人，进入近关，（一本作“入觐于阙”。）都要重叠着脚步、交错着车毂，（“错”是交错；“重”读平声。）听候有关官员的命令。传达征召命令、赏赐以及向下属国家发布政令的人，出了甸服，（《王制》说：千里叫甸服。）然后按照行列成队，前往诸侯的馆舍。因此馆驿制度在千里以内尤其重要。从万年县到渭南县，（万年、渭南都隶属京兆府。）有六所驿站；它的屏障是华州，关口是潼关。（采用《周官》的文字格式。潼关在华州华阴县。）从华州向北到栎阳为界，（栎阳隶属华州。）有六所驿站；它的屏障是同州，关口是蒲津。从灞水向南到蓝田，（灞水出自蓝田谷，向西北流入渭水；蓝田是京兆府的县。）有六所驿站；它的屏障是商州，关口是武关。从长安到▯▯，（长安隶属京兆府；▯▯起初隶属京兆，后来隶属凤翔府。）有十一所驿站；它的屏障是洋州，关口是华阳。从武功向西（一本没有“而”字。）到好▯，（武功、好▯都是京兆府的县；“▯”，音“止”。）有三所驿站；它的屏障是凤翔府，关口是陇关。从渭水向北到华原，（渭水发源于京兆；华原是京兆府的县。）有九所驿站；它的屏障是坊州。从咸阳向西到奉天，（咸阳、奉天都是京兆府的县。）有六所驿站；它的屏障是▯州。由四海之内总合计算起来，直到各关口；

译从关内把物资捆束、集中起来，运送到王都。华人和夷人往来交接、接受馆舍安置的人（《周语》说：“司里不授馆。”），纷纷接踵而来；传吏拿着符传查验人数（传吏，就是驿站的官吏。古代出入关隘，都要合验符传后才能通行）；县吏拿着文书登记物品。报告到达、报告离去的差役，在道路上不断；寄寓、候望、迎接、慰劳的礼仪（《周礼》说：“▯有寓望。”注：“边境上有寄寓的房舍和候望的人。”），每天没有空缺。春秋两季朝拜帝王陵寝的城邑，也都设有传舍。那些饮食、酒食和粮饷（饫，音于据切，指宴饮之食），全都供应充足；修缮、完葺、营筑、修复，也一定归于整齐完备。列出田租，分配货物利益，权衡收入并使用积蓄（一本作“列其货利权入”）；于是便有出纳赢余的数目，以及勾稽会计、考核校验的政令。大历十四年，开始命御史担任此职的使者（大历十四年，两京各由一名御史掌管驿站，称为馆驿使），让他考核成效，并将结果报请尚书核定。每季最后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必定合并核对簿书，查看它们的等级次序，并校验住了一宿、两宿等情况（一本作“校之绝句”），一定要符合制度。有不合适的，就退回有关官署。主管这件事的人有功劳（一本无“者”字），就报告天子，优先升迁。功劳大的提升官阶，次一等的减少调动次数，再次一等的也要在考核成绩上区别对待。官员有不称职的，就上报并治罪，所以每月从太府领取俸钱二万。史官五人，承接符传的二人，也都有食禄。起初是假借废弃官印来使用；贞元十九年，南阳人韩泰向皇上报告（韩泰，字安平。贞元二十年，与柳宗元同任监察御史），才开始铸造使者印信，正式确定这一职务的名称。然而，后来继任这一职务的人，从未有人把任职情况记录下来。追查寻访这些记录，恐怕往前数几年便已经失传了。现在我为此作记，于是把韩氏列为第一位；并且说：因为他修明了这一职务，所以把他列在最前面。○岭南节度飨军堂记（一本有“使”字。） 柳宗元当时任永州司马，这篇记是那时写的。唐代制度中，岭南设有五府（五府，指广州、安南、桂管、邕管、容管；岭南节度使驻治广州）。府所辖的州有十多个（部，犹如“管”）。其中大小军队（大戎、小戎，都是兵车。《诗经》说：“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又说：“小戎亻戋收，五▯梁▯舟。”元戎所乘的车叫大戎；从后面行进的叫小戎），关于号令的施行（“号令”，一本作“名”字），都听命于节度使。岭南以外的大海上有许多蛮夷，从流求、诃陵（流求、诃陵，都是南方番国）向西直到大夏、康居（大夏、康居，是西域两国的名称，见《西汉》），环水而立的国家有一百多个，于是由押蕃舶使统领（岭南节度使兼任押蕃舶使。“舶”音白，指大船）。岭南以内方圆万里之地，凭借执掌爵秩、执掌兵籍，按时听受教令（《左传》僖公二十七年说：“作执秩以正其官。”执秩，是掌管爵秩的官名。《吴语》说：“拥铎拱稽。”注说：“拱”是执掌；“稽”是登记核算兵士名籍）。一本作“以就执秩拱玉稽”。岭外受羁縻统属之地有数万里（“外”字下，一本有“境”字，指所管辖的羁縻州），每年带着译员、珍宝来进贡。把两种使职的重任合在一起（“合”字下，一本有“外”字），都在广州治理，所以宾客和军旅之事（《周官》所说的五礼，即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应该没有比这里更大规模的。宾礼有牲畜、熟食和生肉（《诗经》说：“虽有牲牢饔饩，不肯用也。”注说：牛羊猪叫牲，圈养的叫牢，熟食叫饔，生肉叫饩；又说，饔是熟食，饩是馈赠的粮食），有美酒音乐和盛大的礼仪（《左传》说：“嘉乐不野合”），用来使远方和疏远者亲近；军礼有犒劳馈赠和宴饮，慰劳归来的军队、勉励辛勤作战而归的人（《诗经》中《出车》篇用来慰劳归还者，《杕杜》篇用来慰问勤劳归来者），用来使众人的力量归于一心。因此建造这座厅堂时，里巷和门庭、台阶和次序（▯，指里巷。《尔雅》说：两扇门叫闳，东西墙叫序。▯音旰；╉就是“巷”字），不能同其他地方相比，一定要有粗大的屋栋和大梁（一本作“{亡木}”，指屋栋）。庭院宽阔，门第高大，然后才可以上面充分施行揖让之礼，下面容纳众人往来行走。如今御史大夫扶风人马公廉治理广州（元和四年，马总兼任御史中丞，充任岭南都护、本管经略使；元和八年，他由桂管观察使改任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又专掌两种使职，以增加德惠来招致远方之人，以申明威势来整顿军政。举行盛大宴会并合奏音乐，采用丰盛的规格。此前曾在治所城西北角修建厅堂（子侯切，指角落）；厅堂的座次是公面向北，宾客众人面向南（一本作“公北向面宾，众宾南向”），在西边演奏各部乐伎，在东边观赏泉池。厅堂角落幽暗低矮，庭院廊庑低陋（一本作“漏”）；太阳还没到申时（太阳偏西到申时叫晡；晡音逋；一本作“昃”），炽热的阳光就照在眼前，热汗使人眩晕，必须不断起身，而礼仪无法完成。因此凡是举行大宴飨、接待大批宾客，就只能借用城外营垒，仪制和形制都不相称。马公于是开始扩大原有规模，建造面向南方的厅堂，横向八楹，纵向十楹；原来的宴饮之处改成东序，西边也照样设置。厅堂外设有更衣处和膳食房，排列观台以供远眺，设置对偶的亭子以舒展声音；视野所及、回头所望，没有看不到的地方。原有的泉池，增深疏浚，添种树木，闲暇时可以在那里休息，仿佛置身山林沟壑之中。

译问工匠从哪里征集，回答说由众人共同供给（舆，指众人）；问劳役从哪里征发，回答说征用蛮族奴隶；问木材从哪里取得，回答说拆迁空置房屋。有的补益缺漏，有的伐山取材、浮海运输；农民和商人都停下手来，睁大眼睛看着各种物资齐备。到了十月甲子日，工程终于完成，马公命人在新堂设宴。幢旗、牙旗、茸旗、纛旗（幢是幡；牙是旗；纛，古代用犁牛尾装饰，今天军中称大黑旗为纛；幢音传江切）、金制符节和析羽旗（《周礼》说：山国用虎节，泽国用龙节，都是用金制成），旆旗、▯旗（《周礼》说：军吏载旗，百官载▯；又说，熊虎图案的叫旗，鸟隼图案的叫▯，全羽叫▯，析羽叫旌；▯音遂；“旆”一本作“▯”），全都在下面陈列装饰。击贲鼓和晋鼓（贲鼓音坟），鸣金、铎、铙（《周礼·夏官》说：诸侯执贲鼓，军将执晋鼓，卒长执铙，两司马执铎。《鼓人》说：用贲鼓指挥军务，用晋鼓指挥金奏，用金铙止鼓，用金铎传达鼓声。注说：大鼓叫贲鼓，长八尺；晋鼓长六尺六寸；铙像铃，没有舌而有柄，拿着敲鸣，用来停止击鼓）。马公与监军使恭敬地迎接上等宾客，邀请州郡僚属，诸位将校、士卒和官吏，全都按次序就位。穿着草织衣、毡衣（卉▯，都是蛮夷的服装。《尚书》说：“岛夷卉服。”卉是草；▯是毡类，用毛织成，或许就是西胡的毳布，像今天的▯和氍毹一类；▯音计），胡人、夷人、▯人、蛮人（▯音诞，南方夷族称▯），睁大眼睛前来就列的人（睢盱，是睁眼张望的样子。《字林》说：睢是仰目，盱是张目；睢音火佳切），有一千多人。鼎中盛放全牲和分割的肢体（▯是盛羹的器具；体指全体，节指肢节；▯音刑），有烧烤、炮制的大块肉（▯是大块肉，炙是烤肉；▯音侧吏切，炙音之夜切），飞禽、鱼类、狸兽等各种食物，以及沉齐、泛齐、醍齐、盎齐等酒（《周礼》说酒正辨别五齐的名称：一为泛齐，二为醴齐，三为盎齐，四为缇齐，五为沉齐。注说：泛是酒面泛泛，盎如翁，酒成熟后翁然；醍色红赤；沉是酒成熟后酒滓下沉；醍音他礼切，齐音才诣切），均匀地供给士卒享用。又表演兴王之舞（指《七德舞》《九功舞》之类）。穿着夷人的服装，表演▯击、吹奏、鼓乐（▯音先结切，也作“戛”；“吹”读去声），以及飞腾幻怪的技艺和形象（幻怪，如鱼龙曼延之戏；“幻”一本作“眩”），远近的人都来观看。礼仪完成，音乐演奏遍了全场，众人依次祝贺，并且说：“这个州所承担的镇守和统领范围如此广大，五种职任合在一起（岭南节度使兼任五府讨击使），如果没有这座厅堂的规模，就无法备办各种礼物；如果没有公的德行，也无法容纳这么多宾客。远胜从前，创始于今日；太平时代有这样的人物，可以让远方来观瞻，古代的军政，还有什么能超过这里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华元是有名的大夫，却因为杀羊犒劳士卒而没有分给驾车的羊斟；霍去病是优秀的将军，却留下许多肉食而使士卒面有饥色。即便如此，他们仍能被称道为有才干，名声流传至今。何况这里各种美善都具备，相关的道理也不会废弃，希望把它刻在金石上（“访”一本作“勒”），永远昭示后世。于是众人一同来告诉我这件事，并且请求我作铭辞。我推辞而没有得到允许，于是就在这块石头上刻下这些话。（一本无“云”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宁进奏院记（写作年月，详见本篇。） 凡是诸侯到京师述职的礼仪（《孟子》说：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述职，就是陈述自己所主管的职事），一定要在京师建造房屋。朝见和觐见，是用来修整仪容的地方（《周礼》说：春季见天子叫朝，秋季见天子叫觐；修容，就是整饬仪容），会计核算，是用来交接政务的场所（《孟子》说：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官，说：“会计只要做到准确罢了。”）。周代典制中，各地都在京师境内设置供沐浴斋戒的汤沐邑（《王制》：方伯朝见天子，都在天子的县内有汤沐邑，待遇相当于元士。注说：用于斋戒和自洁，洗澡用汤，洗头用潘）；汉代制度中，各地都设邸舍来供奉朝见之用（汉代法令，诸侯春季来朝叫朝，秋季来朝叫请。《文帝纪》说：“至邸而议之。”颜师古注说：郡国诸侯在京师住宿的房舍，通常都称为邸；丁礼切，与“邸”同）；唐朝兴起后沿袭这一制度，于是各地都设置进奏院来办理进奏事务（大历十二年五月，各道在上都的邸舍改为进奏院，主管官吏称留后）。政务由此办成，礼仪由此完备，这是遵循旧有典章（《诗经》说：“全都遵循旧章。”） 章，就是典章制度。皇帝登上帝位已经十一年（《尚书》说：“我居帝位三十三年。”德宗于大历十四年即位，到贞元五年共十一年），哀悼边地百姓尚未安宁，厌恶凶恶的敌虏仍然阻隔边境，于是广泛寻求群臣，认为朗宁王张公有才干（贞元四年，吐蕃三万骑兵侵犯泾州、▯州等地。七月，任命河中节度使浑▯为▯宁庆副元帅，以左金吾将军张献甫检校刑部尚书兼▯州刺史、▯宁节度观察使，代替韩游瑰。史书没有记载张献甫封朗宁王）。让他建立旌节、剖分符信，镇守皇帝的股肱之郡（汉文帝对季布说：“河东是我的股肱之郡，所以特意召见你。”），统领爪牙之职（《诗经》说：“祈父啊，是君王的爪牙。”），督察统制三军，抚慰安定万民。于是翻修这座进奏院，扩大旧有规制（一本作“制”）。使它的里巷门庭更加高大（《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说：“高其▯闳”），使它的门闾更加壮观。用来奉行王制、修明古典，这是最大的恭敬；用来尊重朝觐、率领诸侯进贡，这是最大的忠诚。持守忠与敬，臣子的道义就完备了。张公曾经佩玉鸣响，手执玉圭，在天子朝廷施行礼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译他又曾讨伐叛军、俘获敌人，在魏阙之下献上战功（贞元四年九月，吐蕃侵犯宁州，张献甫率军抵御，斩首一百多人）。其余时间则办理时政，修行日常职务；宾客属官接受诏辞前来出使，旅贲氏捧着章表上朝谒见（《周礼》说：旅贲氏凡遇祭祀、会同、宾客之事，就穿戴礼服执卫）。他们向太宰询问疑难，向有关官署质询政事，下面直到奔走办事的臣属、传达紧急文书的差役，如川流般往来运转，以传达教令。大凡在京城施行职事、贡献采物，都从这里办理。所以掌管这座进奏院的人，必定能够出入阊阖门（《楚辞》说：“排开阊阖门而望着我。”薛综注《西京赋》说：紫微宫的门叫阊阖），登临太清，仰望皇帝的威仪，沟通内外事务。王宫有九重关门却不能阻隔（《楚辞》说：“魂啊回来吧，你不要上天。虎豹守着九重关，啄害下面的人。”注说：天门有九重，让虎豹把守关闭），辕门相隔十舍却如同在近处；这就是军府的关键枢纽（一本作“会”），也是▯宁能够治理得好的原因。张公端正明察而宽厚，温和宽裕而严肃，宏大的谋略尤其出众，远大的志向高远卓越。他把恩德施加于下属州县，百姓都感念他；在西部边疆设置险要（一本作“捍敌西陲”），敌军便畏服而停止侵扰（张献甫到任后，凿断山岭作为壕堑，选择险要之地修筑烽火堡垒；请求恢复盐州以及洪门、洛原镇的驻兵，诏令批准。不久又派兵马使魏光追击吐蕃，修筑盐、夏二城，敌军畏惧，不敢入侵）。丰茂的功绩超过太常所能记载的范围（“茂”一本作“戎”），盛大的功烈震动人们的听闻，那么这座进奏院的设置，不过是他其他政绩中末端的小事罢了。在他众多政绩中只赞述进奏院这一末事，所以文辞不能周备地称颂他的德行；在天子的都城中称述他，所以礼制也不能完全相称于他的地位，这正是古人的做法。贞元十二年十月六日，河东柳宗元作记。○兴州江运记（事情详见本篇。） 御史大夫严公（贞元十五年，严砺以兴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任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本是梓州盐亭县人），在梁州治理了五年（从贞元十六年至二十一年，共五年）。继承天子的皇帝（贞元二十一年，顺宗即位，改元永贞）采用周、汉进律增秩的典制（“举”一本作“用”。《王制》说：凡对百姓有功的人，加封土地、提升爵秩。《汉书·循吏传》说：二千石官员有治理成效，皇帝就常常用玺书勉励，增加俸秩，赏赐金钱），来亲近诸侯。认为严公有功德、治理和品行，于是加授礼部尚书（新旧《唐书》都没有记载加授礼部尚书）。这一年四月，皇帝派中谒者（《汉书·百官表》说：谒者掌管宾客赞礼和接受诏命。灌婴曾任中谒者，后来常以宦官担任）来赐给严公诏命（《左传》文公元年说，天王派毛伯来赐给公爵诏命）。宾客、僚属、官吏，将校、士卒，老人、儿童，都挤满了严公的门庭（“公”一本作“于”），他们欢舞跳跃，高声欢呼，希望建立碑石记载他的德行，流传到亿万年以后。严公坚决不答应，众人便相互怨叹（“而”字上有“退”字），惶惶不安，像不能饮食一样。于是西部边地的人（“西”一本作“四”），私下把严公开山导江的事（“密”一本作“私”；有的版本无“公”字）告诉我，希望刻在岩石上。他们说：“梁州的西部，有一座山叫作某山，是它的屏障；它的守治之地叫兴州。兴州的西面是戎人居住之处，每年都要修备亭障，实以精锐士卒。因为道路险窄，军队困于粮食，守备不能牢固。严公为此忧虑（一本无“患之”二字），说：‘我曾经任兴州刺史，对于当地人的旧事，我都能知道。从长举向北到青泥山，又向西抵达成州，经过栗亭川，越过宝井堡，山崖沟谷险峻狭窄，十里之内转折百次，背负重物向上攀登，仿佛踩在锋利的刀刃上。深秋水涝（郎到切），隆冬雨雪（一本作“水潦于秋，雨雪于冬”），深泥积水，互相助成祸害。人们跌倒、翻滚、相互践踏（踣音匐，指僵倒；藉音慈夜切。《汉书》说：“相枕藉死。”倒在下面叫藉）。’ 血流满了栈道。干粮、粮秣和草料堆满山谷，倾弃在山上；马、牛和成群的牲畜相互践踏而死（“藉”一本作“枕”）。供应野外粮食的军夫全力劳作（饣军音运，指野外的供食），守卫的士卒伸长脖子盼望，发出嗷嗷的声音，实在令人悲哀。像这样的情况，延续了三百多里。从长举向西，可以开通水道顺江而下，行二百里便可到达；从前的人没有能够知道这一点。我接受君主的命令来养育这些百姓，难道可以停止不做吗？’于是拿出军府的钱财，准备器具物用，依山雇工（僦音即又切）。因此搬动巨石，放倒大树，用烈火焚烧，再用食醯浇灌（醯音馨兮切），摧毁它们的坚硬，化成灰烬。在畚、锸之下（畚音本，锸音侧洽切），工程比腐土还容易（《新唐书·地理志》说：兴州长举县，元和年间，节度使严砺从县城向西疏通嘉陵江二百里，焚烧巨石，用醯浇灌使之碎裂，开通沟渠来供应成州戍兵）。于是开辟、垦治，疏通、整理；随着山势的曲直来节省人力，顺着地势的高下使湍急凶猛的水势减弱（杀，音所界切，指使之衰减）。工程完成后，一切都恢复如初。于是决开并清除堵塞的泥土，疏导江水；万人呼喊着号子，没有一件不如愿。水势像雷霆飞腾、云气奔涌，百里距离转瞬即到；水流既汇合又远去，渐渐成为平缓安稳的水流（“澹”一本作“淡”）。众多役夫唱着歌（《诗经》说：“众人划桨。”▯，指众多），他们躺着也能到达，戍守的人没有忧患，可以专心准备抵御敌寇。

译只有我们严公的功劳，谁能与之相比呢！可是我们没有办法酬报他的恩德，实现最大的愿望，又不能得到他的允许（一本无“可”字）。何况严公刚来时，正逢灾荒之年，府库十分空虚，器械装备十分匮乏（殚音单），饥荒、疫病和死亡（《左传》昭公十九年说：“札瘥夭昏。”注：早死叫札，小病叫瘥，夭折叫夭，未能命名的死亡叫昏）充塞道路。幸赖严公节省用度、爱护百姓，使他们得以安定生存；老人和困穷者有供养，幼儿得到乳养而成长；不论没有受到询问的，还是没有被役使的，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严公命令铸造兵器，府库中有锋利的武器；严公命令屯田，军队有多余的粮食（一本从“师有余粮”以下没有四十字，直接接“杠梁以成”）；选拔士卒、训练军旅，军中有勇武之众；公平判刑、审议案件，众人都不受玷污（黩音渎）；增筑石堤作为防护，使我们的稻粱得到滋润；年年没有灾荒，每家都有积蓄的粮仓；传舍也因此修饰完善（传音直恋切），行旅忘记了归去；桥梁修成（“杠”一本作“虹”），人们不再行走于危险之处。像这些事情，全都是利用军务间隙率领士卒完成的，没有调动四方的力量（“方”一本作“人”），各种劳役却都已经完成。况且我们西部边地的职官事务（“且”字下，一本有“非”字），本来就无法全部列举。只有严公和顺恒常、正直方正，清廉刚毅、守信谦让，崇尚儒学，主动降低自己的尊贵地位，遵循忠与仁来加厚自己的诚意。凡是能够使百姓安定获利的事情，他都坚定勇敢地实行，不等到第二天；他兴建功业、救济万物，理当如此宏大。从前治理国家的人，把水利事务看得最重要。因此有治理大泽、勤勉职守而受到封国的人（《左传》昭公元年说：台骀疏通汾水、洮水，治理大泽，颛顼嘉奖他，把他封在汾川。《礼记》说：冥勤勉职守而死于水中；一本作“焉”）。西门豹留下水利之利，史起却为此发出感叹（《史记》说：西门豹任邺县令，发动百姓开凿十二条水渠，引漳河水灌溉民田，田地都得到灌溉，名声闻于天下，恩泽流传后世。《汉书·沟洫志》说：魏文侯时西门豹任邺县令，有美好的声誉；到文侯曾孙襄王时，襄王与群臣饮酒，祝愿臣子都像西门豹一样做人臣。史起进言说：魏国按百亩授田，唯独邺地有二百亩，这是坏田；漳水就在旁边，西门豹却不知道利用它，这是不聪明。于是任命史起为邺令）。白圭想把水引入邻国沟壑，孟子不同意（《孟子》说：白圭说：“我治理水，比大禹还高明。”孟子说：“你错了。大禹治水，是顺着水的道路，所以大禹把四海作为沟壑；现在你却把邻国当作沟壑，你错了。”）。严公能够铲平险阻、使劳役得到休息，恩惠延及万代，他的功业尤其显著，确实无法掩盖。因此借助文字请求工匠刻成碑文，使它长久成为后世祭祀者的法则。○全义县复北门记（全义县原名临源，大历四年改名，隶属桂州。） 文集有《送卢遵序》说：“因为我被弃置在南方，来跟随我已经五年了。”大概卢遵游历桂州是在元和四年；他任全义县令，则是在四年以后。贤能的人兴办事业，愚昧的人废弃事业；废弃之后能够恢复它，这是正确的，因循沿袭而不改变，这是错误的（一本作“贤之兴而愚之废，复之为是，循之为非”）。普通人尚且知道这些道理，更何况位列官员的人呢。然而，恢复旧有事业必定要依靠贤能的人；推演这一类道理而施行于政事，难道这样的事情可以轻视吗？贤能者没有比成就功业更大的，愚昧者没有比■Ａ４７且诬更大的（■Ａ４７音吝）。桂州中部有一座山岭，山岭中的城邑叫全义；卫公修筑了它的城池，使南越得以平定。卢遵任全义县令（卢遵是涿地人，是柳宗元的内弟），察看城池时，堵塞了北门，另凿城墙上的雉堞作为出入口。询问其中的缘故，他的门人（一本无“门”字）说：“已经有一百年了。有人说：‘巫师说这个门对县令不利，所以堵塞它。’有人说：‘因为来往宾客太多，担心供给他们的粮食会耗尽，想让他们绕道，所以堵塞它。’（一本在“回”字下作“去声”二字。）卢遵说：‘这难道不是■Ａ４７且诬吗？贤能的人办事，总是考虑给百姓带来利益（“思”字下，一本有“以”字）；反过来做，就是罪过。我还是把它恢复起来吧。’ 他向群吏询问（一处有“群”字），群吏赞同了他的谋划；把这件事上报大府，大府予以批准；县里的人得到便利，在里巷间欢舞。居住的人想着整治自己的家业，出行的人乐于走这条道路。由此废除邪说（一本作“由是道以废邪”），任用贤能、抛弃愚昧，推而广之以革新事物，百姓理应因此复苏。像这样做了却不加以记载，大概就不是孔子的门徒了。于是作记。●卷二十七·记亭池 ○潭州杨中丞作东池戴氏堂记（一本无“杨中丞”三字。） 永贞元年，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经过潭州时写作此文。弘农公任潭州刺史三年（杨凭，字嗣仁，虢州弘农人。贞元十八年九月，由太常少卿任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于是利用东泉修成池塘，周围九里（有的版本作“三里”）。丘陵、树林和山麓连接着池岸（丘是高起的土堆；树林依附山体叫麓；大块平地叫阜，大阜叫陵；放牧地外叫野，野外叫林），小洲、岛屿、沙洲交错在池中（▯互是小沙洲；海中有山可供停留的叫岛；水中可居住的叫洲；更小的洲叫渚；▯互音迟，与“坻”同）。池岸突出的地方，水流环绕着它，像缺口的圆环（▯，像圆环而有缺口）。池中的胜景，以这里最为优美。杨公说：“这种地方，不是超脱尘世、以道为乐的人，不适宜拥有。”最终从宾客中选取谯国戴氏，名简（《晋史》说：戴逵是谯国人；戴简是他的后裔），为他建造厅堂，让他居住其中（“而”字下有一本作“令”）。厅堂建成后，景色更加奇美；远望它，像连在一起的船头和系泊的舰船（舰音槛；舻是船后面掌舵处，舰是战船；一本“舻”作“舰”，“舰”作“舻”），随着水波上下浮动。靠近观看，万物上下颠倒，辽阔而渺小、若有若无。种植松、柏、杉、槠（槠音诸，杉、槠都是树名；槠像柃树，叶子冬天不凋落），覆盖着菱、芡、芙蕖（菱就是芰），树木茂盛而成荫，花朵灿烂而繁茂。凡是观赏、远望和泛舟游玩的美景，全都集中在戴氏这里。

译戴氏曾经凭借文章和品行，多次受到各地节度使以宾客之礼相待（指被方镇征召），又被荐举到泽宫（《礼记·射义》说：天子将要祭祀，必先在泽宫练习射箭；泽宫是用来选拔士人的地方。注说：泽是泽宫），但他的志向并不愿意做官。他与人交往，取法退让；受到诸侯宠爱，却不因此自我夸大，这难道不是超脱尘世吗？他喜爱孔子的书，旁及《庄子》《文子》（指《庄子》《文子》；《汉书·艺文志》载《文子》九篇，注说是老子的弟子），没有不融会贯通的。他把虚空作为最高境界，懂得谦虚受益的道理（《尚书》说：“谦受益。”），这难道不是以道为乐吗？贤能的人被举荐，也必定是因为同类相应。弘农公选中他，使他专享此地的美景，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地方即使优美，若有合适的人居住在那里，山仿佛会更加高大，水仿佛会更加开阔，厅堂不用装饰就已经明丽壮观了（奂，明丽盛美。《礼记》说：“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戴氏把泉池当作住宅，把云霞景物当作朋友同伴，抒发幽深情怀，发扬精粹品德（摅音抽居切），每天同它们一起娱乐，那么他的品行应当更加高尚，文章应当更加峻拔，道术应当更加深厚，这些彼此都是相互助益的。他内在修养已经深厚，又在当时显扬，我担心他超脱尘世的志向不能实现了。君子说：弘农公任潭州刺史，得到了治理之道；建造东池，得到了这里的胜景；授予戴氏居住，得到了合适的人，这难道不是行动合乎时宜、中正得当吗？在戴氏堂中，可以看见弘农公的德行，因此不能不记下来（一本有“之”字）。○桂州裴中丞作訾家洲亭记（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时，为桂州裴中丞裴行立所作。） 訾是姓，音紫，又读即移切。一本无“裴中丞”三字。《姓苑》说，訾姓如今是齐地人，本来姓蔡。《汉元帝功臣表》中有楼虚侯訾顺。大体说来，以观赏游览著名于世的地方，不过只能从一个方向看到；有的能够向左右延伸，就认为特别奇异。至于不用奔驰到远方（骛音务，指奔驰），不登临险危之处，环绕山岭、回旋江流，四面望去都一样，夸耀奇特、竞相秀美，彼此都不相让，能够遍游天下的人，只有这里才具备这些条件。桂州有许多灵秀的山，拔地而起，陡峭坚实，树林罗列在四野。州署的左边叫漓水（署是州署；漓水发源于零陵；漓音离），水中有訾氏之洲。凡是峤南的山川（峤音渠妙切，越人把山势尖锐而高的叫峤）通向海上的景物，在这里全都呈现出来，而古今没有人能尽知。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来到这里任职（裴行立，元和十二年调任桂州刺史、桂管观察使），统领二十七州的军政事务。盗贼逃散，奸邪革除，德惠广泛施行；一年之内政事成功，百姓富足而且众多。正值天子平定淮夷、安定河朔，向诸侯宣告胜利，裴公已经把喜庆施加给下属（元和十二年冬十月，攻克淮蔡；十三年春正月，大赦天下），于是会合同僚官吏，登上这里游玩观赏。视野悠远绵长（“悠”一本作“攸”），感叹从前遗留下来的美景。于是用优厚的财物安置居民，把他们迁到空闲的土地上；砍伐坏树，斫除深草（弗刂音扶勿切，指砍斫），向前指点，向后规划，心情舒展，目光纵览。忽然像飘浮上升，来到云气之上（《庄子》说：“乘云气，御飞龙。”）；万山面向这里，重重江流收束成狭窄的水道（音鸟懈切，也作“▯厄”），连绵的山岚含着光辉（岚音卢含切），回头四望，一切都适宜（“具”一本作“其”）；平常没有看见的景象，忽然互相显现（“■Ａ９”与“互”同），仿佛飞舞奔走，和游人一起到来。于是经划工匠、改造材料，考察地势极点，互相校量方位（《周礼》说：夜晚考察北极星）。南面建燕亭，伸展屋宇，屋檐下垂；有步廊和更衣处（司马相如赋说“步檐周流”；步檐，是说下面可以行走，就是今天的步廊；“▯阎”与“檐”同），环绕一周如同一舍。北面有高大的轩阁，可以眺望千里。左边架起浮空的飞阁，右边排列幽静的馆舍。连接船只作为桥梁（比，指连接），随着波浪升降（“▯”一本作“升”）。包围着漓山，涵容着龙宫（“涵”一本作“含”），从前认为最壮大的景物，都收藏在亭子之内（“亭”一本作“廷”）。太阳从扶桑升起（《淮南子》说：太阳从旸谷升起，照拂扶桑；扶桑是东夷的地名），云彩从苍梧飘来（苍梧在今天的梧州），海上的霞光、岛上的云雾，也来助成游览的景物。空隙之处，就在曲折的溪流旁架起望月的栏槛，在竹林中建出临风的水榭。白天把美景展现到极致，夜晚又增添另一番景色。群星向下铺陈，清白的天光回旋聚合（班固《西都赋》说：“鲜颢气之清英。”颢音浩，指白色），幽深之中变化万千，仿佛同安期、羡门（安期、羡门，古代仙人。《列仙传》说安期生是琅琊阜乡人；《史记》说秦始皇到碣石，派燕人卢生寻访羡门）在尘世之外相接。那么天下凡是以观赏游览著名的地方，哪一个不肯屈服退让，推尊这座亭子呢？亭子建成后设宴，欢乐达到极点，众人互相祝贺，都说：从前遗留下来的胜景，大多在深山穷谷之中，人很少能够到达，后来却被好事者发现并据为自己的功劳；从来没有哪一个直接位于州城旁，依傍市场的围墙和城门（▯音环溃，市墙叫▯，市门叫▯），车马步骑早晨经过、晚上也能看见，经历千百年却没有人另眼相待，而今一旦被发现，竟然超过其他地方；即使博学多闻、能言善辩的人，也无法举出比它更高的地方。如此说来，人的心和眼，难道真有遥远隔绝、特别奇异而不可到达的地方吗？大概不是桂山的灵秀，就不足以形成瑰丽的景观（瑰，一作“环”；环音姑回切；观音灌）；不是这座洲的开阔，就不足以穷尽视野；不是裴公的识见，就不能独自发现。唉！造物者设置这一景观已经很久了，而直到今天才让人尽情领略，我难道可以不把它记下来吗！（“藉”有的版本作“籍”；籍，指记录。）

译○邕州柳中丞作马退山茅亭记 冬季十月，在马退山的南面修建新亭。凭借高丘的阻隔来安排朝向和形势（面势，指方向和地势形势，出自《周礼》），没有柱上斗拱、华饰梁栋的华美（▯薄是柱，栌是柱上承托的木块。《论语》说：“山节藻▯。”注说：节是▯而，雕刻成山形；▯是梁上的楹，画成水藻纹；▯薄音薄，栌音卢，▯音拙）。不砍削椽木，不修剪茅茨，不排列围墙，而以白云作为篱笆，以青山作为屏风，显明它的俭朴（《左传》桓公二年记载臧哀伯的话）。这座山突兀地从苍茫草野中拔起（《庄子·逍遥游》说：“到苍茫草野去的人，吃三顿饭便返回。”莽苍是草野的颜色，读上声；▯音慈恤切，指突出），山势奔驰而起，直插云霄（初六切，指直），绵延数十里乃至百里，山尾盘绕在荒僻角落，山首直入大溪，群山来此朝聚，形势仿佛众星拱卫，苍翠之色和奇异形状，如锦带盘绕、绣纹交错。大概是上天把秀美集中在这里，并没有把它限制在遥远偏僻之地。然而这里土地接近荒远的边服（《国语》说：戎狄处在荒服，在九州之外；荒远而无常，所以称荒服，用来说明邕州的偏远），风俗夹杂着夷地边境的习俗（徼音叫，指边境），周王的马迹没有到过这里（指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任意远游，曾住在昆仑山边，在西王母处作宾客，在瑶池上饮酒，却没有到过此地。《左传》昭公十二年说，穆王想放纵心意，周游天下，想到处都留下车辙马迹），谢公的木屐齿也没有到过这里（《南史》说：谢灵运登山时常穿木屐，上山去掉前齿，下山去掉后齿），山岩小径萧条冷落，登山探访的人都为此叹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辛卯年（即元和六年），我的二哥奉命出任地方长官，来治理这个州。（公的堂兄名宽，字存谅。公曾写过一篇祭文，说“任职于诸侯，借居于郡国藩镇”，指的就是这件事。）他的德行惠及百姓，所以旧日的信任得以保持；有了信任，人们便和睦；人们和睦，政务也就多有闲暇。因此他曾在这座山间徘徊，用以寄托山林的胜景。于是除草开路，（《尚书》说：“建造房屋，已经勤劳地筑起墙垣，只需涂泥、盖茅。”▯，音“洎”，指涂在屋仰面的泥。）建成了我的住所，不到一天，木工便报告完工。每当风停雨歇、烟霞澄澈明丽时，他总是戴着角巾、穿着鹿皮裘，带领兄弟和五六个戴冠的朋友，沿山腰行走，登上山顶。（椒，指山顶。“椒”一作“极”。）这时手中弹奏丝弦琴，眼睛追送着归去的云彩；西山清爽的气息进入我的衣襟袖中，天地八方、万物百类，仿佛伸手就能尽数掌握。美并不会自行显现其美，而是因为人的发现才彰显出来。兰亭如果没有遇到右军王羲之，那么清澈的急流和修长的竹子，早就湮没在空寂的山中罢了。（王羲之曾和志同道合的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宴集，并亲自作序，其中说：“这里有高山峻岭、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又有清流激湍，映照环绕在左右，引来作为流觞曲水。”）这座亭子处在闽地山岭之间，偏僻难至，很少有人到达；如果不记下它的建造，使这盛美的遗迹郁积湮没，那就是给山林溪涧留下的羞愧。因此把它记载下来。○永州韦使君新堂记（一本没有“韦使君”三字。） 公被贬到永州的十年间，永州刺史共有六人见于公的文集。元和元年任刺史的是韦公，见《贺改元表》；元和二、三年任刺史的是冯公，见《修净土院记》；元和五年以前任刺史的是崔敏，见《南池宴集序》和《墓志》；后来又有崔简，尚未正式上任，便因罪离去，见《简墓志》等文；元和十年任刺史的是崔能，见《湘源二妃庙碑》《万石亭记》。所谓韦公，大概是在元和七、八年间任职的。见《上岭南郑相公启》和《黄溪祈雨》诗。如果要在郊外城邑之中造出深谷、险岩、深潭和池沼的景象，就一定要搬运山石、疏通沟壑，跨越极其险阻的地方，使尽人的力气，才可能做到。然而想要寻求天然生成的大地形态，却全都无法得到。让人免于劳苦，顺着原有地势，保全天然景观，过去难以做到的事，如今在这里实现了。永州正处在九疑山的山脚下。（九疑是山名，在零陵。麓，指山脚。）当初测量土地的人，（《尚书》说：“测量土地工程。”）环绕山势筑成城墙。这里有石头，被深处的杂草遮蔽；那里有泉水，埋伏在泥土之下。蛇虫盘踞，狸鼠游走；茂盛的树木和恶劣的杂木、美丽的花和有毒的草，杂乱地交错生长，被称作污秽的废墟。韦公来到这里一个多月后，政务很少，远望这片土地，觉得很奇异。于是开始命人砍除荒草，开通道路，把杂物堆成丘状，清理得水流清澈。（浏，音“溜”，形容水清。）焚烧并疏浚之后，（酾，音“山宜切”。）奇异的形势接连显现，清浊分明，美丑各得其所。看那些树木，清秀舒展；看那些积水，水波荡漾，曲折绵延。怪石森然，环绕四角，有的排列，有的跪伏，有的站立，有的倒卧；孔穴曲折幽深，土堆高突，仿佛怒气冲冲。于是修建屋宇，作为游览观赏之所。所有景物，无不顺合形态、辅助地势，在厅堂廊庑之下各自施展姿态。外面连接着山岭高原，树林山麓的崖壁交错其间，时隐时现。近处延伸着田野的绿色，远处与天空的碧色混为一体，全都汇聚在谯门之外。（《汉书》说：“陈胜攻打陈县，守丞和他在谯门中交战。” 谯门，是指在城门上修建高楼以便远望。楼也叫谯，所以把华美的楼称为“丽谯”。后来他邀请宾客进入观赏，接着设宴娱乐。有人赞叹并祝贺说：“看见您的营造，就知道您的志向。您因顺应土地而得到胜景，难道不是想顺应风俗来成就教化吗？您选择除去丑恶而取得美好，难道不是想铲除残暴而扶助仁爱吗？您清除污浊而引来清流，难道不是想废除贪婪而树立廉洁吗？您居高远望，难道不是想使家家得到安抚、户户都明白道理吗？如果这样，那么这座堂难道只是供草木土石、水泉欣赏的吗？只是供山原林麓观赏的吗？它还将使继任您治理这里的人，从细小之处看到大的道理。”宗元请求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安置在屋子的西南角或西北角，（西南角称为奥，西北角称为屋漏。一作“安置在墙壁各处”。）作为刺史的行为规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译○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崔公名能。他曾作《湘源二妃庙碑》，说“州刺史御史中丞崔公”，就是此人。）来到永州任职。有空闲的日子，他登上城北的城墙，（“闲”一作“百”。墉，指墙。）面对荒野丛草蔽塞的空隙，（▯同“丛”，指聚集。）看见怪石突出，推想石头下面一定有奇异的胜景。于是从西门步行去寻找那片地方。砍去竹子，拨开幽深处的草木，斜着身子进去。（“侧”一作“仄”。）山谷绵延，溪水横贯，到处都是大石耸立；有的像奔涌的云气，有的像错落摆放的棋子；怒突的像虎相斗，挺立的像鸟高飞。剖开石穴，便见石孔像鼻口一样张开；搜寻石根，则见石脚石股交错耸立。（“股”一作“肱”。）环绕行走，忽然惊愕，（卒，音“七没切”。）仿佛它们要扑来咬噬。于是挖开腐土，砍除并焚烧丛生的荒草，（▯同“秽”，指荒芜之物。）疏通沟渠，引导地下潜流，散开成为稀疏的树林，回旋汇成清池。空旷深广，水势深澄，仿佛造物者刚刚在这里分判清浊、施展奇异，并非人力所能造成。于是建造游亭，使它处在景物中央。正对亭子西面，有一块石头像从中间向两侧掖开，（掖，指肘腋，即臂膀下方。） 可以登临眺望。上面青色的石壁陡峭如斗，向下沉入深渊，没人能探究它的尽头。从下面仰望，便像聚集的山峦，（“攒”当作“Л”，Л指小山的样子；峦，指尖锐的小山。Л，音“在官切”。）和群山连绵无穷。第二天，州县的老人们，（年满八十岁叫耋。）纷纷来到这里，说：“我们这些人出生在这个州，在这片野地上长大，直到眉发斑白、牙齿脱落又生出细齿。（▯，指黑白相杂。《诗经》说‘黄发鲵齿’；注说鲵齿是长寿的征兆。鲵，音‘倪’。）从来不知道这里。难道是上天坠下、大地生出这些神奇的东西，用来彰显我公的德行吗？”祝贺之后，请求给它命名。崔公说：“这些石头的数目无法知道，因为它们很多，就把它命名为万石亭。”老人们又说：“公给亭子命名为万石，难道只是描写景物罢了！您曾六次担任二千石的长官，已经满了这个数目。（“盈”一作“赢”。）然而有道德的人都遗憾您的美好政绩还没有充分惠及百姓。我们冒昧歌颂您的美名，向明神祝祷。（“祝”下有一本有“公”字。）汉代的三公，俸禄等级号称万石，（汉制，三公号称万石，每月俸禄各三百五十斛。）您的德行，正应当接受这样的赐予。汉代有礼贤的臣子，只有万石君。汉景帝时，石奋任诸侯国相。石奋的长子石建、次子石甲、三子石乙、四子石庆，都因行为驯良、孝顺谨慎，官至二千石。于是景帝说：‘石君和四个儿子都是二千石，臣子的尊贵宠幸，竟然集中在他一家。’ 并且称石奋为万石君。我的公的教化，从闺门之内开始；道德与古人相合，上天也会保佑他。（《易经》说：“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乡野之人献上颂辞，祝公长寿万年。” 宗元过去曾以笺奏文书隶属于尚书省，如今冒昧专门执笔删定，把这些附在零陵的故事之后。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零陵三亭记（一本有“薛令作”三字。） 零陵，是永州的县。文集中有《送薛存义之任序》，说“代理零陵县令已经两年了”，但具体年月无法考定，总之都应是在永州写的。县邑有供人观览游息的地方，有人认为这不是政务，这是大错特错。人的精神烦乱，思虑就会混乱；视野受到堵塞，志意就会滞塞。君子一定要有可供游息的事物和高明开阔的设施，使精神清明安宁、平和舒展，常常保持有余裕的状态，然后才能通达事理、办成事务。零陵县东面有一座山麓，泉水从石头中流出，地面低湿泥泞，（《诗经》说：“那汾水边低湿的地方。”沮洳，指低陷潮湿之地。）牲畜群在那里吃草，四周用墙篱遮蔽。历任县令已有几十人，却没有人知道打开墙篱察看。河东人薛存义因办事有才干而闻名于荆楚之间，潭部举荐了他，（潭部，指湖南观察使。）代理湘源县令。（湘源县属永州。）正逢零陵政务困敝、赋税扰民，百姓向刺史申诉，于是推举有才干的人来救济弊病，薛存义便来到这个县任职。逃亡的人重新回来，忧愁痛苦转为欢笑歌唱；拖欠租税、逃避劳役的事情，一个月内便辨明处理。（辨，音“瓣”。）长期积存的弊病和隐藏的奸恶，都被揭露出来，罪人自首服罪。（首，音“狩”。）百姓全部交完税，相互欢快地走在路上，乡里之间迎接庆贺。县门内不再设置胥吏的坐席，耳中听不到召集服役的鼓声。（《周礼》说：“用皋鼓击鼓召集役事。”皋，音“高”，是大鼓；一本作另一种“▯鼓”，音“徒宗切”，指鼓声。）鸡肉、猪肉、干粮和酒浆，（糗，指炒熟的米麦；醑，指滤过的酒。）都能送到宗族中共享。州刺史推崇他，邻近各县也仿效他。然而他从未因政务繁重而扰乱自己，对山水鸟鱼的乐趣仍然淡泊自如。（澹，音“淡”。）于是拆开墙篱，赶走牲畜，疏通低湿泥地，搜寻清理山麓，（音“鹿”。）只见万块石头像树林一样排列，把低洼处积成池塘。（坳，音“于交切”，指低洼处。）这里有美好的树木花草，垂挂的水流和聚集的山峰，玲珑而疏落清寂，（珑，音“笼”；▯灵就是“玲”，音“零”。）清风自然生起，青翠的烟霭自然停留，不用栽植便自行繁茂。鱼儿以宽广幽静的水面为乐，鸟儿爱慕幽深安静的地方，各自繁殖、筑巢，或沉入水中、浮出水面，或鸣叫、聚集，不蓄养却自然丰足。砍下的木材落入江中，顺流漂到县城门口；烧制陶土用的黏土也在官署旁边。人不必劳费力气，工匠便能从中获利。（“工”一作“土”。）于是建造三座亭子，高低错落，适合阴晴明暗；高的冠于山顶，低的俯临清池。设有更衣和膳食之处，（饔，音“于恭切”，指熟食。）陈列设置各种用具，使宾客在此宴饮欢聚，使旅人有住宿的地方。高明游息的条件，在这个县里都具备了，而这一切以薛存义为首创。

译从前裨谌在野外谋划就能成功，（《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说：裨谌善于谋划，在野外谋划就能成功，在城邑中谋划就不行。裨谌是郑国大夫。郑国将有诸侯间的事务，必定让他乘车到野外，谋划盟会的文辞。谌，音“忱”。）宓子贱弹琴便能治理政事。（宓不齐，字子贱，任单父县令。他弹琴而不下堂，单父便治理得很好。巫马期任单父县令时，戴星出入，亲自办理事务，单父也治理得很好。子贱说：“他依靠自己的力气，我依靠人才。依靠力气的人劳苦，任用人才的人安逸。”宓，音“伏”。）这样，混乱的思虑和滞塞的志意就有了容身之处。如此看来，观览游息的设施果真是治理政务的工具吗？薛存义的志向，果真是由此产生的吗？但等到它的弊端出现，就会以游玩代替政务，以荒废取代治理。假如继任者都具有薛存义这样的志向，那么县民的福气难道会有尽头吗？我喜爱他开创这一事业，又希望这种道路长久延续，于是撰写事情经过，刻在石上。薛存义拜手说道：“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把它刻下。●卷二十八·记祠庙 ○零陵郡复乳穴记（题作“零陵”，是文字上的错误。） 根据《地理志》，零陵是永州的郡名。如今文章说石钟乳“连州人报告已经采尽五年”，题目却写成零陵，这是为什么呢？唐代《地理志》记载，连州连山郡进贡钟乳。《本草》的唐代注释也记载钟乳的次等产地在连州，从未说永州出产钟乳。按年份考察，元和四年，永州刺史是崔简，连州刺史是崔君敏。两位太守姓氏相同，所以题目也随之发生了差错。题作《连山郡复乳穴记》，在文义上才相合。） 石钟乳，是最好的药食之一。楚地、越地的山中多有出产，其中连州和韶州所产的，独自闻名天下。连州人报告说钟乳已经采尽五年了；要进贡时，只得从别的州购买。如今刺史崔公来到这里，一个多月后，看守洞穴的人来报告说钟乳又出现了。当地人把这看作祥瑞，纷纷唱道：“百姓和乐安宁，是崔公到来的缘故。公的教化所到之处，连土石也蒙受光辉。若是不信，起来看看乳穴。”守穴人笑道：“他们哪里知道什么叫祥瑞？从前我因为刺史贪婪暴虐、嗜利贪财，只让我们服劳役却不给我们报酬，所以我们因此困苦，才欺骗他。现在我们的刺史政令清明、志向高洁，先给利益，后让我们出力，（赖，指利益。）欺骗诬罔的行为停止了，诚信和顺、安乐融洽了，所以我们才据实报告。况且乳穴必定在深山穷林之中，是冰雪积聚的地方，也是豺狼虎豹栖息的地方。进入洞穴的人要碰到昏暗的雾气，惊扰龙蛇；要举着火把才能看清事物，系着绳索才能记住回来的路。劳苦到这种程度，出来后又得不到应有的报酬，我怎么能不报告已经采尽呢？如今才终于遇到诚实的刺史，所以我如实报告过去的情况。有什么祥瑞可言呢！” 士人听了说：“歌谣所说的祥瑞，正是他们所谓的怪异；守穴人所嘲笑的不是祥瑞，反而正是他们所谓的真正祥瑞。君子的祥瑞在于政绩，不在于怪异；对事物诚实，对道理守信，使百姓乐于听从命令，和乐地贡献自己的力量。这就是治理政务，难道偏偏不是祥瑞吗！” ○道州毁鼻亭神记（一本“毁”作“斥”。） 《道州图经》说：“从前舜把象封在有鼻国。”这里就是那个地方。考察文集中的《道州文宣王庙记》，薛伯高在元和十年二月用牲畜和币帛祭祀孔庙，而本文说元和九年到道州任刺史后“已经达到治理”，似乎不是刚到任时的事情。薛公在第二年正月被召回，本文大概是将在被召回时写成的。） 鼻亭神，是象的祠庙。（《昌邑王贺传》说：舜把象封在有鼻。注说：有鼻在零陵，就是这里。“鼻”同“庳”。）不知道它最初因何建立，后来便一直没有被铲除，房屋完整而且总是翻新，传说已经有近千年。元和九年，河东薛公（即薛伯高）由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清除污秽、革除邪恶，把和顺的教化施行于下民。州里的疲敝百姓，（罢，音“疲”。）离开混乱而归于治理，把呻吟变成歌谣，像瘫痪的人重新站起，（《汉书》说：“像瘫痪的人不能忘记起身。”痿，音“于危”“人佳”二切，是风痹病。）又像蒙昧的人突然明白，（▯蒙，音“蒙”；▯▯，音“力小切”。）跳跃着互相观看，欢喜亲爱而完全顺服。治理已经达到条理，薛公于是考察民情，翻阅地图，找到了这座祠庙。他惊讶地说：“象的为人，作为儿子便傲慢，作为弟弟便凶恶；君主在有鼻，而天子的官吏实际上治理那里，（《孟子》说：象不能在自己的国家有所作为，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并收纳其贡税。）这样的人凭借恶德却专享世代祭祀，恐怕不是教化我们百姓的意思吧！”于是命令立即拆除它。人们拆掉祠屋，夷平土地，把神主沉入江中。（主，指神主。）薛公又担心楚地风俗崇尚鬼神，难以晓谕人们，（一本没有“尚”字；另一本从“沉入江中”至“难以晓谕”共十四字没有。）于是向众人普遍宣布：“我听说‘鬼神不享用非其同类的祭品’，（《左传》僖公十年，晋国狐突说：“神不享用非其同类，百姓不祭祀非其族类。”歆，指享用。）又说‘滥行祭祀不会带来福气’。（《礼记》说：不是自己应当祭祀的对象却去祭祀，叫作滥祀；滥祀没有福气。）凡是天子任命刺史到地方，并不只是让他专管土地疆域、督促财货赋税而已；大概还要教导孝悌，（“教”一作“崇”。）除去怪异邪僻，（奇，音“居宜切”。）使这些百姓厚重忠诚、和睦友爱，恭敬严肃、诚信谦让，（“肃”一作“庸”。）以顺从正道。我斥退这座祠，（“祠”下有一本有“也”字。）正是为了彰明教化。假如它背离正道，即使是延续千年的旧俗，我也能够改正它，更何况是今天呢？假如有不善，（一本没有“有”字。）即使是异代的鬼，我也能够驱除它，更何况是这些百姓呢？”州民明白之后，一起唱道：“我们有困苦的老人，公使他的身体得到温暖。（燠，音“于六切”。）我们有病弱的老人，（癃，音“隆”。）公使他的瘦弱重新振作。我们有头发初生的孩子，（髫，音“苕”。）公确实使他得到智慧。鳏夫和孤儿极其艰难，公确实使他们得以成全。谁会尊崇恶德？那种事自古以来就已远去。谁会羡慕淫乱昏昧？它只会使我们这些人变得盲目。千年的幽暗，公为我们打开了门户。我们的儿子直到孙子，世世代代延续对您的仰慕。” “歆”，就是享用祭品的意思。又说：“淫祀没有福报。”（《礼》说：不是自己所应祭祀的对象，却去祭祀它，叫作淫祀。淫祀没有福报。）凡是天子任命刺史到地方任职，并不是只让他专擅一方土地、督察财货而已，大概还要使他教导孝悌（“教”字，一本作“崇”），革除奇邪（“奇”，音居宜切），使这些百姓敦厚忠诚、和睦友爱，恭敬严肃、守信谦让（“肃”字，一本作“庸”），从而顺合正道。我斥责这座祠庙（“祠”字下面有“也”字），是为了申明教化。假如它背离正道，即使是相隔千年的旧事，我也能够加以更正，何况是今天的事情呢？假如有不善之处（一本没有“有”字），即使是异代的鬼神，我也能够驱除它，何况是这些百姓呢？”州中百姓明白了这些道理，便一起歌唱道：“我们有▯老者，您温暖他们的肌肤（“燠”，音于六切）。我们有病弱衰老的人，您扶助他们，使他们振作起来（“癃”，音隆）。幼童中的‘へ’（原字疑误），您确实使他们获得智慧（“髫”，音苕）。鳏夫和孤儿处境极其艰难，您确实使他们得以成就生活。谁会尊崇有恶德的人？那种风气自古以来就已经远去了。谁会羡慕淫乱昏昧之人（“羡”字，一本作“恣”）？那只会使我们这些人变得盲目。千年幽暗的门户，您替我们打开了它。我的儿子和孙子，将世世代代延续对您的仰慕。” 宗元当时被贬谪在永州，距离薛公治理的州很近。听到他所作的歌诗，认为古代的正道很少有人实行，幸亏薛公才得以保存；废除一座祠庙，却兴起了两种教化。对鬼神施行明确的赏罚，（一本没有“明”字。）把和乐仁厚推广到蛮夷之地，（一本没有“恺”字。）不只是禁止滥祀、排斥非类而已。我愿意写下这篇记，刻在山石上，使人知道教化的根本。

译○永州龙兴寺息壤记 永州龙兴寺东北角，（陬，音“子侯切”，指角落。）有一座堂，堂的地面隆起，背负砖块瓦片而向上突起，宽四步，高一尺五寸。起初修建这座堂时，把这里铲平后它又隆起，凡是拿锹挖土的人都死了。（锸，音“则洽切”。）永州地处楚越之间，当地人既信鬼又信巫术禁忌。（音“几”。《吕氏春秋》说：荆人信鬼，越人信巫术禁忌。▯，指信鬼的习俗。《列子》也说：“楚人信鬼，越人信巫术禁忌。”）因此寺里的人都把它当作神物，没有人敢把它铲平。《史记·天官书》和《汉书·天文志》都有关于“地长”的占候记载，却没有说明其中的道理。（《史记·天官书》记载，水泽干涸，土地便会增长；《西汉·天文志》所记相同，但实际上没有解释其原因。长，音“臻两切”。）甘茂曾在息壤订盟，（《甘茂传》说：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因而同他订盟。《索隐》说：《山海经》记载，鲧偷取天帝的息壤来填塞洪水；或许就是这个地方。）古代的异书中，记载洪水滔天，鲧偷取天帝的息壤来填洪水，天帝于是命祝融在羽郊杀死鲧。（事情见《淮南子》。▯玄同“鲧”。）这些说法荒诞而少见。如今这块土，铲平它的人不幸死亡，难道真是天帝所爱护的吗？南方多有疫病，劳累的人先死，那么那些拿锹的人，他们的死是由于劳累和疫病；土怎么能成为神物呢？我担心求学的人来到这里，援引这些事情，只相信那些异书，所以把这篇文章记在堂上。○永州龙兴寺东丘记（公被贬永州十年，凡是所作记序，有些年月无法考定，这篇就是其中之一。） 游览的适宜之处，大体有两种：空旷开阔，幽深奥曲，不过如此而已。地势险阻峭拔，走出幽闭郁塞之处，辽阔悠长，便适宜于开阔；地势接近土丘，伏藏在灌木荒草之中，逼仄回环，便适宜于幽深。（垤，指蚁冢；灌木丛生；莽，指多年宿草，音“莫补切”。）顺着开阔的地势，即使增加高台延阁，使它回环仰见日月星辰、俯临风雨，（瞰，音“苦浪切”。）也不会嫌它不够敞亮；顺着幽深的地势，即使增添茂盛的树木和聚集的怪石，（▯同“丛”，指聚集。）使它高拱如洞谷、蓊郁如树林山麓，（蓊，音“翁孔切”。）也不会嫌它不够深邃。如今所说的东丘，是适宜幽深的地方。起初，佛龛之外有一块废弃的土地，我得到它并加以整治，（“合”一作“发”。）使它连接到堂屋北边。（属，音“之欲切”，指连接；北陲，指北边。）所有低洼、凹陷、洲岸的形状，（洼，指积水；坻，指小洲；各字音见注文。）都没有改变原来的样子。用茂密的竹子作屏障，用曲折的廊桥连接。桂、桧、松、杉以及▯便▯冉等树木，（▯便，音“骈”，一种像豫章的树。）栽了将近三百株；美好的花草和美丽的石头，也交错布置其中。俯身进入繁密的绿色，幽暗的树荫浓密茂盛。（荟，音“桧”。）脚步交错前行，（迕，音“阮古切”，指经过。）竟不知道从哪里出来。温风不会炙热，清新的空气自然来到。水边的亭室狭窄，（▯，音“胡夹切”，指狭窄；“水”一作“小”。）曲折之中自有幽深的趣味；然而到这里来的人往往嫌它太过深邃。唉！龙兴寺，是永州最美的寺院。登上高大的殿堂可以望见南极星，打开大门可以俯瞰湘江水流，它正是那样开阔。然而对于这座小丘，也将要把它披开、铲除。这样一来，我所说的游览有开阔和幽深两种情形，岂不是要缺失一种，从而损害它原有的地势之宜吗？小丘幽静深远，可以在这里休息。小丘深奥幽邃，（▯，音“伊鸟切”。）可以在这里观览奇妙。暑热将从这座小丘之下退去，（协韵，音“户”。）和平之气不会从这座小丘之巅迁移。幽深啊，这座小丘，谁愿意跟我同游？我没有召公那样的德行，担心它遭到砍伐，所以写下此文，祈望后来的君子保护它。○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文集中《西山宴游记》说：“于是坐在法华寺西亭。”） 当时是元和四年九月，因此这篇记应当写在那篇文章之前。法华寺位于永州，地势最高。有个僧人叫觉照，住在寺院西边的廊下。廊外有数万竿大竹，竹子外面山势陡然下降。然而薪柴、丛生的细竹和大竹，（粗的叫薪，细的叫蒸。《尚书》说：“细竹和大竹已经茂盛。”筱是小竹，▯是大竹；筱音“小”，指竹箭；▯音“徒党切”。）蒙蔽混杂，拥塞视线。我料想砍去它们，必定会看见新的景色。觉照对我说：“竹林下面有池塘和荷花，又连接着湘江的水流和群山汇聚之处；如果果真除去这些，视野就会远得多。”于是命仆人拿刀斧，一同砍伐。丛草荒莽倒伏下去，各种景物都显现出来，空旷而迷茫；天空因此显得更加高远，大地因此更加开阔，丘陵山谷的高峻、江湖池泽的广大，都像有人替它们增添扩展了一样。这块地方的奇异景色，必定应当留给后人，不能让它荒废。我当时被贬为州司马，官职在正式编制之外，（永贞元年十一月，贬为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一本没有“乎”字。）内心因此无事可忧。于是拿出官府给我的俸禄，建造这座亭子；亭子高而且宽，大约有两丈见方。有人奇怪觉照住在这里，却为什么早不这样做。我说，从前的高僧即使不起身宴坐，也足以观察空与色的真实，并在万物的始终之间游历。他的照见越是寂静，他的觉悟就越是充实。那么，先前遮蔽它的东西，果真算是障碍吗？如今开辟它的东西，果真算是开辟吗？那所谓觉悟而能照见的人，我怎么知道他不是通过这条道路达到的呢？难道不像我们这些人那样，拘泥于通与塞、有与无的分别而使自己狭隘吗？有人说：“既然如此，就应当把它写下来。”于是刻在石上。○永州龙兴寺西轩记（写于刚到永州之初，即元和改元时。）

译永贞年间，（即永贞元年。）我的名字列在党人之中，不能容身于尚书省。（公当时任尚书礼部员外郎。）我被调出任邵州刺史，（九月，贬为邵州刺史。）在赴任途中又被贬为永州司马。到任后没有住所，便住在龙兴寺西边廊序的下面。我了解佛教的道理已经很久了，本来就是我所愿意的。然而我所住的屋子十分隐蔽，门朝北，里面昏暗不明。寺院在州城中地势很高，西边廊序之外正对着大江的水流；江外有许多山谷、树林和山麓。于是凿开西墙作为门，门外修建轩，从这里可以俯临群木的树梢，没有什么看不见的。（一本在“无不瞩焉”下有“所”字。）不用移动坐席，不用搬动几案，便获得了宏大的景观。屋子还是原来那间屋子，席子和几案也还是原来的位置；先前昏暗而如今显明，难道是外物发生了变化吗？由此悟到，佛法能够把迷惑的见解转变为真实智慧，把群体的迷妄转变为正觉，舍弃极大的黑暗而获得光明。人的本性难道是万物吗？谁能替我凿开大昏暗的墙，打开灵明照见的门，扩展与万物相应的轩，我将和他结为同道。于是写成两份：一份记在门外，一份送给巽上人。○柳州复大云寺记（作于元和十二年。） 越地人相信祥瑞怪异，却容易杀生；傲慢地违背教化，背弃仁爱。（亻面，音“面”，指背弃。）一旦生病忧患，便聚集巫师，用鸡来占卜。（汉武帝元封二年，开始命越地巫师祭祀上帝和百鬼，并使用鸡卜。李奇说：拿鸡骨来占卜，像鼠卜一样。）开始时杀小牲畜；如果不灵，就杀中等牲畜；还不灵，就杀大牲畜；再不灵，就诀别亲戚、安排后事，说：“神已经不保佑我了。”于是绝食，蒙住脸死去。因此各家人口容易减少，田地容易荒芜，牲畜也不能繁殖。用礼来督责，他们便顽固；用刑来约束，他们便逃跑。只有佛教徒侍奉神灵而宣传宏大的道理，可以借此进入他们中间，（一作“可以借此进入教化”。）从而辅助教化。柳州起初奉国家命令设置四座寺院，其中三座在水北，大云寺在水南。（武后天授元年七月，东魏国寺僧法明等十人伪造《大云经》四卷，上表进呈，说太后是弥勒下生，应当代替唐朝成为阎浮提之主。诏令把经书颁行天下，命各州设置大云寺，总共度僧一千人。）水北环绕州城，有六百户人家；水南有三百户。不久水南发生火灾，大云寺被烧毁，近百年没有恢复。三百户人家失去依靠，又重新建立神祠并杀牲祭祀。元和十年，刺史柳宗元刚到任，便把神逐到偏远隐蔽之处，取得原来的寺地。旁边有一所小僧舍，他把它扩建开阔，修通道路，（九条道路交会叫逵；城邑中的道路叫术。《月令》说：“审察经术。”术音“遂”。）向北连接江边。他向观察府报告，（大府指观察府。）请求恢复寺院旧名，修建大门，把寺名题写悬挂在上面。又建东西两序，扩建佛殿，作为求学者居住的地方。召集僧徒，把粮食交给他们，让他们敲磬击钟，使佛教教法庄严而流传。于是人们开始重新远离鬼神、停止杀生，努力趋向仁爱。生病忧患时，有人来告诫他们，他们便顺从。（一本无“其”字。） 希望这就是教化夷人的适宜方法。总共修建屋舍若干楹，开辟南北东西土地若干亩，栽树若干株，竹子三万竿，菜圃一百畦，（畦，指菜畦；“圃”一作“囿”。）田地若干塍。（音“乘”，指稻田中的田畦。）主持事务的僧人叫退思、令寰、道坚。后二年十月某日，寺院全部恢复完成。○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一作“巽上人修净土院记”。文中说：“如今刺史冯公修建大门。” 冯公任永州刺史是在元和二、三年间，这篇记应当写于此时。中原以西数万里，有个国家叫身毒，（音“笃”，天竺国的别名。）是释迦牟尼如来显现的地方。（释迦牟尼，是迦维卫国净饭王的太子。）佛说：“从西方经过十万亿佛土，有一个世界叫极乐，佛号无量寿如来；那个国家没有三恶道、八种灾难，（“难”读去声。）用各种珍宝作为装饰；那里的人没有十种缠缚、九种烦恼，以众位圣人为朋友。有人能够怀着真诚的心和宏大的愿望，把心归向这个国土，只要念佛之力充足，就能往生那个国家，然后超出三界之外。对于佛道不再退转，我所说的话没有欺骗。”晋代庐山的远法师，（指慧远。）作《念佛三昧咏》，大力向当时的人劝导。后来天台大师著《释净土十疑论》，弘扬宣说这一教法。其义理周密微妙，迷惑的人都依赖它；大概有很多人留下奇异的事迹而往生离去。永州龙兴寺中，前任刺史李承▯至（职，音“日切”。）和僧人法林，在寺院东边设置净土堂，常常奉行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院墙屋宇毁坏倾圮，图像崩塌坠落。适逢巽上人，（巽上人名重巽。）居住在这里，才开始重新修理。巽上人修习最高乘法，理解第一义；不拘泥于“实体为空、折除色相”的迹象，却能达到真实本源；通达以假有借无为名的说法，却能进入实相。境界与智慧相合，事相与道理并行。因此，即使是往生的因缘，也不舍弃其作用。于是发誓修葺这所院宇，以启发后来的学者。有位信士绘制佛像，佛像法相非常完备。如今刺史冯公修建大门，以标明它的位置；我于是环绕四面屋檐修建廊庑，绘制两位大士的画像，（缋，音“胡对切”。）悬挂缯制的伞盖、幢和幡，（缯，音“疾陵切”。）来完成这项功业。唉！有人若能寻求无生之生，是否知道舟筏就存在于此呢？（筏，音“伐”，指水中的大木筏。）于是把《天台十疑论》写在墙壁屋宇上，使观看的人生起信心。○永州铁炉步志（附记说：“我乘船来到这里，居住了九年。”）

译这篇当作于元和八年。古代的姓氏，只是用来区别出生、划分类别，贤能与不肖的界限，起初并不由姓氏决定。尊崇推尚姓氏，始于魏代太和年间。齐国占据河北，推重崔氏、卢氏；梁、陈在江南，首先推重王氏、谢氏。到了江东士人之间，争相崇尚门阀，卖女求婚以谋财，廉耻全然丧失。唐朝统一天下，本应把这些彻底洗除而重新建立，奈何文皇帝却以陇西旧族向群臣自夸；即使房玄龄、魏征的贤能，英国公的功劳，也还要屈意同山东世家结亲。贞观年间，冠冕高下虽然稍稍排定，但许敬宗因为不把武后列入世系而重新编定，李义府以家族无名为耻，于是又随意扰乱。官职的贬黜升迁、废置任用，完全不依据贤能与否，只按姓氏的升降、去留来决定，把它定为荣辱。衰败宗族、没落家谱中那些不被昭穆承认的人，也都称为禁婚对象；民间怎会知道礼义忠信是什么呢？子厚怜悯当时风俗尚未改变，因此借子孙冒充门第的事，来比喻铁炉步名实不符，确实对名教有所贡献啊！” 江边叫作浒，（指江滨。）凡是船只可以系泊、可以上下的地方叫作步。（吴地人把水边称为步。韩愈《罗池庙碑》说：“步有新船。”瓜步之类就是这样。）永州北郭有一个步，叫铁炉步。我乘船来到这里，居住了九年，来往寻找它为什么叫铁炉步，却始终没有找到。询问当地人，他们说：“大概曾经有冶炼者住在这里，（锻，音“都玩切”，指小型冶炼；一本在“锻”下有“铁”字。）那个人离去、炉子毁坏，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只剩下这个名称被冒用而保存下来。” 我说：“唉！世上本来就有事情已经消失、名称却仍然冒用保存下来，像这样的吗？”当地人说：“您为什么只对这件事感到奇怪？如今世上有些人依靠祖先的姓氏立身于天下，说：‘我的家族门第高大，别人不能和我匹敌。’问他的官位和德行，他说：‘我的先人显贵已经很久了。’但他还说‘我家门第高大’，世人也说‘某氏显贵’。他们冒用家族名号，和这个步冒用名称有什么不同呢？假如有人听到铁炉步这个名称，却没有能制造锅釜、钱镈、刀斧的材料，（《左传》说：筐、筥、釜、▯等器具。注说：有脚的叫▯，无脚的叫釜。《诗经·臣工》说：铸造钱镈。《周礼》说：锻氏制作镈器，注说钱镈是农具。刀斧是兵器；斧是砍刀。各字读音见注文。）怀着钱财前来，能得到他所想要的吗？那么到那些人那里去求官位和德行，同样也是得不到的。只有官位存在而没有德行，尚且不足以使他的门第显大，可世人却还乐于向他低头。您为什么不责怪那些人，偏偏只责怪这个地方呢？大的如夏桀冒充禹，商纣冒充汤，周幽王、周厉王冒充周文王、周武王，以此傲视天下。因为不知道推究根本，只姑且扩大旧有的名号，直到失败，成为世人的笑柄，（笑，音“戮”。） 这才真正值得恐惧。假如寻找这个步的实际用途，却得不到锅釜、钱镈、刀斧，那就离开这里到别处去，又有什么妨害呢？您却对这件事惊讶，实在是抓住了末节。” 我认为古代有太史，负责观察民间风俗、采集百姓言语。（《礼记·王制》说，命太师陈述诗歌以观察民风，命市场交纳物价资料以观察百姓的好恶。汉代也曾分派八位使者，周游四方，巡行各地风俗，观察采集方言。）像这样，就有收获了。我认为他的话值得采录，于是写下来作为记述。●卷二十九·记山水

译○游黄溪记 （从《游黄溪》到《小石城山》，共九篇记文，都是记载永州山水的胜景。年月有的记载、有的不记载，只是按次序写成而已。） 北到晋地，西到豳地，东到吴地尽头，南到楚、越交界之处，其间以山水闻名而设州的地方有数以百计，永州是其中最好的。（《汉书·西南夷传》说：南方夷族的君长有十多个，夜郎最为广大。此处凡是说滇地最大、邛都最大、徙▯都冉▯ζ最大，文章的语势本于此。邵太史说：这是子厚的记文。）环绕永州城治方圆百里，北到浯溪，○浯，音“吾”。浯溪是水名，在湘水南面，向北汇入湘江。元结把它命名为浯溪。） ○泷，音“双”，水名。泷朱，是奔腾的急流。（一作“南至于龙东门”。）向东流到黄溪东屯（“徒门切”；一本无“黄溪”二字）。这里喜爱山水而居住的村落有数百个，黄溪最好。黄溪距州治七十里，从东屯向南走六百步（“百”一作“里”），到达黄神祠（一本无“神祠”二字）。祠堂上方，两座山像墙一样耸立，仿佛丹青色的叶子并列生长（一本无“如”字），随着山势高低起伏。山势断缺处便是陡峭的崖壁和岩洞。水中全是小石（一本无“小”字），平铺在黄神祠上方。揭衣涉水走八十步。（《论语》说：“水深则穿衣涉水，水浅则提衣而过。”注释说：提衣涉水叫作“厉”；“揭”是提起衣裳。） “揭”，丘列切。到达初潭，景色最为奇丽，几乎无法描绘。大略像剖开的大瓮，侧立着千丈，溪水积聚其中（“积”一作“即”）。水色深青如画眉墨，水流停蓄（“氵亭”指水停止），流来时像白虹（“来”一作“采”），深沉无声（“沈沈”一作“沈之”）。有几百条鱼，正游来聚集在石头下面。（楚、越一带的人计算鱼，以“尾”而不用“头”。）向南再走一百步，到达第二潭。石头都高大耸立，临近险峻的水流，像人的下颏、颈项和牙龈一样（“颏”是下巴，“▯”是牙根的肉）。“颏”，胡来、古海二切。“领”，户感切，又音含；“▯”，鱼斤切；“▯”，音谔。潭下大石杂乱排列（“杂”一作“离”），可以坐在那里饮酒吃饭。有一种鸟，红色的头、黑色的翅膀，体形像天鹅那么大，正面向东方站立。从这里再向南走几里，地形全都一样，树木更加形态各异，石头更加瘦削，水声全都铿锵作响。“锵”，七羊切。再向南走一里，到达大冥之川。山势舒展，水流平缓，有田地。起初黄神还是凡人时，就居住在这里。传说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汉书》说：王莽自称是黄帝、虞舜的后代，姚、妫、东、田、王五姓都是黄帝、虞舜的后裔；他下令天下尊崇这五姓，将其名籍登记在秩宗那里，作为宗室。黄神姓王，大概就是取自这个说法。）王莽死后，神灵改称黄氏，逃到这里，选择深峭的地方居住。”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把他的女儿称为“黄皇室主”。（王莽把女儿定安公太后封为黄皇室主，并使她与汉朝断绝关系。）“黄”和“王”读音相近，又有这样的本源，所以传说越发可信。神灵居住在这里以后，百姓都得到安宁。人们认为他有道德，他死后便用俎豆祭祀他（《庄子》说：“畏垒的百姓想把贤人当作祭祀对象。”俎豆，是指作为礼器用于祭祀），并为他修建祠堂。后来神祠逐渐迁到靠近百姓的地方，如今祠堂在山的北面、溪水之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我回来后写下这篇记，以开启后来游览这里的人们的兴致。

译《始得西山宴游记》。自从我成为罪人，居住在这个州以来，常常忧惧不安。“▯巢”与“隙”相同。便缓缓地走着（“施”按本字读，是行走的样子；又音怡）。漫无目的地游览。“漫”，莫半切。每天和同伴登上高山，进入深林，走到曲折溪流的尽头，幽深的泉水、奇异的山石，没有一处不去。到了那里，就拨开草坐下，倒尽壶中酒喝醉。醉后就互相枕着睡下（一本无“以卧”二字），睡着便做梦（一本无“卧而梦”三字）。心中想到哪里，梦也就同样到哪里。醒来便起身，起身便回去。我以为这个州所有山水中形态奇异的地方，都已经为我所有，却从来不知道西山的奇特。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为坐在法华寺西亭上（法华是寺名）眺望西山，才开始指认它的奇异（“指”一作“抵”）。于是命仆人渡过湘江，沿着染溪（“染”一作“冉”）前行，砍伐丛生的灌木，焚烧茂密的茅草（“▯”音符废，指草叶繁多）。直到山的最高处才停下。攀援登山，张开双腿箕坐游览。于是几州的土地都在座席下面。山势有高有低，深陷处像山谷，低洼处像水泽（“岈”是山深的样子；“洼”是水洼），有的像小土堆，有的像洞穴；近处尺许，远处却可见千里，山地聚集、收缩、层层堆积，没有什么不清楚可见。青山萦绕，白云缭绕，向外与天相接（“外”一作“水”），四面望去浑然一体。“岈”，火加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日〕 “洼”，乌瓜切。这才知道这座山独自高耸，不与小土丘同类（《方言》说：坟冢有的称为“培”；函谷关以东，小坟冢称为“▯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培”，薄口切。“▯娄”，力口切。它浩浩荡荡，与天地间的广大之气同在（“科”字疑有误），却没有边际。“颢”，音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它洋洋然与造物者同游，却不知道尽头在哪里。我拿起酒杯斟满酒，颓然醉倒，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苍茫的暮色从远处到来，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仍然不想回去。心神凝定，形体放松，仿佛与万物的变化融为一体。这才知道我从前根本没有真正游览过，真正的游览从这座西山才开始，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载它。这一年是元和四年。《钴钅母潭记》。“钴”，音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四年〕 “钅母”字，各种韵书都没有从“母”的写法。《唐韵》写作“钅莽”，下注说：“钴钅莽，即鼎具。”怀疑“钅母”是“钅莽”，读莫浦、莫朗二切，并注说钴钅莽就是鼎具。钴钅莽是鼎一类的器具。据《小丘记》说“得到西山后八日，又得到钴钅母潭”，那么这篇记应写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之后，也是在元和四年写的，下面两篇记应当接续于此。） 钴钅母潭在西山以西。起初大概是冉水从南面奔流而来，撞到山石后曲折向东流；水流的起伏落差很大，冲荡之势更加猛烈，冲击它的岸边，所以两侧宽而中间深，一直流到石头才停下，飞沫旋转成轮（“沫”，音末）。水沫。然后缓缓流行。水清而平的地方有十亩多，四周有树环绕，还有泉水悬挂而下。潭上有居民，因为我屡次来游览（“亟”，丘异切）。一天早晨敲门来告诉我说：“承受不了官府租税和私人债券的重重积压，已经砍伐山林迁居他处，希望把潭上的田地卖掉换钱，以缓解灾祸。”（“款”是敲击。） 我很高兴，便依照他的话做了。（“贸”，音茂，指交易。） 于是加高平台，延伸栏杆，把泉水引到高处，再让它跌入潭中（一本无“者”字，一本无“而”字），发出水流汇聚的声音。“钴钅母潭”尤其适宜在中秋观月；在这里可以看见天空的高远和云气的回旋。是什么使我乐于居住在夷地而忘记故乡呢？不就是这个潭吗？《钴钅母潭西小丘记》（注见前记）。得到西山后八日，寻找山口向西北走二百步，又得到了钴钅母潭。潭西二十五步，在水流湍急而深的地方筑成鱼梁（“而”一作“之”）。鱼梁上面有一座小丘，生长着竹子和树木。那些突兀、愤怒、偃蹇的石头，背负着泥土露出地面，争相呈现奇异形状，几乎数不清（“状”一作“壮”）。“▯”，音钦，与“▯钦”相同；“累”，力追切。那些险峻地相互堆叠而下的石头，像牛马到溪边饮水；那些冲突耸立、像角一样排列向上的石头，像熊罴登山。小丘不到一亩大，可以用笼子把它整个圈住。问它的主人，主人说：“这是唐氏废弃的土地，卖过但没有卖出去。”问价钱，回答说：“只要四百。”我怜惜它，便买下了。李深源、元克已当时和我一同游览，都非常高兴，觉得这是意外所得。随即各自拿取器具，铲除割掉污秽的杂草。“铲”，音产。各种韵书和《玉篇》都没有这个字，字义应当写作“▯”，意为平。砍去坏树，燃起大火把它们烧掉。好的树木挺立出来，美竹显露出来，奇石也露出头来。从其中眺望，山的高耸、托着云朵的浮动、溪水的流淌、鸟兽的遨游（一本在“兽”下有“鱼鳖”二字），全都欣欣然回旋展现巧态，仿佛在小丘下施展技艺。靠着枕席躺下，清冷的景象映入眼中，回旋的水声传入耳中（“潆潆”是水回旋的样子），悠远而空旷的境界与精神相应，深沉而宁静的境界与心灵相应。不到十天便得到两处奇异之地，即使古代喜好山水的人，有的也未必能到达这里。唉！凭借这座小丘的优美景色，如果把它放在渊、镐、▯、杜这些地方，“▯”，音户。那么贵游之士争相购买它，价格每天增加千金还会更加难以得到。如今它被弃置在这个州，农夫和渔父经过都觉得鄙陋，开价四百钱，连年也卖不出去；而我和深源、克已却独自庆幸得到它。这难道果真是它的际遇吗！（“是”一作“晨”。）我把这些话刻在石上，用来庆贺这座小丘遇到了好际遇。

译《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篁”是竹林，也有人说是竹丛和石头），听见水声（“闻”一作“间”，作为绝句），像玉佩玉环相撞的声音，心里很喜欢它。砍竹开出道路，向下看见一座小潭，水格外清澈寒冽。潭底全是石头，靠近岸边的石底翻卷着露出水面，形成坻、屿（坻和屿都是小洲）、▯甚和岩。“▯甚”，五男、苦男切。青翠的树木和藤蔓，覆盖、缠绕、摇曳、连接着，参差不齐地披拂着。潭中的鱼大约有一百来条，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什么依托。阳光直照到水底（音彻），鱼影铺在石头上，安然不动；忽然又向远处游去（“ㄈ”，昌六切），来来往往，轻快迅疾，仿佛在和游人相互嬉乐。“ㄈ”，昌六切。来来往往，轻快迅疾，仿佛在和游人相互嬉乐。向潭的西南方望去，溪流像北斗七星那样曲折，像蛇爬行那样蜿蜒（斗，指北斗；《史记》说“枉夫”像流星，蛇行而苍黑），时隐时现。岸势像狗的牙齿一样交错参差，无法知道水源在哪里。坐在潭边，四面被竹子和树木围绕，寂静空旷，没有人声，使精神凄清、骨节寒冷，幽静而忧伤。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清冷，不能久留，于是记下它便离开了。同游的人有吴武陵、龚古（“龚”一作“袭”）、我的弟弟宗玄；跟随而来的两个崔氏年轻人，名叫恕己、奉壹（是崔简的儿子）。《袁家渴记》（从《袁家渴》到《小石城山》四篇，都是同时写成的。《石渠记》所说的“可惜它从来没有流传”，所以连续记述这些属于它、遣送给有关人士的地方）。《石渠记》说元和七年十月十九日等事，由此四篇记的年代也可以类推确定。从冉溪向西南顺水走十里，山水中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五处，没有比钴钅母潭更好的。从溪口向西走陆路，值得观赏的地方有八九处，没有比西山更好的。从朝阳岩向东南（大历元年，元结认为这座岩石面向东方，所以命名为朝阳岩）顺水而行，到达芜江，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三处，没有比袁家渴更好的。这些都是永州境内幽深、秀丽、奇异的地方。楚、越之间的方言，把水的支流叫作“渴”（“支”一作“反”），读音像“衣褐”的“褐”。渴的上游与南馆高嶂相接（“高”一作“西”），下游与百家濑相接。这里重重沙洲、小小溪流，清澈的潭水和浅浅的水洲，交错间隔、曲折回旋；平缓处水色深黑，陡峭处水花沸腾般洁白。船行像到了尽头，忽然又变得无边无际。有小山露出水面，山上全是美石（一本有“石”字），上面长着青翠的草木，冬夏常常茂盛。旁边多岩洞，下面多白色碎石（“砾”音历，是石头），树木多是枫、▯冉、石楠。“▯冉”，如占切。石楠也是树名；▯便、槠、樟、柚等树木也很多。“▯便”，毗连切；“槠”，音诸；“柚”，余救切。草则有兰、芷。又有一种奇异的花草，像合欢而蔓生（合欢，是草名），交错缠绕着水石。“▯▯▯葛”，音交葛。就像交错缠绕。“蓊”，乌公、乌孔二切。每当风从四面山上吹下来，便震动大树，压伏众草，使红花纷乱、绿叶惊动，草木茂盛，香气弥漫。（苏轼说：子厚的文章善于造语，像这句几乎达到了妙境。“蓊▯”是草木茂盛的样子。） “葳”，音威。“蕤”，儒佳切，是草木花朵繁盛的样子。各种景象大体就是这样，我无法穷尽地描写它们。永州人从来没有游览过这里，我得到这个地方，不敢独自占有，所以出游之后把它传播给世人。这里的地主姓袁，因此用他的姓来命名它。《石渠记》。从袁家渴向西南走不到一百步，找到石渠，百姓在渠上架了桥。有泉水幽幽流淌，声音忽大忽小。石渠有时宽一咫（贾逵说：八寸叫一咫），有时宽两咫，长约十来步。水流撞到大石，潜伏着从石头下面流出。越过石头继续走，有一个石泓，菖蒲覆盖着它，青苔环绕四周（“鲜”是苔藓）。渠水又转向西流，在旁边陷入岩石下，向北落入小潭。潭的周长不到一百咫，清澈而深，里面有许多▯鱼。（《尔雅》说：▯是黑色的▯兹；郭璞注说：就是白▯。） “▯”，音条，又直留切。又向北曲折迂回地流去，斜看仿佛没有尽头，最终却流入袁家渴。两旁都是奇形怪石和怪异树木，奇花美竹，可以排列坐下，在树荫下休息。风吹动树梢，声韵震荡山崖和山谷。看着它，已经觉得宁静；听着它，才感到声音传得悠远。我和州牧一同发现了这里，清除遮蔽的枯木，疏通堵塞的土石；土石堆高后焚烧，水道疏导后充盈起来。“酾”，山宜切。可惜它从来没有流传给世人，所以连续记述它所属的各处，留给当地人；又把文字刻在它的北面，使后来喜好山水的人寻找它时能够容易找到。元和七年正月八日，疏通石渠直到大石处；十月十九日，越过大石发现石泓和小潭。石渠的美景到这里才算探尽。《石涧记》。石渠的事情已经探尽，向上沿桥向西北走，下到土山的北面，百姓又在那里架了桥。这里的水量比石渠多三分之一。横贯的石头铺作渠底，一直通到两岸（有的本子没有“一”字，有的没有“亘”字）。石头有的像床，有的像厅堂，有的像铺开的筵席，有的像门槛和内室。水平铺在石面上，水流像织出的花纹，水声像弹奏琴瑟。提起衣裳、赤脚走过去（“揭”，丘列切，音憩，指撩起衣服），折下竹枝扫去积叶，推开腐木，可以排列放置十八九张胡床。交错的水流、撞击激荡的声音，都在床下；翠鸟羽毛般的树木、龙鳞般的石头，均在床上投下荫影。古代的人难道也有享受这种乐趣的吗？后来的游人，有谁能够追随我的足迹吗？找到这个地方的那天（一本无“意”字），与发现石渠是同一天。从袁家渴来的人，先到石渠，后到石涧；从百家濑上游来的人，先到石涧，后到石渠。石涧中可以走到尽头的地方，都出自石城村东南，其中可供游乐的地方有好几处。上面是深山幽林，越往上越陡峭险峻，道路狭窄，无法走到尽头。“揭”，丘列切，音憩，指撩起衣服。折取竹子扫除积存的落叶，排开腐朽的木头，可以编列出十八九张胡床来安置。交错缠绕的水流、相互冲击激荡的声音，都在胡床下面；翠羽般的树木、龙鳞般的岩石，全都遮蔽在胡床上方。古代的人难道也有以此为乐的吗？后世来到这里的人，有谁能追随我的足迹吗？得意之日（一本“意”字作无），这里与石渠相同。从袁家渴来的，先到石渠，后到石涧；从百家濑上游来的，先到石涧，后到石渠。石涧中可以走到尽头的水流，都发源于石城村东南，其中可以游赏取乐的地方有好几处。石涧上方是幽深的高山密林，山势更加陡峭险峻，道路狭窄，无法走到尽头。

译《小石城山记》。从西山路口径直向北，越过黄茅岭下山，有两条道路：一条向西伸展，走到尽头没有发现什么；另一条稍向北再向东，不过四十丈，土路中断而溪流分开，有一堆石头横挡在尽头。石头上面形成像城墙女墙和屋梁的形状（“睥睨”通作“埤霓”；《庄子》说“梁丽可以冲城”，梁丽是屋梁，丽与▯丽相同）。“睥”，匹计切。“睨”，五计切；“▯丽”，音丽。“睥睨”有的从“土”字旁。《广韵》引《博雅》说：埤▯是土墙；《集韵》说是城上的墙垣。杜预注《左传》又写作“僻倪”，音义相同。“▯丽”又音礼，司马迁说是小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石堆旁边伸出堡坞（“安”石切，是小屏障；堡是小城），仿佛有一道门。探到尽头一片漆黑，投进小石头，洞中传来空响和水声；水声激越，过了很久才停止。环绕石堆可以登上去，远望非常辽阔。没有土壤，却长着美好的树木和竹子，越发奇异而坚劲；树竹疏密、俯仰的姿态，好像是有智慧的人特意布置出来的。唉！我很久以来一直怀疑造物者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到了这里，我越发认为造物者确实存在。又奇怪它为什么不把这里造在中原，却把它排列在夷狄之地，使它经过千百年也不能有一次施展技艺的机会；这实在是徒劳而无用。神灵如果不应当这样，那么它果真不存在吗？有人说：“这是用来安慰那些有才德却在这里受辱的人。”有人说：“这里的灵秀之气没有化为伟人，却独自化成了这些山石，所以楚地南部人少而石头多。”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正月〕 《柳州东亭记》（元和十年正月，作者从永州被召回京师；三月，又出京担任柳州刺史。这篇记写于任柳州刺史期间，篇末可以看出）。走出柳州城南的谯门（谯是城上的楼），向左走二十六步，道路南面有一块废弃的土地。南面正对江水，西面接近垂杨（垂杨是地名）。

译传置。“传”，音转。传置，就是驿站；东面称为东馆。里面草木杂乱幽深，有山崖和沟谷，倾斜、坍塌、残缺、毁坏（“亚”一作“凸”）。野猪可以把它当作园囿，蛇可以把它当作巢穴，人却无法居住。到这时才命人砍伐、清除、疏通（“弗刂”，音指；“疏”，音疏），种上竹子、松树、柽树（“柽”，丑成切）、桂树、桧树、柏树和杉树。改建为厅堂和亭子（“易”，以豉切），架起峭拔的桥梁（《孟子》说：十一月，步行桥建成；十二月，车马桥建成。杠梁都是桥）。“弗刂”，音指；“疏”，音疏。种植松树、柽树、桂树、桧树、柏树和杉树。“易”，以豉切。修建桥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十二月〕 “杠”，音江，是林间横放的木头。亭台上下回旋起伏，向前伸出如两翼。凭借空旷之势面对江水（“凭”一作“冯”），江水仿佛化成了湖。群山横向环绕，辽阔的水面曲折深远。“▯▯”，音聊，与“{山▯}”相同。“氵婴”，伊盈切，形容水面辽远；“湾”，乌环切；一本“▯▯”作“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九月〕 它正处在城邑居民往来最繁忙的地方，却能让人忘掉人世间，这也很奇妙。于是取传置北面的房屋，向右开辟作为夕室；取传置东面的房屋，向左开辟作为朝室；又向北开辟作为阴室；在北窗下建屋作为阳室；在中间建造这座亭子作为中室。早晨的房间在傍晚居住，傍晚的房间在早晨居住，中室在正午居住，阴室用来躲避暖风，阳室用来躲避寒风。如果没有寒暑变化，朝室和夕室便恢复原来的名称。建成以后，在中室立碑，把这些文字写上去告知后人，希望不要毁坏它。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此记没有写年月，但应当和上一篇前后写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十四年、十月〕 作者任柳州刺史五年，于元和十四年十月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里〕 古代的州治在浔水南面的山石之间。如今从大水以北，平直延伸四十里，南北东西都是水流汇聚之处（“汇”音溃，指水回旋汇合）。北面有两座山，夹着道路，陡峭高耸，叫背石山。有一条支流向东流入浔水。浔水因此向北再向东流，直到大壁山下。那座山壁叫龙壁。山下有许多秀美的石头，可以用来制砚。向南渡过水，有一座山没有山脚，宽一百寻，高五丈，上下都很平齐，叫甑山。“崭”，咸、仕咸二切，形容高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甑”，子孕切。山的南面都是大山，奇异的很多。又向南再向西，叫驾鹤山，雄壮高耸，环绕而立，古代的州治背靠着它。山坳下有泉水，总是盈满却不流动。南面有一座山，方正而高大，像屏风一样，叫屏山。它的西面叫姥山。“屏”，蒲并切。它的西面叫姥山。“姥”，莫补切。这些山都独自耸立，互不依靠。向北沉入浔水的浅滩下（“沈”一作“流”）。再向西是仙弈山。山的西面可以登上去。山上有洞，洞中有屏、有室、有屋。屋下面有流动的石头形成各种形状，有的像肺和肝，有的像茄子房（“茄”，音加；荷茎，一本作“茹房”）；有的堆积在下面，像人、像禽鸟、像器物，数量很多。东西长九十咫，南北不到一半。向东进入小洞，走四咫（六咫为一寻，两寻为一常），洞内便突然变得非常宽大。洞中无尽，正是一片漆黑。点燃蜡烛照看，只能看见高处的屋顶，全是形状怪异的流石。由屏山南面的室内进入小洞，向上走两常的高度，开始漆黑，随后忽然大为明亮，到了上室。再从上室向上，有一个洞向北通出，便面对广阔的原野，飞鸟飞过时都能看见它们的背。最初登山的人，在上面得到一块石枰（“枰”，薄明切，又音平；博局），石面黑色，布有红色脉纹，共十八道，可以用来下棋，所以用“仙弈”命名。山上多柽树、槠树。“枰”，薄明切，又音平，是棋盘。山上有许多柽树、槠树、▯▯竹（▯▯是竹名，节间相距数咫），还有许多橐吾。鸟类中，子规很多。“柽”，丑呈切；“槠”，音诸。“▯▯”是竹名，竹节之间相距数咫。“▯”，音云。“▯”，都郎切。山上还有许多橐吾。鸟类中有很多秭归。“秭”，音子，又咨李切。秭归，有的本子写作“子规”。石鱼山全是石头，没有高大的草木，山小而高，形状像一条竖立的鱼，山上有很多秭归鸟。山西面有个洞，像仙弈山的洞。进入洞中向东出去，洞的西北面有灵泉，在山脚东侧的下面，泉水被山脚环绕。泉水声很像车轴滚动的雷声，向西奔流二十咫，有回旋的水流，进入石涧（“洄”是回流）。随后潜伏下去，看不见了，水中有很多青绿色的鱼、石鲫和▯鱼（“多”一作“及”）。雷山两岸都向东西延伸，雷水从那里流出；积蓄在山崖中的地方叫雷塘，能够生成云气，形成雷雨，变化显现时有光。祈祷时使用俎中的鱼、豆中的猪肉、▯形（▯是肉脯）、糈▯余（祭祀用的米食）、阴酒（一本作“酒阴”），虔诚便会得到回应。（作者文集中有《雷塘祷雨文》。）立鱼山南面一带，美丽的山很多，有的没有名字而且深邃。峨山在原野中，没有山脚；峨水从那里流出，向东流入浔水。“糈”，音所，又音胥，是祭祀神灵和灶神的供品；“▯余”字，各种韵书都从“禾”，音徒、音土；沛国把稻米称作“▯余”。阴酒（一本作“酒阴”），只要虔诚祈祷就会得到回应。卷三十：书信、明辨毁谤、责备自身。《寄许京兆孟容书》（许孟容，字公范。元和初年，两次升迁为尚书右丞、京兆尹。作者被贬到永州已经五年，写信给京兆尹，希望他替自己设法，只求把罪籍除去罢了。当时应是在元和四年。宗元拜了两拜，写给五丈座前：恭敬地承蒙您赐信教诲，信中略略说明了您的深厚情意，我欣喜激动，恍惚如在梦中（“失意”指恍惚），捧着书信叩头，心中悸动而不能安定（“悸”是心跳）。我想到获罪以来已经五年，从来没有一位故旧大臣肯写信给我。这是为什么呢？罪名和毁谤交相堆积，众人的疑忌又挡在前面，实在令人惊怪而畏惧。因此我惶惶不安，忘记行止，更招来深重忧患；残破的躯体和余下的魂魄，集中了各种疾病，腹中痞结积聚，不能进食却自然觉得饱。时而寒冷，时而发热，水火之气交替侵袭，内里消耗肌肉和骨骼（一本作“肉”），并不只是瘴疠造成的。忽然捧读您的教诲（“捧”一作“奉”），才知道自己有幸得到大君子的宽宥，您想使沉没在膏肓之中的我重新起身做人。（《左传》成公十年说，晋侯梦见疾病化为两个小童，其中一个说：“住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你能把我们怎么样？”膏是连着心脏的脂肪，肓是心脏下、膈膜上的部位。） “肓”，音荒。哪里想到平日的愿望竟敢达到这种地步呢？宗元年轻时，曾与获罪的人亲近友善，起初惊异于他们的才能，认为可以和他们共同树立仁义、辅助教化。我过于不自量力，勤勉努力，只把中正、信义作为志向，以兴盛尧、舜、孔子的道统，以使百姓得到利益和安宁为职责；却不知道自己愚昧鄙陋，不能勉强承担这样的事业。我平日的心愿就是如此。到了晚年，孤独而危险，道路阻塞、困厄不安（“О▯”是不安的样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肓”字，读音为“荒”。

译又重新起用而做官。哪里有什么一向的声望，竟敢达到这种地步呢？宗元早年同获罪的人亲近友善，起初认为他的才能非凡，认为可以同他一起树立仁义、辅助教化。后来过于不自量力，勤恳努力，只把中正、信义作为志向，以兴盛尧、舜、孔子的道统、使天下百姓得到利益和安宁为要务，却不知道自己愚昧浅陋，不能够竭力〔原文“力︹”字形有疑误〕，他的本来心愿就是这样。到了末路，处境孤立而危急，道路险阻闭塞，〔原文“О▯”疑为形近或乱码，注作“不安的样子”；下文残缺〕 ○О，切音为“五结切”。▯，读音为“兀”。一作“末路▯厄塞О▯”。）凡事都受到阻隔，（一作“事情既已阻隔”。）触犯权贵近臣，狂妄疏略而乖谬，遭受不可预测的罪责，众人的议论沸腾，鬼神也交相震怒。加上我素来卑微低贱，突然起来主持政事，别人本来就不相信我。追逐利益、求取进身的人挤满门庭，百人中没有一个能得到机会；一旦他们感到快意，又制造怨恨。（音读。）因此，除了这些大罪之外，还受到各种各样的诋毁，（ ○讠互，与“诋”字相同。） 他们从旁交错地构陷煽动，全部成为我的仇敌，（“尽”，一作“便”。）同心合力地攻击我，又在外面联合那些强横暴戾、失职的人来促成此事。这些都是您所听见、看见的，我不敢对别人说。心中实在不能停止思念，所以又写下这封信。这个人即使被杀戮万次，也不足以补偿罪责，难道还会有赏赐吗？（一本无“岂有赏哉”四字。）如今他的同党，幸而获得宽赦，各自得到好的任所，没有丝毫事务，（一作“没有公事”。）白白坐享俸禄，这是皇上极其厚重的恩德，哪里还敢再等待被除名、弃置、废弃、沉沦，以希望获得额外的恩泽呢？年轻气盛，不知谨慎于细微之处，不知道是否应当这样，只想一心直达目的，果然陷入刑法，这都是自己求取而得到的，（一本无“得之”二字，一本无“求”字。）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宗元在众多党人中，罪状最为严重。神明施加惩罚，我又不能立即死去。（元和元年五月十七日，宗元的母亲卢氏去世。）还对人说话，求取食物以维持生命，迷乱而不知羞耻，日复一日。然而也有重大的缘故。我自从获得姓氏以来已有二千五百年，世代都是嫡长子。如今身负非同寻常的罪名，居住在夷獠之乡，（ ○獠，读音为“潦”，是夷人的名称。） 低洼潮湿，昏暗多雾，恐怕有一天填尸沟壑，使祖先传下的世业空虚坠落，因此悲痛而怨恨，（ ○怛，切音为“当割切”。） 内心如沸水般灼热。（“肠”，一作“骨”。）孤独无依，又没有子嗣。荒僻角落里士人女子很少，（“陬”，一作“隅”，没有“少”字和“女子”二字。）没有人愿意同我结婚，世人也不肯同罪大恶极的人亲近，（“罪大”，一作“罪人”。）因此继承香火的重任，像一根将要断裂的细线。每当春秋祭祀时，（“当”，一作“常”。）我孤零零地捧着祭品回望，看到没有后代来接替，战战兢兢地悲泣恐惧，担心这件事就此断绝，内心摧毁、骨髓受伤，好像遭受刀刃割刺。这实在是您所共同怜悯惋惜的。祖坟在城南，（一本无“所”字。）没有别的儿子在北方主持，只能独自托付给乡村邻里。自从被贬逐以来，乡里的生死消息一次也没有传来，主持看守的人本来就因此越来越懈怠。我日夜悲哀愤懑，害怕坟墓立即毁坏，松柏被砍，放牧也无人禁止，最终造成大祸。近世礼制重视拜扫坟墓，如今已经缺少四年了。每逢寒食节，我就向北方长声号哭，以头撞地。想到田野道路上士人女子遍地都是，差役、佣工、乞丐，都能够登上父母的坟墓；就连马医、种植夏畦之人的鬼魂，（《列子》说：路上遇到气势盛的马医，也不敢侮辱他，一定下车作揖。《孟子》说：有人挟持门户而笑，认为在夏季耕治菜畦的人有病。夏畦，就是夏月治理菜畦的人。○畦，读音为“携”。没有不接受子孙追念供养的。然而我对此已经不再抱有希望，又能说什么呢！城西有几块田地，种着几百株果树，多是先人亲手培土栽植的，如今已经荒芜污秽，恐怕很快就会被砍伐，再无人爱惜。家中有皇帝赐给的书三千卷，还在善和里的旧宅中；宅子如今已经换过三任主人，书籍是否还在也不知道。这些都是我所重视的托付，常常牵挂在心中；一旦立身失败，万事便像瓦片一样破裂，身体残废，家业破败，成为世间的大戮。（音为“戮”。）我又怎么敢再希望大君子抚慰、收养、救济我，还把我放在人才之列呢！因此吃饭时不知道咸淡是否适宜，洗浴、洗手、漱口，（ ○盥，读音为“管”，又切音为“古玩切”。动辄超过一年才做一次；一抓搔皮肤，尘垢便满在指甲里。实在是忧惧悲伤，没有地方申诉，才到了这种地步。自古以来贤人和有才之士，坚守志向、遵循本分，却遭受诽谤议论而不能自行申明的，大约有一百人。因而有被说成没有兄长却盗嫂的人，有被说成娶了孤女、殴打岳父的人；（《汉书》说，有人诋毁直不疑：“直不疑相貌很美，只是他特别喜欢偷嫂子罢了吧？”直不疑问：“为什么这样说我？”那人说：“我竟然没有兄长。”他始终没有为自己辩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 ○挝，切音为“陟瓜切”。然而幸亏有当世豪杰，能够明白辨别，最终使他们在史籍中显扬。（一作“册”。）管仲遇到盗贼，却升为功臣；（《礼记》说：管仲遇到两名盗贼，把他们招来。国君任用他们为公臣，说：“他们所游历、所避处，都是可取的人。”注释说：是说这两个人可用。）匡章被安上不孝的名声，孟子却以礼相待。（《孟子》说：公都子问：“匡章，全国人都称他不孝，您却同他交游，又对他以礼相待，敢问为什么？”孟子说：“世俗所说的不孝有五种……”又问：“章子有其中一种吗？”）如今我没有古人的实际德行，却有他们曾遭受的污名，还想希望世人明白我，是不可能得到的。直不疑买金子偿还同舍之人；（《汉书》说：直不疑任郎官，侍奉文帝。同舍有人告假回家，误拿了同舍郎的金子离开。后来同舍郎发现金子丢失，怀疑直不疑。直不疑道歉说是自己拿的，买金子赔偿。后来告假者回来归还金子，失金的人非常惭愧。）刘宽下车，把牛归还给乡人。（《东汉书》说：刘宽字文饶，曾经出行，有人丢失了牛，便到刘宽车中认领。刘宽没有说什么，下车步行回去。

译过了一会儿，认牛的人惭愧了，把牛送还回来。这实在说明，明白疑似之事不能靠辩解，口舌也无法胜过事实。郑詹被绑在晋国，最终因为没有被杀而获免；（《国语》说：晋文公攻打郑国，想要得到郑詹，于是军队回国。郑人把郑詹交给晋国，晋人准备烹杀他。郑詹抓住鼎耳大声疾呼，晋人于是下令不要杀他，以厚礼相待后放回。）钟仪奏楚国南音，最终获准返回本国；（《左传》说：成公九年，晋侯在军府巡视，看见钟仪，给他一张琴，他弹奏南方乐调。范文子说：“弹奏本国的音调，是不忘故国，君王应当让他回去。”晋侯听从了，让他回国求和。南音就是楚地声调。）叔向身为囚徒，自料一定能够获免；（《左传》说，襄公二十一年，栾盈逃奔楚国。晋国囚禁叔向，乐王鲋劝叔向说：“我替您请求。”叔向不回答，众人都责怪他。叔向说：“一定要祁大夫来。”）范痤骑在屋脊上，（ ○痤，切音为“才戈切”。骑，读音为“奇”。危，是屋梁的意思。）用活命交换死亡；（《史记·魏世家》说：赵国使者对魏王说：“替我们杀死范痤，我们献给您土地。”魏王派人逮捕范痤，范痤于是登上屋顶骑在屋梁上，对使者说：“与其用死去的范痤做交易，不如用活着的范痤做交易。假如我死了而赵国不把土地给大王，那该怎么办？”魏王便释放了他。）蒯通抓住鼎耳，（ ○蒯，切音为“苦怪切”。后来成为齐国的上等宾客；（汉高帝诛杀韩信时，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意见。”高帝召蒯通来，想烹杀他。蒯通说：“狗只对自己的主人叫。”高帝于是赦免了他。抓住鼎耳，是说将要被烹杀。到齐悼惠王时，曹参任相，请蒯通做宾客。）张苍、韩信俯伏在砧板上，（ ○▯，读音为“质”。铁钅甚，是铁砧的意思。）最终都取得将相之位；（《西汉书》说：张苍跟随沛公攻打南阳，依法应斩，他解衣伏在砧板上，王陵便向沛公进言，赦免不杀，后来到孝文帝时任丞相。韩信从楚国逃出归附汉王，任连敖，因犯法应斩，恰好遇见滕公。滕公认为他说话奇异，释放不杀，后来授任大将。）邹阳在狱中凭书信救活自己；（《西汉书》说：邹阳跟随梁孝王游处，羊胜、公孙诡等人嫉恨他，诋毁他。孝王发怒，把邹阳交给狱吏。邹阳从狱中上书给梁王，因而被释放。）贾谊被斥逐，后来又被召到宣室；（《西汉书》说：贾谊是洛阳人。绛侯、灌婴一类人嫉害他，他被外放为长沙王太傅。一年多以后，文帝思念贾谊，征召他入朝，在宣室召见。）倪宽被排斥，几乎困厄而死，（《新唐书》作“摈厄”。）后来做到御史大夫；（《西汉书》说：倪宽任廷尉文学卒史，因为是儒生而不熟悉事务，不能主管一曹，被任命为从史，到北地察看牲畜。后来议论封禅之事，被授为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按罪应当处死，却成为汉代儒学宗师。（《西汉书》说：董仲舒是广川人。当初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发生火灾，董仲舒在家推究其中的意义，还没有上奏。主父偃偷取他的文章上奏。于是把董仲舒交给狱吏，依法当死，诏令赦免了他。刘向字子政，侍奉宣帝，任谏大夫，进言黄金可以炼成。皇帝掌管尚方铸造之事，后来事实没有应验，把刘向交给狱吏，依法当死。皇帝惊异于他的才华，让他过了冬令，减免死罪。）这些都是瑰奇伟岸、善于传辩而奇特壮烈的人，能够自行解脱。如今我以怯懦、污秽，（ ○忄匡，读音为“匡”，是怯懦的意思。氵典氵忍，读音为“腆忍”，是污秽污浊的意思。《楚辞》说：“切典氵忍之流俗。”）作为下等才能和末技，又被恐惧这种顽疾所缠绕，（一作“病痼”。）即使想慷慨激昂、挽袖挥臂，自比古人，也更加疏远荒谬了！贤人不能在当今得志，必定会在后世获得尊贵，古代著书的人都是这样。宗元近来想致力于此事，然而力量薄弱、才华低劣，没有特殊的才能可以自我解脱；即使想拿起笔来详细叙述，（ ○▯，切音为“力禾切”。缕，读音为“吕”，是好好观看的意思，一说是委曲详尽。▯应当从“尔”字，俗写作“尔”，不正确。）精神意志已经荒废耗损，前后事情都遗忘了，（音为“妄”。《汉书·杨恽传》说：“以陪辅朝廷之遗忘。”作平声。）终究不能写成文章。从前读书，自以为还不至于迟钝停滞，（“▯”，一作“触”。）如今却全然顽钝，再也不能省察记取。每读古人的一篇传记，几张纸以后，就要再三展开书卷，重新查看姓氏，转眼又忘掉。假使万一能够从刑部囚籍中除名，重新列入士人行列，（“士”，一作“上”。）也不能承当当世的任用啊！伏望您在无用之地兴起哀怜，把恩德施给不能报答的人，只把保存世交家族的礼义放在心上，（一本无“存”字。）凡有能触动您内心的事情，请牢牢把握，不要错过。即使不敢希望回去清扫祖坟，（一本无“虽”字。）退居托身于先人的房舍，以度过余年，姑且让我稍稍向北方移动，减轻瘴疠，成婚求子，寻求后代，有可以托付的人，我就安然长眠，如同得到酣睡一般，（“甘”与“酣”相同，见《庄子》。）再没有遗憾了！书信言辞繁多委曲，无法自行说明。然而只要根据文章来探求我的心志，君子本来就能了解我的内心。无法承受恳切依恋之至！（一本“恋”也作“垦”。）不再详述。宗元再拜。○《与杨京兆凭书》（杨凭任京兆尹，向来同李夷简有嫌隙。李夷简于是弹劾杨凭为江西奸贼，宪宗贬他为临贺尉，时在元和四年。宗元曾经写信给杨凭的儿子劝导他说：“今天有北方人来，说将要举行籍田礼并弹劾，这将恢复数十年废坠的典礼，必定会有很大的恩泽。丈人的冤屈已经传到朝廷，今后举行此礼，也一定会重新得到重用。”这里又说“丈人早晚会回到朝廷，重新成为大臣”。考察《宪宗纪》，元和五年，诏令恢复籍田礼，因此这封信一定作于元和五年冬天。） 某月某日，宗元再拜，献书于丈人座前：（ ○“丈人”一词，俗人以为是女婿对岳父的称呼，但字义其实很远。大体也是对尊长的称呼。《吴越春秋》记载，伍子胥对渔父说：“性命属于上天，如今属于丈人。”）役人胡要返回复命，带来了您的教诲，雄壮严厉而令人感奋，（“壮”，一作“庄”。）铺陈广大。信的开头说推举、延请贤能的道路，在当今世道很难；其次谈到文章；最后说我愚昧蒙昧、受到剥夺而衰败困顿，没有能力守护宗族、恢复田地房产，忧虑怜悯之情极为周备。不只是亲近的旧交才如此，又有（一作“是乃为若”。）公然说出、明确赏识，许可我平素所崇尚的东西，（“许”，一作“取”。）并激发我的忠诚。（“忠”，一作“中”。）因此我又踊跃又敬畏，类似当时所承受的书信，感受万万超过以往。所以敢于把自己的愚见全部陈述，献给您左右。

译大体说来，推荐人才的道理，古人所谓困难的地方，（“古”字下，一本没有“人”字。）并不只是其中一个方面。认识人才困难，说出人才困难，使人听信也困难。有的人确有才能却以说出为耻，有的人有才能而乐于谈论，有的人没有才能却善于言说，有的人没有才能却不说话，装得好像有才能一样；有才能却以说出为耻的人，是上等的。即使舜也难以认识这种人。（见《尚书·皋陶谟》。）再往下，若说自己能认识人才而不会错，那就是妄言。有才能而能说出来的人，次一等。品德如汉光武帝，却没有任用冯衍；（冯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世祖即位后，论功应当封赏，将召见他，却被令狐略等人进谗，最终没有得到任用。）才能如王景略，却只把尹纬当作令史。（《晋史·载记》说：尹纬是天水人，先任秦国吏部令史，后来侍奉姚苌，成为辅佐建立功业的元勋。姚苌打败蔡坚后，派尹纬去劝说蔡坚请求禅让。蔡坚问尹纬：“我可以授予你什么官职？”尹纬说：“尚书令史。”蔡坚说：“你是宰相之才，是王景略一类的人，而我竟不知道，难怪要灭亡啊！”王景略，就是王猛，字景略。）这些人整天大声呼喊、极力陈说，（吒，切音为“陟驾切”，是叹息的意思。）最终却没有人理会他们。没有才能却善于言说的人，是祸害。赵括因此得以取代廉颇，（《史记·赵奢传》说，赵孝成王派廉颇率军抵御秦国，秦国派间谍散布说：“秦国所忧虑的，只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做将领。”赵王便让赵括取代廉颇。赵括的母亲劝赵王说：“赵括只是会读他父亲的兵书，而父子用心不同。”赵王不听，赵括果然战败。）马谡因此得以迷惑诸葛亮。（《蜀志》说：马谡喜欢谈论军事谋略，诸葛亮很器重、认为他奇异。先主对诸葛亮说：“马谡言过其实，不可重用。”诸葛亮认为不是这样，任命马谡为参军；马谡在街亭作战，被张郃击败。○谡，读音为“缩”。如今像这一类的人，世上并不少。将相大臣听到他们的话，却一定能够辨别，也同样是妄想。没有才能而又不说话的人，就像土木一样。周仁凭重臣、二千石的身份，（《西汉书》说，周仁是汉武帝时的人，因是先帝的臣子而受到尊重。他于是称病免职，带着二千石的俸禄回乡养老。）许靖凭借人们的赞誉而做到三公。（“致”字下，一本有“位”字。先主围攻成都时，许靖越城投降，先主因此轻视他而不任用。法正说：“许靖浮夸的声誉传播四海，如果不以礼待他，天下人会说您轻视贤人。”于是任许靖为司徒。）近世尤其喜欢这一类人，把他们当作长者，最能得到推重宠爱。（《史记》说，灌夫很推崇后辈，士人也因此称许他，见《魏其武安侯列传》。）那些言语质朴愚直而没有害处的人，（萧何因有文书才能而且不刻薄伤人，任沛县主吏掾。无害，是不刻薄伤人的意思。）在田野乡里作为普通人，即使称为长者也是可以的。从守关、击柝的人以上，（《孟子》说：“哪里适宜呢？守关击柝。”柝，切音为“他各切”，是夜间敲击的木梆。）就一定要敬重自己的职事，（《论语》说：“侍奉君主，要敬重自己的职事，然后才能享受俸禄。”） 地位越高，能够惠及万物的范围就越大，怎么会有对任何事情都没有用处的质朴之人呢？如今世俗说：“某某先生是长者，可以任大官。”这类人不是古人所谓的长者，就一定只是土木而已。把一捧土、一根木头送到朝廷廊庙之上，（ ○揭，切音为“去谒切”，是举起的意思。给他戴上官帽、系上官带，让差役在他身边辅佐奔走，（一本没有“而”字。）难道这对天下百姓的劳苦有什么补益吗！圣人的道理不能增益于世间的实际功用，（“不”字下，一本有“尽”字。）凡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说认识人才困难。孔子说：“仁者说话谨慎。”孟子忧虑没有与人同道却发表言论。既然如此，对方还没有相信我，而我却把士人的事告诉他，必然会有三层疑虑。他会说：“那个人真的了解士人吗？真的了解文章吗？”对我怀疑而不予重视，这是第一层间隔。又会说：“他莫非只是偏爱私人交情吗？难道是因交往有利可图吗？”这是第二层间隔。又会说：“他比我差，却要毒害我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切音为“渠记切”。毒害。）这不是我的事。”这是第三层间隔。害怕这些而不敢说，所以说说明人才困难；说出来又有这些祸患，所以说使人听信困难。只有明智的人才能明白他为什么推荐、为什么说话、为什么听取；只要有一项不能做到，就不可希望成功。然而君子不因为听取言论困难，便不努力求取人才。士人是治理的根本。假如有关官员不相信我，我知道人才而不放弃，一定会有相信我的人。假如我知道人才，即使没有有关官员，只要能使士人显达，那么一旦我掌握任用人才的权柄，一定会有所施行。所以公卿所负担的重大任务，没有比寻求人才更重要的。士人若不预先准备并熟悉讲习，突然有君王询问、宰相咨询、有关官员求取意见，却没有办法回答，那么大臣之道就有缺失，所以不可害怕麻烦。如今世上谈论士人，先谈文章。文章，是士人的末节。然而立言的道理存在其中，虽然是末节，却能由此掌握根本，大约可以做到十之七八，不能轻易忽视。自古以来文士之多，没有像今天这样；今天的后辈写文章，能够达到屈、马水平的，可以数出几个人；（屈，屈原。马，司马迁。○屈，切音为“其勿切”。能够达到王褒、刘向一类水平的，又可以数出十人；至于陆机、潘岳一类，接连不断、相互可见。（ ○累，切音为“万追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