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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柳宗元集三

卷三十二·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2–345 段

◎卷三十二·书○答元饶州论政理书(考《新、旧史》,元姓不见其为饶州者。《新史·年表》有元洪者,尝为饶州刺史,而时不可考,元和间,惟有元稹,而传不载其为饶州。公此书所与元饶州,未详其人。刘禹锡集中亦有《答元饶州论政理书》,大率其意与公此书同,)奉书,辱示以政理之说及刘梦得书,往复甚善。类非今之长人者之志。(长,辰两切。)不唯充赋税养禄秩足己而已,独以富庶且教为大任。(《论语》: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冉有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甚盛甚盛!孔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然则蒙者固难晓,必劳申谕,乃得悦服。用是尚有一疑焉。兄所言免贫病者,(一无“病”字,一无“贫”字。)而不益富者税,此诚当也。(“也”,一作“是”。)乘理政之后,固非若此不可;不幸乘弊政之后,其可尔邪?夫弊政之大,莫若贿赂行而征赋乱。苟然,则贫者无赀以求于吏。(赀,音髭。)所谓有贫之实,(“谓”下,一有“则”字。)而不得贫之名;富者操其赢以市于吏,(赢,音盈。)则无富之名而有富之实。贫者愈困饿死亡而莫之省,富者愈恣横侈泰而无所忌。(横,去声。)兄若所遇如是,则将信其故乎?是不可惧挠人而终不问也,固必问其实。问其实,则贫者固免而富者固增赋矣,安得持一定之谕哉!若曰止免贫者而富者不问,则侥幸者众,皆挟重利以邀,贫者犹若不免焉。若曰检富者惧不得实,而不可增焉,则贫者亦不得实,不可免矣。若皆得实而故纵以为不均,何哉?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富者税益少,贫者不免于捃拾(捃,俱运切。)以输县官,其为不均大矣。然(一无“然”字。)非唯此而已,必将服役而奴使之,多与之田而取其半,或乃出其一而收其二三。主上思人之劳苦,(一无“之”字,“劳”作“勤”。)或减除其税,则富者以户独免,而贫者以受役,卒输其二三与半焉。是泽不下流,而人无所告诉,(一无所字。)其为不安亦大矣。夫如是,不一定经界、核名实,而姑重改作,其可理乎?夫富室,贫之母也,诚不可破坏。然使其大幸而役于下,则又不可。兄云惧富人流为工商浮窳,(音庾。)盖甚急而不均,则有此尔。若富者虽益赋,而其实输当其十一,犹足安其堵,虽驱之不肯易也。检之逾精,则下逾巧。诚如兄之言。管子亦不欲以民产为征,故有“杀畜伐木”之说。今若非市井之征,则舍其产而唯丁田之问,推以诚质,示以恩惠,严责吏以法,如所陈一社一村之制,递以信相考,安有不得其实?不得其实,则一社一村之制(一无一社二字。)亦不可行矣。是故乘弊政必须一定制,而后兄之说乃得行焉。蒙之所见,及此而已。永州以僻隅,少知人事。兄之所代者谁耶?理欤,弊欤?理,则其说行矣;若其弊也,蒙之说其在可用之数乎?因南人来,重晓之。其他皆善,愚不足以议,愿同梦得之云者。兄通《春秋》,取圣人大中之法以为理。饶之理,小也,不足费其虑。无所论刺,故独举均赋之事,以求往复而除其惑焉。不习吏职而强言之,宜为长者所笑弄。然不如是,则无以来至当之言,盖明而教之,君子所以开后学也。又闻兄之莅政三日,举韩宣英以代己。(永贞元年十一月,贬韩晔为饶州司马,亦坐王叔文之党也。晔,字宣英。)宣英达识多闻而习于事,宜当贤者类举。今负罪屏弃,凡人不敢称道其善,又况闻之于大君以二千石荐之哉!是乃希世拔俗,果于直道,斯古人之所难,而兄行之。宗元与宣英同罪,皆世所背驰者也,兄一举而德皆及焉。祁大夫不见叔向。(《左传》:襄二十一年,晋囚叔向。祁大夫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今而预知斯举,下走之大过矣。(一本作“过大矣”。)书虽多,言不足导意,故止于此。不宣。宗元再拜。○与崔饶州论石钟乳书(饶,当作连。饶州讳简,字子敬,公之姊夫。先刺连州,后移永,未上而卒于元和七年。公尝为作《权厝志》。又有《祭简文》,云“悍石是饵,元精以渝”,是简卒以钟乳败也。此书多作于七年之前云。)

译◎卷三十二·书 ○《答元饶州论政理书》(考察《新唐书》《旧唐书》,没有见到姓元而任饶州刺史的人。《新唐书·年表》中有元洪,曾任饶州刺史,但年代不可考;元和年间只有元稹,而本传没有记载他任饶州刺史。柳宗元这封信写给元饶州,究竟是什么人,尚不可详考。刘禹锡集中也有《答元饶州论政理书》,大体意思与柳宗元此信相同。) 奉上书信,承蒙您把关于政事治理的见解以及刘梦得的信给我看,往复讨论得很好。这样的志向大概不是如今那些长官所具有的。不只是满足赋税、供养俸禄来使自己满足,而是把使百姓富裕并教化百姓作为重大责任。(《论语》说,孔子到卫国,冉有驾车。孔子说:“人口多啊!”冉有问:“人口已经多了,还要增加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冉有问:“已经富裕了,还要增加什么呢?”孔子说:“教导他们。”)太好了,太好了!孔子说:“我整天同颜回谈论,他从不违逆我,像愚笨的人一样。”这样看来,蒙昧的人本来难以明白,必须劳烦反复说明,才会心悦诚服。因此还有一个疑问。兄长所说免除贫困者的赋税,而不增加富裕者的税,这确实恰当。(“也”一作“是”。)若是在政事清明之后承接办理,固然非这样不可;但不幸是在弊政之后承接办理,能够这样做吗?弊政之大,没有比贿赂盛行、征赋混乱更严重的了。假如如此,那么贫者没有钱财向官吏行贿,实际确实贫困,却得不到贫困的名义;富者拿出盈余向官吏行贿,表面没有富裕的名义,却实际拥有富裕。贫者越来越困苦、饥饿、死亡,却没有人过问;富者越来越横暴奢侈,肆意妄为而无所顾忌。(“横”读去声。)如果兄长所遇到的正是这样,难道还要相信原来的办法吗?不能因为害怕扰乱人心,最后便不去追问,当然一定要查明实际情况。查明实际情况,那么贫者固然应当免税,富者固然应当增加赋税,哪里能够执守一个固定的谕令呢?如果说只免贫者而不追问富者,那么侥幸之徒就会增多,都拿着重利来求取,贫者反而还是不能免税。如果说核查富者,担心不能得到实情,所以不能增加其赋税,那么贫者也得不到实情,不能免税。如果大家都查得实情,却故意放任,以致造成不均,又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不担心人口少,而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贫困,而担心社会不安。”如今富者的税反而更少,贫者却不能免除搜括以缴纳给县官,这种不均太严重了。然而不只是这一点,还一定会役使他们、像奴仆一样驱使他们;多给他们一些田地,却取走一半;有时甚至让他们交出一份,收取两三份。君主想到百姓的劳苦,(一本无“之”字,“劳”作“勤”。)或许减免他们的税,富者却凭借户籍单独免除,贫者因为服役,最终还要缴纳两三份或一半。这样,恩泽不能向下流布,百姓也无处申诉,(一本无“所”字。)不安定的情况同样严重。像这样,不先统一田界、核查名实,而姑且大肆改作,能够治理好吗?富裕之家,是贫困之家的母体,确实不可破坏。但如果使他们获得极大便利而把徭役转嫁给下层百姓,那又不可。兄长说,担心富人流转为商人或成为浮薄懒惰之徒,(音庾。)大概是因为负担过重而又不均,才会如此。如果富者虽然增加赋税,但实际缴纳数额相当于十分之一,仍足以安居守业,即使驱赶他们,他们也不肯改业。核查越精细,下层人就越会巧于应付,确实如兄长所说。管仲也不愿把百姓的产业作为征税对象,所以有“杀牲畜、砍伐树木”的说法。如今如果不是征收市井之税,而只考察成年男子和田地,把诚实真实的道理推行下去,向百姓显示恩惠,并依法严厉责罚官吏,如同您所陈述的一社一村的制度,依次以诚信互相考核,哪里会得不到实情?如果得不到实情,那么一社一村的制度也不能实行了。因而在弊政之后,必须先确定制度,然后兄长的主张才能实行。我所见到的,也不过如此。永州地处偏僻,少知人事。兄长所代行的是谁的主张呢?是清明的治理,还是弊政?若是清明治理,您的主张就会实行;若是弊政,我的意见是否属于可以采用的办法呢?趁着南方来人,再郑重地向您说明这些。其他各点都很好,我愚昧,不足以议论,愿意赞同梦得所说的话。兄长通晓《春秋》,取圣人中正的法则作为治理原则。饶州的治理是小事,不值得耗费您的心力。我没有什么可评论讥刺的,所以只举均平赋税这一件事,希望往复讨论,以消除您的疑惑。没有学习过官吏事务却勉强发言,应该会被长者讥笑。但若不这样,就无法得到最恰当的言论;大概明白地教导后学,正是君子开启后学的方法。又听说兄长到任三天,便举荐韩宣英来代替自己。(永贞元年十一月,韩晔被贬为饶州司马,也因王叔文一党获罪。韩晔字宣英。)宣英见识通达、见闻广博,又熟悉政务,确实应当作为贤者加以举荐。如今他因获罪而被摒弃,普通人尚且不敢称道他的长处,更何况还要把他的才德告诉皇上,由二千石官员荐举他呢!这真是世所罕见、超越常俗,果断遵行正直之道,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事,而兄长做到了。宗元与宣英同样获罪,都是世人所背弃疏远的人;兄长一次举荐,恩德就遍及我们二人。祁大夫没有去见叔向。(《左传》说,襄公二十一年,晋国囚禁叔向。祁大夫向国卿进言使他获释,却不去见叔向便回去;叔向也没有告诉祁大夫自己获释,便入朝。)如今若能预先知道兄长有这样的举动,我的过错就太大了。(一本作“过大矣”。)信虽然写了很多,言语仍不足以表达心意,所以到此为止。不再详述。宗元再拜。○《与崔饶州论石钟乳书》(“饶”应作“连”。饶州刺史名简,字子敬,是柳宗元的姐夫。先任连州刺史,后来调任永州,尚未赴任便于元和七年去世。柳宗元曾为他写《权厝志》。又有《祭简文》,说“以凶悍的石钟乳为食,元精因此败坏”,可见崔简是因服食钟乳而死。这封信大多作于元和七年以前。)

宗元白:前以所致石钟乳非良,闻子敬所饵与此类,(“类”下,一有异字。)又闻子敬时愦闷动作,(愦,古对切。心乱也。)宜以为未得其粹美,而为粗矿惨悍所中,(矿,古猛切,铜铁朴石也。惨,七感切。据此文言钟乳粗矿惨悍。疑“惨”当作“燥”字。)惧伤子敬醇懿,仍习谬误,故勤勤以云也。再获书辞,辱征引地理证验,多过数百言,以为土之所出乃良,无不可者。是将不然。夫言土之出者,固多良而少不可,不谓其咸无不可也。草木之生也依于土,然即其类也,而有居山之阴阳,或近水,或附石,其性移焉。又况钟乳直产于石,石之精粗疏密,寻尺特异。而穴之上下,其土之薄厚,石之高下不可知,则其依而产者,固不一性。然由其精密而出者,则油然而清,炯然而辉,(炯,古茗切。光也。)其窍滑以夷,其肌廉以微。食之使人荣华温柔,其气宣流,生胃通肠,寿善康宁,心平意舒,其乐愉愉。由其粗疏而下者,则奔突结涩,乍大乍小,色如枯骨,或类死灰,淹▯不发,(▯,音悴。)丛齿积▯,(力对切。)重浊顽璞。食之使人偃蹇壅郁,泄火生风,戟喉痒肺,幽关不聪,心烦喜怒,肝举气刚,不能和平。故君子慎焉。取其色之美,而不必唯土之信,以求其至精,凡为此也。幸子敬饵之近不至于是,故可止御也。必若土之出无不可者,则东南之竹箭,(《尔雅》:东南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虽旁岐揉曲,皆可以贯犀革;(贯,穿也。犀、革皆以为甲。)北山之木,虽离奇液瞒,(《汉书》:蟠木根柢,轮▯离奇。注:委曲盘戾也。《庄子》:以为门户则液瞒。注:液,津也。瞒,谓脂出▯▯▯▯然也。奇,音羁。瞒,谟官切。或从木,母奔切。)空中立枯者,皆可以梁百尺之观,(古玩切。)航千仞之渊;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左传》:昭四年,晋大夫司马侯之言。)凡其大耳短ㄕ,(音ㄕ,项也。)拘挛挛跌,(▯,足跌也,曲脚也。跌,差跌也。蜿,於远切。跌,徒结切。)薄蹄而曳者,(《易》曰:坎于马也,为薄蹄,为曳。)皆可以胜百钧。(胜,举也。三十斤曰钧。)驰千里;雍之块璞,(匹角切。)皆可以备砥砺;(《书》:黑水西河惟雍州。厥贡球琳琅▯。注:球琳,玉名。琅▯,石而似珠。砥砺,即砺砥▯丹。注:砥,细于砺,皆磨石也。《禹贡》:荆州,砺砥▯丹。非雍州也。)徐之粪壤,皆可以封太社;(《书》:海岱及淮惟徐州。厥贡惟土五色。注:王者封五色土为社。建诸侯,则各割其方色土与之,使立社。)荆之茅,皆可以缩酒;(《禹贡》:荆及衡阳惟荆州。包匦菁茅。注:茅以缩酒。)九江之元龟,皆可以卜;(《禹贡》:荆州,九江纳锡大龟。)泗滨之石,皆可以击考,(《禹贡》:徐州,泗滨浮磬。)若是而不大谬者少矣。其在人也,则鲁之晨饮其羊,(《家语》:鲁之贩羊有沈犹氏者,常朝饮其羊,以诈市人。及孔子为政,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关毂而▯果轮者,(《礼记》:叔孙武叔朝,见轮人以其杖关毂而▯果轮者。关,穿也。▯果,回也。谓作轮之人,以扶病之杖,关穿车毂中,而回转其轮。▯果,音祸。)皆可以为师儒;(孔子,鲁人也,故言之。)卢之沽名者,皆可以为太医;(《扬子》:扁鹊,卢人也,而医多卢。)西子之里,恶而▯宾者,(▯宾,音宾。蹙▯也。按韵无此▯宾字,《玉篇》作裨巾切,恨张目也。眉蹙乃是颦字,音频。当考。)皆可以当侯王;(《庄子》:西施病心而▯宾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宾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闲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山西之冒没轻亻▯,(音谗。贪也。)沓贪而忍者,(《汉书》:秦、汉以来,山西出将山东出相。见《赵充国赞》。)皆可以凿凶门。(《淮南子》:国有难,君召将,亲授以钺,凿凶门而出。)制阃外;(《汉书》:冯唐曰:上古王者遣将,跪而推毂,曰:“阃以外将军制之。”)山东之稚▯朴鄙。(▯,语骇切。)力农桑,啖枣栗者,(山东有枣栗之饶。)皆可以谋谟于庙堂之上。若是则反伦悖道甚矣,何以异于是物哉?

译宗元启:先前送来的石钟乳不是上品,听说子敬所服食的也属于这一类,(“类”下有一本作“异”字。)又听说子敬当时心神昏乱、举止失常,(“愦”古对切,意为心乱。)应当是没有得到其中精纯美好的部分,而被粗糙、矿质、惨烈强悍之物所伤,(“矿”古猛切,指铜铁等未经冶炼的矿石;“惨”七感切。据此文,“惨”疑当作“燥”。)我担心损害子敬淳厚美好的品性,使他继续沿袭错误,所以特意反复说明。后来又得到您的信,承蒙您引用地理来加以验证,洋洋数百言,认为土中所产的钟乳就是良品,没有不可服食的。这恐怕不对。说产自某种土壤的东西,本来大多良好、少有不良,并不是说全都没有不良。草木的生长依赖土壤,然而即使同类草木,也有生长在山的阴面或阳面、靠近水边或依附岩石的,性质就会发生变化。何况钟乳直接产于石头,石质的精粗、疏密,哪怕相差寻尺,也各不相同。洞穴的上下位置,以及土层的厚薄、石头的高低,都不可知;那么依附其上所生成的钟乳,本来就不会性质完全相同。但由精密石质中生成的,便油润清澈,明亮有光,(“炯”古茗切,意为有光。)孔窍滑润平整,肌理细密而微妙。服食它能使人容貌荣润、性情温和,气息宣通流畅,滋养胃腑、疏通肠道,使人长寿、健康安宁,心情平和、意念舒畅,快乐愉悦。由粗疏石质中向下生成的,则奔突、凝结、涩滞,大小忽大忽小,颜色像枯骨,有时像死灰,沉滞而不能发散,(“▯”音悴。)牙齿般的结节丛生,积聚着粗劣之物,(“▯”力对切。)沉重混浊,顽硬如璞玉。服食它会使人行动艰难、胸中壅塞郁闷,泻火生风,刺激咽喉、损伤肺部,使幽深的关窍不灵,心烦易怒,肝气上升而气性刚烈,不能平和。因此君子对此很谨慎。取用钟乳,是看重它色泽美好,并不只凭产地的说法来求取最精纯者,凡此都是这个道理。幸而子敬服食的接近上品,不至于这样,所以还可以停止服用。如果说凡是某种土壤所产的东西都没有不可用的,那么东南的竹箭,(《尔雅》说:“东南的美物,有会稽的竹箭。”)即使旁枝歧出、弯曲揉折,也都可以用来穿透犀牛皮甲;(“贯”是穿透;犀皮和皮革都可用来制作铠甲。)北山的树木,即使盘曲奇异、汁液外流,(《汉书》说“蟠木根柢,轮囷离奇”,注释说是委曲盘绕;《庄子》说“以为门户则液瞒”,注释说液是津液,瞒是脂液涌出、流淌的样子。)中空而直立枯死的,也都可以用来建造百尺高的楼观,(“观”古玩切。)渡过千仞深渊;冀州北部土地所生的马,(《左传》记载,这是晋国大夫司马侯在昭公四年所说。)凡是身大耳短、颈项短小,(“ㄕ”音ㄕ,指颈项。)腿脚拘挛、跛跌,(“▯”指脚跌曲;“跌”指差跌;“蜿”於远切;“跌”徒结切。)蹄薄而拖曳的,(《易经》说,坎卦对于马来说是薄蹄、拖曳。)都可以负举百钧。(“胜”是举起;三十斤为一钧。)奔驰千里;雍州的土块璞石,(“块”匹角切。) 都可以用来作磨刀石;(《尚书》说黑水以西、黄河以东是雍州,贡物有球琳琅玕。注释说球琳是玉名,琅玕是像珠子的石头。砥砺就是砥石和砺石,都是磨石;《禹贡》说荆州贡砥砺砮丹,并非雍州。)徐州的粪土,都可以用来封立太社;(《尚书》说海岱以及淮水之间是徐州,贡物只有五色土。注释说君王用五色土封社;分封诸侯时,各割取与其方位相应颜色的土给他,让他建立社。)荆州的茅草,都可以用来滤酒;(《禹贡》说荆山至衡阳是荆州,贡有菁茅;注释说茅草用来滤酒。)九江的黑龟,都可以用来占卜;(《禹贡》说荆州贡九江所产的大龟。)泗水岸边的石头,都可以用来敲击考验乐器,(《禹贡》说徐州有泗水岸边的浮磬。)像这样而不造成大错的事情就很少了。落实到人身上,鲁国早晨给羊饮水来欺骗买主的人,(《孔子家语》说,鲁国有个贩羊的沈犹氏,常在早晨给羊饮水,以此欺骗买羊的人;孔子执政后,沈犹氏不敢再在早晨给羊饮水。)把车轴穿过车毂并转动车轮的人,(《礼记》说,叔孙武叔早朝时看见制车轮的人用手杖穿过车毂来转动车轮。) “关”是穿入,“▯果”是回转,意思是制车轮的人用扶病的手杖穿过车毂,使车轮转动。“▯果”音祸。)都可以作为老师和儒者;(孔子是鲁国人,所以这样说。)卢地那些沽名钓誉的人,都可以做太医;(《扬子》说扁鹊是卢人,而卢地多出名医。)西施故里的丑人,都可以充当侯王;(《庄子》说,西施心口有病,便皱眉走过故里;故里丑人看见后认为很美,回去也捧着心口、皱着眉走过故里。故里的富人见了,关门不出;穷人见了,带着妻儿逃走。)山西那些冒险轻佻、贪婪无耻而残忍的人,(“▯宾”音谗,意为贪。)都可以凿开凶门,出征掌管阃门以外的军政;(《汉书》说冯唐道,上古君王派遣将领,跪下推车毂说:“阃门以外的事,由将军掌管。”) 山东那些幼稚、鄙朴粗俗、努力从事农桑、只会吃枣栗的人,(山东盛产枣栗。)都可以在朝廷上参与谋划国政。若是这样,反常悖理就太严重了,与这些物品有什么不同呢?

是故《经》中言丹砂者,(《经》,谓《本草》云。)以类芙蓉而有光;(唐注《本草》云:光明砂,生石龛内,似芙蓉。破之如云母,光明照彻。在龛中石台上。)言当归者,以类马尾蚕首;(《本草》有云:当归有二种:细叶者名蚕头当归,大叶者名马尾当归。蚕头者世不复用。)言人参者,以人形;(《本草》云:人参如人形者有神。)黄芩以腐肠;(陶隐居云:黄芩,圆者名子芩,破者名宿芩,其内皆烂,故曰腐肠。)附子八角;(陶隐居云:附子,以八月上旬采八角者良。)甘遂赤肤。(陶隐居云:甘遂出中山,赤皮者胜,白皮者下。)类不可悉数。若果土宜乃善,则云生某所,不当又云某者良也。又《经》注曰:始兴为上,次乃广、连。(《本草》云:钟乳第一始兴,其次广、连、澧、朗、郴等州。)则不必服,正为始兴也。(“则”下,一有“连”字。)今再三为言者,唯欲得其英精,以固子敬之寿,非以知药石、角技能也。若以服饵,不必利己,姑务胜人而夸辩博,素不望此于子敬,其不然明矣,故毕其说。(简始以文雅清秀见称,后饵玉石,药易且乱,故不承于初。自连移永,得罪贬▯州。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卒。)宗元再拜。○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书月日而不年,然观其书辞云“罪大摈弃”,盖当在永州时作。)奉二月九日书,所以抚教甚具,无以加焉。丈人用文雅,从知己,日以▯大府之政。(君巢时为幕府从事。)甚适。东西来者,皆曰:“海上多君子,周为倡焉。”(一作“首”。)敢再拜称贺。宗元以罪大摈废,(摈,必刃切。)居小州,与囚徒为朋,行则若带纟墨索,(《易》:系用徽纟墨。徽、纟墨,皆绳也。纟墨,音墨。一本作“徽纟墨”。)处则若关桎梏,彳亍而无所趋,(彳,丑亦切。亍,音触。《说文》:步止也。《选》:彳亍中辍。)拳拘而不能肆,槁然若▯,(音蘖。伐木余也。)ㄨ然若璞。(ㄨ,徒回切。璞,块也。普角切。)其形固若是,则其中者可得矣,然犹未尝肯道鬼神等事。今丈人乃盛誉山泽之▯瞿者,(司马相如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瞿,非帝王之仙意,乃奏《大人赋》。▯瞿,权居切。瘠也。)以为寿且神,其道若与尧、舜、孔子似不相类焉,何哉?又曰:饵药可以久寿,将分以见与,固小子之所不欲得也。(“子”,一作“人”。)尝以君子之道,处焉则外愚而内益智,外讷而内益辩,外柔而内益刚;出焉则外内若一,而时动以取其宜当,而生人之性得以安,圣人之道得以光。获是而中,虽不至▯老,其道寿矣。今夫山泽之▯瞿,于我无有焉。视世之乱若理,视人之害若利,视道之悖若义;我寿而生,彼夭而死,固无能动其肺肝焉。昧昧而趋,屯屯而居,(屯,音谆。一云屯当作忄屯,徒昆切。《楚辞》:中闷瞀之忄屯忄屯。注:忧也。)浩然若有余,掘草烹石,(石,谓药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己独以愉。若是者愈千百年,滋所谓夭也,又何以为高明之图哉?宗元始者讲道不笃,以蒙世显利,动获大﹃,用是奔窜禁锢,为世之所诟病。(诟,古候切。)凡所设施,皆以为戾,从而吠者成群。(《楚辞》:邑犬群吠,吠所怪也。)己不能明,而况人乎?然苟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大都类往时京城西与丈人言者,愚不能改。亦欲丈人固往时所执,推而大之,不为方士所惑。仕虽未达,无忘生人之患,则圣人之道幸甚,其必有陈矣。不宣。宗元再拜。○与李睦州论服气书(愚溪作于元和之五年,吴武陵谪来永州,在元和之三年。今书云:愚溪之游间一日,武陵先作书。则此书当在五年后作。公又有《同武陵送李睦州诗序》,睦州,亦永之迁客也。)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日,与邑中可与游者游愚溪,上池西小丘,坐柳下,酒行甚欢。坐者咸望兄不能俱。(元和二年,睦州为李▯所诬,斥南海上,更赦,量移永州。)以为兄由服气以来,貌加老,而心少欢愉,不若前去年时。既言,皆沮然ツ睐。(ツ睐,斜视也。睐,目瞳子不正。ツ,莫见切。睐,落代切。)思有以已兄用斯术,而未得路。一无路字。间一日,濮阳吴武陵最轻健,先作书,道天地、日月、黄帝等,下及列仙、方士皆死状。出千余字,颇甚快辩。伏睹兄貌笑口顺而神不偕来,及食时,窃睨和糅燥湿,(糅,女救切。顺也。)与啖饮多寡犹自若。是兄阳德其言,而阴黜其忠也。若古之强大诸侯然,负固怙力。(《周礼》:负固不服则侵之。负,恃也。固,险也。)敌至则诺,去则肆,是不可变之尤者也。

译因此,《经》中说到丹砂,是因为它像芙蓉而有光泽;(《经》指《本草》。唐代注文说,光明砂生在石龛内,像芙蓉;剖开像云母,光明透彻,生在石龛中的石台上。)说到当归,是因为它像马尾、蚕头;(《本草》说当归有两种:细叶的叫蚕头当归,大叶的叫马尾当归,蚕头当归如今已不再使用。)说到人参,是因为它像人的形状;(《本草》说像人形的人参有神效。)说到黄芩,是因为它像腐烂的肠子;(陶弘景说,黄芩中圆的叫子芩,破开的叫宿芩,内部都腐烂,所以叫腐肠。)说到附子,是因为八角的最好;(陶弘景说,附子在八月上旬采收、八角形的最好。)说到甘遂,是因为赤色外皮的最好。(陶弘景说甘遂产于中山,赤皮的优良,白皮的较差。)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如果果真只要产地适宜就好,那么只应说生于某地,不应又说某种形态的最好。又《本草经》注说:始兴所产为上品,其次是广、连。(《本草》说钟乳以始兴所产为第一,其次是广、连、澧、朗、郴等州。)这样就不必服食了,正因为是始兴所产才服用吗?(“则”字下,一本有“连”字。)我再三说明这些,只是希望得到其中的精华,以巩固子敬的寿命,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懂得药石、显示角逐技能。如果服食药物并不能使自己获益,只是姑且务求胜过别人、夸耀见闻广博,我一向不曾这样期待子敬;这显然不是那样,所以把话全部说完。(崔简起初以文雅清秀著称,后来服食玉石,药性更换而混乱,所以不如当初。自连州调任永州,获罪贬为▯州,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去世。)宗元再拜。○《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信有月份和日期而没有年份,但看信中说“罪大摈弃”,大概是在永州时所作。) 奉读二月九日的来信,您抚慰教诲我的话十分周详,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丈人以文雅的才华,跟从知己,每天在大府中参与政务。(周君巢当时任幕府从事。)实在惬意。东西来往的人都说:“海上多有君子,周君是其中的倡导者。”(一作“首”。)我恭敬再拜向您道贺。宗元因罪过重大而被摒弃废置,(“摈”必刃切。)居住在小州,和囚徒作伴,出行时像被绳索系住,(《易经》说“系用徽纆”,徽、纆都是绳子。)居处时像被关在桎梏中,迈步迟疑而无处可去,(“彳”丑亦切;“亍”音触。《说文》说是走走停停,《文选》说彳亍中途停顿。)身体拘束而不能舒展,枯槁得像砍伐树木留下的残桩,(音蘖,指伐木后留下的余根。)又像未经雕琢的璞石。(“ㄨ”徒回切;璞是土石块,普角切。)形体既然确实如此,那么内心的情况也可以想见;然而我还从未肯谈论鬼神等事。如今丈人却极力称誉山泽中的瘦弱之人,(司马相如认为,所谓列仙中的儒者居住在山泽之间,形貌十分瘦弱,并不是帝王所追求的仙人,于是写了《大人赋》。“▯瞿”权居切,意为瘦。)认为他们可以长寿而且具有神异之能,您的道理似乎同尧、舜、孔子不相类似,这是为什么呢?您又说服食药物可以长寿,将要分给我一些;这本来就是我不愿得到的东西。(“子”一作“人”。)我曾经认为,按照君子的道路,处在内时,外表显得愚笨而内心更加聪明,外表显得木讷而内心更加善辩,外表柔弱而内心更加刚强;走向外界时,内外相统一,时时行动而取得适宜恰当的结果,使活着的人的本性得到安定,使圣人的道得到光大。能够在这些方面合乎中正,即使没有活到极其长寿的年纪,他所遵循的道也已经长久了。如今那些山泽中的瘦弱之人,我这里一概没有。把世间的混乱看成治理,把对人的伤害看成利益,把背离正道看成正义;他们活着便自以为长寿,我却短命而死,这些事本来都不能触动我的肺肝。他们昏昧地奔走,困顿地居处,(“屯”音谆,一说“屯”当作“忄屯”,徒昆切。《楚辞》说“中闷瞀之忄屯忄屯”,注释说是忧愁。)浩然自得,挖草煎药,(“石”指药石。)只为私自保养筋骨,却日益愚昧;别人没有得到利益,自己却独自以此为快乐。像这样即使活上千百年,也正是所谓夭折,又凭什么能成为高明的谋划呢?我起初讲习道理不够笃实,想借蒙蔽世人来显扬自己、求取利益,动辄获罪,因此逃亡、奔窜、遭受禁锢,被世人责骂。(“诟”古候切。)凡是我所施行的事情,都被认为是乖戾,跟在后面吠叫的人成群结队。(《楚辞》说:“城邑的狗成群吠叫,吠叫的是它们所觉得奇怪的东西。”)自己尚且不能明白,又怎么能使别人明白呢?然而只要坚守先圣之道,依循中正之道出仕,即使受到万次摒弃,也不会改变内心的操守。大体上仍同过去在京城西面与丈人谈论的那些话一样,我愚昧而不能改变。也希望丈人坚持过去所持守的主张,把它推而广之,不要被方士迷惑。即使做官未能显达,也不要忘记活人的忧患,那么圣人的道就幸甚了;其中一定会有可以陈述的道理。不再详述。宗元再拜。○《与李睦州论服气书》(愚溪一文作于元和五年,吴武陵被贬来永州是在元和三年。如今信中说“游愚溪隔了一天,武陵先写信”,那么此信应当作于元和五年以后。柳宗元又有《同武陵送李睦州诗序》,李睦州也是迁谪到永州的客人。) 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天,我同城中可以交游的人一起游愚溪,登上池西面的小丘,坐在柳树下,饮酒十分欢乐。席间的人都盼望兄长能够一同来。(元和二年,李睦州被李▯诬陷,贬斥到南海一带,后来遇赦,量移永州。)大家说兄长自从服气以来,面貌更加衰老,心中也少了欢愉,不如前年此时。说完后,众人都沮丧地斜眼相视。(“ツ睐”指斜视;“睐”是瞳孔不正;“ツ”莫见切,“睐”落代切。)想着要用什么办法使兄长停止这种术法,却还没有找到办法。一本无“路”字。隔了一天,濮阳吴武陵最为轻健,先写了一封信,讲说天地、日月、黄帝等,下至列仙、方士都已经死亡的情况。写出一千多字,颇为爽快雄辩。我暗中观察兄长的面貌,见您笑容和顺而精神并未一同显现;到了进食时,偷偷观察您调和燥湿、饮食多少,仍同平常一样。可见兄长表面赞同他的话,暗中却把他的忠告斥退了。这就像古代强大的诸侯,凭险固守、倚仗武力。(《周礼》说,倚仗险固而不服从,就进攻他;“负”是凭恃,“固”是险要。)敌人到来时答应,敌人离去便放纵,这是不可改变的过错。

攻之不得,则宜济师,今吴子之师已遭诺而退矣。愚敢厉锐擐坚。(坚,谓坚甲。擐,音患。)鸣钟鼓以进,决于城下,惟兄明听之。兄凡服气之大不可者,吴子已悉陈矣。悉陈而不变者无他,以服气书多美言,以为得恒久大利,则又安能弃吾美言大利,而从他人苦言哉?今愚甚呐,(与“讷”同。)不能多言。大凡服气之可不死欤,不可欤?寿欤,夭欤?康宁欤,疾病欤?(“病”,一作“疠”。)若是者,愚皆不言。但以世之两事己所经见者类之,以明兄所信书必无可用。愚幼时尝嗜音,见有学操琴者,不能得硕师,(《庄子》:无硕师而能言。硕,大也。)而偶传其谱,读其声,以布其爪指。蚤起则▯▯以逮夜,(▯,音交。讠尧,馨么切。)又增以脂烛,烛不足则讽而鼓诸席。如是十年,以为极工。出至大都邑,操于众人之坐,则皆得大笑曰:“嘻,何清浊之乱,而疾舒之乖欤?”卒大惭而归。及年已长,则嗜书,(“已”,一作“少”。)又见有学书者,亦不得硕师,独得国故书,伏而攻之,(一无“国”字。作工)其勤若向之为琴者,而年又倍焉。出曰:“吾书之工,能为若是。”知书者又大笑曰:“是形纵而理逆。”卒为天下弃,又大惭而归。是二者皆极工而反弃者,何哉?无所师而徒状其文也。其所不可传者,卒不能得,故虽穷日夜,弊岁纪,愈远而不近也。今兄之所以为服气者,果谁师耶?始者独见兄传得气书于卢遵所,(遵,公之舅弟。)伏读三两日,遂用之;其次得气诀于李计所,又参取而大施行焉。是书是诀,遵与计皆不能知,然则兄之所以学者无硕师矣,是与向之两事者无毫末差矣。宋人有得遗契者,密数其齿曰:“吾富可待矣。”(出《列子·说符篇》。注:遗,弃也。齿,谓刻处似齿。)兄之术,或者其类是欤?兄之不信,今使号于天下曰:“孰为李睦州友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汉书》:周勃入北军,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注:袒,脱衣袖而肉袒也。左右者,谓止偏脱其一耳。)则凡兄之友皆左袒矣;则又号曰:“执为李睦州客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客皆左袒矣;则又以是号于兄之宗族,皆左袒矣;(一本族下有则字。)号姻娅则左袒矣;(号下有于字,则下有皆字。《诗》:琐琐姻娅。《尔雅》云:婿之父为姻,妇之父为婚,两婿相谓为娅。)入而号之闺门之内子姓亲昵,则子姓亲昵皆左袒矣;下之号于臧获仆妾,(《方言》:燕、齐之间骂奴曰臧,骂婢曰获。)则臧获仆妾皆左袒矣;出而号于素为将率胥吏者。(“率”,一作“卒”。)则将率胥吏皆左袒矣;则又之天下号曰:“孰为李睦州仇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仇者皆右袒矣。然则利害之源不可知也。(一无“不”字。)友者欲久存其道,客者欲久存其利,宗族姻娅欲久存其戚,闺门之内子姓亲昵欲久存其恩,臧获仆妾欲久存其生,将率胥吏欲久存其势,仇欲速去其害。(文势机轴,从《战国策》邹忌谓其妻妾与客,我孰与城北徐公美数语来。)兄之为是术,凡今天下欲兄久存者皆惧,而欲兄速去者独喜。兄为而不已,则是背亲而与仇。夫背亲而与仇,不及中人者皆知其为大戾,而兄安焉,固小子之所懔懔也。(懔,音廪。)兄其有意乎卓然自更,(平声。)使仇者失望而栗,亲者得欲而▯。则愚愿椎肥牛、击大豕、▯群羊,以为兄饩;(许既切。)穷陇西之麦、殚江南之稻,以为兄寿。盐东海之水以为咸,醯敖仓之粟以为酸,极五味之适,致五藏之安,心恬而志逸,貌美而身胖,(蒲潘切。)醉饱讴歌,愉怿欣欢,流声誉于无穷,垂功烈而不刊,不亦旨哉?孰与去味以即淡,去乐以即愁,悴悴然肤日皱,(侧救切。)肌日虚,守无所师之术,尊不可传之书,悲所爱而庆所憎,徒曰我能坚壁拒境,以为强大,是岂所谓强而大也哉?无任疑惧之甚。谨再拜。(谨一作某。)

译进攻不能取胜,就应当增派军队;如今吴先生的军队已经遭到您答应后退却了。我斗胆磨利兵器、披上坚甲,(“坚”指坚固的铠甲;“擐”音患。)鸣钟击鼓进攻,在城下决战,只希望兄长明察我的话。兄长服气之术的一切重大不可取之处,吴先生已经全部陈述了。已经全部陈述而您仍不改变,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服气之书多说美好的话,认为可以获得长久而重大的利益;那么又怎么能舍弃这些美言大利而听从别人的苦口之言呢?如今我很木讷,(与“讷”相同。)不能多说。总而言之,服气究竟能使人不死,还是不能?能长寿,还是会夭亡?能健康安宁,还是会疾病缠身?(“病”一作“疠”。)这些问题,我都不直接说,只拿世上两件我亲自经历、亲眼见过的事作类比,以说明兄长所信的书一定没有用。我幼年时曾经爱好音乐,见过有人学习弹琴,却没有得到高明的老师,(《庄子》说,没有大师却能谈论。)偶然得到一份琴谱,便读辨其中的声调,安排手指的位置。早起便从早到晚不停练习,(“▯”音交;“讠尧”馨么切。)又增加脂烛照明,蜡烛用完便背诵琴谱、在席上弹奏。这样过了十年,自以为技艺极精。后来出门到了大都市,在众人座前弹琴,大家却都大笑说:“哎呀,为什么清音浊音混乱,快慢节奏失调呢?”最终大为惭愧,回来了。等到年纪长大,又爱好读书,(“已”一作“少”。) 又见有人学习书法,同样没有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得到一部旧国书,便伏案苦攻,(一本无“国”字,“作工”。)勤奋程度像从前学琴的人一样,而时间又加倍。出来后说:“我的书法已经精工,能够达到这种程度。”懂书法的人却又大笑说:“你的字形放纵,笔理却相反。”最终被天下人弃置,又大为惭愧地回来。这两个人都达到了极高的技巧却反而被弃置,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老师,只是徒然摹写外在的文形。他们无法传承的要领,最终没有得到,所以即使穷尽日夜、耗费岁月,也越来越远而不能接近。如今兄长修习服气之术,究竟以谁为老师呢?起初只见兄长从卢遵那里得到服气之书,(卢遵是您的舅弟。)伏案读了两三天,便使用它;后来又从李计那里得到服气口诀,再参照取用,大力施行。这些书和口诀,卢遵、李计都不能理解,那么兄长所学习的东西便没有高明的老师,这与前面两件事没有丝毫差别。宋国人有个得到别人遗弃的契券,秘密数着上面的刻齿说:“我的财富可以等待了。”(出自《列子·说符篇》。注释说“遗”是丢弃,“齿”指像牙齿一样的刻痕。)兄长的术法,或许就类似这种情况吗?如果兄长不相信,现在让我向天下人宣布:“谁是李睦州的朋友?如今愿意让睦州停止服气之术的袒露左臂,不愿意的袒露右臂。”那么兄长的朋友全都会袒露左臂;再宣布:“谁是李睦州的门客?如今愿意让睦州停止服气之术的袒露左臂,不愿意的袒露右臂。”那么兄长的门客也全都会袒露左臂;再把这句话向兄长的宗族宣布,也都会袒露左臂;向姻亲宣布,也都会袒露左臂;(《诗经》说“琐琐姻娅”。《尔雅》说,女婿的父亲为姻,妻子的父亲为婚,两个女婿互称娅。)进入内室,向妻子、子女以及亲近的人宣布,那么妻子、子女和亲近的人也都会袒露左臂;再向奴仆婢妾宣布,(《方言》说,燕、齐之间骂男奴为臧,骂女婢为获。)那么奴仆婢妾也都会袒露左臂;出门向平日任将领、军官、属吏的人宣布,(“率”一作“卒”。)那么将领、军官、属吏也都会袒露左臂;再向天下宣布:“谁是李睦州的仇人?如今愿意让睦州停止服气之术的袒露左臂,不愿意的袒露右臂。”那么兄长的仇人都会袒露右臂。这样看来,利益和祸害的根源就不可辨知了。(一本无“不”字。)朋友希望他的道术长久存在,门客希望他的利益长久存在,宗族姻亲希望亲戚关系长久存在,内室中的妻子、子女和亲近者希望恩情长久存在,奴仆婢妾希望自己的生命长久存在,将领、军官、属吏希望自己的权势长久存在,仇人则希望迅速除掉这种祸害。(文章的结构机轴,出自《战国策》中邹忌对妻妾和门客说“我与城北徐公相比谁更美”的几句话。)兄长施行这种术法,今天天下所有希望兄长长久存在的人都会害怕,而希望兄长迅速停止的人却独自高兴。兄长若继续做下去,就是背弃亲近者而站到仇人一边。背弃亲近者而站到仇人一边,即使不如中等之人也知道这是大错,而兄长却安然处之,这本来就是我深感恐惧的地方。(“懔”音廪。) 兄长难道有意于此吗?卓然自我更新,使仇敌失望而战栗,使亲近者满足愿望而欢喜。这样,我愿捶杀肥牛、击杀大猪、宰杀群羊,作为兄长的膳食;穷尽陇西的麦子、用尽江南的稻米,为兄长祝寿。取东海之水制盐使之咸,取敖仓的粮食酿醯使之酸,穷尽五味的适宜,达到五脏的安和;心情恬淡,志意闲逸,容貌美好,身体丰满;醉饱之后歌唱,愉快欢欣,使声誉流传无穷,使功业垂留而不可磨灭,这不是很美好吗?哪里比得上除去滋味而趋于淡薄,除去欢乐而趋于忧愁,憔悴不堪,皮肤日渐起皱,肌肉日渐虚弱,固守没有老师传授的道术,尊奉不可传授的书籍,为所爱者悲伤而以所憎者得意为庆,只说我能坚守壁垒、抵御境外,把这当作强大,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强大吗?我实在疑惧万分。谨此再拜。(“谨”字一作“某”。)

●卷三十三·书○与杨诲之书(一云“与杨诲之再说车敦勉用和书”。诲之。凭之子也。公集有与凭书。此元和五年作。)足下幼时,(公杨氏婿,故识诲之幼时。)未有以异于众童,仆未始知足下。及至潭州,(贞元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卿杨凭为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乃见足下气益和,业益专,端重而少言,私心乃喜,(永贞元年九月,公贬邵州刺史,十一月,再贬永州司马,过潭州,见诲之。)知舜之陶器不苦窳为信然。(《史记》:舜陶河滨,器皆不苦窳。窳,音庾。病也。)然而舜之德,可以及土泥,而不化其子,(《孟子》:舜之子亦不肖。)何哉?是又不可信也。则足下本有异质,而开发之不早耳。然开发之要在陶煦,(呼句切。温也。)然后不失其道。则足下亦教谕之至,固其进如此也,自今者再见足下,文益奇,艺益工,而气质不更于潭州时,乃信知其良也。中之正不惑于外,君子之道也。然而显然翘然,秉其正以抗于世,世必为敌仇,何也?善人少,不善人多,故爱足下者少,而害足下者多。吾固欲其方其中,圆其外,今为足下作《说车》,(《说》在集中。)可详观之。车之说,其有益乎行于世也。足下所持韩生《毛颖传》来,仆甚奇其书,恐世人非之,今作数百言,知前圣不必罪俳也。(公有题《毛颖传》。)及贺州,所未有者文又三篇。(元和四年七月,凭自京兆尹贬临贺尉。)此言皆不欲出于世者,足下默观之,藏焉,无或传焉,吾望之至也。今日有北人来,示将籍田敕。(按《宪宗纪》:元和五年十月,诏以来年正月十六日东郊籍田。)是举数十年之坠典,必有大恩泽。丈人之冤闻于朝,(先是御史中丞李夷简弹凭为江西观察使时赃罪,以是贬。)今是举也,必复大任,丑正者莫敢肆其吻矣。甚贺甚贺!仆罪大不得与于恩泽,然其喜不减之足下者,(“然”下,无“其”字,“减”下,无“之”字。)何也?喜圣朝举数十年坠典,太平之路果辟,(音辟。)则吾之昧昧之罪。(“吾”下,无“之”字。)亦将有时而明也。方筑愚溪东南为室,耕野田,圃堂下,以咏至理,吾有足乐也。(一无吾字。)足下过今年,当侍从北下,仆得扫溪上,设肴酒,以俟趋拜。足下发南州,当先示仆,得与猎夫渔老,上下水陆,择味以给膳羞,虽不得久,亦一时之大愿也。过是无可道。福来辞行急,(福来,诲之之隶。)不可留。言不尽所发,不具。宗元顿首。○与杨诲之第二书(一云“与杨诲之疏解车义第二书”。此元和六年作。)张操来,致足下四月十八日书,始复去年十一月书,(复前书也。)言《说车》之说及亲戚相知之道。是二道,吾于足下固具焉不疑,又何逾岁时而乃克也?(一无“而”字。)徒亲戚,不过欲其勤读书,决科求仕,不为大过,如斯已矣。告之而不更则忧,忧则思复之;(“思”,一作“冀”。)复之而又不更则悲,悲则怜之。何也?戚也。安有以尧、舜、孔子所传者而往责焉者哉?徒相知,则思责以尧、舜、孔子所传者,就其道,施于物,斯已矣。告之而不更则疑,疑则思复之,复之而又不更,则去之。何也?外也。安有以忧悲且怜之之志而强役焉者哉?吾于足下固具是二道,(公娶凭弟凝之女。)虽百复之亦将不已,况一二敢怠于言乎?仆之言车也,以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今子之说曰“柔外刚中”,子何取于车之疏耶?果为车柔外刚中,则未必不为弊车;(“弊”,一作“败”。)果为人柔外刚中,则未必不为恒人。夫刚柔无恒位,皆宜存乎中,有召焉者在外,则出应之。应之咸宜,谓之时中,(《记·中庸》曰:君子而时中。)然后得名为君子。必曰外恒柔,则遭夹谷武子之台。(《左传》定公十年,公会齐侯于夹谷,孔子相。齐侯使莱人以兵劫鲁侯。孔丘以公退,曰:“士兵之。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齐侯闻之,遽避之。又十二年,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公山不狃、叔孙辄帅费人以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仲尼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二子奔齐。)及为蹇蹇匪躬,(《易》: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译●卷三十三·书 ○给杨诲之的信(一作《与杨诲之再说车敦勉用和书》)。诲之,是杨凭的儿子。文集有《与杨凭书》。这是元和五年所作。您年幼时,没有什么地方不同于一般儿童,我那时还不曾认识您。等到了潭州,才见您气度更加平和,学业更加专心,端庄稳重而少言,我心中便很高兴,知道舜在河边制陶、陶器都不粗劣的事确实可信。然而舜的德行可以感化泥土,却不能感化自己的儿子,这是为什么呢?这样看来,这件事又不能完全相信。那么,您本来就有非凡的资质,只是开发得不早罢了。但是开发资质的关键在于陶冶温养,然后才不会失去正道。这样看来,您也确实受到了极好的教导,所以进步到如此地步。如今再次见到您,文章更加奇异,技艺更加精工,而气质与在潭州时没有改变,于是我确实知道您的良好资质了。内心端正而不被外物迷惑,是君子的道路。然而如果显露锋芒、突出自立,秉持正道来抗拒世俗,世人一定会把您当作敌人,这是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八年、九月、元年、十一月〕 善人少,不善的人多,所以爱护您的人少,而加害您的人多。我本来希望您内心方正、外表圆通,如今为您写了《说车》,可以详细看看。关于车的说法,对在世上推行自己的道路是有益的。您拿来的韩生《毛颖传》,我十分惊异于它的文章,恐怕世人会非难它,所以现在写了几百字,说明前代圣人未必会责怪诙谐之作。(我有《题毛颖传》一文。)到了贺州以后,又写成了三篇前所未有的文章。这些话都不想让它们流传于世,您默默地观览后把它们收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传出去,这是我对您的最大期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七月〕 今天有北方人来,给我看将要举行籍田礼的诏书。这个举动恢复了数十年来废弃的典礼,一定会有大恩泽。丈人的冤屈已经被朝廷听闻,如今举行这项礼仪,一定会重新得到重要任用,那些诋毁正道的人再也不敢任意逞口舌了。非常可贺,非常可贺!我的罪过深重,不能参与这次恩泽,然而我为您高兴,并不因此减少,为什么呢?我是高兴圣朝恢复了数十年来废弃的典礼,太平的道路果然开通,那么我蒙昧的罪过也将有被昭明的时候。近来我正在愚溪东南筑室,耕种野田,在堂下种菜,用来歌咏至理;我有足以自得的乐趣。您过了今年,应当随从皇帝北行,我可以在溪边洒扫,准备酒菜,等待您前来趋拜。您从南州出发时,应当先通知我,使我能和猎人、渔翁一道,在水陆之间往来,选择美味供给膳食;即使不能长久相聚,也是一时最大的愿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十月、正月、十六日〕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福来急着辞行,不能留住。想说的话没有说尽,书信不能详备。宗元顿首。(“谨”字一作“某”。) ○给杨诲之的第二封信(一作《与杨诲之疏解车义第二书》)。这是元和六年所作。张操来,带来您四月十八日的信,这才回复去年十一月的信,谈到《说车》的主旨以及亲戚和相知者相处的道理。这两种道理,我对您本来就都具备,毫不怀疑,又为什么隔了一年多才做到呢?作为亲戚,只不过希望您勤奋读书,考中科举求取仕进,不犯大的过错,做到这样就够了。告诉您而您不改变,就忧虑;忧虑就想再劝导您。再劝导而您仍不改变,就悲伤;悲伤就怜悯您。为什么呢?因为是亲戚。哪里有拿尧、舜、孔子所传的道理去责求亲戚的呢?作为相知者,就希望以尧、舜、孔子所传的道理来责求您,使您实行那一道理并施用于世事,这样就够了。告诉您而您不改变,就疑惑;疑惑就想再劝导您;再劝导而您仍不改变,就舍弃您。为什么呢?因为只是外人。哪里有怀着忧虑、悲伤和怜悯之心而强行驱使外人的呢?我对您本来就具备这两种道理,即使反复劝说一百次也不会停止,何况只说一两次,难道敢怠于进言吗?我解释车的道理,是说车在内可以守持,在外可以推行自己的道路。如今您的说法是“外柔内刚”,您从车的什么方面取法呢?如果车外柔内刚,未必不是一辆破车;如果人外柔内刚,未必不是一个平庸常人。刚柔没有固定的位置,都应当存在于内心;外界有召唤,就出而应对。应对都合宜,叫作随时合中,然后才能称为君子。若一定说外表永远柔弱,就会遭遇夹谷和武子台那样的事情。等到做到忠贞不屈、忘我奉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十二年〕

以革君心之非。(《孟子》:大人格君心之非。)庄以莅乎人,(《语》: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君子其不克欤?中恒刚,则当下气怡色,(《礼记》:子事父母,妇事舅姑,下气怡声。)济济切切。(《礼记·祭义》:子之言祭,济济漆漆然。今子之祭,无济济漆漆,何也?注:漆漆,读如“朋友切切”。济济、切切,皆容貌。)哀矜、淑问之事,(《书》: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诗》:淑问如皋陶。)君子其卒病欤?吾以为刚柔同体,应变若化,然后能志乎道也。今子之意近是也,其号非也。(号,名也。)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吾以为至矣,而子不欲焉,是吾所以惕惕然忧且疑也。今将申告子以古圣人之道:“(圣”,一作“贤”。)《书》之言尧,曰“允恭克让”;言舜,曰“温恭允塞”;禹闻善言则拜;(出《孟子》。)汤乃改过不吝;(与吝同。)高宗曰,启乃心,沃朕心”;惟此文王,小心翼翼,(《诗·大明》之文。翼翼,恭谨貌。)日昃不暇食,(《书》:文王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坐以待旦;(《孟子》: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武王引天下诛纣,而代之位,其意宜肆,而曰“予小子,不敢荒宁”;(《书》:高宗谅阴,三年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非武王也。)周公践天子之位,捉发吐哺;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其弟子言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今吾子曰:“自度不可能也。”然则自尧、舜以下,与子果异类耶?乐放弛而愁检局,虽圣人与子同。圣人能求诸中,以厉乎己,久则安乐之矣,子则肆之。其所以异乎圣者,(一作“圣人者”。)在是决也。若果以圣与我异类,则自尧、舜以下,皆宜纵目▯骞鼻,(纵目,谓非横目。▯鼻,谓鼻向上。“▯”,即“仰”字。又五刚切。)四手八足,鳞毛羽鬣,飞走变化,然后乃可。苟不为是,则亦人耳,而子举将外之耶?若然者,圣自圣,贤自贤,众人自众人,咸任其意,又何以作言语立道理,千百年天下传道之?是皆无益于世,(一有“间”字。)独遗好事者藻缋文字,以矜世取誉,圣人不足重也。(“重”,一作“道”。)故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吾以子近上智,今其言曰“自度不可能也”,则子果不能为中人以上耶?吾之忧且疑者以此。凡儒者之所取,大莫尚孔子。孔子七十而纵心。彼其纵之也,度不逾矩而后纵之。今子年有几?自度果能不逾矩乎?而遽乐于纵也!傅说曰:“惟狂克念作圣。”(《书·多方》之辞,非傅说之言也。)今夫狙猴之处山,叫呼跳梁,其轻躁狠戾异甚,然得而絷之,未半日则定坐求食,唯人之为制。其或优人得之,加鞭▯,狎而扰焉,跪起趋走,咸能为人所为者。未有一焉,狂奔掣顿,(掣,尺列切。)踣弊自绝,(踣,满北切,仆也)故吾信夫狂之为圣也。(一无“故”字。)今子有贤人之资,反不肯为狂之克念者,而曰我不能我不能。(一本无下三字。)舍子其孰能乎?是孟子之所谓不为也,非不能也。凡吾之致书,为《说车》,皆圣道也。今子曰:“我不能为车之说,但当则法圣道而内无愧,乃可长久。”呜呼!吾车之说,果不能为圣道耶?吾以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告子。今子曰:“我不能翦翦拘拘,以同世取荣。”吾岂教子为翦翦拘拘者哉?子何考吾车说之不详也?吾之所云者,其道自尧、舜、禹、汤、高宗、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皆由之,而子不谓圣道,抑以吾为与世同波,工为翦翦拘拘者?(一无“者”字。)以是教己,固迷吾文,而悬定吾意,甚不然也。圣人不以人废言。吾虽少时与世同波,然未尝翦翦拘拘也。又子自言“处众中Τ侧扰攘,欲弃去不敢,犹勉强与之居。”苟能是,何以不克为车之说耶?(一无“克”字。)忍污杂嚣哗,尚可恭其体貌,(“可”,一作“能”。)逊其言辞,何故不可吾之说?吾未尝为佞且伪,其旨在于恭宽退让,以售圣人之道,及乎人,(一作“及乎生人”。)如斯而已矣。尧、舜之让,禹、汤、高宗之戒,文王之小心,武王之不敢荒宁,周公之吐握,孔子之六十九未尝纵心,彼七八圣人者所为若是,岂恒愧于心乎?慢其貌,肆其志,(一作“支”。)茫洋而后言,偃蹇而后行,道人是非,不顾齿类,人皆心非之,曰“是礼不足者”,甚且见骂。如是而心反不愧耶?圣人之礼让,其且为伪乎?为佞乎?

译用来革除君主心中的错误,庄重地面对众人,君子难道还不能做到吗?内心始终刚强,就应当平和自己的气息、和悦自己的脸色,表现出济济切切的样子。至于哀怜、善于问察等事情,君子难道最终不会感到困顿吗?我认为刚与柔必须同处一体,随着变化而应变,然后才能立志于道。如今您的心意接近这一点,只是名号不对。内心可以守持,外在可以推行自己的道路,我认为这已经达到极致了,您却不愿这样做,这就是我惶惶不安、忧虑疑惑的原因。现在将用古代圣人的道路再告诫您。《书》谈到尧,说“诚实恭敬而能够谦让”;谈到舜,说“温和恭敬而诚信充实”;禹听到善言就下拜;汤改正过错毫不吝惜;高宗说“敞开你的心,滋润我的心”;只有文王如此小心翼翼,每天太阳偏西了还没有空闲吃饭,坐着等待天明;武王率领天下人诛灭纣王,取代他登上王位,本来心意应当放纵,却说“我这个小子,不敢荒废安逸”;周公登上天子之位,握发吐哺;孔子说“言语忠诚信实,行为笃厚恭敬”;他的弟子说:“先生以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取得了这些。”如今您却说:“我估量自己做不到。”这样说来,从尧、舜以下的圣人,难道果真和您不是同一类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喜欢放纵松弛而忧愁于受到约束,即使圣人也和您相同。圣人能够从内心寻求道理,用来磨砺自己,久而久之就能安于这种快乐;您却放任自己。您与圣人不同之处,就在这个决定上。如果果真认为圣人与我们是不同的种类,那么从尧、舜以下的人,都应当长着纵向的眼睛、仰起的鼻子,四只手、八只脚,长鳞、毛、羽、鬣,能飞能走、变化不定,然后才可以这样要求。假如不这样,他们也不过是人罢了,难道您竟要把他们都排除在外吗?如果这样,圣人自为圣人,贤人自为贤人,普通人自为普通人,都任凭自己的心意,那又为什么要创立言语、建立道理,让天下传承圣人的道统千百年呢?这些道理如果对世间全无益处,只是留给好事者雕饰文字、向世人夸耀并求取声誉,那么圣人就不值得尊重了。所以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只有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的人不会改变。”我认为您接近上等智慧,如今您却说“我估量自己做不到”,那么您果真还不能成为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吗?我忧虑疑惑的原因就在这里。一切儒者所取法的对象,没有比孔子更高的。孔子到了七十岁才随心所欲。他之所以放纵,是因为估量自己不会越过规矩,然后才放纵。如今您年纪多大了?您估量自己果真能不越过规矩吗?却马上乐于放纵自己!傅说说:“只要狂者能够想到正道,就可以成为圣人。”如今山中的猕猴,叫喊跳跃,轻浮躁动而凶狠暴戾得很;然而捕捉来捆住它,不到半日就安静坐下求食,只是因为受到人的制约。有时优人得到它,给它加鞭子、施以戏弄,使它嬉弄而受扰;跪下、站起、快走、奔跑,都能按照人的要求去做。没有一只猕猴会狂奔挣扎、跌撞不止,直到自己摔坏而死。所以我相信,狂者是可以成为圣人的。如今您有贤人的资质,反而不肯成为那个能够克制狂性的狂者,却说“我不能,我不能”。除了您,还有谁能做到呢?这正是孟子所说的“不去做”,并不是“不能做”。我所写的信以及所作《说车》,讲的都是圣人的道路。如今您说:“我不能写出车的说法,只应当效法圣道,内心无愧,这样才可以长久。”唉!我的《说车》果真不能成为圣道吗?我已经把车在内可以守持、在外可以推行其道告诉您。如今您说:“我不能拘谨局促地迎合世俗以取得荣誉。”难道我是教您拘谨局促吗?您为什么不详细考察我《说车》的意思呢?我所说的道路,尧、舜、禹、汤、高宗、文王、武王、周公、孔子都曾由此而行,而您却不认为这是圣道,难道反而认为我是随世俗同流、善于拘谨迎合的人吗?您用这种看法来教导自己,固然是误解我的文章,又擅自确定我的本意,实在不对。圣人不会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我年轻时虽然曾与世俗同流,却从未拘谨局促。您又自己说:“处在众人中间,侧身于纷扰喧闹之中,想要离开却不敢,仍然勉强和他们相处。”如果能够这样,为什么不能作《说车》呢?忍受污浊杂乱和喧哗,还可以恭敬自己的仪态,谦逊自己的言辞,为什么反而不能实行我所说的道理呢?我从未做过谄媚而虚伪的事,我的宗旨在于恭敬、宽厚、退让,以推行圣人的道路,惠及众人,如此而已。尧、舜的谦让,禹、汤、高宗的警戒,文王的小心,武王的不敢荒废安逸,周公的握发吐哺,孔子到了六十九岁还不曾随心所欲;这七八位圣人所作所为如此,难道他们总是内心惭愧吗?如果容貌傲慢,志意放纵,茫然无所顾忌之后才说话,傲慢不逊之后才行动,随意评论人的是非而不顾及同类,人人心里非难他,说“这个人不懂礼”,甚至还要被人辱骂;这样心里反而会不惭愧吗?圣人的礼让难道反而是虚假吗?是谄媚吗?

今子又以行险为车之罪。夫车之为道,岂乐行于险耶?度不得已而至乎险,期勿败而已耳。(一作“矣”。)夫君子亦然,不求险而利也,故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国无道,其默足以容”。(《礼记·中庸》之文。)不幸而及于危乱,期勿祸而已耳。且子以及物行道为是耶,非耶?伊尹以生人为己任,(《孟子》: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孟子曰:“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管仲▯浴以伯济天下,(“▯”,通作“衅”。《国语》:齐桓公使人请管仲于鲁,比至,三衅三浴之。注云:以香涂身曰衅。《论语》:管仲相桓公,伯诸侯,一匡天下。)孔子仁之。(《论语》: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凡君子为道,舍是宜无以为大者也。今子之书数千言,(“子”下一无“之”字,)皆未及此,则学古道,为古辞。ζ然而措于世,其卒果何为乎?是之不为,而甘罗、终军以为慕,弃大而录小,贱本而贵末,夸世而钓奇,苟求知于後世,以圣人之道为不若二子,仆以为过矣。彼甘罗者,左右反覆,得利弃信,使秦背燕之亲己而反与赵合,以致危于燕。(《史记》: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时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甘罗使赵,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张唐相燕者,燕、秦不相欺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王不如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赵王立割五城以广河间。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天下以是益知秦无礼不信,视函谷关若虎豹之窟,罗之徒实使然也。子而慕之,非夸世欤?彼终军者,(《汉书》:终军,字子云,济南人,武帝时为谏议大夫。)诞谲险薄,(谲,古穴切。)不能以道匡汉主好战之志,视天下之劳,若观蚁之移穴,玩而不戚;人之死于胡越者,赫然千里,不能谏而又耸踊之。(纵踊,奖劝也。)己则决起奋怒,掉强越,挟淫夫,以媒老妇,(初,南越文王遣其太子婴齐入宿卫,取邯郸つ氏女,生子兴。文王卒,婴齐立。婴齐卒,兴立,尊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元鼎四年,武帝使少季往谕兴,令入朝,比内诸侯,而令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决。少季往,复与太后私通。国人多不附太后。五年,南越相吕嘉反,攻杀兴、太后及军等。)欲蛊夺人之国,智不能断,而俱死焉。是无异卢狗之遇嗾,(卢,田犬。《诗》有《卢令》是也。冀、陇间谓使犬曰嗾。《左传》宣二年,公嗾夫獒,音叟。)呀呀而走,不顾险阻,唯嗾者之从,何无已之心也?子而慕之,非钓奇欤?二小子之道,吾不欲吾子言之。孔子曰:“是闻也,非达也。”使二小子及孔子氏,(一孔下无“氏”字。)曾不得与于琴张、牧皮狂者之列,(《孟子》:“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琴张,琴牢也。)是固不宜以为的也。且吾子之要于世者,处耶,出耶?主上以明圣,(一作“圣明”。一无“以”字。)进有道,兴大化,枯槁伏匿缧锢之士,(缧,伦追切。)皆思踊跃洗沐,期辅尧、舜。万一有所不及,丈人方用德艺达于邦家,为大官,以立于天下。吾子虽欲为处,何可得也?则固出而已矣。将出于世而仕,(一无“而仕”二字。)未二十而任其心,吾为子不取也。冯妇好搏虎,卒为善士;(《孟子》: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周处狂横,一旦改节,(《晋书》:周处,字子隐,义兴人,纵情肆欲,州里患之。处自知为人所恶,谓父老曰:“何苦不乐?”父老曰:“三害未除。”处曰:“何也?”答曰:“南山白额虎,长桥下蛟,并子为三矣。”处乃入山射猛虎,投水搏蛟,励志好学,志存义烈克己。期年,州府交辟。)皆老而自克。今子素善士,年又甚少,血气未定,而忽欲为阮咸、嵇康之所为,守而不化,不肯入尧、舜之道,此甚未可也。

译如今您又把走险路看作车的过错。车的道路,难道是喜欢行走在险境中吗?只是估量不得已而到了险境,期望不至于失败罢了。君子也是这样,不主动求取险境和利益,所以说“危险的国家不进入,动乱的国家不居住”,“国家没有道义,沉默就足以自容”。不幸而遇到危险动乱,也只期望不遭祸患罢了。况且您认为把道理施用于万物是对的吗,还是不对呢?伊尹把使百姓生存当作自己的责任;管仲经过三次涂香、三次沐浴,以霸业救济天下;孔子称赞他的仁德。凡是君子为了道义而行动,除了这些,应该没有更大的事情了。如今您的文章写了几千字,却都没有涉及这些,那么您学习古道,写作古文,把这些道理施用于世间,最终究竟要做什么呢?您不做这些,却羡慕甘罗、终军,把大的舍弃而记录小的,轻视根本而看重末节,向世人夸耀并猎取奇名,只求在后世获得知名,竟认为圣人的道路不如这两个人,我认为这是错误的。甘罗这个人,反复周旋,得到利益便抛弃信义,使秦国背弃燕国亲附自己的关系,转而与赵国联合,因而使燕国陷入危急。(《史记》记载:甘罗十二岁时,侍奉秦相文信侯吕不韦。当时燕王喜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派张唐去燕国任相,想和燕国共同攻打赵国以扩张河间之地。甘罗出使赵国,对赵王说:“大王听说燕太子入秦为质了吗?”赵王说:“听说了。”“听说张唐去燕国任相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燕太子丹入秦,张唐任燕相,说明燕、秦互不相欺;燕、秦互不相欺,攻打赵国就危险了。大王不如送给我五座城,以扩大河间之地,请秦国送回燕太子,然后与强大的赵国攻打弱小的燕国。”赵王立即割让五座城来扩张河间之地,秦国于是送回燕太子。赵国攻打燕国,取得上谷三十座城,使秦国得到十一座。天下因此更加知道秦国无礼而不守信,把函谷关看作虎豹的洞窟,实在是甘罗这类人造成的。您如果羡慕他,难道不是向世人夸耀吗?终军这个人,荒诞诡诈、险恶轻薄,不能用道义纠正汉武帝喜欢战争的心志,把天下人的劳苦看得像观看蚂蚁搬洞一样,以此为玩乐而不忧伤;百姓死在胡、越之地,尸横千里,他不能进谏,反而又跳跃鼓励这种行为。他自己则奋发作怒,驱使强大的越国,挟持淫乱之人,借以媒合老妇人。(起初,南越文王派太子婴齐入京宿卫,婴齐娶邯郸樛氏之女,生子兴。文王死后,婴齐即位;婴齐死后,兴即位,尊母亲为太后。太后在还未成为婴齐姬妾时,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私通。元鼎四年,汉武帝派少季去劝说兴入朝,使他列于诸侯之中,又派终军等人宣达诏辞,派勇士魏臣等人帮助他决断。少季到达后,又与太后私通。南越人多不归附太后。元鼎五年,南越相吕嘉反叛,攻杀兴、太后以及终军等人。) 他想用巫术夺取别人的国家,智力却不能决断,最终和他们一起死去。这和卢地的猎犬遇到唆使有什么不同?它呀呀地奔跑,不顾险阻,只听从唆使者,为什么没有一点自我约束之心呢?您如果羡慕他,难道不是猎取奇名吗?这两个小子的道路,我不愿让您谈论。孔子说:“这只是听闻,并不是通达。”假使这两个人和孔子,竟然都不能列入琴张、牧皮这类狂者的行列,那么本来就不应把他们当作取法的对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况且您想要在世上取得的,是隐居还是出仕呢?皇上圣明,进用有道之人,兴起大化,枯槁、隐伏、被拘禁的人,都想踊跃洗沐,准备辅佐尧、舜。万一有所不及,丈人正凭借德行才艺显达于国家,担任大官,立身于天下。您即使想隐居,又怎么能够呢?那么本来就只能出仕罢了。将要出仕而任职,尚未满二十岁就放任自己的心意,我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冯妇喜欢搏虎,后来终于成为善士;周处性情狂暴放纵,有一天改掉了操守。他们都是年老以后才克制自己。如今您一向是善士,年纪又很轻,血气尚未稳定,却忽然想做阮咸、嵇康所做的事,固守不改变,不肯进入尧、舜的道路,这实在很不可取。

吾意足下所以云云者,恶佞之尤,而不悦于恭耳。观过而知仁,弥见吾子之方其中也,其乏者独外之圆耳。屈子曰:“惩于羹者而吹齑。”(屈原《九章》:惩于羹者而吹齑兮,何不变此之志也。)吾子其类是欤?佞之恶而恭反得罪。圣人所贵乎中者,能时其时也。苟不适其道,则肆与佞同。山虽高,水虽下,其为险而害也,要之不异。足下当取吾《说车》申而复之,非为佞而利于险也明矣。吾子恶乎佞,而恭且不欲,今吾又以圆告子,则圆之为号,固子之所宜甚恶。方于恭也,又将千百焉。(“千”,一作“十”。)然吾所谓圆者,不如世之突梯苟冒,(屈原《卜居》:突梯滑稽。王逸云:转随俗也。)以矜利乎己者也。(“矜”,一作“务”。)固若轮焉:非特于可进也,锐而不滞,亦将于可退也,安而不挫;欲如循环之无穷,不欲如转丸之走下也。乾健而运,离丽而行,夫岂不以圆克乎?而恶之也?吾年十七(贞元五年,公年十七。)求进士,四年乃得举。(贞元九年,公中进士第。)二十四求博学宏词科,(贞元十二年,公年二十四。)二年乃得仕。(贞元十四年,公得集贤正字。)其间与常人为群辈数十百人。当时志气类足下,时遭讪骂诟辱,不为之面,则为之背。积八九年,日思摧其形,锄其气,虽甚自折挫,然已得号为狂疏人矣。及为蓝田尉,留府庭,旦暮走谒于大官堂下,与卒伍无别。居曹则俗吏满前,更说买卖,商算赢缩,又二年为此,度不能去,益学《老子》,(一无老子二字。)“和其光,同其尘”,虽自以为得,然已得号为轻薄人矣。及为御史郎官,自以登朝廷,利害益大,愈恐惧,思欲不失色于人。虽戒励加切,然卒不免为连累废逐。犹以前时遭狂疏轻薄之号既闻于人,为恭让未洽,故罪至而无所明之。至永州七年矣,(“至”,一作“到”。)早夜惶惶,追思咎过,往来甚熟,讲尧、舜、孔子之道亦熟,益知出于世者之难自任也。今足下未为仆向所陈者,宜乎欲任己之志,此与仆少时何异?然循吾向所陈者而由之,然后知难耳。今吾先尽陈者,不欲足下如吾更讪辱,被称号,已不信于世,而后知慕中道,费力而多害,故勤勤焉云尔而不已也。子其详之熟之,无徒为烦言往复,幸甚!又所言书意有不可者,令仆专专为掩匿覆盖之,慎勿与不知者道,此又非也。凡吾与子往复,皆为言道。道固公物,非可私而有。假令子之言非是,则子当自求暴扬之,(一无“扬”字。)使人皆得刺列,(一无“得”字。)卒采其可者,以正乎己,然后道可显达也。(一无“可”字。)今乃专欲覆盖掩匿,是固自任其志,而不求益者之为也。士传言,庶人谤于道,(《左传》襄十四年所载师旷之言。)子产之乡校不毁,(《左传》襄三十一年,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独何如哉?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又何盖乎?是事,吾不能奉子之教矣!幸悉之。足下所为书,言文章极正,其辞奥雅,后来之驰于是道者,吾子且为蒲捎、▯▯▯是,(《史记》:武帝伐大宛,得千里马,号蒲捎。《汉书》: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食以▯▯▯是。孟康云:骏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捎,所交切。▯▯▯是,音决题。)何可当也?其说韩愈处甚好。其他但用《庄子》、《国语》文字太多,反累正气,果能遗是,则大善矣。忧悯废锢,悼籍田之罢,(元和五年十一月九日,敕罢来岁籍田。)意思恳恳,诚爱我厚者,吾自度罪大,敢以是为欣且戚耶?但当把锄荷锸,(一本作“▯”,同“锹”也。)决溪泉为圃以给茹,其▯巢(与“隙”同。)则浚沟池,艺树木,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亦足老死无戚戚者。时时读书,不忘圣人之道,己不能用,有我信者,则以告之。朝廷更宰相来,(元和六年正月,以李吉甫为相。)政令益修。丈人日夕还北阙,吾待子郭南亭上,期口言不久矣。至是,当尽吾说。今因道人行,粗道大旨如此。宗元白。○答贡士沈起书(沈不详其何所人,所谓见于兴化里,当是贞元末年在京时作。)

译我认为您之所以这样说,是极其厌恶谄媚,却不喜欢恭敬。观察过错便可以知道仁德,更能看出您内心方正;您所欠缺的,只是外表圆通。屈子说:“被羹汤烫过的人,连菜羹也要吹凉。”您大概就是这种人吧?厌恶谄媚,反而把恭敬看成罪过。圣人所看重的中正,在于能随着时势而合于时宜。如果不合乎正道,那么放纵和谄媚就相同。山虽然高,水虽然低,只要形成险阻并造成危害,归根到底没有不同。您应当取出我的《说车》反复研究,这显然不是为了谄媚,也不是为了从险境中求利。您厌恶谄媚,又不愿恭敬,如今我又用“圆”来告诫您,那么“圆”这个名号,本来正是您应当非常厌恶的。它比恭敬更进一步,还要多上千百倍。可是我所说的“圆”,不是世俗所谓突梯滑稽、随俗苟且,以此夸耀自己而谋利的圆滑。它本来就像车轮:不只是能够前进,尖锐而不滞塞;也能够后退,安稳而不受挫;希望它像循环运行那样没有穷尽,不希望像转动的弹丸那样一路向下滚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章〕 乾卦刚健而运行,离卦附丽而前行,难道不正是凭借圆通而能够成功吗?您为什么要厌恶它呢?我十七岁考求进士,四年后才考中。二十四岁考求博学宏词科,两年后才得到官职。期间和几十、几百名普通人结为同伴。当时的志气大概和您相似,时常遭到讥讽、辱骂和羞辱;当面不说,便在背后说。积累了八九年,每天想着摧折自己的形体、铲除自己的锐气,虽然受到了很大的挫折,却已经得到“狂疏之人”的称号。等到任蓝田尉,留在府庭中,早晚都到大官堂下奔走拜谒,和士卒没有区别。处在官署时,俗吏站满面前,轮番谈论买卖,计算商业盈亏;这样又过了两年,估量无法摆脱,便更加学习《老子》所说的“调和自己的光芒,与尘俗混同”。虽然自以为有所收获,却已经得到“轻薄之人”的称号。等到任御史郎官,自以为登上朝廷,所涉利害更加重大,便更加恐惧,想不在别人面前失态。虽然戒备激励更加严切,最终还是免不了受牵连而被废黜放逐。由于从前遭受“狂疏”“轻薄”的称号已经被人知晓,恭敬谦让又做得不够,所以罪过到来时便没有办法为自己辩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五年、元九年、元十二年、元十四年、十百人〕 到永州已经七年了,早晚惶恐不安,追忆思考自己的过错,对过去的事情来回熟思,对尧、舜、孔子的道理也讲习得很熟,越发知道出仕于世而承担责任是多么困难。如今您还没有经历我先前向您说的那些事情,当然想任凭自己的心志,这和我年轻时有什么不同呢?但是沿着我先前所说的道路去做,然后才会知道其中的困难。如今我先把这些全部告诉您,是不愿您像我一样,先遭受讥讽和羞辱,背上称号,在世人那里失去信用,之后才懂得仰慕中道,既费力又多受祸害,所以殷勤地反复说明而不停止。请您详细地思考、熟悉这些话,不要只是把它当成烦琐的反复言说,那就太好了!另外,您信中说有些内容不可公开,要让我专门替您遮掩隐藏,千万不要告诉不了解的人,这也不对。凡是我和您反复讨论的,都是在谈论道。道本来就是天下公有之物,不能私自占有。假如您的言论不正确,您就应当自己求得把它公开传播,让人人都能指出它的错误,最终采纳其中可取的部分,用来端正自己;这样,道理才可以显明通达。如今却专门想遮掩隐藏,这正是只坚持自己的心志而不求获得补益的做法。士人传布言论,百姓在道路上议论;子产不毁掉乡校,难道您反而要毁掉吗?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又有什么可遮盖的呢?这件事,我不能听从您的教导了!希望您完全明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三十一年〕 您所作的文章,说理极其端正,文辞深奥高雅;后来在这条道路上奔驰的人,您几乎可以成为蒲捎、决提那样的骏马,哪里是别人能够抵挡的呢?其中谈韩愈的地方写得很好。其他地方只是运用《庄子》《国语》的文字太多,反而拖累了文章的正气;如果果真能舍弃这些,那就太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七日〕 您忧悯我被废黜禁锢,又哀叹籍田礼被停止,情意恳切,确实是深厚地爱护我。可是我自己估量罪过很大,哪里敢因此而感到欣喜又悲伤呢?只应当拿着锄头、扛着铁锹,挖通溪水引入园圃,以供给蔬菜;空隙之处就疏浚沟池,种植树木,边走边歌,坐着垂钓,仰望青天白云,把这些当作适意的生活,也足以老死而不忧愁。时时读书,不忘圣人的道路;自己不能施行,但有相信我的人,就把它告诉他们。朝廷更换了宰相,政令日益修明。丈人早晚将回到北阙,我在郭南亭上等您;约定亲口交谈的日子不久就到了。到那时,应当把我的意见全部告诉您。如今趁着道人要走,姑且把大意这样说出。宗元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十一月、九日、六年、正月〕 ○答贡士沈起书(沈起不详是哪里人,所谓在兴化里见到他,当是在贞元末年居京时所作。)

九月,某白:沈侯足下无恙。苍头至,(《萧望之传》:出入从苍头庐儿。颜师古曰:官府给贱役者也。)得所来问,志气盈牍,博我以风赋比兴之旨。(《论语》:谓“博我以文”也。一有“甚厚”二字。)仆之朴▯专鲁,(朴,音朴。▯,语骇切。)而当惠施、钟期之位。(《庄子》: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列子》:伯牙鼓琴,意在山。钟子期曰:“巍巍乎。”意在水。子期曰:“汤汤乎。”子期死,伯牙遂绝弦,以世无知言也。)深自恧也。(恧,女六切。)又览所著文,宏博中正,富我以琳琅▯璧之宝甚厚。仆之狭陋蚩鄙,而膺东阿、昭明之任,(《魏志》:曹植,字子建,武帝第三子,初封东阿王。左太冲《魏都赋》:才若东阿。昭明,谓梁昭明太子统,梁武帝之子,尝集《文选》三十卷。东阿、昭明,皆善论文。)又自惧也。乌可取识者欢笑,以为知己羞?进越高视,仆所不敢。然特枉将命,猥承厚贶,岂得固拒雅志默默而已哉!谨以所示,布露于闻人,罗列乎坐隅,(“乎”,一作“于”。)使识者动目,闻者倾耳,几于万一,用以为报也。嗟乎!仆尝病兴寄之作,堙郁于世,辞有枝叶。(《礼记》:天下有道,行有枝叶;天下无道,辞有枝叶,)荡而成风,益用慨然。(慨,口盖切。)间岁兴化里萧氏之庐,睹足下《咏怀》五篇,仆乃拊掌惬心,吟玩为娱。告之能者,诚亦响应。今乃有五十篇之赠,其数相什,(与“十”同。)其功相百。览者叹息,谓予知文。此又足下之赐也,幸甚幸甚!勉懋厥志,以取荣盛时。若夫古今相变之道,质文相生之本,高下丰约之所自,长短小大之所出,子之言云又何讯焉?来使告遽,不获申尽,辄奉草具,以备还答。不悉。宗元白。○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王参元,史不得而祥。

译九月,某敬启:沈侯足下无恙。苍头来到,收到您寄来的问候,信中志气充盈,以风、赋、比、兴的旨意广博地启发我。我质朴愚钝而专门固陋,却处在惠施、钟期那样的地位,内心深感惭愧。又看了您所作的文章,宏大博洽而中正,使我获得琳琅、珪璧般的珍宝,实在太丰厚了。我狭窄浅陋而愚昧鄙俗,却承担着东阿王、昭明太子那样的职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卷〕 又怎能不感到惧怕呢?怎么可以取得有见识者的欢笑,使知己感到羞惭?要想进取并得到更高的评价,是我不敢做的。然而您特意屈尊派人送来书信,使我谦卑地承受厚重的馈赠,难道能够固执地拒绝您的高雅心意,只默默不作回应吗?谨将您所示的文章,公开给有见识的人,在座席旁排列陈设,使有见识者转动目光,使听闻者侧耳倾听;即使接近万分之一的效果,也可以用来作为报答。唉!我曾经忧虑寄托兴致的作品被时代埋没,文辞有枝叶而失于本根,放荡流转而形成风气,因此更加感慨。前年在兴化里萧氏的屋舍中,看到您的《咏怀》五篇,我于是拍掌称快,心意满足,吟诵玩味以此为乐。把它告诉有才能的人,确实也得到响应。如今您竟赠给我五十篇,数量是原来的十倍,功力是原来的百倍。读者为之叹息,说我懂得文章。这又是您的恩赐,幸甚,幸甚!请努力勉励自己的志向,以便在盛明之时取得荣誉。至于古今相互变化的规律、质朴与文采相互生成的根本、高下丰约的由来、长短大小的出处,您的文章对此又何须来问我呢?来使告知行程匆忙,不能详尽表达,我便奉上这篇草率写成的信,准备作为回信。不尽意。宗元白。○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王参元,史书无法详细考知。

书云“吴武陵谪永”,在元和四年。此书当四年后永州作。)得杨八书,知足下遇火灾,家无余储。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以贺也。(《左传》:其可吊也而又贺之。公采其语。)道远言略,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一无“泯焉”字。)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足下勤奉养,宁朝夕,唯恬安无事是望也。(“望”下,一无“也”字。)乃今有焚炀赫烈之虞,(炀,音漾。暴也。)以震骇左右,(一无“骇”字。)而脂膏氵▯氵随之具。(氵▯、氵随以滑之,脂、膏以膏之。见《礼记·内则篇》。氵▯,息有切。氵随,息委切。)或以不给,吾是以始而骇也。凡人之言,皆曰盈虚倚伏,(《老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去来之不可常。或将大有为也,乃始厄困震悸,于是有水火之孽,(衣服歌谣草木之怪谓之妖,禽兽虫蝗之怪谓之孽。孽,鱼列切。)有群小之愠,(《诗》:忧心悄悄,愠於群小。)劳苦变动,而后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辽阔诞漫,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以足下读古人书,为文章,善小学,其为多能若是,而进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显贵者,无他故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独自得之,心蓄之,衔忍而不出诸口,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则嗤嗤者以为得重赂。(嗤,音蚩。)仆自贞元十五年见足下之文章,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身”,一作“己”。)非特负足下也。及为御史尚书郎,自以幸为天子近臣,得奋其舌,思以发明天下之郁塞。然时称道于行列,犹有顾视而窃笑者,仆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誉之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几道,名简。)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汤皿},(音荡。“天”,一作“大”。)凡众之疑虑,(“疑”,一作“所”。)举为灰埃。黔其庐,(黔,音钤。)赭其垣,(“赭”,一作“赫”。)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显白而不污。(“可”下,一有“以”字。)其实出矣,是祝融回录之相吾子也。(《左传》:昭二十九年,颛顼氏有子黎,为祝融,是为火正。又十八年,禳火于玄冥、回录。注:回录,火神。)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一无“相”字。)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宥而彰之,使夫蓄于心者,咸得开其喙,(许秽切。)发策决科者,(《扬子》:须以发策决科。汉之明经,必为问难疑义,书之于策,量其大小,署为甲乙之科,列而置之,不使彰显。有欲射之,随其所取得而释之。故云。)授子而不栗,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其可得乎?于兹吾有望乎尔!(一作“于子”。)是以终乃大喜也。古者列国有灾,同位者皆相吊;许不吊灾,君子恶之。(《左传》昭十八年:宋、卫、陈、郑灾,陈不救火,许不吊灾,君子是以知陈、许之亡也。)今吾之所陈若是,有以异乎古,故将吊而更以贺也。(元和二年,参元中第。“更”下一无“以”字。)颜、曾之养,其为乐也大矣,又何阙焉?足下前章要仆文章古书,(一本,“文章”二字作“学”字。)极不忘,候得数十篇乃并往耳。吴二十一武陵来,言足下为《醉赋》及《对问》,大善,可寄一本。仆近亦好作文,(一无亦字。)与在京城时颇异。思与足下辈言之,桎梏甚固,未可得也。因人南来,致书访死生。不悉。宗元白。

译信中说“吴武陵谪居永州”,是在元和四年。这封信应当是元和四年以后在永州所作。) 收到杨八的信,知道您遭遇火灾,家中没有剩余积蓄。我起初听说时震惊,后来心中疑惑,最后竟大为高兴,因为本来要慰问您,却反过来要向您道贺。路途遥远,来信说得简略,还不能完全知道灾情;如果果真烧得荡然无存、全部消失,那正是我尤其要向您道贺的原因。您勤勉奉养父母,早晚安宁,只希望恬淡安适、平安无事。如今却有焚烧炽烈的灾祸,使您震惊,并且脂膏、油膏一类的物品也都随着烧毁,或许因此无法供给,所以我起初才震惊。凡人的说法都说,盈亏相互依存,福祸相互潜伏,来去不能恒常。有的人将要大有作为,却先遭受困厄、震恐,于是有水火之灾、群小的怨怒、劳苦变动,之后才能显达光明,古人都是这样。这种道理宽广而荒诞,即使圣人也不能因此就必然相信,所以我后来又疑惑。凭您能读古人的书,能写文章,又精通小学,才艺如此众多,却不能在进身方面超过一般士人,取得显达尊贵,没有别的原因。京城人多说您家中积存了财货,士人中爱惜廉洁名声的,都畏惧顾忌,不敢公开谈论您的善处,只能自己在心里承认、积蓄,含忍不说出口,因为公道难以彰明,而世俗又多猜嫌。一旦有人说出口,讥笑的人便认为他收受了重金。我从贞元十五年看到您的文章起,积蓄这些话大概已有六七年,却从未说过。这是我偏私于自身而长久辜负公道,不只是辜负您。等到任御史尚书郎,自以为有幸成为天子的近臣,可以放开舌头,想要揭发天下的郁塞。然而即使在同僚中称道您,仍有人回头偷笑。我实在痛恨自己修养不够明白,平日的声誉没有树立起来,反而受到世俗猜嫌的影响,常常和孟几道谈到此事而感到痛惜。如今幸而被天火洗涤一空,众人的疑虑全都化作灰尘。房屋烧黑,墙垣烧红,以此显示其中已经一无所有,于是您的才能才可以显明而不受污损。您的实际才能由此显露出来,这是祝融和回禄相助于您的结果。这样看来,我和孟几道十年的相知,还不如这场大火一夜之间给您带来的声誉。如今既然灾祸已经洗净并彰明您的才能,使那些积蓄在心里的人都能张口说话,使参加发策决科的人把您录取而不再畏惧,即使想像从前那样畏缩忍受侮辱,又怎么可能呢?在这件事上,我对您是有所期待的!所以最后才大为高兴。古代诸侯国发生灾祸,同等地位的人都相互慰问;许国不慰问灾祸,君子厌恶这种行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十八年〕 如今我所陈说的就是这样,因为它和古人的做法有所不同,所以本来要慰问您,反而改为向您道贺。颜回、曾参那样奉养父母,其中的快乐是很大的,又有什么缺失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足下前一封信索要我的文章和古书(一本“文章”二字作“学”字),我一直没有忘记;等得到几十篇后再一并寄去罢。吴二十一武陵来,说足下作了《醉赋》和《对问》,非常好,可以寄一本给我。我近来也喜欢作文(一本无“亦”字),和在京城时很不相同。想同足下诸位谈谈这些事,只是我身上的桎梏太牢固,不能如愿。借有人南来,寄信问候生死。不一一详说。宗元白。

●卷三十四·书○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城字亢宗,自谏议大夫迁国子司业,以事出为道州刺史。太学诸生诣阙请留之,公遗诸生书,勉励其志。时公作集贤正字云。)二十六日,(贞元十四年九月也。)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敬致尺牍,(《说文》:牍,书版也。长一尺,故云尺牍。)太学诸生足下:始朝廷用谏议大夫阳公为司业,(《阳城传》:德宗召城为谏议大夫。及裴延龄诬逐陆贽、张滂、李充等,城乃约拾遗王仲舒,守延英阁,上疏极论延龄罪,且显语曰:“延龄为相,吾当取白麻坏之。”贞元十一年七月,坐是下迁国子司业。)诸生陶煦醇懿,熙然大洽,于兹四祀而已,诏书出为道州。(贞元十四年,太学生薛约言事得罪,谪连州,城送之郊外。帝恶城党有罪,出为道州刺史。)仆时通籍光范门,(通籍者,按《汉书》注,为二尺竹牒,记其年纪、名字、物色,悬之宫门,按省相应乃得入,是为通籍。)就职书府,闻之悒然不喜。非特为诸生戚戚也,乃仆亦失其师表,而莫有所矜式焉。(一有“既”字。)而署吏有传致诏草者,仆得观之。盖主上知阳公甚熟,嘉美显宠,勤至备厚,乃知欲烦阳公宣风裔土,(一无“知”字。)覃布美化于黎献也。遂宽然少喜,如获慰荐于天子休命。然而退自感悼,幸生明圣不讳之代,不能布露所蓄,论列大体,闻于下执事,冀少见采取,而还阳公之南也。翌日,退自书府,就车于司马门外,闻之于抱关掌管者,道诸生爱慕阳公之德教,不忍其去,顿首西阙下,恳悃至愿乞留如故者百数十人。(城之出,太学诸生何蕃、李傥、王鲁卿、李谭等二百人,顿首阙下,请留城。守阙下数日,为吏遮抑不得上。)辄用抚手喜甚,震▯不宁,不意古道复形于今。仆尝读李元礼、(李元礼,李膺也。传云:太学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之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嵇叔夜传,(《晋书》:嵇叔夜名康,坐吕安事,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不许。)观其言太学生徒仰阙赴诉者,仆谓讫千百年不可睹闻,乃今日闻而睹之,诚诸生见赐甚盛。於戏!(音乌希。)始仆少时,尝有意游太学,受师说,以植志持身焉。当时说者咸曰:“太学生聚为朋曹,侮老慢贤,有堕窳败业(窳,音庾。)而利口食者,有崇饰恶言而肆斗讼者,(《左传》:文十八年,毁信废忠,崇饰恶言。)有凌傲长上而谇骂有司者。(《汉书》:立而谇语。谇,苏内切。责让也。)其退然自克,特殊于众人者无几耳。”仆闻之,忄匈骇怛悸。(忄匈,许勇、虚容二切。怛,当割切。悸,其季切。)良痛其游圣人之门,而众为是▯沓▯沓也。(《孟子》: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沓,徒合切。与沓同。)遂退托乡闾家塾,考厉志业,过太学之门而不敢▯顾,尚何能仰视其学徒者哉!今乃奋志厉义,出乎千百年之表,何闻见之乖剌欤?(剌,卢达切。)岂说者过也,将亦时异人异,无向时之桀害者耶?其无乃阳公之渐渍导训,(渐,子廉切。渍,疾智切。)明效所致乎?未如是,服圣人遗教,居天子太学,可无愧矣。於戏!阳公有博厚恢弘之德,能并容善伪,(一无“并”字。)来者不拒。曩闻有狂惑小生,(谓薛约也。)依托门下,或乃飞文陈愚,丑行无赖,而论者以为言,谓阳公过于纳污,(《左传》:川泽纳污。)无人师之道。是大不然。仲尼吾党狂狷,(《论语》: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狷,古显切,又古县切。)南郭献讥;(《荀子·法行》篇:南郭惠子问于子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子贡曰:“君子正身以俟,欲来者不拒,欲去者不止。良医之门多病人。隐栝之侧多枉材,是以杂也。”)曾参徒七十二人,致祸负刍;(《孟子》: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曾子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左右曰:“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

译●卷三十四·书 ○给太学诸生喜诣阙请求留下国子司业阳城的信(阳城字亢宗,由谏议大夫升任国子司业,后来因事外任道州刺史。太学诸生到宫阙请求留下他,阳公写信给诸生,勉励他们的志向。当时阳公任集贤正字。) 二十六日(贞元十四年九月),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恭敬地致书(《说文》说:“牍”是书写用的木板,长一尺,所以称为“尺牍”)太学诸生足下:起初朝廷任用谏议大夫阳公为司业(《阳城传》说:德宗召阳城任谏议大夫。裴延龄诬陷并驱逐陆贽、张滂、李充等人时,阳城便和拾遗王仲舒相约,守在延英阁,上疏极力论说裴延龄的罪行,并且明白说:“裴延龄如果做宰相,我一定取下白麻诏书把它撕坏。”贞元十一年七月,因这件事获罪,降任国子司业),诸生们淳厚美好,和乐融洽,到现在才四年而已,诏书却下来让他出任道州刺史(贞元十四年,太学生薛约因议论政事获罪,被贬连州;阳城到郊外为他送行。皇帝憎恶阳城结党包庇罪人,便把他调出京城任道州刺史)。我当时在光范门登记入籍(所谓“通籍”,据《汉书》注,是用二尺长的竹片记载人的年纪、姓名和相貌,悬挂在宫门,查验相符后才可以进入,这就叫“通籍”),到官署任职,听说这件事后闷闷不乐。不只是替诸生忧愁,也是我失去了自己的师表,再没有可以敬仰效法的人了。(一本有“既”字。)恰好有主管文书的官吏传送诏书草稿来,我得以看见。原来皇上十分了解阳公,给他的嘉许、美誉和显赫恩宠,勤恳周至而丰厚完备;于是才知道,皇上是想让阳公到边远地区宣扬风教,把美好的教化广泛施行于百姓之中(一本无“知”字)。我于是稍稍宽慰而感到高兴,好像获得了天子美好诏命的慰藉。然而退下来后又独自感伤:我幸而生在圣明而容许直言的时代,却不能把胸中所积蓄的意见公开陈述,论说国家大政,让执掌政务的人听到,希望稍稍被采纳,来挽留阳公南行。第二天,我从书府退出来,在司马门外登车,听守门和掌管门禁的人说,诸生爱慕阳公的德行教诲,不忍心让他离去,便在西阙下叩头,恳切至诚地请求像从前一样留下他的人有一百几十个。(阳城出任道州时,太学诸生何蕃、李傥、王鲁卿、李谭等二百人叩头于宫阙之下,请求留下阳城。他们守在阙下几天,被官吏阻拦压制,不能上达。)我不禁拍手高兴,震动不安,没想到古人的风尚又在今天出现了。我曾读过李元礼(李元礼就是李膺。传记说:太学诸生三万多人,以郭林宗、贾伟节为领袖,并且和李膺、陈蕃、王畅互相称赞推重。太学中有话说:“天下的楷模是李元礼。”)、嵇叔夜的传记(《晋书》说:嵇叔夜名康,因吕安的事情获罪,将在东市受刑,三千名太学生请求拜他为师,朝廷没有答应),看到传中说太学生们只是仰望宫阙前往申诉;我以为千百年间再也听不到、看不到这样的事了,今天竟亲自听到并看到了,诸位学生实在给了我极大的荣耀。唉!我年轻时曾经有意到太学游学,接受老师的教诲,用来树立志向、修持自身。当时议论的人都说:“太学生结成朋党,侮辱老人、怠慢贤者;有些人懒惰荒废学业,只图靠花言巧语谋食;有些人粉饰恶言,放纵地争斗诉讼(《左传》说:“毁弃信义,废弃忠诚,粉饰恶言”);有些人欺凌傲慢长官,辱骂主管官吏(《汉书》说:“站着便出言责骂”;“谇”是责备斥让的意思)。其中退避自守、能自我约束而不同于众人的,没有几个。”我听了以后惊恐害怕,心中震颤(“忄匈”音许勇、虚容;“怛”音当割;“悸”音其季),实在痛心那些游学于圣人门下的人,却大多这样喋喋不休(《孟子》说:侍奉君主没有义,进退没有礼,说话又非议先王之道,就像喋喋不休一样;“▯沓”音徒合,与“沓”同)。于是退回乡里,寄身于家塾,考察磨炼自己的志业;经过太学门口都不敢回头看一眼,又哪里还能抬头仰视那些学生呢?如今他们竟奋发志向、砥砺节义,超出千百年来的常态,这见闻为什么如此相反呢(“剌”音卢达)?难道过去的议论错了,还是时代不同、人物不同,已经没有从前那些凶恶的人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 这难道不是阳公逐渐浸润、引导教诲的明明显效所造成的吗(“渐”音子廉,“渍”音疾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服膺圣人的遗教、居处于天子的太学,也就可以无愧了。唉!阳公有博大、深厚、宽弘的德行,能够一并容纳善人和伪善者(一本无“并”字),对来者从不拒绝。过去听说有个狂妄糊涂的年轻人(指薛约),依托于阳公门下,有时竟写文章陈述愚见,行为丑陋而无赖;议论的人便以此指责阳公,说他过于容纳污秽(《左传》说:“河川湖泽容纳污秽”),没有为人师长的原则。这完全不对。仲尼的门徒中有狂放和拘谨的人(《论语》说:“我这一群弟子狂放简率,文采斐然,却不知道怎样裁取”);南郭惠子因此讥笑(《荀子·法行》篇记载,南郭惠子问子贡:“先生的门下为什么这样杂呢?”子贡回答:“君子端正自身以等待,想来的人不拒绝,想走的人不挽留。良医门前病人多,矫正弯木的工具旁边弯材多,所以杂。”);曾参的七十二名弟子中,也有人因此招致背负柴草的祸患;

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孟轲馆齐,从者窃屦。(孟子之滕,馆于上宫。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不得。或曰:“若是乎从者之▯也。”曰:“子以是为窃屦来欤?”曰:“殆非也。”)彼一圣两贤人,继为大儒,然犹不免,如之何其拒人也?(见《论语·子张》篇。)俞、扁之门。(俞跗、扁鹊,皆良医也。)不拒病夫;绳墨之侧,不拒枉材;师儒之席,不拒曲士,理固然也。且阳公之在于朝,四方闻风,仰而尊之,贪冒苟进邪薄之夫,庶得少沮其志,不遂其恶,虽微师尹之位,而人实具瞻焉。与其宣风一方,覃化一州,其功之远近,又可量哉!诸生之言非独为己也,于国体实甚宜,愿诸生勿得私之。(一无“得”字。)想复再上,故少佐笔端耳。勖此良志。(勖,音旭。)俾为史者有以纪述也。努力多贺。(努,奴古切,勉也。)柳宗元白。○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立,史无传。《新史·年表》云:潭州刺史彪之孙。不书爵位。观其求师好学之志,公答以数千言,尽以平生为文真诀告之,必当时佳士也。书中谓“余居南中九年”,此书元和八年在永作。集有《送韦七秀才下第序》,言中立文高行愿,而不录于有司,当在此书后作。中立于元和十四年中第。)二十一日,宗元白: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常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出《怀沙赋》。)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楼▯曰:此子厚薄处。)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怪于群目,以召闹取怒乎?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渐不喜闹,岂可使呶呶者(呶,尼交切。)早暮▯弗吾耳,(▯弗,音佛。戾也。)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乎外切。)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胤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庭,荐笏(荐,▯也。)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孟子》:怃然为间。怃,音武。改容也。)京兆尹郑叔则(贞元初,郑叔则为京兆尹。五年二月,贬永州刺史。)怫然曳笏却立,(怫,音佛。)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

译沈犹行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过去沈犹有背柴草的祸患,跟随先生的七十个人,没有一个参与其中。”)孟轲住在齐国馆舍时,跟随他的人还偷鞋(孟子到滕国,住在上宫。有人把做好的鞋放在窗边,馆舍的人寻找却找不到。有人说:“难道是跟随者偷鞋吗?”孟子说:“你以为他们是为了偷鞋才来的吗?”那人说:“恐怕不是。”)。那一位圣人和两位贤人,后来都成为大儒,却尚且不能免于这些事,又怎么能拒绝别人呢(见《论语·子张》篇)?俞跗、扁鹊的门下,不拒绝病人;墨线和规矩旁边,不拒绝弯曲的木材;师儒的座席,不拒绝品行偏邪的士人,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而且阳公在朝廷时,四方听到他的声名,都仰慕而尊敬他;贪婪冒进、邪僻浅薄的人,也许因此稍稍挫折其志,不至于完成他们的恶行。阳公虽没有师尹那样的职位,实际上却受到众人的瞻仰。与其让他宣扬风教于一方、把教化普及于一州相比,他功业影响的远近又怎么能估量呢?诸生所说不只是为了自己,对国家的体制实在很合宜,希望诸生不要把这件事只当作私情(一本无“得”字)。想来诸生还会再次上书,所以我姑且用这些话略助笔端。勉励你们保持这番美好的志向。(“勖”音旭。)使后来修史的人有所记述。努力吧,值得多多庆贺。(“努”音奴古,意为勉励。)柳宗元白。○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立,史书没有传记。《新史·年表》说:他是潭州刺史彪的孙子。没有记载他的爵位。看他求师好学的志向,柳宗元用几千字答复,把自己一生写文章的真正诀窍全告诉了他,他一定是当时的佳士。信中说“我居住在南方九年”,这封信是元和八年在永州所作。文集中有《送韦七秀才下第序》,说韦中立文章高妙、品行有志,却没有被主管官署录取,应当是在这封信之后写的。中立于元和十四年中进士。) 二十一日,宗元白:承蒙来信说想拜我为师。我所行的道不深厚,学业也很浅近;反复审视自己,没有看见可以作为别人老师的地方。虽然我平常喜欢谈论、写文章,却很不以自己为是。没想到您从京师来到蛮夷之地,竟然幸而看得起我。依我自己判断,本来就没有可取之处;即使有可取之处,也不敢做别人的老师。给一般人做老师尚且不敢,何况敢做您的老师吗?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魏、晋以来,人们越来越不愿意从师。如今世上听不到有老师,谁一做老师,大家就哄笑他,认为他是狂人。只有韩愈奋然不顾流俗,冒着被嘲笑侮辱的危险,招收后辈,写作《师说》,于是厚着脸面做老师。世人果然群起惊怪、聚众辱骂,指指点点、牵连指斥,并且不断添油加醋地议论他。韩愈因此得到“狂人”的名声,居住在长安时,饭还来不及煮熟,便匆忙向东奔走,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次。屈原的赋说:“乡里的狗成群吠叫,是因为它们对所见的怪物感到奇怪。”(出自《怀沙赋》。)我过去听说四川南部常年多雨、少有日光,太阳一出来,狗就吠叫;我以为这话说得过分。前六七年,我来到南方;第二年冬天,幸逢大雪,越过山岭覆盖南越的几个州。那几个州的狗都惊慌失措,边吠边咬,狂奔了好几天,直到雪停才停止;这样我才相信从前听说的话。如今韩愈已经把自己当作蜀地的太阳,而您又想让我成为南越的雪,难道不是使我困苦吗?不只是使我困苦,也会使您困苦。然而,雪和太阳难道有过错吗?只是狗在吠叫罢了。(楼▯说:这是子厚刻薄的地方。)想来今天天下不吠叫的人有几个,又有谁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奇怪,招来喧闹和愤怒呢?自从我被贬谪以来,志向和思虑更加减少。居住在南方九年,又添了脚气病,渐渐不喜欢喧闹,难道可以让那些喧喧嚷嚷的人早晚在我耳边聒噪(“呶”音尼交),扰乱我的心吗(“▯弗”音佛,意为违逆、扰乱)?那样我本来就已经僵仆烦闷(“愦”音乎外),会更加无法忍受。平时望向外界,遭受流言中伤已经不少,唯独还少了做别人的老师这一项。又听说,古人重视冠礼,是要用成人应有的道理来要求人,这正是圣人尤其用心的事情。几百年来,人们不再举行冠礼。近来有个孙昌胤,独自发愤恢复举行。礼成的第二天,他到朝廷外庭,举着笏板(“荐”就是笏)对卿士们说:“某人的冠礼已经完成。”回答他的人都茫然失色(《孟子》说:“茫然了一会儿”;“怃”音武,意为改变脸色)。京兆尹郑叔则(贞元初年,郑叔则任京兆尹;贞元五年二月,被贬为永州刺史)愤怒地拖着笏板退后站立(“怫”音佛),说:“这关我什么事?”朝廷中人都大笑。天下人并不认为郑尹做错,反而以孙昌胤为快,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做了人们不做的事。如今那些任命老师的人,大多就像这种情形。您的品行厚重,文辞深沉,凡是所作文章都恢宏开阔,具有古人的风貌;即使我敢于做老师,又能给您增加什么呢?假如只是因为我的年龄比您大,听道、著书的时间也不在您之后,您确实想来往交谈各自所听闻的道理,那么我本来愿意把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全部陈述出来。您如果自己加以选择,取某些事情、舍弃某些事情,就可以了。若要我判定是非来教导您,我的才能不足,而且又害怕出现前面所说的情形,所以决不会答应。您先前想看我的文章,我已经全都陈述给您了,并不是为了向您炫耀才华,只是想借此观察您的神色,看看您真正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如今来信说的话,都过分夸奖了。您确实不是阿谀奉承、诬陷谄媚的人,只是因为太爱护我,所以才这样说。

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良々,(音朗,又音郎。火明貌,一本作“炳炳烨烨”。)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远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掉,徒吊切。)惧其剽而不留也;(剽,匹妙切。)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驰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太史公,谓司马迁也。梁刘勰《辨骚》云:唐韩、柳为后世辞宗,未尝极道原,而间见于诗文若书。愈《进学解》云: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是以原介庄周、司马迁之间也。宗元与韦中立《书》曰: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以著其洁。亦以其辞配庄、老、太史,与愈同。)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白。(一作“复白”。)○答贡士元公瑾论仕进书(公尝有《送元秀才下第东归序》,即公瑾也。序所谓“从计京师,受丙科之荐,献艺春卿,当三黜之辱”,与书所谓“深寡和之愤,积无徒之叹”之意同。书当在序之前。贞元十七八年尉蓝田时作。)二十八日宗元白:前时所枉文章,讽读累日,辱致来简,受赐无量。然窃观足下所以殷勤其文旨者,岂非深寡和之愤,(宋玉《对楚王问》:其曲弥高,其和弥寡。)积无徒之叹,怀不能已,赴诉于仆乎?如仆尚何为者哉!且士之求售于有司,或以文进,或以行达者,称之不患无成。足下之文,左冯翊崔公先唱之矣,秉笔之徒由是增敬;足下之行,汝南周颍客又先唱之矣,逢掖之列。(《礼记》:孔子少居鲁,衣逢掖之衣。注:逢,大也。大掖之衣,大袂禅衣也。)亦以加慕。夫如是,致隆隆之誉不久矣,又何戚焉?古之道,上延乎下,下倍乎上,上下洽通,而荐能之功行焉。故天子得宜为天子者,荐之于天;诸侯得宜为诸侯者,荐之于王;大夫得宜为大夫者,荐之于君;士得宜为士者,荐之于有司。荐于天,尧、舜是也;(《孟子》:尧荐舜于天。舜荐禹于天。)荐于王,周公之徒是也;荐于君,鲍叔牙、子罕、子皮是也;(《说苑》:子贡问孔子:“今之人臣孰贤?”孔子曰:齐有鲍叔,郑有子皮。”子贡曰:“齐无管仲,郑无子产乎?”子曰:“吾闻鲍叔之进管仲,子皮之进子产,未闻管仲、子产有所进也。”)荐于有司而专其美者,则仆未之闻也,是诚难矣。古犹难之,而况今乎?独不得与足下偕生中古之间,进相援也,退相拯也,已乃出乎今世,虽王林国、韩长孺复生,(《说苑》: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当今之时,君子谁贤?”对曰:“卫灵公有士曰王林国,有贤人必进而任之,无不达也;不能达,退而与分其禄。而灵公尊之。”韩安国字长孺,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于梁举壶遂、臧固,至它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不能为足下抗手而进,以取﹃笑,矧仆之龌龊者哉!(龌,音渥。龊,侧角切。小节也,《史记》作握,《前汉》作握▯齿。注,局狭也。)若将致仆于奔走先后之地(《诗》:予曰有奔走,予曰有先后。先后,并去声。)而役使之,则勉充雅素,不敢告惫。(步拜切。)

译起初我年轻时写文章,把辞藻写得工巧当作本领。年长以后,才知道文章是用来阐明道的;所以本来不应当只是随便追求光彩灿烂、明亮华美(“炳炳▯良々”音朗,又音郎,形容火光明亮;一本作“炳炳烨烨”),以辞采声调为能事。凡是我所陈述的,都自以为接近道,却不知道究竟是真的接近道,还是远离道。您喜爱道而认为我的文章可取,也许说明您和道相距不远。因此我每次写文章,从不敢用轻率的心来草草处理,怕它轻浮而不能留存;从不敢用懈怠的心来改变它,怕它放纵而不严整;从不敢用昏暗的心来写出它,怕它昧暗淹没而杂乱;从不敢用骄矜的心来创作它,怕它傲慢不逊而骄横。压低它,是想使它深奥;发扬它,是想使它明白;疏通它,是想使它流畅;节制它,是想使它有节度;激发它,是想使它清澈;坚守它,是想使它厚重。这就是我用来辅助道的方法。取法于《尚书》,以求得质朴;取法于《诗经》,以求得恒常;取法于《礼》,以求得合宜;取法于《春秋》,以求得决断;取法于《易》,以求得变通。这就是我取道的源头。参照《谷梁氏》,来砥砺文章的气势;参照《孟子》《荀子》,来舒展文章的枝脉;参照《庄子》《老子》,来放开文章的端绪;参照《国语》,来扩大文章的情趣;参照《离骚》,来表现文章的幽深;参照太史公,来彰显文章的简洁(太史公,就是司马迁)。梁代刘勰《辨骚》说:唐代韩愈、柳宗元是后世文辞的宗师,未曾完全阐明屈原的道,却偶尔在诗文和书信中提到。韩愈《进学解》说:下至《庄子》《离骚》和太史公所记录的文章,扬雄、司马相如,功力相同而曲调不同。因此把屈原置于庄周、司马迁之间。柳宗元在给韦中立的《书》中说:“参照《庄子》《老子》来放开文章的端绪,参照《国语》来扩大文章的情趣,参照《离骚》来表现文章的幽深,参照太史公来彰显文章的简洁。”也是把屈原的文辞同庄子、老子、太史公相配,与韩愈的说法相同。)这就是我广泛推求、融会贯通而写成文章的方法。凡是像这些做法,究竟对不对?有可取之处,还是没有可取之处?希望您幸而观察、选择,有多余的话再告诉我。如果您赶快来,使这种道理得到扩充,您若没有所得,就是我有所得了;那又何必说什么老师呢?取其实际而去掉老师的名分,不招来越地、蜀地的狗吠和惊怪,也不被朝廷外庭的人嘲笑,那就幸运了!宗元白。(一本作“复白”。) ○答贡士元公瑾论仕进书(柳宗元曾有《送元秀才下第东归序》,其中的元秀才就是元公瑾。序中所谓“随计吏到京师,接受丙科荐举,在春卿面前献艺,遭受三次被黜的耻辱”,和信中所谓“深深感到知音稀少的愤懑,积累着无人相伴的叹息”,意思相同。这封信应当写在序之前。是在贞元十七、十八年任蓝田尉时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七八年〕 二十八日宗元白:前些时候承蒙您屈尊寄来的文章,我反复诵读了好几天;又承蒙寄来书信,所受的赐予无比丰厚。然而我私下观察足下所以在文章中殷切表达心意,难道不是因为深深感到知音稀少的愤懑(宋玉《对楚王问》说:“曲调越高,能唱和的人越少”),积累着无人相伴的叹息,心情不能自已,所以来向我申诉吗?像我这样的人,又能做什么呢?况且士人向主管官署求取功名,有的凭文章进用,有的凭品行显达;只要有人称赞他们,就不担心不能成功。足下的文章,左冯翊崔公已经首先称扬过了,执笔作文的人因此更加敬重您;足下的品行,汝南周颍客又已经首先称扬过了,穿着大袖衣的士人(《礼记》说:孔子年轻时居住在鲁国,穿逢掖之衣。注说:“逢”是大的意思,大袖的单衣),也因此更加仰慕您。像这样,得到隆盛声誉不会太久了,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古代的道理是,上位者向下延揽人才,下位者加倍报效上位者,上下融洽沟通,荐举贤能的功效便能实行。因此,天子认为适合做天子的人,便把他荐举给上天;诸侯认为适合做诸侯的人,便把他荐举给天子;大夫认为适合做大夫的人,便把他荐举给君主;士人认为适合做士人的人,便把他荐举给主管官署。荐举给上天的,尧、舜就是这样(《孟子》说尧把舜荐举给上天,舜把禹荐举给上天);荐举给天子的,周公一类的人就是这样;荐举给君主的,鲍叔牙、子罕、子皮就是这样(《说苑》说,子贡问孔子:“当今的大臣谁贤能?”孔子说:“齐国有鲍叔,郑国有子皮。”子贡说:“齐国难道没有管仲,郑国难道没有子产吗?”孔子说:“我只听说鲍叔推荐了管仲,子皮推荐了子产,没有听说管仲、子产推荐过谁。”);荐举给主管官署而独自承当荐举美名的,我还没有听说过,这实在困难。古代尚且把它看得困难,何况现在呢?只是不能和足下一同生在中古时代,进则互相援引,退则互相救助;却偏偏生在今天,即使王林国、韩长孺再生,也不能替足下伸手援引、提携荐进,以免取笑,何况像我这样局促鄙陋的人呢(“龌”音渥,“龊”音侧角,指拘泥小节;《史记》作“握”,《前汉书》作“握▯齿”,注说是局促狭隘)!如果您将来要让我奔走于前后、供您役使(《诗经》说:“我说有奔走的人,我说有前后相随的人”;“先后”的“后”读去声),那我就勉强充当平日所应有的样子,不敢告诉您我已经疲惫不堪(“惫”音步拜)。

呜呼!始仆之志学也,甚自尊大,颇慕古之大有为者。汨没至今,自视缺然,知其不盈素望久矣。上之不能交诚明,达德行,延孔氏之光烛于后来;次之未能励材能,兴功力,致大康于民,垂不灭之声。退乃伥伥于下列,(伥伥,无见貌。失道貌。《礼记》:治国而无礼,犹瞽者之无目。伥,音枨,又丑良切。)▯占▯占于末位。(▯占,他协切。)偃仰骄矜,道人短长,不亦冒先圣之诛乎?固吾不得已耳,树势使然也。(一无“使”字。)谷梁子曰:“心志既通,而名誉不闻,友之过也。”(《谷梁传》昭十九年之文。)盖举知扬善,圣人不非。况足下有文行,唱之者有其人矣,继其声者,吾敢阙焉!其余去就之说,则足下观时而已。不悉。宗元白。○答严厚舆秀才论为师道书(公尝有《答韦中立书》、《答袁君陈书》,与此书意皆合。大抵皆避为师之名,而不敢当。集又有《送严公贶下第序》,厚舆岂即公贶耶?答韦书在元和八年,则此书又在后云。)二十五日某白,冯翊严生足下:得生书,言为师之说,怪仆所作《师友箴》(见集中。)与《答韦中立书》,欲变仆不为师之志,而屈己为弟子。(“屈”上,一有“而”字。)凡仆所为二文,其卒果不异,仆之所避者名也,所忧者其实也,实不可一日忘。仆聊歌以为箴,行且求中以益己,栗栗不敢暇,又不敢自谓有可师乎人者耳。若乃名者,方为薄世笑骂,仆脆怯,尤不足当也。内不足为,外不足当,众口虽恳恳见迫,其若吾子何?实之要,二文中皆是也,吾子其详读之,仆见解不出此。吾子所云仲尼之说,岂易耶?仲尼可学不可为也。学之至,斯则仲尼矣;未至而欲行仲尼之事,若宋襄公好霸而败国,卒中矢而死。(《左传》僖二十二年,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师败绩,公伤股。二十三年五月卒,伤于泓故也。)仲尼岂易言耶?马融、郑玄者,二子独章句师耳。今世固不少章句师,仆幸非其人,吾子欲之,其有乐而望吾子者矣。言道、讲古、穷文辞以为师,则固吾属事。仆才能勇敢不如韩退之,故又不为人师。人之所见有同异,吾子无以韩责我。若曰仆拒千百人,又非也。仆之所拒,拒为师弟子名,而不敢当其礼者也。若言道、讲古、穷文辞,有来问我者,吾岂尝▯目闭口耶!敬叔吾所信爱,(吕恭,字敬叔。)今不得见其人,又不敢废其言。(一作“又敢废其言哉。”)吾子文甚畅远,恢恢乎其辟大路将疾驰也。攻其车,肥其马,长其▯,(音策。)调其六辔,(《诗》:六辔在手。注:驷马六辔。)中道之行大都,舍是又奚师欤?亟谋于知道者而考诸古,师不乏矣。幸而亟来,(亟,丘异切。)终日与吾子言,不敢倦,不敢爱,不敢肆。苟去其名,全其实,以其余易其不足,亦可交以为师矣。如此,无世俗累而有益乎己,古今未有好道而避是者。宗元白。○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袁君,集不他见。以书考之,时在永与韦严书相后云。)秀才足下:仆避师名久矣。往在京都,后学之士到仆门,日或数十人,仆不敢虚其来意,有长必出之,有不至必▯之。(▯,渠记切。教也。)虽若是,当时无师弟子之说。其所不乐为者,非以师为非,弟子为罪也。有两事,故不能:自视以为不足为,一也;世久无师弟子,决为之,且见非,且见罪,惧而不为,二也。其大说具《答韦中立书》,今以往,可观之。秀才貌甚坚,辞甚强,仆自始觌,固奇秀才,及见两文,愈益奇。虽在京都,日数十人到门者,谁出秀才右耶?前已毕秀才可为成人,(“毕”,一作“必”。)仆之心固虚矣,又何鲲鹏互乡于尺牍哉!(《论语》:互乡难与言,童子见。“何”下一有“辱”字。)秋风益高,(“风”,一作“色”。)暑气益衰,可偶居卒谈。秀才时见咨,(“咨”,一作“客”。)仆有诸内者不敢爱惜。(一无“惜”字。)大都(一有“为”字。)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其外者当先读六经,次《论语》、孟轲书皆经言;《左氏》、《国语》、庄周、屈原之辞,稍采取之;(一无“取”字。)谷梁子、太史公甚峻洁,可以出入;余书俟文成异日讨也。(“讨”下,一有“可”字。)其归在不出孔子,此其古人贤士所懔懔者。求孔子之道,不於异书。(“於”一作“于”。)秀才志于道,慎勿怪、勿杂、勿务速显。道苟成,则悫然尔,(“悫”,一作“勃”。)久则蔚然尔。源而流者岁旱不涸,蓄谷者不病凶年,蓄珠玉者不虞殍死矣。(殍,彼表切。)然则成而久者,其术可见。虽孔子在,为秀才计,未必过此。不具。宗元白。(一本,无“不具”字。)○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退之书不见于集,而其略粗见于此。

译唉!起初我立志求学时,非常自负,颇为仰慕古代那些大有作为的人。沉沦到今天,再看自己,觉得处处不足,知道自己早已不能满足平日的愿望。上不能交接真诚明达之士,使德行通达,把孔氏的光明传播给后世;其次也不能砥砺才干、振兴功业,使百姓获得太平,把不朽的声名留传下来。退居下来,竟迷惘地处在卑下的行列中(“伥伥”是没有所见、失去方向的样子;《礼记》说:治理国家却没有礼,好比盲人没有眼睛;“伥”音枨,又音丑良),在末位上絮絮叨叨(“▯占”音他协)。或俯仰自得、骄傲矜夸,议论别人长短,这不是冒犯先圣的诛责吗?实在是我不得已罢了,是形势造成的(一本无“使”字)。《谷梁传》说:“心志已经通达,而名誉却没有传闻,这是朋友的过错。”举荐、知人、宣扬善行,圣人并不认为是错误。何况足下有文章和品行,已经有人为您首先称扬,我岂敢缺席而不继承他的声誉呢?其余关于出处进退的事情,足下只需观察时势罢了。不一一详说。宗元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 ○答严厚舆秀才论为师道书(柳宗元曾有《答韦中立书》《答袁君陈书》,与这封信的意思都相合。大体都是避开做老师的名分,不敢承当。文集中又有《送严公贶下第序》,厚舆难道就是公贶吗?《答韦中立书》作于元和八年,那么这封信应当写在其后。) 二十五日某白,冯翊严生足下:收到您的信,谈到做老师的道理,奇怪您把我所作的《师友箴》(见文集)和《答韦中立书》看作想改变我不做老师的志向,使我屈尊自己做您的弟子(“屈”字上一本有“而”字)。我所作的这两篇文章,最终主旨果然没有不同。我所避开的,是做老师的名声;我所忧虑的,是做老师的实际,这种忧虑一天也不能忘。我姑且作歌把它作为箴言,行动中还要寻求合乎中道的原则来增益自己,战战兢兢不敢闲暇,也不敢自称有可以做别人老师的地方。至于老师这个名分,正会被浅薄世俗的人嘲笑辱骂,我性情脆弱怯懦,更加承当不起。内在没有足够的实际,外在又承当不起这个名分,即使众人的言语恳切地逼迫我,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实际内容的要点,两篇文章中都有,请您详细阅读;我的见解不超出这些。您所说的仲尼之道,难道容易吗?仲尼可以学习,却不能自称成为仲尼。学习达到极致,就成为仲尼;没有达到程度,却想实行仲尼的事业,就像宋襄公喜欢称霸却使国家失败,最后中箭而死(《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宋公和楚人在泓地交战,宋军大败,宋公大腿受伤;二十三年五月去世,原因就是在泓地受伤)。仲尼的道理哪里容易说呢?马融、郑玄这两个人,不过是专门讲章句的老师罢了。如今世上本来不缺少章句老师,我幸而不是这种人;您想要这种老师,自然有喜欢并期待您去求教的人。讲说道理、讨论古事、穷究文辞而作为老师,本来就是我们这类人的事情。我的才能和勇气不如韩退之,所以也不做别人的老师。每个人的见解有相同和不同之处,您不要拿韩愈来责备我。若说我拒绝千百个人,那也不对。我所拒绝的,是做老师、弟子的名分,而不是不敢承当讲学的礼节。若有人来问我道理、讲论古事、穷究文辞,我什么时候曾经瞪眼闭口不答呢?敬叔是我信任、爱重的人(吕恭,字敬叔)。如今不能见到他本人,却也不敢废弃他的话(一本作“又敢废其言哉”)。您的文章非常畅达深远,气势恢宏,仿佛已经开辟大道,将要飞驰而行。修好车子,喂肥马匹,加长马鞭(音策),调好六条缰绳(《诗经》说:“六条缰绳在手”;注说:四匹马用六条缰绳),在大道中行走;除此之外,还要拜谁为师呢?赶快向懂得道的人谋求,并且拿古人来考察验证,老师就不会缺少了。幸而您赶快来,我愿意整天同您谈论,不敢疲倦,不敢吝惜,也不敢放纵。如果去掉老师的名分,保全实际内容,用自己有余的来交换您不足的地方,也就可以相互交往而互为老师了。这样既没有世俗名分的牵累,又能使自己受益,古今没有真正喜好道而逃避这种做法的人。宗元白。○答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袁君,文集中没有其他记载。根据书信考察,写作时间应当在永州,晚于给韦中立、严厚舆的信。) 秀才足下:我避开老师这个名分已经很久了。过去在京都,后辈士人来到我的门下,一天有时几十人;我不敢辜负他们来访的心意,有长处的我一定加以发扬,有不足的我一定加以教导(“▯”音渠记,意为教诲)。即使这样,当时也没有老师、弟子的说法。我不愿意做的,并不是认为老师不对、弟子有罪,而是有两个原因,所以不能这样做:一是我自视不足,认为自己不配做老师;二是世上长期没有老师、弟子的名分,如果贸然实行,既会被非难,又会被治罪,所以害怕而不敢做。详细说法都在《答韦中立书》中,现在把它寄给您,可以拿去看。秀才相貌很坚毅,言辞很强劲;我第一次见到您时,本来就觉得您奇异俊秀,等看到您的两篇文章,更加惊奇。即使在京都,每天有几十人登门,谁能超过秀才呢?前面已经说完秀才可以成为成人的话,我心中本来已经空虚无言了,又何必在尺牍中谈什么鲲鹏、互乡呢(《论语》说:“互乡人难以交谈,那里有个孩子来见孔子”;“何”字下有一本有“辱”字)?秋风更加高,暑气更加衰减,正好可以相互居处,尽情交谈。秀才有时来向我咨询(“咨”一本作“客”),我内心所有的东西都不敢吝惜。(一本无“惜”字。) 大体说来,文章以品行为根本,首先要使内在真诚。外在的学习,应当先读六经,其次读《论语》和孟轲的书,因为都是经书中的言论;《左氏》《国语》、庄周、屈原的文辞,可以稍稍采撷;《谷梁子》和太史公的文章十分峻拔洁净,可以用来参阅;其余书籍,等文章写成后,日后再研究(“讨”字下有一本有“可”字)。归根到底不能超出孔子,这正是古代贤人、士人所战战兢兢守持的原则。要寻求孔子的道,不要到其他书中去求(“於”一本作“于”)。秀才有志于道,千万不要标新立异、混杂不纯,也不要追求迅速显名。道如果成就了,就会朴实厚重;时间久了,就会繁盛茂美。像有源头而流出的水,遇到旱年也不会干涸;储存粮食的人,不怕凶年;储藏珠玉的人,不忧虑饿死。这样看来,能够成就并长久存在的方法,是可以看见的。即使孔子在世,替秀才筹划,也未必能超过这些。暂不详述。宗元白。(一本无“不具”二字。) ○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韩退之的信不见于文集,大略可以从这里看出。

韦珩,夏卿之侄,正卿之子。夏卿,史有传。正卿,附见于传。珩,载于《年表》,公谓马迁于退之固相上下,而扬雄不若退之,其相推逊亦至矣。集又有寄珩诗,在别卷。据书云,封示退之书,此当与论史书相后先,元和八九年间也。)足下所封示退之书,云欲推避仆以文墨事,且以励足下。若退之之才,过仆数等,尚不宜推避于仆,非其实可知,(一无“可知”二字。)固相假借为之辞耳。退之所敬者,司马迁、扬雄。迁于退之固相上下。若雄者,如《太玄》、《法言》及《四愁赋》,(《扬雄赞》:以为经莫大于《易》,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词莫丽于相如,作《四赋》。而此云《四愁赋》,后人妄加之也。一作《四赋》。)退之独未作耳,决作之,加恢奇,至他文过扬雄远甚。雄之遣言措意,(“之”,一作“文”。)颇短局滞涩,不若退之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一作“猖狂恣肆,寓意有所作”。)若然者,使雄来尚不宜推避,而况仆耶?彼好奖人善,以为不屈己,善不可奖,故慊慊云尔也。(慊,音歉。恨也。一无“也”字。)足下幸勿信之。且足下志气高,好读《南》、《北》史书,通国朝事,穿穴(一作“牢笼”。)古今,后来无能和。(一作“加”。)而仆稚▯,(语骇切。)卒无所为,但趑趄文墨笔砚浅事。今退之不以吾子励仆,而反以仆励吾子,愈非所宜。然卒篇欲足下自挫抑,合当世事以固当,(丁浪切。一无“以”字。)虽仆亦知无出此。吾子年甚少,知己者如麻,(一无“者”字。)不患不显,(贞元二十一年,珩中进士第。)患道不立尔。此仆以自励,亦以佐退之励足下。不宣。宗元顿首再拜。○答贡士廖有方论文书(廖生书欲求公为序,其端见于此。公既许之,故集有《送诗人廖有方序》,见别卷。

书在永州时作。)三日,宗元白:自得秀才书,知欲仆为序。然吾为文,非苟然易也。于秀才,则吾不敢爱。吾在京都时,好以文宠后辈,后辈由吾文知名者,亦为不少焉。自遭斥逐禁锢,益为轻薄小儿哗嚣,群朋增饰无状,当途人率谓仆垢污重厚,举将去而远之。今不自料而序秀才,秀才无乃未得向时之益,而受后事之累,吾是以惧。洁然盛服而与负涂者处,(《易·睽》:见豕负涂。涂,谓泥涂也。)而又何赖焉?然观秀才勤恳,意甚久远,不为顷刻私利,欲以就文雅,则吾曷敢以让?当为秀才言之。然而无显出于今之世,视不为流俗所扇动者,乃以示之。既无以累秀才,亦不增仆之诟骂也,计无宜于此。若果能是,则吾之荒言出矣。(元和十一年,有方中进士第,改名游卿。)宗元白。○答贡士萧纂欲相师书(一云《求为师书》。萧生不详其何许人。

译韦珩是韦夏卿的侄子、韦正卿的儿子。夏卿,史书有传;正卿,附见于传。韦珩载于《年表》。柳宗元说,司马迁和韩愈本来难分上下,而扬雄不如韩愈;他们彼此推让、推重也达到极点。文集中又有寄给韦珩的诗,收入别卷。据此信说封寄韩退之的书,这封信应当和《论史书》前后相近,约作于元和八、九年间。) 足下封寄给我的韩退之的信,说想把我在文章方面的事情推让给我,并且借此勉励足下。像韩退之这样的才能,比我高出好几个等级,尚且不应推让给我,这不是事实可以知道了(一本无“可知”二字),本来只是互相谦让的说辞罢了。韩退之所敬重的是司马迁、扬雄。司马迁和韩退之本来难分上下。至于扬雄,像《太玄》《法言》和《四愁赋》(《扬雄赞》说:经书没有超过《易》的,所以作《太玄》;传记没有超过《论语》的,所以作《法言》;辞藻没有超过相如的,所以作《四赋》。这里说《四愁赋》,是后人妄加的;一本作《四赋》),只是韩退之还没有写过;他一定会写,而且会写得更加奇伟瑰丽,至于其他文章,更远远超过扬雄。扬雄措辞立意(“之”一本作“文”),很是短促局滞、艰涩难通,不如韩退之那样狂放纵恣,任意创作。(一本作“猖狂恣肆,寓意有所作”。)如果这样,即使扬雄来到这里,也不该推让给他,何况是我呢?韩退之喜欢奖掖别人的长处,认为不屈己奖掖,善处就不能得到称扬,所以故意这样谦逊地说罢了(“慊”音歉,意为遗憾)。一本无“也”字。足下幸勿相信他的话。而且足下志气高远,喜欢读《南史》《北史》,通晓本朝政事,贯通古今,后来的人没有谁能和您相比(一本作“加”)。而我年幼无成(“▯”音语骇),终于一事无成,只能在文章笔砚这些浅近小事上犹豫徘徊。如今韩退之不是用我来勉励您,反而用我来勉励您,这更加不合适。然而信的末尾希望足下自行挫抑锋芒,把当世的事情结合起来,使自己的立身更加坚实(“当”音丁浪;一本无“以”字),即使是我也知道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您年纪很轻,了解您的人多得像麻一样(一本无“者”字),不必担心不能显达(贞元二十一年,韦珩考中进士),只怕道业不能建立罢了。这既是我用来勉励自己的话,也是用来帮助韩退之勉励足下的话。不宣。宗元顿首再拜。○答贡士廖有方论文书(廖生来信想请柳宗元为他作序,这件事的开头可以从这里看出。柳宗元既然答应了他,所以文集中有《送诗人廖有方序》,收入别卷。这封信作于永州任上。) 三日,宗元白:自从收到秀才的信,知道您想让我为您作序。然而我写文章,并不是随便就能写成的。对秀才,我不敢吝惜。我在京都时,喜欢用文章奖掖后辈,由于我的文章而知名的后辈,也有不少。自从遭受贬斥、驱逐和禁锢以后,更被轻薄小人喧哗叫嚣;一群朋党又添油加醋地说我种种不像样,当权的人大多说我污秽深重,都将把我抛弃而远离。如今我不自量力为秀才作序,秀才恐怕既得不到从前那样的益处,反而承受后来那些牵累,我因此害怕。洁白地穿着盛装却和背负泥土的人相处(《易·睽》说:“看见猪背负泥土”;“涂”指泥土),又能依靠什么呢?然而看您勤恳诚挚,志意非常长远,不是为了片刻的私利,而是想成就文雅之业,我怎么敢推辞呢?我应当替秀才说一说。但是当今世上显达的人,看那些不被流俗煽动的人,正可以拿来给他们看看。这样既不会连累秀才,也不会增加我的诟骂,想来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办法。如果果真能够这样,我的荒疏言论就可以写出来了。(元和十一年,廖有方考中进士,改名游卿。)宗元白。○答贡士萧纂欲相师书(一本作《求为师书》。萧生不详是哪里人。

书云始退迹野庐,必未尉蓝田时作。)十二日宗元白:始者负戴经籍,退迹野庐,块守蒙陋,坐自壅塞。(“壅”,一作“拥”。)不意足下曲见记忆,远辱书讯,贶以高文,开其知思。(二字并去声。)而又超仆以宗师之位,贷仆以丘山之号,流汗伏地,不知逃匿,幸过厚也。前时获足下《灌钟城铭》,窃用唱导于闻人,仆常赧然,(赧,乃板切。)羞其僭逾。今览足下尺牍,殷勤备厚,似欲仆赞誉者,此固所愿也。详视所贶,旷然以喜,是何旨趣之博大,词采之蔚然乎!鼓行于秀造之列,此其戈矛矣。举以见投,为赐甚大。俯用忖度,不自谓宜,顾视何德而克堪哉!且又教以芸其芜秽,甚非所宜,仆不敢闻也。其他唯命。宗元白。○报崔黯秀才论为文书(崔黯,《新史》有传,宁季弟密之孙也,后擢进士第。一本作崔剪。剪,《新史》、《旧史》皆无传。此书在永州作。)崔生足下:辱书及文章,辞意良高,所向慕不凡近,诚有意乎圣人之言。然圣人之言,期以明道,学者务求诸道而遗其辞。辞之传于世者,必由于书。(书,谓字书。)道假辞而明,辞假书而传,要之,之道而已耳。(之道,谓适道也。)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斯取道之内者也。今世因贵辞而矜书,粉泽以为工,遒密以为能,(遒,音酋。)不亦外乎?吾子之所言道,匪辞而书,其所望于仆,亦匪辞而书,是不亦去及物之道愈以远乎?仆尝学圣人之道,身虽穷,志求之不已,庶几可以语于古,恨与吾子不同州部,闭口无所发明。观吾子文章,自秀士可通圣人之说。今吾子求于道也外,而望于余也愈外,是其可惜欤!吾且不言,是负吾子数千里不弃朽废者之意,故复云尔也。凡人好辞工书,皆病癖也。(癖,音僻。腹病也。)吾不幸蚤得二病。学道以来,日思砭钅咸攻熨,(砭,彼验切,以石刺病也。钅咸,与针同。熨,火熨也。)卒不能去,缠结心腑牢甚,愿斯须忘之而不克,窃尝自毒。今吾子乃始钦钦思易吾病,不亦惑乎?斯固有潜块积瘕,(居牙切。久病也。腹中病也。)中子之内藏,(中藏,并去声。)恬而不悟,可怜哉!其卒与我何异?均之二病,书字益下,(“字”,一作“示”。)而子之意又益下,则子之病又益笃,甚矣,子癖于伎也。吾尝见病心腹人,有思▯土炭、嗜酸咸者,(▯,徒滥切,与“啖”同。)不得则大戚。其亲爱之者不忍其戚,因探而与之。(东坡《醉墨堂》诗云:乃知柳子语不妄,病嗜土炭如珍羞。用此事。)观吾子之意,亦已戚矣。吾虽未得亲爱吾子,然亦重来意之勤,有不忍矣。诚欲分吾土炭酸咸,吾不敢爱,但远言其证不可也,俟面乃悉陈吾状。未相见,且试求良医为方已之。苟能已,大善,则及物之道,专而易通。若积结既定,医无所能已,幸期相见时,吾决分子其▯嗜者。不具。宗元白。○答吴秀才谢示新文书(吴秀才,当是武陵族子。)某白:向得秀才书及文章,类前时所辱远甚,多贺多贺。秀才志为文章,又在族父处,(族父,言武陵。一曰:族父,公自言其族父也。岂吴生随柳公绰在湖南耶?其时元和七年也。一无“多贺”二字,并无“又在族父处”五字。)早夜孜孜,何畏不日日新又日新也。虽间不奉对,苟文益日新,则若亟见矣。夫观文章,宜若悬衡然,增之铢两则俯,反是则仰,无可私者。秀才诚欲令吾俯乎?则莫若增重其文。今观秀才所增益者,不啻铢两,吾固伏膺而俯矣。(《礼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谓奉持之也。一无“膺”字。)愈重,则吾俯滋甚,秀才其懋焉!苟增而不已,则吾首惧至地耳,又何间疏之患乎?还答不悉。宗元白。○复杜温夫书(一云“复杜温夫所用乎欤耶哉已耳焉也八字书”。温夫集不他见。按韩愈以元和十四年谪潮州,书中及之,此书必十四年春作。)二十五日,宗元白:两月来,三辱生书,书皆逾千言,意若相望仆以不对答引誉者。(望,怨也。)然仆诚过也。而生与吾文又十卷,噫!亦多矣。文多而书频,吾不对答引誉,宜可自反。而来征不肯相见,(“肯”,一作“日”。)亟拜亟问,(亟,丘异切)其得终无辞乎?

译信中说起初退居野舍,必定是在任蓝田尉之前所作。) 十二日宗元白:当初我背负、肩挑着经籍,退居在野舍,孤独地守着自己的蒙昧浅陋,坐在那里使自己闭塞不通(“壅”一本作“拥”)。没想到足下屈尊记挂我,远道寄来书信,把高妙文章赐给我,启发我的见识和思考(“知思”二字都读去声);又把我抬到宗师的位置上,给我加上丘山般高大的名号,使我流汗伏地,不知逃到哪里躲藏,实在是过分厚爱了。前些时候得到足下的《灌钟城铭》,我私下曾拿它在知名人士中称扬引导;我常常因此惭愧(“赧”音乃板),为自己的僭越过分而羞惭。如今看您的尺牍,情意殷切而丰厚完备,似乎想让我赞誉您,这本来就是我所愿意的。仔细看您赐给我的文章,心胸开阔,因而十分高兴;它的旨趣多么博大,辞采多么繁茂啊!在优秀人才中纵横驰骋,这就是您的武器。把它拿来投给我,赐予实在太大了。我低头私下揣度,不敢说自己合宜,只是看看自己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样的重托呢?况且您又教我替文章铲除芜杂污秽,这实在不是我所能做的,我不敢听从。其他事情唯命是从。宗元白。○答崔黯秀才论为文书(崔黯,《新史》有传,是宁季弟密的孙子,后来考中进士。一本作崔剪。崔剪在《新史》《旧史》中都没有传记。这封信作于永州。) 崔生足下:承蒙来信并赐文章,辞意很高远,志趣所在非同寻常,确实有心学习圣人的言论。然而圣人的言论,目的在于阐明道;学习的人应当致力于求道,而把文辞放在次要位置。文辞能够流传于世,必定要凭借书写(“书”指文字)。道借助文辞而显明,文辞借助文字而流传,归根到底,只是为了通达道罢了(“之道”指趋向道)。道能够达到的范围,也只是达到事物本身罢了,这才是取道的正当范围。如今世人因为看重文辞而夸耀文字,把粉饰润色当作工巧,把精练严密当作才能(“遒”音酋),不也是舍本逐末吗?您所说的道,不在文辞和文字之中;您对我的期望,也不在文辞和文字之中,这不正是离开达到事物的道越来越远了吗?我曾经学习圣人的道,虽然自身困穷,求道的志向却从未停止,希望差不多可以和古人谈论;只恨不能与您处在同一州部,闭口无从向您阐明。看您的文章,凭秀才的资质足以通晓圣人的学说。如今您向外在的东西求道,对我的期望又更加外在,这难道不可惜吗?我如果不说,就是辜负您跋涉数千里而不嫌弃我这个衰朽废弃之人的心意,所以又这样告诉您。凡是喜好文辞、工于文字的人,都是患有癖好病(“癖”音僻,原指腹中之病)。我不幸很早就得了这两种病。自从学习道以来,每天都想用针石、艾灸和火熨来攻治它(“砭”音彼验,用石针刺病;“钅咸”与“针”同;“熨”是用火熨),最终却不能除去,纠缠结聚在心腹之中,牢固得很;想暂时忘掉它,却做不到,我私下还曾因此憎恨自己。如今您才开始殷切地想改变我的病,不也是迷惑吗?这本来是潜藏的结块和积聚的痼疾(“瘕”音居牙,指久病、腹中病),已经进入您的内脏(“中藏”二字读去声),您却安然不觉,多么可怜啊!您最终和我有什么不同呢?同样患有这两种病,而您对文字的重视更低(“字”一本作“示”),您的志趣又更加低下,那么您的病就更加严重了;太过分了,您沉溺于文辞技艺的癖好啊。我曾见过心腹有病的人,想吃泥土、木炭,嗜好酸味和咸味(“▯”音徒滥,与“啖”同),得不到就非常忧愁。他的亲近爱护者不忍心看他忧愁,便替他找来给他吃。(苏轼《醉墨堂》诗说:“才知道柳子的话没有错,病人嗜土炭如同珍馐。”用的就是这件事。)看您的心意,也已经忧愁了。我虽然还没有亲近爱护到您,却也看重您来意的勤恳,实在不忍拒绝。如果您真想分取我的泥土、木炭、酸味和咸味,我不敢吝惜,只是从远处说病情是不行的,等见面后才能把我的情状全部告诉您。还没有见面,您姑且试着寻找良医,开个药方把它治好。如果能够治好,那就太好了;这样,达到事物的道就会专一而容易通达。如果积聚结成的病已经固定,医生也无法治好,幸而我们见面时,我一定把您所嗜好的东西分给您。不详。宗元白。○答吴秀才谢示新文书(吴秀才,应当是武陵的族子。) 某白:先前收到秀才的来信和文章,比前些时候承蒙远道寄来的文章好得多,值得多多庆贺,多多庆贺。秀才立志写文章,又在族父那里(族父,指武陵;一说族父是柳宗元自称他的族父。难道吴生随柳公绰在湖南吗?当时是元和七年。一本无“多贺”二字,也无“又在族父处”五字),早晚勤勉不懈,哪里还怕不能一天比一天进步呢?即使偶尔不能相见,只要文章每天都有新的进步,就好像很快能够见面一样。看文章,应当像悬挂的秤一样:增加一点重量,秤就下沉;反过来就上扬,不可以有私心。秀才确实想让我低头吗?那就不如增加文章的分量。如今看秀才所增益的内容,不只是铢两那么一点,我本来就已经心悦诚服地低头了(《礼记》说:得到一点善处,便牢牢记在心中而不丢失;一本无“膺”字)。文章越厚重,我低头就越厉害;秀才要努力啊!如果不断增加而不停止,我恐怕连头都要低到地上了,又哪里会有疏远隔阂的忧虑呢?回信不尽。宗元白。○《复杜温夫书》(一说题为《复杜温夫所用乎欤耶哉已耳焉也八字书》。《温夫集》别处没有见到。考察韩愈于元和十四年被贬潮州,信中提到这件事,因此此信必定作于元和十四年春。二十五日,宗元告白:两个月以来,您三次给我写信,每封都超过千字,意思似乎是在怨我没有回信并称誉您。(“望”就是怨。)但这确实是我的过错。您又送给我十卷文章,唉,也太多了!文章多而来信又频繁,我不回信称誉您,您应当可以反省自己了。可是您来求见时我却不肯相见,(“肯”一作“日”。)您屡次拜访,屡次问候,(“亟”读丘异切。)难道最终竟没有可说的理由吗?

凡生十卷之文,吾已略观之矣。吾性▯滞,多所未甚谕,安敢悬断是且非耶?书抵吾必曰周、孔,周、孔安可当也?语人必于其伦,(伦,类也。出《礼记》。)生以直躬见抵,(《论语》:吾党有直躬者。直躬,谓直道也。)宜无所谀道,而不幸乃曰周、孔,吾岂得无骇怪?(一本,“吾”下又有“吾”字。)且疑生悖乱浮诞,无所取幅尺,以故愈不对答。来柳州,见一刺史,即周、孔之;(元和十年,公自永召至京,寻复谪柳州刺史。)今而去我,道连(元和十年三月,以刘禹锡为连州刺史。)而谒于潮,(元和十四年正月,韩愈贬潮州刺史。)之二邦,又得二周、孔;去之京师,京师显人为文词、立声名以千数,又宜得周、孔千百,何吾生胸中扰扰焉多周、孔哉!吾虽少为文,不能自雕斫,引笔行墨,快意累累,(伦追切。)意尽便止,亦何所师法?立言状物,未尝求过人,亦不能明辩生之才致。但见生用助字,不当律令,唯以此奉答。所谓乎、欤、耶、哉、夫者,疑辞也;矣、耳、焉、也者,决辞也。今生则一之。宜考前闻人所使用,与吾言类且异,慎思之则一益也。庚桑子言藿▯鹄卵者,(《庄子》:庚桑子曰:“奔蜂不能化藿▯,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藿▯,豆藿中大青虫。越鸡,水鸡。“▯”,一作“鸡”。)吾取焉。道连而谒于潮,其卒可化乎?然世之求知音者,一遇其人,或为十数文,即务往京师,急日月,犯风雨,走谒门户,以冀苟得。今生年非甚少,而自荆来柳,自柳将道连而谒于潮,途远而深矣,(“途”下一有“愈”字。)则其志果有异乎?又状貌嶷然类丈夫,(“嶷”,鄂力切。)视端形直,心无岐径,其质气诚可也,独要谨充之尔。谨充之,则非吾独能,生勿怨。(“生”下一有“宜”字。)亟之二邦以取法,时思吾言,非固拒生者。孟子曰:“余不屑之教诲之也者,是亦教诲而已矣。”宗元白。○上门下李夷简相公陈情书(《新史·夷简传》:元和十三年,召为御史大夫,进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书当是在柳州时作。)月日,使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柳宗元,谨再拜献书于相公阁下:宗元闻有行三涂之艰,(一有“难”字。)而坠千仞之下者,(《左传》昭四年,晋司马侯曰:“四岳、三涂、阳城、太室、荆山、终南,九州之险也。”杜氏注云:三涂,在河南陆浑县南。)仰望于道,号以求出。过之者日千百人,皆去而不顾。就令哀而顾之者,不过攀木俯首,深▯宾太息,(▯宾,毗真切,又音宾。张目也。恨视也。)良久而去耳,其卒无可奈何。然其人犹望而不止也。俄而有若乌获者,(乌获,秦武王时有力人也。)持长绠千寻,(绠,古杏切。汲井绳也。)徐而过焉,其力足为也,其器足施也,号之而不顾,顾而曰不能力,则其人知必死于大壑矣。何也?是时不可遇而幸遇焉,而又不逮乎己,然后知命之穷,势之极,其卒呼愤自毙,(音弊。)不复望于上矣。宗元曩者齿少心锐,径行高步,不知道之艰以陷于大厄,穷踬殒坠,(踬,职利切。殒,羽敏切。)废为孤囚。日号而望者十四年矣,(永贞元年至是元和十三年,为十四年矣。)其不顾而去与顾而深▯宾者,俱不乏焉。然犹仰首伸吭,(下浪、居郎二切。咽也。)张目而视曰:庶几乎其有异俗之心,非常之力,当路而垂仁者耶?及今阁下以仁义正直,入居相位,宗元实拊心自庆,以为获其所望,故敢致其辞以声其哀,若又舍而不顾,则知沉埋踣毙无复振矣,伏惟动心焉。宗元得罪之由,致谤之自,以阁下之明,其知之久矣。繁言蔓辞,只益为黩。伏惟念坠者之至穷,锡乌获之余力,舒千寻之绠,垂千仞之艰,致其不可遇之遇,以卒成其幸。庶号而望者得毕其诚,无使呼愤自毙,没有余恨,则士之死于门下者宜无先焉。生之通塞,决在此举,无任战汗陨越之至。不宣。宗元惶恐再拜。●卷三十五·启○上广州赵宗儒尚书陈情启(一本无“广州”字。宗儒,字秉文,邓州穰人,按《新史》,未尝为广州节度使。此启云“天罚深重”,当元和初公丧母之时。元和元年四月,以安南都护赵昌为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则此启当是与昌。然公《送赵大秀才序》亦云,尚书“由交、广为荆州”,必有所据也。)

译您的十卷文章,我已经大略看过了。我性情迟钝,有许多地方还没有完全理解,哪里敢妄下定论,说它是对还是错呢?您的信送来,总要说到周公、孔子;周公、孔子哪里是可以相比的呢?您谈论别人,总要把他们归入某一类。(“伦”就是类,语出《礼记》。)您凭正直立身而受到非难,(《论语》说:“我们乡党中有个正直的人。”直躬,就是奉行直道。)本来应当不会阿谀奉承,却不幸竟说到周公、孔子,我难道能不惊讶吗?而且我怀疑您悖乱浮夸,没有尺度可以取法,因此更加不回信。来到柳州,见到一位刺史,您就把他比作周公、孔子;(元和十年,柳宗元从永州被召到京城,不久又被贬为柳州刺史。)如今您要离开我,前往连州,(元和十年三月,刘禹锡任连州刺史。)又要到潮州拜访,(元和十四年正月,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这两个地方又有两个周公、孔子;离开这里到京师,京师中以文章著名、树立声名的人数以千计,也应当有成百上千个周公、孔子,为什么我的朋友心中竟有这么多周公、孔子呢?我虽然年轻时稍微写过文章,不能说自己善于雕琢,拿起笔来挥洒文字,只求心情畅快,接连写下去,(“累”读力追切。)意思表达尽了就停笔,又有什么固定的师法呢?立论说理、描写事物,从未想求得超过别人,也不能清楚辨明您的才华和旨趣。只看见您使用语气助词不合规范,所以仅以这一点答复您。所谓“乎、欤、耶、哉、夫”,是表示疑问的语气词;“矣、耳、焉、也”,是表示确定的语气词。如今您却把它们混为一谈。应当考察前代文人使用这些词的情况,和我所说的有相同也有不同;谨慎思考这一点,也算是一个收获。庚桑子说过豆叶中的大青虫和鹄鸟的蛋,(《庄子》说:庚桑子道:“奔蜂不能化育豆叶中的大青虫,越地的鸡不能孵化鹄鸟的蛋,鲁地的鸡却能孵化。”藿▯是豆叶中的大青虫;越鸡是水鸡。“▯”一作“鸡”。)我很赞同这话。您前往连州又到潮州拜访,他们最终能够感化您吗?然而世上寻求知音的人,一旦遇到一个知音,有时为了一篇十几字的文章,便急忙赶往京师,不顾日月紧迫,冒着风雨奔走拜访,希望侥幸得到赏识。如今您年纪并不很小,却从荆州来到柳州,又要从柳州经连州到潮州拜访,路途遥远而且偏僻,(“途”下有一作“愈”。)那么您的志向果真与他们不同吗?再说您的相貌高峻端正,很像一个大丈夫,(“嶷”读鄂力切。)目光端正,形体正直,内心没有歧途;您的资质和气度确实很好,只是要谨慎地充实它罢了。谨慎地充实它,并不是只有我才能做到,您不要怨恨我。(“生”下一本有“宜”字。)赶快到这两个州去求取法则,时时想想我的话;我并不是故意拒绝您。孟子说:“我不屑于教诲他,其实也就是教诲他罢了。”宗元告白。○《上门下李夷简相公陈情书》(《新唐书·夷简传》:元和十三年,李夷简被召为御史大夫,升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封信应当作于柳州任上。) 某日,持节统辖柳州诸军事、代理柳州刺史柳宗元,恭敬地拜两拜献书于相公阁下:宗元听说有人经过三涂那样艰险的道路,(一本有“难”字。)坠落到千仞深渊之下,(《左传》昭公四年,晋国司马侯说:“四岳、三涂、阳城、太室、荆山、终南,是九州的险要之地。”杜预注说:三涂在河南陆浑县南面。)仰望着道路,呼号求救。每天经过那里的人有成百上千,都离去而不回头。即使有怜悯他而回头看的,也不过是攀着树木低头,瞪大眼睛长叹,(“▯宾”读毗真切,又读宾,意为张大眼睛、怨恨地看。)很久后离去罢了,最终还是没有办法。然而那个人仍然仰望呼救而不停止。不久,有一个像乌获那样的人,(乌获是秦武王时的力士。)拿着长达千寻的绳子,(“绠”读古杏切,是汲水井绳。)慢慢经过那里;他的力气足以救人,器具也足以施救。那人呼喊他,他却不回头;回头后说自己没有力气。于是那人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在深谷之中。为什么呢?因为这时本来遇不到救援而有幸遇到了,却又不能得到自己的帮助,才知道命运已经穷尽,形势已经到了尽头,最终只能悲愤呼喊而自我毙命,(“毙”读音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再也不向上面寄托希望了。宗元从前年轻时意气锐利,径直前行,昂首阔步,不知道仕途艰难,因而陷入大祸,困顿失意,坠落死亡,(“踬”读职利切;“殒”读羽敏切。)被废弃而成为孤独的囚徒。我每天呼号仰望,已经十四年了,(从永贞元年至今元和十三年,已经十四年。)那些对我不加理会而离去的,和回头看我却深深叹息的,都不缺少。然而我仍然仰头伸颈,(“吭”读下浪、居郎二切,指咽喉。)睁大眼睛看着说:或许有不同于世俗的心志、非同寻常的力量,正当权而愿意施行仁惠的人吧?如今阁下凭仁义正直之德,进入朝廷居于宰相之位,宗元实在抚心庆幸,认为得到了自己所盼望的,所以冒昧写下这些话来表达自己的悲哀;如果您又舍弃我而不加理会,那么我就知道自己将沉埋地下、跌倒毙命,再也不能振作了。恭敬地希望能使您动心。宗元获罪的原因、招致毁谤的缘由,凭阁下的明察,您早已知道。再写许多繁杂的话,只会更加成为亵渎。恭敬地希望您想到坠落者已经穷困至极,赐给他乌获未用尽的力量,舒展千寻长绳,垂下千仞险道,给予他那本来遇不到的救援,使他的幸运最终得以成就。希望那些呼号仰望的人能够完成自己的诚心,不要让他们因悲愤呼喊而自毙,留下遗恨;这样一来,死在您门下的士人中,应当不会有人比他更早得到救助了。宗元一生的通达或困塞,决定于这次举动;我至为战栗惶恐,不能自持。不再详述。宗元惶恐拜两拜。●卷三十五·启 ○《上广州赵宗儒尚书陈情启》(一本没有“广州”二字。) 赵宗儒字秉文,是邓州穰县人。考察《新唐书》,他未曾担任广州节度使。这篇启文说“天罚深重”,应当作于元和初年宗元母亲去世之时。元和元年四月,任安南都护赵昌为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因此此启应当是写给赵昌的。然而宗元《送赵大秀才序》又说,尚书“由交州、广州任职而到荆州”,必定有所依据。

某启。某天罚深重,余息苟存,(元和元年五月,公母卢氏卒于永州。)沉窜俟罪,朝不图夕,伏谒无路,不任荒恋之诚。伏念宗元初授御史之日,(贞元十九年闰十二月,以公为监察御史。)尚书与杜司空(杜黄裳也。)先赐临顾,光耀里闾,下情至今尚增惶惕。顷以党与进退,投窜零陵,囚系所迫,不得归奉松▯贾。(古雅切。)哀荒穷毒,人理所极,亲故遗忘,(音望。)况于他人。朝夕之急,饣▯粥难继,(饣▯,诸延切。亦作“{衍食}”。)宗祀所重,不敢死亡,偷视累息,已逾岁月。伏以尚书德量弘纳,义风远扬,收抚之恩,始於枯朽,敢以余喘,上累深仁。伏惟恻然见哀,使得存济,▯▯荒恳,(▯,音娄,恭谨貌。一曰勤也。)叩颡南望。窃以动心于无情之地,施惠于不报之人,古烈尚难,况在今日?而率然干冒,决不自疑者,盖以闻风之日久,向德之诚至,振高义于流俗之外,合大度于古人之中,独有望于阁下而已,非敢以寻常祈向之礼,当大贤匍匐之仁。(《诗》:匍匐救之。匍,音扶,又音蒲。匐,音伏,又蒲墨切。)夙夜忖度,果于自卜,方在困辱,不敢多言。伏纸惶恐,不胜战越,谨启。○上西川武元衡相公谢抚问启(元衡,字伯苍。宪宗即位,蜀新定,诏元衡检校吏部尚书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元和八年,至自西川。启云“伏匿岭下,于今七年。”元和六年作也。)某启:某愚陋狂简,不知周防,失于夷途,陷在大罪,伏匿岭下,于今七年。追念往愆,寒心飞魄,幸蒙在宥,(《庄子》: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在宥,谓宽宥也。)得自循省。岂敢彻闻于廊庙之上,见志于樽俎之际,以求必于万一者哉!相公以含弘光大之德,(《易·坤卦》之辞。)广博渊泉之量。(《礼记》:溥博渊泉,而时出之。)不遗垢污,先赐荣示。奉读流涕,以惧以悲,屏营舞跃,(屏营,恐惧之貌。屏,步丁切。)不敢宁处。是将收孟明于三败,(《左传》僖三十三年,秦缪公使孟明视将兵伐郑,至滑,孟明曰:“郑有备矣。”灭滑而还。晋人兴师,败孟明于ゾ。及三年,孟明帅师伐晋,报雕之役。战于彭衙,孟明败绩。缪公犹用孟明,增修国政。次年,孟明伐晋,缪公遂伯西戎。)责曹氵未于一举。(《史记》:曹氵未,鲁人也。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庄公十三年,与齐桓公盟于柯。氵未执匕首劫桓公,曰:“齐强鲁弱,大国侵鲁,亦以甚矣!”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左传》作曹刿。氵未,莫佩切。)俾折胁膑脚之伦。(《邹阳书》: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膑,音牝,刖刑也。胁,迄业切。)得自拂饰,以期效命于鞭策之下,此诚大君子并容广览、弃瑕录用之道也。自顾孱钝,(孱,助山切。)无以克堪,祗受大赐,岂任负戴?精诚之至,炯然如日。(炯,古迥切。)拜伏无路,不胜惶惕!轻冒威重,战汗交深。○谢襄阳李夷简尚书委曲抚问启(元和六年四月,以户部侍郎李夷简检校礼部尚书,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启云襄州,即此时也。公在永州。)某启,当州(谓永州也。)员外司马李幼清传示尚书委曲,(委曲,书也。)特赐记忆,过蒙存问。捧读喜惧,浪然涕流,(浪,音郎。)庆幸之深,出自望外。伏惟尚书鹗立朝端,风行天下,入统邦宪,出分主忧,控此上游,(上游,犹言重地也。见《汉书·项羽传》。)式是南服。(《诗》:式是南服。式,法式也。)凡海内奔走之士,思欲修容于辕门之外,(季孙之母死,曾子与子贡吊焉。阍人弗纳,曾子与子贡入于其厩而修容焉。注云:修容,更庄饰也。辕门,以车为门。)蹑履于油幢之前,(幢,麾也。蹑,音聂。)譬之涉蓬瀛,(海中三山,曰方丈、蓬莱、瀛洲,皆神仙所居。)登昆阆,(昆仑、阆风,二山名。《十洲记》,昆仑山有三角,一角正北,名阆风巅。一角正西北,名玄圃堂。一角正东,名昆仑宫。阆,音浪。)不可得而进也。某负罪沦伏,声销迹灭,固世俗之所弃,亲友之所遗,敢希大贤,曲见存念。是以展转▯欷,(音虚希。)昼咏宵兴,愿为厮役,以报恩遇。瞻仰霄汉,邈然无由。网罗未解,纵羽翼而何施?囊槛方坚,虽虎豹其焉往?不任踊跃恳恋之至。谨奉启起居,轻黩威严,倍增战越。○贺赵江陵宗儒辟符载启(宗儒履历,已具注前启。作之时日,当先后也。符载,字厚之,蜀都人。有奇才,以王霸自许。)

译某启:某人遭受的天罚深重,残余的生命苟且保存,(元和元年五月,宗元的母亲卢氏在永州去世。)沉沦逃亡,等待获罪,早晨还不知道晚上是否能活着,拜见您的道路又断绝了,实在承受不住荒乱中依恋亲人的诚意。回想当初宗元刚授任御史的时候,(贞元十九年闰十二月,任宗元为监察御史。)尚书与杜司空(即杜黄裳。)先前亲自来访,使乡里增光,我至今仍更加惶恐不安。近来因为党争中的进退,被放逐到零陵,受囚禁所迫,不能回去奉守母亲的坟墓。(“▯贾”读古雅切。)悲哀、荒凉、困穷、苦毒,已经到了人情所能承受的极限;亲戚故旧尚且遗忘我,(“遗”读音望。)何况其他人。早晚都很危急,连稀粥也难以维持,(“饣▯”读诸延切,也作“{衍食}”。)但祖先祭祀最为重要,不敢死去,只能苟且延续残息,已经超过一年了。恭敬地认为尚书德量宏大宽厚,仁义之风远播,收容抚恤的恩德首先施及我这个枯朽之人;我怎敢凭残余的气息,来烦扰您深厚的仁德。恭敬地希望您怜悯我,使我得以生存获救。我怀着恭敬勤谨的荒疏诚意,(“▯”读娄,形容恭敬谨慎;一说意为勤勉。)叩头向南遥望。私下以为,在无情之地使人动心,施恩给无法报答的人,即使古代的贤烈之士也难以做到,何况在今天呢?然而我这样贸然冒犯,决定毫不疑虑,是因为听闻您的声名已经很久,向往您的德行极其诚挚;您在流俗之外振扬高尚的义行,在古人之中合于宽宏的气度,我只是对阁下有所希望罢了,并不敢以寻常祈求仰望的礼节,来比拟大贤俯身救助的仁德。(《诗经》说:“匍匐着去救助他。”“匍”读扶,也读蒲;“匐”读伏,也读蒲墨切。)我日夜思量,果断地替自己作了决定;如今正处在困辱之中,不敢多说。面对信纸惶恐不安,实在承受不住战栗恐惧,谨此启禀。○《上西川武元衡相公谢抚问启》(武元衡字伯苍。) 宪宗即位后,蜀地刚刚平定,诏令武元衡以检校吏部尚书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的身份,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元和八年,他从西川回朝。启文说“藏身岭下,到如今七年”,应当作于元和六年。某启:某人愚昧浅陋而狂妄简慢,不懂得周密防范,在平坦道路上失足,陷入大罪,藏身岭下,到如今已经七年。追念往日的过错,心寒魄飞;幸而蒙受宽宥,(《庄子》说:“听说有在宥天下的。”不曾听说有治理天下的。在宥,就是宽宥。)得以自行反省。我哪里敢把这些事彻底传到朝廷之上,或在宴饮之间表明心志,以求万一的机会呢?相公凭借含弘光大的德行,(语出《易经·坤卦》。)具有广博深厚如渊泉的气量。(《礼记》说:“广大如水,深厚如泉,适时涌出。”)不遗弃污秽之人,先赐给我荣宠的书信。我捧读之后流泪,既恐惧又悲伤,惶恐不安而又手舞足蹈,(“屏营”是恐惧的样子;“屏”读步丁切。)不敢安坐。这大概是要把孟明从三次失败中收用起来,(《左传》记载,秦穆公任孟明视伐郑,战败后仍重用他。)责成曹沫在一次行动中立功。(《史记》说,曹沫是鲁国人,任鲁国将领,和齐国交战三次都失败。庄公十三年,他在柯地与齐桓公结盟,持匕首劫持齐桓公,齐桓公于是答应归还侵占鲁国的土地。《左传》作曹刿。“沫”读莫佩切。)使那些折断肋骨、削断膝盖一类的人,(《邹阳书》说,司马喜在宋国受膑刑,最终成为中山国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三年〕 范雎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折断牙齿,最终成为应侯。“膑”读牝,是削足的刑罚;“胁”读迄业切。)得以自我修治整饰,希望在鞭策之下效命。这确实是大君子兼容并蓄、广泛考察、抛弃瑕疵而录用人才的作风。回头看我自己懦弱迟钝,(“孱”读助山切。)实在无法胜任,只能恭敬地接受这份大恩,哪里承受得起如此重负呢?我的精诚至极,明亮得如同太阳。(“炯”读古迥切。)没有机会拜伏致谢,实在惶恐警惕!冒昧触犯您的威严,战栗流汗更加深重。○《谢襄阳李夷简尚书委曲抚问启》(元和六年四月,任户部侍郎李夷简为检校礼部尚书、山南东道节度使。) 启文中说“襄州”,就是这个时候。宗元当时在永州。某启:本州(指永州。)员外司马李幼清把尚书亲自写来的书信传示给我,特意赐予记挂,过分蒙受您的存问。我捧读后又喜又惧,眼泪纵横流下,(“浪”读郎。)深深的庆幸实在出乎意料。恭敬地想,尚书如鹗鸟般挺立于朝廷之首,声威像风一样遍行天下;入朝统领国家法度,出镇一方分担君主忧劳,控制着这一上游重地,(上游犹言重要地区,见《汉书·项羽传》。)以此成为南方诸地的法式。(《诗经》说:“以此作为南方的法式。”式就是法式。)天下奔走求仕的人,都想在辕门之外整理衣冠,(《论语》故事中,季孙氏的母亲去世,曾子和子贡前去吊丧,守门人不让进入,他们便进入马厩整理仪容。注说,修容就是改换衣饰、使仪容庄重。辕门是以车辆组成的门。)在油布大旗之前恭敬趋行,(幢是旗帜;“蹑”读聂。)这就好比要渡过蓬莱、方丈、瀛洲,(海中三座仙山,名为方丈、蓬莱、瀛洲,都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登上昆仑、阆风,(昆仑、阆风是两座山名。《十洲记》说,昆仑山有三个角:正北的一角名为阆风巅,西北的一角名为玄圃堂,正东的一角名为昆仑宫。“阆”读浪。)实在没有办法进去。我身负罪名而沉沦隐伏,声名消失,踪迹泯灭,本来就是世俗所抛弃、亲友所遗忘的人,哪里敢希望大贤屈尊记挂我呢?因此辗转叹息,(“▯欷”读虚希。)白天吟咏,夜里起身,愿意充当奴仆来报答您的恩遇。仰望高远的天空,却遥远得没有途径接近。罗网还没有解开,即使放开翅膀又能有什么作为?囊袋和栏槛正牢固,即使是虎豹又能到哪里去呢?实在承受不住踊跃恳切依恋的深情。谨奉上启文问候起居,冒昧触犯威严,更加战栗恐惧。祝贺江陵赵宗儒征召符载为僚属的启文(赵宗儒的履历,已经在前一篇启文的注文中详列。) 写作的时间应当有先后。符载字厚之,是蜀都人,有奇异的才华,以王霸之业自许。

某启:伏闻以武都符载为记室,天下立志之士,杂然相顾,继以叹息,知为善者得其归向,流言者有所间执。(《左传》:顾以间执谗慝之口。)直道之所行,义风之所扬,堂堂焉实在荆山之南矣。幸甚幸甚!夫以符君之艺术志气,为时闻人,才位未会,盘桓固久,中间因缘,陷在危邦,与时偃仰,不废其道,(韦皋镇蜀,以载为支使。刘辟时为仓曹参军。载为辟真赞,略云:“行义则固,辅仁乃通。它年良觌,麟阁之中。”及皋卒,辟擅总留务,载亦在幕中。”辟败,载素服请罪,高崇文以其赞有“行义”、“辅仁”之语,礼而释之。)而为见忌嫉者横致唇吻。房给事以高节特立,明之于朝;王吏部以清议自任,辨之于外。然犹小人浮议,困在交戟。(《刘向传》: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戟之内。注:交戟,谓宿卫者。与此意同。)凡诸侯之欲得符君者,城联壤接,而惑于腾沸,环视相让,莫敢先举。及受署之日,则皆开口垂臂,怅望悼悔,譬之求珠于海,而径寸先得。(《广雅》云:有大珠径寸,几围二寸已上。)则众皆怏然罢去,知奇宝之有所归也。呜呼!巧言难明,下流多讪,(一作谤。司马迁《书》云: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自非大君子出世之气,则何望焉!瞻望清风,若在天外,无任感激欣跃之至。轻黩陈贺,不胜战越。不宣。谨启。○与邕州李域中丞论陆卓启(公集中有《邕州李中丞墓志》,然非域也,陆卓事亦不之见。)某启:伏以至公之道,施恩而不求报,奖善而不为功,所以振宣幽光,激励颓俗,诚大君子所蓄积也。(司马迁《报任安书》,其素所蓄积也。)窃见故招讨判官、试右卫胄曹参军陆卓,生禀清操,长于吏理,累仕所至,(“至”,一作“隶”。)必获休声,(“获”,一作“有”。)再举府曹,绩用茂著。顷以狂贼李元庆劫取留后,擅树凶徒,构灾扇祸,期在旦夕,一夫见刃,莫为己用。而卓以此时特立不惧,终翦强暴,以宁师人。既而不幸,婴疾物故,不获一日趋事,以受其职,有功未报,有善未录。伏承阁下言论之余,每所嗟异,优给家属,恩礼特殊,行道之人,皆所钦伏。倘录其事迹,奏一赠官,使怀愤之魂知感恩于地下,秉志之士思受命于门庭,足以劝奖三军,(诸葛孔明《出师表》:奖帅三军。)岂止光荣一族。伏惟不弃狂瞽,特赐裁量。幸甚幸甚!某与卓未尝相识,敢率愚直,以期至公。轻黩威严,伏增战悚。谨启。○谢李中丞安抚崔简戚属启(此非前邕州李中丞,乃以下湖南李中丞。集凡有《湖南李中丞启》三,此卷有其二,后卷有其一。公在永州,正隶湖南道,故云“凡在巡属”,盖其所部,明矣。公作《崔简墓志》,卒在元和七年正月。

译某启:听说您任用武都人符载为记室,天下有志之士纷纷相顾,继而发出叹息;他们知道行善的人得到了归依,散布流言的人也有了可供攻击的地方。(《左传》说:“回头来堵住进谗言和邪恶之言的缝隙。”)直道得以施行,仁义之风得以发扬,堂堂然确实已经存在于荆山之南了。真是幸运,真是幸运!符君的才艺和志气,是当时闻名的人物,只是才华和职位尚未相合,长期徘徊停滞;中间由于机缘,陷身于危乱的国家,随时势俯仰,却没有废弃自己的道义,(韦皋镇守蜀地时,任符载为支使;刘辟任仓曹参军。符载为刘辟写赞辞,大略说:“实行义行则坚定,辅助仁德才通达。他年若能良好相见,当在麟阁之中。”韦皋去世后,刘辟擅自总领留守事务,符载也在幕府中。刘辟失败后,符载穿着素服请罪,高崇文因为他的赞辞中有“行义”“辅仁”等语,礼遇并释放了他。)却被嫉妒他的人横加构陷。房给事因为品节高尚卓异,在朝廷为他申明;王吏部以主持清议自任,在外为他辩护。然而小人的浮泛议论仍使他困在交戟之中。(《汉书·刘向传》说:“如今奸佞和贤臣一同处在交戟之内。”注说,交戟指宿卫之人。) 意思与这里相同。各地诸侯都想得到符君,城池相连、土地相接,却被沸腾的流言迷惑,彼此环视推让,没有人敢率先行动。等到他接受任命的那一天,众人都张口垂臂,惆怅地遥望、悼惜并后悔;这就像到海里求取珍珠,却已经有人先得到一颗直径一寸的珍珠。(《广雅》说:有一种大珍珠直径一寸,周长几乎超过二寸。)于是众人都失意而离去,知道奇珍已经有了归属。唉!花言巧语难以辨明,下层之人又多有讥讽,(一作“谤”。司马迁《报任安书》说:“身处卑下地位本来就不容易,处于下流又多有毁谤议论。”)如果不是大君子具有超出世俗的气度,那还能够有什么希望呢!遥望您的清风高节,仿佛远在天外;实在承受不住感激欣喜、踊跃振奋的深情。冒昧写信陈贺,实在战栗惶恐。不再详述,谨此启禀。○《与邕州李域中丞论陆卓启》(宗元集中有《邕州李中丞墓志》,但其中的李中丞并不是李域;陆卓的事情也没有见到记载。) 某启:恭敬地认为,至公之道是施恩而不求报答,奖赏善行而不以此自居功劳,用来振兴、彰显隐微的光明,激励衰败的风俗,这确实是大君子所积蓄的德行。(司马迁《报任安书》说:“这是他平素所积蓄的。”)我私下见到已故招讨判官、试任右卫胄曹参军陆卓,天生具有清正操守,长于吏治;他历次任职所到之处,(“至”一作“隶”。)必定获得美好的声誉,(“获”一作“有”。)两次任府中属官,功绩和才能都很显著。近来狂贼李元庆劫持并夺取留后之职,擅自树立凶徒,制造灾祸、煽动祸乱,灾祸眼看就在早晚之间;即使有一个人被杀,也没有人愿意为己所用。陆卓却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而不畏惧,最终剪除强暴,使军队和百姓得到安宁。不幸后来染病去世,没能有一天前往任职以接受官职;有功劳没有得到报答,有善行没有得到记录。听说阁下在谈论之余,常常为他的事迹叹息惊异,优厚供给他的家属,恩礼特别优厚,行路之人都钦佩敬服。倘若记录他的事迹,上奏朝廷赠给他一个官职,使他含愤而死的魂魄知道在地下感受恩德,使秉持志节的士人想到可以在您的门下接受使命,就足以劝勉奖赏三军,(诸葛亮《出师表》说:“奖赏统帅三军。”)哪里只是光荣一个家族而已。恭敬地希望您不要抛弃我这个狂妄浅陋的人,特意赐予裁度。非常幸运,非常幸运!我与陆卓从未相识,敢于直率地说出愚见,希望能够成就至公之道。冒昧触犯威严,更加战栗恐惧。谨此启禀。○《谢李中丞安抚崔简戚属启》(这不是前面所说的邕州李中丞,而是下面所说的湖南李中丞。) 文集中有三篇《湖南李中丞启》,本卷有其中两篇,后卷有一篇。宗元在永州,正隶属于湖南道,所以说“凡在巡属”,指的是他的辖区,这一点很明确。宗元撰写《崔简墓志》,崔简死于元和七年正月。

书又当前云。)某启:伏见四月六日敕,刺史崔简以前任赃罪,决一百,长流▯州。(简,字子敬,公之姊夫。元和初,为连州刺史,徙永州,未至永而连之人诉简,御史按章具狱,坐流▯州。)伏奉去月二十三日牒,崔简家口,牒州安存,并借官宅什器,差人与驱使。伏惟中丞以直清去败政,以恻隐抚穷人。罪迹暴著,则按之以至公;家属流离,则施之以大惠。各由其道,咸适于中。威怀并行,仁义齐立。绳愆纠缪。(《书·ぁ命》之辞。)列郡肃澄清之风;匡困资无,阖境知噢咻之德。(噢,威遇切,又音郁。咻,吁尤切,又音煦。《左传》作燠休。注:痛念之声。)凡在巡属,庆惧交深。伏见崔简儿女十人,皆柳氏之出,简之所犯,首末知之。盖以风毒所加,渐成狂易,(音亦。简饵五石,病疡且乱。)不知畏法,坐自抵刑。名为赃贿,卒无储蓄,得罪之日,(《简权厝志》云:坐流▯州,幼弟讼于朝,天子黜连帅,罢御史,云云。连帅,即此中丞。)百口熬然,叫号羸顿,不知所赴。倘非至仁厚德,深加悯恤,则流散转死,期在须臾。某幸被缧囚,(缧,伦追切。)久沐恩造,至于骨肉,又荷哀矜,循念始终,感惧无地。谨勒祗承人沈澹,奉启陈谢,下情轻黩。(一本作渎。)○上湖南李中丞干廪食启(即前启李中丞也。公谪在永,故以廪食告之。又在前书之前也。一无“干廪食”三字。)某启:某尝读列子书,有言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地而穷,君不好士(若,一作居。)使之然乎?”子阳于是以君命输粟于列子,列子不受。(《列子·说符》之文。)固常高其志。又读孟子书,言诸侯之于士曰,使之穷于吾地则▯之,▯之亦可受也。又怪孟子以希圣之才,命代而出,不卓然自异以洁白其德,取食于诸侯不以为非。断而言之,则列子独任之士,唯己一毛之为爱,(《孟子》:扬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故遁以自免;孟子兼爱之士,唯利万物之为谋,故当而不辞。今宗元处则无列子之道,出则无孟子之谋,穷则去让而自求,(定公《谷梁传》,求者请也。古之人重请,何重乎请,人之所以为人者让也。请道去让也,则是舍其所以为人也。二字本此。)至则捧受而不惭,(“不”,一作“无”。)斯固为贪凌苟冒人矣。董生曰:“明明求财利,唯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董仲舒答武帝之策。)是皆诟耻之大者,而无所避之,何也?以为士则黜辱,为农则斥远,无伎不可以为工,无赀不可以为商,抱大罪,处穷徼,(音叫。)以当恶岁而无廪食,又不自列于阁下,则非所以待君子之意也。(“待”,一作“侍”,又转作“示”。)伏惟览子阳孟子之说,以垂德惠,无使惶惶然控于他邦,(《诗》:控於大邦。注:控,引也。笺云:欲求援引之力,助于大国之诸侯。)重为董生所笑,则缧囚之幸大矣。○上桂州李中丞荐卢遵启(卢遵,公之内弟也。公尝有序送遵游桂州,在元和四年,当与此书同时作。)凡士之当显宠贵剧,则其受赐于人也,无德心焉,何也?彼将曰,吾势能得之。是其所出者大,而其报也必细。居穷厄困辱,则感慨捧戴,万万有加焉。是其所出者小,而其报也必巨,审矣。故凡明智之君子,务其巨以遗其细,则功业光乎当时,声名流乎无穷,其所以激之于中者异也。若宗元者,可谓穷厄困辱者矣。世皆背去,憔悴旷野,独赖大君子以明智垂仁,问讯如平生,光耀囚锢,若被文绣。呜呼!世之知止足者鲜矣。既受厚遇,则又有不已之求,以黩阁下之严威,然而亦欲出其感慨捧戴而效其巨者。伏惟阁下留意裁择,幸甚幸甚。伏以外族积德儒厚,以为家风。周、齐之间,兄弟三人,咸为帝者师,(解在二十四卷《送内弟庐遵序》。)孝仁之誉,高于他门。伯舅叔仲,咸以孝德通于鬼神,为文士所纪述。相国彭城公尝号于天下,名其孝以求其类,则其后咸宜硕大光宠,以充神明之心。乃今凋丧沦落,莫有达者,岂与善之道。(《老子》: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无可取耶?独内弟卢遵,其行类诸父,静专温雅,好礼而信,饰以文墨,达于政事。今所以闻于阁下者,无怍于心,无愧于色焉。以宗元弃逐枯槁,故不求达仕、务显名,而又难乎其进也。窃高阁下之举贤容众,故愿委心焉。则施泽于遵,过于厚赐小人也远矣。以今日之形势,而不废其言,(《论语》: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使遵也有籍名于天官,(天官,谓吏部。)获禄食以奉养,用成其志,一举而有知恩之士二焉,可不[谓]务其巨者乎?伏惟试详择焉。言而无实,罪也。其敢逃大谴?(一本止作“言而无实,罪其敢逃。”)进退恐惧,不知所裁。不宣。谨启。●卷三十六·启

译这封信又应当早于前面那篇。某启:我看到四月六日的敕令,刺史崔简因前任期间犯有贪赃罪,被处杖一百,长期流放▯州。(崔简字子敬,是宗元的姐夫。元和初年任连州刺史,调任永州,尚未到达永州时,连州百姓控告崔简,御史依照奏章审理完备,判处流放▯州。)又恭敬地接到上月二十三日的公文,命令将崔简的家属登记交给州府安置,并借给官宅和器物,派人供其差遣。恭敬地认为中丞以正直清明革除败坏的政事,以恻隐之心抚恤困穷的人。罪行明显,就依照至公之道加以审理;家属流离,就施行深厚的恩惠。各自依循相应的道理,都合乎适中。威严和怀柔同时施行,仁义一并树立。纠正过失,整治错误,(语出《尚书·冏命》。)各郡都肃然受到澄清政风的影响;救济困苦、资助贫乏,境内都知道您体恤安抚的恩德。(“噢”读威遇切,又读郁;“咻”读吁尤切,又读煦。《左传》作“燠休”,注说是痛切怜念的声音。)凡属于巡察辖区之内的人,都又庆幸又畏惧,感情交织。我看到崔简的十个儿女,都是柳氏所生;崔简所犯的事情,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大概是风毒侵袭,逐渐形成狂乱失常的疾病,(“易”读亦。崔简服食五石散,患疮病而且神志错乱。)因而不知道畏惧法令,自取罪刑。名义上是贪赃受贿,实际上最终并没有积蓄;获罪之日,(《崔简权厝志》说:崔简因罪流放▯州,他的弟弟到朝廷申诉,皇帝贬黜连州刺史,罢免御史,等等。连帅就是这里所说的中丞。)全家百口焦灼困苦,呼号疲弱,不知道该投奔哪里。倘若不是您的仁厚至极,深加怜恤,那么他们流离失散、辗转死亡,转眼之间就会发生。我有幸身陷囚禁,(“缧”读伦追切。)长期蒙受您的恩德,至于我的骨肉亲属,又承受您的哀怜;反复思量事情始末,感激和恐惧无地自容。谨派恭敬承办此事的人沈澹奉上启文陈谢,冒昧烦扰您的下情。(一本作“渎”。) ○《上湖南李中丞干廪食启》(就是前一篇启文中的李中丞。) 宗元被贬在永州,所以把请求廪食的事情告诉他。这篇又在前一封信之前。一本没有“干廪食”三字。某启:我曾读《列子》,其中有对郑子阳说的话:“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居住在您的国土上却贫困,是因为您不喜爱士人而使他这样吗?”子阳于是奉国君之命给列子运送粮食,列子却不接受。(这是《列子·说符》中的话。)我一向很推重列子的志向。又读《孟子》,书中谈到诸侯对士人说:如果使士人在我的国土上困穷,就应当周济他;周济他也是可以接受的。我又奇怪孟子凭借希望达到圣人境界的才华,应时代要求而出仕,却不卓然自异以使自己的德行洁白,接受诸侯的食禄却不认为不对。概括地说,列子是只顾独善其身的人,只爱惜自己身上的一根毫毛,(《孟子》说:“杨子主张为我,拔一根毫毛而能使天下得利,他也不肯做。”)所以逃避以求自我保全;孟子是兼爱天下的人,只谋求使万物得利,所以身处其中而不推辞。如今宗元处在家中没有列子的道术,出仕又没有孟子的谋略,困穷时不能辞让而自求,(定公《谷梁传》说,“求”就是请求。古人重视请求,为什么重视请求?因为人之所以成为人,在于谦让。若抛弃请求之道而只讲谦让,就是舍弃了做人之道。这两字的意义本出于此。)得到时却捧受而不惭愧,(“不”一作“无”。)这确实就是贪婪、凌侮、苟且冒昧的人了。董生说:“明白地追求财利,只怕困乏的人,是平民的事情。”(董仲舒答汉武帝的策文。)这些都是最大的耻辱,我却没有什么可以回避的,为什么呢?因为作为士人就会遭受贬黜侮辱,作为农民就会被排斥到偏远之地,没有一技之长就不能做工,没有资财就不能经商;身负大罪,居住在边远困苦之地,(“徼”读叫。)正逢灾荒之年却没有廪食供给,又不向阁下陈述,那么就不是对待君子的道理了。(“待”一作“侍”,又转作“示”。)恭敬地希望您参考子阳和孟子的说法,施加德惠,不要让我惶惶不安地向别的国家求援,(《诗经》说:“向大国求援。”注说,控是请求引荐;笺说,是想求大国诸侯援引帮助。)再次被董生讥笑;那么我这个囚徒就大为幸运了。○《上桂州李中丞荐卢遵启》(卢遵是宗元的妻弟。) 宗元曾作序送卢遵游历桂州,在元和四年,应当与这封信同时写成。凡是士人应当显达、受宠、身居重要职位时,他接受别人恩赐,心中不会感到多大恩德,为什么呢?对方会说:“凭我的势力本来就可以得到它。”因此施与的东西很大,而报答必定很小。处在穷困、困厄、屈辱之中时,却会感慨激动地捧受恩德,感激之情增加万万倍。这是因为所施与的东西虽然小,而得到的报答必定很大,这是明白的。所以凡是明智的君子,都致力于成就大的功业而把小的恩惠留给别人;这样功业就能光耀当时,声名流传无穷,他所以从内心激发人的地方也不同。像宗元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处于穷困、困厄、屈辱之中了。世人都背弃离去,我憔悴地身处旷野,唯独依靠大君子以明智施行仁德,像平生旧交一样来问候我,使囚禁中的我也获得光彩,仿佛披上了锦绣。唉!世上懂得知足止步的人太少了。已经接受了深厚的恩遇,却又提出没有止境的请求,以此冒犯阁下的威严;然而我也想表达自己的感慨和捧戴之情,来成就大的功业。恭敬地希望阁下留意裁择,非常幸运,非常幸运。恭敬地说,我的外族亲属家世积德深厚,以儒雅敦厚作为家风。周、齐之间,兄弟三人都做过帝王的老师,(详情见第二十四卷《送内弟卢遵序》。)孝顺仁厚的声誉高过其他家族。伯舅、叔父和兄长,都凭孝德感通鬼神,为文士所记述。相国彭城公曾经向天下宣扬,以孝道著名,寻求与他相类的人,那么他的后代都应当显赫光荣,以满足神明的心意。可是如今家族衰败零落,没有人能够显达,难道是行善之道没有可取之处吗?唯独妻弟卢遵,他的品行与各位父辈相似,安静专一,温和雅正,喜好礼法而诚实守信,又用文章才学加以修饰,通晓政事。如今把他推荐到阁下面前,内心没有惭愧,脸上也没有愧色。因为宗元被放逐而枯槁,所以不求显达做官、不务求树立声名,而卢遵也就更难以进身。我私下敬重阁下举荐贤能、容纳众人的举动,因此愿意把自己的心意托付给您。这样施恩于卢遵,就远远超过对小人的厚赐了。以如今的形势,如果不因他的言语而废弃他,(《论语》说:“君子不因言语而举荐人,也不因人的缘故而废弃他的言语。”)使卢遵得以在天官名册上登记姓名,(天官指吏部。)获得俸禄供养亲属,用来成就他的志向;一举而使两个懂得感恩的人得到成全,难道不可以说是致力于大的方面吗?恭敬地希望您详细考察选择。说话而没有实际内容,是我的罪过。我哪里敢逃避重大的谴责呢?(一本只作:“言而无实,罪其敢逃。”)进退之间都感到恐惧,不知道应当如何裁处。不再详述,谨此启禀。●卷三十六·启

○上权德舆补阙温卷决进退启(时年十八。权德舆,《史》有传。初,德宗闻其才,召为太常博士,改左补阙。贞元中,知礼部贡举,真拜侍郎,凡三岁,甄品详谛,所得士相继为公卿宰相。取明经,初不限员。《史》所载如此。韩昌黎有《燕河南府秀才诗》云:“昨闻诏书下,权公作邦桢,丈人得其职,文道当大行。”以此观之,则德舆之在当时,诚多士之龙门也。公上书,求驰声成名之资基,宜矣。)补阙执事:宗元闻之,重远轻迩,贱视贵听,所由古矣。窃以宗元幼不知耻,少又躁进,拜揖长者,自于幼年。是以▯俊造之末迹,(▯,初救切。)厕牒计之下列,(厕,初吏切。)贾艺求售,(贾,音古。)阒无善价。(阒,苦壁、苦觅二切。)载文笔而都儒林者,匪亲乃旧,率皆携抚相示,谈笑见昵,(尼质切。)喔咿逡巡,(《楚辞》:宁喔咿嚅▯而。於祗切。逡,七伦切。)为达者嗤。(音蚩。)无乃睹其朴者鄙其成,狎其幼者薄其长耶?将行不拔异,操不砥砺,学不该广,文不炳耀,实可鄙而薄耶?今鸳鹭充朝,而独干执事者,特以顾下念旧,收接儒素,异乎他人耳。敢问厥由,庶几告之,俾识去就,幸甚幸甚。今将慷慨激昂,奋攘布衣,纵谈作者之筵,曳裾名卿之门,抵掌峨弁,(弁,冠也。)厚自润泽。进越无恧,污达者之视听,狂狷愚妄,固不可为也。复欲亻免默惕息,叠足蹋翼,拜祈公侯之阍,跪邀贤达之车,竦魂栗股,兢格危惧,荣者倦之,弥忿厥心,又不可为也。若慎守其常,确执厥中,固其所矣。则又色平气柔,言讷性鲁,无特达之节,无推择之行。(《汉书》:以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琐琐碌碌,(音禄。《晋书》:琐琐常人,碌碌凡士。)一孺子耳。孰谓其可进?孰谓其可退?抑又闻之,不鼓踊无以超泥涂,不曲促无以由险艰,不守常无以处明分,不执中无以趋夷轨。今则鼓踊乎?曲促乎?守其常而执厥中乎?浩不知其宜矣。进退无倚,宵不遑寐,乃访于故人而咨度之。其人曰:“补阙权君,著名逾纪,行为人高,言为人信,力学▯文,(▯,以冉切。)时侪称雄。(侪,床皆切。)子亟拜之,足以发扬。”对曰:“衷燕石而履玄圃,(荀子云: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桐台之东,归而藏之以为宝。周客观之,掩口而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不殊。”《十洲记》:昆仑山有玄圃台。衷,怀也。《葛仙公传》:昆仑,一名曰玄圃。《尔雅》:西北之美者,有昆仑之墟ギ琳琅▯焉。)带鱼目而游涨海,(《文选》卢谌《赠刘琨诗序》云:所谓咸池酬于北里,夜光报于鱼目。注:夜光,宝珠也。鱼目,乱真珠也。言琨能酬诗,是以宝珠而报鱼目也。《雒书》云:秦失金镜,鱼目入珠。)祗取诮耳,曷予补乎?”其人曰:“迹之勤者,情必生焉;心之恭者,礼必报焉。况子之文,不甚鄙薄者乎?苟或勤以奉之,恭以下之,则必勖励尔行,辉耀尔能。言为建瓴,(《汉·高纪》:田肯贺上曰:“陛下治秦中,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瓴,盛水瓶。建,音謇。瓴,音零。)晨发夕被,声驰而响溢,风振而草靡。可使尺泽之鲵,(研奚切。刺鱼也。郭璞云,似鲇四足。)奋鳞而纵海,密网之鸟,举羽而翔霄。子之一名,何足就矣,庶为终身之遇乎?曷不举驰声之资,挈成名之基,授之权君,然后退行守常执中之道,斯可也。”愚不敏,以为信然,是以有前日之拜。又以为色取象恭,(《论语》:色取仁而行违。《书》:象恭滔天。象,貌也。)大贤所饫;(依据切。)朝造夕谒,大贤所倦。性颇疏野,窃又不能,是以有今兹之问,仰惟览其鄙心而去就之。洁诚斋虑,不胜至愿。谨再拜。○上大理崔大卿应制举不敏启(《新史·年表》:崔同尝为大理少卿,崔锐尝为大理少卿,然皆不见于传。公此书盖未中博学宏词时作尔。)古之知己者,不待来求而后施德,举能而已。其受德者,不待成身而后拜赐,感知而已。故不叩而响,不介而合,则其举必至,而其感亦甚。斯道遁去,辽阔千祀,何为乎今之世哉!

译○《上权德舆补阙温卷决进退启》(当时宗元十八岁。) 权德舆,《史书》中有他的传记。当初,唐德宗听说他的才华,召任为太常博士,改任左补阙。贞元年间,他主持礼部贡举,正式任侍郎,共三年,甄别品评十分详慎,所录取的士人相继成为公卿宰相。选取明经科,起初不限制名额。《史书》记载如此。韩愈《燕河南府秀才诗》说:“昨天听说诏书下达,权公成为国家栋梁,老先生得到了自己的职位,文章之道应当大为兴盛。”由此看来,权德舆在当时确实是众多士人求取功名的龙门。宗元写信,是为了求取传播声名、成就名望的资助和根基,确实是合宜的。补阙执事:宗元听说,重视远方而轻视近处,轻视卑贱而尊重高贵,这种风气由来已久。我私下认为,宗元小时候不知羞耻,年少时又急于求进,从幼年起就向长者拜谢请教。因此我带着自己列在俊秀人才末尾的文章,(“▯”读初救切。)混在贡举名册的末列,(“厕”读初吏切。)拿出才艺求售,(“贾”读古。)却寂静无声,没有得到善价。(“阒”读苦壁、苦觅二切。)那些以文章才笔驰名于儒林的人,并不是亲近的就是旧交,他们大都携带、抚爱我的文章给人看,谈笑间显得亲密,(“昵”读尼质切。)而我只能咿咿呀呀、徘徊不前,(《楚辞》说:“宁可喔咿嚅▯而。”相关字音见注文。)被通达之士讥笑。(“嗤”读音蚩。)难道是因为看见我的质朴,就鄙视我的成就;因为在我年幼时亲近我,就轻视我长大后的才能吗?还是因为我的行为不能拔擢出众,操守不能磨砺,学问不能广博,文章不能光彩耀目,所以确实值得鄙视和轻视吗?如今朝廷中人才济济,而我唯独来请教执事,实在只是因为您能顾念下位、怀念旧人,收纳接待朴素的儒生,和其他人不同罢了。冒昧请问其中的缘由,希望您或许能够告诉我,使我知道应当进取还是退处,非常幸运,非常幸运。如今如果我慷慨激昂,奋力摆脱布衣身份,在文人学者的宴席上纵情高谈,到名卿门下拖曳衣裾,拍掌交谈,戴着高冠,(“弁”就是帽子。)极力润饰自己;进取而超过常规却不知惭愧,玷污通达之人的视听,狂妄、偏激、愚蠢、荒唐,本来就不可为。又想低头沉默、屏息畏惧,双脚重叠,收拢翅膀,拜求公侯家的守门人,跪着请求贤达乘车接见,魂魄竦然、双腿战栗,处处拘谨而危险恐惧;受尊荣的人会对这种行为感到厌倦,反而更加恼怒,这也不可为。若谨慎守住常道,坚定地把持中正,当然是合宜的。可是这样便面色平和、气息柔弱,说话迟钝,性情鲁钝,没有特别通达的节操,也没有值得推举选择的品行。(《汉书》说:“因为贫穷而没有品行,不能被推举选用为官。”)琐碎平庸、碌碌无为,(“碌”读禄。《晋书》说:“琐琐的普通人,碌碌的凡庸之士。”)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罢了。谁说他可以进取?谁说他应当退处?又听说,不鼓舞奋发就无法超越泥泞,不曲折谨慎就无法经过险难,不守常道就无法处在明白的名分上,不执守中正就无法走上平坦的道路。如今我究竟应当奋发吗?应当曲折谨慎吗?还是守常道、执中正呢?我茫然完全不知道怎样才合宜。进退都没有凭依,夜里不能安睡,于是向故人询问并请他斟酌。那人说:“补阙权君,著名已经超过十年,品行被世人推重,言语被世人信服,努力学习而精通文章,(“▯”读以冉切。)当时同辈都称他为雄才。(“侪”读床皆切。)您赶快去拜见他,足以使自己声名显扬。”我回答说:“我怀藏燕石,却要踏上玄圃,(荀子说,宋国愚人从梧桐台东面得到燕石,带回去藏起来当作宝物;周客看见后捂嘴而笑,说那是燕石,与瓦片砖块没有不同。《十洲记》说,昆仑山有玄圃台。‘衷’是怀藏之意。)身带鱼目,却要游历大海,(卢谌《赠刘琨诗序》说,所谓咸池以宝珠酬答北里,夜光宝珠回报鱼目;鱼目是冒充珍珠的东西。意思是刘琨能够酬答诗作,所以用宝珠来回报鱼目。《雒书》说,秦国丢失金镜,鱼目混入珍珠之中。)只会自取讥笑,哪里能得到补益呢?”那人说:“足迹勤劳的人,别人必然会产生感情;内心恭敬的人,别人必然会以礼相报。何况您的文章并不是十分鄙陋浅薄呢?如果您勤勉地奉献文章,恭敬地处于他的下位,那么他一定会勉励您的品行,使您的才能发扬光大。他的话就像从高屋上倾倒水瓶,(《汉书·高帝纪》说,田肯祝贺高祖:“陛下治理秦中,地势便利,向下对诸侯用兵,就如同站在高屋之上倾倒水瓶一样。”瓴是盛水的瓶子;“建”读謇;“瓴”读零。)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得到结果,声名远播而影响扩散,像风吹草倒一样。可以使小水泽中的鲵鱼,(“鲵”读研奚切,是一种有刺的鱼;郭璞说它像鲇鱼而有四只脚。)奋起鳞片而纵游大海,使密网中的鸟张开翅膀飞上云霄。您得到一次声名,哪里值得立即满足呢?或许可以成为终身的际遇吧!为什么不拿传播声名的资助、成就名望的根基,交给权君,然后退下来实行守常执中的道理,这样才可以。”我愚昧而不敏捷,认为这话确实如此,所以有了前些日子的拜访。又想到,如果表面上装出恭敬的样子,(《论语》说:“面色上取仁而行动却违背它。”《尚书》说:“外表恭敬而内心傲慢,罪恶滔天。”象就是外貌。)是大贤所厌恶的;早晨造访、晚上又拜谒,是大贤所厌倦的。我性情颇为疏放野逸,私下又不能做到这些,所以有今天的询问,仰望您察看我浅陋的内心,替我决定进退。我清洁诚心,斋戒思虑,实在承受不住最大的愿望。谨拜两拜。○《上大理崔大卿应制举不敏启》(《新唐书·年表》说:崔同曾任大理少卿,崔锐曾任大理少卿,但二人都没有见于传记。) 宗元这封信大概是在尚未考中博学宏词科时写的。古代的知己,不等到对方前来求取之后才施加恩德,只要举荐有才能的人罢了。受到恩德的人,也不等到功成名就之后才拜谢恩赐,只要感激对方知晓自己罢了。因此不用叩门就能得到回应,不需要介绍就能相互契合;这样举荐必定能够成功,感激也一定非常深厚。这种道理已经消失,隔绝了千年,为什么在今天的世上还会有呢?

若宗元者,智不能经大务、断大事,非有恢杰之才;学不能探奥义、穷章句,为腐烂之儒。虽或▯力于文学,勤勤恳恳于岁时,然而未能极圣人之规矩,恢作者之闻见,劳费翰墨,徒尔拖逢掖、(掖音亦。逢,大也。掖,袂也。)曳大带,游于朋齿,且有愧色,岂有能乎哉?阁下何见待之厚也。始者自谓抱无用之文,戴不肖之容,虽振身泥尘,仰▯希云霄,何由而能哉?遂用收视内顾,ぽ首绝望,(“ぽ”,与“俯”同。)甘以没没也。今者果不自意,他日琐琐之著述,幸得流于衽席,接在视听,阁下乃谓可以蹈远大之途,及制作之门,决然而不疑,介然而独德,是何收采之特达,而顾念之勤备乎?且阁下知其为人何如哉?其貌之美陋,质之细大,心之贤不肖,阁下固未知也。而一遇文字,志在济拔,斯盖古之知己者已。故曰:古之知己者,不待来求而后施德者也。然则亟来而求者,诚下科也。宗元向以应博学宏词之举,会阁下辱临考第,司其升降。当此之时,意谓运合事并,适丁厥时,其私心日以自负也。无何,阁下以鲲鳞之势,不容尺泽,悠尔而自放,廓然而高迈,其不我知者,遂排逐而委之。委之,诚当也,使古之知己犹在,岂若是求多乎哉!夫仕进之路,昔者窃闻于师矣。太上有专达之能,(《周礼》:小事则专达。)乘时得君,不由乎表著之列,(《左传》昭十一年,叔向曰:“朝有著定,会有表。会朝之言,必闻于表著之位。”注云:著定,朝内外列位常处,谓之表著。

译像宗元这样的人,智慧不能经办大事、裁断大事,不具有恢宏杰出的才华;学问不能探究深奥义理、穷尽章句,只是一个腐朽的儒生。即使有时在文学上用力,在岁月中勤勤恳恳,然而还不能穷极圣人的规矩,扩充著作者的见闻;劳心费力于笔墨,也只是徒然拖着宽大的儒服,(“掖”读亦;“逢”是大;“掖”是衣袖。)曳着大带,在同辈之间交游,而且还面有惭色,哪里有什么能耐呢?阁下为什么这样厚待我呢?起初我自己认为怀抱着没有用处的文章,顶着不才的面貌,即使振身于泥尘之中,仰望云霄,又怎么能够做到呢?于是收敛视线,反观自身,俯首绝望,(“ぽ”与“俯”相同。)甘愿默默无闻地终身埋没。如今果然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琐碎的著述幸而流传到您的席间,进入您的视听,阁下竟说我可以踏上远大的道路、进入著述的大门,果断而毫不怀疑,特意而独自地称许我;这究竟是怎样特别的采择,又是怎样勤恳周全的顾念呢?况且阁下了解我的为人吗?我的相貌美丑,资质大小,内心贤能还是不肖,阁下本来都不知道;却只一遇到我的文章,就立意救助提拔,这大概就是古代所说的知己了。所以说:古代的知己,是不等对方前来求取之后才施加恩德的人。这样看来,那些急忙前来求取的人,确实是下等一类了。宗元从前参加博学宏词科的考试,恰好阁下屈尊来到考场,主持考生的升降取舍。当时我以为时运相合、事情相并,正逢这样的时机,私心一天比一天更加自负。没有多久,阁下凭鲲鹏般的气势,不能容纳小水泽,悠然自得地放任自己,开阔高远地超然远行;因为您不了解我,于是把我排斥放弃了。放弃我,确实是应当的;假使古代的知己仍然存在,难道会像这样有许多求取吗?关于仕进的道路,我从前私下听老师说过:最高的一等,是有独立通达的才能,(《周礼》说:“小事就可专断上达。”)顺应时机得到君主赏识,不经过朝廷表著之位的次序,(《左传》昭公十一年,叔向说:“朝廷有固定的朝位,会见时有设置标志。朝会中的言论,一定要在表著之位才能听到。”注说,著定是朝廷内外列位固定的常处,称为表著。)

表者,野会设表以为位。)而取将相,行其政焉。其次,有文行之美,积能累劳,不由乎举甲乙、历科第,登乎表著之列,显其名焉。又其次,则曰吾未尝举甲乙也,未尝历科第也,彼朝廷之位,吾何修而可以登之乎?必求举是科也,然后得而登之。其下,不能知其利,又不能务其往,则曰:举天下而好之,吾何为独不然?由是观之,有爱锥刀者,以举是科为悦者也;有争寻常者,(《左传》:争寻常以尽其民。)以登乎朝廷为悦者也;有慕权贵之位者,以将相为悦者也;有乐行乎其政者,以理天下为悦者也。然则举甲乙、历科第,固为末而已矣。得之不加荣,丧之不加忧,苟成其名,于远大者何补焉?然而至于感知之道,则细大一矣,成败亦一矣,故曰:其受德者,不待成身而后拜赐。然则幸成其身者,固末节也。盖不知来求之下者,不足以收特达之士;而不知成身之末者,不足以承贤达之遇,审矣。伏以阁下德足以仪世,才足以辅圣,文足以当宗师之位,学足以冠儒术之首,诚为贤达之表也。顾视下辈,(下辈字,出《灌夫传》:荐宠下辈。)岂容易而收哉!而宗元朴野昧劣,进不知退,不可以言乎德;不能植志于义,而必以文字求达,不可以言乎才;秉翰执简,败北而归,不可以言乎文;登场应对,剌缪经旨,(刺,力葛切。乖剌也。)不可以言乎学,固非特达之器也。忖省陋质,岂容易而承之哉!叨冒大遇,秽累高鉴,喜惧交争,不克宁居。窃感荀▯如实出己之德,(《左传》成三年,荀▯之在楚也,郑贾人有将填诸褚中以出,既谋之,未行,而楚人归之。贾人如晋,荀▯善视之,如实出己。▯,音贝▯。)敢希豫让国士遇我之报。(《史记》:豫让事智伯,赵襄子灭智伯,豫让欲刺襄子,曰:“智伯国士遇我,故我国士报之。”)伏候门屏,敢俟招纳。谨奉启以代投刺之礼,伏惟以知己之道终抚荐焉。不宣,宗元谨启。○上裴晋公度献唐雅诗启(《诗》: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公所作《唐雅》,见第一卷。)宗元启:伏以周、汉二宣中兴之业,歌于《大雅》,载于史官。然而申、甫作辅,(《诗》:维申及甫,维周之翰。申谓申伯,甫谓甫侯。)方、召专淮夷之功。(方,谓方叔;召,谓召虎也。《诗·江汉》:尹吉甫美宣王也。能兴衰拨乱,命召公平淮夷。又曰:方叔元老,克庄其猷。)魏、邴谋谟,(魏、邴,谓魏相、邴吉也。)辛、赵致罕羌之绩。(辛、赵,谓辛武贤、赵充国,同为破羌将军,有平先零之功。)文武所注,中外莫同。伏惟相公天授皇家,圣贤克合,谋协德一,以致太平。入有申、甫、魏、邴之勤,出兼方、召、辛、赵之事。东取淮右,(谓平吴元济也。)北服恒阳。(谓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献德、棣二州,遣子入侍。恒阳,谓恒州也。)略不代出,功无与让。故天下文士,皆愿秉笔牍,勤思虑,以赞述洪烈,阐扬大勋。宗元虽败辱斥逐,守在蛮裔,(时公为柳州刺史。)犹欲振发枯槁,决疏潢污,(潢,音黄。)罄效蚩鄙,少佐毫发。谨撰《平淮夷雅》二篇,(一曰《皇武》,为晋公作;一曰《方城》,为李▯作。)恐惧不敢进献,私愿彻声闻于下执事,庶宥罪戾,以明其心。出位僭言,惶战交积,无任踊跃屏营之至。不宣。宗元谨启。○上襄阳李▯仆射献唐雅诗启(▯,字元直。既平淮右,元和十二年十一月,有诏检校尚书左仆射、襄州刺史,充山南东道节度、襄邓随唐复郢均房等州观察使,赐爵凉国公。山南东道,其镇在襄阳。)宗元启:昔周宣中兴,得贤臣召虎,师出江、汉,以平淮夷。故其诗曰:“江、汉之浒(音虎。谓江岸也。)王命召虎。”(召穆公名虎。)其卒章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已上并《诗·江汉》之文。)以明虎者召公之孙,(《世本》云:虎,康公十六世孙。)克承其先也。今天子中兴,而得阁下,亦出江、汉,以平淮夷,克承于先西平王,(李晟封西平王,即▯之父。)其事正类。然而未有嗣《大雅》之说,以布天下,以施后代,岂圣唐之文雅,独后于周室哉?宗元身虽陷败,而其论著往往不为世屈,意者殆不可自薄自匿以坠斯时,苟有辅万分之一,虽死不憾。谨撰《平淮夷雅》二篇,斋沐上献。诚丑言淫声,不足以当金石,庶继代洪烈,稗官里人(《汉·艺文志》:小说家流,出于稗官。注云:稗官,小官也。街谈巷语,道听途说所造也。如淳曰:王者欲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师古曰:稗,音ㄗ稗之稗。《国语》:为里人所命次。注:里,宰也。稗,旁卦切。)得采而歌之,不胜愤踊之至。轻黩威严,战越交深。谨启。

译所谓表,是野外会盟时设置标志作为位置。却可以直接取得将相之位,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其次,是有文章品行之美,逐渐积累才能和功劳,不经过考取甲乙等第、历经科举名次,也要登上表著之位,使自己的名声显扬。再次一等的人会说:我从未考取甲乙等第,也从未历经科举,我对朝廷的职位有什么修养可以登上去呢?一定要参加这一科考试,然后才能登上去。最下一等的人,既不了解其中的利益,也不肯努力前往,就说:天下人都喜欢它,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呢?由此看来,有爱惜锥刀小利的人,把考取这一科作为快乐;有争夺寻常小利的人,(《左传》说:“争夺寻常之利,以至于耗尽百姓。”)把登上朝廷作为快乐;有羡慕权贵职位的人,把成为将相作为快乐;有以推行政治主张为乐的人,把治理天下作为快乐。这样看来,考取甲乙、历经科第,本来就是末等小事罢了。得到它不会更增光荣,失去它也不会更加忧愁;即使成就了名声,对于远大的事业又有什么补益呢?然而说到感激知己的道理,无论小事大事都是一样的,成功失败也都是一样的,所以说:受到恩德的人,不等到功成名就之后才拜谢恩赐。这样看来,侥幸功成名就,本来只是末节。因为不知道前来求取是下等行为,就不足以收纳特殊通达的人;而不知道功成名就是末节的人,也不足以承受贤达之人的知遇,这一点是明确的。伏念阁下的德行足以成为世人的表率,才干足以辅佐圣主,文章足以担当宗师的地位,学问足以居于儒术之首,实在是贤达之中的表率。只是您回头看那些后辈,哪里会轻易收纳他们呢!而我柳宗元质朴鄙野、愚昧低劣,只知进取而不知退守,不能说有德;不能把志向树立在义理上,却一定要凭文章求取显达,不能说有才;执笔作文,却屡遭败北而归,不能说有文;登堂应对,乖谬地违背经旨,不能说有学问,本来就不是才器卓异的人。我掂量自己的浅陋资质,哪里能够轻易承受您的知遇呢!冒昧承受如此厚遇,反而玷污了您的鉴识,喜悦与恐惧交相争胜,不能安居。我私下感念荀▯像把自己的德行真实地施予他人那样对待我,冒昧希望得到豫让所说的国士知遇,并以国士的方式报答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我恭候在您的门屏之外,冒昧等待您的招纳。谨奉此启代替投递名帖的礼数,伏望您按照对待知己的方式,始终加以抚爱荐拔。不再赘述。宗元谨启。○上裴晋公度献《唐雅》诗启(《诗经》说:“雅”,就是正的意思。是说王政由何而兴废。政事有大小,所以有《小雅》,也有《大雅》。裴公所作《唐雅》,见第一卷。) 宗元启:从前周宣王、汉宣帝中兴的功业,都歌咏于《大雅》,记载在史官的典册中。然而申伯、甫侯担任辅弼,方叔、召虎专门建立平定淮夷的功劳;魏相、邴吉出谋划策,辛武贤、赵充国建立平定羌人的功绩。这些都是文治武功所集中之处,内外没有能够与之相比的。伏惟相公承受上天授予皇家之才,能够使圣主与贤臣相合,谋略协同、德行同一,从而达到太平。入朝时有申伯、甫侯、魏相、邴吉那样的勤劳,出征时兼有方叔、召虎、辛武贤、赵充国那样的功业。向东取得淮西,向北使恒阳归服,功业接连不断,功劳无人能够相让。因此天下的文士,都愿意执笔作文,勤劳思考,来赞颂铺陈宏大的功烈,阐明弘大的功勋。我虽然遭受失败、耻辱,被斥逐,身守蛮荒之地,仍想振作枯槁的心志,疏浚污浊的积水,竭尽鄙陋的力量,略微助成一二。谨撰《平淮夷雅》二篇(一篇叫《皇武》,为晋公而作;一篇叫《方城》,为李▯而作),因恐惧而不敢进献,只私下希望让此声名传到您的属官那里,或许可以宽宥我的罪过,使我的心意得以表明。越出职位而冒昧进言,惶恐战栗交相积聚,实在承受不起踊跃屏息、惶惧不安的心情。不再赘述。宗元谨启。○上襄阳李▯仆射献《唐雅》诗启(▯,字元直。平定淮西以后,元和十二年十一月,朝廷下诏任命他检校尚书左仆射、襄州刺史,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襄邓随唐复郢均房等州观察使,赐爵凉国公。山南东道的治所在襄阳。) 宗元启:从前周宣王中兴,得到贤臣召虎,军队从江、汉一带出发,平定淮夷。因此《诗经》说:“江、汉的岸边,王命令召虎。”召穆公名叫虎。诗的末章说:“在周接受命令,承受召公祖先的命令。”这些都是《诗经·江汉》的文字,用来说明召虎是召公的孙子,能够继承他的祖先。如今圣天子中兴,得到阁下,也从江、汉一带出兵,平定淮夷,能够继承先祖西平王的事业;这些事情正相类似。然而还没有人继承《大雅》的体制来歌咏此事,把它传播于天下、施及后代,难道圣唐的文章雅乐竟然独独落后于周王室吗?宗元自身虽然陷于败辱,但我的著作往往不向世俗屈服;想来大概不能自我轻视、自我隐藏,以致辜负这个时代。假如能够对大业有万分之一的辅助,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谨撰《平淮夷雅》二篇,斋戒沐浴后上献。即使我的鄙陋言辞、放荡声调不足以配合钟磬,也希望后代的官府小吏和乡里人能够采录它而歌唱,实在承受不住愤激而踊跃的心情。轻率冒犯威严,战栗和惶恐更加深重。谨启。

○上扬州李吉甫相公献所著文启(吉甫罢相,为淮南节度使,公时在永州,上此启。扬州,即谓淮南。)宗元启:始阁下为尚书郎,(贞元初,吉甫为尚书屯田、驾部二员外郎。)荐宠下辈,(注见前。)士之显于门闼者以十数,而某尚幼,不得与于厮役。及阁下遭谗妒,在外十余年,(贞元七年四月,陆贽为相,出吉甫明州刺史,历忠、郴、饶三州。)又不得效薄伎于前,以希一字之褒贬。公道之行也,阁下乃始为赞书训辞,擅文雅于朝,以宗天下。(永贞元年八月,以吉甫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十二月,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而某又以此时去表著之位,(野会则有表,朝会则有著位也。)受放逐之罚(永贞元年九月,公自礼部员外郎责刺邵州。未至,十一月,再贬永州司马,员外置。)荐仍囚锢,视日请命。(命,谓死命也。)进退违背,思欲一日伏在门下而不可得,常恐抱斯志以没,卒无以知于门下,冥冥长怀,魂魄幽愤。故敢及其能言,贡书编文,冒昧严威,以毕其志,伏惟观览焉,幸甚幸甚。阁下相天子,致太平,用之郊报,(报,谓报本反始。)则天神降,地▯出;用之经邦,则百货殖,万物成;用之文教,则经术兴行;用之武事,则暴乱翦灭。依倚而冒荣者尽去,幽隐而怀道者毕出,然后中分主忧,以临东诸侯,(元和三年九月,罢为淮南节度使。)而天下无患。盛德大业,光明如此,而又有周公接下之道,斯宗元所以废锢滨死,而犹欲致其志焉。阁下倘以一言而扬举之,则毕命荒裔,固不恨矣。谨以杂文十首上献。缧囚而干丞相,大罪也。宁为有闻而死,不为无闻而生。去就乖野,不胜大惧,谨启。○谢李吉甫相公示手札启宗元启:六月二十九日,(元和五年。)衡州刺史吕温道过永州,辱示相公手札,省录狂瞽,收抚羁缧,沐以含弘之仁,忘其进越之罪。感深益惧,喜极增悲,五情交战,不知所措。宗元性质庸塞,行能无取,著书每成于废疾,(《郑玄别传》云:任城何休好《公羊》学,遂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玄乃发《墨守》,钅咸《膏肓》,起《废疾》云。)进德且乏其馨香。(《书》: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常愿操▯医门,(《庄子》: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国有瘳乎?又:良医之门,不弃众疾。▯,音遂。)掬溜兰室,(《家语》: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良辰不与,夙志多违。昨者踊跃残魂,奋扬蓄念,激以死灰之气。(汉韩安国云:“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陈其弊{▯帚}之辞,(曹子建书云:家有弊{▯帚},享之千金。“{▯帚}”,与“帚”同。)致之烟霄,分绝流眄。今则垂露在手,清风入怀,华衮滥褒于赭衣,(范甯《谷梁序》云: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赠。赭衣,罪人之衣。颜师古云:罪犯则衣赭衣。《贾山传》:赭衣半道。)龙门俯收于▯▯井。(龙门,河流所下之口,在今绛州龙门县。辛氏《三秦记》曰:河津,一名龙门,水险不通,鱼鳖之属莫能上。江海大鱼,薄集龙门下数千,不得上,上则为龙也。▯▯井,坏井也。《庄子》:▯▯井之蛙,休于缺▯之崖。▯▯,苦览切。)藻镜洞开,而秋毫在照;(藻,谓文藻也。)文律傍畅,而寒谷生辉。(寒谷生辉,借邹子吹律之义,见上注。)化幽郁之志,若觌清明;换兢危之心,如承抚荐,非常之幸,岂独此生?伏以淮海剧九天之遥,(《淮南子》:何谓九天?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曰变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昊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东南曰阳天。)潇湘参百越之俗。倾心积念,长悬星汉之上;流形委骨,永伦魑魅之群。(魑,抽支切。魅,音寐。)何以报恩?唯当结草。(结草事出《左氏传》。)无任喜惧感恋之至。○上江陵赵相公寄所著文启(赵宗儒,字秉文,邓州穰人。元和三年,自东都留守迁荆南节度使。公前后与宗儒启凡三。)宗元启:往者尝侍坐于崔比部,(比部名鹏,字元翰。)闻其言曰:“今之为文,莫有居赵司勋右者。”(宗儒,贞元中自翰林学士再迁司勋员外郎。)自是恒欲饰其所论著,荐之阁下,病其未就,将进且退者殆十数焉。幸以废逐伏匿,获伸其业,类于响者,若有可观。然又以罪恶显大,甘死荒野,不能出其固陋,以求知于阁下,则固昧昧徒生于世矣。谨献杂文十首。倘还以数字,定其是非,使得存于世,则虽生与蛮夷居,魂与魑魅游,所不辞也。轻渎威重,伏增战惶。谨启。(“战惶”,一作“战灼”。)○上严东川寄剑门铭启(严砺,字元明,震之从祖弟也,元和元年,刘辟反,自山南西道节度使讨辟,以储备有素,检校尚书左仆射,节度东川。

译○上扬州李吉甫相公献所著文启(李吉甫罢相后,任淮南节度使,柳宗元当时在永州,写了这篇启。扬州,就是淮南的治所。) 宗元启:当初阁下任尚书郎时,荐举恩宠后辈,士人中因您而显达于门下的有十多人,而我当时还年幼,不能参与其中服役。等到阁下遭受谗毁嫉妒,在外地十多年,我又不能在您面前施展一点微薄技艺,以求得到您一字的褒贬。等到公道得以推行,阁下才开始撰写赞书、训辞,在朝廷上独擅文雅,并成为天下宗师;而我又在这个时候离开了显著的职位,接受放逐的惩罚,接连遭受囚禁,只有看着日子等待命运。进退都与愿望相违,想要有一天伏身在您的门下却不能做到,常常担心抱着这个愿望死去,最终不能让您知道,幽冥之中长久怀抱此恨,魂魄也会暗自愤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七年、四月、元年、八月、十二月、九月、十一月〕 所以我冒昧趁还能写文章的时候,献上书信和编成的文章,冒犯您的威严,以完成自己的心愿,伏望您加以阅览,那就是我的大幸、大幸。阁下辅佐天子,使天下达到太平;用于郊祀报答天地本源,天神便降临,地祇便显现;用于治理国家,各种财货便增殖,万物便成长;用于文教,经术便兴盛推行;用于武事,暴乱便被剪除。那些依附权势、冒充荣宠的人全都被除去,幽居隐处而怀抱道义的人全都出来,然后您分担君主的忧劳,统临东方诸侯,于是天下没有忧患。盛大的德行和功业,光明显著到如此地步,而且又有周公那样接近下属的作风,这就是宗元虽被废弃禁锢、身临死亡边缘,仍想表达自己心志的原因。阁下如果肯用一句话为我扬名举荐,那么即使终身死在荒远之地,本来也没有遗憾了。谨以杂文十篇上献。囚徒却求见丞相,这是大罪。我宁愿因有声名而死,也不愿默默无闻地活着。进退失宜而鄙陋粗野,实在非常恐惧。谨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九月〕 ○谢李吉甫相公示手札启 宗元启:六月二十九日,衡州刺史吕温经过永州,辱蒙他给我看相公的亲笔信。您察知并记录我的狂妄愚昧,收纳安抚我这个被拘系的人,以宽厚博大的仁德沐浴我,忘却我越职冒犯的罪过。感激之深反而更加恐惧,喜悦到了极点却增添了悲伤,五情交战,不知所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宗元资质平庸闭塞,品行才能没有可取之处,著书往往是在废疾之中完成的;在增进德行方面又缺乏馨香之德。常希望拿着药杵站在医者门前,捧取兰室中的水滴,可惜美好时机没有遇上,往日的志愿多半违背。昨天我残存的魂魄还踊跃奋发,振起积蓄的念头,凭借死灰复燃般的气力,陈述弊帚般的文章,把它送到云霄之上,本来已经断绝了得到您顾盼的希望。如今甘露已经垂落在手,清风吹入胸怀,华衮般的过度褒奖竟加在穿赭衣的罪人身上;罪犯所穿的赭色衣服。龙门竟俯身收取坏井中的青蛙。文采之镜洞然打开,连秋毫也照见;文章法则旁通流畅,连寒冷的山谷也生出光辉。您使我幽闭郁结的心志仿佛看见清明之境,使我战战兢兢的心情如同承受抚慰荐拔,这种非同寻常的幸运,哪里只是今生的幸运呢?伏念淮海远隔,仿佛有九天之遥;潇湘又杂处于百越的风俗之中。我倾心积聚的思念,长久悬挂在银河之上;即使形体流落、尸骨委弃,也永远只能与魑魅一类为伍。我用什么报答您的恩德呢?只有来世结草报恩罢了。实在承受不起欢喜、恐惧、感激和依恋交集的心情。○上江陵赵相公寄所著文启(赵宗儒,字秉文,邓州穰县人。元和三年,由东都留守调任荆南节度使。柳宗元前后给宗儒写启共三篇。) 宗元启:过去我曾在崔比部那里侍坐,听他说:“如今写文章的人,没有谁能居于赵司勋之上。”从此我一直想修饰自己的著作,荐给阁下;苦于尚未完成,将要进献却又退缩,差不多有十多次。幸而因被废弃放逐而隐伏,得以完成自己的事业,文章如同回声,似乎还有可观之处。然而又因为罪恶显著重大,甘愿死在荒野,不能拿出自己的浅陋来求得阁下的知遇,那么我实在就是糊里糊涂地白活在世上了。谨献杂文十篇。倘若您再用几句话判定它的是非,使它能够留存于世,那么即使活着与蛮夷相居、魂魄与魑魅同游,我也在所不辞。轻率冒犯威严,伏增战栗惶恐。谨启。(“战惶”,一本作“战灼”。) ○上严东川寄《剑门铭》启(严砺,字元明,是严震的堂弟;元和元年刘辟反叛,他从山南西道节度使出兵讨伐刘辟,因军需储备一向充足,任检校尚书左仆射、东川节度使。

公作铭以纪其事。详注《剑门铭》。)宗元启:伏惟仆射以仁厚蓄生人,以勇义平国难,而剑门用兵之事,最为天下倡首。取其险固,为我要冲,(砺与高崇文同征刘辟,拔剑州,斩其刺史文德昭。因分守险阻,溃其腹心。)王师得以由其门而入,彷徉布▯,(布▯,散也。徉,音羊。▯,户故切。)遂无留滞。是阁下之勋力,宜著于万祀而不已也。宗元负罪俟命,晷刻观望,道里深远,不得悉闻当时之威声。然而窃以累受顾念,踊跃盛德,恐没身炎瘴,卒无以少报于阁下。是以昼夜忄匈忄匈,(许拱切。)不克自宁。今身虽败弃,庶几其文犹或传于世,又焉知非因阁下之功烈,所以为不朽之一端也,敢默默而已乎?谨撰《剑门铭》一首,惶恐献上。诚无以称宏大之略,亦足以发平生之心。不胜惭惧战越之至。○上江陵严司空献所著文启(严绶,华州华阴人,挺之从孙也。元和六年三月,以授检校司空,出为荆南节度、观察、度支等使,兼江陵尹。)宗元启:伏念往岁司空由尚书郎出贰太原,(贞元中,绶自刑部员外郎为太原少尹,寻加北都副留守,又加行军司马。)宗元获于天长(天长,驿名。)专用候谒,伏蒙叙以世旧,许造门阑。自后司空累膺宠荣,位极公辅。(绶累迁尚书右仆射,检校司空。)宗元得罪朝列,窜身湘南。(湘南谓永州。)霄汉益高,泥尘永弃,瞻仰辽绝,陈露无由。司空统临旧荆,控制南服,道路非远,德化所覃,是敢奋起幽沦,仰希光耀。伏惟悯怜孤贱,特赐抚存,则缧绁之辱,有望蠲除,鸣吠之能,犹希效用。谨献杂文七首,伏惟以一字定其褒贬,终身之幸,无以加焉。轻黩威严,伏增战越。○上岭南郑相公献所著文启(宪宗初,以郑▯同平章事。继出为岭南节度使、广州刺史。)宗元启:伏见与当州韦使君书,(韦使君,永州刺史。)猥赐存问,惊怍悼惧,交动于中。循念竟日,若无容措。幸甚幸甚。宗元素乏智能,复阙周慎,一自得罪,八年于今。(时元和七年也。)兢愧吊影,追咎既往,自以终身沉废,无迹自明,不意相国垂愍,特记名姓。守{穴夭}奥者。(一作奥{穴夭}。{穴夭},音要。)忽仰▯希于白日;负泥涂者,遂自濯於清源。快心畅目,不知所喻。伏以圣人之道,与其进也不保其往,故敢藻饰文字,洗涤心神,致之门下,祗俟严命。伏惟收抚奖励,以成其终。谨献杂文三十六首,冒昧上黩,无任踊跃惶恐之至。○上李中丞献所著文启(即湖南李中丞也,与前卷二启同其人。此启又与前卷启中之意同。)宗元启:宗元无异能,独好为文章,始用此以进,终用此以退。今者畏罪悔咎,伏匿惴栗,犹未能去之。时时举首,长吟哀歌,舒泄幽郁,因取笔以书,纫韦而编,(纫,女陈切。结也。)略成数卷。伏念阁下以文章升大僚,统方隅,而宗元幸缘罪辜,得与编人齿于部内,(永州在湖南管内。)不以此时露其所为,以希大君子顾视,则为陋劣而自弃也。敢饰近文,及在京师官命所草者,凡三卷,合四十三篇,不敢繁故也。倘或以为有可采者,当缮录其余,以增几席之污。去就鄙野,伏用兢惶。谨启。○上裴行立中丞撰訾家洲亭记启(元和十二年,以御史中丞裴行立为桂管观察使,故以《桂州訾家州亭记》属公。公至是移书献记,当在十二年后柳州时所作。訾,即移切。又音紫。)右伏奉处分令撰《訾家洲亭记》。伏以境之殊尤者,必待才之绝妙以极其词。今是亭之胜,甲于天下,而猥顾鄙陋,使为之记。伏受严命,不敢固让,退自揣度,惕然汗流。累奉游宴,窃观物象,涉旬模拟,不得万一。窃复详忖,进退若坠。久稽篆刻,则有违慢之辜;速课空薄,又见疏芜之累。■A20期废事。(“■A20”,与“愆”同。)尤所战栗。谨修撰讫,(记在集中。)上献。退自▯▯,(音局脊。)不知所裁。无任陨越惶恐之至。○上河阳乌尚书启(一本题云“上河阳乌尚书重胤欲献文启”。)

译严公作铭来记载这件事。详见《剑门铭》的注释。) 宗元启:伏惟仆射以仁厚养育百姓,以勇义平定国家的危难,而剑门用兵之事,最足以成为天下的先导。利用它险要坚固的地势,夺取作为我军要冲的地方,王师因此能够从剑门进入,四处分布、从容推进,于是没有停留阻滞。这是阁下的功劳力量,理应显著于万代而不止息。宗元身负罪过,等待命运裁决,时时刻刻都在观望;道路遥远,不能详细听闻当时的威声。然而我私下想到自己屡次承蒙您的顾念,便为您的盛德而踊跃,恐怕终身死于炎热瘴疠之中,最终没有办法稍稍报答阁下。因此日夜惶惶不安,不能使自己安宁。如今我的身体虽被败弃,但或许我的文章还能够在世间流传;又哪里知道这不是借助阁下的功烈,成为我得以不朽的一端呢?难道敢默默无言而已吗?谨撰《剑门铭》一篇,惶恐献上。即使确实不能称颂您宏大的谋略,也足以抒发我平生的心意。实在承受不起惭愧、恐惧和战栗的心情。○上江陵严司空献所著文启(严绶,华州华阴县人,是严挺之的从孙。元和六年三月,授检校司空,出任荆南节度使、观察使、度支等使,兼江陵尹。) 宗元启:伏念往年司空由尚书郎出任太原副职,宗元在天长驿专程等候拜见,承蒙您以世交旧谊相待,允许我到您的门下拜访。此后司空屡次承受荣宠,地位达到三公辅弼之极。宗元获罪于朝廷,逃身湘南。您的地位越来越高,而我却永远被弃置泥尘之中,仰望相隔辽远,陈述心意也没有途径。如今司空统领旧荆州,控制南方,距离不远,德化所及,所以我才敢从幽闭沉沦中振作起来,仰求您的光耀。伏望怜悯我孤单卑贱,特别赐予抚慰存问,那么囚系之辱便有希望得到解除,像狗马一样的微能也还希望得到效用。谨献杂文七篇,伏望您用一字判定其中的褒贬,这就是我终身的幸运,再没有超过它的了。轻率冒犯威严,伏增战栗惶恐。○上岭南郑相公献所著文启(宪宗初年,郑▯任同平章事。后来出任岭南节度使、广州刺史。) 宗元启:伏见我给本州韦使君的信,承蒙您屈尊赐予存问,使惊惭、悲悼和恐惧一齐从内心涌起。反复思量一整天,好像无处安置自己。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宗元一向缺少智慧才能,又缺乏周密谨慎,自从获罪以来,到如今已经八年。当我对着自己的影子惭愧、恐惧,追悔过去的罪过,自以为终身沉沦废弃、没有机会自我说明时,没想到相国垂怜,特意记得我的姓名。守在深幽洞穴中的人,忽然抬头仰望白日;陷在泥涂中的人,终于能够自己洗濯于清澈的源流。内心快慰、眼界舒畅,无法用言语比喻。伏念圣人的道理,是对于进用的人,不因他过去的过失而不再保全,所以我才敢修饰文章、洗涤心神,把它送到您的门下,恭敬等待严命。伏望您收纳抚慰并加以奖励,使我最终有所成就。谨献杂文三十六篇,冒昧上呈冒犯,实在承受不起踊跃惶恐的心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上李中丞献所著文启(就是湖南李中丞,与前卷第二篇启中的同一人。这篇启的意思又与前卷启中的意思相同。) 宗元启:宗元没有其他特殊才能,只爱好写文章,起初凭借它求取进身,最终也凭借它遭到退斥。如今我畏惧罪过、悔恨过失,伏身隐藏,惴惴战栗,却仍然不能舍弃它。我时时抬头,长声吟咏悲歌,排遣幽闭郁结,于是拿起笔来书写,用熟皮带把文章编缀起来,略略编成几卷。伏念阁下凭文章升为显要大臣,统领一方,而宗元幸而因罪过得以在您管辖的区域内与普通编户同列;如果不趁此时显露自己的作品,以求大君子的顾视,那就是自己鄙陋低劣而自我抛弃了。我冒昧整理近来的文章,以及在京师任官时奉命起草的文章,共三卷、四十三篇;不敢烦劳您,所以没有再多写。倘若您认为其中有可采之处,我当抄录其余文章,来增添您几席之间的尘污。进退鄙陋粗野,伏用兢惶。谨启。○上裴行立中丞撰《訾家洲亭记》启(元和十二年,任命御史中丞裴行立为桂管观察使,所以把《桂州訾家洲亭记》交给他。裴公到任后写信来索取此记,应当是元和十二年以后柳宗元在柳州时所作。訾,音移,又音紫。) 右:伏奉您的处分,命令我撰写《訾家洲亭记》。伏念景物特别奇异的地方,必定要等到才华极其美妙的人,才能把它的胜景充分写出。如今这座亭子的胜景冠绝天下,您却屈尊顾念鄙陋的我,让我来写记。我恭敬接受严命,不敢坚决推辞,退下来自己揣度,惊惕得汗流不止。多次承蒙参加游宴,私下观察景物,经过十多天反复摹拟,仍然没有写出万分之一。我又详细思量,进退都像要坠落一样。若长久拖延刻写,便有违慢之罪;若急忙完成空疏浅薄的文字,又会留下荒疏芜杂的过失。尤其担心误事,实在战栗。谨已撰写完毕,上献于您。退下来自己局促惭愧,不知该如何裁定。实在承受不起坠失越礼、惶恐至极的心情。○上河阳乌尚书启(一本题作“上河阳乌尚书重胤欲献文启”。)

宗元启:伏以尚书以硕德伟才,代著勋烈。(重胤父承▯比,事平庐军有功。)两河定乱,(重胤少为潞州牙将,兼左司马。节度使卢从史奉诏讨王承宗,阴与贼连。吐突承璀将图之,以告重胤。元和五年四月,重胤缚从史以献。帐下士持兵合欢,重胤叱曰:“天子有命,从者赏,违者斩。”士敛手还部,无敢动。)三城建功,(宪宗嘉重胤功,擢帅河阳。河阳有三城,故曰河阳三城节度使。元和九年,帝讨淮蔡,诏重胤以兵压贼境。)鼎彝竹帛,未足云纪,进临汝上,控制东方,(元和九年闰八月,以重胤为汝州刺史,充河阳、淮、汝节度使,徙治汝州。)隐然长城,朝野倚赖。宗元虽屏弃遐壤,而饱闻德声。所恨不获亲执鞭弭,(《左传》僖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曰:“左执鞭弭,右属▯。”《尔雅》:弓有缘者为弓,无者为弭。缘,骨饰首末。)以备戎伍,夙夜踊跃,不克宁居。伏以威棱所加,狂狡已震,(狂狡,谓吴元济也。)莫大之绩,重复增崇。小子久以文字进身,尝好古人事业,专当具笔札,拂缣缃,(缣,音兼。缃,音相。)赞扬大功,垂之不朽。瞻望霄汉,恋慕交深。冒黩威严,伏增战越。●卷三十七·表庆贺○礼部为百官上尊号表(尊号,古所无有。自唐高宗始称天皇,中宗称应天,至明皇,遂有开元圣文神武之号,自是以为法。肃宗即位次年正月,遂加册号。代宗即位次年七月,群臣遂上尊号。至德宗即位次年正月,即上尊号。至宪宗立于永贞元年八月,礼部百官当复遵此议。公是时尚为礼部员外郎,故预作此表。然公是年九月黜为邵州刺史,继贬永州司马。至元和三年,宪宗方上尊号。)臣某言:伏以圣王之纂承天位也,臣子必竭恳诚,献尊号,安敢为佞,礼在其中。一则以告天地神▯,二则以奉宗庙社稷,三则以安华夏蛮貊,巍巍大称,其可废乎?臣等诚欢诚望,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协周文之孝德,(《礼记》:“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云云,是其孝德也。)齐大禹之约身,(孔子言禹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是其约也。)弘帝尧之法天,(《论语》: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过殷汤之解网。(《史记》: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未逾周月,四海将致于时雍;俯及元正,率土更欣于再造。然神人之愿,仪兆之情,有所不安,率谓未尽善者,以为帝德广运而尊号犹缺。郊庙备礼而祝嘏无词,(嘏,古雅切。受福曰嘏。)凡百兢怀,华夷属望。臣谨按昔皋陶之颂舜,伊尹之颂汤,皆臣子至公,面扬君父,以敷于当代,以播于无穷,夫岂饰哉!率由事实,帝王尊号盖渐于此。皇家光被四表,祖宗烈文,(《诗》:烈文辟公。)时当大和,尊号表德,耳目所接,简牍斯存。稽之于前典则如彼,考之于圣朝则又如此。(一无“则”字。)今龟筮习吉,(《书》:龟筮协从,卜不习吉。注云:习,固也。)元正戒期,当品物维新之时,乃皇天大礼之日。陛下郊天地,飨宗祧,(音挑。还祖庙也。)阴阳协和,动植交畅,不建至尊之称,(尺证切。)恐违列圣之心。所以臣等冒死陈闻,请上徽号。伏惟陛下小谦让之节,安延企之情,特诏名儒礼官,百僚庶尹,详明故实,议崇圣德,则人望允厌,神心获安。山川效灵,光赞无疆之寿;祝史陈信,(《左传》昭二十年,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永彰不朽之功。臣等蒙国宠荣,备位班列,无任恳望之至。

译宗元启:伏念尚书凭借崇高的德行和伟大的才干,世代显著地建立功勋。平定两河之乱,建立河阳三城的功勋,鼎彝、竹帛都不足以完整记载;后来进临汝州之上,控制东方,威势如同隐然屹立的长城,朝廷和民间都仰赖您。我虽然被屏弃在遥远的地方,却充分听闻您的德声。所遗憾的是不能亲自执鞭持弓,加入军伍;我早晚踊跃,不能安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四月、九年、八月、二十三年〕 伏念您的威势所达到之处,狂妄狡猾的吴元济已经震惧,您无比重大的功绩又进一步增加。小人我长久以来凭文章求取进身,也曾经喜爱古人的事业,本来应当专门准备笔札,拂拭缣帛,赞扬您的大功,使它流传而不朽。仰望霄汉,恋慕之情交相加深。冒昧冒犯威严,伏增战栗惶恐。●卷三十七·表庆贺 ○礼部为百官上尊号表(尊号,是古代原本没有的。自唐高宗开始称“天皇”,中宗称“应天”,到明皇时,才有“开元圣文神武”的尊号,从此成为定例。肃宗即位第二年正月,便加上册号。代宗即位第二年七月,群臣于是上尊号。到德宗即位第二年正月,也上了尊号。至宪宗在永贞元年八月即位,礼部和百官应当再次遵循这一议制。柳宗元当时还任礼部员外郎,所以预先作了这篇表。但他当年九月被贬为邵州刺史,接着又贬为永州司马。到元和三年,宪宗才正式上尊号。) 臣某说:伏念圣王继承天位,臣子一定竭尽恳切忠诚,献上尊号,哪里敢以此献媚,其中自有礼义。一是用来告知天地神祇,二是用来奉祀宗庙社稷,三是用来安定华夏与蛮貊;如此崇高的称号,难道可以废弃吗?臣等实在欢喜,实在仰望,叩头叩头。伏惟皇帝陛下,具备周文王的孝德,具有大禹约束自身的品行,弘扬帝尧效法上天的法则,超过殷汤解开猎网、宽待禽兽的仁德。即位还不到一个月,四海将要达到和谐;俯及正月初一,天下都更加欣喜,仿佛获得重生。然而神灵与人的愿望、礼仪征兆的情状,还有所不安,都说还没有尽善尽美,认为皇帝的德化广大流布,而尊号却仍然缺少。郊祀和宗庙的礼仪已经完备,却没有祝祷受福的辞词,所有人都戒惧期待,华夏和夷狄共同仰望。臣谨按,从前皋陶歌颂舜,伊尹歌颂汤,都是臣子出于至公,当面颂扬君父,使之流布当代,传播无穷,难道是虚饰吗!全都依据事实,所以帝王尊号大概由此逐渐形成。皇家光辉照耀四方,祖宗有盛烈文德;如今正当大和之时,以尊号表彰德行,耳目所能接触的、简牍所能保存的都在这里。考察以前的典籍是如此,考察圣朝的事实又是如此。如今龟卜筮卜都显示吉利,正月初一已经定下日期,正是万物更新之时,也是皇天举行大礼的日子。陛下祭祀天地、享祀宗庙,阴阳协调,动植物各得其畅,不建立至尊的称号,恐怕会违背列圣的心意。因此臣等冒死陈述,请求上尊号。伏望陛下稍稍放下谦让的节操,安慰臣民延颈企望的心情,特意诏令名儒、礼官、百官和众位官员,详细考明旧例,商议崇奉圣德,使民众的愿望得到满足,神灵的心意得到安定。山川显现灵异,光大赞助无疆的寿命;祝官史官陈述真实无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永远彰明不朽的功业。臣等蒙受国家的宠荣,充任百官之列,实在承受不起恳切仰望的心情。

○第二表臣某等言:臣等再陈丹恳,谨献鸿名,天意未从,(“意”,一作“心”。)陨越无措。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按:尧曰“咨尔舜”,舜曰“格尔禹”,汤曰“吾自甚武”,自号曰武王。(出《史记》。)则尧、舜、禹、汤皆当时王者之号也。考皇帝之故实,征往圣之宪章,允协礼经,焕乎图牒。伏惟皇帝陛下,允恭克让,约己谦尊,参天两地之功,(《易》:参天两地而倚数。)为而不有,安上理人之德,(《孝经》: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置而不论。至哉王言,非群下所仰望也。然臣等伏以为尊号者,所以类上帝,(《书》:肆类于上帝。类,祭名。)飨祖宗,万人所称,百蛮所仰,表圣德于率土,播天声于无疆。臣下请之之谓礼,帝王承之之谓孝,孝大于让,礼先于谦,百王不刊之典,安可得而废也?臣等又以《春秋》本於五始,(五始者,谓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是也。《汉书·王褒传》又记曰:共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元者,一岁之首;春者,四时之首;王者,受命之首;正月者,政教之首;郊天大礼者,立极之首。今天地交泰,俯临元辰,正始之美,正当其运。陛下确违群愿,固守谦冲,此臣等所以兢惕失图,忄回惶无措,上冒严宪,敢逃厚责。伏乞俯垂天听,察纳微诚,诏礼官议臣所请,揆日推礼,(《诗》: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揆,择也。)虔奉鸿休,尽敬于此。犹恐天光未照,三献无征,彷徨阙庭,伏待斧▯。无任耸望之至。○礼部贺册尊号表(一本无礼部字。古今序中皆题云《礼部贺册尊号表》,非也。宪宗元和三年,初加尊号“睿圣文武皇帝。”至元和十四年七月,再上“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公是时已为柳州刺史,表疏可见非礼部表也。当题云:《柳州贺册尊号表》。)臣某,伏奉月日制,(元和十四年七月己丑,群臣上尊号。)陛下膺受尊号,率土臣子,庆▯无穷。臣闻立极之大,四海无以报神功;配天之尊,万物不能崇圣德。唯有徽号,是彰中兴,所以上探天心,下极人欲。伏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统承千载,光被六幽,蟊贼尽除,(蟊贼,并食苗虫。蟊,音矛。)福应皆集。有首有趾,咸识太平。勋臣增爵禄之荣,戎士加赏延之宠,片善必录,微功尽升。独惟圣谟,事绝酬答,万国觖望,(觖望,怨望也。觖,古穴、窥睡二切。)百功怨思。(“百功”,合作“百工”。)是以启元和之盛典,延穹昊之景祚,理历凝命,实曰圣文;和众定功,时惟神武;运行有法天之用,变化乃应道之方。鬼神协谋,夷夏同志,大礼既建,鸿恩遂行。欢呼远匝于九围,(一作币。帝命式于九围。)渗漉普周于八裔,(渗,所禁、所锦二切。漉,音鹿。)庆超遂古,美冠将来。臣获守蛮荒(公时为柳州刺史。)远承大典。潢污比陋,河清幸遂于千年;(《文选·运命论》:黄河清而圣人生。注:黄河千年一清。)尘壤均微,山呼愿同于万岁。(汉武帝元封元年,礼祭中岳太室,吏卒咸闻呼万岁者三。)无任屏营之至。○为京兆府请复尊号表三首(此为德宗作也。下《为耆老等请复尊号表》,二首皆同。盖公为蓝田尉时作。)臣某言:某月日诸县耆老某等若干人诣臣陈状,辞意迫切,以陛下尊号未复,请诣阙上表者。人心已郁,安可久违;天意实勤,谅难固拒。抚状感悦,深契微诚。臣某诚恳诚迫,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圣神之功,贯于天地;文武之道,超乎古今。(建中元年正月丁卯朔,群臣上尊号曰“圣文神武皇帝”。兴元元年正月癸酉朔,诏中外书奏不得言“圣神文武”之号。)盛德愈大,而谦光益深,玄化已成,而徽号未复。遂使神▯觖望,(觖,音决。)人庶怨思。(一作“深”。)沐浴鸿泽者,敢怀晷刻之安;捧戴皇恩者,不知寝食之适。负愧怀愤,万方一心,日日以冀,(一作“日月”。)遂淹星岁。况今地不爱宝,(《礼记》:地不爱其宝。)致百谷之丰穰;天惟降衷,(《书》: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衷,善也。)呈众瑞而繁委。污莱瘠卤之地,(卤,咸地。)混成大田;(《诗》:大田多稼。)草木虫兽之微,(一作“鸟兽”,一作“虫鱼”。)化为神贶。万灵垂鉴,昭然甚明。此而不从,臣所大惑。矧又兵戎永戢,夷狄咸怀,(一作“夷夏怀柔”。)昭然长春,(“昭”,一作“煦”。)乐以终目。(“以”,一作“只”。)是以耆老等深感圣育,踊跃不宁,上奉天恩,▯▯知惧。(▯▯,音局脊。)顿颡阙下,(“顿”,一作“启”。)愿复鸿名,不谋而同,无期而至。此皆上玄幽赞以诱其衷,列圣垂灵以悟其意。臣以为陛下当敬于斯旨,不可忽也。

译○第二表 臣某等说:臣等再次陈述赤诚,谨献尊贵的称号,而天意没有答应,惶恐失措。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按:尧说“告诉你,舜”,舜说“来吧,禹”,汤说“我自己实在勇武”,又自称为武王;那么尧、舜、禹、汤都是当时王者的称号。考察皇帝的旧事,征引往圣的法度,确实符合礼经,灿然可见于图籍文牒。伏惟皇帝陛下,诚信恭敬而能够谦让,约束自身而谦逊地处于尊位,具有参天两地的功劳,施行而不据为己有,具有安定君上、治理百姓的德行,设置而不自我夸论。这些王者之言真是至高至美,不是群臣所能仰望的。然而臣等伏以为,尊号是用来祭祀上帝、享祀祖宗的,是万人共同称颂、百蛮共同仰望的,是向天下表彰圣德、向无穷远方传播天声的。臣下请求上尊号叫作礼,帝王接受尊号叫作孝;孝高于谦让,礼先于谦逊,这是百代不变的典制,怎么能够废弃呢?臣等又以为,《春秋》以五始为根本:元年是一年的开始,春是四时的开始,王者接受天命是王业的开始,正月是政教的开始,郊祀上天的大礼是建立纲纪的开始。如今天地交泰,正临正月的吉日,正是端正开始的美好时机。陛下坚决违背群臣的愿望,固守谦逊冲和之道,这就是臣等惊惧失措、惶惶无措,冒犯严厉法令而不敢逃避重责的原因。伏乞陛下俯听天意,察纳微薄的诚心,诏令礼官议论臣等的请求,选择日期、推定礼仪,恭敬奉行盛大的休庆,在这件事上尽到敬意。还恐怕天子的光明尚未照临,三次献表仍没有回应,臣等徘徊在宫阙之下,伏候斧钺处置。实在承受不起翘首仰望的心情。○礼部贺册尊号表(一本没有“礼部”二字。古今各本序言中都题作《礼部贺册尊号表》,这是不对的。宪宗元和三年,首次加尊号“睿圣文武皇帝”;到元和十四年七月,再上尊号“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柳宗元当时已经任柳州刺史,这篇表疏可见并非礼部所作。题目应当是《柳州贺册尊号表》。) 臣某伏奉某月某日的诏制,陛下承受尊号,天下臣民的庆贺无穷无尽。臣听说,建立纲纪的伟大功业,四海没有什么能够报答神明般的功劳;与天相配的尊贵,万物不能充分崇扬圣德。只有尊号,才能彰明中兴,这正是向上探究天心、向下满足人心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七月〕 伏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统承千年基业,光辉照耀六方幽冥,蟊贼全都铲除,福应全都聚集。凡有头有脚的生物,全都知道太平。功臣增加爵禄的荣宠,武士得到加赏延及后代的恩宠;一点善行一定记录,微小功劳也全都提升。唯独圣人的谋略,其功业绝非事物所能酬答,万国因此感到缺憾,百工因此怀有怨思。所以开启元和的盛大典章,延续上天的美好福祚;治理历法、凝聚天命,实在叫作圣文;协调众人、平定功业,当时正是神武;运行具有效法上天的功用,变化于是符合大道的原则。鬼神协同谋划,夷夏同心,大礼既已建立,宏大的恩德于是推行。欢呼声远远遍及九州,恩泽普遍周遍八方边裔,庆贺超过上古,美德冠绝将来。臣有幸守在蛮荒之地,远远承受这盛大典礼的恩泽。我虽如低洼污水一般鄙陋,仍有幸等到黄河千年一清的祥瑞;虽如尘土泥壤一般微末,也愿同万岁山呼。实在承受不起屏息不安的心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为京兆府请复尊号表三首(这是为德宗所作。下文《为耆老等请复尊号表》二首也同样如此。大概是柳宗元任蓝田尉时所作。) 臣某说:某月某日,各县耆老某等若干人到臣这里递交状文,言辞迫切,因为陛下的尊号尚未恢复,请求到宫阙上表。民心已经郁结,哪里能够长久违背人心;天意实在殷切,想来很难坚决拒绝。臣抚读状文,感动喜悦,深深符合臣的微薄诚心。臣某诚恳而迫切,叩头叩头。伏惟皇帝陛下,圣明神武的功业贯通天地,文治武功的道术超越古今。盛大的德行越大,谦逊的光辉越深;玄妙的教化已经成就,而美好的尊号尚未恢复。于是使神祇感到缺憾,百姓怀有怨思。蒙受巨大恩泽的人,哪里敢有片刻安逸;捧戴皇恩的人,不知道怎样才能安睡安食。天下都负愧含愤,同心一意,天天盼望,竟然已经延续了多年。何况如今大地不吝惜宝物,带来百谷丰收;上天降下善福,显现众多祥瑞。污莱瘠卤之地,全都变成肥沃的大田;草木虫兽这些微小之物,也化为神明赐予的祥瑞。万灵垂下鉴察,昭然明白。这样的情形还不答应,臣实在大惑不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正月、元元年〕 何况兵戎长久止息,夷狄全都归心;光明昭著,长如春日,欢乐直到终年。因此耆老等深深感受圣上的养育之恩,踊跃而不能安宁,上来奉承天恩,局促而知恐惧。他们在宫阙之下叩头,希望恢复尊贵的名号,彼此没有商量却意见相同,没有约定日期却一同到来。这些都是上天在幽冥中暗自赞助,以诱导他们的内心;列圣垂下神灵,以使他们觉悟心意。臣认为陛下应当敬重这一意旨,不可忽视。

臣又伏以陛下赏功与能,举贤出滞,小言不废,片善是褒。岂可使臣子之效,虽微而必旌;君父之德,尽美而无称!凡在覆载,(一有“孰不兢惧”四字。)不胜恳祷惶恐之至。(“惶恐”,一作“恐惧”,一作“恐悚”。)谨封耆老等状,奉表昧死陈请以闻。谨言。○第二表(一本云,此第二表阙。此表乃下《为耆老等请复尊号第三表》也。)京兆府长安县耆老臣石灵等言:(“灵”,一作Щ,徒滥切。)伏奉墨诏,批臣所请复尊号(一作“批答臣等”云云。)未蒙允许者。捧对惶遽,不知所裁。天实命之,于臣何有!臣等诚恳诚惧,顿首顿首。臣闻圣君以奉天为心,不以执谦为德;以顺人为大,不以崇让为优。今陛下深拒天人之诚,犹怀谦让之道,臣等愚惑,未知所归。且百祥荐臻,特表昊穹之▯卷;五谷蕃熟,用彰后土之勤。亿兆嗷嗷,吁天请命,(《书》:无辜吁天。注:吁,呼也。)上下交应,幽明同心。举而违之,臣所未识,况臣等共被仁育,同臻大和。陛下德达上玄,以丰臣之衣食;道跻寿域,以延臣之岁年。沐浴皇风,二十余载,儿童感化,鳏寡知恩。故臣等出乡之时,欢呼遍野,闾里勉臣以不进不止,妻孥誓臣以不遂不归。唯竭血诚,退无面目,便当陨首阙下,终不徒还。伏惟陛下照臣恳迫之情,(一作“诚”。)哀臣羸老之命。臣等不胜呜咽惭恨之至。谨奉表陈请以闻。

译臣又伏以为,陛下赏赐有功、任用有能,举荐贤才、起用被埋没的人,小的言论也不废弃,一点善行也加以褒奖。怎么可以使臣子的功效虽然微小却一定得到表彰,而君父的德行尽善尽美却没有称颂!凡是在天地覆载之下的人,没有谁不应该恳切祈祷、惶恐至极。谨封上耆老等人的状文,奉上表章,冒死陈述请求,以供陛下知悉。谨言。○第二表(一本说,此第二表已缺。此表就是下文《为耆老等请复尊号第三表》。) 京兆府长安县耆老臣石灵等说:伏奉陛下的墨诏,批答臣等请求恢复尊号的表章,却没有蒙受允许。捧读答复,惶恐仓促,不知如何是好。天意确实这样命令,又与臣等有什么关系呢!臣等诚恳而恐惧,叩头叩头。臣听说,圣明的君主以奉承天意为心,不把固守谦逊当作德行;以顺应民心为大,不把崇尚谦让当作优长。如今陛下深深拒绝天人共同的诚意,仍然怀抱谦让之道,臣等愚昧迷惑,不知归向何处。况且各种祥瑞接连到来,特别显明上天的眷顾;五谷繁盛成熟,用来彰显后土的勤劳。亿万百姓嗷嗷呼号,向上天呼吁请求保全生命;上下互相感应,幽明同心。若举而违背这些,臣实在不能理解,何况臣等共同蒙受仁德养育,共同达到大和。陛下的德行通达上天,使臣等衣食丰足;大道使人进入长寿之域,使臣等延长寿命。臣等沐浴皇帝的风化二十多年,儿童受到感化,鳏夫寡妇知道感恩。因此臣等出乡之时,欢呼遍野,乡里人勉励臣等,不成功便不要停止;妻子儿女向臣等发誓,不实现愿望便不许回来。只有竭尽血诚,退回去便没有脸面,就应当把头颅丢在宫阙之下,终究不能空手回去。伏望陛下察照臣等恳切急迫的情意,哀怜臣等衰弱年老的性命。臣等实在承受不起呜咽、惭愧和遗恨的心情。谨奉表陈述请求,以供陛下知悉。

○第三表臣某言:臣伏以耆老等并皆发丹诚,(一无“皆”字。)将贯白日,请复徽号,以光圣谟。臣以其恳款自中,不可禁止,遂抗表陈请,备述微诚。伏奉墨诏批答未蒙允许者,众心尚阻,天意未从,恳迫逾深,兢惶无措。臣某伏惟皇帝陛下道大益谦,化成弥损。虽江海善下,(《老子》: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也。)每应朝宗之心,(《书》:江、汉朝宗于海。)而日月居高,久称照临之位。况复上承天命,下睹人诚,若然辞之,理有不可。伏以陛下功参造化,政体乾坤,万邦宅心,百灵效职,此圣之至也。明并两曜,信如四时,先天不违,穷神知化,此神之极也。道德纯备,礼乐兴行,宸翰动于三光,睿藻穷于六义,(《诗序》:故诗有六义焉。)此文之备也。五兵不试,(《周礼》:司兵掌五兵。注云:戈、殳、戟、酋矛、夷矛。不试,不用也。)七德咸宣,(《左传》宣十二年: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武有七德,我无一焉。)殊方者知归,负固者率服,此武之成也。黄龙皓兔,甘露庆云,神禾嘉瓜,祥莲瑞木,万物畅遂,百谷茂滋,此天之至灵也。黎老班白,伏守阙庭,鳏嫠童幼,(嫠,力之切。谓无夫也。)谣歌道路,此人之至诚也。有其德而无其号,拒乎天而违乎人,虽陛下谦让之至美,抑非臣心之所安也。伏以贱志难明,微诚莫达,戴天弥惧,履地益惭,不任恳迫屏营之至。伏愿早建大号,以称天人之心。谨再奉表昧死陈请以闻。○为耆老等请复尊号表(一本题云二首。即以前《为京兆府请复尊号第二表》为次篇。)京兆府长安县耆老臣石灵等言:(“灵”,一作Щ,一作臣某等。)臣伏以陛下尊号未复一十九年,(时贞元十八年,德宗兴元元年,去圣神文武号,至是一十九年。)盛德光大,玄化益被。(一作“盛德弥光,大化益被”。)加以休征咸集,福应具臻,至于今岁,纷纶尤盛。风雨必顺,生长以时,五稼尽登,万方皆稔。神意人事,正在于斯,天不可违,时不可弃。臣等恳诚迫,顿首顿首。臣闻恩深必报,德盛必崇。以陛下九重之尊,推崇无上;以陛下四海之大,报效何施?唯有尊名,用光圣理,阙然未复,谁所敢安?臣心则微,天意甚重。伏惟皇帝陛下体昊穹以施化,虔上帝以致诚。今即万祥应期,百神奉职,飞走之物皆已效灵,草木之类咸能应圣。天命降于上,人诚发于中,此而可辞,孰云有奉?况复野多滞穗,(《诗》: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亩有余粮,足食之庆,充溢于京坻,(直饥切。俗作“▯互”,小丘也。水中可居曰坻。《方言》云:坻,场也。梁宋间蚍蜉犁鼠之场谓之坻。《诗》:曾孙之庾,如坻如京。)阜财之谣,欢呼于道路。尽非人力,皆是天成。神▯之望既勤,遐迩之心又迫。况臣等得生邦甸,幸遇盛明。身体发肤,尽归于圣育;(“尽”,一作“咸”。)衣服饮食,悉自于皇恩。被玄化而益深,望鸿名而未睹,恳倒之至,夙夜不宁。谨诣光顺门,昧死请复“圣神文武”之号,以副天地宗社之心,使海内赤子得安其所。臣等不胜恳倒迫切之至。谨奉表以闻。○礼部为文武百寮请听政表三首(此为顺宗作也。德宗崩,顺宗即位,百寮请听政。公是时为礼部郎官作。)臣某等言:臣闻大道必体于至公,大孝莫高于善继。(《礼记》:善继人之志。)上观列圣,旁考前王,罔不俯就礼文,仰承大事,严奉宗庙,慰安元元。然后德教惟新,邦家永固。伏惟皇帝陛下寝苫泣血,(苫,草也,居丧以为覆席。贞元二十一年正月癸已,德宗崩。丙申,顺宗即位。)号慕无时,贯於神明,动于天地。未临庶政,犹徇至诚,凡在人臣,孰不哀惧。伏惟先圣遗旨,俾陛下抑哀而听政。本朝乏人,使臣等竭忠以奉上。非敢惧死,辄布恳词,期于必从,以慰寰宇。且王业至重,军国方殷,一日万机,不可暂阙。伏愿追遵顾命,蹈履成规,恢王者华夷之望,顺上帝乃眷之怀。臣等不胜哀迫诚恳之至。○第二表(晏之献本,据《文苑英华》,此表乃是林逢《请听政第三表》。别有子厚第二表,今载于后。)

译○第三表 臣某说:臣伏以为,耆老等人全都发出赤诚之心,直贯白日,请求恢复尊号,以光大圣上的谋略。臣认为他们的恳切诚心发自内心,不可禁止,于是上表陈请,详细陈述微薄的诚意。伏奉陛下墨诏批答,仍未蒙允许;众人的心愿仍受阻,天意仍未顺从,恳切迫切更加深重,惶恐而不知所措。臣某伏惟皇帝陛下,道德越广大,谦逊越增加;教化越成功,自我减损越深。虽然江海善于处在低下之处,却仍然承受万物朝宗的心意;日月高居上方,长久占据照临万物的位置。何况陛下上承天命,下察人心,如果仍然推辞,按道理是不可以的。伏念陛下的功业与天地造化相参,政治合乎乾坤,万国归心,百灵各尽职守,这是圣明的极致;光明与日月相同,诚信如四时运行,先于天时而行却不违背天道,穷尽神妙而知晓变化,这是神明的极致;道德纯备,礼乐兴行,皇帝的翰墨震动三光,睿智的文辞穷尽六义,这是文德的完备;五种兵器不被使用,七种武德全都宣扬,远方异域知道归附,凭险固守者全都率先归服,这是武功的成就;黄龙、白兔,甘露、庆云,神禾、嘉瓜,祥莲、瑞木,万物舒畅顺遂,百谷茂盛滋长,这是上天最为灵异的祥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黎民中的老人已经头发斑白,俯伏守候在宫阙庭院;鳏夫、寡妇和儿童幼小者,(“嫠”,音“力之切”,指没有丈夫的妇女。)在道路上编歌传唱。这正是百姓最真挚的心意。既然陛下有这样的德行,却没有相应的尊号,便是拒绝上天、违背人心;即使这是陛下谦让到了极致的美德,恐怕也不是臣下心中所能安处的。臣惶恐地想到,卑微的心志难以表达,微薄的诚意无法上达;头顶苍天,越发恐惧,脚踏大地,越发惭愧,实在承受不住恳切迫促、惶恐不安的心情。伏愿陛下早日建立尊号,以符合天地和人心。谨再次奉上表章,冒死陈述请求,恭请圣裁。○为耆老等请求恢复尊号表(一本题作二首。) 即以前《为京兆府请复尊号第二表》作为下一篇。京兆府长安县耆老臣石灵等上言:(“灵”字,一本作“Щ”,一本作“臣某等”。)臣等恭敬地认为,陛下的尊号尚未恢复,已经十九年了,(当时是贞元十八年;德宗兴元元年去掉“圣神文武”尊号,到这时已经十九年。)陛下盛大的德行更加光明,玄妙的教化更加广泛地施行。(一本作“盛德弥光,大化益被”。)加上各种祥瑞全都聚集,福应也一一到来,到了今年,尤其纷繁盛大。风雨一定顺时,万物按时生长,五谷都获得丰收,天下各地都成熟丰稔。神意和人事,正在于此;上天不可违逆,时机不可错过。臣等诚恳迫切,叩头叩头。臣听说,恩惠深厚就一定要报答,德行盛大就一定要尊崇。凭陛下九重至尊的地位,应当推尊到无上的境地;凭陛下拥有四海之大,臣民又有什么可以报效的呢?只有尊贵的名号,能够使圣明的治理更加光辉;尊号空缺而没有恢复,谁敢安心?臣心虽然微小,天意却十分重大。伏惟皇帝陛下体察昊天而施行教化,虔敬上帝以表达诚意。如今万种祥瑞都应时出现,百神各司其职,飞禽走兽都已显示灵异,草木一类也都能响应圣德。天命从上天降下,人们的诚意从内心发出;在这种情形下还可以推辞,谁能说这是奉行天意呢?何况田野间有许多遗落的禾穗,(《诗经》说:“这里有遗落的禾穗,是寡妇可以取得的利益。”)田亩中还有余粮,丰足的粮食充满京城的粮仓,(“坻”,音“直饥切”;俗字作“▯互”,是小土丘。水中可以居住的地方叫坻。《方言》说:“坻”就是场地,梁、宋之间称蚍蜉、鼹鼠聚集的地方为坻。《诗经》说:“曾孙的粮仓,像小丘一样,像大山一样。”)富足的歌谣在道路上欢呼传唱。这些全都不是人的力量所造成的,而是上天自然成就的。神明的期望已经十分殷切,远近人们的心情也更加迫切。何况臣等有幸生长在京城附近,又幸运地遇到圣明盛世。身体发肤,全都归于圣上的养育;(“尽”,一本作“咸”。)衣服饮食,全都来自皇上的恩惠。蒙受玄妙教化却日益深厚,盼望显赫尊号却还没有见到,恳切倾倒到了极点,早晚都不得安宁。谨到光顺门,冒死请求恢复“圣神文武”的尊号,以符合天地、宗庙和社稷的心愿,使天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臣等实在承受不住这种恳切倾倒、迫切至极的心情。谨奉表上闻。○礼部为文武百官请求听政表三首(这是柳宗元为顺宗所作。) 德宗去世,顺宗即位,百官请求皇帝听政。柳宗元当时任礼部郎官,替人撰写此表。臣某等上言:臣听说,大道一定以至公为根本,最大的孝没有比善于继承更高的。(《礼记》说:“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向上观察历代圣王,旁考前代君王,没有谁不俯就礼仪文制,仰承国家大事,严肃奉事宗庙,安慰百姓。这样以后,德政教化才会焕然一新,国家才能长久稳固。伏惟皇帝陛下身披丧服、泣血悲哭,(“苫”是草,居丧时用来铺盖席面的东西。贞元二十一年正月癸巳,德宗去世;丙申,顺宗即位。)不分时刻地号哭哀慕,感动神明,震动天地。还没有亲临处理政务,却仍然遵循至诚之心;凡是做臣下的,谁不悲哀而恐惧?伏惟先帝留下遗旨,让陛下抑制哀痛而听理政务。本朝人才不足,使臣等竭尽忠诚来奉事皇上。臣等并不是害怕死亡,才敢冒昧陈述恳切的话,只希望陛下必定听从,以慰藉天下。况且王业极其重要,军国大事正很繁多,一天之内有万般政务,不可以暂时缺失。伏愿陛下追遵先帝遗命,履行既成的规制,扩大君王对于华夏和夷狄的期望,顺应上帝眷顾的心意。臣等实在承受不住这种哀痛迫切、诚恳至极的心情。○第二表(晏之献本据《文苑英华》说,此表是林逢的《请听政第三表》。另有子厚的第二表,今载在后面。)

伏奉大行皇帝知陛下至性自天,恐陛下执哀过毁,上惟九庙之重,下念万务之殷,故遗诏丁宁,俾遵旧典。今百辟卿士,▯然在庭,瞻望清光,已七日矣。(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庚子。)固陈诚请,犹未允从,内外忧惶,莫知所出。臣闻大者之本,继志为难;酌礼之情,得中为贵。是以哀迷期数,哭泣有常。俯而就之,(《礼记·檀弓上》:贤者可使俯而就之。)圣人所重;知难继也,(买道而葬,后难继也。)君子不为。伏愿少抑哀怀,仰遵理命,以副神▯之望,以安亿兆之心。光祖业于无穷,流德化于天下,凡在臣子,孰不悲戴!○又(此《文苑英华》所载子厚表也。)臣某等言:臣闻圣凡殊途,邦家异礼。故王者舍己从物,用身许天,虽居达丧,(孔子曰:“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通,达也。)犹以事夺。伏以大行皇帝道成铸鼎,仙等御龙,(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龙者七十余人,名其处曰“鼎湖”。)万姓长号,九有▯望。陛下以聪明睿圣,嗣守宝图,爰及宅忧,(《书》:王宅忧谅阴三祀。宅,居也。)迨兹累日。而孝思罔极,(《诗》:永言孝思。又曰:昊天罔极。)尚辍乃欢之言;(《记》:高宗谅阴,三年不言,言乃欢。)庶政未▯,颇阙如丝之命。(《礼记》:王言如丝。)臣等尝览载籍,粗知丧纪,若成周《顾命》,(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历代犹遵;西汉诏音,(汉文帝将崩,有遗诏以令天下,以日易月。一本云“西汉遗诏”。)前王所奉。我国家以孝理天下,文明应期,上用此法,胥以传授。盖事归至当,则不可不遵,礼贵从宜,(《礼记》:礼从宜。)则不得不守,理固然也。臣等是以上陈愚恳,轻渎宸严,冀遂血诚,俯亲国政。而陛下执丧逾切,听理未闻,亿兆嗷嗷,不知所诉。臣以为天子之孝,在于保安社稷,司牧▯黎,功超百王,庆流万代。亦何必守臣下之小节,蔑皇王之大猷,固阻群情,务成谦德。伏愿以遗诏为念,夺在疚之怀,就临轩之制,天下幸甚。

译恭敬地接受大行皇帝的遗诏,知道陛下的至性出于天性,担心陛下执着哀痛而过度损伤身体;上面想到九庙宗庙的重大,下面考虑万事政务的繁重,所以遗诏恳切叮咛,让陛下遵行旧典。如今百官卿士肃然立于朝廷,仰望圣明,已经七天了。(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庚子。)我们坚定地陈述诚意请求,仍未得到允许,内外都忧虑惶恐,不知如何是好。臣听说,大事的根本在于继承前人的志向,而最难的是做到;斟酌礼制的情实,贵在合乎中道。因此,居丧期间哀痛迷乱有一定期限,哭泣也有常规。俯身而顺从礼制,(《礼记·檀弓上》说:“贤者可以使他俯身而顺从礼制。”)是圣人所看重的;知道难以继承,(“买道而葬,后来就难以继承了。”)君子便不会这样做。伏愿陛下稍稍抑制哀痛的情怀,仰遵先帝遗命,以符合神明的期望,安定亿兆百姓的心,使祖先的事业光耀无穷,使德政教化流布天下。凡是臣民,谁不悲痛而拥戴呢!○又(这是《文苑英华》所载的子厚表。) 臣某等上言:臣听说,圣人与凡人的道路不同,国家与个人所遵的礼制也不同。因此君王舍弃自己而顺从众人,以自身奉献给上天;即使处于通行的丧礼之中,(孔子说:“三年之丧,是天下共同的丧礼。”通,就是普遍、通行。)也仍然会因为政事而被打断。恭敬地想到,大行皇帝的道业已经成就,如黄帝铸鼎升天、仙人驾龙而去,(黄帝采首山之铜,在荆山下铸鼎。鼎铸成后,有龙垂下胡须来迎接。黄帝骑上龙,群臣和后宫跟随升龙的有七十多人,于是把那个地方命名为“鼎湖”。)万民长久号哭,九州都仰望哀悼。陛下凭借聪明睿智圣明,继承守护帝位,直到居丧,(《尚书》说:“王居丧守制三年。”宅,就是居住。)已经多日了。然而孝思没有穷尽,(《诗经》说:“永远思念孝道。”又说:“昊天没有穷尽。”)还停止着欢悦之言;(《礼记》说:“高宗居丧守制,三年不说话,开口说话才显得欢悦。”)各种政务没有治理,颇为缺少“王言如丝”那样的诏命。(《礼记》说:“君王的话像丝线。”)臣等曾经阅览典籍,大略知道丧礼制度;像成周的《顾命》,(成王将死时,命召公、毕公率领诸侯辅佐康王,于是作《顾命》。)历代还都遵循;西汉的诏书,(一本作“西汉遗诏”。)前代君王也奉行。我国以孝道治理天下,文明顺应时势;皇上如今采用这种方法,互相传承。大概事情归于最恰当之处,就不能不遵循;礼制贵在顺应时宜,(《礼记》说:“礼要顺应时宜。”)就不得不守行,这是本来就如此的道理。臣等因此向上陈述愚拙的诚恳,冒犯皇上的威严,希望实现一片至诚,使陛下亲自处理国政。然而陛下执守丧礼更加迫切,听理政务的消息仍未传来,亿兆百姓哀号,不知向谁诉说。臣认为,天子的孝道,在于保全安定社稷,治理天下百姓,使功业超过百王,福庆流传万代。又何必拘守臣下的小节,轻视帝王的大道,坚决阻塞群臣百姓的心愿,一定要成就谦让的美德呢?伏愿陛下以遗诏为念,抑制居丧中的哀怀,登临殿堂处理政务,天下幸甚。

○第三表伏以万机至重,遗旨难违,再献表章,上尘旒▯。(旒,谓冕旒。▯,谓斧▯。)精诚徒竭,天意未回,内外遑遑,人神企望。臣闻王者之孝,异于匹夫,礼不相沿,道资适变。当承平之代,故殷帝宅忧而不言;遇有事之时,则周王未葬而誓众。(周王,谓武王也。)况今戎车犹驾,边候多虞,两河之寇盗难除,百姓之疮痍未合。乱者思理,危者求安,天下嗷嗷,正在今日。诚宜抑其至性,以副群心,成先帝之大功,继中兴之盛业。岂可寝苫啜泣。(《诗》:啜其泣矣。)庶政阙然?九庙之灵何报,万方之望何塞?臣等职参枢近,诚切邦家,若陛下未忍临轩,尚持前志,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诏。不胜哀迫恳切之至。○贺践祚表(此表,顺宗即位之日,公代一节镇作也。)臣某言:太子中舍严公弼至,(严公弼,山南西道节度使震之子,贞元五年中第。)奉某月日敕书慰谕。伏承陛下以某月日虔奉典册,允升宝位,(贞元廿一年正月癸巳,德宗崩。丙申,顺宗即位。)凡在群生,孰不庆幸。臣某诚欢诚▯,顿首顿首。臣闻天地泰而圣人出,雷雨解而品物荣。(解,乎买切。)是以五行迭用,木火更其位;十叶重光,宗庙辅其德。殷宗龚默,再开成汤之业;汉文聪明,克承高祖之绪。陛下重离出曜,体乾继统,主鬯彰孝恭之美,抚军著神武之功。(《左传》:行曰抚军,守曰监国。)钦奉遗训,(“奉”,一作“承”。)永保鸿业。遏密之中,施雨露以被物;遐迩之地,睹日月之继明。则四维之外,八极之表,人神胥悦,草木皆春,煦妪生成,(以气曰煦,以体曰妪。煦呼句印。妪,於武切。)不失覆载。况臣谬膺藩守,累受国恩。爰自出身,洎乎领镇,沐浴圣泽,优游昌时,不获睹阙庭之礼,展臣庶之分。戴天贺圣,倍万恒情。○礼部贺改永贞元年表(此宪宗即位改元表也。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八月,立皇太子为皇帝,是为宪宗,改元永贞。公是时为礼部郎官作。)臣某等言:伏奉今日诰,今月九日册皇帝,改贞元二十一年为永贞元年。自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五日昧爽以前,应犯死罪特降从流,流已下递降一等者。(贞元二十一年八月庚子,顺宗制令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制敕称诰。辛丑,诰改元永贞元年。)宝命方始,圣历用彰,载宣临照之明,遂施涣汗之泽。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伏以重光下济,积庆旁行,汉祖推奉教之尊,(汉高帝六年五月丙午诏曰: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朕被坚执锐,平暴乱,立诸侯,皆太公教诲也。今尊太公曰太上皇。)文王遂无忧之志。(《礼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正名纪历,(“名”,一作“明”。)表运行于万方;宥过轻刑,流汪▯于四海。(▯,音秽。)欢呼▯蹈,遐迩攸同。臣某等亲奉圣谟,仰承大化,踊跃之至,倍万恒情。无任蹈舞欣庆之至。○礼部太上皇诰宜令皇帝即位贺表(顺宗立皇太子为皇帝,自称曰太上皇。皇帝即宪宗也。公在礼部作此表。)臣某等言:伏奉今日(《顺宗本纪》:永贞元年八月庚子。)太上皇制命,陛下即皇帝位。光奉宝图,丕承鸿业,溥天率土,庆跃难胜。臣某等诚喜诚▯,顿首顿首。臣闻皇建其极,存诸大训,帝出于《震》,著在《易经》。继明以照于四方,(《易》: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重熙以临于万国。动植品汇,永赖昭苏,山川鬼神,咸用欣戴。臣某等获备班列,亲仰圣明,踊跃之诚,倍万恒品。无任▯跃喜庆之至。○礼部贺立皇太子表(公为礼部郎官时作。)臣某等言:伏奉今月二十四日制,广陵郡王宜册为皇太子,改名某。(顺宗贞元二十一年三月二十四日,立子广陵王淳为太子,改名纯,即宪宗也。)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者,天序有奉,皇图载宁,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臣闻《尚书》载“以贞”之文,(《书》:一人元良,万邦以贞。)汉史传早建之义,(汉文帝元年,有司请早建太子。)不唯立爱,(《书》:立爱惟亲。)其在继明。(“其”,一作“期”。注见前。)陛下奉率前规,敷扬盛典,顾兹守器之重,(《易》:守器者莫若长子。)爰正承华之位。(承华,太子宫名。)尊义方之教,(《左传》:爱子,教之以义方。“尊”,一作“遵”。)载锡嘉名;(《离骚》:皇览揆予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此谓改名为纯也。)崇建树之礼,式光典命。以长而立,(《左传》:立嫡以长不以贤。)自符于慎择;必子之选,遂合于至公。邦本不摇,王业弥固。此皆宗社垂祉,启佑皇心,乾坤合谋,保安圣运,足以播休气于四海,洽大和于万灵,食毛含齿,所同欢庆。臣等奉承制命,蹈舞周行,踊跃之诚,倍百恒品。

译○第三表 恭敬地想到,万机政务极其重要,先帝遗旨难以违背;再次进献表章,冒犯皇上的冕旒和斧扆。(“旒”指冕旒;“▯”指斧扆。)臣等的精诚只是白白竭尽,天意却没有改变;内外都惶惶不安,人神共同企盼。臣听说,君王的孝道不同于普通人,礼制不能一成不变,道理要根据形势调整。处于太平时代,所以殷帝居丧而不说话;遇到有事的时期,周王还未下葬就誓师召集众人。(周王,指周武王。)何况如今战车仍在出动,边境侦候多有忧患,两河地区的盗贼难以平定,百姓的创伤尚未愈合。混乱者思求治理,危险者寻求安定,天下百姓哀号,正当今日。实在应当抑制至亲至性的哀痛,以满足群臣百姓的心愿,成就先帝的大功,继承中兴的盛业。难道可以一直睡在苫草上、啜泣不止,(《诗经》说:“啜泣着哭啊。”)使各项政务缺失吗?九庙神灵如何报答,天下万方的期望如何满足?臣等职掌参与机要近臣之列,诚心关切国家;如果陛下还不能临朝处理政务,仍坚持先前的意志,臣等只有一死罢了,不敢奉行诏令。臣等实在承受不住这种哀痛迫切、恳切至极的心情。○贺践祚表(此表是顺宗即位当天,柳宗元代一位节度使所作。) 臣某上言:太子中舍严公弼来到,(严公弼是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的儿子,贞元五年考中进士。)奉上某月某日的敕书来慰问。臣恭敬地承知陛下在某月某日虔诚奉行典册,正式登上帝位,(贞元二十一年正月癸巳,德宗去世;丙申,顺宗即位。)凡是有生命的众人,谁不庆幸?臣某实在欢喜又实在悲悼,叩头叩头。臣听说,天地交泰就有圣人出现,雷雨解除就使万物繁荣。(“解”,音“乎买切”。)因此五行交替运行,木、火更换其位置;十代相承而光明重现,宗庙辅助其德业。殷宗恭默不言,再次开启成汤的事业;汉文帝聪明睿智,能够继承高祖的基业。陛下如重离卦光明重叠而显耀,承受乾道而继承大统;主管祭祀彰显孝恭之美,抚慰军队显示神武之功。(《左传》说:“出行时抚军,留守时监国。”)恭敬承受先帝遗训,(“奉”,一本作“承”。)永远保守宏大的事业。在遏密哀制之中施行雨露,使万物蒙受恩泽;在远近各地,人们都看见日月相继发出光明。这样一来,四维之外、八极之表,人神都欢悦,草木都像处在春天;温暖养育、化生万物,(用气息温暖叫“煦”,用身体温养叫“妪”;“煦”,音“呼句印”;“妪”,音“於武切”。)没有失去天地覆盖承载的恩德。何况臣谬承藩镇守臣之职,多次接受国家恩惠。从出身仕进直到统领藩镇,一直沐浴圣上的恩泽,安闲地处在昌盛时代,却不能亲见朝廷礼仪,展现臣下应有的礼分。头顶青天庆贺圣上,欢喜超过平常万倍。○礼部贺改永贞元年表(这是宪宗即位后改元的贺表。) 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八月,立皇太子为皇帝,这就是宪宗,改年号为永贞。柳宗元当时任礼部郎官,撰写此表。臣某等上言:恭敬地奉到今日的诰书,定于本月九日册立皇帝,并将贞元二十一年改为永贞元年。自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五日天亮以前,凡犯死罪的,特意减等改判流刑;已判流刑以下的,再依次减一等。(贞元二十一年八月庚子,顺宗下制令太子即皇帝位,自己称太上皇,制敕称为诰;辛丑,颁诰改元为永贞元年。)皇帝的宝命刚刚开始,圣明的时代由此彰显;宣扬君临照临的光明,于是施行如汗发出、不能收回的恩泽。臣某等诚心庆贺,叩头叩头。恭敬地想到,光明相承而下,累积的福庆向四方流布;汉高祖推尊奉养教诲自己的父亲,(汉高帝六年五月丙午下诏说:“父亲拥有天下,传给儿子;儿子拥有天下,尊奉归于父亲。我身披坚甲、手执锐器,平定暴乱,分封诸侯,都是太公教诲的结果。如今尊太公为太上皇。”)周文王终于实现了没有忧患的志愿。(《礼记》说:“能够没有忧患的,大概只有文王吧?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端正名分,确定历法,(“名”,一本作“明”。)向天下表明运行更新;宽宥过失,减轻刑罚,使恩泽流布四海。(“▯”,音“秽”。)远近之人都欢呼跳跃,天下同心。臣某等亲自奉行圣上的谋议,仰承宏大的教化,欢跃之情,超过平常万倍。实在承受不住手舞足蹈、欣喜庆贺的至情。○礼部为太上皇下诰命令皇帝即位贺表(顺宗立皇太子为皇帝,自称太上皇。) 皇帝就是宪宗。柳宗元在礼部任职时撰写此表。臣某等上言:恭敬地奉到今日的诰命(《顺宗本纪》:永贞元年八月庚子。),太上皇命令陛下即皇帝位。光明地奉承帝位,盛大地继承宏业,普天之下、四海之内,庆贺欢跃之情实在难以承受。臣某等诚心欢喜又诚心悲悼,叩头叩头。臣听说,君王建立天下的准则,见于古代的大训;帝王从震卦而出,记载在《易经》中。继承光明来照耀四方,(《易经》说:“大人以继承的光明照耀四方。”)重叠光明来临御万国。各种动物和植物,永远依赖这种光明而复苏;山川鬼神,全都因此欣喜拥戴。臣某等有幸列于百官行列,亲自仰望圣明,欢跃的诚心,超过平常万倍。实在承受不住欢跃喜庆的至情。○礼部贺立皇太子表(柳宗元任礼部郎官时所作。) 臣某等上言:恭敬地奉到本月二十四日的制书,广陵郡王应当册立为皇太子,改名为某。(顺宗贞元二十一年三月二十四日,立儿子广陵王淳为太子,改名为纯,就是宪宗。)并命有关部门择定日期、准备礼仪举行册命。天序有所承继,皇室基业于是安宁;臣某等诚心庆贺,叩头叩头。臣听说,《尚书》记载了“以贞正天下”的文辞,(《尚书》说:“有一个贤良的长子,万国因此得到安定。”)汉代史书传述了早立太子的道理。(汉文帝元年,有关官员请求早日建立太子。)这不只是因为确立亲爱之情,(《尚书》说:“确立亲爱,只亲近自己的亲人。”)也在于继承光明。(“其”,一本作“期”,注释见前。)陛下遵奉前代规制,发扬盛大典礼;顾念守护国家神器的重大责任,(《易经》说:“守护国家神器,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于是端正了承华宫的地位。(承华是太子宫的名称。)尊重义方教导,(《左传》说:“爱护孩子,就用正确的道义教导他。” “尊”,一本作“遵”。)又赐予美好的名字;(《离骚》说:“皇上考察我的生辰,开始赐给我美好的名字。”这里指改名为纯。)崇重建立太子的礼仪,以此彰明册命的典制。按照长幼次序而立,(《左传》说:“立嫡子以长幼,不以贤能。”)自然符合慎重选择的原则;一定选择嫡子,正好符合至公之道。国家根本不动摇,王业更加巩固。这一切都是宗庙社稷降下福祉,启发保佑皇上的心意,是天地共同谋划、保卫安定圣朝运数的结果,足以把祥瑞之气传播到四海,使极大的和谐遍及万物;凡是有毛有齿、吃食物的众生,都一同欢庆。臣等奉行承受制命,在百官行列中手舞足蹈,欢跃的诚心超过平常百倍。

无任庆▯感悦之至。谨奉表陈贺以闻。○礼部贺皇太子册礼毕德音表(公为礼部郎官时作。)臣某等言:伏奉今日制,皇太子册礼云毕,思与万方,同其惠泽者。(贞元二十一年四月戊申,诏曰:册礼云毕,感庆交怀,思与万方同其惠泽。赦京城系囚,大辟降从流,流已下减一等。)盛典斯举,鸿恩遂行,凡在率土,不胜▯跃。臣某等诚喜诚贺,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克奉神休,以正邦统。建天下之本,宗庙以安;致万国之贞,兆人攸赖。典册既备,庆泽载流。既广爱而推恩,亦好生而布德。缓刑而囹圄知感,进勋而嗣续增荣。(诏云:文武常参并州府县官子为父后者,赐勋两转。)崇教谕之方,忠良是举;(诏云:古之所以教太子,必茂选师传以翼辅之,法于训辞而行其典礼。左右前后,罔匪正人,是以教谕而成德也。给事中陆质、中书舍人崔枢,积学懿文,守经据古,夙夜讲习,庶叶于中,并充皇太子侍读。)严赞襄之礼,(“襄”,一作“相”。)赐与有加。旌孝悌以厚于人伦,(诏云:天下孝子顺孙先旌表门闾者,委所管州县各加存恤。)敬鬼神而修其祀事。况行礼之日,则屏翳收迹,(屏翳,云师也。)太阳宣精。用彰出震之休,(《易》帝出乎震。)更表重离之曜。神化旁畅,皇风远扬,自华及夷,异俗同庆。臣等谬参著定,(著定,位序也。)倍百恒情。无任欢庆踊跃之至。○为王京兆皇帝即位礼毕贺表(王京兆名权。贞元二十一年二月,自鸿胪卿为京兆尹。宪宗即位,公为代作贺表。下又有代作贺表,凡五首。)臣某等言:臣闻大人继明,百神所以受职;天子有道,(《左传》:天子有道,守在四夷。)万国由是承风。伏以皇帝陛下缵圣垂休,顺时御极,负▯而外朝夷夏,(《礼记·明堂位》:天子负斧▯南面而立。注云:负,背也。▯,户牖间也。▯,隐岂切。)践祚而统和天人。(班固《东都赋》: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幽明感通。遐迩昭泰,遂使祥光下烛,嘉气旁通,周王谢流火之符,(《书》:周武王渡孟津,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而为乌。)《鲁史》愧书云之典,(《左传》僖五年,凡分至启闭必书云物,为备故也。)食毛含齿,(食毛者,食土之毛也。)欢▯无穷。臣某等幸睹昌时,获奉大庆,踊跃之至,倍万恒情。无任蹈舞欣跃之至。○代韦中丞贺元和大赦表(宪宗即位之明年,改元大赦。公到永之初,与刺史韦君作也。公在永凡十年,历刺史者六人,韦其姓者二,而其名不可考。)臣某言:伏奉正月二日制,大赦天下,永贞二年宜改元和元年。太阳既升,煦育资始,霈泽斯降,膏润无遗。臣某诚庆诚贺,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仁化旁流,孝理弘阐,纪元示布和之令,(《周礼》:正月之吉,始和,布政于邦国都鄙。)肆眚见恤人之心。(《书》:眚灾肆赦。《左传》庄二十二年正月,肆大眚。)旷然涤瑕,得以迁善,涣发大号,申明旧章。农有薄征,(《周礼》:薄征缓刑,施舍已责。)市无强价。(《左传》“价”作“贾”,贾,买也。)勋勤是录,爵秩以班。宠宁间于幽明,泽必周于夷夏,近甸轻榷酤之入,远人忘水旱之灾。既行庆于官僚,亦推恩于天属,诸生喜黉塾之广,庶老加絮帛之优。量入所以备凶,兴廉期于变俗。爰褒有客。(《诗·周颂·有客》,谓二王之后为客。)尊贤之典惟新;载奉素王,宗予之道斯在。(《礼户·檀弓》:孔子曰:“天下孰能宗予。”)纶言一降,庶政毕行,怀生之伦,感悦无量。臣某等守在遐远,亲奉诏条,踊跃之诚,倍百恒品。无任感恩▯舞屏营之至。○礼部贺册太上皇后表(永贞元年八月,顺宗立皇太子为皇帝,自称太上皇。立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今表所贺即此也。董氏册太上德妃,《本纪》不载。公时尚在礼部云。)臣某等言:伏奉今月日诰,良娣王氏册太上皇后,良媛董氏册太上皇德妃,宜令所司备礼册命者。(永贞元年八月辛丑,太上皇诰曰:良娣王氏,家承茂族,德冠中宫,雅修彤管之规,克佩姆师之训。自服勤苹藻,祗奉宗祧,令范益彰,母仪斯著。宜正长秋之位,以明继体之尊。良媛董氏,备位后庭,素称淑慎,进升号位,礼亦宜之。良娣可册为太上皇后,良媛宜册为太上皇德妃。仍令所司备礼,择日册命。娣,音弟。太子有妃,有良娣。媛,于眷切。)母仪有光,坤道克顺,阴教方行于万国,内理克和于六宫。(《周礼·内宰》:以阴礼教六宫,以阴礼教九嫔。《礼记》: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一本“克”字作“已”。)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

译实在承受不住庆贺、悲喜交集而感悦至极的心情。谨奉表陈述庆贺之意上闻。○礼部贺皇太子册礼完成、发布德音表(柳宗元任礼部郎官时所作。) 臣某等上言:恭敬地奉到今日的制书,皇太子的册立礼仪已经完成,皇上想同天下万方共享恩惠。(贞元二十一年四月戊申,诏书说:“册立礼仪已经完成,庆贺感动交集,想同天下万方共享恩泽。”于是赦免京城在押囚犯,死刑减等改判流刑,流刑以下减一等。)盛大的典礼已经举行,宏大的恩惠于是施行,凡是生活在四海之内的人,都欢跃得难以承受。臣某等诚心欢喜庆贺,叩头叩头。伏惟皇帝陛下能够承受神明降下的福佑,以此端正国家统绪。建立天下的根本,宗庙因此安定;使万国得到安定,百姓因此有所依赖。典册已经完备,庆贺的恩泽流布天下。既广施亲爱而推行恩惠,又爱惜生命而布施德政。减缓刑罚,使监狱中的人知道感恩;增加功勋,使有功者的后代更加荣耀。(诏书说:文武常参官以及州府县官的儿子中,承袭父亲官爵者,赐勋两转。)崇尚教导规劝的方法,选用忠良之人;(诏书说:古代教导太子,一定精心选拔师傅来辅佐他,依据训辞施行典礼;太子前后左右没有不是正直之人,因此通过教导规劝而成就德行。给事中陆质、中书舍人崔枢,学问积累深厚,文章美善,恪守经义、依据古制,早晚讲习,希望能够合乎中道,一并充任皇太子侍读。)严肃执行辅佐的礼仪,(“襄”,一本作“相”。)赏赐也有所增加。表彰孝子悌弟,以厚待人伦,(诏书说:天下孝子顺孙中,先前已经表彰门闾的,由所管州县分别加以存问抚恤。)敬奉鬼神,修治祭祀事务。何况举行册礼的那天,云神屏翳收敛踪迹,(屏翳是云师。)太阳放出光彩。由此彰显震卦所代表的吉祥,(《易经》说:“帝王出于震。”)更加表明重离卦的光辉。神圣的教化向四方畅达,皇帝的威德远播;从华夏到夷狄,不同的风俗共同庆贺。臣等谬居列位,参与确定礼仪次序,(“著定”就是确定位次。)欢庆之情超过平常百倍。实在承受不住欢庆踊跃的心情。○代王京兆作皇帝即位礼毕贺表(王京兆名叫王权。) 贞元二十一年二月,王权由鸿胪卿改任京兆尹。宪宗即位时,柳宗元代他撰写贺表。下文还有代作的贺表,共五首。臣某等上言:臣听说,大人继承光明,百神因此各司其职;天子有道,(《左传》说:“天子有道,守卫就在四方夷狄。”)万国由此承受教化。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继承圣德、垂示福佑,顺应时令登临帝位,背负斧扆而临朝,使华夏与夷狄都得到平治,(《礼记·明堂位》说:“天子背负斧扆,面向南站立。”注说:“负”是背负;“扆”是户牖之间的屏风;“扆”,音“隐岂切”。)登上帝位而统和天人与神明。(班固《东都赋》说:“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幽冥与显明相互感通,远近都显现安宁,于是使祥光向下照耀,嘉美之气向四方通达;周王无需再等待流火的祥兆,(《尚书》说:周武王渡过孟津时,白鱼进入王船,有火降临王屋,流动而成为乌鸦。)鲁国史官也惭愧于记载云气的典故,(《左传》记载,僖公五年,凡冬至、夏至、春分、秋分以及启闭之日,必定记载云气和物候,以作防备。)天下百姓欢喜无穷。(“食毛”指食用土地上生长的毛物。)臣某等有幸看见昌盛的时代,得以奉行大庆,欢跃之情超过平常万倍。实在承受不住手舞足蹈、欣喜跳跃的心情。○代韦中丞贺元和大赦表(宪宗即位的第二年,改元并大赦天下。) 柳宗元刚到永州时,和刺史韦君共同撰写此表。柳宗元在永州共十年,先后经历六位刺史,其中姓韦的有两人,但姓名已不可考。臣某上言:恭敬地奉到正月二日的制书,大赦天下,并将永贞二年改为元和元年。太阳已经升起,温暖养育从此开始;丰厚的恩泽降临,滋润没有遗漏。臣某诚心庆贺,叩头叩头。伏惟皇帝陛下仁慈教化向四方流布,以孝道治理天下并发扬光大;确定年号,显示施行和善政令,(《周礼》说:正月初一开始调和,向邦国、都邑和边鄙发布政令。)大赦罪过,显示体恤人民的心意。(《尚书》说:“灾害造成的过失也赦免。”《左传》记庄公二十二年正月,大赦各种过错。)大为洗涤瑕疵,使人能够迁善;发布宏大的诏令,申明旧有典章。农民所负赋税减轻,(《周礼》说:“减轻征税,缓和刑罚,施舍并免除债务。”)市场上没有强行抬高的价格。(《左传》中“价”作“贾”,“贾”就是买卖。)记录功勋勤劳,依次授予爵位品秩。恩宠安宁无论幽明都能得到,恩泽必定周遍华夏和夷狄;京城附近减轻专卖酒的税收,远方百姓忘却水旱灾害。既向官僚施行庆赏,也向皇族亲属推加恩惠;学生欢喜学校扩大,老人得到更多优厚的丝絮布帛。根据收入来储备物资以防灾荒,提倡廉洁以期改变风俗。于是褒奖有客,(《诗经·周颂·有客》,“有客”指二王之后。)尊贤的典制焕然一新;又奉祀素王,尊奉孔子的道理由此存在。(《礼记·檀弓》说:“天下谁能尊奉我呢?”)诏令一下达,各项政务全都施行;一切有生命的众类,都感到喜悦无量。臣某等镇守在遥远的地方,亲自奉行诏书条文,欢跃的诚心超过平常百倍。实在承受不住感恩、手舞足蹈而惶恐不安的至情。○礼部贺册立太上皇后表(永贞元年八月,顺宗立皇太子为皇帝,自称太上皇。) 立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此表所庆贺的就是这件事。董氏册立为太上德妃,《本纪》没有记载。柳宗元当时还在礼部任职。臣某等上言:恭敬地奉到本月某日的诰书,册立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册立良媛董氏为太上皇德妃,并命有关部门准备礼仪举行册命。(永贞元年八月辛丑,太上皇诰书说:良娣王氏,家族承继显赫门第,德行超过后宫,平素修习女史的法则,能够承受母师的训诫。自从勤勉奉行采苹采藻之礼,恭敬奉事宗庙,善德更加彰显,母仪也由此显著。应当端正长秋宫的地位,以彰明继承皇统之尊。良媛董氏,居后宫之位,向来以贤淑谨慎著称,提升名号和位次,于礼也是适宜的。良娣可册立为太上皇后,良媛应册立为太上皇德妃。仍命有关部门准备礼仪,择日册命。“娣”,音“弟”;太子有妃、有良娣;“媛”,音“于眷切”。)母仪因此光明,坤道能够顺遂;阴柔的教化将施行于万国,后宫的治理也能够和谐于六宫。(《周礼·内宰》说:用阴礼教导六宫,用阴礼教导九嫔。《礼记》说:天子后宫设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掌理天下的内治。一本“克”字作“已”。)臣某等诚心庆贺,叩头叩头。

伏惟皇帝陛下对若天休,奉扬睿旨,长秋既登其正位,(长秋,皇后宫名。)榆狄亦被于恩光。(内司服掌王后之六服:▯衣、榆狄、阙狄、鞠衣、展衣、缘衣、素沙。)奉养见三朝之安,(《礼记》: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鸡初鸣而衣服,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内竖曰:“安。”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暮,又至,亦如之。)周旋有四星之辅。(《史记·天官书》:后宫四星,末大星,正妃;余三星,后宫之属。)岂独配乾称大。(一本作“大”。)助日为明,所以表王化之源,知孝悌之本,冠映千古,仪刑四方。臣某等捧戴施行,踊跃无地。无任蹈舞欣喜之至。

○礼部贺太上皇后册毕贺表臣某等言:今月日太上皇后册礼云毕,率土臣妾,庆▯无穷。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伏以太上皇后著虞嫔之至德,(《书》,厘降二女于妫▯,嫔于虞。嫔,妇也。)嗣周母之徽音。(《诗》:大姒嗣徽音。徽,美也。)表率六宫,明彰万国。陛下克修理本,以畅化源,神道知事地之方,人伦识尊亲之大。岂惟妇顺斯备,(《礼记》:成妇礼,明妇顺,又申之以著代,所以重责妇顺焉者也。)阴礼用修,足以播正始于王风,(《诗》:《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一本作“国风”。)致时雍于帝典。臣某等谬尘荣位,获睹盛仪,踊跃之诚,倍百恒品。(“百”,一作“万”。)○贺皇太子笺(皇太子,宪宗也。时公尚在南宫,代一藩臣作。)某言:伏奉日月制书,(贞元二十一年四月癸卯,立广陵王为皇太子。)殿下祗膺茂典,位副青宫,(青宫,东宫也。《神异经》曰:东方有宫,青石为墙,高三仞,门有银榜,以青石碧镂,题曰天地长男之宫。)温文光三善之名,(《礼记》:行一物而三善皆得者,唯世子而已。其齿于学之谓也。其一,知父子之礼;其二,知君臣之义;其三,知长幼之节。)继照协重离之庆。(《易》: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万叶固本,群方宅心,含生之徒,孰不欣戴!况某夙蒙期奖,职在藩方,欢▯之诚,倍万恒品。○御史台贺嘉禾表(公贞元十九年尚为监察御史,至二十一年方迁礼部员外郎,当是为御史时作也。)臣某言:今月日宰臣以幽州(一有“华州”字。)所进《嘉禾图》各一轴(幽州节度使刘济所进。)示百僚者。伏以嘉谷顺成,灵贶昭格,天人合应,遐迩同风。臣某诚欢诚庆,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睿谋广运,神化旁行,植物知仁,祥图应圣。灵岳不愆于赞▯,(灵岳,谓北岳也。)燕谷用遂于生成。(刘向《别录》曰:邹衍在燕,燕有谷,地美而寒,不生五谷。

译伏惟皇帝陛下承受这样的上天福佑,宣扬圣明的旨意;长秋宫已经登上正位,(长秋是皇后宫的名称。)榆狄之服也蒙受恩光。(内司服掌管王后的六种服饰:▯衣、榆狄、阙狄、鞠衣、展衣、缘衣、素沙。)奉养皇上,可以体现文王作为世子时每日三次问安的安定,(《礼记》说:文王作为王季的世子,每天三次到王季处朝见;鸡刚啼鸣便穿好衣服,到寝门外询问内竖侍从:“今天安好吗?怎么样?”内竖说:“安好。”文王才高兴。到了中午又去一次,也这样;到了傍晚又去一次,也这样。)后宫辅佐君王,可以如同四星辅佐帝星。(《史记·天官书》说:后宫有四星,最末的大星是正妃,其余三星是后宫属官。)难道只是匹配乾道、称为尊大而已。(一本作“大”。)还要辅助太阳成为光明,以此表明王化的源头,使人知道孝悌的根本,光耀超过千古,成为四方的典范。臣某等捧承并奉行此事,欢跃得无以复加。实在承受不住手舞足蹈、欣喜至极的心情。○礼部贺太上皇后册礼完成表 臣某等上言:本月某日,太上皇后的册立礼仪已经完成,四海之内的臣民和妃嫔,庆贺欢喜无穷。臣某等诚心庆贺,叩头叩头。恭敬地想到,太上皇后具备虞舜妃子般的最高美德,(《尚书》说,尧把两个女儿下嫁给妫水边的舜,成为虞舜的妃子。“嫔”就是妇人。)继承周文王母亲太姒的美好声誉。(《诗经》说:“太姒继承美好的声誉。”徽,就是美。)作为六宫表率,光明显著于万国。陛下能够修治根本的政理,使教化的源头畅通;神明知道事奉大地的道理,人伦懂得尊敬亲长的重要。难道只是妇女顺从的礼仪完备而已,(《礼记》说:完成妇礼,明白妇顺,又以继承后代来申明它,因此特别重视妇顺。)阴柔之礼得到修治,足以把端正人伦始基的教化传播于王道风俗,(《诗经》说:《周南》《召南》是端正人伦始基的道理,是王化的根本;一本作“国风”。)使帝王典章达到时世和谐。臣某等谬居荣耀的职位,有幸看见盛大礼仪,欢跃的诚心超过平常百倍。(“百”,一本作“万”。) ○贺皇太子笺(皇太子就是宪宗。) 当时柳宗元还在南宫,代一位藩臣撰写此文。某上言:恭敬地奉到某日的制书,(贞元二十一年四月癸卯,立广陵王为皇太子。)殿下恭敬地接受盛大的典礼,居于东宫的储君之位,(青宫就是东宫。《神异经》说:东方有一座宫殿,以青石为墙,高三仞,门上有银榜,用青石碧玉镂刻,题为“天地长男之宫”。)温和文雅,光大了三善的名声,(《礼记》说:履行一件事而三种善行都能具备的,只有世子;这指的是太子在学校中与人同齿而学习。第一,懂得父子之礼;第二,懂得君臣之义;第三,懂得长幼之节。)继承光明,符合重离卦的吉庆。(《易经》说:“光明重叠成为离卦,大人以继承的光明照耀四方。”)使万代牢固地建立根本,使各方人心归附;一切有生命的众类,谁不欣喜拥戴?何况某早年蒙受您的期望和奖掖,任职于藩方,欢庆的诚心超过平常万倍。○御史台贺嘉禾表(柳宗元在贞元十九年仍任监察御史,到二十一年才升为礼部员外郎,此表应当是他任御史时所作。) 臣某上言:本月某日,宰相把幽州(有一本有“华州”二字。)进献的《嘉禾图》各一轴(由幽州节度使刘济进献)拿给百官观看。恭敬地想到,嘉谷顺利成熟,神灵的赐予明显降临;天与人共同应和,远近都同受教化。臣某诚心欢喜庆贺,叩头叩头。伏惟皇帝陛下圣明的谋略广泛运行,神妙的教化遍及四方;植物也知道仁德,祥瑞图像响应圣明。神灵的山岳没有错失赞助保佑之职,(灵岳指北岳。)燕地的谷物因此顺利生长。(刘向《别录》说:邹衍在燕国时,燕地有一处山谷,土地肥美却寒冷,不能生长五谷。邹衍

邹子居之,吹律而温气至,百谷生。今名为黍谷。)丰稔既均,知朔南之被泽;(《书》:朔南暨声教。)休嘉克协,见天地之同和。六穗惭称于汉臣,(司马相如《封禅书》:导一茎六穗于庖。注:导,择也。一茎六穗,谓嘉禾之米,于庖厨以供祭祀也。)异亩耻书于周典,(《书》: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自中形外,均庆同欢。臣某谬职宪司,获睹休瑞,无任▯跃之至。○礼部贺嘉禾及芝草表(公为礼部员外郎时作。时贞元二十一年。史不书。)臣某等言:伏见今月某日内出剑南所进《嘉禾图》(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所进。)及陕州所进紫芝草(虢陕观察使崔宗所进。)示百寮者。珍图焕开,瑞彩交映,遐迩偕至,福应攸同。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缉熙至道,保合大和,(《易》:保合大和。)天惟发祥,(《诗》:长发其祥。)地不爱宝,嘉禾擢质,灵草抽英。献于王庭,唐叔惭同颖之异;(见上注。)荐诸郊庙,《班史》谢连叶之奇。(《汉书·武帝纪》:甘泉宫生芝草,九茎连叶。乃作《芝房之歌》,以荐郊庙。)既呈▯▯之祥,(《诗》:黍稷▯▯。▯,鱼纪、鱼力二切,盛貌。)更睹煌煌之秀。丰年斯著,圣寿用彰,饮和之人,欢▯无极。臣某等优游至化,披玩殊姿,庆▯之诚,倍百恒品。○京兆府贺嘉瓜白兔连理棠树等表(当是贞元十八年,公在蓝田县尉时作。史不书。)臣某言:今月日,中使王自宁出徐州刺史张▯所进《嘉瓜图》(贞元十六年六月,以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之子▯为徐州刺史、节度观察留后。)及白兔儿一,并出陈、许等州观察使上官说所进许州《连理棠树图》(贞元十五年八月,以上官说为陈、许等州观察使。)示百寮者。惟天眷命,是降百祥,(《书》:作善降之百祥。)惟圣钦承,用膺多福。臣某诚庆诚贺,顿首顿首。臣伏以大和所蒸,至德斯应,图物献瑞,周于远方。神瓜合形,式表绵绵之庆;(《诗》:绵绵瓜瓞。)异棠连质,用彰烨烨之荣。(烨,音叶。“荣”字一作“休”。)况金风发祥,白兔来扰,(扰,驯也。)告有秋之嘉应,著成岁于神功。杂Ш纷纶,(Ш,音沓。)如山斯委。人尽登于寿域,物咸畅于薰风。况臣特感深恩,欣逢众瑞,踊跃之至,倍万恒情。○礼部贺甘露表(已下四表,皆公贞元二十一年二月迁礼部员外郎掌尚书笺表时作。)臣某言:中使王自宁至,伏奉宣圣旨,出延和殿前丁香树甘露一大合示宰臣;未时,又出一大合,令明日示百寮,甘露见降未止者。玄化升闻,灵贶昭答,必呈尤毕之应,以告天地之和。臣某诚欢诚庆,顿首顿首。

译居住在那里,吹奏律管使温暖之气到来,百谷便生长起来。如今称为黍谷。)丰收已经普遍,足以知道从北方到南方都蒙受恩泽;(《尚书》说:“北方和南方直到声教所及之处。”)祥瑞美好完全相合,可以看见天地同样和谐。汉代臣子所称的一茎六穗尚且惭愧,(司马相如《封禅书》说:选择一茎六穗的禾米送入厨房;注说,导是选择,一茎六穗就是把嘉禾之米送入厨房供祭祀。)周代典籍所记的异亩同颖也感到羞惭,(《尚书》说:唐叔得到禾苗,不同田亩却同一穗头,献给天子。)由内而外,都同享庆贺、共同欢喜。臣某谬任御史之职,有幸看见祥瑞,实在承受不住欢跃的心情。○礼部贺嘉禾及芝草表(柳宗元任礼部员外郎时所作。) 当时是贞元二十一年。史书没有记载。臣某等上言:恭敬地看见本月某日宫内拿出剑南进献的《嘉禾图》(由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进献)以及陕州进献的紫芝草,给百官观看。珍贵的图画灿然展开,祥瑞的光彩交相辉映;远近同时到来,福应也共同聚集。臣某等诚心庆贺,叩头叩头。伏惟皇帝陛下光明盛大地修明至道,保全和合天下最大的和谐,(《易经》说:“保全和合最大的和谐。”)上天只管显发祥瑞,(《诗经》说:“长久地发出祥瑞。”)大地也不吝惜宝物;嘉禾拔地而出,灵草抽发花英。献于王庭,使唐叔所得到的异亩同颖也感到惭愧;(见上注。)进献给郊庙,使《汉书》所记的连叶芝草也要逊色。(《汉书·武帝纪》:甘泉宫生出芝草,九茎连着叶子,于是作《芝房之歌》,用来进献郊庙。)既已呈现黍稷丰盛的祥瑞,(《诗经》说:“黍稷茂盛。”此字音“鱼纪”“鱼力”,形容盛大的样子。)又看见光辉灿烂的秀美。丰年由此显著,圣上的寿命因此彰明,饮受和气的百姓欢喜无极。臣某等安闲地处在至善教化之中,观赏这些奇异的形态,庆贺欢喜的诚心超过平常百倍。○京兆府贺嘉瓜、白兔、连理棠树等表(应当是贞元十八年柳宗元任蓝田县尉时所作。) 史书没有记载。臣某上言:本月某日,中使王自宁拿出徐州刺史张▯进献的《嘉瓜图》(贞元十六年六月,任命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之子张▯为徐州刺史、节度观察留后)以及一只白兔,又拿出陈州、许州等州观察使上官说进献的许州《连理棠树图》(贞元十五年八月,任命上官说为陈州、许州等州观察使),给百官观看。上天眷顾并授予圣命,降下各种祥瑞,(《尚书》说:“行善就降下百种祥瑞。”)圣上恭敬承受,于是承当众多福佑。臣某诚心庆贺,叩头叩头。臣恭敬地想到,太和之气蒸腾积聚,最高的德行于是得到回应;图画和物产进献祥瑞,遍及遥远的地方。瓜果合成一体,正好表明绵延不断的福庆;(《诗经》说:“绵延不断的瓜蔓和瓜实。”)异株棠树连接成一体,用来彰显光耀灿烂的荣盛。(“烨”,音“叶”;“荣”字一本作“休”。)何况秋风发动祥瑞,白兔前来驯服,(“扰”就是驯服。)这是告示将有丰收的吉兆,显示一年成就皆出于神功。各种祥瑞纷纷而来,(“Ш”,音“沓”。)像山一样堆积。人人都登上长寿之境,万物都在温暖的春风中舒畅生长。何况臣特别深深感受皇恩,又欣喜遇到众多祥瑞,欢跃之情超过平常万倍。○礼部贺甘露表(以下四表,都是柳宗元在贞元二十一年二月升任礼部员外郎、掌管尚书笺表时所作。) 臣某上言:中使王自宁来到,恭敬地奉宣圣旨,从延和殿前的丁香树上取出一大盏甘露给宰相观看;未时,又取出一大盏,命令第二天给百官观看,说甘露降下还没有停止。玄妙的教化上达天听,神灵的赐予明显回应;这一定是最为奇异的祥瑞,以告示天地和谐。臣某诚心欢喜庆贺,叩头叩头。

伏惟皇帝陛下均煦育之功,敷渗漉之泽。(司马相如《封禅颂》:滋液渗漉,何生不育。渗漉,谓润泽下究也。)大和潜达,▯瑞克彰,发于天霄,特降宫树。朝光初烛,方湛湛而不▯希;(《诗》:湛湛露斯,匪阳不▯希。)畏景转炎,更▯▯而未已。(《诗》:零露▯▯。)缀叶而珠玑积耀,盈器而冰玉呈姿,芳袭椒兰,味兼饴醴。(饴,音怡。饧也。)然则零其庭而著异,(扬雄云:昔二帝三王,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故有甘露零其庭。)纪于年以标奇,(汉宣帝元康元年,甘露降未央宫,大赦。于是以纪其年。)徒矜往辰,孰并兹日。况树有丁香之珍,殿即延和之号,所以著芳风之远播,期圣寿于无疆。事绝古今,庆传遐迩。臣谬承渥泽,获睹殊祥,▯跃之诚,倍万恒品。○礼部贺白龙并青莲花合欢莲子黄瓜等表(或注云“京兆”,恐非是。)臣某言:伏见今月日,内出沧洲所进《白龙见图》,又出西内定礼池中青莲花,并神龙寺前合欢莲子示百僚。二十三日,又出盐州所进《合欢黄瓜图》者。二气交泰,万国同和,动植思协于殊祥,遐迩毕呈其嘉应,披图按牒,圣理彰明。臣诚欢诚庆,顿首顿首。伏以天道非远,睿感必通,迭瑞重祥,累集宫禁,池莲表异,灵化非常。敷彼青光,征佛书而尤绝;成其嘉实,验祥经而甚稀。积庆旁流,自中徂外。遂使龙腾白质,乘秋果应于金行;瓜合黄中,表圣更彰于土德。远通边徼,(边徼,谓沧盐也。)近出苑园,(谓定礼池也。)合庆同欢,周于亿兆。况复邦畿之内,雨霁必时,宿麦大穰,嘉谷滋茂,和风孕育,灵气陶蒸。是皆发自帝心,达于天意,周流升降,成此岁功,惠彼群生,自为嘉瑞。臣某深惟多幸,获遇斯时,观灵贶之备臻,知人和之溥洽。无任庆▯跃蹈之至。

○礼部贺白鹊表臣某言:伏奉进旨宣示前件白鹊者。霜毛皎洁,玉羽鲜明,色实殊常,性惟驯狎。臣闻圣王之德,无所不至,有感则应,无幽不通。伏惟陛下恩沾动植,仁洽飞翔,故得兹禽,呈休效质。伏以白者正色,实表金方,鹊以知来,(《淮南子》:乾鹊知来而不知往。)式彰寇服。用符归化之兆,克耀太平之阶。臣职参禁垣,获睹嘉瑞,无任庆▯之至。

○礼部贺嘉瓜表臣某等,今日内出浙东观察使贾全(贞元十八年正月,以常州刺史贾全为浙东观察使。)所进越州山阴县移风乡百姓王献朝园内《产嘉瓜二实同蒂图》示百寮者。宝祚惟新,(贞元二十一年正月丙申,顺宗即位。)嘉瑞来应,式彰圣德,更表天心。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保合大和,缉熙庶类,德馨上达,(《书》: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神化旁行。嘉瓜发祥,来自侯服。质惟同蒂,见车书之永均;地则移风,知化育之方始。虽七月而食,豳土歌王业之难;(《诗·七月》陈王业也。周公遭变,故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也。七月食瓜,八月断壶。又《大戴礼》:五月治瓜,七月食瓜。)五色称珍,东陵咏嘉宾之会,(汉邵平故为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种瓜长安城东,瓜美,世号东陵瓜。阮嗣宗诗: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连畛距阡陌,子母相钩带。五色曜朝日,嘉宾四面会。)未闻感通若斯昭著者也。臣某等遭逢圣运,亲仰珍图,▯跃之诚,倍百恒品。无任庆悦之至。○为王京兆贺嘉莲表(王京兆,权也。已见上贺《皇帝即位表》题注。公尚为礼部员外郎时作,永贞元年也。是年九月,公出刺邵州,十一月,权亦贬矣。)臣某言:今日某时,中使某奉宣圣旨,出西内神龙寺前水渠内《合欢莲花图》一轴示百寮者。祥图焕开,异彩交映,赞天地之合德,表神人之同欢,臣某诚欢诚庆,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道协重华,(《书》:重华协于帝。)庆传种德。(《书》:皋陶迈种德。李氏,皋陶之后,故云。)陶阴阳之粹美,孕造化之精英。吉庆每见于天心,发祥必自于禁掖。是使双华擢秀,连蒂垂芳,香激大王之风,(宋玉云:此独大王之雄风也。)影耀天泉之水。(沈约《宋书》:文帝永嘉二十一年,天渊池二莲同干。)焕开宫沼,旁映给园,(谓给孤独园,指言神龙寺也。)灵贶应期,天龙护圣。宝历▯超于小劫,神功允洽于大千。臣某获睹升平,滥居荣宠,闻瑞应而称庆,仰缋事而增欢。(《论语》:绘事后素。“绘”或作“缋”。)无任▯蹈喜跃之至。

译伏惟皇帝陛下均匀施行温暖养育的功德,遍布滋润渗透的恩泽。(司马相如《封禅颂》说:“滋润的液体向下渗透,哪一种生命不能得到养育。”渗漉就是润泽下达。)太和之气暗中通达,祥瑞显著彰明;它从高天发出,特别降落在宫中的树上。清晨阳光刚刚照耀,甘露正浓重晶莹而没有干涸;(《诗经》说:“浓厚的露水啊,不是阳光照射就不会干。”)日影转向炎热,甘露仍然纷纷降落而没有停止。(《诗经》说:“零落的露水纷纷而下。”)点缀在叶子上,像珠玉般积聚光彩;盛满器皿,显出冰玉般的姿态;芳香袭人如椒兰,味道兼有饴糖和甜酒的甘美。(“饴”,音“怡”,就是饧糖。)这样看来,甘露降落宫庭而显现奇异,(扬雄说:从前二帝三王时,国家富足,上下都充足,所以甘露降落在宫庭。)还以年号记载而标明奇瑞,(汉宣帝元康元年,甘露降落在未央宫,于是大赦天下,便用这件事纪年。)过去的祥瑞只是徒然夸耀,哪里能与今日相比?何况树是珍贵的丁香树,殿又以延和为名,因此足以使芳美的声名远播,并期望圣上的寿命无穷。事情超越古今,庆贺流传远近。臣谬承厚重恩泽,有幸看见特殊祥瑞,欢跃的诚心超过平常万倍。○礼部贺白龙及青莲花、合欢莲子、黄瓜等表(有人注说“京兆”,恐怕不对。) 臣某上言:恭敬地看见本月某日,宫内拿出沧州进献的《白龙见图》,又拿出西内定礼池中的青莲花以及神龙寺前的合欢莲子,给百官观看;二十三日,又拿出盐州进献的《合欢黄瓜图》。阴阳二气交融和谐,万国共同和顺;动植物都思求应合于特殊祥瑞,远近各地全都呈现嘉美的征兆。臣翻阅图画,核对文书,圣明的治理由此彰明。臣诚心欢喜庆贺,叩头叩头。恭敬地想到,天道并不遥远,圣明的感应一定能够相通;祥瑞接连出现,重重聚集于宫禁之中。池中的莲花显示奇异,神灵教化显得不同寻常。施布青色光彩,考验佛经所说的祥瑞而尤其奇绝;结成美好果实,验证祥瑞经典所记的征兆而极其稀有。积累的福庆向四方流布,从宫中直到宫外。于是白色的龙腾跃而出,乘着秋令果然应合于金行;黄中相合的瓜果,表明圣德更加彰显于土德。远方通达到边境,(边徼指沧州、盐州。)近处出自苑园,(指定礼池。)共同分享庆贺和欢喜,遍及亿兆百姓。何况京城之内,雨水晴朗都一定合乎时令,越冬麦子大获丰收,嘉谷滋长茂盛;和风孕育万物,灵气陶冶蒸腾。这些全都发自皇帝之心,通达于上天之意,周流升降,成就这一年的功业,惠及众生,本身就是嘉祥瑞兆。臣某深感自己非常幸运,能够遇到这样的时代;看见神灵的赐予都齐备到来,知道人心和顺而普遍融洽。实在承受不住庆贺、欢跃、手舞足蹈的至情。○礼部贺白鹊表 臣某上言:恭敬地奉到圣旨,宣示前面所说的白鹊。它的霜白羽毛洁净明亮,玉一般的羽翼鲜明,颜色实在异于寻常,性情又驯顺亲近。臣听说,圣王的德行无所不到,有感应就必然回应,没有幽微之处不能相通。伏惟陛下的恩泽沾润动植物,仁德和合飞禽走兽,所以得到这只禽鸟,显示祥瑞而呈现其形质。恭敬地想到,白色是正色,确实表明西方金德;鹊能够预知将来,(《淮南子》说:“喜鹊知道将来,却不知道过去。”)正好彰显敌人归服。由此符合归顺教化的征兆,足以光耀太平的基业。臣任职参与禁宫事务,有幸看见嘉祥,实在承受不住庆贺的心情。○礼部贺嘉瓜表 臣某等上言:今日宫内拿出浙东观察使贾全(贞元十八年正月,任命常州刺史贾全为浙东观察使)进献的、越州山阴县移风乡百姓王献朝园中所产的《嘉瓜二实同蒂图》,给百官观看。帝位的福运刚刚更新,(贞元二十一年正月丙申,顺宗即位。)嘉美祥瑞前来响应,正好彰显圣上的德行,更加表明上天的心意。臣某等诚心庆贺,叩头叩头。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保全、调和天下至大的和气,光明显扬万物,德馨上达于天(《尚书》说:“黍稷并不芬芳,光明的德行才是芬芳。”),神妙的教化普遍施行。嘉瓜呈现祥瑞,从侯服之地而来。瓜质同出一蒂,显示车书制度永远统一;土地因之移易风俗,说明教化养育万物的事业才刚刚开始。即使七月食瓜,豳地也歌咏周王业创立的艰难(《诗经·七月》是陈述王业的。周公遭逢变故,所以陈述后稷及先公教化的由来,以及成就王业的艰难。七月食瓜,八月剥取葫芦。又《大戴礼》说:五月治理瓜田,七月食瓜。);即使五色瓜被称为珍异,东陵也歌咏嘉宾聚会的盛况(汉代邵平原为秦国东陵侯,秦亡后成为平民,在长安城东种瓜,瓜味甘美,世人称为“东陵瓜”。阮籍诗说:“从前听说东陵瓜,就在青门外。瓜田连接田畴,瓜蔓子母相牵。五色映照朝阳,嘉宾从四面来会。”),也未听说过感应通达像这样显明的。臣某等遭逢圣明的时运,亲自仰观这珍异的祥瑞,欢欣踊跃的诚意,超过平常百倍。实在承受不住极度庆幸喜悦之情。替王京兆写贺嘉莲表(王京兆,即王权。已见上文《贺皇帝即位表》的题下注。此文作于王权尚任礼部员外郎时,即永贞元年。这年九月,柳宗元出任邵州刺史;十一月,王权也被贬谪。) 臣某说:今天某时,中使某奉宣圣旨,从西内神龙寺前水渠中取出一轴《合欢莲花图》给百官观看。祥瑞的图景灿然展开,奇异的光彩交相辉映,赞美天地同具和合之德,表现神人与圣上共同欢悦。臣某诚心欢喜,诚心庆贺,叩头再拜。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您的道德可与重华相合(《尚书》说:“重华协于帝。”),福庆承继种德之家(《尚书》说:“皋陶广泛播种德行。”李氏是皋陶的后代,所以这样说)。陶铸阴阳的精粹美好,孕育造化的精华。吉祥庆瑞常常显现于上天的心意,祥瑞的发生必定来自宫禁之中。因此两朵莲花挺拔秀美,两个花蒂相连而散发芳香,香气激扬,正如宋玉所说的“大王雄风”;花影照耀天泉之水(沈约《宋书》记载:宋文帝永嘉二十一年,天渊池中两朵莲花共用一根茎)。宫苑池沼光彩焕发,旁边映照着给园(指给孤独园,即神龙寺),神灵的赐予应合时节,天龙护佑圣上。宝历超越小劫,神功确实遍及大千世界。臣某有幸见到太平盛世,承受过分的荣宠,听到祥瑞便称颂庆贺,仰观彩绘之事而更加欢欣(《论语》说:“绘事后素。”“绘”字有的版本作“缋”)。实在承受不住欢欣踊跃到极点的心情。

○为王京兆贺雨表一臣某言:臣昨日面奉进旨,以近日少雨,今月内无雨,即须祈祷,今日便降甘雨者。天且不违,神必有据,密云与纶言继发,时雨将天泽并流。臣某诚欢诚庆,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忧切蒸黎,虑深稼穑,思彼未兆,防于无形。渗漉每出于湛恩,变化亦随于广运。宸衷暂惕,已矫御天之龙;(《易》:时乘六龙以御天。)圣谟既宣,遂洽漏泉之泽。(吾丘寿王曰:“德泽上昭,天下漏泉。”)ЩЪ周布,(Щ。上徒感切,Ъ音队。黑云也。)霏微四施,黍稷尽成,公私皆及。(《诗》:雨我公田,遂及我私。)野夫鼓舞,知帝力之玄通;官吏欢呼,见天心之默喻。臣某牧人京邑,动仰皇灵,渥泽徒加,涓滴无助。无任感悦屏营之至。

○王京兆贺雨表二臣某言:伏见今月二十四日,时雨溥降。伏以圣心积念,天意遽回,移造化之玄功,革阴阳之常数。臣某诚庆诚▯,顿首顿首。皇帝陛下仁育苍生,恩同赤子。自顷天雨未降,时稼或愆,贬食斋戒,至诚幽达。又虑宿麦无备,播种失时,出于宸衷,特令赈贷。睿谟潜运,甘雨遂周。布▯垂阴,(司马相如《封禅书》:匪惟雨之,又润泽之;匪唯偏我,汜布▯之。布▯,布遍也。)随圣泽而俱远;滂沱积润,与恩波而共深。臣某才术无闻,谬司邦甸,生成必资于帝力,进退何补于天工。沐浴大和,惭荷无极,无任庆跃屏营之至。

○王京兆贺雨表三臣某言:今月十三日面奉进旨,缘自春来少雨,宜即差官精诚祈祷者。十四日,臣便差官分赴灵迹,其日云阴四合,至十五日,甘雨遂降。伏惟皇帝陛下言为神化,动合天心,未成旱▯之虞,已积忧勤之虑。众灵受职,荟蔚且跻于南山,(《诗》:荟兮蔚兮,南山朝▯齐。荟,乌外切。蔚,於贵切。)百谷仰荣,(《左传》:犹百谷之仰膏雨也。)滂霈遂沾于东作。睿谟朝降,膏泽夕周,知天人之已交,识阴阳之不测。然则周王徒勤于方社,(《诗》:以社以方,我田既臧。谓有事于山川也。一本作“方岳”。)殷帝虚美于桑林。(《吕氏春秋》:昔殷汤克夏,五年不雨。汤乃以身祷于桑林,剪其发,割其爪,以为牺,用祈福于上帝。)岂若无灾而早图,未祷而先应。化超前圣,道贯重玄,遍野同欢,倾都相庆。臣之欣跃,倍万恒情。

○王京兆贺雨表四臣某言:臣于三月二十九日奉进旨于诸灵迹处祈雨,至三十日甘雨遂降者。臣闻惟圣有作,先天不违,发令而祥风已兴。(《班固传》云:习习祥风,祁祁甘雨。)致诚而玄液旋被。臣某诚欢诚贺,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侧身防患,道迈周王,(《诗·江汉》:侧身修行,欲销去之。)尽力勤人,功超夏后。(《论语》:禹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圣谟广运,驱百灵以从风;神化旁行,滋五稼而流泽。(五稼,五谷也。)油云四合,(《孟子》:天油然作云。)膏雨溥周,(《诗》:▯▯黍苗,阴雨膏之。)农壤遂一于肥硗,(丘交切。与“▯尧”同。“农壤”,一作“丰穰”。)渗漉尽沾于遐迩。蒸黎咏德,知必自于圣心;草木欣荣,如有感于皇化。有年之庆,实在于斯。臣以无能,谬领京邑,上劳宸虑,运此岁功。无任喜惧屏营之至。○贺亲自祈雨有应表五(或亦以为代王京兆。然观表言得上都院官金部员外郎韩述状报,必代外州刺史所上。在永时代人作也。)臣某言:臣得上都院官金部员外郎韩述状报,以时雨未降,亲自于龙堂祈祷,有灵禽群翔,自成行列,如随威凤。(汉宣帝神爵元年,诏曰:南郡获白虎威凤为宝。晋灼曰:威凤,凤之有威仪者。)以翼龙舟,其日降雨者。伏以时或愆阳,(《左传》:冬无愆阳,夏无伏阴。)岁之常候,式当圣日,无害丰年。陛下敦本务农,忧人闵雨,宸虑所至,天心自通。故得瑞鸟迎舟,掩商羊之舞;(《家语》:齐有一足之鸟,舒翅而跳。齐侯遣使访孔子,孔子曰:“此鸟名商羊。昔童谣云:天将大雨,商羊鼓舞。其应至矣,将有水灾。”)仙云覆水,协从龙之征。(《易》:云从龙,风从虎。)初泛洒于上宫,遂滂霈于率土。自中徂外,皆荷生成,雨公及私,(《诗》:雨我公田,遂及我私。)靡不硕茂。殷后徒勤于自翦,(见上注。)周公空愧于舞雩。(《周礼·春官》:女巫掌岁旱▯则舞雩。)臣下庸虚,谬司垣翰,有年之庆,惟圣之功。臣不任(云云。)

译替王京兆写贺雨表一 臣某说:臣昨日当面承受圣旨,因为近来少雨,如果本月内不下雨,就必须祈祷;今天便降下甘雨。上天尚且不违背圣意,神灵一定有所凭据,密云和皇帝的诏令相继发出,及时雨将与上天的恩泽一同流布。臣某诚心欢喜,诚心庆贺,叩头再拜。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忧虑百姓深切,考虑农事深远,在事情尚未显露时便思虑,在祸患尚未形成时便防范。雨露的滋润常常出自深厚的恩德,万物的变化也随广大的运行而发生。圣心暂时警惕,已经驾御上天的飞龙(《易经》说:“按时乘驾六龙以驾御上天。”);圣明的谋略既已宣布,便使漏泉般的恩泽普遍流布(吾丘寿王说:“德泽向上昭著,天下都像有泉水渗漏。”)。乌云周遍密布(此字上读徒感切,下音队,是黑云的意思),细雨四处降下,黍稷都得到滋润,公田私田无不蒙受(《诗经》说:“雨水降到我的公田,也于是降到我的私田。”)。田野百姓欢舞,知道帝王之力神妙通达;官吏欢呼,看见上天的心意默默相契。臣治理京城,时时仰赖皇帝的神威,厚重的恩泽徒然加被于我,我一滴微薄之力也没有帮助。实在承受不住感激喜悦、惶恐不安的心情。王京兆贺雨表二 臣某说:恭敬地看见本月二十四日,及时雨普遍降下。臣以为,圣心积累的忧念使天意突然回转,改变造化的玄妙作用,革除阴阳运行的常数。臣某诚心庆贺,诚心欢喜,叩头再拜。皇帝陛下以仁德养育百姓,恩爱如同对待婴儿。近来天雨没有降下,时令农作物或许会受损,陛下减少饮食、斋戒祈祷,以至诚之心感通幽冥。又担心越冬麦种没有准备,播种错过时节,便出自圣心,特意下令赈济借贷。圣明的谋略暗中运行,甘雨于是普遍降下。布云垂荫(司马相如《封禅书》说:“不只是降雨,又加以润泽;不只是偏施于我,而是广泛遍布。”此处“布▯”意为布施遍及),随着圣上的恩泽一同传得深远;大雨积聚润泽,与恩德的波澜一同深厚。臣某才术无闻,错误地掌管京畿,万物生长必定依靠帝王之力,我的进退又对上天造化有什么补益?沐浴在广大和气之中,惭愧地承受无穷恩德,实在承受不住庆幸踊跃、惶恐不安的心情。王京兆贺雨表三 臣某说:本月十三日当面承受圣旨,因为自春天以来少雨,应当立即派官员虔诚祈祷。十四日,臣便派官员分别前往各处灵迹,当天云气阴沉,四面合拢;到十五日,甘雨终于降下。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言语就是神妙的教化,举动都合乎上天的心意;旱灾的忧患尚未形成,忧劳的思虑已经积聚。众灵接受职守,浓云正聚集并升上南山(《诗经》说:“云气浓密啊,云气郁盛啊,南山早晨云雾缭绕。”);百谷仰赖恩泽而繁茂(《左传》说:“就像百谷仰望滋润的雨水一样。”),丰沛的雨水终于沾润了春耕。圣明的谋略早晨下达,膏泽傍晚便遍及,知道天与人已经相互感通,也知道阴阳的变化不可测度。这样看来,周王只是辛勤祭祀四方之神(《诗经》说:“祭祀土地神,祭祀四方神,我的田地已经丰收。”指祭祀山川神灵。有的版本作“方岳”),殷帝只是在桑林徒然留下美名(《吕氏春秋》说:从前商汤战胜夏,五年不下雨。商汤于是亲自到桑林祈祷,剪去头发,割下指甲,把自己作为牺牲,用来向上帝祈求福佑)。哪里比得上尚未发生灾害便早作筹划,尚未祈祷便先得到感应?教化超过前代圣王,道理贯通重重玄妙境界,田野遍处一同欢喜,全城相互庆贺。臣的欣喜踊跃超过平常万倍。王京兆贺雨表四 臣某说:臣于三月二十九日承受圣旨,命令到各处灵迹祈雨;到三十日甘雨便降下。臣听说只有圣人有所作为,才能先于上天而不违背天意;命令发布,祥风已经兴起(《班固传》说:“习习的祥风,纷纷的甘雨。”);至诚一发出,玄妙的雨液随即遍施。臣某诚心欢喜,诚心庆贺,叩头再拜。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侧身自持以防患,道德超过周王(《诗经·江汉》说:“侧身修行”,希望消除祸患),竭尽力量勤劳于百姓,功业超过夏禹(《论语》说:“禹住简陋宫室,却尽力治理沟渠。”)。圣明的谋略广泛运行,驱使百灵随风而行;神妙的教化普遍施行,使五谷滋长、恩泽流布。油然的云气从四面合拢(《孟子》说:“天空油然兴起云气。”),肥美的雨水普遍降下(《诗经》说:“黍苗茂盛,阴雨滋润它。”),农田土壤无论肥沃还是贫瘠都归于肥美(“硗”读丘交切,与“▯尧”同;“农壤”一作“丰穰”),雨露滋润远近各处。百姓歌咏圣德,知道这一切必定出自圣心;草木欣欣向荣,好像也受到皇帝教化的感动。丰年的庆兆,确实就在这里。臣没有才能,却错误地领掌京城,使圣上劳费心思,成就这一年的收获。实在承受不住欢喜和畏惧、惶恐不安的心情。贺亲自祈雨有应表五(有人也认为这是代王京兆所作。然而看表文说得到上都院官、金部员外郎韩述的文状报告,必定是代外州刺史所上。这是在永贞年间代人所作。) 臣某说:臣得到上都院官、金部员外郎韩述的文状报告,说因为及时雨尚未降下,亲自到龙堂祈祷,有灵鸟成群飞翔,自然排成行列,好像跟随威凤(汉宣帝神爵元年诏书说:南郡获得白虎、威凤,作为珍宝。晋灼说:威凤,是具有威仪的凤凰),来护卫龙舟;当天便降下了雨。臣以为,时令有时出现过度的阳气(《左传》说:“冬天没有过度的阳气,夏天没有潜伏的阴气。”),这是年岁的正常气候,正当圣明时代,不会妨害丰年。陛下重视根本、致力农事,忧虑百姓、怜悯旱情,圣心所到之处,自然与天心相通。因此瑞鸟迎接舟船,压过了商羊起舞的预兆(《孔子家语》说:齐国有一只一只脚的鸟,张开翅膀跳跃。齐侯派使者询问孔子,孔子说:“这种鸟叫商羊。从前童谣说:天将下大雨,商羊便鼓舞。它出现正是应验,天下将有水灾。”);仙云覆盖水面,符合云随龙而行的征兆(《易经》说:“云跟随龙,风跟随虎。”)。起初只是在上宫洒落,随即便滂沱降遍全国。从京城到地方,都承受万物生长的恩泽;雨水降到公田,也降到私田(《诗经》说:“雨水降到我的公田,也于是降到我的私田。”),没有不丰硕茂盛的。殷王徒然辛苦地自剪头发(见上文注文),周公白白惭愧于舞雩祈雨(《周礼·春官》说:女巫掌管每年旱灾时在雩坛起舞)。臣下庸碌空虚,错误地掌管边境事务,丰年的庆兆,都是圣上的功劳。臣实在不能承受(下文省略)。

●卷三十八·表○为裴中丞贺克东平赦表(裴中丞,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也。)臣某言:伏奉月日德音,以淄青荡平,褒功宥罪,布告遐迩者。(元和十四年二月,淄青都知兵马使刘悟,斩其节度使李师道以降。诏天下系囚死罪降从流,流已下放。)臣闻肃杀之后,每致阳和;雷霆既施,必闻膏泽。伏惟陛下体乾刚以运行,协坤元之翕▯。(《易》:至哉坤元。又曰: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百灵受职,六合从风。(天地四方曰六合。)阻兵怙乱者,(《左氏传》云:州吁阻兵而安忍。阻,恃也。)必就枭擒;怀忠抱义者,无不甄录。(甄,居延切。陶甄也。)激其效顺,特加旄节之荣;(是月,以悟为义成军节度使。)宠以元功,遂兼鼎铉之任。(癸丑,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加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正亦讨师道者,故有是命。《易》曰:鼎玉铉。铉,胡犬切。扛鼎耳也。)戎行穷赏赍之重,(行,胡刚切。)死事极褒恤之优,劫胁之役尽除,聚敛之名皆去。伤痍受煦,老疾加恩,丰财已复其征徭,(复其征徭,谓复除徭役也。)赐种更盈于种种。(《诗》:黍稷种▯。先种后熟曰种,后种先熟曰▯,种,音童。▯,音陆。)严山川之祀,神必有依;申义烈之家,物无不感。周王推忠厚之化,(《诗》:周家忠厚,仁及草木。)汉帝惭恺悌之风,太平之德,斯为至盛。(一作“太平之业既崇,中兴之德斯至”。)然则虞巡可复,告成将庆于岱宗;(《书》: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岱宗在兖州,而兖属淄青,今兖州既复,故及之。)汉典方行。(汉武帝元封元年,登封太山,应劭云:功成治定,告成于天。汉典谓此也。)讲礼再荣于阙里。(汉章帝元和二年,东巡守,过鲁,幸阙里,以太牢祠孔子。兖州,鲁地。)臣谬膺重寄,获睹大和,▯蹈之诚,倍万恒品。谨已施行郡邑,宣示军戎,莫不动地欢呼,若醉千锺之酒;(孔融《与魏武书》曰:尧非千钟,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腾天鼓舞,如闻九奏之音。(《周礼·锺师》注云:王出入,奏王夏;尸出入,秦肆夏;牲出入,奏昭夏;四方宾来,奏纳夏;臣有功,奏章夏;夫人祭,奏齐夏;族人侍,奏族夏;客醉而出,奏陔夏;公出入,奏骜夏。是为九奏。《史记》,钧天广乐,九奏万舞。)无任庆贺踊跃之至。

○柳州贺破东平表臣某言:即日被观察使牒。(桂管观察使牒也,)李师道以月日克就枭戮者。帝德广运,唐命惟新,(《诗》:周虽旧邦,其命惟新。)霾а廓清,(《诗》,终风且霾。终风且а。霾,雨土。а,阴而风也。霾,音埋,又莫拜切。а,音翳。)天地贞观,(《易》:天地之道,贞观者也。)率土臣庶,庆▯无涯。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威使百神,德消六▯。(《五行传》云:凡六▯之作。说曰:气之相伤谓之▯。六▯,六事之▯也。▯,音戾。俗作氵尔。)天降宝运,时归太平。自克夏擒吴。(夏,谓夏绥银节度使杨惠琳。吴,谓镇海节度使李▯。)剪蜀平蔡,(蜀,谓西川节度留后刘辟。蔡,谓淮西节度吴元济。)殊类稽颡,群疑革心。唯此凶妖,尚闻悖慢,庭议既得,庙谟必臧。(“谟”,一作“谋”。)旌旗烛耀于洪河,金鼓震惊于灵岳。(灵岳,太山。)郓城自溃,宁同莒、鲁之争;(《左传》昭元年,莒鲁争郓,为日久矣。二十九年十月,郓溃。子厚盖谓师道初治郓州城堑,修守备,而其将刘悟,乃与诸军卷旗束甲,还取郓州,以求效顺故也。)齐地悉平,无俟耿、陈之战。(汉光武初兴,时长安政乱,张步起琅邪。五年,帝乃遣耿▯率刘歆陈俊二将军讨之,战於临淄,步众大败,步乃斩苏茂以降。▯复引兵至城阳,降五校余党,齐地悉平。琅邪、临淄,即青、沂海二州之属邑也。)五兵永戢,(《周礼》:司兵掌五兵五盾。)七德无亏,(《左传》:武有七德,我无一焉。)含生比尧、舜之仁,(董仲舒《策》:尧、舜行德,则民仁寿。)率土陋成、康之俗。(晏本更有“伏以舜念克勤,禹思受益。无疆惟恤,既闻致理之方;靡不有初,愿献持盈之诫”六句。)介丘雾息,已望翠华之来;(介丘,太山。《选·南都赋》:望翠华之葳蕤。注:翠华,车盖也。)沂水风生,更起舞雩之咏。(沂水,属沂州,亦淄、青十二州之一也。《论语》: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千岁之统,(司马迁《自序》曰: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太山,而余不得从行。)实在于斯,臣守在蛮荒,获承大庆,▯蹈之至,倍万恒情。

译●卷三十八·表 替裴中丞写贺攻克东平并颁赦表(裴中丞,即桂管观察使裴行立。) 臣某说:恭敬地奉到某月某日的诏书,因为淄青已经荡平,褒奖功劳、宽赦罪人,并向远近宣布(元和十四年二月,淄青都知兵马使刘悟杀掉节度使李师道而投降。诏令天下将死罪囚犯减等改判流放,流放罪以下全部释放)。臣听说肃杀之后必定带来阳和,雷霆施行之后必定会听到膏泽。恭敬地思念陛下,体察乾道刚健运行,协同坤元广大包容(《易经》说:“伟大啊,坤元。”又说:“坤在静止时收敛,在运动时开展,因此广大地生育万物。”)。百灵接受职守,天地四方顺从风向(六合指天地四方)。倚仗兵力、怙恃祸乱的人(《左传》说:“州吁倚仗兵力而安心残忍。”阻,就是凭恃),必定被擒杀;怀抱忠诚义气的人,没有不被甄别录用的(甄,读居延切,意为陶铸、鉴别)。激励他们效忠顺服,特别加授旄节的荣誉(这一月任命刘悟为义成军节度使);宠遇有大功的人,于是兼任鼎铉般的重要职位(癸丑日,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加授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田弘正也讨伐李师道,所以有这一任命。《易经》说:“鼎有玉铉。”铉是举鼎耳的器具,读胡犬切)。军队得到极其丰厚的赏赐,死难者受到极为优厚的褒恤,被劫持胁迫者的徭役全部免除,聚敛之名全部革去。受伤者得到温暖抚慰,老弱病残得到加恩;丰足的财物使他们恢复原有的赋税徭役(“复其征徭”就是免除徭役),赐给的种子比各种种子还更加充盈(《诗经》说:“黍稷的种子和晚熟种子。”先播种后成熟的叫种,后播种先成熟的叫▯)。严肃对待山川祭祀,神灵必定有所依凭;申明义烈之家,万物没有不受感动的。周王推行忠厚的教化(《诗经》说:“周家忠厚,仁德施及草木。”),汉帝也应惭愧于恺悌之风;太平的德行,到此才算最盛(有的版本作“太平的事业已经崇高,中兴的德行至此达到极点”)。这样看来,虞舜巡行天下的盛事可以恢复,告成之礼将于岱宗举行(《尚书》说:“年初二月向东巡守,到达岱宗,举行燔柴祭天。”岱宗在兖州,而兖州属于淄青;如今兖州已经恢复,所以提到此事);汉代的典礼也将施行(汉武帝元封元年登封泰山,应劭说:“功业成就、政治安定,向上天报告成功。”这里所说的汉典就是此事);讲明礼仪之事将在阙里再次增光(汉章帝元和二年东巡守,经过鲁地,驾临阙里,用太牢祭祀孔子。兖州是鲁地)。臣错误地承受重任,有幸见到广大和气,欢欣踊跃的诚意超过平常万倍。谨已在各郡县施行,在军队中宣布,无不震动大地般欢呼,如同醉饮千钟美酒(孔融《与魏武书》说:“尧若没有千钟酒,便无法建立太平;孔子若没有百觚酒,便无法承受圣上。”);腾跃上天般鼓舞,如同听到九奏乐章(《周礼·钟师》注说:王出入奏《王夏》,尸出入奏《肆夏》,牲出入奏《昭夏》,四方宾客来奏《纳夏》,臣子有功奏《章夏》,夫人祭祀奏《齐夏》,族人侍奉奏《族夏》,宾客醉后出奏《陔夏》,公出入奏《骜夏》,这就是九奏。《史记》说,钧天广乐,九奏万舞)。实在承受不住庆贺踊跃到极点的心情。柳州贺攻破东平表 臣某说:近日收到观察使的牒文(是桂管观察使发来的牒文),李师道于某月某日被攻克并斩首。皇帝的德泽广大运行,唐朝的天命焕然更新(《诗经》说:“周虽然是旧邦,它的天命却不断更新。”),阴霾已经廓清(《诗经》有“终风且霾”“终风且▯”。霾是雨土,▯是阴暗而有风),天地呈现正大光明的景象(《易经》说:“天地的道,正是以正大光明为常态。”),四海百姓臣民庆幸欢喜无边。恭敬地思念睿圣文武皇帝陛下,威势使百神听命,德泽消除六种灾异(《五行传》说:“凡是六▯的发生。”解释说:气相互伤害叫作▯,六▯就是六类事情造成的灾异)。上天降下珍贵的时运,时代归于太平。自从攻克夏绥、擒获吴地(夏,指夏绥银节度使杨惠琳;吴,指镇海节度使李▯),剪除蜀地、平定蔡州(蜀,指西川节度留后刘辟;蔡,指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异族纷纷叩首,群臣疑虑都改变了心意。只有这个凶恶妖逆之徒,还听说他悖逆傲慢;朝廷议定之后,庙堂谋略一定妥善(“谟”一作“谋”)。旌旗照耀在洪河之上,金鼓震响于泰山(灵岳指泰山)。郓城自行溃败,哪里还同莒、鲁争夺郓地相比(《左传》昭公元年,莒国和鲁国争夺郓地,争了很久;二十九年十月,郓城溃败。柳宗元大概是说李师道起初整治郓州城墙壕堑、修备守御,而其部将刘悟却同诸军卷旗束甲,回头夺取郓州,以求归顺立功);齐地全部平定,不必等待耿弇、陈俊那样的战争(汉光武帝初起时,长安政局混乱,张步在琅邪起兵。建武五年,皇帝于是派耿弇率刘歆、陈俊两位将军讨伐张步,在临淄交战,张步的军队大败,张步于是斩杀苏茂投降。耿弇又率兵到城阳,招降五校余党,齐地全部平定。琅邪、临淄就是青州、沂州二州所属的城邑)。五种兵器永远收藏不用(《周礼》说:司兵掌管五种兵器和五种盾牌),七种武德没有亏缺(《左传》说:“武有七德,我一项也没有。”),有生命的百姓比拟尧舜的仁德(董仲舒《策》说:“尧舜推行德政,百姓便仁厚长寿。”),四海百姓都以成王、康王时代的风俗为不足。介丘上云雾消散,已经盼望皇帝乘翠华车驾到来(介丘就是泰山。《文选·南都赋》说:“望见翠华车盖繁盛。”注说翠华是车盖);沂水上清风吹起,更将兴起舞雩咏归的歌咏(沂水属于沂州,也是淄青十二州之一。《论语》说:“在沂水洗浴,在舞雩台上吹风,唱着歌回来。”)。接续千年的帝统(司马迁《自序》说:“今天子承接千年的帝统,登封泰山,而我不能随行。”),确实就在这里。臣镇守蛮荒之地,有幸承受这一大庆,欢欣踊跃到了极点,超过平常的感情万倍。

○代裴中丞贺分淄青为三道节度表臣某言:伏见某月日制,分淄青诸州为三道节度、都团练、观察等使者。(元和十四年二月,命户部侍郎杨於陵为淄青宣抚使,令分师道所管十二州为三道。於陵按图籍,视土地远近,计士马众寡,校仓库虚实,使之适均,以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此三道之所以分也。)蛇豕之穴,(《左传》:吴为封豕长蛇,荐食上国。)忽为乐郊,(《诗》:适彼乐郊。)氛▯之余,尽成和气。伏惟皇帝陛下,天付昌期,神开宝历,复升平之土宇,拔妖孽之根源。自西自东,不违于指顾;我疆我理,(《诗》:我疆我理,南东其亩。)咸得其区分。

山川备临制之形,道途适征徭之便,俾侯既定,(《诗》:俾侯于鲁,大启尔宇。)赐履以宁。(《左传》僖四年,管仲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汝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异青、兖之封,爰从古制;解曹、卫之地,实契雅谋。(《左传》僖二十八年,晋文公分曹卫之地以畀宋人。一作“新谋”)车甲永藏,马牛勿用,俗被雍熙之化,代知仁寿之期。农事载盛于耨芟,儒风重兴于俎豆。足使季札观鲁,更陈南▯之仪;(《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季札聘鲁,请观周乐。见舞象Ω南▯者,曰:“美哉!犹有憾。”按注云:南▯,以▯舞也,文王之乐。此言鲁地自是有礼之可观也。)山甫徂齐,复正东方之赋。(《诗·▯民》: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注:东方,齐也。盖去薄姑而迁于临淄。临淄,已见上注。)臣总戎远地,不获陪贺阙庭。(云云。)○为韦侍郎贺布衣窦群除右拾遗表(《新、旧史》皆云擢群为左拾遗,而诸本皆题云右拾遗,未知孰是。据《窦群传》,韦夏卿为京兆尹时荐群。《夏卿传》,先为吏部侍郎,后转京兆尹太子宾客以至于卒。恐不当作韦侍郎,公时为集贤正字。)臣某伏见今月日制,除布衣窦群右拾遗者。(群,字丹列,京兆金城人。以处士隐于毗陵,苏州刺史韦夏卿荐之朝,并表其所为书数十篇,不召。贞元十六年十一月,夏卿为京兆尹,复言之。十八年三月,召群为左拾遗。按《群传》云:陛下即位二十年,始自草茅擢臣为拾遗。盖自大历十四年己未,至贞元十四年戊寅,德宗即位,为二十年。)臣闻直道之行,(《论语》: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四方向德,逸人是举,天下归心。(《论语》: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臣伏以窦群肥遁居贞,(《易》:肥遁无不利。又曰:遁,亨,小利贞。肥,优也。)包蒙养正,(《易》:包蒙吉。又曰:蒙以养正,圣功也。)学术精果,操行坚明,赞咏道真,以求其志。臣顷守藩服,(谓在苏州。)特所委知,及归朝廷,辄有闻荐。庶逃窃位之责。(孔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欤?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以塞旷官之尤。(《书》:无旷庶官。旷,废也。)岂谓天听曲从,瞽言无废,况谏诤之职,政化是参。擢於布衣,久无其比,周行庆▯。(《诗》:嗟我怀人,置彼周行。周行,列位也。)林薮震惊。晦迹宁虑于遗贤,怀才尽思于展效。臣以性本庸疏,动无裨益,唯思进拔,以报恩荣。区区恳诚,实贯金石。言而不废,(孔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微臣敢窃于荐雄;(《扬雄传赞》:雄年四十余,自蜀来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吏,荐雄待诏。)德必有邻,(《论语》:德不孤,必有邻。)圣代式光于尊隗。(《史记》:燕昭王欲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曰:“诚欲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隗曰:“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代”,一作“政”。)自群受命,冀复面陈,迫以疾病,接于休假。注心蓄念,寤寐兢惶。无任喜跃屏营之至。○为樊左丞让官表(樊左丞,或作韦左丞,其名字年月未详,然当在京师时作。附次贞元十五、六年之文后。)臣某言:伏奉今月二十八日制,除臣尚书左丞。宠命俯临,惭颜自失。泛大鲸之海,但觉魂摇,戴巨鳌之山,(《列子》:渤海之东,有无底之谷,其中有五山焉,常随潮波上下,带恐流于西极,乃命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五山始峙而不动。)未如恩重。臣闻尚书百揆,翊亮万机,故天上尊北斗中枢,(天上,作太上。)陛下有南宫左辖。(李固《策》曰:陛下之有尚书,犹天之有北斗也。北斗为天喉舌,尚书亦为陛下喉舌。左辖,即左丞。)晋升孔坦,谅直当时;(孔坦,字君平。咸和初,为尚书左丞,深为台中之所敬惮。卒赠光禄勋,谥曰简谅。)汉拜杨乔,闲练故事。(后汉杨乔,桓帝时为尚书,后以党锢坐狱。窦武上疏曰:“尚书郎杨乔等,文质彬彬,建明国典。陛下乃委任近习,专任饕餮,宜以次贬黜,信任忠良。”于是帝意稍解。)庶得百僚有惮于会府,诸侯取法于京师。臣实讠叟才,(讠叟,先乌切。小也。《礼记》:足以讠叟闻。)谬登清贯。握兰起草,(《汉官仪》:尚书郎主作文书起草,直于建礼门内,怀香握兰,趋走于丹墀。)昔紊朝经;剖竹颁条,(汉文帝初与郡守为竹使符。

译代裴中丞写贺将淄青分为三道节度表 臣某说:恭敬地看见某月某日的制书,把淄青诸州分为三道节度、都团练、观察等使(元和十四年二月,任命户部侍郎杨於陵为淄青宣抚使,命令把李师道所管的十二州分为三道。杨於陵依据图籍,考察土地的远近,计算士兵战马的多少,核验仓库的虚实,使分配适当均衡:以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这就是三道划分的原因)。蛇豕盘踞的巢穴(《左传》说:“吴国像大野猪和长蛇,连续吞食中原诸国。”),忽然变成安乐的郊野(《诗经》说:“到那安乐的郊野去。”);战争灾气的余波,全部化为和气。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上天赋予您昌盛的时运,神灵开启珍贵的历数;使太平的疆土重新恢复,拔除妖孽的根源。从西到东,没有不听从指顾;我们的疆界和田界(《诗经》说:“划定我们的疆界,治理我们的田地,使田亩向南向东延伸。”),都得到明确的区分。山川具备便于临制统辖的形势,道路适合征发徭役的便利,使诸侯的封域既已确定(《诗经》说:“使你成为鲁侯,大大开拓你的疆土。”)。赐予封疆以使其安宁(《左传》僖公四年,管仲说:“从前召康公命令我们先君太公说:五侯九伯,你都可以征讨,以辅佐周王室;并赐给我们先君征伐的疆域,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与青州、兖州的封域不同,这里依从古代制度;分割曹、卫之地,确实符合高明的谋划(《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文公把曹、卫之地分给宋国。一本作“新谋”)。车辆铠甲永远收藏,马牛不再用于战争,风俗受到雍和熙盛教化的浸润,世代都知道仁厚长寿的时代。农事因锄草耕作而更加兴盛,儒学风气又在俎豆礼器间重新兴起。足以使季札观鲁时,再次陈列南籥之舞的礼仪(《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国季札出聘鲁国,请求观看周乐。看到表演《象》舞和《南籥》舞时说:“美啊!还是有遗憾。”按注文说,南籥是用籥管伴奏的舞蹈,是文王的乐舞。这里是说鲁地从此仍有值得观览的礼乐);仲山甫前往齐地,再次整治东方的赋税(《诗经·烝民》说:“周王命仲山甫筑城于东方。仲山甫前往齐地,希望他迅速归来。”注文说东方就是齐地,大概是从薄姑迁到临淄。临淄的注文见上文)。臣统领军队镇守远方,不能在朝廷陪同庆贺。(下文省略。) 替韦侍郎写贺平民窦群授任右拾遗表(《新唐书》《旧唐书》都说提升窦群为左拾遗,而各版本题目都写作右拾遗,不知哪一个正确。据《窦群传》,韦夏卿任京兆尹时推荐窦群。《韦夏卿传》说,他先任吏部侍郎,后来转任京兆尹、太子宾客直到去世。因此恐怕不应写作“韦侍郎”,柳宗元当时任集贤院正字。) 臣某恭敬地看见本月某日制书,任命平民窦群为右拾遗(窦群字丹列,京兆金城人。他以处士身份隐居毗陵,苏州刺史韦夏卿推荐他入朝,并把他所作数十篇文章一并上表,朝廷没有召用。贞元十六年十一月,韦夏卿任京兆尹,又提到此事。贞元十八年三月,召窦群为左拾遗。考察《窦群传》说:“陛下即位二十年,才从草野提拔臣为拾遗。”大概从大历十四年己未到贞元十四年戊寅,德宗即位,正好二十年)。臣听说,正直之道得以施行(《论语》说:“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四方都会归向德政;举用隐逸之士,天下人便归附圣心(《论语》说:“举用隐逸之士,天下百姓便归心。”)。臣以为窦群能够远离世俗、守持正道(《易经》说:“肥遁,无不利。”又说:“隐遁,亨通,小有利于守正。”肥,是宽裕的意思),包容蒙昧而培养正道(《易经》说:“包容蒙昧则吉。”又说:“蒙昧之时用来培养正道,是圣人的功业。”),学问道术精深果断,操守品行坚贞明洁,赞咏大道真理,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臣前些时候镇守藩服(指在苏州),特别了解他的才德;回到朝廷后,便一再听到并推荐他。希望借此免受窃居官位的责罚(孔子说:“臧文仲难道是窃居官位的人吗?知道柳下惠贤能却不让他出来任职。”),来弥补尸位旷官的过失(《尚书》说:“不要使众官废弛。”旷就是废弃)。哪里料到天听曲意采纳,愚拙的言语没有被废弃,何况谏诤之职关系到参与政治教化。由平民直接擢升,长久以来没有这样的先例;朝廷官员都为之庆贺欢喜(《诗经》说:“唉,我怀念那个人,把他置于官位之中。”周行就是官位),山林草野也为之震动。隐藏踪迹的人难道还会忧虑被遗贤,怀抱才华的人都想着施展效力。臣本性庸劣疏拙,举动常常没有补益,只想着推荐拔擢贤才,以报答恩荣。这一点诚恳之心,确实可以贯穿金石。既然言语不会被废弃(孔子说:“君子不因言语便举用人,也不因人的身份便废弃他的言论。”),微臣怎敢私自窃比荐举扬雄之事;(《扬雄传赞》说:扬雄四十多岁时,从蜀地来到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认为他的文章雅正,召他任门下属吏,推荐扬雄待诏。)有德之人必有同道者(《论语》说:“有德者不会孤立,必定有同道者。”),圣明时代必定会效法燕昭王尊重郭隗(《史记》说:燕昭王想用厚礼招纳贤才,对郭隗说:“我确实想得到贤士同我共同治理国家,以洗雪先王的耻辱。”郭隗说:“大王如果想招致贤士,就先从我郭隗开始。何况比我贤能的人,难道还会远在千里之外吗?”“代”一作“政”)。自窦群接受任命后,希望再次当面陈述,却因疾病所迫,恰逢休假。专心积蓄的思念,日夜都感到戒惧不安。实在承受不住欢欣踊跃、惶恐不安的心情。替樊左丞写辞让官职表(樊左丞,有的版本作韦左丞;其姓名和年月不详,但应当是在京师时所作。编附在贞元十五、十六年文章之后。) 臣某说:恭敬地奉到本月二十八日制书,任命臣为尚书左丞。恩宠的任命降临,惭愧得失去容色。泛游大鲸出没的大海,只觉得魂魄摇荡;背负巨鳌所戴的山(《列子》说:渤海以东有无底的山谷,其中有五座山,常随潮波上下,担心漂流到西方尽头,于是天帝命禺强使十五只巨鳌抬头背负它们,五山才稳固不动),也还不能比拟恩德的深重。臣听说尚书统领百官,辅佐皇帝处理万机,所以天上尊崇北斗中枢(“天上”一作“太上”);陛下有南宫左辖之臣(李固《策》说:“陛下设置尚书,就像上天有北斗一样。北斗是上天的喉舌,尚书也是陛下的喉舌。”左辖就是左丞)。晋代提升孔坦,确实是当时公认的正直之士(孔坦字君平。咸和初年任尚书左丞,深受台中官员敬畏。死后追赠光禄勋,谥号简谅);汉代任用杨乔,熟悉并通晓旧典故事(东汉杨乔,桓帝时任尚书,后来因党锢之祸获罪入狱。窦武上疏说:“尚书郎杨乔等人,文质彬彬,能够阐明国家典制。陛下却委任亲近的习臣,专门任用贪婪之人,应当依次贬黜他们,信任忠良。”于是皇帝的心意稍有醒悟)。希望百官在朝廷会府有所畏惧,诸侯以京师为取法对象。臣实在才小(“讠叟”读先乌切,意为小;《礼记》说足以略有闻知),却错误地登上清贵的官籍。手执兰草起草文书(《汉官仪》说:尚书郎主管作文书、起草诏令,值守建礼门内,怀香握兰,快步走在丹墀之上),过去曾扰乱朝廷常法;剖竹颁布条令(汉文帝初年与郡守使用竹制使符。

以竹箭五枚,长五寸,镌刻篆书第一至第五。各分其半,右留京师,左以与之,故云剖竹。又武帝初置部刺史,掌奉诏六条察州。)近贻人瘼。备历中外,无闻声彩。版图再缉,贡赋未均于九州;(谓为户部尚书。)铜印更操,威仪不检于三署。(蔡质《汉仪》曰:尚书郎初从三署试,初上台称守尚书郎中,岁满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又汉中郎将分掌三署郎,有议郎中郎比六百石,侍郎比三百石,郎中比二百石。)次郎补阙,岂易其人?圣主求才,宜难此受。窃谓旁求俊▯,(《书》:旁求俊▯,启迪後人。)侧访瑰奇,(瑰,古回切。)必使德合准绳,言成纲纪,兴化致理,时无间言。况安上必在于荐贤,危身莫逾于旷职。倘蒙垂收紫涣,(旧传武都紫泥用封玺,故诏有紫泥之名。今阶州故武都山水皆赤,为泥正紫色。然泥安能作封?当是用为印色耳。涣者,取《易》“涣汗其大号”之意。今本作“紫绶”,非。)俯矜丹诚,愚臣保陈力之言,(孔子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圣鉴有责成之地。无任▯冒惶悚之极。(▯,他典切。)谨诣朝堂,奉表陈让以闻。臣所让人,别状封进。○为王户部荐李谅表(贞元二十一年五月,以王叔文为户部侍郎,职如故,表是时作。)臣某言:臣闻知贤必进,忠臣之大方;择善而居,(一作“举”。)明主之要道。况臣特受恩遇,超绝古今,报国之诚,寤寐深切。(“深”,一作“斯”。)是敢竭愚臣之微分,助陛下之至明,恢张羽仪,弘辅治化。(“治”,一作“理”。)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窃见新授某官李谅,清明直方,柔惠端信,强以有礼,敏而甚文,(“敏”,一作“干”。)求之后来,略无其比。臣自任度支等副使,(贞元二十一年三月,以叔文为度支、盐铁副使。)以谅为巡官,未及荐闻,至某月日荆南奏官敕下赴本道。谅实国器,合在朝行,臣之所知,尤惜其去。伏望天恩授以谏官,使备献纳,冀它日公卿之任,斯焉取斯。则圣朝无乏士之名,微臣缓蔽贤之罚。(汉武帝诏: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无任诚恳屏营之至。○为户部王叔文陈情表(叔文本传,言叔文母死,匿丧不发,置酒翰林,自称亲疾病,今当请急。左右窃语曰:“母死已腐,方留此,将何为?”此表即为叔文请急也。)臣某言:臣母刘氏,今月十三日,(贞元二十一年六月庚戌。)忽患▯风发动,(“▯”,一作“喑”。)状候非常,今虽似退,犹甚虚忄▯。(都活切。)惊惶忧苦,不知所图。臣唯一身,更无兄弟,侍疾尝药,难阙须臾。伏乞圣恩,停臣所职。今臣见在家扶侍,其官吏等并已发遣讫。臣以庸微,特承顾遇,拔自卑品,委以剧司。夙夜兢惶,唯思答效,至诚至恳,天▯卷所知。岂虑未效涓尘,遽迫方寸,(蜀先主南奔,诸葛亮、徐庶并从,为曹公所追,获庶母。庶辞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伯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失老母,方寸乱矣。”)以开塞重轻之务,(谓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加焦劳忧灼之怀,虽欲徇公,无由枉志。况忠孝同道,臣子之心,许国诚切于死生,报亲忍忘于顾复?(《诗》:顾我复我。)进退穷蹙,昧死上陈。候母刘氏疾▯小瘳,冀微臣驽蹇再效。(一本无此两句。)无任惶惧恳倒呜咽之至。(是月丁巳,叔文以母丧去位。)○代裴中丞谢讨黄少卿贼表(按史:贞元十年,黄洞首领黄少卿攻邕管等州,经略使孙公器请发岭南兵讨之,德宗不许。元和间,曰黄承庆,曰黄少度,曰黄昌沔昌▯,皆迭起为患。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与容管经略使阳▯争欲攻讨,宪宗许之,实元和十四年也,表是时作。《新史·行立传》谓黄家洞贼叛,行立讨平之。而《资治通鉴》则曰行立、▯竟无功。其抵牾如此。韩文公尝有《论黄家贼事宜状》,其别白利害,正罪裴阳之轻用兵,诚得之矣。)臣某(云云:)既日奏事官米兰回伏奉手诏(云云)者。(元和十四年,诏桂管观察使裴行立讨黄洞蛮黄少卿。)臣闻肤革即平,虽疥癣而必去;(《国语》:伍胥谏吴王夫差曰:“今王非越是图,而齐、鲁以为忧。夫齐、鲁譬诸疾,疥癣也。”)豺狼已毙,在狐鼠而宜除。(《汉书·孙宝传》:侯文曰:“豺狼当道,安问狐狸。”)臣某。(中谢。)

译竹箭制成五枚,长五寸,刻有篆书第一至第五。各自剖成两半,右半留在京师,左半交给郡守,所以叫作剖竹。汉武帝初年又设置部刺史,掌管奉诏察举州郡的六条规定),近来又给百姓带来疾苦。历任内外官职,没有声誉才华可言。重新整理版图,贡赋还没有在九州之间均衡(指任户部尚书);又掌管铜印,威仪却不符合三署官制(蔡质《汉仪》说:尚书郎起初从三署选试,初次登台称守尚书郎中,任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汉代中郎将分掌三署郎,有议郎、中郎,秩比六百石;侍郎比三百石;郎中比二百石)。次任郎官、补缺之职,哪里容易找到合适的人?圣明的君主求取人才,更不应轻易接受这样的人。臣私下以为,广泛寻求俊杰(《尚书》说:“广泛寻求俊杰,启发后人。”),从旁访求奇才(瑰,读古回切),一定要使德行合乎准绳,言论成为纲纪,兴起教化、达到治理,使时论没有非议。何况安定国家必定在于推荐贤人,危害自身没有超过旷废职守的。倘若蒙受皇帝收回紫泥诏书(旧传武都的紫泥用来封玺,所以诏书有“紫泥”之名。今阶州故武都山水都呈赤色,泥正是紫色。不过泥土怎能用来封诏?应当是用来作印色。“涣”取《易经》“涣汗其大号”的意思。今本作“紫绶”,不对),俯身怜悯臣的赤诚,愚臣一定陈述竭力任职的话(孔子说:“陈述自己的力量而就任职位,不能胜任就停止。”),希望圣明的鉴察给我一个可以责成的地方。实在承受不住冒昧惶恐至极的心情。谨到朝堂,奉上表章陈述辞让之意,请求圣上知悉。臣所推荐的接替人,另有奏状封装进呈。替户部王叔文写荐举李谅表(贞元二十一年五月,任命王叔文为户部侍郎,原职照旧,此表作于当时。) 臣某说:臣听说知道贤才就必须进用,是忠臣最大的原则;选择善人相处(一本作“举用”),是明主的重要治道。何况臣特别承受圣上的恩遇,超过古今,报效国家的诚心,日夜深切(“深”一作“斯”)。因此敢于竭尽愚臣微薄的本分,帮助陛下发挥至高的明察,扩张羽翼仪卫,广大辅佐政治教化(“治”一作“理”)。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臣私下看见新授某官的李谅,清明正直方正,温柔仁惠端庄诚信,刚强而有礼,机敏而且极有文采(“敏”一作“干”);寻求后来之士,几乎没有能同他相比的。臣任度支等副使时(贞元二十一年三月,任王叔文为度支、盐铁副使),任用李谅为巡官,还来不及推荐上报,到了某月某日,荆南奏请任官的敕令下达,命他赴任本道。李谅实在是国家的栋梁,应当留在朝廷官员之中;臣尤其惋惜他离去。希望仰仗天恩授予他谏官之职,使他充任献纳之臣;希望将来公卿之任,都能从这样的人中选取。这样,圣朝便没有缺乏人才的名声,微臣也可以减轻蒙蔽贤才的罪责(汉武帝诏书说:“进用贤才受最高赏赐,蒙蔽贤才遭受显著诛戮。”)。实在承受不住诚恳惶恐的心情。替户部王叔文写陈情表(王叔文本传说,王叔文母亲去世,却隐瞒丧事不发,在翰林院置酒,自称亲属患病,如今应当请求休假。身边的人私下议论说:“母亲去世已经腐朽了,才留在这里,这究竟要做什么?”这篇表就是替王叔文请求休假的。) 臣某说:臣的母亲刘氏,本月十三日(贞元二十一年六月庚戌),忽然患上喑风发作(“▯”一作“喑”),病状非常严重;如今虽然似乎减退,仍然十分虚弱惊惧(“忄▯”读都活切)。臣惊慌忧苦,不知如何是好。臣只有自己一人,再没有兄弟,侍奉疾病、亲尝汤药,一刻也难以离开。伏乞圣恩,停止臣所任官职。如今臣正在家中扶持侍奉母亲,相关官吏等已经全部派遣完毕。臣凭着庸碌微薄的资质,特别承受圣上顾念知遇,从卑微的品级中拔擢出来,把繁重的职务交给我。臣日夜戒惧不安,只想着报答效力,至诚至恳,上天都知道。哪里料到还没有取得一点微小的功效,突然迫近内心(蜀先主向南逃奔,诸葛亮、徐庶都随行,被曹操追赶,徐庶的母亲被俘。徐庶辞别先主,指着自己的心说:“本来想同将军共同谋划霸业的,就是凭这方寸之心。如今失去老母,方寸已经乱了。”),又要处理开塞等轻重事务(指度支、盐铁转运副使的职务),更加焦急劳苦、忧愁灼心;即使想要为公事尽力,也无法违背自己的心愿。何况忠与孝同一道理,臣子的心情,把国家托付的诚意难道不胜过生死,报答母亲的心意难道忍心忘记顾念抚养之恩(《诗经》说:“回顾我、抚养我。”)?进退困窘,冒死上陈。等到母亲刘氏的疾病稍稍痊愈,希望微臣这匹劣马跛驴还能再次效力(一本没有这两句)。实在承受不住惶恐、恳切、倾倒呜咽的心情(这月丁巳日,王叔文因母丧离职)。代裴中丞写谢讨伐黄少卿贼表(据史书记载:贞元十年,黄洞首领黄少卿攻打邕管等州,经略使孙公器请求调发岭南军队讨伐,德宗没有同意。元和年间,有黄承庆、黄少度、黄昌、沔昌、▯等人相继起兵为患。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与容管经略使阳旻争相请求攻讨,宪宗同意,实际是在元和十四年,此表作于当时。《新唐书·裴行立传》说黄家洞贼叛乱,裴行立讨伐平定;但《资治通鉴》说裴行立、阳旻最终没有功劳。两书记载如此抵牾。韩文公曾作《论黄家贼事宜状》,辨析利害,指出裴行立、阳旻轻率用兵的错误,确实说得正确。) 臣某(下略):已经由奏事官米兰回转,恭敬地奉到手诏(下略),说的是(元和十四年,诏令桂管观察使裴行立讨伐黄洞蛮人黄少卿)。臣听说,皮肤肌肉的病已经平复,即使只是疥癣也一定要除掉(《国语》说:伍子胥劝谏吴王夫差:“如今大王不图谋越国,却把齐、鲁当作忧患。齐、鲁譬如疾病,只是疥癣。”);豺狼已经死去,狐狸老鼠也应当除掉(《汉书·孙宝传》记侯文说:“豺狼当道,哪里还问狐狸。”)。臣某。(中间致谢。)

伏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受命上玄,底宁下土,凶渠尽殄,威武载扬。蠢尔腥膻,尚闻凌暴,灵旗斜指,(汉武帝为伐南越,告祷太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天一三星,为泰一锋,名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铜兽俯临。(汉文帝二年,初与郡国为铜虎符第一至第五。国家当发兵遣使者至郡合符,符合,乃听受之。)三军知必胜之方,万姓喜永清之路,(《书》曰:永清四海。)微臣忝司戎律,亲列颜行,(《汉·严助传》:如使越人蒙死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注云:颜行,犹雁行,在前行,故曰颜也。行,户郎切。)蹑伏波之旧规,(汉光武建武十八年,遣伏波将军马援击交趾贼徵侧等。)乘下濑之故事。(汉武征南越、东瓯,有伏波、楼船、下濑、横海之号。元鼎五年,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下湟水。甲为下濑将军,下苍梧。服虔曰:甲,故越人归汉者也。臣瓒曰:濑,湍也,吴、越谓之濑。桂阳、苍梧皆隶岭南,所谓黄贼,正为患于岭南耳。)尽瘁事国,(《诗》: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期毕命于戈矛;不宿于家,思奋身于原野。即以今日某时出师就道,便披榛蹶石,摩垒陷坚,(《左传》宣十二年:楚许伯曰:“吾闻致师者,御靡旌,摩垒而还。”注云:摩,近也。)荡清海隅,永息边徼。(吉吊切,境也。)窃以材非充国,敢自赞于无逾;(汉神爵元年,西羌犯塞,时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御史大夫邴吉问谁可将者。充国曰:“无逾于老臣者矣。”)志慕孟公,庶追纵于不伐。(《论语》:孟之反不伐,奔而殿。注:鲁大夫孟之侧与齐战,军大败。不自伐其功,故独殿后也。)谬承重委,寤寐兢惶。无任感恩陨越之至。

译恭敬地思念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承受上天的命令,使下土安宁,凶恶首领全部灭亡,威武更加发扬。那些蠢动的腥膻之徒,还听说在凌辱暴虐;灵旗斜指(汉武帝为了征伐南越,向太一神祈祷,用牡荆画上日月北斗、攀龙等形象,以象征天一三星,作为太一神的锋刃,名叫灵旗。为战争祈祷时,太史奉持灵旗指向所讨伐的国家),铜兽俯临(汉文帝二年,开始同郡国制作铜虎符,分第一至第五。国家要发兵时,派使者到郡国合验符节,符合后才能听命接受)。三军知道必胜的办法,万姓欢喜于永远清平之路(《尚书》说:“永远使四海清平。”)。微臣忝居掌管军法的职位,亲自列于先行(《汉书·严助传》说:“假如让越人冒死侥幸,以抗拒您的先行部队。”注文说,颜行如同雁行,在前面的行列,所以称颜;行读户郎切),踏循伏波将军旧日的规制(汉光武帝建武十八年,派伏波将军马援攻击交趾贼寇征侧等人),遵循下濑将军的旧例(汉武帝征讨南越、东瓯时,有伏波、楼船、下濑、横海等将军名号。元鼎五年,派伏波将军路博德从桂阳出兵,沿湟水而下。甲任下濑将军,率兵攻下苍梧。服虔说:“甲,是原先归附汉朝的越人。”臣瓒说:“濑,就是急流,吴、越把急流叫作濑。”桂阳、苍梧都隶属岭南,所谓黄贼,正是在岭南造成祸患)。竭尽劳瘁侍奉国家(《诗经》说:“有的安闲休息,有的尽心尽力侍奉国家。”),希望在戈矛之中献出生命;不在家中停留,想着在原野上奋勇作战。就在今天某时出师上路,随即披开丛生荆棘,踢开山石,逼近营垒,攻破坚固防御(《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国许伯说:“我听说向敌人挑战的人,驾车遮住旌旗,靠近敌垒后返回。”注文说,摩就是接近)。荡平海边,永远平息边境(徼读吉吊切,指边境)。臣自以为才能比不上赵充国,哪里敢自称无人能超过(汉宣帝神爵元年,西羌侵犯边塞,当时充国七十多岁,皇帝认为他年老,派御史大夫丙吉询问谁可以领兵。充国说:“没有人超过老臣。”);志向仰慕孟之反,希望追随他不夸耀功劳的作风(《论语》说:“孟之反不夸耀,败退时殿后。”注文说,鲁国大夫孟之侧同齐国作战,军队大败,他不夸耀自己的功劳,所以独自殿后)。错误地承受重大委任,日夜戒惧不安。实在承受不住感恩戴德、惶恐失措的心情。

○为裴中丞举人自代伐黄贼表伏以某官器宇端方,风姿详雅,谦虚内敏,筹略共推。前佐湖南,悉心匡佐;后历郡掾,深负政声。惠爱在人,奸邪屏息,勤劳已著,▯蛊无伦。(蛊,事也。《易》:▯父之蛊。)今黄贼尚据荒陬,犬巢未覆,倘以某代某之任,必能扫荡氛▯。(子鸩切。妖气也。)廓清海滨,窃惟斯人,雅堪厥职。(云云。)○为崔中丞请朝觐表(代桂管观察崔咏作也。或本以为崔能,非是。据《能传》,元和六年,为黔中观察使。长庆四年,为岭南节度使。初不为临桂,而长庆初,则公已死矣。当是崔咏无疑。元和十一年作也。)臣历刺三州,(咏累迁邓州刺史咏)连总二府,(《旧史》:宪宗元和五年八月,以邓州刺史崔咏为邕管经略使。八年十二月,复自邕管移桂管。)外任逾纪,入觐无阶,就日望云,魂飞心注。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覆载无私,迩遐同致,复升平之故事,继前圣之高踪,中外践更,出入迭用。臣以虚薄,叨受恩荣,徒竭夙夜之心,未申朝夕之敬。(传曰:朝不废朝,暮不废夕。)天威咫尺,(《左传》僖九年:王使宰孔赐齐侯胙。孔曰:“天子以伯舅耋老,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诚寤寐而无违;云汉昭回,(《诗》:倬彼云汉,昭回于天。)固瞻仰而何及。是以前在朗宁,(朗宁,邕州。)封章累上,及移临桂,(临桂,桂州。)星纪屡周。(下卷有《代上中书门下状》云:理戎典郡,十有四年。顷在邕州,累陈诚恳。又云:自领桂管,又逾再周。即谓此也。盖自八年十二月至十年是月,为再周矣。)微衷尚隔于戴盆,(《司马迁书》云: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积望徒悬于窥管,(《庄子》: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东方朔传》:以管窥天,以蠡测海。)葵藿之诚弥切,犬马之恋逾深。人欲天从,于兹未验,下情上达,终冀不诬。敢黩宸严,罄陈丹恳。伏乞赐臣除替,许至阙庭,厕蹈舞于群僚,备班行于散地,足趋中禁,目睹大明。俾成九族之荣,以尽百生之幸。非敢窃国宾五献之礼,希康侯三接之恩,(《易》: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一觌龙颜,万死为足。无任恳迫激切之至。(至十一年,方以裴行立代咏为桂管观察使。)○代柳公绰谢上任表(公绰,字起之,京兆华原人,史有传。元和六年作。)肃恭休命,晨夜趋程,祗荷宠私,不遑寝食,以月日到所部上讫。(宪宗元和六年六月,公绰自御史中丞为潭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湖南观察使。)臣闻古之制爵禄者,爵以居有德,禄以养有功。臣本书生,(贞元元年四月,公绰再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官不期达,值某皇帝,(睿圣文武皇帝。)文明抚运,大阐玄猷,搜采众材,幸忝甄录。(甄,居延切。察也。)历践中外,星霜屡移,曾无涓尘,上答鸿造。忘其薄陋,委以雄藩。顾无绥驭之能,谬忝澄清之寄,(公绰先为西川节度判官,召为吏部郎中,逾月拜御史中丞。今又兼中丞,为观察,故云。)将何以敷宣皇泽,普谕天慈?唯当察慝以为防,视俗而为教,蠲除细故,务安黎献,庶几清静无扰,以慰远人。臣不胜忝冒荷恩之至。○代李▯襄州谢上任表(▯,陇右临洮人。元和十二年,夜入蔡州,擒吴元济。十一月。有诏进检校尚书右仆射,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然襄州与岭表辽绝,而公自柳州为作谢上表,恐非公之文。)捧对丝纶,(《礼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惭悸无地,拜命兢悚,不知所裁。臣凡贱琐材,智略无取,幸赖先臣绪业,(▯即西平王晟之子。晟有大功于唐。)累忝国恩。天泽曲流,遂司节制,(元和十一年十二月,▯自宫苑闲厩使,拜检校左散骑常侍兼邓州刺史,充随唐邓节度使。)寄深分阃,任重专征。顾无将领之才,谬处众人之上。岂谓宸私轸念,仁育为心,霈泽无涯,德音屡降,士众感悦,咸思竭忠,遂得潜师,暗入贼境,不意凶渠就戮。此皆圣谟,岂敢叨天以为己力?(《左传》僖二十四年:介之推曰:“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仰荷殊造,重于丘山。臣以月日上讫。谨当敷宣皇化,普谕圣慈,绥抚三军,▯安百姓。冀以尘露,上答鸿私。臣(云云。)○代节使谢迁镇表(节使不可考,表谓“率励远人”。此在永州作,次元和九年文后。)

译替裴中丞荐举人自代讨伐黄贼表 臣以为,某官器度端正方严,风采姿态详审文雅,内心谦虚而才思敏捷,谋略为众人共同推许。从前辅佐湖南,尽心尽力匡正辅佐;后来历任郡府属官,深深负有政绩声誉。恩惠爱护留在人心,奸邪之徒屏息不敢妄动,勤劳功绩已经显著,办理政务的才干无人可比(蛊是事情,《易经》说“干父之蛊”)。如今黄贼还占据荒远角落,像犬窝一样的巢穴尚未覆灭;倘若让某人代替臣担任这一职务,一定能够扫荡妖气(“▯”读子鸩切,指妖气),廓清海滨。臣私下认为,此人很适合担任这个职务。(下文省略。) 替崔中丞写请赴朝觐见表(这是代桂管观察使崔咏所作。有的版本认为是崔能,不对。据《崔能传》,元和六年任黔中观察使,长庆四年任岭南节度使。他起初并未任临桂,而且长庆初年柳宗元已经去世,应当无疑是崔咏。此文作于元和十一年。) 臣接连担任三州刺史(崔咏多次升迁为邓州刺史),连续总管两府(《旧唐书》:宪宗元和五年八月,以邓州刺史崔咏为邕管经略使;八年十二月,又从邕管调任桂管),在外任职超过十年,进入朝廷觐见却没有机会。面对太阳仰望云彩,魂魄飞驰,心意专注。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恩德如天地覆载而无所偏私,无论远近都同样受到恩泽;复兴太平盛世的旧制,继承前代圣王的崇高业绩,中外官员交替任用,出入朝廷相继更迭。臣资质浅薄,幸蒙恩宠荣幸,只有白天黑夜竭尽心力,却未能早晚亲自表达敬意。(《左传》说:“早晨不废止朝见,晚上不废止夕见。”)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左传》僖公九年记载,周王派宰孔赐齐侯祭肉,宰孔说:“天子认为您是年老的伯舅,不必下拜。”齐侯回答说:“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我小白岂敢贪恋天子的命令而不下拜?”)实在是无论梦中醒来都不敢违背;银河光彩照耀,(《诗经》说:“那灿烂的银河,光辉回旋在天空。”)本来就应当瞻仰,却哪里能够企及。因此臣先前在朗宁,(朗宁,就是邕州。)屡次上章奏陈,后来调任临桂,(临桂,就是桂州。)时间已经多次循环。(下卷《代上中书门下状》说:“治理军务、主持一郡,已经十四年。近来在邕州,屡次陈述诚恳之意。”又说:“自从统领桂管,又超过两个周期。”说的就是这里。大概从元和八年十二月到十年这个月,恰好是两个周期。)微薄的心意还隔着戴盆遮天,(《司马迁书》说:“我认为头顶戴着盆,怎么能够仰望天空?”) 长期的愿望只是徒然悬挂在管中窥天之上,(《庄子》说:“用竹管窥看天空,用锥子指量大地。”《东方朔传》说:“用管窥天,用蠡测海。”)臣如葵藿向日般的诚心更加迫切,对朝廷如犬马恋主般的依恋更加深厚。人的愿望能否得到上天顺从,至今还没有验证;下情上达,终究希望不会落空。臣冒昧触犯宫廷威严,把赤诚之心全部陈述出来。伏乞陛下赐臣调任,允许臣到朝廷去,在群臣中参加朝拜舞蹈,在闲散官员的班列中列名;足以趋走于禁宫之中,亲眼看见圣明。这样就能使九族共享荣耀,成全臣一生的幸运。臣不敢窃取国宾五献的礼遇,希求康侯一天三次受到接见的恩宠,(《易经》说:“晋国的康侯,君王赐给他众多马匹,一天三次接见他。”)只要亲见一次龙颜,即使万死也心满意足。臣承受不住这恳切急迫之情。(到元和十一年,才由裴行立代替柳宗元担任桂管观察使。) ○代柳公绰谢上任表(柳公绰,字起之,京兆华原人,史书中有传。) 元和六年所作。恭敬地接受美好的诏命,日夜兼程赶路,敬受陛下特别的恩宠,不暇顾及睡眠饮食,已经在某月某日到达所属辖区并完成上任手续。(宪宗元和六年六月,柳公绰由御史中丞出任潭州刺史,仍兼御史中丞,充任湖南观察使。) 臣听说,古代制定爵位俸禄,授爵是为了让有德之人居其位,给禄是为了养活有功之人。臣本来只是一个读书人,(贞元元年四月,柳公绰再次考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并没有期望官位显达,幸逢某皇帝,(即睿圣文武皇帝。)以文明之德治理时运,大力阐明深远谋略,搜求选拔各种人才,臣有幸忝列甄录之中。(甄,音居延切,意为察看。)历任内外官职,年岁屡次更替,却没有丝毫功劳可以上报宏大恩德。陛下不顾臣浅薄鄙陋,委任臣主持重要藩镇。只是臣没有安抚驾驭百姓的才干,却错误地承受了澄清地方的重任,(柳公绰先任西川节度判官,召回朝廷任吏部郎中,过了一个月又任御史中丞。如今又兼任中丞而出任观察使,所以这样说。)将凭什么来宣扬皇恩,普遍传达天子的慈爱?只能察知奸邪以作防备,观察民俗而施行教化,清除琐碎事务,务求安定百姓,希望做到清静无扰,以慰藉远方百姓。臣承受这冒昧受恩之至,实在惭愧不胜。○代李▯襄州谢上任表(李▯,陇右临洮人。) 元和十二年,李▯夜袭蔡州,擒获吴元济。十一月,有诏进授检校尚书右仆射,任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然而襄州与岭表相距遥远,而此表却是柳宗元在柳州代作的谢上表,恐怕不是柳宗元的文章。捧读诏书,(《礼记》说:“君王的话像丝,发布出来就像纶。”)惭愧惊悸,无地自容;拜受任命,战战兢兢,不知应该如何措辞。臣只是平庸卑微、琐屑无能之材,智谋才略没有可取之处,幸赖先臣留下的功业,(李▯就是西平王李晟的儿子。李晟对唐朝有大功。)屡次承受国家恩宠。天子的恩泽曲折流注,终于让我掌管节度,(元和十一年十二月,李▯由宫苑闲厩使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兼邓州刺史,充任随唐邓节度使。)责任深重,分掌一方军政,担负专征之任。只是臣没有统率将领的才干,却错误地处在众人之上。哪里想到陛下格外垂念,以仁爱养育臣下为心,恩泽浩荡无边,德音屡次降下;士卒感激喜悦,都想着竭尽忠诚,于是得以秘密出兵,暗中进入贼境,没料到凶恶的首领竟被诛杀。这全是陛下的谋略,臣岂敢贪取上天的功劳说成自己的力量?(《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说:“偷窃别人的财物,还要被称为盗贼;何况贪取上天的功劳说成自己的力量呢?”)仰承陛下特别的造就,恩重如山。臣已经在某月某日到任。谨当宣扬皇帝的教化,普遍传达圣上的慈爱,安抚三军,治理安定百姓。希望以微薄力量,上报陛下宏大的恩宠。臣如此如此。○代节度使谢迁镇表(节度使身份不可考,表中说“率先激励远方百姓”。此文在永州所作,编次在元和九年文章之后。)

鸿私曲临,独越夷等,祗荷明命,寤寐不遑。臣才非器能,谬膺仕进,虽竭尽驽劣,力效忠勤,冀寡愆尤,敢望宦达?某宗皇帝(德宗。)不以臣儒术浅薄,超授礼官,寻迁正郎,遂忝符郡。某皇帝(顺宗。)不遗臣小善,擢处谏曹,叨承厚恩,备职藩翰。顾惟琐劣,多惭负恩。伏遇陛下(宪宗。)德绍唐、虞,无私庶政。臣尸素岁久,谴谪宜加,岂冀褒升,更迁重镇?再忝澄清之寄,仍同献替之荣,将何以上答天慈,下安氓庶?臣当务修农稼,率励远人,锄其奸慝,以副勤恤。无任(云云。)○为刘同州谢上表(刘同州未详。德宗贞元十八年,以同州刺史刘公济为▯州刺史、▯坊丹延节度使。岂即此人耶?当在京师时作,次贞元十六年文后。)臣某言:伏奉某月日制,除臣同州刺史兼本州防御、营田、长春宫使,某月日到州上任讫。臣初奉纶言,震▯无极,及临所部,惊惧逾深。投躯莫报于乾坤,陈力无稗于造化。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出自诸生,不习为吏,有忄匡懦之质,(忄匡,音匡。懦,弱也。)无区处之能。托忄匡儒门,乏仲弓南面之德;(《论语》:雍也可使南面。雍,字仲弓。)委身郎署,阙冯唐论将之对。(《汉书》:冯唐以孝著,为郎中署长。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吾每饮食,未尝不在钜鹿也。父老知之乎?”唐曰:“齐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云云。)尝惧叨冒清列,芜秽圣朝。岂意天听忽临,鸿恩荐及,八命作牧,(《周礼》:一命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赐则,六命赐官,七命赐国,八命作牧,九命作伯。)一麾出守。(颜延之《五君咏》曰: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拔自下位,寄之雄藩,非臣庸琐,所宜膺据。况冯翊密迩王都,古称三辅,(汉世左冯翊、右扶风、京兆,谓之三辅。冯翊,即同州郡名。)爰自近代,命秩逾崇。有兵食之虞,有宫室之制,(同州防御、长春宫使,同州刺史领之。)皆公卿将相出入由之。仰征甲令,(《汉书·吴芮赞》:著于甲令而称忠也。注:甲者,令篇之次也。)俯窥图记,▯▯无地,以兢以惶,恩重命轻,不知所效。庶当刻精运力,(一本作“元刂精毕力”。)夙夜祗勤,上奉雍熙,旁流恺悌。以日击月。倘或有成,庶几之心,懔懔增惕。徒望云而就日,(《史记》:放勋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喜近帝乡;(《后汉》:南阳帝乡,多近亲。)将击壤以成风,共歌尧代。天威咫尺,敢布丹诚。无任悃恳屏营之至。○代裴行立谢移镇表(行立移镇,在公卒后,表盖他人之文,误编在此。)星言即驾,(《诗》:星言夙驾。)便道之藩,祗荷宠荣,不敢宁息。臣某爰自弱龄,即忝推择,阶缘试吏,累忝清资。先圣以臣粗知兵要,俾统师徒。交蛮ㄈ扰,黄贼不驯,奉诏俾臣,扑灭氛▯。(元和八年八月。以蕲州刺史裴行立为安南都护。安南,汉交趾郡也。十二年,迁桂管观察使。十四年,令行立讨黄少卿。)士众贾勇,(《左氏传》:高固曰:“欲勇者贾予余勇。”)思酬渥恩,冀因此时,得立微效。岂谓时多疫疠,不副忧勤。知臣特深,复洗瑕责。夙夜感戴。捐躯有期;徒增愤勇,力未从愿。微臣不幸,衅故重重,泣血摧肝,载崩载咽。陛下龙兴御极,(元和十五年正月庚子,宪宗崩。闰月丙午,穆宗即位。)寰海永清,道畅八埏,(地有八埏。八埏,八际也。相如《封禅书》曰:上畅九垓,下溯八埏。埏,音延。)威加九域,鸿和普洽,靡不周泰。伏蒙累垂休命,遂越等夷,循省何人,过膺抽擢。(是岁二月,行立自桂管复徙安南。)况臣比临此镇,备更夷险,故材旧壤,宛在目前。(盖言前为安南经略,今复为都护也。)虽则殊乡,还同衣锦。量巨鳌之力,未足负恩;犹蚊蚋之微,焉能报德!将何以宣扬圣造,抚慰疲羸?唯当遵守诏条,贬弃奸慝,平匀徭赋,示以义方;持清静以临人,守无私以奉国;重修前志,再砺戈矛,展驽骀之效,申鹰犬之用。庶荒陬夷獠,尽沐皇风;率土生灵,备闻斯庆。微臣之志也。限以(云云。)○代韦永州谢上表(公谪佐永州,州刺史之见本集者六人:元和元年,刺史韦公,见《贺改元表》二;三年,刺史冯公,见《修净土院记》;元和五年以前,刺史崔君敏,见《南池宴集序》及《墓后志》;又有刺史崔简,未上,被罪,见《简墓志》集文等篇;元和七年八月,刺史即此所谓韦永州也。表云“旷牧守于再秋”,正言简以罪去后无其人耳。

译陛下宏大的恩宠曲加于臣,唯独超越同等之人;臣恭敬接受明命,日夜都不得安闲。臣才非器用,却错误地蒙受仕进;虽竭尽驽钝低劣的能力,努力效忠尽职,只希望少犯过失,哪里敢指望官位显达?某宗皇帝(德宗)不因臣儒学浅薄,破格授臣礼官,不久又升为正郎,终于忝列郡守。某皇帝(顺宗)不遗弃臣微小的善行,提拔臣任谏官,臣承受深厚恩德,充任藩镇辅佐。回顾自己琐屑低劣,实在多有辜负恩德之处。恭逢陛下(宪宗)德行继承唐尧、虞舜,对各种政务无所偏私。臣尸位素餐已经多年,本应加以贬谪责罚,哪里料到反而受到褒奖升迁,又调任重要镇所?再次承受澄清地方的重任,仍享有进谏补过的荣耀,将凭什么上报天子的慈爱,下使百姓安定?臣当致力于修治农桑,率先激励远方百姓,铲除奸邪,以副陛下勤劳体恤之意。臣承受不住这番恩情。○为刘同州谢上表(刘同州其人未详。) 德宗贞元十八年,任同州刺史刘公济为▯州刺史、▯坊丹延节度使。难道就是此人吗?当是在京师时所作,编次在贞元十六年文章之后。) 臣某启奏:臣恭敬接受某月某日的制书,任命臣为同州刺史,兼任本州防御、营田、长春宫使;臣已于某月某日到州上任。臣初次奉到诏命,震惊恐惧无边;及至来到所属辖区,惊惧更加深重。臣献身也无法报答天地般的恩德,竭尽力量也没有帮助造化。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臣出身于普通读书人,不熟悉做官,有懦弱的资质,(此字音匡;懦,意为软弱。)没有处理事务的才能。臣凭借浅薄的儒学立身,缺少仲弓那样可以面南而王的德行;(《论语》说:“冉雍可以让他面南而治。”冉雍字仲弓。)委身郎署,又没有冯唐那样评论将帅的对答。(《汉书》记载,冯唐因孝闻名,任郎中署长。汉文帝说:“我居代地时,尚食监高祛多次对我说赵国将领李齐的贤能,他曾在钜鹿城下作战。我每逢饮食,没有一次不想到钜鹿。父老知道这件事吗?”冯唐说:“李齐尚且比不上廉颇、李牧那样的将领。”等等。)臣曾经害怕冒昧列入清贵官班,玷污圣明朝廷。哪里料到天子的听闻忽然降临,宏大恩惠接连施及,依八命之制出任州牧,(《周礼》说:一命受职,二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赐则,六命赐官,七命赐国,八命作牧,九命作伯。)一挥麾便出任地方长官。(颜延之《五君咏》说:“屡次推荐却不能入仕,一次挥麾才出任地方长官。”)臣从低微职位被提拔,寄任重要藩镇,这不是臣这种平庸琐屑之人所应当承受的。何况冯翊接近京城,古来称为三辅,(汉代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合称三辅。) 冯翊就是同州的郡名。)从近代以来,任命的品秩更加尊崇。那里有军队粮饷的事务,有宫室营建的制度,(同州防御使、长春宫使由同州刺史兼领。)都是公卿将相出入任职的地方。仰观前代法令,(《汉书·吴芮赞》说:“著于甲令而称忠。”注说,甲是法令篇章的次序。)俯察图籍记载,惶恐无地自容,只能战战兢兢。恩德深重而才能微薄,不知应该怎样效力。希望能够竭尽精神、运用力量,(一本作“元刂精毕力”。)早晚恭敬勤勉,对上奉行雍熙之治,对旁传播和乐仁厚的风气。以一日接一月地坚持下去,倘若有所成就,哪怕只是实现一点愿望,也会因敬畏而更加警惕。只是仰望云彩而趋近太阳,(《史记》说:“放勋的仁德如天,他的智慧如神。接近他如同接近太阳,仰望他如同仰望云彩。”)庆幸接近帝乡;(《后汉书》说:“南阳是帝乡,近亲很多。”)将击壤作歌,形成尧帝时代的风俗。天威近在咫尺,臣岂敢不陈布赤诚。臣承受不住这恳切惶恐之情。○代裴行立谢移镇表(裴行立调任镇所,是在柳宗元去世以后,此表大概是他人所作,误编在这里。) 听到星辰初现便早早驾车,(《诗经》说:“星辰出现便早早驾车。”)取便道前往藩镇,恭敬承受宠荣,不敢安息。臣某自幼年起就忝受推举,凭借试任官吏逐步升迁,多次任清要之职。先圣认为臣粗知用兵要领,使臣统率军队。交趾蛮族屡次骚扰,黄贼不肯驯服,奉诏命臣扑灭灾祸。(元和八年八月,以蕲州刺史裴行立为安南都护。安南即汉代交趾郡。元和十二年,调任桂管观察使。元和十四年,命裴行立讨伐黄少卿。)士卒争相奋勇,(《左氏传》说,高固曰:“想要勇气的人,我把剩余的勇气卖给他。”)都想着报答深厚恩德,希望趁此机会建立微小功劳。哪里料到当时疫病很多,不能符合陛下的忧劳。陛下深知臣,又为臣洗雪瑕疵罪责,臣日夜感激戴恩。捐躯报国本有期限,只是徒然增加愤发勇气,力量却未能随愿。微臣命运不幸,祸衅接连不断,泣血伤心,屡次崩溃哽咽。陛下龙兴登极,(元和十五年正月庚子,宪宗去世;闰月丙午,穆宗即位。)天下长久清平,道德通行于八方,(大地有八个边际,八埏就是八方边际。司马相如《封禅书》说:“上通九垓,下达八埏。”)威势加于九域,宏大的和气普遍融洽,没有地方不安宁。伏蒙陛下屡次降下美好的诏命,于是超越同等之人;反省自身是什么人,实在过分承受了提拔。(这一年二月,裴行立由桂管再次调任安南。)何况臣近来曾任此镇,经历了各种艰险,过去的材料和旧日的土地,仿佛都在眼前。(大概是说以前任安南经略使,如今又任都护。)虽然身在不同的地方,却如同穿着锦绣回到故乡。估量巨鳌的力量,也不足以承受恩德;如同微小的蚊蚋,又哪里能够报答恩德!将凭什么宣扬圣上的造就,安抚慰劳疲弱百姓?只有遵守诏令条文,贬斥抛弃奸邪,公平徭役赋税,向百姓显示义理正道;以清静之政面对百姓,以无私之心奉事国家;重新修治前人的事业,再次磨砺武器,施展驽马般的微力,发挥鹰犬般的作用。希望荒远角落的夷人獠民都沐浴皇恩,天下所有生灵都共同听到这一喜庆。这就是微臣的心愿。只是受到某种限制,如此如此。○代韦永州谢上表(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时,所见本集中的永州刺史有六人:元和元年,刺史韦公,见《贺改元表》二篇;元和三年,刺史冯公,见《修净土院记》;元和五年以前,刺史崔君敏,见《南池宴集序》和《墓后志》;又有刺史崔简,尚未上任便获罪,见《简墓志》等集中文章;元和七年八月,刺史就是这里所说的韦永州。表中说“空缺牧守达两个秋季”,正是说崔简因获罪离任后一直没有合适人选。

表当作于七年云。)臣某言:伏奉月日制书,除臣永州刺史,以月日到州上讫。(“州”,一作“任”。)受命若惊,临职弥惧。臣以无能,累更事任,神州赤县,(《史记》:邹衍:“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神、赤,皆美言之。)实所备尝,过量逾涯,每深兢惕。不谓圣恩推择,滥驾朱轮。(《汉志》:中二千石、二千石,皆皂盖两朱幡。)禄秩徒增,讵施乳哺之惠;服命虚受,宁兴襦▯之谣?况此州地极三湘,俗参百越,左衽居椎髻之半,(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陆贾使南越,南越王尉佗▯结箕倨见贾。▯,即“椎”。结,即“髻”。古字通用耳。)可垦乃石田之余。(《左传》哀十一年:子胥曰:“得志于齐,犹石田,无所用之。”)旷牧守于再秋,弥骄犷俗;(犷,古猛切。)代征赋于三郡,重困疲人。分灾本出于一时,(《左传》:凡侯伯,救患、分灾、讨罪,礼也。)积弊遂逾于十稔。抚安未易,知法出而奸生。(董仲舒《策》曰: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子育诚难,惧力劳而功寡。夙夜忧切,不敢遑宁。庶当宣布天慈,奉扬神化。以日系月,倘或有成,少裨恺悌之风,用答生成之造。无任感恩陨越之至。○谢除柳州刺史表(诸本表首云:“伏奉三月十三日制,除臣使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六月二十七日到任上讫。”惟《通鉴》云:三月乙酉除命,而长历乙酉为十四日,此云十三日,字误。)早以文律,参于士林,德宗选于众流,擢列御史。(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陛下嗣登宝位,微臣官在礼司。(宪宗即位时,为礼部郎官。)百寮称贺,皆臣草奏。臣以不慎交友,旋及祸诬,圣恩弘贷,谪在善地。累更大赦,获奉诏追,违离十年,一见宫阙。亲受朝命,牧人远方,渐轻不宥之辜,特奉分忧之寄。铭心镂骨,无报上天,谨当宣布诏条,竭尽驽蹇,皇风不异于遐迩,圣泽无间于华夷,庶答鸿私,以塞余罪。(云云。)○柳州谢上表(贞元中代人作。此表恐伪。)臣某言:伏奉诏书,授臣柳州刺史,以今月二日至部上讫。臣前岁以久停官秩,去年蒙圣恩除替,便欲裂裳裹足,趋赴京师。(公为柳州,正月已召至京师,三月方出。

表谓“蒙恩除替”,乃在去年,非公作明矣。)以旧疾所婴,弥年未愈,逮及今夏,始就归途。襄阳节度使于ν,(贞元十四年九月,以ν为襄阳节度使。)与臣早岁同官,见臣当暑在道,恳留在馆,寻假职名。意欲厚臣,非臣所愿。伏惟陛下光被之德,道已洽于区中;忧济之勤,心每遍于天下。常以万邦共理,必藉于循良;一物不遗,尚延于愚藐。(莫角切。远也。▯,病也。“▯”,一作“痛”。)某皇帝以某威惠茂著,自某州刺史俾之抚临。(是月,宪宗以唐州刺史桂仲武为安南都护。)夙夜经行,尽除兵器,贼徒识恩,党种归义,炎荒之俗,靡不底宁。(仲武至安南,杨清距境不纳。清用刑惨虐,其下离心,仲武遣人说其酋豪,数月间,降者相继,得兵七千余人。)后改镇容州,(长庆二年十一月,以仲武为容管经略使。)勋效弥显,澄清庶类,迈德前修,深负能名,合迁重镇。臣自惟凡懦,不逮前人。伏乞天恩回授某,非惟旌德,是亦饰能。庶微臣免尸禄之忧,某获无私之举。

译此表应当作于元和七年。) 臣某启奏:臣恭敬接受某月某日的制书,任命臣为永州刺史,已经在某月某日到州上任。(“州”一本作“任”。)接受命令时惊惶不安,临到职任更加恐惧。臣因为没有才能,屡次更换职任;神州赤县,(《史记》记邹衍说:“中国称为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部自有九州,就是禹所划分的九州,不能算作州的总数。中国之外如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有九个,这才是所谓九州。”神、赤都是美称。)确实已经充分任职,却屡屡超过才力范围,常常深感战栗警惕。没有料到圣恩推选,竟滥乘朱轮。(《汉书》说,中二千石、二千石官员都用黑色车盖、两面朱红旗。)俸禄品秩徒然增加,哪里施行得了乳哺百姓的恩惠;虚受服色和任命,难道能兴起百姓歌颂父母般的歌谣吗?何况此州地处三湘尽头,民俗杂有百越风气,衣襟向左的人占据了椎髻之民的一半,(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头散发、衣襟向左了。”陆贾出使南越时,南越王尉佗椎髻箕踞接见陆贾。椎、结、髻等字古代通用。)可以开垦的只是石田的残余。(《左传》哀公十一年,伍子胥说:“即使在齐国得志,也如同石田,没有什么用处。”)牧守空缺了两个秋季,更加放纵了强悍粗野的风俗;(犷,音古猛切。)代为征收三郡的赋税,更使疲惫百姓困苦。分担灾害本来是一时的事,(《左传》说:“凡是侯伯,救济祸患、分担灾害、讨伐罪人,是礼。”) 积累的弊病却已经超过十年。安抚使之安定并不容易,我知道法令一出台,奸邪便随之产生。(董仲舒《策》说:“法令出台,奸邪便产生;命令下达,欺诈便兴起。”)像养育子女一样真诚地治理实在困难,害怕劳力很多而功效很少。早晚忧虑迫切,不敢安闲休息。希望能够宣扬天子的慈爱,奉行并传播神圣的教化。以一日接一月地努力,倘若有所成就,稍稍补益和乐仁厚的风气,以此报答天地生养的造化。臣承受不住感恩惭愧之至。○谢除柳州刺史表(各本表首说:“臣恭敬接受三月十三日的制书,任命臣持节充任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六月二十七日到任完毕。” 只是《资治通鉴》说三月乙酉日下达任命,而长历中的乙酉是十四日,这里说十三日,应该是文字错误。) 臣早年凭文章法度进入士人之林,德宗从众多士人中选拔臣,提拔臣列为御史。(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陛下继承登上皇位时,微臣任职礼部。(宪宗即位时,任礼部郎官。)百官称贺的奏章,都由臣起草。臣因为交友不慎,很快遭到祸患诬陷;蒙圣恩宽大赦免,被贬到善地。屡逢大赦,得以奉诏召回,离开京城十年,才又见到宫阙。亲自接受朝廷任命,治理远方百姓,陛下渐渐减轻不予宽赦的罪责,特意让臣承担替朝廷分忧的重任。臣铭心刻骨,却无法报答上天。谨当宣扬诏令条文,竭尽驽钝之力,使皇帝的风教在远方近处没有差别,圣上的恩泽在华夏夷狄之间没有间隔,希望报答宏大恩宠,以弥补过去的罪过。如此如此。○柳州谢上表(贞元年间代替他人所作。) 此表恐怕是伪作。) 臣某启奏:臣恭敬接受诏书,授臣柳州刺史,已经在本月二日到达辖区并完成上任。臣前一年因为长期停止官职俸禄,去年蒙圣恩准许调任,便想撕开衣裳裹住双脚,赶赴京师。(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时,正月已经被召到京师,三月才出发。表中说“蒙恩准许调任”是在去年,因此显然不是柳宗元所作。) 由于旧疾缠身,多年没有痊愈,直到今年夏天才开始踏上归途。襄阳节度使于ν,(贞元十四年九月,任ν为襄阳节度使。)早年曾与臣共事,见臣在暑天赶路,恳切挽留臣住在馆舍,不久又借给臣一个职名。他的本意是厚待臣,并不是臣所愿意的。伏惟陛下光明普照的德泽,道义已经遍及天下;忧劳救济百姓的勤勉,心意每时每刻都遍及天下。陛下常以与各国共同治理天下为念,必定要借助循良之臣;即使不遗弃任何一个人,也还会延及臣这样愚钝卑微之人。(莫角切,意为遥远;▯,意为疾病。“▯”一本作“痛”。)某皇帝因为某人的威望恩惠卓著,便从某州刺史任上命他前去安抚治理。(这个月,宪宗以唐州刺史桂仲武为安南都护。)他日夜行军,全部除去兵器,贼徒认识到恩德,党羽部众归顺义理,炎热荒远地区的风俗无不安定。(桂仲武到安南后,杨清拒绝让他进入境内。杨清刑罚残酷暴虐,部下离心;桂仲武派人游说其首领豪族,几个月间,投降者接连不断,获得七千多名士兵。)后来又改任容州镇守,(长庆二年十一月,任桂仲武为容管经略使。)功勋成效更加显著,澄清安抚各类百姓,德行超过前代贤臣,深深获得能干的声誉,应当升任重要镇所。臣自知平庸懦弱,比不上前人。伏乞上天恩典把这个任命转授给某人,这不只是表彰他的德行,也是成全他的才能。希望微臣免除尸位素餐的忧惧,也使某人获得陛下无私的举荐。

○奏荐从事表某绩茂戎轩,才优管记。操刀必割,(《贾谊传》:日中必{▯火},操刀必割。)岂谢▯犀?(王褒《圣主得贤臣颂》曰:巧冶铸干将之朴,清水▯其锋,越砥敛其Ф。水断蛟龙,陆▯犀革。王粲《刀铭》云:陆▯犀兕,水截鲸鲵。)落笔不休,(傅毅,字武仲,为文下笔不休。)宁惭倚马?(《世说》:桓宣武北征,袁虎从行,时被责免。会草露布文,唤袁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俄得七纸,殊可观。李白《与韩荆州书》: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况早登科选,夙洽时谭。匪惟词艺双美,抑亦器能多适。比于流辈,颇为滞淹。辄敢荐陈,伏希奖录。○代广南节度使谢出镇表(《郑▯传》:初拜中书侍郎、加集贤殿大学士,转门下侍郎。宪宗初,励精求理,▯与杜黄裳同当国柄。黄裳多所关决,首建议诛惠琳,斩刘辟,及它制置。▯谦默多无所事,由是出为岭南节度观察使、广州刺史。)鸿霈曲临,惶骇交集,捧对纶▯,(音绋。)不知所图。臣闻萧、曹佐汉,六合为家;▯、望匡周,万方同轨。(《记》曰:书同文,车同轨。)臣幸以刍贱,累忝殊荣。天德荐临,遂加台政。不能翊宣明圣,增日月之光,俾凶渠剿绝,(《书》:天用剿绝其命。剿,子小切。)人用康宁。实由臣不称职,使此艰患。(“使”,一作“役”。)《伐檀》兴议,(《诗·伐檀》,刺贪也。在位贪鄙,无功而受禄,君子不得进仕耳。)负乘招讥,(《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斯夺之矣。)常怀覆饣束之虞,(《易》:鼎折足,覆公饣束。饣束,鼎实也。饣束,音速。)敢望专征之寄。(元和四年二月。▯罢为太子宾客。五年二月,除岭南。)献俘未远,展效有期,希此微功,上答殊造。无任。(云云。)为杨湖南谢设表(德宗贞元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少卿杨凭为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癸亥,宴群臣于马▯山池,上赋《九日赐宴诗》六韵,赐之敕设。岂亦此时耶?)臣某言:中使某乙至,奉宣圣旨,赐臣长乐驿设者。恩荣特殊,宴饮斯及,顾兹厚礼,猥集微躬。臣某诚欢诚庆,顿首顿首。臣以多幸,属此昌时,任重方隅,职忝文武。甘受素餐之刺,(《诗》:彼君子兮,不素餐兮。“餐”,一作“冫食”。)知无肉食之谋,(《左传》庄十年:齐师伐我,庄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以忧以惶,寤寐无措。岂谓鸿恩继至,丰膳爰来,陆海兼陈,(陆海,即水陆也。)饴醴皆设。(饴,米蘖煎也。醴,酒名。饴,音怡。一作“酒”。)庶当奉扬圣泽,覃布远人,流恺悌于皇风,均乳哺于赤子。少陈微效,上答殊私。无任感恩欣跃之至。○为武中丞谢赐樱桃表(武元衡,贞元二十年迁御史中丞。公集有《诸使兼御史中丞壁记》,曰“武公以厚德在位,甚宜其职”。遂命其属书之。明年二月,公已迁礼部,元衡亦罢为右庶子。此表当在二十年夏作。)臣某言:中使某乙至,奉宣圣旨,赐臣樱桃若干者。天▯卷特深,时珍荐降,宠惊里巷,恩溢圆方。(圆方。谓俎豆。)臣某诚喜诚惧,顿首顿首。伏以含桃之羞,时令攸贵,(《礼记·月令》:仲夏之月,天子羞以含桃,先荐寝庙。)况今采因御苑,分自天厨。使发九霄,集繁星而积耀;味调六气,承湛露而不▯。(《诗》:湛湛露斯,匪阳不▯。▯,乾也。)盈眦而外被恩光,(眦,疾智、才诣二切。目也。)适口而中含渥泽。顾惭素食,(《诗》:彼君子兮,不素食兮。)弥切自公,(《诗》:委蛇委蛇,自公退食。)岂图君子所先,遂厌小人之腹。(《左传》昭二十八年: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无任。(云云。)○谢赐时服表(此表代人作。当是在京师时也。)祗荷宠私,启处无地。(《诗》:不遑启处。)臣久忝朝行,历职无效,荏苒星纪,偷荣岁时。不能少益圣猷,以副深奇,致使贼遗君父,(《后汉》耿▯征张步,帝在鲁,闻▯为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副将陈俊谓▯曰:“剧虏兵盛,可且闭营休士,以须上来。”▯曰:“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贼虏遗君父耶?”)艰难未息,合处严宪,以正国章。伏以陛下恢天覆之恩,广地载之厚,不循彝典,俾同冕绂,重剧丘山。捧戴以入闺门,空知夕惕,(《易》:夕惕若厉。)裁缝而为衣服,固可昼行。(项羽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内省疲驽,将何答效。○谢赐端午绫帛衣服表(公在柳州。亦代它人作,)

译○奏荐从事表 某人功绩显著于军旅,才能优长于掌书记。该动刀时就一定要割取,(《贾谊传》说:“太阳到了中天就一定要取火,拿着刀就一定要割取。”)哪里会逊色于陆地刺杀犀牛?(王褒《圣主得贤臣颂》说:“巧匠冶炼干将剑的粗坯,清水磨砺它的锋刃,越地砥石磨利它的刀口。水中可以斩蛟龙,陆上可以刺穿犀牛皮革。”王粲《刀铭》说:“陆上刺犀牛和兕,水中截鲸鱼和大鲵。”)落笔不停,(傅毅字武仲,作文下笔不停。)难道会惭愧于倚马立成文章吗?(《世说新语》说,桓宣武北征,袁虎随行,当时正被责罚免职。适逢起草露布文,桓宣武叫袁虎倚马在前面写作,他手不停笔,很快写成七张纸,文章很有可观之处。李白《与韩荆州书》说:“请让我每日试作万言,倚在马上就可以等着文章写成。”)何况他早年就通过科举选拔,平素已经受到当时人的称誉。不只是文辞技艺两方面都优美,也兼有多种适用的才干。与同辈相比,反而颇为长期困顿。谨敢加以推荐陈述,伏望陛下奖掖录用。○代广南节度使谢出镇表(《郑馀庆传》说:郑馀庆起初任中书侍郎、加集贤殿大学士,后来转任门下侍郎。) 宪宗初年,皇帝励精图治,郑馀庆与杜黄裳共同执掌国政。杜黄裳多有决断,首先建议诛杀惠琳、斩刘辟以及其他处置。郑馀庆谦退沉默,多不任事,因此出任岭南节度观察使、广州刺史。) 宏大恩泽曲加于臣,惶恐惊骇交集;捧读诏书,(▯,音绋。)不知应当如何筹措。臣听说萧何、曹参辅佐汉朝,使天下四方成为一家;太公望辅佐周室,使天下各地遵循同一轨道。(《礼记》说:“文字相同,车轨相同。”)臣有幸凭借像刍草一样低贱的身份,屡次忝受特殊荣耀。天子的恩德接连降临,终于又加授台省政务。臣不能辅佐宣扬圣明,增加日月的光辉,使凶恶首领被消灭,(《尚书》说:“上天要断绝他的命运。”剿,音子小切。)使百姓得到安宁,实在是由于臣不称职,导致了这些艰难祸患。(“使”一本作“役”。)《伐檀》诗因此兴起议论,(《诗经·伐檀》是讽刺贪婪的诗,指在位者贪鄙,无功而受禄,使君子不能进仕。)背负东西却乘车招来讥讽,(《易经》说:“背负东西又乘车,招来盗寇。”背负是小人的事情,乘车是君子的器物;小人却乘用君子的器物,盗贼就会来夺取。)常常怀有鼎足折断、鼎中食物倾覆的忧惧,(《易经》说:“鼎足折断,倾覆公侯的食物。”此字指鼎中的食物,音速。)哪里敢奢望承担专征的重任。(元和四年二月,郑馀庆罢任宰相成为太子宾客;五年二月,任岭南节度使。) 献上俘虏还没有走远,建立功效的日子却已有期限,希望凭借这点微小功劳,上报陛下特别的造就。臣承受不住如此恩情。如此如此。○为杨湖南谢设表(德宗贞元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少卿杨凭为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癸亥日,在马嵬山池宴请群臣,皇帝作《九日赐宴诗》六韵,赐给杨凭宴设。难道也是这个时候吗?) 臣某启奏:中使某乙到来,奉传圣旨,赐臣在长乐驿设宴。恩宠荣耀特别,宴饮竟然降临;回顾这份厚礼,竟集中于微臣一身。臣某诚欢诚庆,叩头再拜。臣有幸逢此昌盛时代,身负一方重任,忝列文武官职。甘愿承受尸位素餐的讥刺,(《诗经》说:“那位君子啊,不白吃饭。”)也知道自己没有身居高位者的谋略,(《左传》庄公十年,曹刿说:“身居高位的人会谋划,又何必参与呢?”曹刿说:“身居高位的人见识浅陋,不能作长远谋划。”)因此早晚忧惧,不知所措。哪里料到宏大恩惠接连降临,丰盛膳食也送来了,水陆珍味一并陈设,(陆海,就是水陆食物。)甜浆美酒全都备好。(饴是煎熬米芽制成的甜食,醴是酒名;饴音怡,一本作“酒”。)臣当奉行宣扬圣上的恩泽,普遍传播给远方百姓,使和乐仁厚流布于皇帝的风教,使百姓如赤子一样都得到乳哺。略微建立功效,上报特别的私恩。臣承受不住感恩喜跃之至。○为武中丞谢赐樱桃表(武元衡于贞元二十年升任御史中丞。) 柳宗元文集中有《诸使兼御史中丞壁记》,说“武公凭借深厚德行在位,很适合他的职任”,于是命令属官把这件事写下来。第二年二月,柳宗元已经调任礼部,武元衡也罢任成为右庶子。此表应当作于贞元二十年夏天。) 臣某启奏:中使某乙到来,奉传圣旨,赐给臣若干樱桃。天子的眷顾特别深厚,应时珍果接连降下;恩宠惊动闾巷,恩德充满天地。(圆方,指祭祀用的俎豆。)臣某诚喜诚惧,叩头再拜。伏惟含桃这种珍果,是时令中极受重视的供品,(《礼记·月令》说,仲夏之月,天子用含桃进献,先供奉寝庙。)何况如今它采自御苑,由天厨分赐。使者从九霄而来,像繁星聚集、积累光辉;滋味调和六气,承受浓厚甘露而不干涸。(《诗经》说:“浓浓的露水啊,不经太阳照射就不干。”)眼中所见满是恩光,入口之物中也含有厚重恩泽。回顾自己尸位素餐,(《诗经》说:“那位君子啊,不白吃饭。”)更加急切地想到为国效劳,(《诗经》说:“从容从容,从公事退下用餐。”)哪里料到君子所先受用的东西,竟使小人的肚腹也得到满足。(《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说:“愿意以小人的肚腹作为君子的心,只求吃饱罢了。”)臣承受不住如此恩情。如此如此。○谢赐时服表(此表代替他人所作。) 应当是在京师时所作。) 恭敬承受陛下宠爱,连起居安处都感到无地自容。(《诗经》说:“没有时间安居。”)臣久居朝廷官班,历任职务却没有功效,岁月渐渐流逝,只是偷享荣耀。不能稍稍增益圣明谋略,以副陛下深厚殊异的恩宠,反而使贼人遗留给君父,(《后汉书》记载,耿弇征讨张步,皇帝在鲁地听说耿弇被张步攻击,亲自前往救援。尚未到达,副将陈俊说:“强敌兵势正盛,可以暂且闭营休息士卒,等待皇上到来。”耿弇说:“车驾将要到达,臣子应当宰牛酌酒等待百官,反而想把贼人留给君父吗?”)艰难祸患尚未平息,本应处在严厉刑法之下,以整肃国家法令。伏惟陛下扩大天地覆盖承载的恩德,不拘循常典,竟使臣同列冕绂之臣,恩重如山。臣捧持恩赐进入内室,只知道夜晚警惕,(《易经》说:“夜晚警惕,好像面临危险。”)裁剪缝制成为衣服,本来也可以白天穿行。(项羽说:“富贵了却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黑夜行走。”)内心反省自己疲弱驽钝,将拿什么来报答效力呢?○谢赐端午绫帛衣服表(柳宗元当时在柳州。) 也是代替他人所作。)

纶言曲临,宠服荐至。跪捧殊锡,庆耀交并。臣谬典方州,效微涓滴,叨承大贶,荣重丘山,非才忝恩,俯伏惭荷。朱明启节,(《尔雅》:夏为朱明。)御府赐衣,沐圣泽而溟海方深,被仙衣而鹤龟齐寿。驰心向阙。▯影望天,惭分五岭之忧,(裴氏《广州记》云: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是为五岭。五岭者,西自衡山之南,东穷于海,一山之限耳,而别标名,则自五焉。)莫副九重之诏。臣无任。(云云。)●卷三十九·奏状○为广南郑相公奏百姓产三男状(郑相公,郑▯也。元和五年出为广南,九年▯为工部尚书。此状当六七年作。)右臣所部贞节坊百姓某妻产三男者。臣详究往例,实谓休征。(《洪范》:曰休征。征,验也。)已量事给绢三十疋,充其乳养者。伏以陛下勤恤黎元,感通天地,灵心昭答,景福已兴。(《诗》:介尔景福。介,大也。)方使亿兆繁滋,区夏充▯刃,(音刃。满也。)故表祥于字育,是启运于升平。事杳化源,庆延邦本,鳞羽之瑞,曾何足云。臣幸列藩维,尝叨枢近,私贺之至!○为薛中丞浙东奏五色云状(元和三年正月,以湖南观察薛苹为浙东观察。韩文。元和十二年,薛戎拜越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浙东观察使。未详孰是。此状当在柳州作。然两地相去辽绝,亦可疑云。)右臣得管内台州奏,(浙东管越、睦、衢、台、明、处、温七州。)月日五色云见者。一州官吏僧道耆老悉皆瞻睹,已具奏闻,并写图奉进者。伏以景云上瑞,(景云,庆云也。孙氏《瑞应图》曰:景云者,太平之应也。一曰庆云。)王者祉符,(“祉”,一作“祯”。)焕彩彰之在天,知圣德之昭感。伏惟陛下化孚有截,(《诗》:相士烈烈,海外有截。《注》:截,整齐也。)道洽无垠。承天地之贞明,(《易》:天地之道,贞明者也。)导阴阳之和气。遂使纷纷郁郁,(《史记》: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是谓卿云。)自东而徂西;若烟非烟,一旬而再至。征诸古谍,(音牒。)事罕前闻。伏乞宣付史官,以昭简册。○为裴中丞奏邕管黄家贼事宜状(裴中丞,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也。前卷有《代裴中丞谢讨黄贼表》。)右今月四日,邕管奏事官严训过,(谓过桂州。)称押衙谭叔向等与黄家贼五千余人,谋为翻动,虽已诛斩,犹未清宁。当时差本道同十将某至邕管界首宾州以来,迎探事宜,兼为声援。昨得十四日状,并严训状报同,其黄家贼并已退散,各归洞穴讫。伏以鼠窃狗偷,非足为患。陛下威灵远被,神化旁行,遂使奸猾之谋,(“猾”,一作“狡”。)先期而自露;回邪之党,不戮而尽夷。伏恐飞章已达,吉语未闻,尚轸天心,犹烦庙算。臣谬居方镇,忝接疆界,所得事宜,不敢不奏。○让监察御史状(公拜监察御史里行,诸本于此状首尾或载名衔,无“里行”字,后人妄削之耳。)右臣伏准名例律,诸官与父祖讳同者,不合冒荣居之。(《律》十二篇,《名例律》其第一也。节文诸府号官称犯父祖名而冒荣居之者,免所居官。)臣祖名察躬。今臣蒙恩授前件官,以幼年逮事王父,礼律之制,所不敢逾,臣不胜进退惶恐之至。谨诣光顺门奉状以闻,伏听敕旨。贞元十九年闰十月日,承议郎新除监察御史臣柳宗元奏。(一本无“承议郎”止“宗元”十三字,只作“具位臣某奏”。又一本“议”作“奉”。)奉敕新除监察御史柳宗元,祖名察躬,准礼,二名不偏讳,不合辞让。年月日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杜佑宣。○为京兆府昭应等九县诉夏苗旱损状(或曰:贞元十九年自正月不雨至于七月,时京兆尹李实也。然史传谓“关中大歉,而实为政猛,顾百姓所诉,一不介意”,其说恐未必然。按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以鸿胪卿王权为京兆尹。此状诉夏苗旱损,而首云“谬领京畿,已逾两月”,疑与此合耳。)右臣谬领京畿,已逾两月,政术无取,诚恳莫申,遂使雨泽愆时,田苗微损,夙夜兢惧,寝食靡遑。今长安一十四县,(当作二十四县。)并准常年例全征。(“并”,一作“皆”。)其昭应等九县,臣各得状,并令详审,各绝隐欺,谨具别状封进。臣当府夏税,通计约二十九万石已上,据所损矜免,只当三万石有余。恤人则深,减数非广。伏以圣慈弘贷,悯念蒸黎,臣忝职司,不敢不奏。无任惭惧之至。谨录奏闻,伏听敕旨。○为南承嗣请从军状故某官赠某官南霁云男某官承嗣(一作“故某官赠某官某乙男某乙”。按承嗣以元和元年谪永,至三年量移澧州,集有《送承嗣序》,王承宗事在四年,此状必四年以后作。)

译诏令曲加于臣,宠赐的衣服接连送到。臣跪下捧受特殊赏赐,喜庆荣耀交相汇集。臣错误地主持一方州政,功效微薄如涓滴,却冒昧承受丰厚赏赐,荣耀重如丘山;不是有才却忝受恩宠,俯伏惭愧而又感荷。夏日朱明开启时令,(《尔雅》说,夏天叫朱明。)御府赐下衣服,沐浴圣恩而恩泽如大海更加深厚,穿上仙衣而愿与鹤龟一同长寿。心神奔驰向往宫阙,抬头遥望上天,惭愧地分担五岭地区的忧患,(裴氏《广州记》说,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就是五岭。五岭从衡山以南向西,到东边海滨为止,本来只是一道山岭的界限,分别标出名称才称为五岭。)却不能副合九重宫阙的诏令。臣承受不住如此恩情。如此如此。●卷三十九·奏状 ○为广南郑相公奏百姓产三男状(郑相公就是郑馀庆。) 元和五年出任广南节度使,元和九年郑馀庆任工部尚书。此奏状应当作于元和六七年。) 臣所属贞节坊有百姓某人的妻子生了三个男孩。臣详细考察以往事例,实在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洪范》说:“这就是吉祥的征兆。”征,意为验证。)已经酌量事情,赏给绢三十匹,用来供养孩子。伏惟陛下勤劳体恤百姓,感通天地,神明般的心意得到昭著回应,盛大福祉已经兴起。(《诗经》说:“赐给你盛大的福气。”介,意为大。)正要使亿万百姓繁衍滋长,使天下充实饱满,(此字音刃,意为满。)所以在生育子女之事上显现祥瑞,这是国家太平兴盛的开端。此事远通造化本源,喜庆延及国家根本;鳞羽之类的祥瑞,又哪里值得一提?臣有幸列居藩镇,曾经忝任枢近之职,私下庆贺之情实在无比。○为薛中丞浙东奏五色云状(元和三年正月,以湖南观察使薛苹为浙东观察使。) 韩愈的文章。元和十二年,薛戎任越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浙东观察使。不能详知究竟是哪一人。此奏状应当是在柳州所作。但柳州与浙东相距遥远,也有可疑之处。) 臣从所属台州得到奏报,某月某日出现五色云彩。全州官吏、僧人、道士和年老百姓都亲眼看见,已经备具奏章上报,并画图进呈。伏惟景云是上天显示的祥瑞,(景云就是庆云。孙氏《瑞应图》说,景云是太平的应验,也称庆云。)是君王福祉的符征,(“祉”一本作“祯”。)在天空灿烂显彩,正可知圣德感动了天地。伏惟陛下教化诚信遍及四方,(《诗经》说:“相士威仪显赫,海外也整齐安定。”注说,截是整齐。)道德恩泽遍及无边。承受天地正大光明的德性,(《易经》说:“天地之道,是正大光明的。”)引导阴阳和顺的气息,于是使那纷纷郁郁的云气,(《史记》说:“像烟却不是烟,像云却不是云;郁郁纷纷,萧索轮转,这叫卿云。”)从东方来到西方;像烟却不是烟,一旬之内两次出现。考察古代典籍,(此字音牒。)这种事很少有先前的记载。伏乞交付史官,以便昭示史册。○为裴中丞奏邕管黄家贼事宜状(裴中丞就是桂管观察使裴行立。) 前卷有《代裴中丞谢讨黄贼表》。本月四日,邕管奏事官严训经过,(指经过桂州。)说押衙谭叔向等人与黄家贼五千多人谋划发动叛乱,虽然已经诛杀,局势仍未清宁。当时派本道同十将某人到邕管界首宾州一带,迎接并探察事宜,同时作为声援。昨天收到十四日的奏状,连同严训的奏报一起送来,说黄家贼已经退散,各自回到洞穴去了。伏惟鼠窃狗偷之徒,不足以成为祸患。陛下的威灵远播,神圣教化普遍施行,于是使奸猾的谋划在事发之前自行暴露;反复邪曲的党徒,没有被诛杀便全部瓦解。(“猾”一本作“狡”。)臣恐怕飞速送来的奏章已经到达,而吉祥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使天心仍然忧虑,还劳烦朝廷谋划。臣错误地居守一方,忝任接壤之地,凡是得到的事情经过,不敢不奏报。○让监察御史状(柳宗元任监察御史里行,各本在此奏状首尾有时载有姓名官衔,却没有“里行”二字,是后人擅自删削。) 臣查考《名例律》的规定,官员如果与父亲或祖父的名讳相同,就不应当冒昧享受荣宠而居任。(《律》有十二篇,《名例律》是第一篇。条文规定,各府号和官称触犯父祖名讳而冒昧居任的,免除现任官职。)臣祖父名叫察躬。如今臣蒙恩授予前面所说的官职,因为臣年幼时曾侍奉祖父,按照礼制和律法的规定,不敢逾越,臣对于进退两难的惶恐实在无法承受。谨到光顺门呈上奏状,使圣上听闻,伏听敕旨。贞元十九年闰十月某日,承议郎新除监察御史臣柳宗元奏。(一本没有“承议郎”至“宗元”十三字,只作“具位臣某奏”;另一本“议”作“奉”。) 奉敕:新授监察御史柳宗元,祖父名察躬。按照礼制,二名不须避讳其中一字,不应当辞让。某年某月某日,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杜佑宣读。○为京兆府昭应等九县诉夏苗旱损状(有人说,贞元十九年从正月不下雨直到七月,当时的京兆尹是李实。) 但史传说“关中遭遇大饥荒,而李实为政严酷,对百姓的诉求一概不在意”,这种说法恐怕未必正确。考察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以鸿胪卿王权为京兆尹。此奏状是为夏季禾苗遭旱灾受损而申诉,开头说“错误地主持京畿,已经超过两个月”,怀疑与此事相合。) 臣错误地主持京畿,已经超过两个月;政绩没有可取之处,诚恳之情也无法申达,竟使雨水失时,田中禾苗略有损伤,臣早晚战栗恐惧,睡眠饮食都不得安宁。如今长安一十四县,(应作“二十四县”。)都按照往年惯例全额征收。(“并”一本作“皆”。)其中昭应等九县,臣分别收到诉状,并命令详细审查,确定没有隐瞒欺诈,谨另具奏状封缄进呈。臣所属一府的夏税,总计约二十九万石以上;根据受损情况予以怜悯减免,只征收三万石有余。体恤百姓是深厚的,减免的数目却不算广大。伏惟圣上的慈爱宽大赦免,怜悯百姓;臣忝任职司,不敢不奏报。臣承受不住惭愧恐惧之至。谨记录奏闻,伏听敕旨。○为南承嗣请从军状故某官赠某官南霁云男某官承嗣(一本作“故某官赠某官某乙男某乙”。) 考察南承嗣在元和元年被贬到永州,至元和三年改任澧州,文集中有《送承嗣序》;王承宗之事发生在元和四年,此奏状必定作于元和四年以后。)

右臣亡父至德之岁,死节睢阳,(至德二载十月,安禄山陷睢阳,霁云死之。)陛下每降鸿恩,必加褒宠。(霁云初赠开府仪同三司,再赠扬州大都督。)臣自七岁,即忝班荣,(承嗣七岁为婺州别驾。)垂五十年。常居禄秩,再守遐郡,(历刺施、涪二州。)绩用无成,终贻官谤,甘就严谴。(承嗣为涪州,刘辟反。承嗣以无备谪永州。集有《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云:始由施州为涪州,捍蜀道▯寇。敌畏不敢犯。然而刀笔之吏,以簿书计校盈缩,受谴兹郡。盖谓永州也。)无以负荷先志,(《左传》:其父析薪,其子不克负荷。荷,音河。)报效殊私,以惭以惧,陨越无地。伏见某月日敕,以王承宗负恩干纪,命将徂征,(元和四年十月,制削夺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官爵,以神策左军中尉吐突承璀为招讨处置使,讨王承宗。)雷霆所加,殄灭在近。臣窃不自揆,思竭忠诚,(“诚”,一作“效”。)愿预一卒之任,以答百生之幸。庶得摧锋触刃,摩垒搴旗,冀获尽于微诚,倘不坠于遗烈。踊跃之至,夙夜不宁。敢希皇明,俯鉴丹恳。臣闻周官考艺,国子置车甲之司;(《王制》:有发,则命大司徒教士以甲车。)汉道推恩,孤儿备羽林之用。(事详注《南府君睢阳庙碑》及《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内。)千秋思奋于事越,(《汉·南越传》:粤至武帝时,独其相吕嘉不欲附从。韩千秋奋曰:“以区区粤,又有王应,独相嘉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以报。”)仲孺期死于奔吴,(《史记》:灌夫,字仲孺。张孟尝为颍阴侯灌婴舍人,得幸,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孟年老,死吴军中。夫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仇。”夫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驰入吴军。)义激君亲,名高竹帛。臣虽无似,有慕昔人,虽身涂草野,死而不朽。披肝沥血,昧死上陈。无任恳迫忠愤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进农书状(《农书》三卷。)右伏奉某月日敕,宜以二月一日为中和节,所司进《农书》,永以为恒式者。臣伏以平秩东作,《虞书》立制;ㄈ载南亩,周《雅》垂文。此皆奉天时以授人,尽地力而丰食。(“而”,一作“于”。)自陛下惟新令节,益励农功,既立典于可传,每陈书而作则。耕凿之利,敷帝力于嘉谟;稼穑之难,动天心于睿览。勤劳率下,超迈古先。凡在率土,不胜幸甚。前件《农书》,谨函封进。谨奏。○代人进瓷器状(瓷,才资切。陶器之致坚者。公集有《元饶州书》,在元和八年。饶州尝贡瓷器,此必为元作也。)瓷器若干事。(一无此句。)右件瓷器等,并艺精埏埴,(埏,和土也。埴,黏土也。《老子》:埏埴以为器。埏,式延切。)制合规模。禀至德之陶蒸,自无苦窳;(音愈,病也。舜陶河滨,器不苦窳。)合大和以融结,克保坚贞。且无瓦釜之鸣,(《贾谊赋》: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是称土▯之德。(土▯,瓦器也,以盛羹。《韩非子》曰:尧、舜饭土▯留,啜土▯。又《司马迁传》:尧、舜饭土簋,ヱ土▯。▯,音刑。)器惭瑚琏,(力展切。瑚琏,祭宗庙之器。夏曰瑚,殷曰琏。)贡异▯丹。(《书》:砺砥▯丹。▯,音奴。)既尚质而为先,(《礼记》:器用陶匏。尚质也。)亦当无而有用。(《老子》:当其无有器之。)谨遣某官某乙随状封进。谨奏。○柳州举监察御史柳汉自代状(公元和十年三月,出为柳州,六月二十七日到任后作。)右伏准从前赦文,(元和六年十月十七日敕。)常参官上后,(上三日后。)举一人自代者。伏见前件官,颇有才行,长于政术,久历岭南使职。臣之所知,敢举自代。无任恳迫之至。○上户部状(元注云:左降官员外置同正员俸料,旧用户部省员缺官钱充,今请改授正官,占缺不用上件钱,每年约计数万贯。柳州作。)右伏以左降官是受责之人,都不厘务,户部钱是准敕收贮,不合别支。又所授员外官,亦非旧制。宗元在永州日,见百姓庄宅公验,有司户李邕判给处,足明皆是正官。今请悉依故事为准,并废员外所置。凡在贬黜,授以正员,责其成功,俾无虚授。贮钱既免,支用加数,足应军须,实冀货不滥分,官无旷职。谨状。○柳州上本府状(元注云:莫诚救兄莫荡,以竹刺莫果右臂,经十一日身死,莫诚禁在龙城县。准律,以它物殴伤二十日保辜内死者,依杀人论。本府,谓桂管观察府也。)

译臣的亡父在至德年间为节守义,死于睢阳,(至德二载十月,安禄山攻陷睢阳,南霁云死于此役。)陛下每次降下宏大恩典,必定加以褒奖宠遇。(南霁云起初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后来再追赠扬州大都督。)臣从七岁起,就忝列有官职的荣耀,(南承嗣七岁时任婺州别驾。)将近五十年。常常享有俸禄官秩,曾两次镇守远郡,(历任施州、涪州刺史。)却没有成就功绩,最终留下官场的非议,甘愿接受严厉谴责。(南承嗣任涪州刺史时,刘辟反叛。南承嗣因没有防备而被贬永州。文集《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说:“起初由施州任涪州,捍卫蜀道、抵御强盗,敌人畏惧而不敢侵犯。然而刀笔之吏只按簿书计算盈亏,使我因而获罪,来到这个郡。”大概所说的就是永州。)没有办法承继先父的志业,(《左传》说:“父亲砍伐柴薪,儿子却不能背负。”荷音河。)报答陛下特别的恩宠,既惭愧又恐惧,惶惶无地自容。臣看到某月某日的敕书,因为王承宗辜负恩德、触犯法纪,命令将领前往征讨,(元和四年十月,诏令削夺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的官爵,以神策左军中尉吐突承璀为招讨处置使,征讨王承宗。)雷霆般的威势所到之处,消灭他已经不远。臣私下不自量力,想要竭尽忠诚,(“诚”一本作“效”。)愿意充任一名士卒,以报答一生所受的幸运。希望能够冲击敌军锋刃,触犯刀剑,逼近敌垒,拔取敌旗,希望可以竭尽微薄的诚心,不至于使先人的功烈坠失。臣欢跃至极,早晚不能安宁。敢望皇上的圣明,俯察臣的赤诚。臣听说,周代官制考核技艺,国子设置掌管车辆铠甲的官署;(《王制》说:“有征发时,就命令大司徒教士卒使用铠甲车辆。”)汉代施行恩惠,孤儿也可以充任羽林军。(事详见《南府君睢阳庙碑》和《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的注释。)韩千秋想着奋勇报效南越之事,(《汉书·南越传》说,到了武帝时,南越丞相吕嘉不愿归附。韩千秋奋然说:“以小小南越,又有南越王在,只有丞相吕嘉作祸,我愿得到三百名勇士,一定斩下吕嘉的头来报效。”)灌仲孺期望战死于奔赴吴军的途中,(《史记》说,灌夫字仲孺。张孟尝曾是颍阴侯灌婴的舍人,受到宠幸,因此承袭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叛,灌何任将军,隶属太尉,请灌孟任校尉。灌夫带一千人和父亲一同出征。灌孟年老,死在吴军中。灌夫奋发说:“愿取吴王或其将军的首级,以报父仇。”于是从军中招募平素交好的壮士几十人,奔驰冲入吴军。)正义激发君亲之情,声名高载史册。臣虽无能,却仰慕古人;即使身体涂埋草野,死后也可以不朽。臣披沥肝胆、倾洒血诚,冒死陈述。臣承受不住这恳切迫切、忠诚愤激之至。谨记录奏章上报,伏候敕旨。○进农书状(《农书》三卷。) 右:臣恭敬地接受某月某日的诏敕,规定把二月一日定为中和节,并命有关部门进献《农书》,永远作为固定的法式。臣私下认为,按四时安排春耕,《虞书》已经确立了制度;【字缺】记载南亩耕作,周代《诗经·雅》也留下了文字。这些都是顺应天时来授予人民时令,竭尽土地的力量来使粮食丰足。〔“而”,一本作“于”。〕自从陛下更新节令制度,更加勉励农事,既树立了可以流传的典章,又每每陈列农书作为法则。耕种和开凿所带来的利益,在美好的谋略中施行了皇帝的恩力;农桑稼穑的艰难,也因圣明的阅览而触动天心。陛下勤劳而率先垂范,远远超过古代先王。凡属天下之内的人,都感到无比庆幸。前面所说的《农书》,谨用匣子封好进献。谨此奏报。○代人进献瓷器状〔“瓷”,音“才资”切。〕 是陶器中最坚硬的一类。公集有《元饶州书》,作于元和八年。饶州曾经进贡瓷器,这篇文章一定是元和年间所作。瓷器若干件。〔一本没有此句。〕右边这些瓷器,都精于陶土的调和制作,〔“埏”,是和土;“埴”,是黏土。《老子》说:“和泥土来制作器物。”〕形制合乎规范。承受了至高德行所陶铸的精气,自然没有粗劣不堪之处;〔“窳”音“愈”,是坏的意思。舜在黄河边制陶,器物并不粗劣。〕与天地大和之气融合凝结,能够保持坚固贞正。而且没有瓦釜发出的喧鸣,〔《贾谊赋》说:“黄钟被毁弃,瓦釜却像雷一样鸣响。”〕这正可称为土▯的功德。〔土▯是瓦制的器皿,用来盛羹。《韩非子》说:“尧、舜吃土簋盛的饭,喝土▯里的羹。”《司马迁传》又说:“尧、舜吃土簋盛的饭,饮土▯里的羹。”▯音“刑”。〕这些器物虽然比不上瑚琏,〔“琏”音“力展”切。瑚琏是宗庙祭祀用的器皿,夏代称瑚,殷代称琏。〕但所进献的珍异又不同于砺砥和丹砂。〔《尚书》说:“砺砥砺丹。”▯音“奴”。〕既然崇尚质朴而以它为先,〔《礼记》说:“器物使用陶器和匏器。”这是崇尚质朴。〕也正应当因空虚而具有容纳和使用的功用。〔《老子》说:“正因为器皿中空,才有器皿的作用。”〕谨派某官某乙随同此状封好进献。谨此奏报。○柳州举荐监察御史柳汉代替自己任职的奏状〔公元和十年三月出任柳州,这篇文章作于六月二十七日到任之后。〕 右:臣恭敬地依照从前的赦文,〔元和六年十月十七日的敕令。〕常参官入朝三日以后,须举荐一人代替自己任职。臣看前面所说的这位官员,很有才干和品行,长于治理政务,长期担任岭南使职。臣所了解的情况就是这样,谨敢举荐他代替自己。臣怀着极其恳切迫切的心情。○上户部状〔元注说:左降官以员外官的名义享受同正员的俸禄,过去使用户部省中缺员官职的钱来供给;现在请求改授正式官职,占用正式官职的名额,不再使用上述钱款,每年约计数万贯。〕 〔作于柳州。〕 右:臣认为,左降官是受到责罚的人,完全不办理政务;户部的钱是依照敕令收存的,不应另行支出。而且所授的员外官,也不是旧有制度。臣在永州任职时,曾看到百姓田庄住宅的官府凭证,其中有司户李邕判给的地方,足以说明那些都是正式官职。现在请求全部依照旧例作为准则,并废除员外官的设置。凡是遭到贬谪的人,都授予正式官职,要求他们做出成绩,使官职不至于虚授。既然免去储存这笔钱,支用的数额也可以增加,足以供应军需;实在希望财物不被滥分,官员不旷废职守。谨此呈状。○柳州上本府状〔元注说:莫诚为救兄长莫荡,用竹刺伤莫果的右臂,过了十一天在保辜期限内死亡,莫诚被拘禁在龙城县。〕 按照法律,用其他物品殴打致伤,在二十日的保辜期内死亡的,依照杀人罪论处。本府,指桂管观察府。〕

右奉牒准律文处分者,已帖县准牒待秋分后举处分讫。(“举”,一作“与”。)伏以中丞(谓裴行立。)慈惠化人,孝悌成俗,属吏所见,皆许申明。至公之下,敢竭愚虑。窃以莫诚赴急而动,事出一时,解难为心,岂思他物。救兄有急难之戚,(《诗》:兄弟急难。)中臂非必死之疮,不幸致殂,揣非本意。按文固当恭守,抚事亦可哀矜。断手方迫于深哀,(汉王修谏袁谭曰:“兄弟左右手也。将斗而断其右手,可乎?”)周身不遑于远虑。(周,防也。)律宜无赦,使司明至当之心;情或未安,守吏切惟轻之愿。(《书》:罪疑惟轻。)况俟期尚远,禀命不遥。伏乞俯赐兴哀,特从屈法,幸全微命,以慰远黎。则必阖境荷慈育之恩,岂惟一夫受生成之赐。傥以律文难变,使牒已行,则伏望此状便令废格。(音阁。)轻肆尘黩,惶战交深。谨录状上,奉听处分。○为裴中丞伐黄贼转牒(裴中丞,行立也。次前《谢表》作。)当管奉诏,(当管,桂管。)与诸管齐进,(诸管,谓容管、邕管、广南等路。)诛讨邕管草贼黄少卿。汉军马步等若干人,各具兵马数及军将若干,前牒奉处分。窃以天启昌期,大功毕集,神开兴运,微恶尽除。黄少卿等历稔逋诛,举宗肆暴,(注见前表。)恃狡兔之穴,(《战国策》: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窟,穴也。)ㄣ伏偷安;(王文考《鲁灵光殿赋》曰:狡兔ㄣ伏于▯付侧。ㄣ,徂顽、庄缘二切。)凭孽狐之丘,(《庄子》:步仞之丘陵,巨兽无所隐其躯,而孽狐为之祥。孽,妖孽。祥,怪也。)跳踉见怪。(跳,音迢。踉,音良,走也。)以为威弧不射,(《易》: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天网可逃。(《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侵逼使臣,隳犯王略,恣其毒虐,速我诛锄。敌国尽在于舟中,(《史记》:吴起谓武侯曰:“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敌国也。”)还师已期于席上。(赵充国上屯田十二事,其一事曰:治隍ɑ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谓宜投戈顿颡,面缚乞身,(《左传》僖六年:许男面缚衔璧。面缚者,谓缚手于后,唯见其面。)归郡邑于王官,效黎献于天吏。(《书》:黎献,黎民之贤者。又曰:天吏逸德,烈于猛火。)而乃缮兵补卒,增垒闭途,正当天讨之辰,(《书》:天讨有罪。)更积鬼诛之罪。(《庄子》:为不善于幽暗之中者,鬼得而诛之。)众轻斗蚁,(晋殷仲堪父尝患耳聪,闻床下蚁动,谓之牛斗。)勇劣怒蛙。(《韩非子》云:越王伐吴,欲人之轻死也,出见怒蛙,乃为之轼。从者曰:“奚敬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事亦见《吴越春秋》。)纤缟当强弩之初,(《韩安国传》:强弩之末,不能入鲁缟。缟,素也。)孤豚偾肥牛之下。(《左传》昭公十三年:牛虽瘠,偾于豚上。偾,仆也。偾,佛问切,又音愤。)事同拾芥,力易摧枯。杪忽蜂腰,虚见辱于齐斧;(《易·旅卦》:旅于处,得其资斧。子夏传及众家并作“齐斧”。张轨云:齐斧,盖黄铖斧也。张晏云:整齐也。齐,侧皆切。)突梯鼠首,滥欲寄于旄头。(旄头,胡星也。天子前驱。)剿绝有时,(《书》:天用剿绝其命。剿,子小切。)不索何获?(《左传》:吴光云上国有言曰:不索何获。)某(行立。)拱稽致命,(《吴语》:拥铎拱稽。注云:拱,持也。稽,▯戟也。或云:稽,计兵名籍。)执锐忘生。(被坚执锐。锐,兵也。)车甲既备于小戎,(《诗·秦风》:小戎,美襄公也,备其兵甲以讨西戎。注云:小戎,兵车也。)鲸鲵岂逃于诛戮!(《左传》宣十二年: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鲸鲵,大鱼名。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窃观上略,(兵法有上中下三略。)总制中权。(“制”,一作“帅”。《左传》宣十二年:前茅虑无,中权后劲。权,谋也。中权者,谓中军制谋。)战士义激于身心,列校势成于臂指。蹶张之技,(《汉·申屠嘉传》:申屠嘉以材官蹶张,从高祖击顶羽。如淳曰:材官之多力,能脚踏强弩张之,故曰蹶张。师古曰:弩以手张之曰擘张,以足踏曰蹶张。

译右:臣奉到牒文,依照法律条文办理此事,已经发帖给县里,等秋分以后再举发处理完毕。〔“举”,一本作“与”。〕臣私下认为,中丞〔指裴行立。〕以慈爱施惠来教化人民,使孝悌成为风俗,属下官员所见之事,都允许申明。在极其公正的裁断之下,臣不敢不竭尽愚见。臣考虑莫诚是因紧急情况而行动,事情发生在一时之间,他的本意是解除危难,哪里会想到要用其他物品伤人。救兄长是出于兄弟同遭急难的忧患,〔《诗经》说:“兄弟处于急难。”〕所伤又只是手臂,并非必死的创伤;不幸导致死亡,揣想并不是他的本意。按法律条文固然应当恭敬遵守,但面对这件事也可以怜悯宽宥。断手之举只是迫于深切的悲哀,〔汉王修劝袁谭说:“兄弟就像人的左右手。将要争斗却砍断自己的右手,可以吗?”〕全身自顾不暇,来不及考虑长远后果。〔“周”,是防备的意思。〕法律上应当不能赦免,这是让主管机关表明法律至当的原则;但从情理上说,或许仍不安,守法的官吏也切切希望能够从轻处理。〔《尚书》说:“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何况等待期限还很长,向上请示也不会遥远。伏望您俯身赐予哀怜,特别破例屈法,幸而保全这个微小的生命,以慰藉远方百姓。这样一来,全境人民必定都感戴您的慈爱养育之恩,哪里只是一个人受到再生的恩赐呢?如果认为法律条文难以改变,既然牒文已经发出,那么还希望您就让这份状文使原来的处理作废。〔“格”音“阁”。〕 臣轻率地放肆陈说,冒犯威严,惶恐战栗之情交相加深。谨将此状录呈,恭候裁处。○代裴中丞讨伐黄贼转牒〔裴中丞,指裴行立。〕 〔接在前面的《谢表》之后。〕 本管奉诏,〔本管,指桂管。〕与各管道一同进军,〔各管,指容管、邕管、广南等路。〕讨伐邕管的草寇黄少卿。汉军马步军等若干人,各自列明兵马数目及军将若干,前面的牒文已经奉行处分。臣私下认为,上天开启昌盛的时代,大功业即将全部完成;神明开创兴盛的运势,微小的罪恶也将全部铲除。黄少卿等人多年逃避诛杀,全宗族肆意施暴,〔注文见前面的表。〕依仗狡兔的洞穴,〔《战国策》说:“狡兔有三个洞穴,仅仅能够免于一死。”洞穴就是窟。〕【字缺】藏起来苟且偷安;〔王文考《鲁灵光殿赋》说:“狡兔【字缺】伏在柱子旁边。”〕又凭借妖狐的土丘,〔《庄子》说:“高八尺的丘陵,巨大的野兽没有地方隐藏身躯,而妖狐却把它当作祥瑞。”孽是妖孽,祥是怪异。〕跳跃逞强,显出怪异。〔“跳”音“迢”,“踉”音“良”,是行走的意思。〕他们以为威力强大的弓箭不会射来,〔《易经》说:“弓箭的锋利,可以用来威慑天下。”〕天网可以逃脱。〔《老子》说:“天网广大,虽然稀疏却不会漏失。”〕他们侵逼使臣,毁坏冒犯王朝谋略,任意施行毒害暴虐,这是自取诛灭。敌国竟都在船中,〔《史记》载吴起对武侯说:“君王不修德,船上的人都可以成为敌国。”〕回师却已经预期可以在席上完成。〔赵充国上屯田十二事,其中一事说:修治隍沟、道路和桥梁,使军队可以到达鲜水,以控制西域,威信传到千里之外,使军队如从枕席上经过般容易。〕 按理说,他们应当放下武器,叩头请罪,面缚求生,〔《左传》僖公六年:“许男面缚,口中衔璧。”面缚,是把双手绑在身后,只露出脸。〕把郡县归还王朝官府,把百姓中的贤者献给天子之吏。〔《尚书》说:“黎献”,是百姓中的贤者;又说:“天吏失德,比猛火还猛烈。”〕可是他们反而修整兵器、补充士卒,增筑堡垒、封闭道路,正当上天讨伐有罪之人的时候,〔《尚书》说:“上天讨伐有罪者。”〕又增加了应受鬼神诛罚的罪过。〔《庄子》说:“在幽暗之处做坏事,鬼神就能将他诛杀。”〕众人轻视如蚂蚁争斗,勇气又比不上发怒的青蛙。〔《韩非子》说,越王讨伐吴国,想让人轻视死亡,出门见到一只发怒的青蛙,便为它扶轼致敬。随从问:“为什么向它致敬?”越王说:“因为它有勇气。”此事也见于《吴越春秋》。〕纤细的白绢处在强弩刚发之时,〔《韩安国传》说:“强弩射出的箭到了末势,不能穿透鲁地的白绢。”缟是白色丝织物。〕孤独的小猪却处在肥牛倒下的下面。〔《左传》昭公十三年:“牛即使瘦弱,也能压倒小猪。”偾,是仆倒;“偾”音“佛问”切,又音“愤”。〕 事情就像拾取芥菜一样容易,力量足以摧折枯朽之木。若像蜜蜂腰那样细小微弱,却白白遭到齐斧的侮辱;〔《易经·旅卦》:“旅居在处所,得到资财和斧头。”子夏传和各家都作“齐斧”。张轨说,齐斧大概是黄钺之斧;张晏说,齐是整齐的意思;“齐”音“侧皆”切。〕若像老鼠的头那样突然冒出,竟妄想把自己寄托在旄头之下。〔旄头是胡星,也是天子的前驱。〕诛灭他们自有时日,〔《尚书》说:“上天将断绝他们的命运。”剿音“子小”切。〕不去索取,哪里会有收获?〔《左传》说,吴光引用上国的话:“不去索取,哪里会有收获?”〕 我〔指行立。〕恭敬地稽首传达使命,〔《吴语》说:“拥铎拱稽。”注说,拱是持,稽是戟;又有人说,稽是计点兵器名籍。〕手执锐利武器而忘却自身生死。〔“披坚执锐”,锐是兵器。〕车辆铠甲已经装备在小戎战车上,〔《诗经·秦风·小戎》歌咏襄公,备办兵甲来讨伐西戎。注说,小戎是兵车。〕鲸鲵难道能逃过诛戮吗?〔《左传》宣公十二年说,古代圣明的君王讨伐不敬者,捕取鲸鲵并封存起来,作为大戮。鲸鲵是大鱼名,借喻吞食小国的不义之人。〕臣私下观察上等的兵法谋略,〔兵法有上、中、下三略。〕总揽并制定中军的谋略。〔“制”,一本作“帅”。《左传》宣公十二年:“前军举茅以虑无,中军制定谋略,后军奋勇。”权是谋略,中权就是中军制定谋略。〕战士的正义受到身心激发,各级校官的声势凝聚于臂指之间。蹶张的技能,〔《汉书·申屠嘉传》说,申屠嘉凭借材官的力气用脚张开强弩,跟随高祖攻打项羽。 如淳说,材官中力气大、能用脚踏开强弩的人,所以称蹶张。师古说,用手张弩叫擘张,用脚踏开叫蹶张。〕

蹶,音厥。)尽出于山林;拔距之材,(《汉·甘延寿传》:投石拔距,绝于等伦。颜师古曰:拔距者,有人连坐相把据地距以为坚,而能拔取之。)遍征于川洞。(南夷皆居洞穴,故曰川洞。)赏悬香饵,(《黄石公记》曰:芳饵之下,必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死夫。)令布疾雷,莫不鼓舞戎行,虔恭师律。(《易》:师出以律。律,法也。)投躯不愆于羽檄,(汉高祖曰:“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注:檄,木简,长尺二寸。用征召,急则插以鸟羽,示急也。)▯足惟俟于牙璋。(《周礼·典瑞》云:牙璋以起军旅,以治兵守。注:牙璋,▯彖以为牙。牙齿,兵象,故以牙璋发兵也。▯,举踵也。▯,去智切。)今月某日,奏事官米兰回捧受诏命,神飞首勇,足蹈心驰,欢声洽于万夫,胜气横于千里。国容不入,(《司马法》曰:古者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屦且及于寝门;(《左传》宣十四年:楚使申舟聘于齐。及宋,宋人杀之。楚子闻之,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窒皇。寝门阙也。)家事勿关,土已填于左阖。(《国语》:勾越伐吴。入命夫人,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内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王出,夫人送王不出屏,乃阖左阖,填之以土。)即以月日全军出次,(《左传》庄三年: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分道并进,所期戮力,敢告同心。孔大夫(御史大夫岭南节度使孔▯。)贞直冠时,清明格物,(《礼记》:清明在躬。又曰:致知在格物。注云:格,来也。物,犹事也。)全体许国,一心在公,兵精食浮,(浮,足也。)为日固久。容府杨中丞(御史中丞容管经略使阳▯。本误作“杨”耳。)以义烈为己任,勋袭太常;(太常,以纪成绩。)安南李中丞(御史中丞安南都护李象古。)以英武为家风,(象古,嗣曹王皋之子。)业传彝器。(彝,谓宗彝。)并膺邦寄,克达皇威。南则浮海济师,共集堂堂之阵;(《孙子》:勿击堂堂之阵。)东则横江誓众,用成善善之功。(《孙子》: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诗·缁衣》:以明有国善善之功焉。公此语,义取《孙子》,而句取《缁衣》。)以此鼓行,坐观尽敌。刑惟勿喜,诛有可哀。征侧之勇冠一方,竟就伏波之戮;(《马援传》:交趾女子征侧及征贰反。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南击之。军至浪泊上与贼战,遂大破之。援追征侧等,斩其首,传洛阳。)吕嘉之威行五岭,终摧下濑之师。(汉武帝时,南越王愿欲内附,独其相吕嘉建德反。朝廷于是命路博德为伏波将军,杨仆为楼船将军,及归义粤侯二人为下濑将军,共讨之。嘉遂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寻复追斩之。南粤乃平。见《南粤传》。)嗟此陋微,自贻擒灭,勉成良画,速致殊勋。虽荒徼之地,固不劳于有征;而升平之年,将自此而何事。书之竹帛,实谓扬名。事须移牒邻管,以成犄角。(《左传》:譬诸捕鹿,晋人角之,戎人掎之。)举牒者。○贺诛淄青逆贼李师道状(一作“贺中书门下”,下同。次前《柳州贺破东平表》作。)右今月三日,(元和十四年三月初三日。)得知进奏官某报前件,贼以前月九日(二月九日斩李师道。)克就枭戮者。伏以天启圣期,神资良弼,(《书》:梦帝赉予良弼。)必有惩讨,以致升平。蠢尔凶渠,(《诗》:蠢尔蛮荆。蠢尔,动貌。)敢行悖乱,缔交于雷霆之下,(缔,音帝,结也。时宪宗讨吴元济,李师道、王承宗阴党援,乃伏盗京师,刺用事大臣。)效逆于化育之辰,逞豺声以欺天,(《左传》:蜂目而豺声,忍人也。)恣狼心而犯上。(《左传》:狼子野心。)嘉谟克协,威命旁行,破竹宁比其发机,(杜预伐吴曰:“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走丸未喻于乘胜。(《孙子序》:如丸之走盘。)浊河清济,(浊河,黄河。)曾无沟洫之虞;大岘琅邪,(刘裕伐南燕慕容超,公孙五楼请据大岘,超不从,遂败。河、济、大岘、琅邪皆淄、青间山水名。岘,胡典切。)不闻崖岸之阻。天兵四合,贼众屡摧。

译蹶,音“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寸〕 拔距的人才,〔《汉书·甘延寿传》说,投掷石块、拔取距物,超出同类。颜师古说,拔距是多人彼此连坐、互相抱持,紧紧蹬住地面,而能把人拔起。〕遍布于山川洞穴之间。〔南方夷人都居住在洞穴中,所以称为川洞。〕悬挂赏赐作为香饵,〔《黄石公记》说:“芳香的饵食下面,必有悬挂的鱼;重大的赏赐下面,必有不怕死的人。”〕发布命令如同迅雷,所有人没有不在军队中鼓舞振奋、恭敬遵守军法的。〔《易经》说:“军队出动要以军法统率。”律是法。〕投身战斗不会迟误于羽檄,〔汉高祖说:“我用羽檄征召天下兵马,却没有人到来。”注说,檄是木简,长一尺二寸,用来征召;紧急时插上鸟羽,表示事情紧急。〕举足等待牙璋征发。〔《周礼·典瑞》说,牙璋用来发动军队、整治军备。注说,牙璋以玉制成牙形;牙齿象征兵器,所以用牙璋发兵。“跂”是举起脚跟,跂音“去智”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十四年、三年〕 本月某日,奏事官米兰返回,捧着接受的诏命,精神飞扬,首先奋勇,脚步跳跃而心神奔驰;欢呼声传遍万人,胜利的气势横贯千里。国家的仪礼顾不上进入军中,〔《司马法》说:“古代国家的礼仪不进入军队,军队的礼仪不进入国家。”〕鞋子将要赶到寝门;〔《左传》宣公十四年说,楚使申舟出使齐国,到了宋国被宋人杀死。楚王听说后,甩袖而起,鞋子赶到寝门,宝剑已经到了寝门之外。窒皇,是寝门的门阙。〕家中之事也顾不得,泥土已经填到左边的门扇。〔《国语》说,越王伐吴,入内命令夫人:从今以后,内政不得出,外政不得入;内部有羞辱,是你的责任,外部有羞辱,是我的责任。越王出行,夫人送到屏风外不再出去,于是关闭左门,用土填塞。〕当即在某日率领全军出营驻扎,〔《左传》庄公三年说,军队住一夜叫舍,住两夜叫信,超过两夜叫次。〕分路一同前进,所希望的只是齐心协力,谨此告知诸位同心。孔大夫〔御史大夫、岭南节度使孔戣。〕正直冠绝当时,清明而能穷究事物,〔《礼记》说:“清明在身。”又说:“获得知识在于推究事物。”注说,格是来,物犹如事。〕 全身心以国事为重,一心奉公,兵精粮足,〔浮,是充足的意思。〕已经很久了。容府杨中丞〔御史中丞、容管经略使阳旻,原文误作“杨”。〕把义烈作为自己的责任,功勋足以继承太常所记的功绩;〔太常,用来记载功绩。〕安南李中丞〔御史中丞、安南都护李象古。〕把英勇威武作为家风,〔象古是曹王李皋的儿子。〕事业传承于宗彝之器。〔彝,指宗彝。〕你们都承担国家的寄托,能够彰显皇帝的威严。南面则渡海运送军队,共同组成堂堂正正的阵势;〔《孙子》说:“不要攻击阵容整齐强大的敌阵。”〕东面则横渡长江向众人发誓,成就奖善惩恶的功业。〔《孙子》说:“看到胜利不超过众人所能看到的,不是最高明的胜利。”《诗经·缁衣》说:“用来彰明治理国家、奖善惩恶的功业。”公文此语义取《孙子》,句式取《缁衣》。〕凭借这样的声势进军,可以坐看消灭全部敌人。行刑只愿不要为此欢喜,诛杀之事也有值得哀怜的地方。征侧的勇猛冠绝一方,最终却遭到伏波将军的诛戮;〔《马援传》说,交趾女子征侧和征贰反叛。于是汉帝下玺书任命马援为伏波将军,向南进攻她们;军队到达浪泊上与贼军交战,终于大败敌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百人〕 马援追击征侧等人,斩下她们的首级,传送到洛阳。吕嘉的威势遍行五岭,最终也被下濑将军的军队摧毁。〔汉武帝时,南越王想归附朝廷,只有丞相吕嘉拥立建德反叛。朝廷于是任命路博德为伏波将军、杨仆为楼船将军,又任命两名归义越侯为下濑将军,共同讨伐吕嘉。吕嘉便和部下数百人逃入海中,不久又被追上斩杀,南越于是平定。见《南越传》。〕可叹这些浅陋微小之徒,自取擒灭;只要努力完成良策,就能迅速建立特殊功勋。即使是荒远边地,本来就不必劳烦大军征讨;而在太平的年月里,从此又将有什么事情可做呢?把这些事写在竹帛上,实在就是扬名。此事必须移牒邻近各管,以形成犄角之势。〔《左传》说,这好比捕鹿,晋人从旁用角抵住,戎人从后牵掣。〕请举牒。○祝贺诛杀淄青逆贼李师道状〔一本作“祝贺中书门下”,以下同。〕 〔接在前面的《柳州贺破东平表》之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十四年、三月、九日、二月〕 右:本月三日,得到进奏官某人的报告,说前面所说的贼人已在上月九日被成功斩杀。〔元和十四年三月三日;二月九日斩杀李师道。〕

然后赦劫胁之辜,许其归复;宽诖误之典,(《汉·文帝纪》:济北王反,诖误吏民。诖,古卖切。)期以抚循。外怛皇威,中感圣德,虽在枭镜,(《郊祀志》:古者天子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孟康曰:枭,鸟名,食母。破镜,兽名,食父。枭,坚尧切。)岂不知归。是以未极诛锄,遽闻内溃。鲸鲵已戮,见东海之无波;氛▯尽消,(▯,音戾。)仰太阳之普照。功格于天地,化合于阴阳。一德方继于《商书》,(《书》:咸有一德。)降神自同于周《雅》。(《诗》:维岳降神,生甫及申。)遂使垂白遗老,再逢大宝之安;(“大宝”,一作“天宝”。)▯绅诸生,远期贞观之理。某特承朝奖,谬列藩臣,常以突刃触锋,未为效节,膏原润草,岂足酬恩,寤寐抚心,不遑宁处。今则削平之际,惭无尺寸之功;开泰方初,徒受丘山之宠。无任愤激屏营之至。▯舞欢庆,倍百恒情。○贺平淄青后肆赦状(注见上。)右伏奉二月日德音,(一本云二十二日。)以淄、青削平,庆赐大洽,率土之内,▯跃无穷。伏以周灭三监,俱明诛放之罚;(《书》: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汉书·地理志》:周既灭殷,分其地为三国,《诗·风》邶、▯、卫是也。邶,以封纣子武庚;▯,管叔尹之;卫,蔡叔尹之。以监殷民,谓之三监。)汉平七国,更严斩杀之科。(《景帝纪》:七国反,太尉周亚夫、将军窦婴将兵击破之。斩首十余万级,追斩吴王濞于丹徒,胶西王等皆自杀。六月,诏曰:今濞等已灭,吏民当坐濞等及逋逃亡军者皆赦之。楚元王子艺等,与濞等为逆,朕不忍加法,除其籍,毋令污宗室。)未有翦覆凶渠,抚存疑类,威暂行而德洽,诛才及而恩加。操兵者悉获归休,秉耒者更闻优复。与之种食,分以货财,疾苦尽除,鳏孤咸育。葬战死之骨,增以赏延;怜刃伤之肌,存其廪给。涤山川之旧污,申节义之余冤。功多受三事之荣,(《诗》:三事大夫,莫肯夙夜。注云:三事,谓三公也。元和十四年二月丁巳,斩李师道。壬戌,田弘正奏捷到。癸酉,加弘正检校司徒同平章事,故云。)节著有十连之宠,(《礼记》:十国以为连,连有帅。是月庚午,以淄青都知兵马使刘悟为义成军节度使,故云。)较然逆顺,益以彰明。和气远周,罢七旬之干羽;(《书》: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仁风溥畅,收六月之车徒。(《诗》: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寰海永康,夷夏均庆。某忝司戎旅,获奉升平,当伊尹无耻之辰,(《书》:伊尹曰:予弗克俾厥后为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见咎繇惟轻之德。(《书》:罪疑惟轻。)▯跃之至,倍万恒情。无任庆贺之至。○贺分淄青诸州为三道节度状(一作“使”。注见前卷《贺分淄青三道表》。)右某伏见某月日制,分淄青诸州为三道节度、都团练、观察等使者。(元和十四年二月,命户部杨於陵为淄青宣抚使,并分师道地。於陵按图籍,视土地远近,计士马众寡,校仓库虚实,分为三道,使之适均。以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害气尽除,和风溥畅。(一作“远畅”。)裂壤既分其形胜,经野必正其提封,(《周礼》:体国经野。注云:经,谓为之里数。)河、济异宜,(《书》:济、河惟兖州。)海、岱殊服。(《书》:海、岱惟青州。)八命作牧,(《周礼》:八命作牧,九命作伯。)无闻威福之源;十国为连,(见前篇注。)已肃澄清之政。鼠无夜动,(《左传》襄二十三年:夫鼠昼伏夜动,不穴于寝庙,畏人故也。)▯变好音,(《诗》:翩彼飞▯,集于泮林。食我桑椹,怀我好音。)惠泽岂俟于崇朝,仁化宁期于必代。(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遂使琅邪即墨,田生无虑其异谋;(汉高祖六年,田肯贺上曰:“齐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非亲王子弟莫可王齐者。)聊、摄、姑、尤,晏子但闻其善祝。(《左传》昭二十年:晏子曰:“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之诅?”聊、摄,齐西界也。平原聊城县东北有摄城。姑、尤,齐东界也。姑水、尤水皆在城阳郡南入海。)恭以相公谟参禹绩,(《诗》云:丰水东注,维禹之绩。)制出萧规,(《扬子》:萧也规,曹也随。)光辅圣神,永康黎献。某获逢开泰,忝守方隅,▯跃之诚,倍百恒品。○为裴中丞上裴相贺破东平状(裴中丞,行立。裴相,度。亦次《表》作。)

译臣认为,上天开启圣明的时代,神明资助贤能的辅臣,〔《尚书》说:“梦见上帝赐给我贤良的辅臣。”〕必定会有惩罚讨伐,从而达到太平。那蠢动的凶恶首领,〔《诗经》说:“那蠢动的蛮荆。”蠢动,是活动的样子。〕竟敢进行悖逆叛乱,在雷霆之下结党,〔“缔”音“帝”,是结交的意思。当时宪宗讨伐吴元济,李师道、王承宗暗中结党援助,于是埋伏在京城,刺杀掌权的大臣。〕在万物化育的时代作乱,放出豺狼般的声音欺骗上天,〔《左传》说:“眼睛像蜂,声音像豺,是残忍的人。”〕纵恣狼子般的野心冒犯君上。〔《左传》说:“狼子有野心。”〕美好的谋略完全协调,皇威命令四处施行;攻破竹子还不能比拟其发动之快,〔杜预讨伐吴国时说:“现在兵威已经振作,好比破竹,劈开几节以后,迎着刀刃就能全部解开。”〕滚丸向下也不足以比喻乘胜推进的迅疾。〔《孙子序》说:“像丸子在盘中滚动。”〕浑浊的黄河和清澈的济水之间,竟没有遇到沟渠的忧患;大岘、琅邪之间,也没有听说有山崖阻挡。〔浊河指黄河。刘裕讨伐南燕慕容超时,公孙五楼请求占据大岘,慕容超没有听从,终于失败。河、济、大岘、琅邪都是淄青之间的山水名。岘音“胡典”切。〕天兵四面合围,贼众屡次被摧败。随后赦免被劫持胁迫者的罪过,允许他们归还复业;宽减被牵连误及者的刑法,〔《汉书·文帝纪》说,济北王谋反,牵连误及官吏百姓。“诖”音“古卖”切。〕约定以安抚存恤他们。外在畏惧皇威,内心感念圣德,即使是枭和破镜这样的恶类,〔《郊祀志》说,古代天子祭祀黄帝,使用一只枭和一只破镜。孟康说,枭是吃母鸟的鸟;破镜是吃父亲的兽。枭音“坚尧”切。〕难道还不知道归顺吗?因此诛锄尚未完全进行,就忽然听到叛军内部崩溃。鲸鲵已经被杀,可以看见东海恢复平静;妖氛全部消散,〔“▯”音“戾”。〕仰望太阳普遍照耀。功德达到天地,教化与阴阳相合。一种德行正可以继承《商书》所说的“一德”,〔《尚书》说:“都具有一种德行。”〕降下神灵也自然同于周代《雅》诗所说。〔《诗经》说:“巍巍高山降下神灵,生育甫侯和申侯。”〕于是使头发已经花白的遗老,再次遇到大宝所带来的安宁;〔“大宝”,一本作“天宝”。〕士绅和诸生,都远远期待贞观年间的政治。臣特蒙朝廷奖赏,错误地列身藩臣之中,平常总以冲锋陷阵来接触刀刃,却还没有建立报效节操的功劳;即使血染原野、滋润草木,又哪里足以报答恩德?臣日夜抚心自问,来不及安处。如今在削平叛乱之际,惭愧自己没有尺寸之功;开泰局面才刚开始,却徒然承受丘山般厚重的恩宠。臣怀着极其愤激惶恐、坐立不安的心情。欢欣舞蹈、庆贺之情,超过平常百倍。右边恭敬地接受二月某日颁下的诏书(一本作“二十二日”):由于淄州、青州已经平定,庆贺和赏赐十分普遍,天下之内都无比欢欣踊跃。我以为,周灭三监时,明确施行诛杀和流放的刑罚;(《尚书》说:武王去世后,三监和淮夷反叛。《汉书·地理志》说:周灭殷后,把它的土地分为三个国家,《诗经·国风》的邶、鄘、卫就是这些地方。邶,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鄘,由管叔治理;卫,由蔡叔治理。他们用来监视殷民,所以称为三监。)汉平定七国时,又更加严厉地制定斩杀的刑法。(《景帝纪》说:七国反叛,太尉周亚夫、将军窦婴率兵击破他们,斩首十多万级,又在丹徒追杀吴王刘濞,胶西王等都自杀。六月,诏书说:如今刘濞等已经灭亡,官吏百姓中因刘濞等获罪,以及逃亡军队的人,都予以赦免。楚元王的儿子刘艺等人,和刘濞等一起作乱,朕不忍依法惩处,削除他们的属籍,不让他们玷污宗室。)从未有过这样剪除覆灭凶恶首领、安抚保全疑似同党,威严刚刚施行而恩德便已广布,诛罚才涉及而恩惠就随即加施的情形。拿兵器的人全都获得归家休息,拿农具的人又听到给予优待、免除赋役的消息。给他们种子和粮食,把财物分给他们,疾病困苦全都消除,鳏夫孤儿全都得到抚养。埋葬战死者的尸骨,并增加赏赐以延及后代;怜悯受刀刃创伤的身体,保留他们的廪给。洗涤山川从前的污秽,申明节义之士遗留的冤屈。功劳多的,接受三公的荣耀;(《诗经》说:三事大夫,没有谁肯早起晚睡。) 注说:“三事”指三公。元和十四年二月丁巳日,斩杀李师道;壬戌日,田弘正奏报捷书送到;癸酉日,加授田弘正检校司徒、同平章事,所以这样说。)节操显著的,享有统辖十州的恩宠;(《礼记》说:十国合为一连,连有统帅。本月庚午日,任命淄青都知兵马使刘悟为义成军节度使,所以这样说。)逆顺之势分明,因而更加彰显。和气远播四方,停止了七十天的干盾羽舞;(《尚书》说: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七十天后,有苗来归服。)仁爱的风气普遍流行,收起了六月出征的车辆和军队。(《诗经》说:六月出征奔波,兵车已经整治。)天下长久安康,夷族和华夏同样庆贺。我忝居军旅职任,得以奉遇太平盛世,正逢伊尹所说的“无颜以对”的时候,(《尚书》说:伊尹说,如果我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人,我内心便惭愧羞耻,就像在市场上受鞭打一样。)又见到咎繇所说的“罪疑从轻”的德政。(《尚书》说:罪行有疑,就从轻处理。)我的欢欣踊跃,超过平常情感万倍。实在承受不起这极度庆贺的心情。○祝贺把淄州、青州各州分为三道节度使的奏状(一作“使”)。注见前卷《贺分淄青三道表》。右边我恭敬地看到某月某日的诏制,把淄州、青州各州分为三道节度使、都团练使、观察使等职。(元和十四年二月,命户部杨於陵为淄青宣抚使,并分割李师道的辖地。杨於陵依据图籍,考察土地的远近,计算士卒战马的多少,核查仓库的虚实,分为三道,使各道大体均衡:以郓州、曹州、濮州为一道,以淄州、青州、齐州、登州、莱州为一道,以兖州、海州、沂州、密州为一道。) 有害的气息全都消除,和煦的风气普遍流行。(一本作“远畅”。)分割土地已经按照地势形胜划定区域,规划田野也必定会正确厘定疆界。(《周礼》说:规划国都,丈量田野。注说:“经”是划定里数。)黄河、济水各有不同的地理条件,(《尚书》说:济水、黄河之间是兖州。)大海、泰山各有不同的服制区域。(《尚书》说:大海、泰山之间是青州。)八命之官出任牧伯,(《周礼》说:八命任州牧,九命任方伯。)再也听不到以威势和恩惠作为权力根源的事情;十国结为一连,(见前篇注。)清明整肃的政务已经开始。老鼠不敢在夜间活动,(《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说:老鼠白天潜伏、夜晚活动,不在宗庙寝室打洞,是因为害怕人。)飞▯也改变了鸣叫的声音,(《诗经》说:那翩翩飞翔的▯鸟,聚集在泮林,吃我的桑葚,怀念我的好声音。)恩惠的泽被哪里还要等到一早之间,仁爱的教化难道还要等到满一代才见效?(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定经过一代之后才有仁政。)于是使琅邪、即墨这些地方,田生不必担心有人策划异谋;(汉高祖六年,田肯向皇帝祝贺说:齐地有琅邪、即墨的富饶,南面有泰山的险固,西面有浊河的阻隔,不是亲王的子弟就不能封王于齐。)聊、摄、姑、尤这些地方,晏子只会听到人们称颂善政的祝辞。(《左传》昭公二十年说:晏子说,祝祷有益,诅咒也有损害。聊、摄以东,姑、尤以西,人口很多,即使他们善于祝祷,哪里能胜过亿兆人的诅咒呢?聊、摄,是齐国的西部边界;平原郡聊城县东北有摄城。姑、尤,是齐国的东部边界;姑水、尤水都在城阳郡南面流入大海。) 恭敬地认为,相公的谋略可以和大禹的功绩相比,(《诗经》说:丰水向东流去,这是大禹的功绩。)施政承继萧何的规制,(《扬子》说:萧何制定规矩,曹参随后遵行。)光明地辅佐圣明的君主,使天下百姓和贤人长久安康。我得以遇上开泰盛世,忝居镇守一方的职任,欢欣踊跃的诚意,超过平常情分百倍。○代裴中丞向裴相祝贺攻破东平的奏状(裴中丞,指裴行立。) 裴相,指裴度。此篇在另一版本中列在《表》之后。

右伏以逆贼李师道克就枭擒,已具中书门下状贺讫。某忝居末属,(行立与度同族。)特受深恩,踊跃不宁,辄复披露。窃以自古中兴之主,必有命代之臣,一德同功,以叶休运。故申、甫、方、召,(邵,当作召。谓申伯、尹吉甫、方叔、召虎。)成宣王复古之勋;(《诗·车攻》,宣王复古也。)吴、邓、寇、耿,(谓吴汉、邓禹、寇恂、耿恂。一作“寇、邓、耿、吴”。)致光武配天之业。此皆上下齐志,中外悉心。虽成功则多,而陈力甚易。岂若阁下挺拔英气,迈越常流,独契圣谟,以昌鸿业。庙略初定,异议纷然,诋讪盈朝,萋斐成市。(《诗》:萋兮斐兮,成是贝锦。)阁下秉心不惑,定命弥坚。(《诗》:︳谟定命。)讨淮右之凶,则下车而授首;(淮右,谓吴元济。)服恒阳之虏,则驰使而革心。(恒阳,谓王承宗。度在淮西,布衣柏耆以策说度曰:“元济就擒,王承宗破胆矣。愿得书往说之,可不烦兵而服。”度遣之。承宗惧,请以二子为质,及献德、棣二州。)况师道恶稔祸盈,鬼怨神怒,恣行悖慢,敢肆欺诬。天兵四临,所至皆捷。次又舍其将校,许以归还,罪止一夫,恩加百姓,豺狼感化,枭镜怀仁。(枭、镜,注已见上。)自致诛夷,以成开泰,万方有庆,四海无虞,遂令率土之人,尽识太平之理。盛德大业,振古莫俦。然则布政明堂,勒功东岳,光垂后祀,辉映前王。神化永属于圣君,崇勋实归于宗衮。庆贺之至,倍万恒情。○为裴中丞上裴相乞讨黄贼状(韩本标曰:“赵本与上裴相状合为一篇”。次前《谢讨贼表》作。)某材质无堪,授任非次。当有事之日,忠恳莫施;遇成功之辰,惭愤空积。陈力之志,誓死不渝,伏惟仁恩,终赐展效。今者中华宁谧,异类服从,唯此南方,尚余寇孽。伏以黄少卿等,凭培▯娄以自固,(自关而东,小冢谓之培▯娄。又云:小阜也。培,薄口切。▯娄,郎口切。)合▯脆以为强。(▯,寸卧切,斩刍也。脆,此芮切,易断也。一曰“▯”当作“辶▯”,七戈切。《选》:禀质<辶▯>脆。《广雅曰》:<辶▯>,亦脆也。)劫胁使臣,侵暴列郡。虽狐鼠之陋,无足示威,而蜂虿之微,(虿,丑迈切。)犹能害物。必资翦伐,方致和平。庶尽驽蹇之劳,以答恩荣之重。抚心踊跃,夙夜不宁,私布丹诚,敢期明鉴。无任感激屏营之至。○为桂州崔中丞上中书门下乞朝觐状(中丞,崔咏。一本作“上宰相状”。次前《请朝觐表》作。)右某幸遇文明,叨承委寄,理戎典郡,十有四年,瞻恋阙廷,神魂飞越。顷在邕州,(注见前表。)累陈诚恳,谬尸进律之宠,(《礼记》: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未遂执▯之愿。(《左传》:朝聘有圭。《诗》:以其介圭,入觐于王。)相公膺贤辅圣,大叙彝伦,(《书》:彝伦攸叙。)中外之臣,出入更践。某自领桂管,(元和八年十二月,咏迁桂管。)又逾再周。(注并见前。)企鸾鹭于紫霄,独无羽翼;仰星辰于黄道,(《浑天图》:天有黄赤二道。《礼记》疏:日月四时游于黄道,其方不同。)徒竭丹诚。(“丹”一作“精”。)况正月会朝,远夷皆至,六岁来见,要服有期。(《书》:六年,五服一朝。《国语》:要服者贡。注云:要服,六岁一见。)岂使班超之望长悬,(《东汉·班超传》:超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归。十二年上疏曰: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首丘依风之思哉!)子牟之恋空积。(《庄子》:魏公子牟曰:“身居江湖之上,心驰乎魏阙之下。”)伏乞特申微愿,录受冗员,征故事而不遗,揆夙志而斯毕。入天子之国,愿附礼于小侯;拜丞相之车,(袁盎为吴相,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敢希荣于下客。(“下”,一作“上”。)无任恳祷屏营之至。轻渎威重,战汗伏深。谨状。(一本止于“下客”,无后数句。)○为南承嗣上中书门下乞两河效用状(次前《请从军状》作。)右伏以越败夫差,多会稽纳宦之子;(《越语》: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子。注云:宦,仕也。仕其子而教之。)赵摧栗腹,即长平死事之孤。(《赵世家》:武成王十五年,燕王喜使丞相栗腹约欢于赵。还报燕王曰:“赵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燕师至赵,廉颇逆击之,破杀栗腹。)何者?义烈之余,色气猛厉,上将效于国用,下欲济其家声,所以愤激凄怆,常思致命者也。

译右边谨以为,逆贼李师道已经成功擒获,已经具备中书门下的奏状祝贺过了。我忝居末属,(裴行立与裴度同族。)特别承受深厚恩德,欢跃不安,因此再次披露心意。私下认为,自古中兴的君主,必定有承受天命的大臣,君臣同心同德、功劳相同,以共同成就美好的时运。所以申伯、甫侯、方叔、召虎成就了周宣王恢复古制的功勋;(《诗经·车攻》说的是宣王恢复古制。)吴汉、邓禹、寇恂、耿弇成就了汉光武帝配享上天的事业。(一作“寇、邓、耿、吴”。)这些都是上下同心、朝廷内外竭尽心力。虽然成功的功劳很多,但施展才能并不困难。哪里像阁下这样挺拔英秀、超越常人,独自契合圣明的谋略,以昌盛宏大的事业?朝廷谋略刚刚确定时,异议纷纷,诋毁讥讪充满朝廷,搬弄是非之言形成市场。(《诗经》说:斑斑点点,织成贝锦。)阁下守持本心而不迷惑,确定的决策更加坚定。(《诗经》说:谋略已经确定。)讨伐淮西的凶徒,军队一到他们便投降受死;(淮西,指吴元济。)使恒阳的叛军归服,派使者前往他们便改变心意。(恒阳,指王承宗。) 裴度在淮西时,平民柏耆用计策游说裴度说:“吴元济已经被擒,王承宗已经吓破胆了。希望给我一封书信,让我前去劝说他,可以不烦劳军队就使他归服。”裴度派他前往。王承宗害怕了,请求把两个儿子送来做人质,并献出德州、棣州。)何况李师道罪恶积聚、祸患满盈,鬼神怨恨愤怒,他肆意行事、悖逆傲慢,竟敢放纵地欺骗诬陷。天兵从四面进逼,所到之处都获胜。后来又舍弃他的将校,准许他们归还,只把罪责归于一个人,而恩惠施加给百姓,使豺狼也受到感化,枭鸟和镜兽也怀有仁心。(枭、镜,注释见上文。)他自取诛灭,从而成就开泰盛世;天下万方都有庆贺,四海之内没有忧患,于是使天下所有人都认识太平的道理。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事业,自古以来没有可以匹敌的。那么,就应当在明堂宣布政绩,在东岳刻石记功,使光辉流传于后世祭祀,和前代圣王相映成辉。神圣的教化永远归属于圣明君主,崇高的功勋实在应归于宗衮。庆贺之情,超过平常情感万倍。○代裴中丞向裴相请求讨伐黄贼的奏状(韩本标注说:“赵本把它和《上裴相状》合为一篇。”) 列在前篇《谢讨贼表》之后。我的资质才能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所授职任又不合常次。在国家有事的时候,忠诚恳切的心意无法施展;遇到功业成功的时日,只能空自积聚惭愧和愤懑。效力报国的志愿,发誓至死不改变;伏望凭借仁厚的恩德,最终赐我施展才力的机会。如今中原安宁,异族归服,只有这南方还残留着盗贼。谨以为,黄少卿等人凭借小土丘来固守自己,(自函谷关以东,把小土冢叫作“培▯娄”;又说是小土山。培,读薄口切;▯娄,读郎口切。)把易于斩断的脆弱之物凑合起来充作强大。(▯,读寸卧切,指割下的禾草;脆,读此芮切,意为容易断。一说“▯”应作“辶▯”,读七戈切。《文选》说:禀受的资质脆弱。《广雅》说:“辶▯”也就是脆弱。)他们劫持威胁使臣,侵扰残暴地对待各郡。他们虽然像狐狸和老鼠一样鄙陋,不足以显示威势,但即使像蜂蝎那样微小,仍然能够伤害事物。必须依靠讨伐剪除他们,才能达到和平。希望能够竭尽驽马跛驴般的微薄劳苦,以报答恩荣的厚重。我抚心欢跃,早晚都不得安宁,私下陈述赤诚之心,冒昧期望得到明察。实在承受不起感激惶恐、坐立不安的至情。○代桂州崔中丞向中书门下请求入朝觐见的奏状(中丞,指崔咏。) 一本作“上宰相状”。列在前篇《请朝觐表》之后。右边我有幸遇到清明的时代,承蒙委任,治理军务、掌管州郡,已经十四年;遥望眷恋朝廷,精神魂魄仿佛飞越而去。先前在邕州时,(注见前篇表文。)曾多次陈述诚恳之意,错误地承受了晋升官阶的恩宠,(《礼记》说:对百姓有功德的人,应增加封地、晋升等级。)却没有实现手执圭璧入朝的愿望。(《左传》说:朝见聘问要使用圭。《诗经》说:带着大圭,入朝觐见周王。)相公承受贤能辅佐圣君的重任,大力整治常道伦理,(《尚书》说:常道伦理得以整治。)朝廷内外的臣子,出任和入朝轮流践履职务。我自从主管桂管以来,(元和八年十二月,崔咏调任桂管。)又超过两个任期。(注释都见前文。)我仰望紫霄中的鸾鸟鹭鸟,唯独自己没有翅膀;仰望黄道上的星辰,(《浑天图》说:天有黄道、赤道两道。《礼记》疏说:日月在四时运行于黄道,只是所在方位不同。)只能徒然竭尽赤诚。(“丹”一作“精”。)何况正月举行朝会,远方夷族都来朝见;六年一次来朝,按要服的期限已经到了。(《尚书》说:六年一朝,五服之内依次朝见。《国语》说:要服之人进贡。注说:要服之人六年朝见一次。)难道要使班超的愿望长久悬置,(《东汉书·班超传》说:班超因为长久留在绝域,年老后想要回归。) 班超十二年上疏说:姜太公受封于齐,五代之后还葬于周地。狐狸死时头朝向山丘,代地的马依恋北风。周、齐都在中原,彼此相距不过千里,何况我身处遥远的绝域,小臣难道能没有头朝故丘、依恋故国的思念吗!)使子牟的眷恋徒然积聚。(《庄子》说:魏公子牟说,我的身体居住在江湖之上,心却奔驰在魏阙之下。)伏乞特意满足我这个微小愿望,登记接受我这个闲散官员,援引旧例而不遗漏,使我早年的志愿得以实现。进入天子的国都,希望能够依附礼数列于小侯之末;拜见丞相的车驾,(袁盎任吴国丞相时,告假归去,路上遇到丞相申屠嘉,便下车拜见。)也敢希望像下客一样得到荣宠。(“下”一作“上”。)实在承受不起恳切祈求、惶恐不安的心情。轻率地冒犯相公威严,内心战栗流汗,惶恐至深。谨此陈状。(一本到“下客”为止,没有后面几句。) ○代南承嗣向中书门下请求到两河效力的奏状(列在前篇《请从军状》之后。) 右边谨以为,越国击败夫差,是因为越国收纳了许多宦官之子的缘故;(《越语》说:孤儿、寡妇、患病、贫困的人,把他们的儿子收纳为宦官。注说:“宦”就是做官;让他们的儿子做官并加以教导。)赵国击败栗腹,是因为长平战死者的遗孤已经成长。(《赵世家》说:赵武成王十五年,燕王喜派丞相栗腹到赵国约定交好。栗腹回来报告燕王说:“赵国壮年人都死在长平,遗孤还没有长大,可以攻打。”燕军抵达赵国,廉颇迎击他们,击破并杀死栗腹。)为什么呢?因为忠义刚烈之士的后代,神色气概勇猛严厉;上可以为国家效力,下可以光大自己的家声,所以他们内心愤激悲痛,常常想着献出生命。

某先父死难睢阳,(事见集中《南霁云庙碑》。)事存简册,累降优诏,荣及子孙。爰自纟强纟保,超升品秩,(注:见前《状》。)肉食廪给,未尝暂停。顷守涪州。属西蜀遘逆。(永贞元年八月,剑南度支副使刘辟自为节度留后。)将致死命,以尽夙心。寝戈尝胆,志愿未究。会刀笔之吏,置以深文,(事见集中《送南涪州序》。)首级之差,(冯唐对文帝曰:“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今复谁辩?薏苡之谤,(马援征交趾,常饵薏苡,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后有上书谮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光武大怒。)不能自明,犹赖旧勋,谪居乐土。(时承嗣谪永州。)食人力之粟,守无事之官,拳拳血诚,无所陈露。伏见明制兴师,讨伐恒、冀,(注见前状。)蔑尔小丑。尚欲逋诛。某材非古人,志慕前烈,愿得身当一队,(李陵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才剑客,愿得自当一队。”)效死戎行。竭平生之忠恳,申幽明之冤痛,抚剑心往,发言涕零。尝闻汉法,有奋击匈奴者,诸侯不得拥遏。又况丞相总军国之重,定廊庙之谋,固当弘奖,无所弃捐。伏乞哀悯收抚,以成其心。无任恳迫惶恐之至。○柳州上中书门下举柳汉自代状(与前《举监察御史柳汉自代表》同作。)右伏准元和六年十月十七日敕,常参官授上后,三日内举一人以自代。便具所举人兼状上中书门下者。今奏请前件官自代,谨连状。○为长安等县耆寿诣相府乞奏复尊号状(注已具三十七卷《请复尊号表》。)长安县耆寿某乙若干人。(一本无上文。)右某等伏以生长明时,游泳皇泽,鼓腹且知于帝力,食毛敢忘于君恩。(《左传》:食土之毛。谁非君臣。)窃见近者祥瑞所陈,周于百郡,丰稔之报,均于四方。有以知上玄降灵,诞告嘉应,彰我君文明之化,仁育之恩。大道既行,鸿名未举,是以殷勤昭著,如斯而不已者也。某皆陶煦纯仁,(煦,吁具切。温也。)成此▯老,生既无补,死而何求!唯愿上闻帝阍,复建尊号,用彰圣德,以报皇慈。披露血诚,伏守天阙,糜躯碎骨,犹生之年。谨以今日诣光顺门辄进表讫。(“表”,一作奏。)伏惟相公赞翊明主,(“赞翊”,一作“协赞”。)共致太平,而使名号尚郁,天人失望,草野愚鄙,窃有惑焉!伏望敷奏之际,开陈其要,俾下情允达,大愿克从,退就泉壤,乐而无恨。轻黩相国,伏待典刑。谨状。○为京畿父老上府尹乞奏复尊号状(此当在前《状》前作。)长安县耆老某乙等若干人。(上本无上文。)右某等幸以羸老,获睹升平,蹈舞薰风,讴歌寿域。譬之草木,何以报天?寤寐焦劳,不知所措。伏见圣君临御,玄化升闻,瑞应匝于万方,(匝,作答切。与“币”同。)丰报穷于四海。神▯注意,天地倾心,觉悟生人,必有为者。(一作“必将有为”。)盖以挹损徽号,近二十年,(兴元元年罢尊号。)盛德益光,大名未复,致远迩积虑,幽明愤怀。故自古以来,嘉瑞之至,未有如今岁之盛也。斯乃上玄深旨,下人恳诚,勤勤相符,正在于此。某等眷恋明时,朝夕是切,唯愿早复大号,以契天心。庶得圣政益光,鸿化弥远,少遂踊跃之甚。今请诣光顺门进表,昧死上陈。伏以侍郎(贞元十七年十月,以吏部侍郎韦夏卿为京兆尹。)道合君臣,惠敷黎庶,倘遂收采愚虑,致贡天庭,俾草莱微诚,得达万乘,非所敢望,惶惧伏深。谨状。●卷四十·祭文○祭杨凭詹事文(凭,字虚受,一字嗣仁。弘农人。公娶杨凝女,为凭从子婿。据杨氏志,父礼部郎中凝,则子厚凝婿也。然杨凝墓碣曰:若宗元者,以姻旧获爱,若凝婿不应曰姻旧。杨氏志恐误以凭为凝。此文元和十二年柳州作。)年月子婿(一本有“使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柳某”一十五字。)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祭于丈人之灵。卿云轮▯,(《史记·天官书》:郁郁纷纷,萧索轮▯,是谓庆云。庆云,即卿云,盖五色云也。)天汉昭回,(《诗》:倬彼云汉,昭回于天。昭回,明也。)自然物外,宁杂尘埃?公禀闲气,(闲,居苋切。)心灵洞开,翱翔自得,谁屑群猜?(屑,顾也。)孝友忠信,(凭工文词,尚气节,与母弟凝、凌相友爱。)闻于九垓,(垓,重也,天有九重。)ゼ华发藻,(ゼ,抽知切,又音离。张也。)其动如雷。世荣甲科,(大历九年,凭举进士甲科。)亦务显处,(“务”,一作“矜”。)公之俊德,有而不顾。御史之选,朝之所注,公勤于养,投劾引去。(凭累事节度府,召为监察御史,不乐检束,辄自免去。)

译我的先父在睢阳为国死难,(事情见文集中的《南霁云庙碑》。)事迹保存在史册中,朝廷多次下达优厚诏令,荣耀及于子孙。自从我年幼继承家业以来,(注见前篇奏状。)俸禄和廪给从未停止。先前我任涪州刺史时,正逢西蜀发生叛乱。(永贞元年八月,剑南度支副使刘辟自任节度留后。)我将要献出生命,以完成平日的心愿;枕戈尝胆,但志愿没有实现。正好遇到掌管文书的官吏,援引苛细法律加罪于我,(事情见文集中的《送南涪州序》。)只因斩获首级的差额,(冯唐回答汉文帝说:云中郡守魏尚,因为上报斩获敌首少了六级而获罪,陛下便把他交给司法官,削夺他的爵位。)如今又有谁来替我申辩?关于薏苡的诽谤,(马援征讨交趾时,常吃薏苡,想把它带回来作为种子。军队回来时,他装了一车薏苡。后来有人上书诬陷他,说他先前载回来的都是明珠和文犀,光武帝大怒。)我不能自行辩白,仍然依靠先人的旧功,谪居在安乐的地方。(当时南承嗣被贬居永州。)吃着百姓劳作所得的粮食,守着无事可做的官职,拳拳的赤诚之心无处陈说。伏见朝廷明发诏令兴师,讨伐恒州、冀州,(注见前篇奏状。)轻易地消灭那些小小的丑类。他们还想逃避诛罚。我才能比不上古人,但心志仰慕前代忠烈,希望能够亲自统领一队人马,(李陵说:我所率领驻守边境的,都是荆楚的勇士、奇才和剑客,希望能够亲自统领一队。)在军队中效死。竭尽平生的忠诚恳切,申明阴阳两界的冤屈悲痛;抚剑在心中前往,开口说话便泪流满面。我曾听说汉朝的法令:凡有奋勇攻击匈奴的人,诸侯不得阻拦。何况丞相总掌军国重任,谋划决定朝廷大计,本来就应当大力奖拔,不应遗弃任何人。伏乞哀怜体恤,收纳抚慰我,以成全我的心愿。实在承受不起恳切急迫、惶恐不安的心情。○柳州向中书门下举荐柳汉代替自己任职的奏状(与前篇《举监察御史柳汉自代表》同作。) 右边谨依据元和六年十月十七日的敕令:常参官授任之后,应在三日以内举荐一人来代替自己。现将所举荐的人及奏状一并上报中书门下。如今奏请上述官员代替自己,谨此连同奏状上呈。○代长安等县的耆老寿民到相府请求奏请恢复尊号的奏状(注释已经详见第三十七卷《请复尊号表》。) 长安县耆老某乙等若干人。(一本没有上面的文字。)右边我们恭敬地认为,我们生长在清明的时代,沐浴在皇帝的恩泽中,吃饱肚子也知道这是帝王之力,享用土地上的物产,怎敢忘记君主的恩德。(《左传》说:吃的是土地上生长的草木。谁不是君臣呢?)私下看到近来所陈报的祥瑞遍及百郡,丰收的报应均布四方。因此知道上天降下神灵,公开降示美好的应验,彰显我君主文明的教化和仁慈养育的恩德。大道既已推行,美好的尊号却还没有恢复,所以我们这样殷勤而明显地陈述,像这样仍不停止。我们都受到纯厚仁德的陶冶温暖,(煦,读吁具切,意为温暖。)才活到今天这个衰老年纪;活着既然不能有所补益,死后又还有什么要求呢!只愿让我们的心意上达天门,恢复尊号,用以彰显圣德,报答皇上的慈爱。披露我们的赤诚之心,伏在天阙之前,即使粉身碎骨,也甘愿像活着时一样。谨于今日到光顺门进呈奏表完毕。(“表”一作“奏”。) 伏望相公辅佐光明的君主,(“赞翊”一作“协赞”。)共同实现太平,却使尊号仍然郁结未彰,致使上天、人心都失望,我们这些草野间愚昧鄙陋的人,私下对此实在疑惑!伏望您在上奏陈述时,阐明其中要旨,使下情确实得以上达,使宏大的愿望得以实现;我们退归黄泉,也会快乐而无所遗憾。冒昧轻慢相国,伏等候应受的典刑。谨此陈状。○代京畿父老向府尹请求奏请恢复尊号的奏状(此篇应当写在前一篇奏状之前。) 长安县耆老某乙等若干人。(上一本没有上面的文字。)右边我们幸而凭借衰老之身得以看见太平盛世,在和暖的春风中手舞足蹈,在长寿之域讴歌。譬如草木一般的我们,用什么来报答上天呢?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焦虑劳苦,不知道该怎么办。伏见圣明的君主登临帝位,玄妙的教化上达天听,祥瑞遍及天下万方,(“匝”读作答切,与“币”同。)丰收的报应充满四海。神祇留意此事,天地也倾心响应,使众生觉悟,必定有所作为。(一作“必将有为”。)大概因为减损美好的尊号,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兴元元年停止尊号。)盛大的德行更加光明,而伟大的名号还没有恢复,致使远近之人忧虑累积,阴阳两界都为之愤懑。所以自古以来祥瑞降临,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盛大。这正是上天深厚的旨意和下民恳切的诚心,殷勤相应,正在于此。我们眷恋清明时代,早晚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唯愿早日恢复尊号,以符合上天的心意。希望圣明的政教更加光辉,宏大的教化传布得更加久远,稍稍满足我们极其欢跃的心情。现在请求到光顺门进呈奏表,冒死上陈。伏以侍郎(贞元十七年十月,以吏部侍郎韦夏卿任京兆尹。)道合君臣,恩惠施及百姓,倘若能够采纳我们愚昧的意见,使之进献于朝廷,让草野百姓微薄的诚心得以上达天子,这是我们不敢奢望的事情,内心实在惶恐至深。谨此陈状。●卷四十·祭文 ○祭奠杨凭詹事的文章〔杨凭字虚受,又字嗣仁。〕 弘农人。柳宗元娶了杨凝的女儿,成为杨凭的侄女婿。根据杨氏墓志,杨凝的父亲是礼部郎中杨凝,那么子厚就是杨凝的女婿。然而杨凝的墓碣说:“像柳宗元这样的人,是因为姻亲旧交而受到爱护的;如果说是凝的女婿,就不应说是姻亲旧交。”杨氏墓志恐怕误把杨凭写成了杨凝。这篇文章是元和十二年柳宗元在柳州所作。某年某月某日,女婿(一本有“使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柳某”十五字)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明白地祭告丈人的灵魂。卿云光彩回旋,(《史记·天官书》说:云气浓密纷乱、萧瑟回旋的,叫作庆云。庆云就是卿云,大概是五色云。)银河明亮地回旋,(《诗经》说:那高大的银河,光明地回旋在天空。昭回,就是明亮。)超然于尘世之外,哪里会混杂尘埃?您承受清闲之气(“闲”读作居苋切),心灵洞达开阔,自由翱翔而得意,谁会把群小的猜忌放在眼里?(“屑”是顾念的意思。)您的孝顺、友爱、忠诚、信实,声名传遍九重天(“垓”是重的意思,天有九重);文章华美,辞藻灿烂(“ゼ”读作抽知切,又音离,意为张扬),一举一动如雷霆震动。凭以甲科取得世俗荣誉(大历九年,杨凭考中进士甲科),又致力于居显要之位(“务”一本作“矜”)。您的俊美德行,拥有了却不以为意。御史的选任,是朝廷所注重的,您却专心奉养母亲,递上弹劾自己的奏章而离去(杨凭多次在节度使府任职,后来被召为监察御史,但不喜欢受到约束,便自行免职离开)。

时任方隅,威刑是务,公施其惠,(贞元十八年九月,自太常少卿出为湖南观察使。永贞元年十月,迁江西。)亦莫有■A48。(五故切。逆也。与“迕”同。)京兆之难,下多怨怒,或由以黜,瓦石盈路。(贞元二十二年二月,京兆尹李实贬通州长史,市里欢呼,皆袖瓦砾遮道伺之,实由间道获免。)公捍其强,仁及童孺,(元和四年,凭自江西入为京兆尹。)左迁而出,拥道牵慕。道峻多谤,德优见憎,烦言既诋,(《左传》:啧有烦言。)倚法斯绳。(《书》:无倚法以削。凭与御史中丞李夷简素有隙。是岁七月,夷简劾凭江西奸赃及它不法。诏刑部尚书李▯、大理卿赵昌即台参讯。时凭治第永宁里,功役丛烦,又幽妓妾于永乐别舍,谤议颇ん,故夷简藉之痛摘发,欲抵以死。既置对,未得状,即逮捕故官属推摄,籍凭家赀。翰林学士李绛奏:“凭所坐脏,不当同逆人法。”乃止。宪宗以凭治京兆有绩,丁卯,但贬贺州临贺尉。)南过九疑,(九疑,山名,在永州界。谓谪临贺。)东逾秣陵,(秣陵,江宁。谓自临贺徙杭州长史也。)颠沛三载,天书乃征。入傅王国,(自杭州入为王傅。)嘉声聿兴,詹事东宫,(自王傅徙太子詹事。)致政是膺。年唯始至,道则弥励,颉颃今古,(飞而上曰颉,飞而下曰颃。)优游德艺。实期▯发,再光文陛,谁谓昊天,遽兹降厉。(厉,恶也。《诗》:降此大厉。)呜呼哀哉!某以通家承德,夙奉良姻,莫成子姓,(《史记·外戚世家》:或不能成子姓。注:谓赵飞燕等。杨氏无子,故云。)早丧淑人。(贞元十五年八月一日,公之夫人杨氏卒,年二十二。)恩礼斯重,眷抚惟新,绸缪其志,实敬实勤。迨今挈然,十月八祀,(自贞元十五年己卯,至元和十二年丁酉,为十八年。)家缺主妇,身迁万里。谤言未明,黜伏逾纪,(十二年曰纪。)德辉间绝,音尘莫俟。岁首发函,视远如迩,虽当沉痼,心术犹治。抚膺顿首,流泣瞪视,(瞪,丈证切。直视。)既歙而还,莫传音旨。乡风长恸,于兹已矣。呜呼哀哉!承讣之始,卜兆既逾,载驰斯文,出拜路隅。哀从海ㄛ,(视裔切。)礼致皇都,寸诚相续,终岁不渝。天道悠远,人世多虞,寄心双表,(表,谓墓阙。)长恨囚拘。呜呼哀哉!○祭穆质给事文(质,河内人。秘书监宁之子。一作《祭穆抚州文》。据传:质自给事中出为开州,卒。然此文谓“黜刺南荒,义言盈口”;又云:“王命南下,郡符东剖。留滞湮沦,歼此遐寿。”必是自开移抚,未及行而卒耳。此文柳州作,岂质元和十二三年间,方自开迁抚故耶?)昭祭于给事五丈之灵。自古直道,鲜不颠危,祸之重轻,则系盛衰。矫矫明灵,克丁圣时,(“丁”,一作“生”。)形躯获宥,三黜无亏。(《论语》:孔子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贤良发策,始振其仪,天子动容,敬我直辞。(贞元元年九月,德宗策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问以天旱。质言两汉故事,三公当免,卜式著议,弘羊可烹。德宗深嘉之,擢第三等。)载之册府,命以谏司,(质以制举,自畿尉擢左补阙。)抗奸替否,与正为期。奏书百上,知无不为,谁谓刘、贾,(刘向、贾谊。)英风莫追?给事黄门,奉职枢机,封还付外,动获其宜,无旷尔位,惟公在斯。(质累迁给事中,政事得失,未尝不尽言。元和初,盐铁、转运诸院擅系囚,笞掠严楚,人多死。质奏请与州县参决,自是不冤。王承宗反,用内官吐突承璀为招讨使。四年十月,质与度支使李元素极言其不可。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马使,帝颇不悦,以质为太子左庶子。)达道之行,实惟交友,患难相死,其废自久。公实毅然,誓均悔咎,挺身立气。不改其守。黜刺南荒,(元和四年七月,京兆尹杨凭贬临贺尉,质坐与凭善,贬开州刺史。)义言盈口,封章致命,志期陨首。邈矣高标,谁嗣于后?王命南下,郡符东剖,(见题注。)留滞湮沦,歼此遐寿。呜呼哀哉!

译当时任职地方,专以威严刑罚为务,您却施行恩惠(贞元十八年九月,杨凭由太常少卿出任湖南观察使;永贞元年十月,调任江西),也没有人能够■A48(“五故切”,意为违逆,与“迕”相同)。京兆发生灾难时,下面的人多有怨怒,有的人因此被贬,瓦石铺满道路(贞元二十二年二月,京兆尹李实被贬为通州长史,市民欢呼,全都把瓦砾藏在袖中,拦在道路上等候他;李实从小路逃脱)。您抵御强暴,仁爱施及儿童(元和四年,杨凭从江西入朝任京兆尹),后来被贬出京,百姓拥在道路两旁牵衣挽留。道路险峻而多有诽谤,德行优厚反遭憎恨,烦琐的流言已经诋毁您(《左传》说:“议论纷纷,烦言不断”),便借助法律来绳治您(《尚书》说:“不要倚仗法律来苛削。”杨凭和御史中丞李夷简一向有嫌隙。这年七月,李夷简弹劾杨凭在江西贪污受贿以及其他违法行为。诏令刑部尚书李强、大理卿赵昌到御史台共同审讯。当时杨凭正在永宁里修建住宅,工程劳役繁多,又把歌妓妾藏在永乐别舍,诽谤议论颇为混乱,因此李夷简借机严厉揭发,想判他死罪。开始受审后,尚未查得实情,便逮捕原来的官属加以审讯,没收杨凭家产)。翰林学士李绛上奏说:“杨凭所获罪的贪赃之事,不应与叛逆者同法处理。”事情于是停止。宪宗认为杨凭治理京兆有政绩,丁卯日,只把他贬为贺州临贺尉。后来向南经过九疑山(九疑是山名,在永州境内,这里指被贬到临贺),向东越过秣陵(秣陵就是江宁,这里指从临贺调任杭州长史)。颠沛流离三年,天子才下诏征召。入朝任王国傅(从杭州入朝任王傅),美好的声誉于是兴起;又任东宫詹事(从王傅调任太子詹事),终于获得参与政务的职位。年纪才刚到这里,志道却更加坚定;与古今人物并驾齐驱(鸟飞向上叫“颉”,飞向下叫“颃”),从容游心于德行和才艺之间。本来希望才华大放异彩,再次光耀文德之廷,谁知苍天竟突然降下灾祸(“厉”是恶的意思,《诗经》说:“降下这大灾祸”)。唉,悲痛啊!我因为世代通家而承受您的德泽,早年奉行美好的姻亲关系,却没能生育子女(《史记·外戚世家》说:“有的不能成就子姓。”注释说,是指赵飞燕等人。杨氏没有儿子,所以这样说),又早早丧失贤淑的妻子(贞元十五年八月一日,杨凭的夫人杨氏去世,享年二十二岁)。恩德礼遇如此深重,眷爱抚恤一再更新;我对您的情意缠绵深厚,实在恭敬而勤勉。到如今已经惘然,十月八祀(从贞元十五年己卯到元和十二年丁酉,共十八年),家中缺少主妇,自身又迁徙万里。诽谤之言尚未澄清,被贬蛰居已经超过一纪(十二年叫一纪);您的德辉中断,音信也无法等到。年初寄出书信,看着远方仿佛近在眼前;即使身患沉重痼疾,心志仍然清明。抚胸叩头,流泪直视(“瞪”读作丈证切,意为直视);泪水收住后回来,却没有传来您的声音和旨意。乡里的风物只能长久地引起悲痛,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唉,悲痛啊!接到讣告之初,选择墓地的期限已经超过,于是带着这篇祭文疾驰而来,在道路角落下车行拜。悲哀从海ㄛ(“视裔切”)而来,礼仪送达皇都;一寸真诚连续不断,终年不变。天道悠远,人世多灾多患;只能把心意寄托在墓阙两旁的石表(“表”指墓阙),长久痛恨自己被拘困。唉,悲痛啊!○祭穆质给事文(穆质是河内人。他是秘书监穆宁的儿子。一本作《祭穆抚州文》。据传,穆质从给事中出任开州,后来去世。然而这篇文章说“被贬为南方荒远之地的刺史,正义之言充满口中”,又说“王命向南,郡符向东剖分;久留沉沦,竟使这远大的寿命中止”。一定是从开州调往抚州,还没有成行便去世了。难道穆质是在元和十二、十三年间,正从开州调往抚州吗?这篇文章是在柳州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三年〕 明白地祭告给事中五丈的灵魂。自古以来走正直之道,很少有不遭颠沛危险的;祸患大小,则取决于时代的盛衰。您光明强健的英灵,恰逢圣明的时代(“丁”一本作“生”);肉身得到宽宥,三次被贬也没有损害名节(《论语》说:“以正直之道侍奉人,到哪里会不三次被贬呢?”)。贤良方正科发下策问,您开始振作风仪;天子为之动容,敬重您的正直言辞(贞元元年九月,德宗策问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问天下旱灾。穆质以两汉旧事回答,认为三公应当免职,卜式所著的议论正确,桑弘羊可以烹杀。德宗深为赞赏,将他擢升为第三等)。这些言论载入册府,任命您掌管谏诤之司(穆质因制举由京畿县尉升为左补阙);抗拒奸邪、褒贬是非,以扶正道为期。上奏百次,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谁说刘向、贾谊(刘向、贾谊)的英风无人可以追及?任给事中,出入黄门,掌奉机枢;封还诏书、退回外发,往往都做得合宜,没有荒废您的职位,正是因为有您在这里(穆质多次升任给事中,对于政事得失,从未不尽言。元和初年,盐铁、转运诸院擅自拘捕囚犯,严酷鞭打拷掠,许多人死亡。穆质上奏请求由州县共同参与审决,从此不再有冤案)。王承宗反叛,任用宦官吐突承璀为招讨使。元和四年十月,穆质和度支使李元素极力进言,说明任用他不可。第二天,皇帝削去吐突承璀四道兵马使的职位,皇帝颇为不悦,便任穆质为太子左庶子。实行大道,实在依靠朋友;患难中彼此以死相助,这种风气废弃已经很久。您却毅然如此,发誓共同承担悔恨和罪责,挺身而出,树立气节,始终不改变操守。被贬为南方荒远之地的刺史(元和四年七月,京兆尹杨凭被贬为临贺尉,穆质因与杨凭交好而获罪,被贬为开州刺史),正义的言论充满口中;上封章陈奏,准备以性命相争,志在舍身。高远的风标已经远去,后来谁能继承?王命向南,郡符向东剖分(见题注);长期滞留、沉沦失意,竟使这远大的寿命中止。唉,悲痛啊!

公之伯仲,信惟先执,(穆质、穆员、穆赏,皆见于公之《先友碑阴记》。)感激之风,道同义立。中司守直,奸权是袭,致之徽纟墨,(音墨。索也。《易》:系用徽纟墨。)诬以贿入。琐琐其徒,榜讯愈急,(赞,字相明,累擢侍御史,分司东都。陕虢观察使卢岳妻分财不及妾子,妾诉之,赞鞠其事,御史中丞卢亻召欲重妾罪,赞持平不许。亻召与宰相窦参共诬赞受金,捕送狱。侍御史杜伦希其意,锻炼甚急。榜,音彭。讯,音信。)诏下三司,议于洛邑。噫我先君,邦宪是辑,平反群枉,(反,孕袁切。《汉书》平反注:幡罪人辞使从轻也。)大忤三揖。(《左传》襄三年:三揖在下。注:卿大夫士。)危法旋加,谮言俄及,左官夔国,(赞弟赏诣阙,挝登闻鼓讼冤,诏三司使柳镇、李觌、杨▯覆治,无之。然犹出为郴州刺史。镇亦坐贬夔州司马。)义夫掩泣。邪臣既黜,乃进其级,(贞元八年,窦参贬,召质为刑部郎中。)端于庶僚,直声允集。虔虔小子,夙奉遗则,公在郎位,再罹摈抑。时忝宪司,窃分枉直,抗词犯长,有志无力。惟韩洎刘,(谓监察御史韩泰、刘禹锡也。)同愤г臆,道之不行。衔愧罔极。公在左掖,议登秋官,先定于志,将发其难。决白无状,以申祸端,秉心撰词,义不可干。(谓将白公之枉。)会逢友累,(谓其坐杨凭迁斥。)曾莫自安,感于褚中,(褚,展吕切。絮装衣也。事见《左传》成公三年。)有涕ォ澜。呜呼哀哉!寿宫久翳,狼荒万里,礼不可违,诚不可弭。抽哀泄愤,舒文致美,愿溯海风,以穷洛▯。清明如在,神鉴何已,呜呼格思,以慰勤止。○祭吕衡州温文(温,字和叔,一字化光,河东人。温之生平,公尝为之诔,极所称道,盖不独见之此文也。作之年月具本篇。)维元和六年,岁次辛卯,九月癸巳朔某日,友人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遣书吏同曹、(同曹,人名,为曹吏。)家人襄儿,奉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吕八兄化光之灵。呜呼天乎!君子何厉?(厉,恶也。)天实仇之;生人何罪?天实仇之。聪明正直,行为君子,天则必速其死。道德仁义,志存生人,天则必夭其身。吾固知苍苍之无信,(《庄子》:天之苍苍,其正色耶?)莫莫之无神,今于化光之殁,怨逾深而毒逾甚,故复呼天以云云。天乎痛哉!尧、舜之道,至大以简;仲尼之文,至幽以默。千载纷争,或失或得,倬乎吾兄,独取其直。贯于化始,与道咸极。推而下之,法度不忒。旁而肆之,中和允塞。道大艺备,斯为全德。(温从陆质治《春秋》,梁肃为文章,勇于艺能,咸有所祖。)而官止刺一州,(元和三年十月,贬温均州刺史。议者不厌,再贬道州刺史。五年,移守衡州。)年不逾四十,佐王之志,没而不立,岂非修正直以召灾,(“修”,一作“循”。)好仁义以速咎者耶?宗元幼虽好学,晚未闻道,洎乎获友君子,乃知适于中庸,削去邪杂,显陈直正,而为道不谬,兄实使然。呜呼!积乎中不必施于外,裕乎古不必谐于今,二事相期,从古至少,至于化光,最为太甚。理行第一,(温在衡州,治有善状。)尚非所长,文章过人,略而不有,素志所蓄,巍然可知。贪愚皆贵,险很皆老,则化光之夭厄,反不荣欤?所恸者志不得行,功不得施,蚩蚩之民,不被化光之德;庸庸之俗,不知化光之心。斯言一出,内若焚裂。海内甚广,知音几人?自友朋凋丧,志业殆绝,唯望化光伸其宏略,震耀昌大,兴行于时,使斯人徒,(一无“徒”字。)知我所立。今复往矣,吾道息矣!虽其存者,志亦死矣!临江大哭,万事已矣!(六年八月,温卒于衡州。十二月十四日,藁葬江陵。)穷天之英,贯古之识,一朝去此,终复何适?呜呼化光!今复何为乎?止乎行乎?昧乎明乎。岂荡为太空与化无穷乎?将结为光耀以助临照乎?岂为雨为露以泽下土乎?将为雷为霆以泄怨怒乎?岂为凤为麟、为景星为卿云以寓其神乎?将为金为锡、为圭为璧以栖其魄乎?岂复为贤人以续其志乎?将奋为神明以遂其义乎?不然,是昭昭者其得已乎,其不得已乎?抑有知乎,其无知乎?彼且有知,其可使吾知之乎?幽明茫然,一恸肠绝。呜呼化光!庶或听之。○祭李中丞文(中丞名字未详。作之年月具本篇。)

译您的兄弟,确实都是先辈旧友(穆质、穆员、穆赏,都见于柳宗元《先友碑阴记》)。他们感发激励的风气相同,以道义立身。身居中司而守持正直,奸邪权臣便加以袭击,使他被套上徽纆(读作墨,意为绳索,《易经》说“系用徽纆”),诬陷他收受贿赂。那些琐碎小人,榜打审讯越来越急(穆赞,字相明,多次升任侍御史,分司东都。陕虢观察使卢岳的妻子分配财产时没有给妾的儿子,妾便控诉;穆赞审理此事,御史中丞卢召想重判妾罪,穆赞持守公平不准许。卢召和宰相窦参共同诬陷穆赞收受金钱,将他逮捕送入狱中。侍御史杜伦迎合卢召的意图,严酷逼讯。榜读作彭,讯读作信),诏令三司到洛邑审议。唉,我的先君,整饬国家法度,平反众多冤屈(“反”读作孕袁切;《汉书》注释“平反”说,是反复审理罪人的供辞,使刑罚从轻),大大触犯了三公九卿(《左传·襄公三年》:“三揖在下。”注释说是卿、大夫、士)。危险的刑法随即加身,诬陷之言很快又牵连到他,被降为夔州刺史(穆赞的弟弟穆赏到宫阙前敲击登闻鼓申诉冤屈,诏令三司使柳镇、李觌、杨嗣复审理,查无此事,但仍让穆赞出任郴州刺史)。柳镇也因此获罪,被贬为夔州司马。义士掩面哭泣。奸邪之臣既已被贬,才提升您的官阶(贞元八年,窦参被贬,召穆质为刑部郎中);您端正地居于众官之中,正直的声誉确实汇聚于一身。我这个小子,早年承受您的遗教;您任郎官时,又一次遭到排斥压抑。我当时忝居宪司,私下参与辨别曲直,敢于直言冒犯长官,却有志而无力。只有韩泰、刘禹锡(指监察御史韩泰、刘禹锡)和我同样愤懑于胸,感叹大道不能实行,心中惭愧无穷。您在左掖时,议论将升任秋官,早已在心中决定,要为您揭发这场祸难。准备澄清无罪的事实,以说明祸端;怀着这样的心志撰写文辞,道义不可违背(指准备为穆质申明冤屈)。恰逢朋友遭受牵累(指自己因杨凭案而被贬斥),连自身也不能安定;想到褚衣中的往事(“褚”读作展吕切,是絮装的衣服,事情见《左传·成公三年》),眼泪便纵横流下。唉,悲痛啊!您的寿宫久已被荒草遮蔽,处在万里之外的荒凉之地;礼仪不可违背,诚意也不可消除。于是抒发悲哀,宣泄愤懑,铺陈文章,表达美意;愿借海风传送,直到洛水之滨。愿您的清明之灵如同在此,神明的鉴察何曾停止?唉,请降临这里,以此慰藉我的辛勤心意。○祭吕衡州温文(吕温,字和叔,又字化光,是河东人。柳宗元曾为吕温写过诔文,极力称赞他的品行,可见并不只是从这篇文章中了解他。作此文的年月,见本篇正文。) 元和六年,岁次辛卯,九月初一是癸巳日,某日,友人、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派书吏同曹(同曹是人名,任曹吏)、家人襄儿,奉上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恭敬地祭告吕八兄化光的灵魂。唉,苍天啊!君子有什么罪恶(“厉”是恶的意思)?实在是上天在仇视他;活着的人有什么罪过?实在是上天在仇视他们。聪明正直、行为合乎君子之道的人,上天却一定要使他早死;具有道德仁义、志在救助生民的人,上天却一定要使他夭折。我本来就知道苍苍的天空并没有信用(《庄子》说:“天空苍苍,难道就是它真正的颜色吗?”),幽暗无形的世界并没有神灵;如今化光去世,我的怨恨更加深重,毒恨更加剧烈,所以又呼喊上天如此说。苍天啊,太痛苦了!尧、舜之道,至为广大而简明;仲尼的文章,至为深幽而含蓄。千百年来纷纷争论,有时失误,有时正确;光明的兄长,唯独取其正直。贯通万物化生的根本,与大道一同达到极致。推演到下层,法度没有差错;向旁边扩展,内外中和充分充实。大道宏大,技艺完备,这才是完整的德行(吕温曾跟随陆质学习《春秋》,跟随梁肃学习文章,勇于发展文学才能,各自有所承继)。然而官职只做到一州刺史(元和三年十月,吕温被贬为均州刺史。议论者仍不满意,又贬为道州刺史;元和五年,调任衡州刺史),年纪不到四十岁,辅佐君王的志向尚未实现便去世了,难道不是修养正直以招来灾祸、喜好仁义以招致罪咎吗(“修”一本作“循”)?我年轻时虽然喜好学习,晚年却还没有听闻大道;等到有幸结交君子,才知道应当归于中庸,削除邪杂,彰显正直,而不错误地实行大道,实在是兄长的作用。唉!内在积蓄深厚,不一定能施展于外;古代学问丰裕,不一定能与当今相合。这两件事能够相互契合,自古以来极少;至于化光,尤为严重。治理政事列为第一(吕温在衡州,治理有善政),这还不是他的长处;文章胜过常人,他却略去不自夸;平素积蓄的志向,也可以看出其巍然高大。贪婪愚昧的人都显贵,险恶凶狠的人都老去,那么化光早夭受厄,反而不是荣耀吗?最令人痛惜的是,志向不能实行,功业不能施展;愚昧的百姓没有受到化光德泽的教化,庸俗的人不知道化光的心意。这些话一说出口,内心仿佛焚烧崩裂。天下如此广大,知音又有几人?自从朋友相继凋零,志业几乎断绝,我只希望化光伸展宏大的谋略,使它震动、光耀而昌盛,在当时兴起实行,让这些人(一本无“徒”字)知道我的立场。如今你又离去了,我的道也停止了!即使活着的人还在,志向也已经死了!面对江水放声大哭,万事都完了!(元和六年八月,吕温死于衡州;十二月十四日,草草安葬在江陵。)穷尽上天的英华,贯通古今的见识,一旦离开这里,最终又将归向何处?唉,化光!如今你又在做什么呢?是停留,还是远行?是昏昧,还是光明?难道化作太空,和无穷的变化一同流转吗?还是凝结为光辉,帮助日月照临万物?难道化作雨水和露水,滋润下方的土地吗?还是化作雷霆,宣泄怨恨和愤怒吗?难道化作凤凰、麒麟,化作景星、卿云,以寄托你的神魂吗?还是化作金、锡、圭、璧,使你的魂魄有所栖息吗?难道又成为贤人,继续你的志向吗?还是奋发成为神明,实现你的道义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昭昭明明的灵魂,究竟是能够自主,还是不能自主?或者你有所知,还是无所知?你如果有所知,能不能让我知道你的情形?幽暗与光明之间茫然无从得知,我悲痛得肝肠寸断。唉,化光!希望你也许能够听见这些话。○祭李中丞文(李中丞的姓名不详。作此文的年月见本篇正文。)

维贞元二十年,岁次甲申,五月某朔,(五月甲戌朔。)二十二日,故吏儒林郎守侍御史王播、将仕郎守殿中侍御史穆贽、(穆质,误作“贽”字。)奉议郎行殿中侍御史冯邈、承奉郎守监察御史韩泰、(泰,字安平。)宣德郎行监察御史范传正、(传正,字西老,贞元十年举进士。)文林郎守监察御史刘禹锡、承务郎监察御史里行柳宗元、承务郎监察御史里行李程等,(程,字表臣。)谨以清酌之奠,敬祭于故中丞赠刑部侍郎李公之灵。惟公坚贞守道,洁廉成德,当官秉彝,卓尔孤直。高节外峻,纯诚内植,临事不回,执心无惑。矫矫劲质,(一本作“节”。)擢于天枝,(中丞,宗室。)式是邦族,粲其羽仪。发迹内史,(右内史,今凤翔府。)参其军事,自下靡刂上,(《汉书·赞》:贾山自下靡刂上。孟康曰:靡刂,谓割切之也。靡刂,音磨。)直词屡至。于后受邑,历抚疲人,公去逾久,人滋咏呻,(咏呻,歌咏。)复从京邑,辟署司录,振其纲条,端我甸服,(甸服,谓畿甸也。)黠吏屏气,贪官窒欲。(《易》:君子以惩忿窒欲。)赫赫有命,登于王庭,邦赋以修,国用是经。实抗其长,以奉准程。(准程,法令。)校其簿书,无失奇赢。(奇,音羁,与畸同,残田也。赢,音盈。)进为正郎,勾会是专。(会,古外切。总合也。)乃刺于商,(出为商州刺史。)虎节登山。(《周礼》:山国用虎节。)化▯脊为沃,(▯脊,音脊。薄土也。)致夷于艰,道途讴歌,有诏征还。丞我御史,(自商州召为御史中丞。)执其宪矩,纠逖之志,直清是举,慎择寮史,必薪之楚。(《诗》:翘翘错薪,言刈其楚。注云:楚,杂薪之中,尤翘翘者。)终始七载,不忘祗勤,事无观瞻,道有屈伸,皂囊密启,(见上“屡皂其囊”注。)忠恳屡陈。令望逾重,名卿是属。拖绅遽闻,(《论语》: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拖,徒可切。)卷衣已复。(复,招魂也。《礼·丧大记》曰:复者朝服,君以卷,夫人以屈狄,大夫以玄▯,世妇以衤▯衣,士以爵弁,士妻以税衣,皆升自东荣,中屋履危,北面三号,扌卷衣投于前。)礼备▯赠,(《谷梁传》隐元年:乘马曰▯。一曰赠,一作赙。《公羊》曰:车马曰▯,财货曰赙。注:符遇切。皆助生送死之礼。▯,方凤切。)恩加命服。窀穸有时,(窀,株伦切。穸,音夕。窀,厚也。穸,夜也。《左传》:窀穸之事。注:犹长夜也。)岁月逾蹙。播等猥备官属,况当荐延,承其规模,奉以周旋,近或逾月,远则累年。咸承至公,官守获全。故事尽在,遗风蔼然。俯仰庭除,顾慕潺▯。(潺,Θ山切。▯,音爰。)致诚一觞,拜诀堂筵。呜呼哀哉!○为韦京兆祭杜河中文(注具本篇。)维年月日甲子,京兆尹韦夏卿,(夏卿,字云客,京兆万年人。贞元十七年十月,自吏部侍郎为京兆尹。)谨以清酌之奠,敬祭于故河中节度赠礼部尚书杜公之灵。(贞元十五年十二月,以同州刺史杜确为河中尹、河中晋绛观察使。)自古谋帅,恒在诸儒,晋登却▯,亦以《诗》、《书》。(《左传》僖公二十七年:晋作三军,谋元帅。赵衰曰:“却▯可。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诗》、《书》。”)爰及近代,二柄殊途,授钺之臣,率由武夫。时惟明灵,道冠学徒,天子有命,总其戎车。何以邦之?维绛及蒲。(即谓河中。)有山有河,殿此大都。▯耀昌时,(▯,音混。耀,音耀。)振宣后学,命服之盛,光于列岳。谓保丰福,永縻王爵,寿如何期,神不可度。呜呼哀哉!大历之岁,诏征茂才,时忝同道,(一作“科”。)俱起草莱。怀策既陈,纶言焕开,考第居甲,(大历二年,夏卿与弟正卿及确,同举贤良方正高弟。)自天昭回。分命邦畿。(夏卿为高陵主簿。)步武获陪,同志为友,星霜屡回。长我十年,礼宜兄事,周游欢洽,莫不如志。于后多幸,谬列周行,(户刚切。《诗》:▯彼周行。注:行,列也,置周之列位。笺:谓朝廷臣也。《左传》襄十五年注:周,遍也,言遍于列位。“周”,一作“同”。)又同制书,并命文昌。及余稍迁,吏部为郎,公属中兵,此焉分行。(夏卿为吏部员外郎。确为兵部员外郎。)再获联事,东西相望,(音忘。)出处同道,乐惟其常。(“惟”,一作“谨”。)后余出刺,九载南服,(夏卿自给事中出为常、苏二州刺史,前后九年。)公自左辅,遂膺推毂。

译贞元二十年,岁次甲申,五月初一(五月初一是甲戌日),二十二日,故吏儒林郎、守侍御史王播,将仕郎、守殿中侍御史穆贽(穆质,误写作“贽”字),奉议郎、行殿中侍御史冯邈,承奉郎、守监察御史韩泰(韩泰字安平),宣德郎、行监察御史范传正(范传正字西老,贞元十年考中进士),文林郎、守监察御史刘禹锡,承务郎、监察御史里行柳宗元,承务郎、监察御史里行李程等(李程字表臣),谨以清酒作为祭品,恭敬地祭告故中丞、追赠刑部侍郎李公的灵魂。只有您坚定贞正、守持大道,以清白廉洁成就德行;身居官位而秉持常道,卓然孤高正直。高尚的节操表现在外,纯诚的品德植根于内;遇到事情不回避,守持内心而没有疑惑。您强劲卓异的资质(一本作“节”),从皇室宗枝中脱颖而出(中丞是宗室),成为邦国宗族的表率,光彩地展示其羽仪。起初从内史府任职(右内史,即今凤翔府),参与军务,从下位切直进言于上位(《汉书·赞》说:贾山从下位切直进言于上位;孟康说,“靡刂”就是割切之意,读作磨),直率的言辞多次上达。后来受封采邑,历任官职抚恤疲弱百姓;您离去越久,百姓越加歌咏叹息(“咏呻”就是歌咏)。又从京城任职,征召署理司录,振举纲纪条目,端正京畿之地(甸服指京畿),奸黠的官吏屏息,贪婪的官员压制欲望(《易经》说:“君子以惩治愤怒、抑制欲望”)。显赫的命令下达,您登上王庭;国家赋税因此得到整治,国用由此得到治理。确实抗拒长官,以奉行法令规程(准程就是法令);核对簿书,没有遗漏奇零田赋(“奇”读作羁,与“畸”相同,指零散田地;“赢”读作盈)。升任正郎,专门负责勾稽会计(“会”读作古外切,意为总合)。于是出任商州刺史。持虎节登上山地(《周礼》说:山地之国使用虎节)。使贫瘠的土地变成肥沃之地(“▯脊”读作脊,指薄土),使困苦之地趋于平夷;道路上响起歌谣,皇帝下诏征召您回朝。任御史中丞(从商州召回任御史中丞),执掌宪法规矩,怀有纠察退治奸邪的志向;举荐正直清廉之人,谨慎选择僚属史官,一定选取其中最为杰出者(《诗经》说:“高高的杂薪,且去砍那楚木。”注说,楚木是杂薪中尤其高挺的)。始终七年,不忘恭敬勤勉;事情不在于外表观瞻,道义自有屈伸。用黑色囊袋秘密上奏(见上文“屡皂其囊”的注释),忠诚恳切的意见多次陈述。美好的声望更加隆重,成为名卿。忽然听到您病重(《论语》说,孔子病重时,国君来看望,他头朝东,身上披着朝服,拖着绅带;“拖”读作徒可切),又听到已经卷衣招魂(“复”是招魂;《礼记·丧大记》说,招魂者使用朝服,国君用卷,夫人用屈狄,大夫用玄冕,世妇用褖衣,士用爵弁,士妻用税衣;都从东边屋檐登上屋顶,站在屋脊上,面向北方呼喊三声,然后卷起衣服投向前方)。礼仪完备,赠送车马财物(《谷梁传·隐公元年》说,车马叫“▯”,一种说法是赠,一本作“赙”)。《公羊传》说:车马叫▯,财物叫赙。注音为符遇切。二者都是帮助生者送葬死者的礼物。▯读作方凤切。墓穴下葬自有时日(“窀”读作株伦切;“穸”读作夕。“窀”是厚重,“穸”是夜;《左传》说“窀穸之事”,注释说犹如漫长的黑夜),而岁月已经越来越急迫。我们这些人惭愧地充任您的属官,又恰逢得到您的荐举和延揽,承受您的规划,奉行您的教导来处理事务;相处时间短的有时超过一个月,长的则有好几年。全都承受您的至公之心,因而能够保全自己的官守。过去的事迹都还在,遗留下来的风范依然浓郁。俯仰之间面对庭院台阶,回顾追慕,泪水潺潺(“潺”读作Θ山切,“▯”读作爰)。献上一杯酒表达诚意,在堂前行拜礼告别。唉,悲痛啊!○代韦京兆祭杜河中文(注文见本篇正文。) 某年某月某日甲子,京兆尹韦夏卿(夏卿字云客,京兆万年人。贞元十七年十月,由吏部侍郎任京兆尹),谨以清酒作为祭品,恭敬地祭告故河中节度使、追赠礼部尚书杜公的灵魂(贞元十五年十二月,以同州刺史杜确任河中尹、河中晋绛观察使)。自古谋划选择主帅,常常在儒者中进行;晋国任用郤縠,也依据《诗经》《尚书》(《左传·僖公二十七年》说,晋国建立三军,谋求元帅。赵衰说:“郤縠可以。我多次听到他谈论礼乐,并且重视《诗》《书》。”)。到了近代,文武二柄各有不同道路,授予斧钺的臣子,大多出自武夫。此时只有您的英灵,学问冠绝儒生,天子有命,统领军队。凭什么守护国家?就是绛州和蒲州(即指河中)。有山有河,镇守这座大都。光耀昌盛的时代(“▯”读作混,“耀”读作耀),振兴教化后来的学者;命服盛大,光照列郡山岳。原以为能保有丰厚福禄,永远承受王爵;寿命究竟有多长,神明却无法测度。唉,悲痛啊!大历年间,诏令征召茂才;当时我有幸与您同科,一同从草野被起用(一本作“同道”)。献上策论以后,皇帝的诏言光明地展开;考核名次列居甲等(大历二年,韦夏卿与弟弟正卿以及杜确一同考中贤良方正高等),仿佛来自上天的明光。分别任命到京畿各地(夏卿任高陵主簿)。行走步武之间能够相互陪伴,同道成为朋友,岁月屡次流转。您比我年长十岁,按礼应当像兄长一样侍奉;一同游历,欢乐融洽,没有一件不如愿。后来我很幸运,错误地列入朝廷官员之中(“周行”读作户刚切,《诗经》说“置于周行”,注释说“行”是官列;笺释说是朝廷臣子,《左传·襄公十五年》注释说“周”是遍,意为遍列官位;“周”一本作“同”),又一起起草诏书,同时任职文昌。等我逐渐升迁,在吏部任郎官,您隶属中兵,此时各自分途(夏卿任吏部员外郎,杜确任兵部员外郎)。后来又得到共同任职的机会,东西相望(“望”读作忘),出仕和退居都走同一道路,欢乐一向如此(“惟”一本作“谨”)。后来我出任刺史,在南方九年(夏卿由给事中出任常州、苏州刺史,前后九年),您从左辅之地出发,终于承担了推毂任用。

(左辅,谓同州。自同帅河中,故云遂膺推毂也。冯唐曰:“王者遣将,跪而推毂。”)我勤魏阙,(“勤”,一作“觐”。)爰总九流。(贞元十六年,夏卿为吏部侍郎。九流,谓九品也。)谁谓河广?愿言莫由。(《诗》: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言自京至河中甚近,欲往而不能也。)烹鱼之问,往复相▯寿,(《文选》古诗: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惠好斯厚,惟以绸缪。余弟宗卿,获芘仁宇,命佐廉问,(宗卿为河中从事。)忘其愚鲁。(《论语》:柴也愚,参也鲁。)假以羽翼,俾之骞翥,(章恕切。飞举也。)惠文峨峨,(惠文,冠也。《汉·张敞传》:秦时法吏,冠柱后惠文。峨峨,高貌。)赤绂在股。(《诗》作“芾”。《小雅》:赤芾在股,邪幅在下。注云:芾,赤韦为之,古蔽膝之象也。)荣映斯极,从容何补?承庆惟深,报恩无所。呜呼哀哉!天子震悼,哀我良臣,密印追赠,尚书礼殷。(殷,盛也。)四方兴嗟,况此故人,循念平昔,徘徊悲辛。卜葬斯及,礼仪毕陈,敬荐行潦,(《左传》:潢污潦之水,可荐于鬼神。)泄哀兹辰。呜呼哀哉!○为韦京兆祭太常崔少卿文(崔少卿,考之史传未详。惟摭诸表系,有崔隐甫之孙溉者一人为太常少卿,当即此也。贞元十八年作。)维年月日甲子,京兆尹韦夏卿,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亡友故太常少卿崔公之灵。惟灵率是良志,蹈其吉德,(《左传》:孝敬忠信为吉德。)炳蔚文彩,周流学殖。孔氏之训,专其传释,黄、老之言,探乎幽赜。六书奥秘,(《周礼》:五曰六书。六书者,一曰象形。二曰指事,三曰会意,四曰假借,五曰形声,六曰转注。)是究是索,叩尔玄关,保其真宅。艺成行备,披云骋迹,康庄未穷,(康庄,大道也。《尔雅》: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史记》:有康庄之衢。)▯汜已极。(▯汜,日入之处。《淮南子》:沦于▯谷,是谓定昏。▯汜已极,言将死也。《楚词·天问》:出自汤谷,次于▯汜。注云:汜,水涯。言出东方汤谷之中,暮入西极▯水之涯也。▯汜,音蒙似。)呜呼哀哉!夙岁同道,从容洛师,(谓在东都。)接袂交襟,以遨以嬉。策驾嵩、少,(嵩高、少室,二山名。在河南府登封县。)沂舟▯、伊,(《书》:伊、洛、▯、涧。伊、▯,二水名。在河南府河南县,皆本洛州也。)笑咏周星,(周星,谓十二年也。《左传》:一星终矣。)其乐熙熙。丹霄何望,青云可期,洛中十友,谈者荣之。(据《夏卿传》:始在东都,倾心辟士,颇得才彦,其后多至卿相,世谓之知人。)惟郑洎齐,各登鼎司,(郑余庆、齐映,并仕至宰相。)或丧或存,山川是违。ム我夫子,宜相清时,命之不遐,孰不凄悲?呜呼哀哉!往佐居守,(谓佐东都留守。)及尔同寮,笑遨交欢,(“遨”,一作“傲”。)匪夕则朝。入同其室,(一作“入有同室”。)出联其镳,投文报章,既歌且谣。及我为郎,优游吏部,(夏卿自长安令入为吏部员外郎。)公为御史,持宪天路。文陛徐趋,眷恋相顾,欢爱之分,有加于素。自我于迈,(迈,往也。《诗》“从公于迈。”)历刺东吴,(夏卿自给事中出刺常、苏二州。)离忧十年,(离忧,谓离别之忧。夏卿在二州凡九年。)复会名都。余为侍郎,铨总攸居,(夏卿自苏州召为吏部侍郎。铨,谓诠次也。)实得茂彦,奉其规模,联事合情,又倍其初。我尹京兆,(贞元十七年十月,以夏卿为京兆尹。)公亚奉常,(谓为太常少卿。)步武相望,佩玉以锵。谓保愉乐,长此翱翔,抱疾几何?忽焉其亡。呜呼痛哉!原念往昔,爱均骨肉,我有书笥,盈君尺牍。寤言在耳,今古何速,失涕兴哀,匍匐往哭。(《诗》: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抚筵一呼,心焉摧剥,(普木切。)日月逾迈,(《书》:日月逾迈,若弗云来。)佳城遽卜。(《西京杂记》:佳城郁郁,三千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素车千里,逶迤山谷,(逶。於危切。迤,音夷。委曲也。)晦尔精灵,藏之斧屋。(《礼记》:孔子曰:“吾见封之若堂者矣,见若覆夏屋者矣,见若斧者矣,吾从若斧者焉,马鬣封之谓也。”注:斧形旁杀刃上而长。)呜呼哀哉!丹旌即路,祖奠在庭,去此昭昭,就尔冥冥。敬陈▯酌,(《诗》:▯酌彼行潦。注云:▯,远也。行潦,流潦,水之薄者。远酌取之。)以告明灵,临觞永恸,庶写哀诚。呜呼哀哉!伏惟尚飨。○为李京兆祭杨凝郎中文(时为蓝田尉作。)

译(左辅指同州。韦夏卿从同州节度使任上调往河中,所以说终于承受了推毂任用。冯唐说:“君王派遣将领,要跪下为他推车。”)我勤勉入朝(“勤”一本作“觐”),于是总领九品官员(贞元十六年,夏卿任吏部侍郎;九流指九品)。谁说黄河宽广?想要前往,却没有办法(《诗经》说:“谁说黄河宽广?一片苇叶就能渡过。”这里说从京城到河中其实很近,却想去而不能)。往来问候,如同烹鱼寄书(《文选》古诗说:客人从远方来,送我两条鲤鱼;叫孩子烹煮鲤鱼,鱼腹中有尺素书信),彼此恩惠交好深厚,只以情意缠绵相待。我的弟弟宗卿有幸受到您的仁德庇护,命他协助您监察治理(宗卿任河中从事),您忘记他的愚钝鲁莽(《论语》说:“高柴愚,曾参鲁”)。您借给他羽翼,使他高飞(“骞翥”读作章恕切,意为飞举),让他的惠文冠高高耸立(惠文是冠名,《汉书·张敞传》说秦代法吏戴柱后惠文冠;峨峨是高大的样子),红色的绶带垂在大腿上(《诗经》作“芾”,《小雅》说:“赤芾在股,邪幅在下。”注释说,芾是用红色熟皮制成的,像古代的蔽膝)。荣宠光彩达到极点,从容相处又能补偿什么呢?承受您的恩庆实在深厚,却没有地方可以报答恩德。唉,悲痛啊!天子震动悲悼,哀悯我朝廷的良臣;秘密下印追赠官职,尚书的礼仪非常隆重(“殷”是盛大的意思)。四方之人都发出叹息,何况是您的旧友;回忆往昔,徘徊悲伤。选择下葬的日期已经来到,礼仪全部陈设完毕;恭敬地献上道路上的积水(《左传》说,沟洼积水,也可以进献给鬼神),在今天宣泄哀情。唉,悲痛啊!○代韦京兆祭太常崔少卿文(崔少卿,考察史传也不详。只从表系谱牒中查到崔隐甫的孙子崔溉一人任太常少卿,应当就是此人。此文作于贞元十八年。) 某年某月某日甲子,京兆尹韦夏卿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恭敬地祭告亡友、故太常少卿崔公的灵魂。您的英灵一向遵循美好的志向,践行吉祥的德行(《左传》说,孝敬忠信是吉德);文采光明灿烂,广泛研习学问。孔子的训诫,专心传承解释;黄帝、老子的言论,也探究其中幽深精微之处。六书的奥秘(《周礼》说:五是六书;六书为象形、指事、会意、假借、形声、转注),您全都探究寻索,叩开玄妙的关门,守护真实的本性。技艺成熟,品行完备,披云而行,纵迹四方;大道尚未走尽(康庄是大道,《尔雅》说五方通达叫康,六方通达叫庄;《史记》说有康庄大道),黄昏的尽头已经到达(▯汜是太阳落下的地方,《淮南子》说太阳沉入▯谷,叫作定昏;“▯汜已极”是说将要死亡,《楚辞·天问》说太阳从汤谷出来,停留在▯汜;注释说汜是水边。▯汜读作蒙似)。唉,悲痛啊!早年我们同道,在洛阳从容相处(指在东都);交接衣袖,互相嬉游。驾车登临嵩山、少室山(嵩高、少室是两座山名,在河南府登封县),泛舟游览瀍水、伊水(《尚书》说伊水、洛水、瀍水、涧水;伊水、瀍水是两条河,在河南府河南县,都源出洛州),欢笑吟咏达十二年(周星指十二年,《左传》说一星终了),欢乐融融。青云之路本来可以期望,洛阳十位朋友,谈论者都以为荣耀(据《夏卿传》,韦夏卿起初在东都,尽心延揽士人,很得才俊,后来许多人做到卿相,世人称赞他知人善任)。只有郑余庆和齐映,各自登上宰相之位(郑余庆、齐映都做到宰相);有的去世,有的仍在,山川阻隔了彼此。唉,我的夫子,本应共同辅佐清明时代,天命却不长久,谁能不感到悲凄?唉,悲痛啊!过去我曾协助留守东都(指辅佐东都留守),后来又和您同僚共事,欢笑游乐,交往欢洽(“遨”一本作“傲”),不是晚上就是早晨。入内同居一室(一本作“入有同室”),出外并驾齐驱;互相投寄文章,既歌唱又吟咏。等我任郎官时,在吏部优游(夏卿从长安令入朝任吏部员外郎),您任御史,执掌宪法于天子之路。经过文德殿台阶时徐徐趋行,彼此眷恋回望;欢乐亲爱的情分,比平素更加深厚。自从我远行(“迈”是往的意思,《诗经》说“从公于迈”),历任东吴刺史(夏卿从给事中出任常州、苏州刺史),离别忧愁了十年(离忧指离别的忧愁;夏卿在两州共九年),又在名都相会。我任侍郎,主管铨选(铨是评定次序的意思);确实得到贤才,奉行您的规制;共同任职,情意相合,比最初更加深厚。我任京兆尹(贞元十七年十月,夏卿任京兆尹),您位居太常少卿(指任太常少卿);步履相望,佩玉铿锵。原以为能保有愉悦欢乐,长久这样翱翔,谁知抱病才多久,忽然就去世了。唉,太痛苦了!回想往昔,我们的爱护如同骨肉;我有一只书箱,里面装满了您的书信。醒来时仿佛还听见您的话语,今昔变化为何如此迅速;我流泪悲哀,爬行前往哭吊(《诗经》说:凡是百姓有丧事,便爬行前往救助)。抚摸筵席呼喊一声,内心便摧裂剥落(“剥”读作普木切)。日月不断逝去(《尚书》说:“日月逾越而去,好像不会回来”),美好的墓地很快选定(《西京杂记》说:“佳城郁郁,三千年才见白日”,这是滕公居处的墓室)。白色灵车行驶千里,曲折地穿过山谷(“逶”读作於危切,“迤”读作夷,意为曲折);使您的精灵昏暗沉寂,安藏在斧形的墓室中(《礼记》说孔子谈墓封形状,有堂形、覆屋形、斧形,自己取斧形;这是马鬣形封土,斧形两旁削斜而上方长)。唉,悲痛啊!红色旌旗已经上路,祖祭的酒食陈设在庭院;您将离开这光明世界,前往那幽冥之境。恭敬地陈设远方取来的薄酒(《诗经》说“远远取来那道路积水”,注释说“▯”是远,行潦是流动的浅水),用来告慰明灵;面对酒杯长久悲恸,希望稍稍抒写哀诚。唉,悲痛啊!伏请尚飨。○代李京兆祭杨凝郎中文(当时任蓝田尉时所作。)

维贞元十九年,岁次癸未,四月辛巳朔,某日,检校工部尚书、京兆尹、司农卿李实,(贞元十五年三月,以司农卿李实为京兆尹。)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兵部郎中杨公之灵。(杨凝,字茂功,弘农人。是岁正月卒。公尝为《凝墓碣》。)惟灵清标霜洁,馨德兰薰,(馨德,《书》所谓明德惟馨。)冲和茂著,孝友彰闻。▯发洪绪,激扬清芬,(芬,谓芬芳。)思侔德祖。(杨修,字德祖。思,苏恣切。)学绍子云。莹彼灵府,彬其英文,吐论冠时,舒华轶群。百氏之奥,一言可分,旁贯释、老,岂伊典、坟?谓蹑公相,赞扬圣君,高山安仰?(《诗》:高山仰止。《礼记》:夫子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壤乎?哲人其萎乎?”子贡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哲人其萎,则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逝水氵▯氵▯。(《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呜呼哀哉!唯是伯仲,并为士则,(凝兄凭、弟凌,皆有名于时。《陈▯碑》云:言为世范,行为士则。)连擢首科,(大历九年,凭中进士第一。十三年,凝中第一。)迭居显职。公之懿美,发自朋僚,播于四方,令闻克昭。炯然独识,卓尔孤标,翼翼其容,羽仪清朝。载笔东掖。动无不纪,(《礼记》:史载笔,士载言。东掖,谓为起居郎。《礼记》又曰:言则左史书之,动则右史书之。凝为右史,书事不回,故云动无不纪。)起草南宫,时论增美。(迁尚书司封员外郎,革正封邑,申明嫡媵,事连权右,斥退勿惮,直声彰闻。)大梁有艰,天子是使,(贞元十二年八月,凝自右司郎中、检校吏部郎中,为宣武军节度判官。是时,宣武帅李万荣卒,其子乃擅领军务,故云大梁有艰。)密勿之谋,(《诗》:密勿从事,不敢告劳。)唯道是履。复归郎署,(一作“归复郎署”。)职兹中兵,(十八年,凝起家为兵部郎中。)简稽无挠,(《周礼》:以八式经邦治,二曰听师田以简稽。《遂人》云:稽其人民,简其兵器。简稽士卒兵器簿书。简,犹阅也。稽。犹计也,合也。合计其士之卒伍,阅其兵器,为之要簿也。)以考其成。英风未摅,沉こ遽婴,熟云积善,降以促龄。昔岁江表,获同宴语,(嗣曹王皋为江西观察使,以实为判官。)谬为好仁,不我遐阻。公之元兄,(凝之兄凭。)复惠德音,优游多暇,眷眄逾深。(眄。音面。)情言盈耳,尺素相寻,冀兹竞爽,(《左传》:二惠竞爽。)▯耀儒林。及此凋落,祗摧我心。呜呼哀哉!遣车就引,(《礼记》:遣车视牢具。视牢具者,言遣车多少,各如遣奠所包牲体之数也。又见集《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注。遣,去声。)哀挽先路,迅风凄悲,颓景幽暮。倾都殄瘁,(《诗》: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挥涕相顾,矧兹故人,谁任痛慕!潢污一觞,讵写平素?尚飨。○为安南杨侍御祭张都护文(张都护,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张舟也。公尝为之志,所载与此文皆合。杨侍御未详。)维年月日,故吏某职官某,敬祭于故都护、御史中丞张公之灵。交州之大,南极天际,禹绩无施,(禹绩,谓禹治水之功。)秦强莫制,或宾或叛,越自汉世。(汉武帝元鼎六年,平南越,置交趾郡。)圣唐宣风,初鲜宁岁,稍臣卉服,(《书》:岛夷卉服。卉服,以草木为衣。)渐化椎髻,卒为华人,流我恺悌。士燮之理,(《吴志》:士燮,字彦威,汉末为交趾太守,在郡二十余年,疆埸无事。)惟公克继,勤劳远图,敷赞嘉惠。铜柱南表,前功载修,(事见舟《墓志》。)空道北出,(《张骞传》云:楼兰、姑师小国,当空道。空,孔也。)式遏蛮陬。(将侯切,聚居也。)梯航连连,旌旆悠悠,辐凑都会,(辐,音福。凑,千候切。)皇威以流。方荷天宠,宜公宜侯,声驰帝乡,魄降炎州。呜呼哀哉!公昔试吏,(谓舟初为蕲州蕲春县主簿时也。)时推清能。公昔乘轺,(轺,音摇,使者车。谓舟以左领军卫兵曹为安南经略巡官也。)人知准绳,鳏嫠以安,征赋用登。柱史稍迁,(谓舟三历御史。)郎曹继升,(谓舟检校尚书礼部员外郎。)程功佐理,海裔斯澄。(谓转礼部郎中,为安南副都护,充经略副使。)乃纪南方,专任是凭,(谓迁检校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护兼御史中丞、充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也。)礼分五玉,(《书》:修五礼五玉。五玉,谓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分,赐也。)恩锡百朋。(《诗》:锡我百朋。笺云:古者货贝,五贝为朋。百朋,言得禄之多。)开府辟掾,群英攸属,顾兹陋微,敢厕甄录。(甄,稽延切。)既受筐篚,载加命服,赐有楚冠,用惭豸角。

译贞元十九年,岁次癸未,四月初一是辛巳日,某日,检校工部尚书、京兆尹、司农卿李实(贞元十五年三月,以司农卿李实任京兆尹),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恭敬地祭告故兵部郎中杨公的灵魂(杨凝字茂功,弘农人。这年正月去世。柳宗元曾为杨凝写《墓碣》)。您的英灵清高如霜雪般洁白,馨香的德行如兰花般芬芳(馨德,《尚书》所谓“明德惟馨”);中和之气充盛显著,孝顺友爱的声名彰明远播。才华焕发,弘大的事业得以继承;激扬清美的声誉(“芬”指芬芳)。思想可与杨德祖相匹敌(杨修字德祖,“思”读作苏恣切),学问继承扬子云。您的心灵明洁,文采彬彬;议论一吐,冠绝当时,舒展才华,超越群伦。百家学说的奥秘,一句话就能分辨;旁通佛教、老庄,难道只是古代经典吗?原以为您将登上宰相之位,赞辅圣明君主;高山令人如何仰望(《诗经》说“高山仰止”;《礼记》记载孔子歌唱“泰山将要崩颓吗?梁木将要腐朽吗?哲人将要凋萎吗?”子贡说:“泰山崩颓,我将仰望什么?梁木毁坏,哲人凋萎,我将依靠什么?”孔子大概要病了)。流水已经远去,水声滔滔(《论语》说,孔子在河边说:“逝去的就像这水一样啊!”)。唉,悲痛啊!只是您的兄长和弟弟,都成为士人的楷模(杨凝的兄长杨凭、弟弟杨凌,都在当时有声望。《陈蕃碑》说:“言语成为世人的范式,行为成为士人的准则”);兄弟接连考中第一名(大历九年,杨凭考中进士第一;大历十三年,杨凝考中第一),交替居于显要职位。您的美好品德,从同僚中显现,传播四方,美名确实昭著。独到的见识明亮清澈,卓然孤高;仪容恭敬,成为清明朝廷的羽仪。执笔于东掖,凡有行动无不记录(《礼记》说,史官执笔,士人记言;东掖指起居郎。《礼记》又说,言语由左史记录,行动由右史记录。杨凝任右史,记事不回避,所以说行动无不记录)。在南宫起草诏令,当时舆论更加赞美(升任尚书司封员外郎,改革纠正封邑制度,申明嫡妻与媵妾的区别;事情牵涉权贵,也毫不畏惧地斥退,正直声名由此彰显)。大梁发生艰难局势,天子派您前往(贞元十二年八月,杨凝由右司郎中、检校吏部郎中任宣武军节度判官;当时宣武军节度使李万荣去世,他的儿子擅自掌管军务,所以说大梁有艰难),在机密事务上谋划(《诗经》说:“秘密勤勉地办事,不敢说自己劳苦”)。您只践行大道。后来又回到郎官署(一本作“归复郎署”),任此中兵之职(十八年,杨凝从家居起任兵部郎中);核查簿籍而不受干扰(《周礼》说,以八项制度治理国家,第二项是考察军队、田地并加以核查;《遂人》说核查人民,简阅兵器。简稽指核查士卒、兵器和簿书;简就是阅,稽就是计算、核合,把士卒编制合计起来,检阅兵器,编成总册),用来考核成效。英伟的风采还没有施展,沉重的疾病突然缠身;谁能说积善不会反而降下短命?往年我在江南,得以和您一同宴饮交谈(曹王李皋任江西观察使时,以李实为判官);您错误地把我当作仁厚之友,不因我身份低微而疏远。您的长兄(杨凝的兄长杨凭)又惠赐美好的音问;他优游多暇,对我的眷顾更加深厚(“眄”读作面)。情意言语充满耳边,书信接连不断;本希望你们兄弟二人竞相发扬才德(《左传》说“二惠竞爽”),光耀儒林。如今接连凋落,只使我的内心摧毁。唉,悲痛啊!遣车前来牵引灵柩(《礼记》说,遣车要根据祭牲的数量配备;又见文集《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的注文。“遣”读去声),哀挽的队伍走在前面;疾风凄厉悲切,落日昏暗幽暮。全城都因您的去世而困苦(《诗经》说:“人一旦亡故,国家就困苦”);人们挥泪相看,何况是这样的故友,谁能承受痛苦和思念?用沟洼积水献上一杯酒,哪里足以写尽平日的情谊?尚飨。○代安南杨侍御祭张都护文(张都护是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张舟。柳宗元曾为他写墓志,墓志所载与这篇文章都相合。杨侍御的情况不详。) 某年某月某日,故属吏某、某职官,恭敬地祭告故都护、御史中丞张公的灵魂。交州地域广大,南端直到天边;大禹的功业也未能施及这里(禹绩指大禹治水的功绩),秦国强盛也不能制服,时而归顺,时而反叛,自汉代以来越地一直如此(汉武帝元鼎六年平定南越,设置交趾郡)。大唐圣朝宣扬教化,起初很少有安宁的年份,逐渐使穿草木衣服的部族臣服(《尚书》说“岛夷穿草木衣服”),渐渐教化他们梳椎髻,最终成为华夏之人,把我们的和乐仁厚流布于此。士燮治理交趾的政绩(《吴志》说,士燮字彦威,汉末任交趾太守,在郡二十多年,边境没有发生战事),只有您能够继承;辛勤经营长远谋划,广布美好恩惠。南方的铜柱,前代功业重新修治(事情见张舟墓志);向北开通空道(《张骞传》说,楼兰、姑师等小国处在空道;空读作孔),用以遏制蛮夷聚居之地(“陬”读作将侯切,意为聚居处)。梯船航道连续不断,旌旗悠然相接,车马像辐条汇聚都会(“辐”读作福,“凑”读作千候切),皇帝的威德因此流布。正当承受天子的宠遇,本应封公封侯;声名驰传帝乡,魂魄却降落炎热的州土。唉,悲痛啊!您从前初任小吏时(指张舟初任蕲州蕲春县主簿),当时便被推许为清廉能干。您从前乘坐使者车(“轺”读作摇,是使者所乘的车;指张舟以左领军卫兵曹任安南经略巡官),人们知道您如准绳般公正;鳏夫寡妇因此安定,征收的赋税也因此增加。逐渐升任御史(指张舟三次任御史),继而升任郎官(指张舟检校尚书礼部员外郎);规划功业,辅佐政事,海疆于是清平(指张舟转任礼部郎中,任安南副都护、经略副使)。于是记载南方事务,专门承担这一任命(指调任检校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充任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礼仪分赐五玉(《尚书》说修治五礼、五玉;五玉指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分”是赐予),恩惠赐予百朋(《诗经》说“赐给我百朋”,笺释说古代以贝为货,五贝为一朋;百朋是说俸禄丰厚)。开府设置属官,群英都来归附;顾念自己浅陋微薄,哪里敢列入甄别录用之中(“甄”读作稽延切)?既承受筐篚之赐,又加赐命服;所赐有楚冠,使我因戴着獬豸角冠而惭愧。

(胡广曰:《左传》有“南冠而絷者”,则楚冠也。或谓之獬豸冠,一曰柱后惠文冠,执法者服之。《续汉志》云:獬豸,神羊,能别曲直,王尝获之,故以为冠。)星言赴命,注望帷幄,视险如夷,瞻程非邈。伯氏左宦,(伯氏,谓侍御之兄也。)爰滞中途,流连隐忧,言念涕濡,子侄莫在,使命顿殊。(“命”,一作“令”。)兢魂吊影,敢废斯须,情留江徼,(音叫。)梦结天隅。恩切有裕,义乖从役,顾慕长恸,展转增惕。膂力犹在,(膂,音吕,脊骨也。字或从肉,此宜作旅。《诗》:旅力方刚。注:旅,众也。)中肠屡激,方俟销忧,永期投迹。谦德不福,(《易》:鬼神害盈而福谦。言舟有谦德而神不福也。)法星降灾。(法星,荧惑。)庭悬遽彻,(《礼记》:大夫无故不彻悬。注云:悬,乐器钟磬之属。《正义》曰:无灾变则不去乐也。)ㄞ讣爰来。(ㄞ,音日。驿传也。)抚躬益恨,循顾增哀,瞻容莫及,报德何阶?▯青车北辕,(▯青,载柩之车盖。大夫以布,士以苇席。▯青,七见切。)申奠克谐,望拜徒至,音尘永乖。南州斗酒,(《后汉·桥玄传》:曹操祭玄墓文曰:斗酒只鸡,过相沃酹。)庶写幽怀!○祭万年裴令文(万年令裴▯堇。公尝为《▯堇墓碣》云:元和十二年七月卒。文必是时作。)惟灵孝友之性,实惟天与,饰以儒书,洽其誉处。(《诗》:是以有誉处兮。注云:远国之君,称扬德美,使声誉常处于天子也。)枵然其量,(“枵”,当作“▯号”。《庄子》:非不▯号然大也。▯号然,虚大貌。枵,许骄切。)廓尔其宇,人以义来,我以身许。褰裳赴急,不避寒暑,交半域中,多容鲜拒。贤于博弈,(孔子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堇喜博弈,故云。)媚兹燕语,或泛或沉,两得其所。考礼成文,坠章克举,展乐承职,音官式序。(事并见《▯堇墓碣》。)既联奏复,(奏复,谓集礼。)亦图┺ね,(图,画也。┺ね,所以悬钟磬者,横曰┺,植曰ね。┺,思允切。ね,其吕切。)播在奉常,永传仪矩。脱略细微,傲忽烦言,坦然自居,无顾仇怨。(于元切。《文选》:空负百年怨。)卒成官谤,莫究祸源,坐黜中徙,再期腾骞。(音轩,飞貌,下从鸟。)孰云蓄愤,遽此归魂。(并见《墓碣》。)呜呼哀哉!世称姻党,鲜克终吉,唯我与君,久而逾密。追惟淑德,嫔于君室,(《▯堇墓碣》云:后夫人柳氏。)上顺尊卑,下欢俦匹。致其孝敬,式是仁恤,爰友童孩,处心勿失。君之仲季,(▯堇兄弟四人:坚、▯堇、埴、埙。)茂于文术,游艺相从,操觚散帙。(操,平声。觚,音孤。木之方者,古人用之以书,犹今之简。)顾余蹇劣,厕迹奔逸,二纪于今,交情若一。屡闻凋缺,互见迁黜,契阔伶俜,(契,诘结切。契阔,勤苦也。伶,音零。俜,普丁切,行不正貌。一云:犹零丁也,流落貌。)分形间质。方期末路,稍追曩日,时不我谋,于焉斯毕。营营卫尉,(卫尉,▯堇之兄弟。)独守邦秩,想其永哀,淮海萧索。呜呼哀哉!闻疾驰简,其命未返,翩其讣书,来自番禺。(番、禺,二山名,在南海,今广州。与循为近。番,音潘,禺,音鱼,又鱼容切。)块守穷荒,山夔与居,(山夔,兽名,如龙而一足。《国语》:木石之怪夔魍魉,越人谓之山犭▯,人面猴身,能言独足。)有眉不申,有志不舒。况逢零悴,当此囚拘,拊膺长恸,长恸何如?(一作“天道何如”。)菲礼无取,沉哀有余。呜呼哀哉!○祭吕敬叔文(吕敬叔,名恭,公尝为《吕侍御恭墓志》,卒以元和八年六月,年止三十有七。此公所以重惜之也。)维年月日朔,(当是朔日。)友人从内兄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以酒肉之奠,致祭于亡友吕敬叔之魂。呜呼!鞠躬历聘,(《论语》:入公门,鞠躬如也。历聘,谓历聘诸侯之国。)或以不答,屠渔乖离,(谓太公也。《楚词》:吕望之鼓刀兮,遭文王而得举。注云:太公屠于朝歌,钓于渭滨,文王举以为师。)夫何克合?大或不容,小或见遗,往来逢迎,今古参差。惟子之中,忠勇充之,以诚与物,退受其疵。智谋宏长,辩论恢奇,岩峨博大,(“岩”,一作“巍”。)与世异姿。何付之器。而踬于时?(踬,知利切。▯合也。)尝曰余武,王功是期,誓耆其力,(《诗》:耆定尔功。耆,音指。)以达皇威。边鄙不靖,俾供舆师,(《左传》:无令舆师,陷入君地。舆,众也。)诸侯顺道,戎貊咸宜。(事见墓志。)今其没矣,哀志之违,知之无补,世又罕知。呜呼哀哉!

译(胡广说:《左传》有“戴着南冠而被拘系的人”,说的是楚冠。有人称它为獬豸冠,也有人称为柱后惠文冠,是执法官所戴的。 《续汉志》说:獬豸是神羊,能辨别曲直,君王曾捕获它,所以用它制成冠。)我听到命令便星夜赶赴,注目盼望着帷幄,视险阻如平地,看来路程也并不遥远。长兄被贬任外官,(长兄,指侍御的兄长。)于是滞留在中途,流连而怀着隐忧,一想到他便泪湿衣襟,子侄又不在身边,使命因而完全不同了。(“命”,一本作“令”。)我战战兢兢,形影相吊,哪里敢片刻废弃此事;情怀留在江边,(“徼”音叫。)梦魂却系结在天涯。恩情深厚而有余,义理却不允许我随从服役;回顾思念,长声痛哭,辗转反侧,愈增警惕。体力还在,(“膂”音吕,是脊骨;字有时从“肉”,这里应作“旅”。《诗》说:“旅力方刚。”注说:“旅”是众多。)内心屡屡激荡,正等待忧愁消解,长久期望能投身其事。谦逊的德行并没有带来福佑,(《易》说:“鬼神害盈而福谦。”这里说舟有谦德而神灵没有降福。)反而法星降下灾祸。(法星,指荧惑星。)庭中悬挂的钟磬突然撤去,(《礼记》说:大夫无故不能撤去悬挂的乐器。注说:“悬”是钟磬一类乐器。) 《正义》说:没有灾异,就不撤去乐器。)讣告于是从驿站传来。(“ㄞ”音日,指驿传。)抚摸自身,更加悔恨;回顾四周,更添悲哀。想瞻仰您的容貌却已来不及,用什么途径报答您的恩德呢?载柩的车向北行驶,(“▯青”是载柩车的车盖。大夫用布,士用苇席。“▯青”切七见。)再次设奠总算能够如愿,遥望着行礼却只是徒然,您的声音和踪迹从此永远隔绝。拿南州的斗酒,(《后汉书·桥玄传》载曹操祭奠桥玄墓文说:“斗酒只鸡,过相沃酹。”)或许可以借此抒写我幽深的怀抱!○祭万年裴令文(万年县令裴▯堇。先生曾经写过《▯堇墓碣》,说他在元和十二年七月去世。这篇文章一定是在那时写的。) 考察您的孝友本性,实在是上天赋予的,再用儒家经典加以修饰,使您的声誉和德行更加圆满。(《诗》说:“所以有声誉和美好的处境。”注说:远方诸侯称扬德行,使声誉常存于天子那里。)您的胸襟空旷广大,(“枵”应作“▯号”。《庄子》说:“并不是不空旷广大。”▯号然,是空虚广大的样子。“枵”音许骄。)您的气宇辽阔,人们因义理而来,我便以身相许。挽起衣裳赴急难,不避寒暑;交游遍及半个天下,多数人都能容纳,很少拒绝。您比沉溺博弈更贤能,(孔子说:“难道没有博弈的人吗?做这种事还算贤于无所事事。”裴▯堇喜爱博弈,所以这样说。)以亲切的燕语使人欢悦,有时浮泛,有时沉静,彼此都得到适宜的位置。考订礼制,撰成文章,失坠的礼章得以恢复;展布音乐,承当职守,乐官因此有了秩序。(事情都见于《▯堇墓碣》。)既整理礼仪奏报,(奏复,指汇集礼制。)又绘制钟磬悬架的图样,(“图”是绘画;“┺ね”是悬挂钟磬的器具,横着的叫“┺”,竖立的叫“ね”。“┺”切思允,“ね”切其吕。)传播到太常,永远流传仪法规矩。您忽略细微小节,傲然轻视烦琐言语,坦然自处,从不顾念仇怨。(“于”切元。《文选》有“空负百年怨”。) 最终招致官场上的毁谤,没有人追究祸患的根源;因而被贬黜并迁徙,过了两年才重新飞腾。(“骞”音轩,是飞翔的样子。)谁能说您积蓄了愤懑,却突然这样魂归幽冥?(这些事都见于《墓碣》。)呜呼,悲哀啊!世人说姻亲朋友很少能够始终和睦吉祥,只有我和您,交往长久而更加亲密。追念您的美德,娶柳氏为妻,(《▯堇墓碣》说:夫人是柳氏。)对上顺从尊卑,对下使夫妻和睦。竭尽孝敬,实行仁爱怜恤;于是友爱年幼的孩子,存心始终不失其正。您的二弟、三弟,(▯堇有兄弟四人:坚、▯堇、埴、埙。)都精通文章学术,一同游艺,相互往来,手持书札,翻阅书卷。(“操”读平声。“觚”音孤,是方形木板,古人用来书写,犹如今天的简。)回看我才拙鄙陋,却厕身于奔走求进之列;到如今已二十年,交情始终如一。屡屡听闻有人凋零亡故,彼此又见到有人迁徙贬黜;艰难困苦而孤苦伶仃,(“契”切诘结。“契阔”是辛劳困苦。“伶”音零,“俜”切普丁,是行走不正的样子;一说犹如零丁,是流落的样子。)彼此形体分离,情谊却隔而不绝。正期望在生命尽头稍稍追寻往日情景,时运却不与我谋划,于此便永远结束了。卫尉诸君,(卫尉,指▯堇的兄弟。)独自守护国家官秩,想来他们永远悲哀,淮海一带也将萧瑟冷落。呜呼,悲哀啊!听说您病重,便飞驰送来书信,但您的命令还没有回来,轻飘飘的讣书却已经从番禺传来。(番、禺是两座山的名称,在南海,即今广州。与循州相近。“番”音潘,“禺”音鱼,又切鱼容。)我困守在穷荒之地,与山夔相伴,(山夔,是一种像龙而只有一只脚的兽。《国语》说:木石之怪叫夔魍魉,越人称它为山犭▯,人面猴身,能说话而且只有一只脚。)有眉目却无法舒展,有志向却不能施展。何况又逢衰败憔悴,正处在囚禁拘束之中,只能抚胸长久痛哭,长久痛哭又能怎样呢?(一本作“天道何如”。)薄薄的礼物本来没有什么可取,深沉的悲哀却无穷无尽。呜呼,悲哀啊!○祭吕敬叔文(吕敬叔,名恭,先生曾写《吕侍御恭墓志》。他在元和八年六月去世,享年三十七岁。这就是先生格外痛惜他的原因。) 某年某月某日朔日,(应当是朔日。)友人、从内兄、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以酒肉祭品,祭奠亡友吕敬叔的魂灵。呜呼!您恭敬地躬身历聘诸侯,(《论语》说:“进入公门,躬身如同这样。”历聘,是遍历诸侯之国。)有时因不被答纳而失意;像太公那样屠宰、垂钓而与世乖离,(说的是姜太公。《楚辞》说:“吕望挥刀宰割啊,遇到文王才得到举用。”注说:太公在朝歌屠宰,在渭水边垂钓,文王举用他为师。)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相合呢?才能大的人有时不被容纳,才能小的人有时又被遗弃;古今往来,迎来送往,情形总是参差不齐。您的内心,忠诚勇敢充实其中;以诚心对待世人,退处时却承受他们的瑕疵。您的智谋宏大深远,辩论恢宏奇伟,像山岩一样高峻,像大地一样博大,(“岩”,一本作“巍”。)姿态与世人不同。为什么把这样的才器交给您,却使您困顿于时运呢?(“踬”切知利,是跌倒、困顿。)您曾经说要继承我的武略,以成就王业为期望;发誓尽力完成功业,(《诗》说:“完成你的功业。”耆音指。)以此彰显皇帝的威德。边境不得安宁,就让您供给军队,(《左传》说:“不要使大众陷入君王的土地。”舆,是众多。)诸侯顺从正道,戎狄和貊族也都得到妥善安排。(事情见于墓志。)如今您已经去世,我悲哀您的志愿违背;知道这些又有什么补益,世人也很少知道。呜呼,悲哀啊!

昔与子游,尚疑其志,及观其长,诚任其事。日异其能,岁增其智,进如川行,浩浩而遂。天乎有亡,中道是弃。余慎取友,惟心之虔,周游人间,余二十年。摈辱非耻,升扬非贤,一贯于道,无四五焉。子之我知,不以事迁,言而见信,貌阻心传。我黜终世,子夭于前,徒称子志,谁信我言?与子俱已,孰云我先!惟子之兄,(恭兄温字化光,)志同义比。(《论语》:义之与比。)官刺一州,四十而死。(元和六年八月,温卒于衡州,年四十有一。)子仕方初,百年有几?如何默默,去我遄已!(遄,淳沿切。往来数也。)有稚之妻,有弱之子,(并见《墓志》。)海ヂ东周,(海ヂ,谓循州。东周,谓洛阳。言恭死,其妻子以柩如洛阳,附葬于大墓。ヂ,而宣切。)号哭万里。葬纟引之行,(《记》,葬引至于▯恒。注:在棺曰▯,行道曰引。引、纟引同音。)获出于此,爰陈酒肉,式嘉且旨。读兹哀辞,以奠而诔,呜呼敬叔!吾道已矣。尚飨。○祭崔君敏文(崔君敏,即朝散大夫永州刺史崔公也。公尝为之志。元和五年九月,在永州卒。文是时作。)夫产昆仑者难为玉,(《尔雅》:西方之美者,有昆仑墟之ギ琳琅▯焉。)植邓林者难为木。(《列子》:夸父道渴而死,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公以令望,显于华族。艺邃六书,(六书,见上祭崔少卿文注。)学该七录。(梁普通中,有处士阮孝绪,字士宗,博采宋、齐以来王公之家,凡有书记,参校官簿,更为七录:一曰经典录,纪六艺;二曰纪传录,纪史传;三曰子兵录,纪子书;四曰文集录,纪诗赋;五曰伎术录,纪数术;六曰佛录;七曰道录。)耽此黄、老,(耽,丁酣切。)恬于宠辱。入补黑衣,(谓敏以千牛备身佐环卫也。《战国策》:左师触龙言于赵太后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愿令得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出参甸服。(敏更▯▯、三原、蓝田尉,三邑皆属京兆,故云甸服。)纪纲淮海,政令惟肃。(事具墓志。《书》曰:淮海惟扬州。

译过去和您交游时,我还曾怀疑您的志向;等看到您渐渐成长,才确实认为您能够担当大事。您的才能一天比一天不同,智慧一年比一年增长,进步如同河流奔行,浩浩荡荡而不断向前。天啊,为什么要使您死亡,在半途把您抛弃?我谨慎地选择朋友,只看内心是否虔诚;周游人世,至今二十年。受排斥侮辱不以为耻,得到升迁显扬也不认为贤能,始终专一于道,不曾反复改变。您了解我,不因世事而改变;我说话您便信任,外貌虽有阻隔,内心却彼此相通。我终身被贬,您却先我夭亡;徒然称说您的志向,谁会相信我的话?和您一同死去,谁能说我先死呢?您的兄长,(恭的兄长温,字化光。)志趣相同,道义相近。(《论语》有“义之与比”。)他任刺史治理一州,四十岁便去世。(元和六年八月,温在衡州去世,享年四十一岁。)您刚刚开始做官,百年人生又能有多少?为什么默默无言,匆匆离我而去!(“遄”切淳沿,是往来迅速。)留下年幼的妻子,留下年弱的孩子,(都见于《墓志》。)从海边的循州到东面的洛阳,(海边,指循州;东周,指洛阳。说吕恭去世后,他的妻子儿女带着灵柩前往洛阳,附葬于大墓。“ヂ”切而宣。)哭号行走万里。送葬牵引灵柩的队伍,(《礼记》说,送葬牵引灵柩到达墓穴。注说:在棺材上叫“▯”,行于道路上叫“引”;“引”和“纟引”同音。)我得以从这里出来,于是陈设酒肉,祭品美好而且甘美。诵读这篇哀辞,以祭奠并作诔文。呜呼,敬叔!我的道也完了。尚请享用祭品。○祭崔君敏文(崔君敏,就是朝散大夫、永州刺史崔公。先生曾经为他写墓志。他在元和五年九月于永州去世,这篇文章就是当时写的。) 生长在昆仑的玉,难以再有别的玉可比;生长在邓林的树木,也难以再有别的树木可比。(《尔雅》说:西方的美物,有昆仑山的玕琳琅玕等。)(《列子》说:夸父在路上因口渴而死,化生为邓林,邓林广大达数千里。)先生凭借美好的声望,显扬于显赫家族。精通六书,(六书,见上文《祭崔少卿文》的注。)学问兼通《七录》。(梁普通年间,有处士阮孝绪,字士宗,广泛搜集宋、齐以来王公之家所有的书籍,与官府藏书相互校勘,编成《七录》:一是经典录,记载六艺;二是纪传录,记载史传;三是子兵录,记载诸子和兵书;四是文集录,记载诗赋;五是伎术录,记载数术;六是佛录;七是道录。)沉溺于黄帝、老子的学说,(“耽”切丁酣。)对于宠辱都能安然处之。入朝补任黑衣之职,(说崔敏以千牛备身辅佐宫廷卫士。《战国策》载左师触龙对赵太后说:“老臣的贱子舒祺年纪最小,又不成材,希望让他补入黑衣之数,以守卫王宫。”)出任京畿属县的官职。(崔敏先后任▯▯、三原、蓝田县尉,三县都属京兆,所以说是甸服。) 整顿淮海地区的纲纪,政令十分严肃。(事情详见墓志。《尚书》说:“淮海是扬州。”

纪纲即谓录事参军也。)宰制岳滨,周于仁育。(谓敏为许州临颍、汝州龙兴令。)储闱典议,直清攸属。(之欲切。自扬州入为太子司议郎。典,即司也。《书》曰:直哉惟清。)久次推能,二州继牧。(谓为归州刺史,迁永州。)至于是邦,率由旧俗,和易勿亟,优游自足。既有少吏,勤于庶狱,妖诬殄除,淫祠翦覆。(事祥见志。)出令三岁,人无怨ゥ,进律未行,(《礼记·王制》: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律,法也。)归神何速?某咸以罪戾,(“咸”,一作“顷”。)谪兹炎方,公垂惠和,枯槁以光。鸣銮适野,(銮,铃也。呜銮,谓驱马而銮鸣。)泛▯沿湘,(▯首,船名。其首画▯,因以为称。沿,顺流也。▯,倪益切,亦作“鸩”字。)广筵命乐,华烛飞觞。高歌屡舞,(《诗》:屡舞亻欺亻欺。)终以无荒,(《诗》:好乐无荒。)纷虑斯屏,忧怀暂忘。良时不再,斯乐难常,今其奈何?顾慕感伤。呜呼!室有迭去,川无息流,追怀曩辰,▯若梦游。奠彻中寝,(彻,去也。中寝,路寝也。)魂迁乘舟,(谓迁神于舟,归葬故里。)邦人永思,匍匐隐忧。况我怀德,心焉若抽,洁诚可鉴,苹藻非羞。○祭段弘古文(公尝作《段弘古墓志》,载之《外集》。云段以元和九年卒于桂州,其丧来永。此文必过永时作。)世病乎直,人悦其和,行而不容,虽圣奈何?提其信义,谁与同波?▯▯以终,(孔子曰:“言必信,行必果,▯▯然小人哉。▯,苦行切。)坚不可磨。(孔子曰:“不曰坚乎?磨而不磷。”)游得其仁,友择其益,始如可进,终会于厄。(事见《志》中。)精诚介然,将贯金石,追恩怀旧,兴词愤激。君昔来辱,(谓初过永州。)备闻嘉言,宵会北堂,昼宴南轩。去适于越,(谓往容州。)不日其旋,载除我居,望尔北辕。今者之来,丹▯有翩,▯兹英志,限此中年。呜呼哀哉!居实斯贫,有子而幼,孰云履信,惟天所▯。(《易》: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之,吉无不利。)道途之资,敢废于旧,志君之行,铭石斯授。(并见公所志铭。)有洁其觞,有楚其豆,庶鉴于诚,临兹飨侑。○哭张后余辞(此篇一本在“祭李中明”文后。作之年月未详。辞谓“既得进士明年卒”,当在京师时。附次贞元十八年文。)后余常山张氏,孝其家,忠其友,为经术甚邃而文。少余七年,颇弟畜之。与之居,终日冲然,(冲,和也。持,中也。)忘其有,人与之言,铿尔而厉,(厉,严正也。铿,兵耕切。)辩而归乎中。凡人有道而不显于世,则曰非其世也,(一无“则曰”二字。)道而得乎世,然而不显,则曰命。(“然而”,一作“然犹”。)命之微不可知,知而索乎外者,曰性与貌,后余之性可谓良矣,其貌可谓肃矣。(一无“可谓肃矣”。)博实弘裕,宜为大官▯老,求其所以夭贱,无可得焉。既得进士,(元和二年,中进士第。)明年,疽发髀卒。(髀,音陛。股也。)后余之死,人咸痛之,曰:天之佑善人而杀是子,何也?激者曰:“天之杀,恒在善人,而佑不肖。庄周之说,以为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张君岂天所谓小人者耶?”是二者,又非论之适也。吾谓善与恶、夭与寿、贵与贱,异道而出者也,无取喜怒于其中。道之出者多,(一作“道之出其离焉者固多”。)其合焉者固少,是以君子之难贵且寿也。后余母老而丧良子,东西行者,(一无“行”字。)助之哭焉,况其知者耶?然后余不与谄冒者同贵,不与悖乱者同寿,归洁乎身,(《孟子》: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闻道而死,(《论语》:朝闻道,夕死可矣。)虽勿哭焉可也。呜呼!向使(一本无“向”字。)其闻道而且贵且寿,则其显庸也远矣,又乌能勿痛乎?遂哭之以辞。嗟嗟张君!善不必寿,惟道之闻,一日为老。人皆反是,百稔犹幼,(百稔,百岁也。)子之优游,是亦黄▯。(《诗》:内尊事黄▯。黄▯,老者之称。)嗟嗟张君!宠不必贵,尊严为人,早服高位。淫谀肆欲,银艾沦弃,(银,银印。艾,艾绶。言虽服银艾,犹为沦弃也。)子之崇高,无愧三事。吾见皤皤而童,(皤,老人白貌。皤,博禾切。)赫赫而辱,进襦▯于几杖。负泥涂于冕服,己虽有余,人视不足。子之迹不混乎其间者幸也,宜贺而吊,宜歌而哭,吾其过乎?与其宠而加贵,善而加寿,道施于人,庆及其母,(一作“于母”。)从容邦家,乐我朋友,岂不光裕显大欤?而不克也。则吊而哭者,其无过乎?呜呼!○祭李中明文(李行敏,字中明,赵郡赞皇人。一本此篇在“哭张后余辞”前。公尝答韦中立书云:来南六七年,二年冬大雪。文谓水之绵绵山万层兮,又淫以雨雪。此必在永时作也。)

译“纪纲”就是录事参军。) 治理岳山之滨,以仁爱教养百姓,周全而普遍。(说崔敏任许州临颍县令、汝州龙兴县令。)在太子宫中掌管议论,正直清廉,正是他的职责。(“攸属”切之欲。崔敏从扬州入朝任太子司议郎。“典”就是主管。《尚书》说:“正直啊,清廉啊。”)任职日久而被推举才能,接连治理两州。(说他任归州刺史,后迁永州。)到了这个州,基本沿用旧日习俗,和易宽缓而不急迫,从容自得。既有少数属吏,勤于处理各种案件,妖言诬告全部铲除,过度的祠祀也尽行剪除覆灭。(事情详见墓志。)发布政令三年,百姓没有怨恨;还没有来得及施行进律,(《礼记·王制》说:对百姓有功德的人,增加封地并提高爵秩。律,是法。)您归于神明为什么这样迅速?我等都因罪过,(“咸”,一本作“顷”。)被贬谪到这炎热的南方,先生施加恩惠和温和,使枯槁之人也焕发光彩。驾车鸣銮铃到郊野,(銮是铃;鸣銮,是驱马而銮铃作响。)泛舟沿湘江顺流而下,(▯首是船名,船头画着▯,因而得名;“沿”是顺流而下。“▯”切倪益,也写作“鸩”。)广设筵席,命令奏乐,华美的烛光映照着飞传的酒杯。高声歌唱,频频起舞,(《诗》说:“频频地舞蹈。”)始终以欢乐而不荒废正事,(《诗》说:“喜好音乐而不荒废。”)纷乱的思绪于是屏除,忧愁的心怀暂时忘却。美好时光不会再来,这种欢乐也难以长久,如今又能怎么办?回顾思念,只剩感伤。唉!居室中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河流永远不停地流淌;追忆往日时光,恍惚如同梦中游历。祭品从正寝撤去,(“彻”是撤去;中寝是正寝。)魂灵乘舟迁行,(说把神灵迁到船上,送回故乡安葬。)当地百姓长久思念,匍匐着怀抱隐痛。何况我感念您的恩德,心中如同被抽裂;洁净的诚心可以鉴察,苹藻薄礼也不以为羞。○祭段弘古文(先生曾写《段弘古墓志》,收在《外集》中。说段弘古在元和九年死于桂州,灵柩运到永州。这篇文章一定是在经过永州时写的。) 世人厌恶正直,人们喜欢和柔;正直者行走于世却不被容纳,即使是圣人又能怎么办?坚持信义,有谁愿意和他同流?他像小人一样拘泥固执地终其一生,(孔子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断,像这样拘拘然的小人啊。”字▯切苦行。)坚固得不可磨灭。(孔子说:“难道不坚固吗?磨它也不能使它变薄。”)他交游而能实行仁德,择友而选择有益者;起初似乎可以进取,最终却一同陷于困厄。(事情见于墓志。)他的精诚正直不屈,将贯通金石;追念恩德、怀想旧交,激愤地写下这些话。您从前屈尊来到这里,(指最初经过永州。)我充分听闻您的嘉言,夜里在北堂相会,白天在南轩宴饮。您离开后前往越地,(指前往容州。)不久就应当回来,等我迁除居所,盼望您乘车北归。如今您再来,丹旐轻轻飘动,英年壮志却在中年受到阻隔。呜呼,悲哀啊!居处实在贫困,留下的孩子又很年幼;谁能说践行信义便一定有结果呢?一切只听凭上天的保佑。(《易》说:“践履信实而思考顺理,又崇尚贤能,因此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送葬路途所需的资费,哪里敢废弃旧日情谊;记述您的行事,把它铭刻在石上并交付后世。(两件事都见于先生所作铭文。)酒杯洁净,豆俎整齐,希望神明鉴察我的诚心,来到这里享用祭品。○哭张后余辞(这篇文章有一本编在《祭李中明文》之后。写作年月不详。文中说“考中进士的第二年去世”,应当是在京师时所作。附编在贞元十八年的文章之后。) 后余是常山张氏之子,在家孝顺,对朋友忠诚,经学造诣深厚而且善于作文。比我小七岁,我很有些像兄长一样对待他。和他相处时,他终日和悦,(“冲”是和;“持”是中正。)仿佛忘了自身的存在;别人同他说话,他的声音铿锵而严厉,(“厉”是严正;“铿”切兵耕。)辩论却归于中正。凡是有人有道德而不显扬于世,世人便说不是他所处的时代,(一本无“则曰”二字。)有道德而得到世人认可却仍不显扬,世人便说这是命运。(“然而”一本作“然犹”。)命运的幽微不可知,若要从外表寻求解释,就说是性情和容貌。后余的性情可以说是善良的,容貌可以说是严肃的。(一本无“可谓肃矣”。)他博学充实、宽宏丰厚,本应做大官,直到老年;要寻求他为何早夭而卑贱,却没有可以得到的答案。他考中进士以后,(元和二年考中进士。)第二年,毒疮发作在大腿上而死。(“髀”音陛,就是大腿。) 后余去世,人们都为他悲痛,说:上天既然保佑善人,为什么又杀死这个人呢?激愤的人说:“上天所杀的,常常是善人;所保佑的,反而是不肖之人。庄周的说法认为,人间的君子是上天的小人,张君难道就是上天所谓的小人吗?”这两种说法,也都不是恰当的论断。我认为善与恶、夭折与长寿、尊贵与卑贱,是从不同途径产生的,不能把喜怒加在其中。道德流行于世的途径很多,(一本作“道之出其离焉者固多”。)真正相合的本来就少,所以君子难以同时获得尊贵和长寿。后余的母亲年老而失去爱子,东西行走的人,(一本无“行”字。)尚且帮助她哭泣,何况了解后余的人呢?这样看来,后余没有和谄媚冒进者同样尊贵,也没有和悖乱者同样长寿;只要使自身保持洁净,(《孟子》说:“有的远离,有的接近,有的离开,有的不离开,不过是使自身保持清白罢了。”)听闻道义而死,(《论语》说:“早晨听闻道,晚上死也可以。”)即使没有人哭他也可以。唉!假使他既闻道又尊贵长寿,那么他的显达功业就更加远大了,我又怎么能不悲痛呢?于是写下这篇辞来哭悼他。可叹啊,张君!善良未必长寿,只要听闻道义,一天也可以算作老人。世人都反过来,活到百岁仍像幼儿一样,(百稔,即百岁。)您的安闲自得,也就是黄耇之年。(《诗》说:“内心尊敬侍奉老人。”黄耇,是老人的称呼。)可叹啊,张君!受宠未必尊贵,以尊严立身为人,早早身居高位。那些放纵欲望、淫靡谄媚的人,即使佩银印、系艾绶,也终于沉沦被弃。(银,银印;艾,艾色绶带。说他们虽然佩银系艾,仍然沉沦被弃。)您的崇高品行,无愧于三公。可我见到有的白发老人却像孩童,有的显赫人物反而受辱,把粗布短衣进献到几杖之前;把泥污沾在冠冕官服上,自己明明有余,人们却看他不足。您的行迹没有混杂在他们中间,已经是幸运;本应庆贺却反而吊唁,本应歌唱却反而哭泣,难道是我错了吗?如果能让您受宠而更加尊贵,使善行带来长寿,道德施及世人,福庆及于您的母亲,(一本作“于母”。)从容治理国家,使朋友快乐,岂不是更加光明富裕、显赫伟大吗?可是这些都没能实现。那么,前来吊唁哭泣的人,难道没有错吗?呜呼!○祭李中明文(李行敏,字中明,是赵郡赞皇人。一本把这篇文章编在《哭张后余辞》之前。先生曾写信答复韦中立说:“来到南方六七年,第二年冬天下大雪。”文中说“水流绵延,山有万层啊,又连绵降下雨雪”。这篇文章一定是在永州时写的。)

致祭于亡友中明之灵。夫子之道,邈以恒兮。(恒,胡登切。)夫子之志,励以兢兮。求中慊末,如履冰兮。敦仁以孝,实▯▯兮。(《书》:克谐以孝,▯▯▯。▯▯,孝貌。)唯毁死亏礼,其他莫惩兮。(《左传》襄三十一年:公薨,立公子野为嗣,九月癸巳卒,毁也。注:过哀毁瘠以致灭性。一本作“帷毁无亏,礼莫惩兮”。韩“死”作“无”,余并同。)秉端守一,信厥明兮。月▯俞岁长,行若登兮。外温其颜,内类直绳兮。谩言来加,不遽陵兮。举世群非,自视弘兮。庶优游于道,大赉是承兮。(《论语》:周有大赉,善人是富。)掩冤舒抑,与类升兮。胡茫茫其不信,卒以祸仍兮?岂韬忠裒信,(“裒”,一作“里”。“裒信”,又作“履谊”,又作“履信”。)鬼所憎兮?将教言吾欺,终不可征兮,(征,考也,成也。)吾方期子于暮,冀有兴兮。今而弃余,志若崩兮。若将援而上,(援,于涓切。)丧厥肱兮。怛其陨心,交背膺兮。水之绵绵,山万层兮。又淫以雨雪,纡委▯困兮。(▯困,绮兢切。蹭,子登切。石貌。)互▯鸺夜啼,(《庄子》:互▯鸺夜撮蚤,察豪末;昼出暝目而不见丘山。鸱与鸺留▯,二鸟名,皆恶鸟也。互▯,与鸱同,鸢属。鸺,音休。)群暝凝兮。魂鬼以行,(“鬼”,一作“思”。)中道▯▯▯克兮。(▯▯▯克,鬼出貌。▯▯,力升切,又鲁蹬切。▯克,巨兴切。《唐韵》:其矜切。又,▯克▯克,欲死貌。其极切。)魑魅▯呵,(魅,音寐。魑,鬼属。魅,老精物。呵,与诃同,责也。)曷可凭兮。聊致吾慎,(“慎”,当作“愤”。)斯言孰称兮。○杨氏子承之哀辞(考之表系,杨凭子侄皆以“之”字命名,曰浑之,曰后之,曰敬之是也。独未详承之所出,然必凭诸侄耳。辞谓“世父孔艰兮,湘水滔滔”。据《水经》,冯水出临贺,下注湘水。此必元和四五年凭谪临贺时作。)杨氏子承之,既冠,有成人之道。其明年四月,不幸而夭。其外姻(《左传》: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士▯俞月,外姻至。)解人柳宗元。(公娶杨凝女,而承之,凝诸子也。)为之恸且出涕。噫!是子也,气淳以愿,志专以勤,确然而直方,吾未知其止也。作辞赋书论,其言甚伟,余方爱之,谓可以为器者,故不知恸且出涕,况其亲戚者乎?凡天之生物也,不类,精粗纷▯,(▯,杂也。一作“精粗▯乱。”)贤愚混同,或远而合,或亲而殊,然则虽人(一作“圣人”)亲戚,亦将有不克知其美者。若杨氏子者,其亲戚皆贤,咸得知之者也;使知之,徒以增其悲愁怨号之声,无为也。用是为之辞,以相其哀焉。葆醇熙兮(葆,守也。)承贞则,懿文章兮好循直。诚耿介兮又绰宽,学之勤兮行弥专。质圭璋兮文虎豹,超凌厉兮驰圣道。力未具兮志求通,道之远兮足先穷。有母▯敫▯敫兮,(▯敫,音叫。)有弟哀号;世父孔悲兮,(父之兄弟,先生为世父,后生为叔父。孔,甚也。世父当是杨凭。)湘水滔滔。去昭旷兮沉幽寞,魂冥冥兮竟难托。(“难”。一作“谁”。)死者静兮生者愁,子之淑兮徒增忧。志甚良兮命甚蹙,子之生兮又何欲!悲吾耳兮动吾神,(“吾耳”,一作“于身”。)谁使子兮淑且仁?呜呼已乎不可追,终怨苦兮徒何为!(“徒”,一作“独”。)●卷四十一·祭文○舜庙祈晴文(《史记》: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是为零陵。零陵,永州治也。公在永州代其州刺史作。)年月日,某官某,敢用牲牢之奠,昭祭于虞帝之神。帝入大麓,雷雨不迷。(《书》: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说文》云:林属于山为麓。)帝在▯玑,七政以齐。(《书》:在▯玑玉衡,以齐七政。注云:在,察也。玑、衡,王者正天文之器。七政,日月五星。)九泽既陂,锡禹玄圭,(《禹贡》:九泽,谓九州之泽。陂,障也。又曰:禹锡玄圭,告厥成功。注云:禹功加于四海,故尧锡之玄圭以彰闻之。)至德神化,后谁与稽?勤事南巡,祀典以跻,此焉告终,(见题注。)宜福遗黎。庙貌如在,精诚不睽。今阳德愆候,有氵▯凄凄,(《诗·大田》:有氵▯凄凄。氵▯,云兴貌。)降是水潦,混为涂泥。岸有善崩,(《史记·河渠书》:自征引洛水至商颜下,岸善崩。注云:善崩,喜崩也。)流或断堤,泛滥畴陇,陂ヌ圃畦。

译祭奠亡友中明的灵魂。先生的道,深远而恒久啊。先生的志向,奋发而谨慎啊。追求内心的满足直到生命终点,如同行走在冰上啊。敦厚地实行仁德和孝道,实在孝顺啊。(《尚书》说:“能够和谐地实行孝道,孝顺啊。”▯▯是孝顺的样子。)只有因哀毁过度而死才算违背礼制,其他方面没有什么可以责备的啊。(《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公去世后,立公子野为继承人;九月癸巳,公子野因哀毁过度而死。注说:因过度悲哀而形体消瘦,以至于损害生命。一本作“唯毁无亏,礼莫惩兮”。韩愈本“死”作“无”,其余相同。)持守端正,专一不变,诚信而光明啊。月过年长,品行仿佛登高啊。外表温和,内心如同直绳啊。谩骂之言加于身上,也不立即凌辱他人啊。世人全都非难他,自己却看得宏大啊。希望从容游行于道,承受大赐啊。(《论语》说:“周朝有大赐,善人因此富足。”)冤屈得到掩蔽,抑郁得到舒展,与同道者一同上升啊。为什么天地茫茫却不相信这些,最终仍使灾祸接连发生啊?难道是隐藏忠诚、积聚诚信,(“裒”一本作“里”;“裒信”又作“履谊”或“履信”。)被鬼神憎恶吗?还是要使人说我的话是欺骗,终究无法验证呢?(“征”是考验、证实。) 我正期望您到了晚年有所成就,希望您能够振兴。如今您却抛下我,志愿仿佛崩塌。若想伸手援救您上来,(“援”切于涓。)却失去了自己的臂膀。内心悲痛坠落,胸腹交相背离。水流绵绵不绝,山有万重啊。又连绵降下雨雪,山路曲折而险困啊。(“▯困”切绮兢,指石头的样子;“蹭”切子登。)鸱鸺夜里啼叫,(《庄子》说:鸱鸺夜间捕捉跳蚤,能察见细微之物;白天出来却眼睛昏暗,连山丘也看不见。鸱与鸺留▯是两种恶鸟。“互▯”同“鸱”,属鸢类;“鸺”音休。)群山昏暗凝滞。鬼魂在路上行走,(“鬼”一本作“思”。)途中遇到鬼物出没的可怕景象啊。(▯▯▯克,是鬼出现的样子;又说▯克▯克,是将死的样子。)魑魅在旁呵斥,(“魅”音寐;魑属于鬼,魅是年久成精的怪物;“呵”同“诃”,是责骂。)哪里可以依凭呢?姑且表达我的愤懑,(“慎”应作“愤”。)这些话又有谁来称说呢?○杨氏子承之哀辞(考察墓表世系,杨凭的子侄都用“之”字命名,有浑之、后之、敬之。唯独不能详知承之出自哪一支,但一定是杨凭的侄子。辞中说“世父多么悲痛啊,湘水滔滔”,据《水经》记载,冯水发源于临贺,向下注入湘水。这篇文章一定是在元和四、五年杨凭被贬临贺时写的。) 杨氏之子承之,已经成年,具备成年人的品德。第二年四月,不幸夭折。他的外亲,(《左传》说:天子七个月下葬,同轨诸侯全部到来;士超过一个月下葬,外亲到来。)解人柳宗元,因为他悲痛并流下眼泪。(先生娶杨凝的女儿,承之是杨凝的儿子。)唉!这个孩子,气质淳厚而谦逊,志向专一而勤奋,坚定正直而方正;我不知道他将来会达到什么地步。他写作辞赋、书信、论说,言辞非常伟大,我正喜爱他,认为他可以成为有用之才,所以不禁悲痛流泪,何况他的亲戚呢?大凡上天孕育万物,各不相同,精粗杂乱,(“▯”是杂;一本作“精粗▯乱”。)贤愚混杂,有的相隔很远却能相合,有的关系亲近却各不相同;既然如此,即使是人的亲戚,(一本作“圣人”。)也有不能了解其美好之处的。像杨氏之子这样的人,他的亲戚都贤明,全都能够了解他;让他们了解,也不过增加悲愁怨号的声音,实在没有用。因此写下这篇辞,来帮助他们共同哀悼。守护淳厚而和乐的本性啊,(“葆”是守。)承继贞正的法则,文章美好而喜爱遵循正直。诚实耿介而又宽绰和缓,学习勤奋,品行更加专一。资质如圭璋般美好,文采如虎豹般华美;超越凌厉,奔驰在圣人之道上。力量尚未完备,志向却求通达;道路还很遥远,脚步却先已穷尽。有母亲声声哭泣啊,(“▯敫”音叫。)有弟弟悲哀号哭;世父非常悲痛啊,(父亲的兄弟,年长的称世父,年幼的称叔父;“孔”是很。世父当指杨凭。)湘水滔滔。离开光明开阔之境,沉入幽暗寂寞之中;魂魄昏冥,最终竟无处寄托。(“难”一本作“谁”。)死者安静,生者忧愁;您的美好品德反而徒然增加我们的忧苦。志向极其美善,命运却极其困蹙;您来到世上又有什么愿望呢?悲哀牵动我的耳朵,也震动我的精神,(“吾耳”一本作“于身”。)是谁使您既美善又仁厚?唉,已经无法追寻了;终身怨苦又有什么用呢?(“徒”一本作“独”。) ●卷四十一·祭文 ○舜庙祈晴文(《史记》说:舜向南巡行巡视,在苍梧的原野去世,葬在江南,这就是零陵。零陵,是永州治所。先生在永州代任州刺史写了这篇文章。) 某年某月某日,某官谨用牲畜祭品,明白地祭告虞帝的神灵。帝进入大麓,烈风雷雨也不能使他迷失。(《尚书》说:“把他纳入大麓,烈风雷雨也不能使他迷失。”《说文》说:林木聚集在山旁叫麓。)帝观察璇玑玉衡,日月五星等七政因此调齐。(《尚书》说:“在璇玑玉衡上观察,以调齐七政。”注说:“在”是察看;璇玑、玉衡是君王校正天文的器具;七政是日、月、五星。)九州的水泽已经筑堤治理,赐给禹玄圭;道德极其崇高,神功化育万物,后来谁能与您相比?勤劳巡行南方,祭祀典礼因此升格,在此结束此行,(见题注。)应当把福泽留给遗民。庙貌仿佛仍在,精诚没有隔绝。如今阳气失时,云气兴起而凄清,(《诗·大田》有“有氵▯凄凄”。氵▯是云气兴起的样子。)降下这些水涝,混合成泥浆。堤岸很容易崩塌,(《史记·河渠书》说:河岸容易崩塌。注说:“善崩”是容易崩。)水流有时冲断堤防,泛滥田垄,淹没陂塘、园圃和畦地。

恒雨获戾,(陂,读与“坡”同。)循咎增凄,忍兹嘉生,(《楚语》:神降之嘉生。注云:嘉生,善物。)均彼蓬藜?敢望诛黑▯戾,(《淮南子》:黑▯戾神虬,潜泉中而居,天将雨则跃。▯戾,音戾。一本作“▯仑”。)扌失阴▯(《春秋元命包》云:虹▯,阴阳之精。又《月令章句》云:阴阳不和,即生此气。▯见有青赤色,常依阴云而昼见于日冲。扌失,击也。扌失,音秩。)式乾后土,(宋玉《九辨》: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兮得乾。)以廓天倪。(字出《庄子》。)粢盛不害,(桓六年《左传》: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余粮可栖,(栖,犹委也。)或簸或溲,(《诗·生民》:诞我祀如何?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释之叟叟,▯之浮浮。叟叟,声也。)为酒为■A50。(即醯字。)钅仓々笙镛,(《书》:笙镛以间,鸟兽跄跄。)坎坎鼓鼙,(坎坎,鼓声。鼙,小鼓也。)百代祀德,(《左氏传》曰:盛德必百世祀。)▯心不携。(携,贰也。)岂触苹藻,征诸涧溪?(《左传》:涧溪沼▯之毛,苹蘩蕴藻之菜,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帝其听之,无作神羞!○雷塘祷雨文(公集有《弟宗直殡志》,谓元和十年十月,公至柳州数日,同其弟宗直谒雨雷塘,故有此文。或载之于韩《集》,非是。事见志中。)惟神之居,为坎为雷,(坎,北方。震,东方。雷,即震也。震为雷。)专此二象。(一作“状”。)宅于岩隈。风马云车,(“马”,一作“▯”。)肃焉徘徊,(“焉”,一作“然”。)能泽地产,(“泽”,润泽也。《周礼》:以地产作阴德。泽,一作“宅”。)以祛人灾。(“祛”,一作“扌失”。)神惟智知,(一作“诚为致敬”。)我以诚往。(“我”,一作“敬”。)钦兹有灵,爰以庙飨。(“飨”,一作“享”。一本,“神惟智知”二句在此下。)苟失其应,人将安仰?(“将”。一作“神”。)岁既旱▯,(▯,音罕,又音汉,乾也。)害兹生长,敢用昭告,期于▯兮▯。(▯兮▯,犹冥漠也。《说文》:知声虫。▯兮,黑乙切。又许讫切。▯,音享。)某自朝受命,(“朝”,一作“从”。)临兹裔壤。莅政方初,(或作“一方”。)庶无淫枉。廉洁自持,忠信是仗。(“是”,一作“犹”。)苟有获戾,神其可罔!擢擢嘉生,(嘉生,见上注。)惟天之养。岂使粢盛,夷于草莽!腾波通气,(《易》:山泽通气。)出地奋响。(《易》:雷出地奋豫。)钦若成功,(“成”,一作“神”。)惟神是奖。○祭纛文(元和十四年,裴中丞行立讨黄贼时,公代之作。纛,音道,又音毒。)维年月日,某官以牲牢之奠,祭于纛神。(纛,羽葆幢也,军行则有之。纛,以旄牛尾为之,在左▯马首。)惟昔沣有大特,(沣,音丰。)化为巨梓,秦人凭神,乃建茸头,(《史记》:秦文公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徐广曰:今武都故道有怒特祠。图大牛,上生树本,有牛从木中出,后见于丰水之中。《列异传》曰:秦文公时,梓树化为牛。以骑击之,不胜。或堕地发解,被发,牛畏之,入水。故秦因是置旄头骑以先驱。与公所记,少有不同,未知孰是。旄头,即纛也。《汉官仪》曰:旧选羽林为旄头,被发先驱,盖起于此。茸,谓▯茸,乱也。)是为兵主,用以行师。汉宗蚩尤,(《史记》:高帝立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应劭曰:蚩尤,古天子,好五兵,故祠祭之,求福祥也。)亦作灵旗。(《史记》:汉武帝为伐南越,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天一三星,为太一锋,名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既类既▯,(《诗·皇矣》曰:是类是▯,是致是附。《礼·王制》曰:天子将出征,类于上帝,▯于所征之地。类,祭天。▯,师祭也。▯,音骂。)指于有罪,北面诏盟,抗侯以射。(《诗》:宾之初筵,大侯既抗。注:抗,举也。举鹄而栖之于侯也。)虽有古典,今弃不用,惟兹之制,神实守祀。有蠢黄孽,(蠢,动也。黄,谓黄少卿。孽,妖孽也。)保固虐人。(固,险固也。)俾兹太平,犹用戎律。天子有命,施威于下,惟守臣某,(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也。)董众抚师。(董,督也。)秉羽先刃,(《庄子》:叔孙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或云:羽,た也。)出用兹日,敢修外事,(《礼记》:外事以刚日。

译长久下雨而获罪,(“陂”读音同“坡”。)顺着灾祸追究,忧愁更加深重;难道忍心让这些美好的庄稼,(《楚语》说:神灵降下美好的生物。注说:嘉生是善物。)和蓬蒿藜草一样吗?我敢请求诛灭黑螭,(《淮南子》说:黑螭是神龙,潜藏在泉中,天将下雨时便跃出。“螭”音戾;一本作“▯仑”。)击打阴霾之气。(《春秋元命包》说:虹霓是阴阳之精;《月令章句》说:阴阳不和,就产生这种气。虹霓显现青赤色,常依附阴云,白天出现在太阳相对的位置。“扌失”是击打,音秩。)使后土干燥,(宋玉《九辩》说:“皇天淫溢而秋霖啊,后土什么时候才能干燥?”)以此廓清天地边际。(字见《庄子》。)使祭祀用的谷物不受损害,(桓公六年《左传》说:捧着丰盛的祭品告祭;说的是三时不受灾害,百姓和睦,年成丰收。)余粮可以积存,(“栖”犹如堆积。)有的簸扬,有的淘洗,(《诗·生民》说:有的舂,有的扬,有的簸,有的蹂;淘洗时发出簌簌声,蒸煮时气息浮浮。)用来酿酒和制醯。(就是“醯”字。)铿锵的笙和大钟,(《尚书》说:“笙和大钟相间演奏,鸟兽都跄跄而舞。”)坎坎的鼓鼙声,(坎坎是鼓声;鼙是小鼓。)愿历代都祭祀您的德行,(《左传》说:盛大的德行一定享受百世祭祀。)内心始终不二。(“携”是有二心。)难道要触犯苹藻之类的祭品,去从山涧溪流中求取吗?(《左传》说:山涧、池沼中的水草,苹、蘩、蕴、藻之类的蔬菜,都可以荐献鬼神,进献王公。)皇帝啊,请听察这些祭辞,不要使神灵感到羞惭!○雷塘祷雨文(先生文集中有《弟宗直殡志》,说元和十年十月,先生到柳州数日,与弟弟宗直一同到雷塘祈雨,因此有这篇文章。有人把它收在韩愈文集里,这是错误的。事情见于墓志。) 神灵所居之处,属于坎卦和震卦,坎在北方,震在东方,雷就是震卦。专门具备这两个卦象。(一本作“状”。)居住在山岩的角落。驾着风马云车,(“马”一本作“▯”。)肃穆地徘徊。(“焉”一本作“然”。)能够滋润大地,(“泽”是润泽;《周礼》说:以地产生成阴德。“泽”一本作“宅”。)来驱除人的灾祸。(“祛”一本作“扌失”。)神灵聪明而有知,(一本作“诚为致敬”。)我以诚心前往。(“我”一本作“敬”。)敬重这有灵之神,于是以庙宇祭享。(“飨”一本作“享”;一本把“神惟智知”两句编在此句之后。)如果不能得到感应,人们将要仰望谁呢?(“将”一本作“神”。)年岁已经干旱,(“▯”音罕,又音汉,是干燥。)损害了万物的生长,我谨用此郑重告祭,期望达到幽冥之境。(▯兮▯,犹如冥漠;《说文》说是知声虫。“▯兮”切黑乙,又切许讫;“▯”音享。)我从早晨接受命令,来到这偏远的土地。开始任政,(有的作“一方”。)希望一方没有过度和枉曲。以廉洁自守,以忠信作为依靠。(“是”一本作“犹”。)如果确实有罪过,神明难道可以欺罔吗?茂盛的美好庄稼,(嘉生见上文注。)是上天养育的。难道要使祭祀用的谷物,毁坏在草莽之中吗?让水波腾涌,使阴阳之气相通,(《易》说:“山泽相通气。”)使声响从地面奋发而出。(《易》说:“雷从地上出来而奋发,形成豫卦。”)敬重地期待成功,(“成”一本作“神”。)唯愿神灵予以成全。○祭纛文(元和十四年,裴中丞行立讨伐黄贼时,先生代他写了这篇文章。纛,音道,又音毒。) 某年某月某日,某官用牲牢祭品,祭祀纛神。(纛,是用羽毛和旄牛尾装饰的旗幡,行军时使用。纛用旄牛尾制成,位于左边马首之前。)从前沣水中有一头大牛,(“沣”音丰。)后来化为巨大的梓树,秦人凭借神灵,于是设置旄头。(《史记》说:秦文公二十七年,砍伐南山的大梓树,沣水中出现大牛。徐广说:如今武都故道有怒特祠,图像是一头大牛,树干从牛背上长出,牛又从树中出现,后来在沣水中被看见。《列异传》说:秦文公时,梓树化为牛。骑兵攻击它,不能取胜;有一人跌倒在地,头发披散,牛害怕,便进入水中。因此秦国设置旄头骑兵作为先驱。这与先生所记略有不同,不知道哪一种正确。旄头就是纛。《汉官仪》说:过去选羽林军充任旄头,披散头发作为先驱,大概由此而起。“茸”指杂乱。)这便成为兵神,用来行军。汉高祖尊奉蚩尤,也把它作为灵旗。(《史记》说:汉高祖起兵成为沛公,在沛庭祭祀黄帝和蚩尤。应劭说:蚩尤是古代天子,喜好各种兵器,所以祭祀他以求福祥。) (《史记》说:汉武帝为了征伐南越,用牡荆画上日月北斗和登龙的图形,以象征天一三星,作为太一锋,命名为“灵旗”。为军队祈祷时,太史奉持它,指向将要征伐的国家。)既举行类祭,又举行禡祭,(《诗·皇矣》说:“举行类祭和禡祭,招致并使之归附。”《礼记·王制》说:天子将要出征,在上帝前行类祭,在所征之地行禡祭。类是祭天,禡是军祭。“禡”音骂。)指向有罪之人,面向北方宣告盟誓,举起侯靶来射。(《诗》说:“宾客开始进筵时,大侯靶已经举起。”注说:抗是举起,把鹄靶安置在侯靶上。)虽然有古代典制,如今却废弃不用,只有这种制度仍由神灵守护祭祀。有愚蠢的黄孽,(蠢是妄动;黄指黄少卿;孽是妖孽。)凭险固之地残虐百姓。(为了使天下太平,仍然使用军法。)天子有命,在下施行威势;守臣某,(指桂管观察使裴行立。)统率众人,抚慰军队。(董是督率。)手持羽饰,走在刀兵之前,(《庄子》说:叔孙敖安睡时手持羽扇,而楚人放下兵器;有人说“羽”是扇。)今日出兵,谨慎办理军务。(《礼记》说:军务等外事在刚日办理。)

外事,即谓兵事。)爰荐求牛。(《周礼·牛人》:祭祀供其享牛求牛。求牛者,祷祀求福之牛。)庶无留行,以殄有罪,国有祀典,属于神明。伤夷大命,(伤夷大命,谓死也。)无敢私顾,惟克胜敌,以全天兵。去兹蟊{贼虫},(《诗》:去其螟▯,及其蟊贼。《尔雅》云:食苗心曰螟,食叶曰▯,食节曰蟊,食根曰蟊。皆食禾之虫也。蟊,音矛。{贼虫},音贼。)达我涵育,收厥[W231]圉,([W231],奴隶。《左氏传》:马有圉,牛有牧。圉,养马者也。)役于校人。(《周礼》:校人掌王之马政,言收黄孽以养马者也。)海隅黎献,永底于理。无或顿刃,(顿,徒困切,《左传》襄公五年,甲兵不顿。注:顿,壤也。)以为神耻。急急如律令。○▯牙文(与前篇同作。)维年月日,某官某以清酌少牢之奠,▯于军牙之神。(▯,师祭也。《周官》:典瑞掌牙璋以起军旅,以治兵守。注云:牙璋,▯彖以为牙。牙齿,兵象,故以牙璋起兵。又《兵书》曰:牙旗者,将军之精。凡始坚牙,必以刚日。刚日者,谓上克也。兵牙之日,吉气来应,大胜之征。)秦定百越,(《史记》:秦始皇三十三年,取百越之地,以为南海、桂林、象郡。)汉开九郡。(《汉书》:武帝元鼎六年定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朱崖、儋耳郡。)自兹编列,同于诸华。天宝兆乱,北方荐役,惟是南方,(方,一作“荒”。)久稽讨伐。藩蛮怙险,乳字生聚,悖傲威命,虐夷齐人。黄姓陋孽,(孽,鱼列切,“{薛虫}”,通用。)实恣盗暴,僮壮杀老,掠▯使臣,(▯,古“夺”字。)枭视洞窟,以逃大戮。今皇帝受天景命,(《诗》:景命有仆。明命也。)敷于有仁,凡百凶毒,罔不震伐。齐、鲁谊殄,(或作“青、齐既殄”。《书》:我乃劓殄灭之。绝也。齐、鲁,谓东平李师道。一作“齐、青”。)赵、魏显化。(“显”,或作“亦”。赵,谓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以德、棣二州归于有司。魏,谓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以所管六州归于有司。故云显化。)溥天之下,咸顺帝理。唯是琐眇,(小貌。)尚恣昏顽,致天震怒,命底于罚。(《书》:底商之罚。底,致也。)官臣某(“官”,一作“守”。襄十八年《左传》:官臣偃实先后之。注云:官臣,守官之臣也。)钦率邦典,统戎于征。(于,往也。)惟尔有神,懋扬乃职。敢告无纵诡类,(《诗》:无纵诡随。诡类,谓凶丑。)无刘我徒。(刘,克也,杀也。)镞刃锋锷,(镞,《说文》:矢末也。锷,剑也。镞,作木切。)毕集于凶躬;铠甲干盾,(铠,可亥切,亦甲也。盾,亦干也。)咸完于义躯。焚炀荡沃,往如行虚。俾人怀于安,以靖离之隅,(离,南方之卦。)在是举也。往,钦哉!无作神羞。急急如律令。○祭井文(元和十一年,刺柳州作,公集有《井铭》,必同时也。)致祭于水土之神。惟神蓄是玄德,(玄,幽也。)演为人用,(演,溢也。《国语》曰:夫水土演而民用也。)不穷之养,(《易·井》彖曰:井养而不穷也。)功齐乳氵重。(氵重,睹勇切,又多贡切,乳汗也。)惟古有制,八家所共。(《孟子》曰: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是八家共一井也。)是邦阙焉,官守斯恐。蕴利滋久,▯灵则深,爰告有神,惟测我心。卜兹利兆,于彼城阴,神斯有仁,是鉴是临。惟昔善崩,(善崩,见上注。)今则坚好,惟昔递石,(“递”,一作“匝”。)今则顺道。终古所无,聿从心祷,非神是与,人力焉保?发自玄冥,(水神号曰玄冥。)成于富媪。(《礼乐志》:后土富媪。张晏注云:媪,老母称也。坤为母,故称媪。)克长厥灵,不爱其宝。敬修报礼,式荐苹藻。○▯门文(《周礼·鬯人》:▯门用瓢赍。注云:▯谓营赞阝所祭。门,国门也。《春秋传》曰: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之。山川之神,则水旱疠疫之不时,于是乎▯之。《礼记》:雩ガ,祭水旱也。ガ,音咏。)

译外事,就是军务。)于是献上祈求福佑的牛。(《周礼·牛人》说:祭祀时供应享牛、求牛;求牛是祈祷求福所用的牛。)希望军队不要停留,来消灭有罪之人;国家有祭祀典制,事情属于神明。不要因伤害天命而顾惜私情,(“伤夷大命”是说死亡。)只求能够战胜敌人,以保全天兵。除去这些害虫,(《诗》说:“除掉螟虫和蟊贼。”《尔雅》说:吃禾苗心的叫螟,吃叶子的叫▯,吃节的叫蟊,吃根的也叫蟊,都是吃禾苗的虫。“蟊”音矛,“{贼虫}”音贼。)使我们的教化得以施行,收取他们的奴隶,([W231]是奴隶。《左传》说:马有圉,牛有牧;圉是养马的人。)让他们服役于校人。(《周礼》说:校人掌管君王的马政。这里是说收取黄孽之人来养马。)海边的百姓和贤者,永远归于治理。不要有人使兵刃受挫,(“顿”切徒困;《左传》襄公五年说兵甲不能顿,注说“顿”是损坏。)以致成为神灵的耻辱。急急如律令。○禡牙文(与前一篇同作。) 某年某月某日,某官某以清酒和少牢祭品,在军牙之神前举行禡祭。(禡是军祭。《周官》说:典瑞掌管牙璋,用来发动军队、治理军务。注说:牙璋用玉制成牙形;牙齿象征兵器,所以用牙璋发动军队。《兵书》又说:牙旗是将军的精气。凡是初次建立军牙,一定选刚日。军牙设立之日,吉气前来响应,是大胜的征兆。)秦国平定百越,(《史记》说:秦始皇三十三年,夺取百越之地,设置南海、桂林、象郡。)汉朝开拓九郡。(《汉书》说:汉武帝元鼎六年平定越地,设置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朱崖、儋耳九郡。)从此编入版图,和中原诸华相同。天宝年间已经显露乱象,北方屡次用兵,只有南方,(“方”一本作“荒”。)长久未被讨伐。藩属蛮族凭借险要地势,繁衍聚集,违抗傲慢地对待天威,残虐夷人和齐民。黄姓的鄙陋妖孽,(“孽”切鱼列,“{薛虫}”通用。)肆意行盗作暴,壮丁杀害老人,掠夺使臣,(“▯”是古“夺”字。) 像枭鸟一样窥伺洞窟,来逃避大诛。如今皇帝承受上天光明的使命,(《诗》说:“光明的天命已经降临。”景命是光明的命令。)施行仁德于天下,凡是各种凶恶毒害,没有不受到震动和讨伐的。齐、鲁的祸患已经灭绝,(有的作“青、齐既殄”。《尚书》说:“我于是割掉并灭绝他们。”殄是断绝。齐、鲁指东平李师道;一本作“齐、青”。)赵、魏也显现教化。(“显”有的作“亦”。赵指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他把德州、棣州交归有司;魏指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他把所辖六州交归有司,所以说显现教化。)天下之下,全都顺从皇帝的治理。唯独这些微小之地,(是微小的样子。)仍放纵昏昧顽固,致使上天震怒,命令把它们置于刑罚之下。(《尚书》说:“使商朝遭受刑罚。”底是使达到。)守臣某,(“官”一本作“守”。《左传》襄公十八年说:“守官之臣偃实在前后辅佐。”注说:官臣是守官之臣。)敬谨遵循国家法典,统率军队前往征伐。(“于”是往。)希望诸位神灵努力发扬自己的职责。我谨告诫,不要放纵诡诈之徒,(《诗》说:“不要放纵诡诈随从之人。”诡类指凶恶丑类。)不要残害我们的军队。(“刘”是战胜,也有杀害之意。) 箭镞、刀刃和锋芒,全都集中到凶徒身上;铠甲、盾牌,全都完整地用于义军之身。焚烧冲荡,如同进入无人之境。使百姓安居,以安定南方之地,(离是南方的卦。)全在这次举兵。前进吧,敬慎从事!不要使神灵蒙羞。急急如律令。○祭井文(元和十一年,任柳州刺史时所作;先生文集中有《井铭》,一定也是同时所作。) 谨向水土之神致祭。神啊,您蓄积这种幽深的德性(“玄”就是幽深),流布出来供人使用(“演”就是溢出。《国语》说:“水土流溢,人民便可以利用它。”),成为永不枯竭的养分(《易·井》卦辞说:“井能养人而不会穷竭。”),功效等同于乳汁和汗液(“氵重”读作睹勇切、又读多贡切,指乳汁和汗液)。古代本有制度,由八家共同享用(《孟子》说:“方圆一里为一井,井有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各有私田百亩。”这就是说八家共同使用一口井)。本地却缺少这种制度,主管官员因此感到恐惧。水利的利益积蓄已久,水神的灵气也更加深厚,于是告知神明,只愿神明体察我的心意。占卜得到这个吉兆,在那座城的北面;神明若有仁爱,就请鉴察并降临。过去这里的土坝容易崩塌,如今却坚固完好;过去道路上的石头常被冲移,如今水流却顺着河道而行。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如今竟能顺从祈祷实现;若不是神明相助,靠人的力量怎能保全?它发端于玄冥(水神名叫玄冥),完成于富媪(《礼乐志》称后土为富媪;张晏注说:“媪”是对老妇人的称呼,坤为母,所以称为媪)。愿神长久保持灵验,不吝惜自己的宝藏。谨慎修治报答神明的礼仪,献上浮萍和水藻。祭飨城门神的文章(《周礼·鬯人》说:“祭城门神用瓢酒。” 注说:“祭”是营造、赞助所祭祀的神;“门”是国门。《春秋左传》说:“日月星辰之神,如果降下不合时令的霜雪风雨,就祭祀它们;山川之神,如果降下不合时令的水旱、瘟疫,也就祭祀它们。”《礼记》说:雩祭,是祭祀水旱灾害。“雩”音咏。)

ガ于城门之神。惟神配阴含德,司其翕辟,能收水▯,(▯,音戾,妖也。)以佑成绩。淫雨斯降,害于▯麦。(《左传》:天作淫雨,害于粢盛。▯,亦麦也。)野夫兴忧,官守增惕。诸阴既闭,(《汉书》:董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谓若闭南门禁举火,及开北门水洒人之类。)休征未获,(《洪范》:八庶征,曰休征。)敬用瓢齐,(事见题注。瓢齐者,谓取甘瓠割去柢以齐为尊。瓢,婢遥切。齐,在西切,或音咨。)以展周索。(定四年《左传》:疆以周索。索,法也。)纳其云气,复我川泽。惟神是依,式伫来格。○祭六伯母文(清河令从裕子二人:察躬为德清令,某为临邛令。六伯母,临邛之夫人李氏也。)维贞元十七年,岁次辛巳,二月癸巳朔,二十五日丁巳,侄男华州华阴县主簿▯,(公叔父四,▯居其次。)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六伯母之灵。伏惟天锡寿考,(贞元十六年六月二十九日,李氏卒,年八十一。)神资淑德,高明而和,柔惠且直。敬长慈幼,宗姻仰则,不偕贵位。(“偕”,一作“阶”。)孰不凄恻?呜呼哀哉!移天夙丧,丁此闵凶,(移天,谓夫也。言临邛令早卒。《左传》云:少遭闵凶。)主器继夭,莫承于宗。(《易》:主器者莫若长子。李氏子终于宣州旌德尉。)懿彼贤女,(“懿”,一作“粲”。)孝诚自中,温温良人,竟扬德风。承顺必敬,滑甘则丰,致养有荣,其道克终。(李氏三女,皆得良婿。陇西李伯和为杨子丞,太原王纾为右补阙,颍川陈苌为校书郎、渭南尉。贞元十六年,王氏女定省扶侍,自扬州至于京师,道路遇疾,遂馆于陈氏。以诸婿之良,诸女之养,无不得志焉。)天祸弊族,远承哀讣,缠牵官事,(“缠”,一作“仕”,一作“纟墨”。)奔哭无路。亦既请告,聿来京师,以号以呼,祗拜堂帷。子姓凋落,(郑玄注《礼记》:姓,子姓也,谓众孙。)宗门日衰,托于外姻,陈此灵仪。(李氏卒于平康里陈氏之第。自小敛至于大敛,二婿实参主之。有孙二人,长曰曹郎,奉之以▯而正于位。)幼女号恋,(幼女,即陈苌之室也。)誓言固之,仁贤见容,曲遂其私。内顾孱眇,祗益摧悲,诚愧于人,岂曰得宜。今岁调选,获参士林,主其簿书,于华之阴。受禄虽微,莫遂曩心。夙驾东征,(谓▯将往于华阴也。)祖▯▯将临。(▯▯,音跋,道祭也。)朔望是违,哀怀岂任?呜呼哀哉!○祭独孤氏丈母文(注具本篇,)维年月日,(元和年。)某以清酌之奠,祭于独孤氏丈母之灵。惟灵育德涵仁,克生贤子,生而不淑,未壮而死。(独孤申叔,字子重。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卒,年二十七。)名播九围,(九围,九州。)望高群士,虽微禄位,人羡其美。在抱无孙,(《汉书》:于今抱孙焉。)承家乏祀,孝女良婿,式遵燕喜。(《诗》:鲁侯燕喜。)某曩与子重,道契义均,知心为贵,实在斯人。奉养宜继,将致其勤,(公言将致其勤于独孤母也。)竟罹祸谪,逾纪漂沦。(公谪永、柳二州,自贞元乙酉谪官,至元和十一年丙申,为一纪矣。)夙志斯阻,微衷莫申,冀荣末路,私愿获陈。遽此承讣,天乎不仁?呜呼哀哉!昔也高堂,世悲其独。今兹玄室,孝道当复。(言申叔将孝于地下也。)神感昭融,不疾而速,灵识逾▯,承欢载穆。式致其安,宁填其毒!愿言有知,以慰幽躅。○祭从兄文(公从兄名宽,字存谅。唐济、房、兰、廓四州刺史楷,生夏县令绎,绎生司议郎遗爱,遗爱生御史开。开葬邓州。生宽。公尝作《大理评事柳君墓志》,即宽也。)呜呼!我姓婵嫣,(扬雄《赋》:有周氏之婵嫣。注云:婵嫣,连也。婵,音婵。嫣,于连切。)由古而蕃,锺鼎世绍,圭茅并分。至于有国,爵列加尊,联事尚书,十有八人。中遭诸武,抑压仇冤,踣弊不振,(踣,蒲北切。)数逾百年。近者纷纷,稍出能贤,族属ユ耀,(ユ,与“旌”同。旌,旗也。耀,与“曜”同,照耀光也。)期复于前。君修其辞,楚越犹传。从事诸侯,假乎郡藩。(假乎,疑作“假守”。)人谣吏畏,威惠咸宣。神乎我欺,命返不延,(并见《墓志》。)兴起之望,是越是愆。岁首去我,将滨海▯Й,留游欢娱,涉月弥旬。夜▯膏炬,昼凌风烟,理策岖▯,(岖▯,高险貌。岖,音区。▯,音钦。)縻舟潺▯。(潺▯,流水貌。上Θ山切,下于权切。)将辞又醉,既往而旋。今者之来,徒御凄然,垂帷▯▯,(▯,蚩占切,垂貌。

译祭祀城门之神。神啊,您配合大地,含藏德性,掌管阴气的闭合与开通,能够收止水灾妖邪(“▯”音戾,指妖邪),来帮助人们获得成效。淫雨降下,损害了黍稷和麦子(《左传》说:“上天制造淫雨,损害祭祀用的谷物。”此处“▯”也指麦)。田野百姓因此忧虑,主管官员更加警惕。各种阴气已经闭藏(《汉书》说,董仲舒治理国家,根据《春秋》灾异推求阴阳错行的原因;求雨时关闭各处阳气,放纵各种阴气,止雨时反过来做。比如关闭南门、禁止举火,同时打开北门向人洒水之类),吉祥的征兆还没有出现(《洪范》所说的八种庶征中有“休征”)。于是恭敬地使用瓢酒(事情见题下注。瓢酒是取甜瓠削去蒂部,作为祭祀的酒器;“瓢”读婢遥切,“齐”读在西切,也有读作咨的),来施行周代的法则(《左传·定公四年》说“用周代法则划定疆界”,“索”就是法则)。请神收纳云气,使我的河流湖泽恢复。愿我们依靠神明,恭候神明降临。祭六伯母文(清河令从裕有两个儿子:察躬任德清令,某任临邛令。六伯母,是临邛令的夫人李氏。) 贞元十七年,岁次辛巳,二月癸巳朔,二十五日丁巳,侄男华州华阴县主簿▯(公的叔父有四人,▯排行第二),谨以清酒和各种菜肴作祭品,恭敬地祭告六伯母的灵魂。想到您是上天赐予长寿的人(贞元十六年六月二十九日,李氏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天资美善高明而和顺,柔和仁惠而正直。您尊敬长辈,慈爱晚辈,宗族亲姻都把您视为榜样;还没有享受显贵的地位,谁能不感到凄恻?呜呼,悲哀啊!丈夫早早去世(“移天”指丈夫,意思是临邛令早逝。《左传》说“年少时遭遇忧患凶祸”),主持宗庙祭祀的长子也早夭,没有人能继承宗族(《易》说:“主持祭器的人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李氏的儿子死于宣州旌德尉任上)。那些贤德的女儿(“懿”一作“粲”),孝顺诚实发自内心;温厚善良的女婿,最终都发扬了您的德行。她们承顺父母必定恭敬,奉上甘美食物也很丰厚,奉养您很有光彩,孝道终于得以完成(李氏三个女儿都嫁得贤良:陇西李伯和任杨子丞,太原王纾任右补阙,颍川陈苌任校书郎、渭南尉。贞元十六年,王氏女儿为省视母亲扶侍她从扬州到京师,途中生病,于是住在陈氏家中。由于几个女婿贤良、几个女儿奉养得当,李氏没有什么愿望不得满足)。上天降祸于我这衰败的家族,我在远方接到哀讣,又被官务牵累(“缠”一作“仕”,一作“纟墨”),想奔去哭吊却没有道路。后来既已请求告假,便来到京师,哭喊悲呼,恭敬地在灵堂帷幕前行礼。子孙日渐凋零(郑玄注《礼记》说:“姓”就是子姓,指众孙),宗族门庭日益衰落,只得托付外亲,陈设这次祭奠仪式(李氏死于平康里陈氏宅第。从小敛到大敛,两个女婿确实共同主持了丧事。她有两个孙子,长孙名为曹郎,捧着灵柩用的祭物,使它安置在正位上。小女儿悲号不舍(小女儿就是陈苌的妻子),发誓要坚持奉养,幸得仁厚贤明的人谅解,委曲成全了她的私愿。回头看自己孱弱微小,只更加摧心悲痛,实在惭愧于人,哪里敢说已经做得合宜?今年参加调选,得以列入士人之林,掌管华州华阴县的簿书。所得俸禄虽然微薄,却不能实现从前的心愿。清早驾车向东出发(说▯将前往华阴),祖道祭祀的车马将要来到(“▯▯”音跋,指路祭)。不能按朔望前来祭拜,悲哀的心情怎能承受?呜呼,悲哀啊!祭独孤氏丈母文(注文详见本篇。某年某月某日(元和年间),某人以清酒作祭品,祭告独孤氏岳母的灵魂。想到您培育德性、涵养仁爱,能够生育贤能的儿子;儿子生来不幸,未到壮年便去世(独孤申叔,字子重。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去世,享年二十七岁)。他的声名传遍九州(“九围”就是九州),声望高过众多士人,虽然官禄地位不高,人们却都羡慕他的美德。如今怀抱之中没有孙子(《汉书》说:“到如今已经抱上孙子了”),承继家业又缺少祭祀的人,孝顺的女儿和贤良的女婿,依照礼法举行燕饮以表达欢喜(《诗经》说“鲁侯燕饮欢喜”)。我过去和子重志趣相投、情义相等,以知心为贵,真正做到这一点的正是他。本应继续奉养您,将尽心尽力(我曾说要对独孤母亲尽心尽力),却最终遭遇贬谪的灾祸,漂泊困顿超过十二年(我被贬到永州、柳州,自贞元乙酉年被贬为官,到元和十一年丙申,正好满一纪)。早年的志愿因此受阻,微薄的心意也无法表达;本希望在晚年获得一点荣光,私下的愿望也能实现,却突然接到讣告。天啊,为什么这样不仁慈?呜呼,悲哀啊!过去您住在高堂,世人都为您独自守寡而悲伤;如今进入幽暗的墓室,孝道应当重新得到完成(说申叔将在地下尽孝)。愿他的神识受到感动而明彻通达,不受疾病便迅速归来;灵魂的知觉更加明达,承受您的欢娱而和穆。愿这样使您的灵魂得到安宁,难道还能填补您的忧痛吗?愿您如果有知觉,能以此安慰幽冥中的行迹。祭从兄文(我的堂兄名宽,字存谅。唐代济、房、兰、廓四州刺史柳楷,生夏县令柳绎;柳绎生司议郎柳遗爱;柳遗爱生御史柳开。柳开葬在邓州,生柳宽。公曾写《大理评事柳君墓志》,所写就是柳宽。) 呜呼!我们柳氏一族美好绵延(扬雄《赋》说“有周氏之婵嫣”,注说“婵嫣”就是相连;“婵”音婵,“嫣”音于连切),从古以来不断繁盛;钟鼎等礼器世代相传,圭璧和茅土一同分封。到了建立国家的时候,爵位逐渐尊贵,担任尚书、共同处理政事的有十八人。中途遭逢诸武之祸,仇怨压抑,家族衰败不能振兴(“踣”读蒲北切),前后超过一百年。近来族中人才纷纷出现,渐渐有贤能之士出头,宗族也开始光耀(“ユ”同“旌”,“旌”是旗;“耀”同“曜”,有照耀光明之意),希望恢复过去的盛况。您修治文辞,楚地越地都在传诵;出仕诸侯,暂代郡守(“假乎”疑作“假守”)。百姓传唱,官吏畏服,威严与恩惠都得到宣扬。难道神明欺骗我吗?您的生命为何不能延长(均见《墓志》)?振兴家族的希望,反而成了过错。年初您离开我,将要到海滨▯Й地;我们仍留下游玩欢娱,历时一个多月。夜里点燃膏油火炬,白天顶着风烟,驾车穿过崎岖高险的道路(“岖▯”是高峻险要的样子),系舟在潺潺流水边(“潺▯”是流水的样子;上字读山切,下字读于权切)。将要告别时又醉酒,已经离去却又回来。如今我来此,车马徒行都令人凄凉,帷幕低垂而覆盖在前面(“▯”读蚩占切,指下垂的样子;又指衣服遮蔽前面),飞鸟般的旌旗翻动。登堂拜祭却看不见您的形体,合在一起哭泣又有谁听见?(“合”一作“洽”。)

又衣蔽前也。)飞▯翻翻。升拜无形,合哭谁闻?(“合”,一作“洽”。)逝归从▯,于邓之原。铭墓有词,发我狂言,祗陈其悲,匪暇于文。觞有旨酒,豆有犭屯肩,(犭屯,音豚。《礼记》:晏子豚肩不掩豆。)伊奠之菲,而诚孔繁。灵耶罔邪?有涕涟涟。○祭弟宗直文(公同祖弟宗直,字正夫。集有《志宗直殡》云,元和十年七月卒。祭文亦同是时作。)维年月日。(维元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八哥以清酌之奠,祭于亡弟十郎之灵。吾门凋丧,岁月已久,(“已”,一作“自”。)但见祸谪,未闻昌延,使尔有志,不得存立。延陵已上,四房子姓,各为单孑,(一作“各有单绪”。)忄造忄造早夭,(忄造,七到切。)汝又继终,两房祭祀,今已无主。吾又未有男子,尔曹则虽有如无。一门嗣续,不绝如线。仁义正直,天竟不知,理极道乖,无所告诉。汝生有志气,好善嫉邪,勤学成癖,攻文致病,年才三十,不禄命尽。(并见墓志,一作“年过三十,不挂命书”。)苍天苍天,岂有真宰?如汝德业,尚早合出身,由吾被谤年深,使汝负才自弃。志愿不就,罪非他人,死丧之中,益复为愧。汝墨法绝代,知音尚稀,(一本云“识者尚希”。)及所著文,不令沉没,吾皆收录,以授知音。《文类》之功,更亦广布,使传于世人,(并见《墓志》。)以慰汝灵。知在永州,私有孕妇,吾专优恤,以俟其期。男为小宗,女亦当爱,延子长大,必使有归。抚育教示,使如己子,吾身未死,如汝存焉。炎荒万里,毒瘴充塞,汝已久病,来此伴吾。到未数日,自云小差,雷塘灵泉,言笑如故。一寐不觉,便为古人。(见志。)茫茫上天,岂知此痛!郡城之隅,佛寺之北,饰以殡纟引,(注见上《祭吕敬叔文》。)寄于高原。死生同归,誓不相弃,庶几有灵,知我哀恳。○祭姊夫崔使君简文(简,字子敬,博陵安平人,中书令仁师五世孙。娶柳氏,公之伯姊也。公集有《永州刺史流配▯州崔君权厝志》,即简志也。元和七年作。)永州刺史博陵崔公之灵。天之生人,或哲或愚,君取其英,爰曜于初。誉动京邑,(事具志中。)施于方隅,密勿书奏,元侯是俞。(《诗》:密勿从事。密勿书奏。即谓为掌书记。俞,允也。)蜀寇内侮,祸联羌{髟矛}。(音矛。)君出显画,披攘其徒,南平剑门,西获戎俘。(《书》曰:及庸、蜀、羌、{髟矛}、微、卢、彭、濮人。注云:羌在西蜀,{髟矛}在巴,皆夷狄名。)超受刑曹,留总南都,移刺连州,下民其苏。道不可常,病惑中途,悍石是饵,元精以渝。雷谤爰兴,按验增诬,始虽进律,终以论辜。(以上并见墓志。)溟海浩浩,而君是逾;嵩山茫茫,(“嵩山”,当作“崇山”。《书》曰:放▯兜于崇山。在▯州界。)而君是居。厥弟抗愤,叫于康衢,(四达为衢,五达为康,六达为庄。)天子悯焉,讯以文书。御史既斥,连帅是除,期复中壤,遽沦别区。(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死于▯州。)丧还大浸,又溺二孤,(《庄子》:大浸稽天而不没。大浸,谓涨潦也。)痛毒荐仍,振古所无。何谪于天,降此翦屠?柩不及归,寓葬荒墟,(简柩至永州,八月甲子,宗元藁葬于社之北四百步。)将葺将就,誓还里闾。呜呼哀哉!君之子姓,惟自我出,母仪先亏,父训又失。■A52■A52相视,(■A52,渠营切,忧也。与“▯”同。)抚掉增恤,咸冀其才,以大家室。惟昔与君,年殊志匹,书咨夕讨,期正文律。实契师友,岂伊亲昵,谁谓斯人,变易成疾。良志莫践,乖离永诀,呜呼哀哉!永山之西,湘水之东,殡纟引以出,斧屋爰封。(殡纟引、斧屋,注并见上。)神非久留,息驾于中,书石为志,世德斯崇。(见题注。)手▯以酹,(▯,音拘,挹也,酌也。)涕出焉穷!○又祭崔简旅榇归上都文(据简元和七年藁葬于永,公谓三年将复故葬。自七年至十年为三年,然公十年正月已召至京,而此文谓“我生而留”,则当是九年作。一本无“旅榇归上都”字。)

译您已逝去归随祖先,葬在邓州的原野。墓志已有文字,我只是抒发狂乱的话语,恭敬地陈述悲痛,哪里还有闲暇雕琢文辞?酒杯中有美酒,豆器中有猪肩(“犭屯”音豚;《礼记》说晏子祭用的猪肩不能遮住豆器)。这祭品虽然菲薄,然而我的诚意非常深重。您的灵魂究竟在还是不在?我的眼泪连绵不断。祭弟宗直文(我的同祖弟弟宗直,字正夫。文集中有《志宗直殡》,说宗直于元和十年七月去世。这篇祭文也是同时所作。) 某年某月某日(即元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八哥以清酒作祭品,祭告亡弟十郎的灵魂。我们家族衰败丧亡,已经经历很久;只看见遭受祸患和贬谪,从未听到昌盛延续,使你有志向,却不能立身成就。延陵公以后,四房的子孙各自成为孤单的一支(一本作“各有单绪”);一个个早夭,你又接着去世,两房的祭祀如今已经没有主持的人。我又没有儿子,你们即使有后代也等于没有。一门的继嗣,已经像丝线一样将要断绝。仁义正直,上天竟然不知道;道理到了穷尽、常理遭到破坏,也没有地方可以申诉。你生来有志气,喜爱善良、憎恨邪恶,勤奋学习到了成癖的程度,钻研文章以至积劳成病;年仅三十岁,便没有俸禄、生命终结(墓志也这样说,一本作“年过三十,不挂命书”)。苍天啊苍天,难道真有主宰吗?以你的德行和事业,本来还早就应该出仕;只是因为我被诽谤多年,使你怀才自弃。志愿不能实现,罪过并不在别人;在死亡丧亡之中,我更加感到惭愧。你的书法和文章在当代无人可比,知音却还很少(一本作“识者尚希”)。至于你所写的文章,我不让它们沉没,全部收集保存,交给知音;《文类》的功业,也将进一步广泛传播,使它们流传于世人之间(均见《墓志》),用来安慰你的灵魂。我知道你在永州私下留有孕妇,我一定特别加以优待抚恤,等待她生产。男孩是小宗的继承人,女孩也应当爱护;等孩子长大,必定使他有所归宿。我会抚养教育他们,使他们如同自己的孩子;只要我还活着,就如同你还存在。炎热荒远的万里之地,毒瘴弥漫,你已经久病,却来到这里陪伴我。到这里不过几天,你自己说病稍有好转;在雷塘灵泉,你还像从前一样谈笑。谁知一睡不醒,便成了古人(见《墓志》)。茫茫苍天,哪里知道这样的痛苦!在郡城角落、佛寺北面,用丧车帷帐装殓你(注文见上文《祭吕敬叔文》)。把你寄葬在高原上。生死最终同归,我发誓永不抛弃你;但愿你有灵,知道我的哀痛和诚恳。祭姊夫崔使君简文(崔简,字子敬,博陵安平人,中书令崔仁师的五世孙。他娶柳氏为妻,是我的大姐。文集中有《永州刺史流配▯州崔君权厝志》,就是为崔简所写的墓志。此文作于元和七年。) 祭告永州刺史、博陵崔公的灵魂。上天生人,有的聪明,有的愚笨;您取其精英,因此早年便光耀起来。声誉震动京城(事迹详见墓志),恩惠施及四方;您勤勉处理文书奏章,元侯都予以认可(《诗经》说“勤勉办理政事”;“密勿书奏”就是担任掌书记;“俞”是许可、赞同)。蜀地盗寇在内部作乱,灾祸连及羌、{髟矛}(音矛)。您提出显明的谋略,扫荡他们;南面平定剑门,西面俘获戎人(《尚书》说“庸、蜀、羌、{髟矛}、微、卢、彭、濮人”;注说羌在西蜀,{髟矛}在巴地,都是夷狄的名称)。您越级任刑曹,留任总管南都事务;调任连州刺史,百姓因此得到苏息。道路不能永远顺利,您在途中因病而心神迷乱,以悍石为药饵,元气因此改变。雷同的诽谤由此兴起,查验审讯反而增加诬陷;开始虽依法律升迁,最终却因罪名受到论处(以上均见墓志)。大海浩瀚,而您被流放越过它;崇山茫茫(“嵩山”应作“崇山”;《尚书》说“把▯兜放逐到崇山”,崇山在▯州境内),而您居住在那里。您的弟弟怀着愤怒抗争,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呼喊(四达叫“衢”,五达叫“康”,六达叫“庄”);天子怜悯您,于是用文书询问情况。御史的职位既被斥退,连帅的任命也被撤除;本来希望恢复中原的职位,却突然沉沦在异域(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死于▯州)。灵柩还没有运回,就遇到大水,又使两个孤儿溺死(《庄子》说“大水涨到天边也不能淹没”,大浸就是洪水),接连不断的惨痛,自古以来从未有过。你究竟因何得罪上天,竟降下这样的剪除屠戮?灵柩来不及归葬,只能暂葬在荒芜的土丘(崔简的灵柩运到永州,八月甲子日,宗元草草葬在社庙北面四百步处)。将来一定修整墓地、完成正式安葬,发誓把你送回故乡。呜呼,悲哀啊!您的子孙,只能由我来照管;母亲的教养先已缺失,父亲的训导又已失去。他们相对忧愁(“■A52”读渠营切,指忧愁,同“▯”),我抚养他们,悲伤更加深重;大家都希望他们有才,将来继承家业。过去我和您,年龄虽有差异而志趣相合,夜以继日讨论文章,期望修正文辞法度。我们实在是师友关系,哪里只是亲戚亲近?谁料这个人竟改变命运而成了疾病。美好的志向未能实现,彼此离别竟成永诀。呜呼,悲哀啊!永州山的西面、湘水的东面,牵引灵柩出行,墓室于是封闭(“殡纟引”“斧屋”的注文都见上文)。愿灵魂不要长久停留,暂且在这里安息;刻石作志,使世代的德行得到尊崇(见题下注)。我亲手舀酒来祭奠(“▯”音拘,指舀取、斟酒),眼泪流出,哪里有尽头!又祭崔简旅葬灵柩归还京城文(根据记载,崔简于元和七年草葬在永州,公说三年后将恢复旧葬。从元和七年至十年正好三年;但公在元和十年正月已经被召回京城,而此文说“我活着却留下”,所以应当作于元和九年。一本没有“旅榇归上都”五字。)

嘻乎崔公之柩!嘻乎崔公!楚之南,其土不可以室。或▯分而颓,(▯分,扶吻切。)或确而▯。(确,音悫,山多大石也。▯,昨没切,又昨律切。)阴流泄漏,氵▯没渝溢。(《尔雅》:泉一见一否为氵▯。氵▯,思廉切。)硕鼠大蚁,傍穿侧出,亏疏脆薄,久乃自窒。不如君之乡,式坚且密。嘻乎崔公!楚之南,其鬼不可与友,躁戾佻险,(佻,音超,▯俞也。)ㄦ▯申欺苟,(ㄦ,音闪,暂视也。▯申,书刃切,张目。)脞贱暗{勿目},(脞,坐果切。{勿目},古文“忽”字。)轻へ妄走,(へ,音银。)不思己类,好是群丑。不如君之乡,式和且偶。日月甚良,子姓甚勤。(子姓,见前注。)具是舟▯,(▯,音预,舁车也。)宁君之神。去尔夷方,返尔故邻,(简归葬长安少陵北。)奕奕其归,宜乐且欣。君死而还,我生而留,远矣殊世,曷从之游?酹觞于座,与涕俱流。○祭崔氏外甥文(崔氏外甥,即简之子处道、守讷也。奉简丧,逾海水,遇暴风溺死,详见上注。一本作《崔君筵侧祭二甥文》。)年月日,八舅、十舅以酒肉之奠,敬祭外甥韦六、小卿之魂。(一本,无此上文。)呜呼!生有孝姿,淑且茂兮。谓吉其终,道克就兮。胡典而丧?(典,主也。)离厥咎兮。蹈道而违,死谁▯兮?岂汝之昧,不能究兮?将夺之鉴,使昏▯兮?(▯,武赋切,与“雾”同。)反复搅予,哀何救兮?骨肉无从,魂焉觏兮?庶几来归,▯以侑兮。(▯,熟食。食余曰▯,言祭简之余以祭二甥也。)酒实于觞,肉盈豆兮。岂伊异人?余所授兮。来耶否耶?歆气臭兮。○祭崔氏外甥女文(崔氏,即简之女,讳媛,嫁朗州员外司户河东薛巽,元和十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卒。公集有志。)叔舅宗元祭于二十六娘子之灵。(一作“维年月日,叔舅宗元以酒肉之奠,祭于蔡氏妇崔氏二十六娘子之灵”。)凡我诸甥,惟尔为首,甥于我氏,(“甥”,一作生。)恩顾弥厚。惠明贞淑,仁爱孝友,女德之全,素风斯守,播于族属,芬馨自久。(“芬”,一作“▯”。)恭惟伯姊,(崔氏之母,子厚姊也。)道茂行高,上承下训,克敬能劳。夙有仪则,刑于汝曹,虽云性善,抑自良陶。汝之先君,以文诲我,周流辩论,有疑必果。恒革其非,以成其可,孰云具美,易以生祸!汝及诸弟,流离莫从,幸获我依,以慰困穷。归之令族,有蔚其容,方冀荣寿,遽罹灾凶。呜呼哀哉!汝自艰酷,二弟继终,海门之哀,今古罕同。骈也英文,敷畅洽通,实期振耀,弘我儒风。又兹夭阏,(夭,于表切。阏,音遏。《庄子》:莫之夭阏。此谓崔氏二子溺死,骈亦死也。)神理何蒙?盛德余庆,宜福其丰,胡然降戾,惟祸之逢。呜呼哀哉!前岁诏追,廷授远牧,(元和十年三月十三日,以公为柳州刺史。)武陵便道,往来信宿,(武陵,朗州。去柳最近。)幸兹再见,缓我心曲。犹且轻别,瞻程务速,孰知自此,遂间幽躅?(躅,除玉切。)临视无路,溯风恸哭,怛焉自中,如刃之触。邙阜有位,(墓在北邙山南,洛水东。)青乌载卜,(《相冢书》曰:青乌子称,山三重相连,名莲华山,葬出二千石。)道途尚艰,岁月逾蹙。方俟归纟引,(棺索也。)再期奠沃,寄哀斯文,心焉往复。呜呼哀哉!○祭外甥崔骈文(骈,疑是处道、守讷之昆弟。此在永时作。)祭于卿郎之魂。呜呼!天■A47灵奇,(■A47,音吝。)取不可贪,既睿又力,神谁以堪?汝不是思,而纵其志。盗其管▯,褰其箧匮,抽深抉密,担重揭贵。(“担”,都甘切。或作▯,蚩占切。重或平声。揭,丘桀切。举也,负也。)守吏失职,诉帝行事。果殄尔躬,以宁其位,岂不信耶?不然,无鬼诛之行,(鬼诛字出《庄子》,见上注。)而中道夭死;有拔萃之材,而三见废委。仁充其躯,毒中骨髓,其何以为累也?兄弟逾十,我出惟八,(《左传》成十四年:我之自出。注:外甥也。谓柳氏所生八子。)既孤数祀,中分存没。我为汝舅,汝为我甥,求仁具得,为艺继成。天下莫伦,古罕并行,人而思之,几不欲生,呜呼哀哉!(一本无“哀哉”字。)既致其爱,祗极其哀,秦、越万里,(秦,长安。)心魂徘徊。念与汝别,桓公之台,顾余犹壮,视尔如孩。戏抽佛▯,(与“策”同。)前次沲隈,(沲隈,水曲也。沲,徒何切。隈,乌回切。)笑颔即路,鸣鞘不回。(鞘,音筲,鞭也。)岂云古今,自此而乖!孰为鬼神,忍是阴诛?得疾之日,兄弟莫在,谒医问巫,卒以幽昧。葬之东野,谁▯谁会?(《谷梁传》:车马曰▯。)既虞以奠,(虞,祭名。《礼记》:岂若速反而虞乎?疏曰:葬既已竟,神灵须安,岂若速反虞祭安神乎?)

译啊,崔公的灵柩!啊,崔公!楚地以南,土地不能建造墓室:有的土堆松软而崩塌(“▯分”读扶吻切),有的土地坚硬而多大石(“确”音悫,指山中多大石;“▯”读昨没切,又读昨律切)。阴暗的水流渗漏,泉水忽隐忽现而泛滥(《尔雅》说泉水时出现、时不出现叫“氵▯”,“氵▯”读思廉切);大老鼠和蚂蚁从旁边穿洞进出,土质亏空、疏松脆薄,时间一久便自行堵塞。不如您的故乡,土地坚固而严密。啊,崔公!楚地以南,那里的鬼魂不能交朋友:急躁暴戾,轻佻险恶(“佻”音超,指轻浮),暂时窥视、张目欺骗而苟且(“ㄦ”音闪,指暂时看;“▯申”读书刃切,指张目),琐碎卑贱而昏暗忽略(“脞”读坐果切,“{勿目}”是古“忽”字),轻浮妄动而奔走(“へ”音银),不思考自己的同类,偏爱那些群丑。不如您的故乡,那里和顺而又相亲。日月时辰十分吉利,子孙也十分勤勉(“子姓”的解释见前文)。准备好这些船车(“▯”音预,指抬车),安置您的灵魂。离开这蛮夷之地,返回您的故乡邻里(崔简归葬于长安少陵北),光明盛大地归去,应当快乐而欣喜。您死后能够回去,我活着却还留在这里;我们相隔遥远、处在不同的时代,我还能到哪里去跟随您游历?我在灵座前洒酒祭奠,眼泪也一同流下。祭崔氏外甥文(崔氏外甥就是崔简的儿子处道、守讷。他们护送崔简的灵柩,渡过海水时遇到暴风而溺死,详情见上文注文。一本题作《崔君筵侧祭二甥文》。) 某年某月某日,八舅、十舅用酒肉作祭品,恭敬地祭告外甥韦六、小卿的魂灵(一本没有这段上文)。呜呼!你们生来就有孝顺的资质,善良而茂美。原以为你们会得到吉祥的结局,道路一定能够完成。为什么主持你们命运的人却使你们丧亡(“典”是主持),使你们遭受这样的灾祸?你们践行正道却反而违背正道,死亡又有谁来帮助?难道是你们昏昧,不能把事情追究到底?还是有人夺去了你们的明察,使你们昏蒙(“▯”读武赋切,同“雾”)?反复搅乱我的心,我的悲哀又有什么可以挽救?骨肉无法相见,魂灵又在哪里相逢?但愿你们或许能够归来,我把祭祀剩下的熟食用来助祭(“▯”是熟食,食物剩余叫“▯”,意思是用祭祀崔简剩下的食物祭祀两个外甥)。酒倒在杯中,肉盛满豆器。难道你们是外人吗?是我亲自教养过的人。你们来还是不来?请享用这酒肉的气味。祭崔氏外甥女文(崔氏就是崔简的女儿,名媛,嫁给朗州员外司户、河东薛巽;元和十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去世。公的文集中有她的墓志。) 叔舅宗元祭告二十六娘子的灵魂(一本作:“某年某月某日,叔舅宗元以酒肉作祭品,祭告蔡氏妇崔氏二十六娘子的灵魂”)。我们众多外甥中,只有你排行在首;作为我家的外甥(“甥”一作“生”),我对你的恩爱顾念尤其深厚。你聪慧明达、贞洁贤淑,仁慈友爱而孝顺,是女子美德的完整体现,一向恪守这种美好家风,并在族人中传播,芳名长久流传(“芬”一作“▯”)。想到我的大姐(崔氏的母亲,是子厚的姐姐),道德深厚、品行高尚,上能承接长辈教诲,下能教训子女,恭敬而又勤劳。她早就有端庄的仪则,成为你们的榜样;即使说这是天性善良,也还是由于受到良好的陶冶。你的父亲先君曾经用文章教导我,周游四方,与我辩论,有疑问一定追究到底;经常改正我的错误,使我成就正确,谁料这样完美的人,竟容易遭遇祸患!你和几个弟弟流离失所,无法依从父母,幸而得到我的依靠,以此安慰困苦贫穷。你嫁入美好的家族,容貌仪态都很盛美,正希望你荣华长寿,却突然遭遇灾祸。呜呼,悲哀啊!你先遭受艰难惨酷,两个弟弟又相继去世;在海门发生的悲哀,古今很少有能够相比的。骈才华出众,文辞畅达通透,本来实在希望他振作光耀,弘扬我们的儒家文风。如今又遭到夭折阻塞(“夭阏”读于表切、音遏,《庄子》说“没有什么能使之夭阏”;这里说崔氏两个儿子溺死,骈也去世),神明的道理为什么这样昏暗?按照盛德必有余庆的道理,本应使你们得到丰厚福分,为什么反而降下暴虐,只遭遇祸害?呜呼,悲哀啊!前些年朝廷下诏召回我,朝廷授予我远方州牧之职(元和十年三月十三日,任命我为柳州刺史)。武陵是顺路之地,来回只需住一两夜(武陵就是朗州,距离柳州最近),幸而在那里再次见到你,稍稍舒缓了我的心情。还以为只是轻易分别,望着行程,想着赶快上路,哪里知道从此竟隔绝了阴阳两界的行迹?来到墓前凭吊却没有道路,迎着风回望而痛哭,悲痛从内心突然发作,如同刀刃刺入。北邙山的墓地已有位置(墓在北邙山南、洛水东),青乌子已经占卜吉地(《相冢书》说青乌子认为三座山重重相连、名为莲华山,葬在那里能出二千石官员),只是道路仍然艰难,岁月也更加紧迫。正等待归葬的灵柩(“纟引”是棺材上的绳索),再次约定以酒祭奠;我把悲哀寄托在这篇文章中,心中反复往来。呜呼,悲哀啊!祭外甥崔骈文(骈可能是处道、守讷的兄弟。此文作于永州时期。) 祭告卿郎的魂灵。呜呼!上天的灵异精奇(“■A47”音吝),是不能贪求的;你既聪慧又有力量,神明有谁能够承受?你没有想到这些,却放纵自己的志向,偷取官府的管钥,掀开箱笼,抽取深处、撬开隐秘,挑走重物、拿走贵重物品(“担”读都甘切;或作“▯”,读蚩占切;“重”或读平声;“揭”读丘桀切,意为举起、背负)。守卫的官吏失职,我便向上帝申诉这件事。果然使你的身体灭亡,以安定它自己的位置,难道这不是真的吗?否则,若没有鬼神诛罚的行为(“鬼诛”一词出自《庄子》,见上文注文),你为什么会中途夭亡?你有拔萃的才质,却三次被废弃不用。仁义充满你的身体,毒害却侵入骨髓,这究竟拿什么来作为你的罪累呢?兄弟超过十人,而我只是柳氏所生的第八个(《左传·成公十四年》说“我所生”,注说指外甥,即柳氏所生的八个儿子)。你们孤独已经好几年,生死从中分开。我是你的舅舅,你是我的外甥;求取仁德都能得到,学习文章又能继承成就。天下没有可以和你相比的人,古代也很少有这样的并行之才。人只要想到这些,几乎就不想活了。呜呼,悲哀啊!(一本没有“哀哉”二字。)既已表达了对你的疼爱,也只能极尽悲哀;我在秦地、越地相隔万里(秦指长安),心魂来回徘徊。想起和你分别时,在桓公台上,回头看我还很强壮,看你还像个孩子。你嬉笑着抽出马鞭(与“策”同),先走到水湾边(“沲隈”是水的曲处,“沲”读徒何切,“隈”读乌回切),笑着点头便上路,马鞭声响起而不再回头。谁能料到古今之间,从此竟永远乖离!到底是谁作鬼作神,忍心施行这样的阴间惩罚?你得病的那天,兄弟们都不在身边;请医生、问巫师,最终却在昏暗不明中死去。把你葬在东郊,谁来运送灵柩,谁来参加葬礼(《谷梁传》说车马叫“▯”)?举行虞祭来安定你的神灵(虞是祭名,《礼记》说“哪里比得上赶快回来举行虞祭呢”,疏说葬礼结束后神灵需要安定,所以赶快回来举行虞祭)。

谁主谁酹?孤魂冥冥,何托何逝?呜呼哀哉!刑曹继之,以病告余,衔忧驱使,裹药操书。虽惊状剧,犹恃神扶,岂知所赖,终以误吾。我自得罪,无望还都。想尔新墓,少陵之隅,何时归▯,圮土下呼。(圮,被美切,毁也。)渍泪彻圹,以沾以涂,此心未慊,祗益摧纡。累见于梦,宁知有无?寄之哀辞,惟俎及壶。呜呼哀哉!●卷四十二·古今诗○同刘二十八院长述旧言怀感时书事奉寄澧州张员外使君五十二韵之作因其韵增至八十通赠二君子(刘二十八,禹锡也。初与公同为监察御史,故曰院长。张员外,署也。贞元十九年,与韩吏部、李方叔三人为幸臣所谗,俱为县令南方,后至澧州刺史。公此诗贞元二十一年贬永州司马后作也。)弱岁游玄圃,(东方朔《十洲记》曰:昆仑山有三角,一角正西北,名玄圃台。弱岁,谓弱冠也。增城、悬圃、阆风,昆仑之山三重也。县圃出美玉,以喻京城多贤才也。)先容幸弃瑕。(《汉·邹阳传》:以左右先为之容也。容,文采也。《礼记》:瑜不掩瑕。)名劳长者记,(陈平门多长者车。)文许后生夸。▯翼尝披隼,(《庄子》曰:斥▯,小鸟也。《说文》云:隼,祝鸠也。《传》云:▯披隼翼。▯,音晏。隼,息尹切。)蓬心类倚麻。(《庄子》: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注云:蓬非直达者也。《荀子·劝学篇》: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继酬天禄署,(天禄,阁名。汉世以藏秘书。天禄,兽也,因以为名。张署贞元中举进士博学宏词,为校书郎。公亦为集贤殿正字。酬,当作雠,谓校雠也。扬雄校雠天禄阁。)俱尉甸侯家。(甸侯,谓甸服、侯服也。署为京兆武功尉,公亦为蓝田悬尉。)宪府初收迹。(《晋书》:汉官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是为三台。又御史所居之地,汉谓之御史府。署至武功,拜监察御史。公亦自集贤殿正字为监察御史。)丹墀共拜嘉。(张衡《西京赋》:青琐丹墀。注:丹墀,阶也,以丹涂之。《左传》云:敢不拜嘉。)分行参瑞兽,(参,间也。瑞兽,獬豸。)传点乱宫鸦。执简宁循枉,(《左传》:齐南史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往。简,谓简策。任▯为御史中丞,弹曹景宗,亦云:谨奉白简。又崔篆《御史箴》曰:简上霜凝。盖御史劾奏以简也。)持书每去邪。(汉有治书侍御史,后曰持书。《后汉书》:蔡邕举高第,补侍御史,又转持书御史,迁尚书。持书,亦御史职也。)鸾凰标魏阙,(《周礼》:乃县治象之法于象魏。郑司农注云:象魏,阙也。《庄子》:身在江湖之上,心游魏阙之下。)熊武负崇牙。(《诗》:设业设ね,崇牙树羽。注:崇牙上饰。《周礼》:▯者以为笋ね,注:▯,虎属,唐讳虎,改作武。)辨色宜相顾,倾心自不哗。金炉仄流月,紫殿启晨<赤▯>。(<赤▯>,赤色,谓晓起日光射殿宇也。《汉纪》云:神光降集紫殿。言金炉之仄,如流月之状;紫殿之启,如晨<赤▯>之色。<赤▯>,音遐。自“弱岁游玄圃”至此,皆叙其与张历仕及同为御史之意。)未竟迁乔乐,(未竟,未终也。《诗》曰:迁于乔木。)俄成失路嗟。(贞元十九年,署自监察御史贬为郴州临武县令。)还如渡辽水,(李白诗:屈平憔悴滞江潭,亭伯流离放辽海。)更似谪长沙。(汉贾谊事文帝,为绛、灌、冯敬之属妒害之,谪长沙王太傅。)别怨秦城暮,(言别于长安。)途穷越岭斜。(越岭,即谓郴州。)讼庭闲枳棘,(後汉仇香为考城主簿,县令王涣谓曰:“枳棘非鸾凰所栖,百里岂大贤之路。”)候吏逐麋▯。(▯,音加,牝鹿。麋,音眉。一作の▯,の,居云切,獐也。)三载皇恩畅,千年圣历遐。(张自贞元十九年癸未贬官,至元和元年乙酉宪宗即位,为三年矣,故云。)朝宗延架海,(“朝宗”字见《禹贡》。驾海,犹航海也。)师役罢梁氵差。(氵差,水名。庄四年《左传》:楚令尹斗祁除道梁氵差,营军临随。梁氵差,作桥于氵差水上。氵差,侧加切。)京邑搜贞干,(署自临武量移江陵掾,自江陵掾入为京兆府司录参军。)南宫步渥洼。(署自司录迁尚书刑部员外郎。汉武帝元鼎四年秋,马生渥洼水中,因以名马。洼,音蛙。)世推材是梓,(梓,良木。

译谁来主持祭礼,谁来洒酒?孤魂幽暗无依,往哪里寄托,又往哪里去?呜呼,悲哀啊!刑曹的官员接着把病情告诉我,我含着忧虑奔波办事,包着药、拿着书信。虽然惊恐地说病势严重,我仍仗恃神灵扶助,哪里知道我所依赖的力量最终反而误了我。我自己已经获罪,不可能回到京城。想到你在少陵附近的新墓,什么时候才能归葬,向毁坏的墓土下呼唤你(“圮”读被美切,意为毁坏)?让泪水浸透墓穴,沾湿并涂抹四周;这颗心还没有满足,只更加摧折郁结。你多次出现在梦中,难道知道究竟是真是幻?我把哀辞寄托在这里,只有祭器和酒壶相伴。呜呼,悲哀啊!卷四十二·古今诗 与刘二十八院长追述往事、抒发怀抱、感慨时事、记叙见闻,寄赠澧州张员外使君五十二韵;因其原韵增至八十韵,通篇赠给两位君子(刘二十八就是刘禹锡。当初我和公都任监察御史,所以称他为院长。张员外就是张署。贞元十九年,他和韩吏部、李方叔三人被权幸之臣诬陷,一同贬为南方县令,后来做到澧州刺史。这首诗作于我在贞元二十一年被贬为永州司马之后。) 年轻时曾游历玄圃(东方朔《十洲记》说,昆仑山有三角,其中一角正对西北,名叫玄圃台;“弱岁”指弱冠之年。增城、悬圃、阆风,是昆仑山的三重山。县圃盛产美玉,这里用来比喻京城贤才众多),幸而您先容我、宽容我的缺点(《汉书·邹阳传》说“让身边的人先为他作介绍”,“容”指文采;《礼记》说美玉的光彩不能遮住斑点)。您的声名得到长者记载(陈平门前常有长者的车),文章又允许后生自我夸耀。小鸟曾披着隼鸟的翅膀(《庄子》说斥鷃是小鸟;《说文》说隼是祝鸠;《传》说“鷃披隼翼”;“鷃”音晏,“隼”读息尹切),蓬草之心也像依靠麻而直立(《庄子》说“先生还有蓬草一样的心吗”,注说蓬草不能直上;《荀子·劝学》说蓬生在麻中,不扶持也能直)。后来一同到天禄阁任职校雠(天禄是藏书阁的名称,汉代用来收藏秘书;天禄也是一种兽,因而以此命名。张署在贞元年间考中进士、博学宏词,任校书郎;我也任集贤殿正字。“酬”应作“雠”,指校勘书籍;扬雄曾在天禄阁校书)。我们都在甸服、侯服诸侯的官家任县尉(甸侯指甸服、侯服;张署任京兆武功县尉,我也任蓝田县尉)。起初在御史府收敛行迹(《晋书》说汉代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合称三台;御史所居之处汉代称御史府。张署到武功后任监察御史,我也由集贤殿正字升任监察御史)。在丹墀上共同拜受嘉命(张衡《西京赋》说青琐丹墀,注说丹墀是涂成丹色的台阶;《左传》说“怎敢不拜谢嘉命”)。分列两旁参见瑞兽獬豸。传递宫中点名的声音,惊乱了宫中的乌鸦。手持奏劾用的简策,难道会遵循曲枉(《左传》说齐国南史听闻太史都死了,便拿着简策前往;简指简册。任昉任御史中丞弹劾曹景宗时,也说“恭敬地奉上白简”;崔篆《御史箴》说“简上凝结霜气”,因为御史弹劾上奏用简)。手持文书,每每斥退邪曲(汉代有治书侍御史,后来称持书御史;《后汉书》说蔡邕举高第,补侍御史,又转任持书御史,升为尚书;持书也是御史的职务)。鸾凰的标志高悬在魏阙(《周礼》说在象魏悬挂治理国家的法令。郑司农注说象魏就是宫阙。《庄子》说身在江湖之上,心却游于魏阙之下)。熊形武饰承负着高高的牙旗(《诗经》说“设置大鼓、设置乐器,装饰高牙、树立羽饰”;注说高牙是上面的装饰。《周礼》说用虎形装饰笋簴;“虎”因唐代避讳而改作“武”)。辨明天色后相互顾盼,倾心相交而自然不喧哗。金炉旁斜映着流动的月光,紫殿开启时映着清晨的红光(“晨<赤▯>”指红色,意为早晨太阳光照射殿宇;《汉纪》说神光降集紫殿。这里说金炉旁的光影像流月,紫殿开启时像晨光的红色;<赤▯>音遐。从“弱岁游玄圃”到这里,都是叙述我与张署共同任官、共同担任御史的经历)。还没有享尽迁入高位的快乐(“未竟”就是未完成;《诗经》说“迁到高大的树木上”),忽然成了迷失道路的叹息(贞元十九年,张署由监察御史贬为郴州临武县令)。又如同渡过辽水(李白诗说屈原憔悴滞留江潭,亭伯流离放逐辽海),更像被贬到长沙(汉代贾谊侍奉文帝,被绛侯、灌婴、冯敬等嫉妒陷害,贬为长沙王太傅)。在秦城的暮色中含着离别的怨恨(说在长安分别),道路穷尽,越岭斜行(越岭就是郴州)。诉讼公堂清闲,只有枳棘生长(东汉仇香任考城县主簿,县令王涣对他说:“枳棘不是鸾凰栖息的地方,百里小县哪里是大贤的道路?”)。候吏追逐母麋和母鹿(“▯”音加,指母鹿;“麋”音眉;一作“の▯”,“の”读居云切,指獐)。三年之中皇恩舒展,千年的圣朝历运绵长(张署自贞元十九年癸未被贬,到元和元年乙酉宪宗即位,已经三年,所以这样说)。诸侯朝见天子,如同架船渡海(“朝宗”见《禹贡》,“驾海”犹如航海),军役停止在梁氵差(“氵差”是水名;《左传·庄公四年》说楚令尹斗祁修治道路、架桥于氵差水,在随地驻军;“氵差”读侧加切)。京城搜求贞正能干的人才(张署由临武调任江陵掾,又由江陵掾入朝任京兆府司录参军),南宫之中步入渥洼(张署由司录升任尚书刑部员外郎;汉武帝元鼎四年秋,渥洼水中生马,因以命名骏马;“洼”音蛙)。世人推许他的才华如良梓(梓是优良木材;《尚书》说“若作梓材”。一本作“是杼”),人们仰望他如骅骝中的骏马(骅指骅骝,是骏马)。

《书》:若作梓材。一本作“是杼”。)人仰骥中骅。(骅谓骅骝,骏马也。)▯刺苗人地,仍逾赣石崖。(署自员外出为虔州刺史,虔属江南道,古三苗之地。赣,县名,属虔州。有章、贡二水合流,有三百里赣石。赣,音绀。)礼容垂▯毕▯奉,(《诗》:▯毕▯奉容刀。▯毕,佩刀下饰。▯奉,上饰。▯毕,音必。▯奉,莫孔切。一作▯并▯奉,玉也。▯并,必郢切。)戍备响▯锻。(《说文》云:▯锻,头铠也。▯,音鸦。锻,音遐。)宠即郎官旧,威从太守加。(张以刑曹为郡守。)建▯翻鸷鸟,(《周礼·司常》云:州里建▯。又云:鸟隼为▯。剥鸟皮毛置之竿头为之也。鸷鸟,即谓鸟隼也。署为州刺史,故建;▯。▯音余。)负弩绕文蛇。(《汉书》:司马相如奉使西南夷,至蜀,县令负弩矢先驱。文蛇,谓画为蛇文也。)册府荣八命,(八,一作三。《周礼·宗伯》:以九仪正邦国,八命作牧。注:谓侯伯有功者,加命得专征伐于诸侯。郑司农云:一州之牧。王之三公亦八命。)中闱盛六珈。(《诗》云:君子偕老,副笄六珈。珈,妇人首饰之盛者也。韩吏部作《张公墓志》云:娶河东柳氏子。则公盖与张为亲,故言及中闱也。珈,音加。闱,一作阑字。)肯随胡质矫,(《晋阳秋》曰:胡质为荆州刺史,其子威自京都来省之。告归,质赐其绢一疋,威跪曰:“大人清白,不审于何得此绢?”质曰:“是吾俸禄之余,以为汝资耳。”其父子清慎如此。)方恶马融奢。(后汉马融,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居宇器服,多存侈饰。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为南郡太守,大将军梁冀奏融在郡贪浊,免官。)褒德符新换,(汉文帝二年九月,初与郡守为铜虎符、竹使符。师古曰:与郡守为符者,谓各分其半,右留京师,左以与之。今郡守多用分符、合符事,谓此。署自虔州迁澧州刺史,故曰“符新换”。)怀仁道并遮。(寇恂尝为颍川太守,后从车驾击颍川贼,既平,百姓遮道曰:“愿复借寇君一年。”乃留恂。谓署赴澧州,虔人怀其仁惠,遮道留之。)俗嫌龙节晚,(《周礼·掌节》:凡邦国之使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皆以金为之。使节者,卿大夫聘于天子诸侯,行道所执之信也。)朝讶介圭赊。(《诗》:以其介圭,入觐于王。介圭,大圭也。赊,远也。言其入觐之晚。)禹贡输苞匦,(《禹贡》:苞匦菁茅。苞,橘柚也。匦,匣也。荆州所贡。澧属山南道,即荆州之地。)周官赋秉▯乇。(《周礼·秋官·掌客》:凡诸侯之礼,上公,车米▯氐生牢,牢十车,车秉有五{▯数}。车禾▯氐死牢,牢十车,车三▯乇。注引《聘礼》曰:十斗曰斛,十六斗曰{▯数},十{▯数}曰秉。秉有五{▯数},则二十四斛也。四秉曰▯,十▯曰▯▯,十▯▯曰▯乇。每车三▯乇,则三十▯▯。▯乇,宅加切。)雄风吞七泽,(《楚词》:宋玉曰:“此特大王之雄风也。”司马相如《子虚赋》: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曰云梦。)异产控三巴。(《华阳国志》曰:武王克商,封其子宗姬于巴,故汉末益州牧刘璋以垫江以上为巴郡,江州至临江为永宁郡,朐▯忍至鱼复为固陵郡,巴遂分矣。璋复改永宁为巴郡,以固陵为巴东郡,徙庞羲为巴西太守,是为三巴。又乐史《寰宇记》于《渝州记》云:阆、白二水东西流,三曲如“巴”字,是谓三巴。其说不同。然诗意则谓张所治澧州属山南东道,而刘璋所分三巴之地,属山南西道及剑南道,山南、剑南二道相接,故曰控三巴也。)即事观农稼,因时展物华。秋原被兰叶,春渚涨桃花。令肃军无扰,程悬市禁贳。(程,法也。贳,音奢,贷也。)不应虞竭泽,(《史记》:孔子曰:“竭泽涸鱼,则蛟龙不合阴阳。”虞,防也。)宁复叹栖苴。(《诗》:如彼岁旱,草不溃茂,如彼栖苴。注云:苴,水中浮草。言天下之人,如旱岁之草,皆枯槁无润泽,如树上之栖苴。苴,Θ加切,今作“{艹租}”字。)蹀躞驺先驾,(蹀躞,马行貌。《说文》云:驺,厩御。蹀,音牒。躞,音燮。驺,音邹。)笼铜鼓报衙。(笼铜,鼓声。)染毫东国素,(韦诞:非纨素不下笔。素,帛也。)濡印锦溪砂。(砂,丹砂也。《本草》:丹砂多出蛮洞锦州界。)货积舟难泊,人归山倍畲。(畲,音赊,火种田也。)吴俞▯工折柳。(《梁元帝纂要》曰:齐歌曰讴,吴歌曰俞▯。

译出任虔州刺史,来到苗人旧地,仍然越过赣石山崖(张署由员外郎出任虔州刺史;虔州属江南道,是古代三苗之地。赣是县名,属虔州;章水、贡水在此合流,有三百里的赣石;“赣”音绀)。礼仪仪容之中,垂着佩刀的玉饰(《诗经》说佩刀下垂着装饰;“▯毕”是佩刀下部的装饰,“▯奉”是上部装饰;“▯毕”音必,“▯奉”读莫孔切;一作“▯并▯奉”,指玉,“▯并”读必郢切),戍守的装备发出铠甲声(《说文》说“▯锻”是头盔;“▯”音鸦,“锻”音遐)。受宠而任郎官,是过去的旧职;威严随着任太守而增加(张署由刑曹升任郡守)。树立旌旗,旗上翻动着猛禽(《周礼·司常》说州里树立旌旗,又说鸟隼为旌;剥取鸟的皮毛放在竿头制成。猛禽就是鸟隼。张署任州刺史,所以树旗;“▯”音余)。背负弩箭的仪仗环绕着绘有文蛇的旗帜(《汉书》说司马相如奉使西南夷到蜀地,县令背负弩矢为先导;文蛇指画成蛇纹的旗)。在册府中荣膺八命(“八”一作“三”:《周礼·宗伯》说以九种礼仪匡正诸侯国,八命可以任州牧;注说诸侯有功者加命,可以专门征伐诸侯;郑司农说是任一州之牧,王的三公也是八命)。内室之中盛行六珈之饰(《诗经》说“君子偕老”,副笄上有六珈;珈是妇女最盛大的首饰。韩愈作《张公墓志》说张署娶河东柳氏之女,可见张署大概与我有亲属关系,所以诗中提到他的内室;“珈”音加,“闱”一作“阑”)。哪里肯像胡质那样矫饰清廉(《晋阳秋》说胡质任荆州刺史,他的儿子胡威从京城来探望。临走时胡质赐给他一匹绢,胡威跪下说:“父亲清白,不知这匹绢从哪里得到?”胡质说:“这是我俸禄的余下,拿来给你作盘缠罢了。”父子清慎如此),正厌恶马融的奢侈(后汉马融任性放达,不拘守儒者节操;住宅器物衣服多有奢侈装饰,常坐高堂,挂红纱帐,前面教授学生,后面排列女乐。任南郡太守时,大将军梁冀上奏说马融在郡中贪污浑浊,于是被免官)。褒奖德行,正好换上新的符节(汉文帝二年九月,开始给郡守制作铜虎符、竹使符)。颜师古说:给郡守的符节,是各分一半,右半留在京师,左半交给郡守。如今郡守常说分符、合符,就是指这件事。张署由虔州调任澧州刺史,所以说“符节刚刚换过”。怀念仁德,百姓一同拦道挽留(寇恂曾任颍川太守,后来跟随车驾攻打颍川盗贼,平定后百姓拦住道路说:“希望再借寇君一年。”于是留下寇恂。这里说张署赴澧州,虔州百姓怀念他的仁惠,拦道挽留)。百姓嫌龙节来得太晚(《周礼·掌节》说各国使者的符节,山地之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都用金制作;使节是卿大夫出使天子诸侯时在道路上持有的凭信),朝廷惊讶大圭入觐来得太迟(《诗经》说“拿着大圭入朝觐见君王”;介圭就是大圭;“赊”是遥远,意思是入觐来得晚)。按照《禹贡》运输包裹和匣装的贡物(《禹贡》说包裹橘柚、匣装菁茅;“苞”是橘柚,“匦”是匣子,是荆州的贡物。澧州属山南道,也就是古荆州之地),按照《周官》征收成秉的禾粟(《周礼·秋官·掌客》说,诸侯礼仪中,上公所用车载米谷和牲牢;每车一秉有五筲)。车载禾谷和牲牢,每牢十车,每车三秉。注文引用《聘礼》说:十斗为一斛,十六斗为一筲,十筲为一秉;一秉有五筲,就是二十四斛。四秉为一▯,十▯为一▯▯,十▯▯为一秉;每车三秉,就是三十▯▯。“▯乇”读宅加切。雄风吞吐七泽(《楚辞》说宋玉道:“这只是大王的雄风”;司马相如《子虚赋》说楚地有七泽,曾见其中一个叫云梦),奇异物产控制三巴(《华阳国志》说周武王灭商后封同姓宗姬于巴地,后来汉末益州牧刘璋分巴郡为巴、永宁、固陵三郡,又改永宁为巴郡、固陵为巴东郡,另设巴西郡,于是称三巴;又有《寰宇记》说阆水、白水一东一西流,三次曲折像“巴”字,所以叫三巴。两种说法不同。但诗意是说张署治理的澧州属山南东道,而刘璋分出的三巴属山南西道和剑南道;山南、剑南两道相接,所以说控制三巴)。就眼前的事情观察农田庄稼,顺应时节展示万物的光华。秋天的原野铺满兰叶,春天的水洲涨满桃花。法令严肃,军队不扰民;行程和市场都有禁令,不许赊欠(“程”是法令,“贳”音奢,指赊贷)。不应当像竭尽湖泽那样捕鱼(《史记》说孔子:“把湖泽的水弄干来捕鱼,蛟龙就不能调和阴阳。”虞是防止),难道还要叹息像枯草般栖息(《诗经》说“如同那一年大旱,草木不能茂盛,如同那水中漂浮的枯草”;注说苴是水中的浮草,意思是天下人如同旱年的草,枯槁而无润泽,又如树上寄生的枯草;“苴”读七加切,今作“{艹租}”)。骑马的侍从先行驱马(蹀躞是马行走的样子;《说文》说驺是掌管马厩、驾车的人;“蹀”音牒,“躞”音燮,“驺”音邹),笼铜鼓声报告衙门开堂(笼铜是鼓声)。在东国的白绢上濡墨挥毫(韦诞说不是细绢就不下笔;素是丝帛),用锦州溪中的丹砂调印泥(砂是丹砂;《本草》说丹砂多出蛮洞锦州一带)。货物堆积得船都难以停泊,人们回到山中,山地反而更加适合烧荒种田(“畲”音赊,是用火种田)。吴地和越地的歌工善于折柳歌唱(《梁元帝纂要》说,齐地的歌叫讴,吴地的歌叫俞▯)。

宋玉《招魂》云:吴俞▯蔡讴,秦大吕。古乐府有《折杨柳》曲。桓伊善笛,撰《折杨柳》,尤为奇妙,后人不能尽传其指诀。俞▯音俞。)楚舞旧传芭。(《文选》:越艳楚舞。后汉傅毅《舞赋》云:宋玉曰:《激楚·结风》,阳阿之舞,材人之穷观,天下之至艺。《楚辞·礼魂》曰:盛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芭,巫者所持香草。)隐几松为曲。(《孟子》:隐几而卧。隐,据也。松为曲者,以松为曲几。隐,於靳切。)倾樽石作▯。(《礼记》:▯樽而杯饮。凿地曰▯,石作▯者,以石为▯樽也。▯,音蛙。今作“お”字。)寒初荣橘柚。(橘小者曰柚。)夏首荐枇杷,祀变荆巫祷,(《史记·封禅书》:荆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属。盖荆楚之俗好巫也。)风移鲁妇ヮ。(《礼记·檀弓》:鲁妇人之ヮ而吊也,自败于台骀始也。鲁襄公四年《左传》:邾人伐曾阝,臧纥救曾阝,侵邾,败于狐骀。国人逆丧者皆ヮ,鲁于是乎始ヮ。《说文》云:ヮ,丧髻也。ヮ,侧瓜切。)已闻施恺悌,还睹正奇■A12。(《周礼》:比长各掌其比之治,视有罪奇■A12则相及。注:■A12,犹恶也。音邪。自“未竟迁乔乐”至此,皆叙张出为南方令及改刺二州之意。)慕友惭连璧。(《晋书》:夏侯湛幼有盛才而美容观,与潘岳友善。每行止,同舆接茵,京都谓之连璧。)言姻喜附葭。(《汉书·中山靖王传》:今群臣非有葭莩之亲。颜师古曰:葭,芦也。莩者,其▯中白皮至薄者也。张婿于柳氏,见前“中闱盛六珈”注。)沉埋全死地,流落半生涯,入郡腰恒折。(陶潜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逢人手尽叉。(《马援传》曰:岂有知其无成,而但萎▯委咋舌叉手从戮乎。)敢辞亲耻污,唯恐长疵瘕。(瘕,古牙切。病也。)善幻迷冰火。(幻,怪也。《列子》: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幻,胡办切。)《齐谐》笑柏涂。(《庄子》:《齐谐》者,志怪者也。注云:齐国俳谐之书。《东方朔传》:时有幸倡郭舍人问朔隐语,有曰“老柏涂”。朔曰: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庭也;涂者,渐沮径也。涂,音荼。)东门牛屡饭。(王逸《楚辞注》云:甯戚修德不用,退而商贾齐东门外。桓公夜出,甯戚方饭牛,叩角而商歌。桓公闻之,知其贤,举为客卿。出《淮南子》。)中散虱空爬。(晋嵇康为中散大夫,山涛为吏部郎,举康自代。康遗涛《绝交书》曰:性复多虱,爬搔无已。)逸戏看猿斗,殊音辨马挝。(马挝,马▯也。《左传》:绕朝赠士会以策。注,挝也。挝,张瓜切。)渚行狐作孽。(孽,妖孽,《说文》:鱼兽虫蝗之怪谓之孽。《庄子》:孽狐为之祥。孽,鱼列切。)林宿鸟为▯差。(▯差,音嗟。本作瘥,病也。)同病忧能老,新声厉似▯夸。(▯夸,苦瓜切。好貌。)岂知千刃坠,只为一毫差。守道甘长绝,明心欲自亚刂。(自亚刂,自刎也,见《吴语》。亚刂,音鸦。)贮悉听夜雨,隔泪数残葩。枭族音常聒,(枭,坚尧切,妖鸟也。)豺群喙竞呀。(呀,虚牙切。张口貌。一本“喙”作“啄”。)岸芦翻毒蜃,▯奚竹斗狂麻。(麻牛,兽名。重千斤,出巴中。▯奚,音奚。)野鹜行看弋,江鱼或共扌叉。瘴氛恒积润,(氛,祥气。)讹火亟生▯▯。(讹火,野火也。▯▯,虚加切,火气。)耳静烦喧蚁。(《晋·殷仲堪传》:父师尝患耳聪,闻床下蚁动,谓之牛斗。)魂惊怯怒蛙。(《韩非子》:越王伐吴。欲人之轻死也,出见怒蛙,乃为之式。从者曰:“奚钦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风枝散陈叶,霜蔓纟延寒瓜。(“纟延”,一作“缒”。)雾密前山桂,冰枯曲沼{艹遐}。({艹遐},荷叶。《尔雅》:芙渠,其叶{艹遐}。{艹遐},音遐。)思乡比庄舄,(《史记·▯陈轸传》:越人庄舄仕楚执圭,有顷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人,今仕楚执圭,富贵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遁世遇眭夸。(《北史·隐逸传》:眭夸,赵郡高邑人,高尚不仕,寄情丘壑。眭,息随切。“遇”,一作“慕”。)渔舍茨荒章,(茨,覆也。)村桥卧古槎。(槎,Θ加切,水中浮木。)御寒衾用▯。(《说文》云:▯,西胡毳布,盖毡类也,织毛为之。

译宋玉《招魂》说:“吴地有俞▯,蔡地有歌唱,秦地有大吕。”古乐府中有《折杨柳》曲。桓伊善于吹笛,创作了《折杨柳》,尤其奇妙,后人不能完全传承它的指法秘诀。俞▯,音“俞”。楚地旧时相传手持芭草起舞。《文选》说“越地的艳丽舞蹈,楚地的舞蹈”。后汉傅毅《舞赋》说:“宋玉说:激越的楚舞、结风之舞,以及阳阿之舞,是艺人的极致观赏,也是天下最高的技艺。”《楚辞·礼魂》说:“盛大的礼仪啊,伴随着会鼓;传递芭草啊,轮流起舞。”芭,是巫者所持的香草。倚着几案,取松木制成曲几。《孟子》说“倚着几案睡卧”;“隐”是凭靠的意思。以松木制成曲几,就是用松木做曲几。“隐”读作於靳切。倾倒酒樽,以石头制成酒器。《礼记》说“用▯樽盛酒,用杯饮用”。凿地而成的叫▯,以石制成▯樽,就是用石头作酒器。▯音“蛙”,今写作“お”字。寒意初起时橘柚开花。小的橘子叫柚。夏初进献枇杷,祭祀改而向荆楚巫者祈祷。《史记·封禅书》说:“荆巫”包括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类,大概是说荆楚风俗喜好巫术。风吹动,鲁国妇人披散头发前来吊丧。《礼记·檀弓》说:“鲁国妇人披散头发来吊丧,是从败于台骀开始的。” 鲁襄公四年,《左传》记载:邾人攻打曾阝,臧纥救援曾阝,进而侵犯邾国,在狐骀战败。鲁国人迎接丧事的人都披散头发,鲁国从此开始有这种习俗。《说文》说:▯,是丧服中的发髻。▯,读作侧瓜切。如今已经听说你施行和乐仁厚的政教,又看见你匡正邪恶。《周礼》说:“比长各自掌管本比的治理,看到有罪和邪恶之事,就互相牵连。”注文说:邪恶,犹如恶。“邪”读作音邪。自“未竟迁乔乐”到这里,都是叙述张氏出任南方县令以及改任两州刺史的意思。仰慕朋友,惭愧自己不能像连璧那样相配。《晋书》说:夏侯湛年幼时就有盛大的才华,而且容貌俊美,与潘岳友善。每次出行或停留,都同车而行、共同坐在车内的茵席上,京都人称他们为“连璧”。谈及婚姻,喜悦自己得以依附于葭莩。《汉书·中山靖王传》说:“如今群臣并没有葭莩那样的亲属关系。”颜师古说:葭是芦苇;莩是芦苇茎中极薄的白膜。张氏娶柳氏为妻,见前面“中闱盛六珈”的注文。沉埋在完全没有生路的境地,流落在半生的生涯中,进入郡府任职,总是要弯腰。《陶渊明》说:“我不能为了五斗米弯腰,恭敬周旋于乡里小人。”遇到人时,双手尽都交叉在胸前。《马援传》说:“难道明知他不能成功,却只会萎缩、咂舌、叉手,任人杀戮吗?” 我哪里敢推辞亲身蒙受的耻辱和污辱,只怕长久留下疾病和瑕疵。瘕,读作古牙切,是病的意思。善于变幻,迷惑于冰火之间。“幻”是怪异的意思。《列子》说:穷尽术数、通达变化,随着形体而转移变易的,叫作化,也叫作幻。幻,读作胡办切。《齐谐》中的故事被柏涂嘲笑。《庄子》说:《齐谐》是记载怪异之事的书。注文说:是齐国诙谐之书。《东方朔传》说:当时有受宠的倡优郭舍人向东方朔问隐语,其中有一句“老柏涂”。东方朔说:老,是人所敬重的;柏,是鬼所处的庭院;涂,是逐渐低陷的小路。涂音“荼”。东门外的牛屡次得到喂食。王逸《楚辞注》说:甯戚修养德行却不被任用,退而在齐国东门外经商。桓公夜间出行时,甯戚正在喂牛,敲击牛角唱商歌。桓公听见后,知道他贤能,便任用他为客卿。故事见《淮南子》。中散大夫的虱子徒然爬行。晋代嵇康任中散大夫,山涛任吏部郎,推荐嵇康接替自己。嵇康写《绝交书》给山涛说:“我的体质又多虱子,搔抓不停。”任意游玩观看猿猴争斗,用特殊的声音辨认马鞭。马挝,就是马鞭。《左传》说:绕朝把马鞭赠给士会。注文说,挝就是鞭子。挝读作张瓜切。在水洲上行走,狐狸作怪。孽,是妖孽。《说文》说:鱼、兽、虫、蝗等怪异现象叫作孽。《庄子》说:妖狐把它当作祥瑞。孽读作鱼列切。夜宿树林,鸟儿发出哀鸣。▯差音“嗟”,本字作“瘥”,是疾病的意思。同样患病,忧愁足以使人衰老;新的声调尖厉得像美貌女子的声音。▯夸读作苦瓜切,是美好的容貌。哪里知道千仞高的山崖会坠落,只是因为相差一丝一毫。守持正道,甘愿长久断绝;明白内心,想要自行刎首。“自亚刂”就是自刎,见《吴语》;亚刂音“鸦”。储藏满腹愁思,听着夜里的雨声;隔着眼泪,数着凋残的花朵。枭鸟一族的声音总是喧闹。枭读作坚尧切,是妖鸟。豺狼成群,张口争鸣。呀读作虚牙切,是张口的样子;一本作“喙”。岸边的芦苇翻动着毒蜃,▯奚竹同狂麻争斗。麻牛是兽名,重千斤,出产于巴中。▯奚音“奚”。野鸭行走时,眼看就要被射中;江里的鱼有时也会一同被捕捉。瘴气常常积聚成湿润之气。讹火频频产生火气。讹火是野火;▯▯读作虚加切,是火气。耳朵安静,却烦扰于蚂蚁喧声。《晋书·殷仲堪传》说:殷仲堪的父亲曾苦于耳朵过于灵敏,听见床下蚂蚁活动,竟说成是牛在争斗。魂魄惊恐,害怕愤怒的青蛙。《韩非子》说:越王攻打吴国,想使人轻视死亡;他出门看见一只发怒的青蛙,便为它俯身致敬。随从问:“为什么敬重它呢?”越王说:“因为它有勇气。”风吹枝头,陈旧的叶子散落;霜中的藤蔓缠绕着寒瓜。“纟延”一字,另本作“缒”。雾气浓密,遮住前山的桂树;冰冻使曲折池沼中的荷叶枯萎。{艹遐}是荷叶。《尔雅》说:芙渠的叶子叫{艹遐}。{艹遐}音“遐”。思念故乡,像庄舄一样。《史记·陈轸传》说:越人庄舄在楚国任执圭,过了一段时间生病。楚王说:“庄舄本是越人,如今在楚国任执圭,已经富贵了,他还思念越国吗?”中谢回答说:“凡人思念故乡,是在生病的时候;如果他思念越国,就会发出越地的声音。”楚王派人去听,果然还听到越音。避世隐居,却遇到了眭夸。《北史·隐逸传》说:眭夸是赵郡高邑人,品行高尚,不肯出仕,以山林丘壑寄托情怀。眭读作息随切。“遇”一字,另本作“慕”。渔舍以茅草覆盖,显得荒凉。茨,是覆盖的意思。村桥横卧着古老的浮木。槎读作Θ加切,是水中的浮木。御寒的被子使用▯。

▯,音计。)挹水勺仍椰。(挹,酌也。《异物志》云:椰子,木名,出交州。树高五六丈,无枝条,其叶如东蒲,背面相似。在其上,实如瓠,横破之可作▯宛。或微长如括蒌子,从破之可为爵。椰,于遮切。)窗蠹惟潜蝎,甍涎竞缀蜗。(甍,莫耕切。屋栋。)引泉开故窦,护药插新笆。(笆,音巴,竹篱也。)树怪花因槲,(木槲花,南方所有,多生于古树朽壤中。槲,胡谷切。)虫怜目待虾。(《岭表录异》:海镜,蟹为腹。水母,暇为目。水母者,闽人谓之蛇。浑然凝洁,大如覆帽,腹如悬絮,有口而无目。常有虾随之,食其涎,浮涎水上。人或取之,则▯然而没。乃虾有所见耳。)骤歌喉易嗄,(嗄,声败也。《老子》曰:号而不嗄。所嫁、於介二切。)饶醉鼻成<▯皮>。(<▯皮>,音查,鼻上疱也。)曳捶牵羸马,(捶,即▯也。)垂蓑牧艾犭▯。(《左氏传》:盍归吾艾犭▯。犭▯,音加,豕也。)已看能类鳖,(《尔雅》:鳖三足曰能。能,奴来切。)犹讶雉为华▯。(华▯,音华。鸟名,似雉。)谁采中原菽,(《诗》:中原有菽,庶民采之。)徒巾下泽车。(《周礼》有《巾车》。《陶渊明词》:或命巾车。《马援传》曰:吾从弟少游,尝哀吾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驭款▯马。”注:车人为车,行泽者欲短毂,短毂则利也。)俚儿供苦笋,伧父馈酸▯▯。(伧父,楚人别种也。又《晋阳秋》有云:楚人谓中国人为伧。▯▯,果也。《说文》云:似梨而酢。伧,士行切。▯▯,音查。)劝策扶危杖,邀持当酒茶。道流征衤豆褐,禅客会袈裟。香饭舂菰米,(菰,草名。《广雅》云:蒋菰,其米谓之雕胡,可炊以为饭。菰,音孤。)珍蔬折五茄。(五茄,药名。《本草》云:叶可作蔬菜食。补注,《笔墨闲录》云:子厚长韵,属对最精。如以“死地”对“生涯”,“中原菽”对“下泽车”,“右言”对“左辖”,皆的对。至于“香饭炊菰米,珍蔬折五茄”,假“菰”为孤独之“孤”,以对“五”也。)方期饮甘露。(《宋录》曰:新安王子鸾、豫章王子尚诣昙济道人于八公山。济设茶茗,尚味之,曰:“此甘露也,何言茶茗?”)更欲吸流霞。(《抱朴子》:项曼都修道山中,忽游紫府,饮流霞一杯。忽思家,为上帝所斥,河东呼为斥仙人。)屋鼠从穿穴,林狙任攫▯。(狙,七余切。猿狙也。)春衫裁白▯,朝帽挂乌纱。屡叹恢恢网,(《老子》:天网恢恢。恢,音魁。)频摇肃肃▯。(▯,亦网也。《诗》:肃肃兔▯。)衰荣困▯荚,(《帝王世纪》曰:尧时有草,夹阶而生,每月朔日生一荚。至望日落一荚,月小则余一荚,王者以是占历,名曰▯荚。)盈缺几虾蟆。(《礼记·礼运》曰:月三五而盈,三五而缺。《五经通义》曰:月中有兔与蟾蜍。蟾蜍,即虾蟆也。)路识沟边柳,城闻陇上笳。(茄,谓卷芦叶吹之。)共思捐▯处,(《楚辞·湘君》篇曰:捐余▯兮江中,遗余▯兮澧浦。王逸注云:屈原既放逐,常思念君,设欲远去,犹捐▯▯置于水涯,冀君求己,示有还意。澧浦,今澧州也。署为其州刺史,故及之。)千骑拥青绶。(绶,绶也。东郭先生拜二千石,佩青绶,出宫门,行谢主人。绶,古华切。自“慕友惭联璧”至此,皆自叙其贬黜之意。)○弘农公以硕德伟材屈于诬枉左官三岁复为大僚天监昭明人心感悦宗元窜伏湘浦拜贺末由谨献诗五十韵以毕微志(弘农公,杨凭也,字虚受,一字嗣仁,虢州弘农人。先是御史中丞李夷简弹凭前为江西观察贪污僭侈,贬临贺尉。其后自外入为王傅。公是时为永州司马,作诗以献之。)知命儒为贵,时中圣所臧。(《礼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臧,善也。)处心齐宠辱,遇物任行藏。关识新安地,(《汉·武帝纪》:元鼎三年冬,徙函谷关于新安。应劭曰:时楼船将军杨仆,数有大功,耻为关外民,上书乞徙东关,以家财给其用度。武帝亦好广阔,于是徙关于新安,去弘农三百里。)封传临晋乡。(《杨氏谱》:杨朗为秦将,有功,封临晋君。临晋县属河中府。)挺生推豹蔚,(《易》:君子豹变,其文蔚也。蔚然有文章貌。)遐步仰龙骧。(《魏书》:陈琳曰:“今将军龙骧虎步,高下在心。”骧,跃也。)▯有千寻竦,精闻百炼钢。(钢,坚铁也。《文选》:谁知百炼钢,化作绕指柔。)茂功期舜、禹。(《书》:时乃功,懋哉。“懋”,与“茂”同。)高韵状羲、黄。(“状”,一作“上”,又作“扌失”。)

译▯音“计”。舀水的勺子仍然用椰壳制成。挹是舀取的意思。《异物志》说:椰子是树名,产于交州。树高五六丈,没有枝条,叶子像东蒲,正反两面相似。树上结的果实像葫芦,横着剖开可以制成▯宛;有的略长,像栝楼子,从中剖开可以制成酒爵。椰读作于遮切。窗户被蛀虫侵蚀,只有蝎子潜伏;屋脊上的涎水争相黏着蜗牛。甍读作莫耕切,是屋脊。引来泉水,打开旧的水道;保护药草,插上新的竹篱。笆音“巴”,是竹篱。树木奇异,花朵因槲树而生。木槲花是南方所有的花,多生长在古树腐朽的土壤中。槲读作胡谷切。虫子怜惜眼睛,等待虾来。岭南地方志说:海镜以蟹为腹,水母以虾为眼。水母,闽人叫作蛇,整体凝结洁白,大如倒扣的帽子,腹部像悬挂的丝絮,有口而没有眼睛。常有虾跟随它,吃它的涎液,使涎液浮在水面上。人若捕捉水母,它便倏然沉没;原来是虾能够看见东西。骤然歌唱,喉咙容易嘶哑。嗄是声音败坏。《老子》说:“号哭却不嘶哑。”嗄有“所嫁”“於介”二切。喝醉多了,鼻子长出疱疹。<▯皮>音“查”,是鼻子上的疱。拖着鞭子,牵着瘦弱的马。捶就是鞭子。披着蓑衣,放牧艾犭▯。《左氏传》说:“何不回去放牧我的艾犭▯?”犭▯音“加”,是猪。已经看见有能鱼那样的鳖。已经看见有能鱼那样的鳖。《尔雅》说:三只脚的鳖叫能。能读作奴来切。还惊讶野鸡变成了华▯。华▯音“华”,是鸟名,形似野鸡。谁来采摘中原的豆子?只是徒然戴着头巾乘坐下泽车。《诗经》说:“中原有豆子,百姓来采它。”《周礼》中有《巾车》篇。《陶渊明词》说:“有时命人驾巾车。”《马援传》说:我的堂弟少游曾哀叹我志向过大,说:“士人活一世,只要衣食勉强够用,乘坐下泽车,驾驭款▯马。”注文说:车工制造车,行走于泽地的车要短车轴,车轴短就便利。乡野孩子供给苦笋,楚地人送来酸▯▯。伧父是楚人的别种;《晋阳秋》又说,楚人称中原人为伧。▯▯是果实,《说文》说它像梨而味酸。伧读作士行切,▯▯音“查”。劝说对方策马,自己扶着危杖;邀请对方持杯,把它当作酒茶。道门人士穿着衤豆褐,禅客会聚时身披袈裟。香喷喷的饭用菰米舂成。菰是草名。《广雅》说:蒋菰的米叫雕胡,可以煮成饭。菰音“孤”。珍贵的蔬菜是采摘五茄。《本草》说:五茄的叶子可以作为蔬菜食用。《笔墨闲录》补充说:柳子厚的长韵诗,对偶最为精密。例如以“死地”对“生涯”,以“中原菽”对“下泽车”,以“右言”对“左辖”,都是准确的对偶。至于“香饭炊菰米,珍蔬折五茄”,是借“菰”与孤独的“孤”同音,来对“五”字。正期待饮用甘露。《宋录》说:新安王子鸾、豫章王子尚到八公山拜访昙济道人。昙济设茶,子尚品尝后说:“这就是甘露,怎么说是茶呢?”还想吸饮流霞。《抱朴子》说:项曼都在山中修道,忽然游至紫府,饮了一杯流霞。忽然思念家乡,被上帝斥责,河东人称他为斥仙人。屋里的老鼠任意穿穴,树林里的猿猴任意攫取。狙读作七余切,是猿猴。春天的衣衫裁成白色的▯,早晨的帽子挂着乌纱。屡屡叹息那广大无边的天网。《老子》说:“天网恢恢。”恢音“魁”。频频摇动那严密的罗网。▯也是网。《诗经》说:“罗网密密,捕捉兔子。” 草木的衰盛困于▯荚。《帝王世纪》说:尧帝时有一种草,夹着台阶生长;每月初一生出一片荚,到十五日落下一片荚;小月就多留一片。君王据此推算历法,名叫▯荚。月亮的盈亏,几乎都由蟾蜍决定。《礼记·礼运》说:月亮经过三五日便盈满,又经过三五日便亏缺。《五经通义》说:月亮里面有兔子和蟾蜍,蟾蜍就是虾蟆。道路上认出沟边的柳树,城中听到陇上的笳声。笳,是卷起芦叶来吹奏。共同思念被放弃佩玉的地方。《楚辞·湘君》说:“把我的佩巾丢在江中,把我的佩玉遗在澧水岸边。”王逸注说:屈原被放逐后,常常思念君王,假设自己要远行,仍把佩巾佩玉放在水边,希望君王来寻找自己,以表示还有返回的意思。澧浦,就是今天的澧州。柳宗元曾任该州刺史,所以诗中提到它。千骑簇拥着佩青绶的官员。绶就是绶带。东郭先生被授予二千石官职,佩戴青绶,走出宫门,前去拜谢主人。绶读作古华切。自“慕友惭联璧”到这里,都是自叙被贬黜的心情。○弘农公凭借高尚的德行和伟大的才干,却受到诬陷而被贬为左官三年,如今重新任为大官;上天的监察已经明白,人心都感到欣慰。宗元流窜隐伏在湘浦,无法前往拜贺,谨献五十韵诗,以完成自己微薄的心愿。弘农公是杨凭,字虚受,一字嗣仁,虢州弘农人。在这以前,御史中丞李夷简弹劾杨凭,说他先前任江西观察使时贪污奢侈、逾越礼制,因而被贬为临贺尉。后来杨凭由外任入朝,任 王傅。杨凭此时任永州司马,便作诗献给他。懂得天命的儒者最为尊贵,合于时宜是圣人所赞许的。《礼记》说:“君子的中庸,是君子能够时时合于中道。”臧,是善的意思。处心安然,不计较宠辱;遇到外物,任凭自己出仕或退隐。关隘迁到新安之地。《汉书·武帝纪》说:元鼎三年冬,函谷关迁到新安。应劭说:当时楼船将军杨仆屡立大功,以自己是关外百姓为耻,上书请求把东关迁移,并用家财供给所需。武帝也喜好扩大疆域,于是把关迁到新安,距离弘农三百里。封爵传到临晋乡。《杨氏谱》说:杨朗是秦国将领,因有功被封为临晋君。临晋县隶属河中府。挺然出生,被推许为如豹纹般灿然有文采的人。《易经》说:“君子像豹一样变化,文采灿然。”蔚然,是有文采的样子。远行高迈,仰望如龙腾跃。《魏书》说:陈琳说:“如今将军龙腾虎步,进退高下都在掌握之中。”骧,是跃起的意思。▯有千寻那么高,耸立不凡;精气声誉如百炼之钢。钢是坚硬的铁。《文选》说:“谁知百炼之钢,竟化作绕指柔。”功业盛大,期望可比舜、禹。《尚书》说:“这就是你的功劳,努力吧。”“懋”与“茂”相同。高雅的声韵,可以比拟伏羲、黄帝。“状”一字,另本作“上”,又作“扌失”。

足逸诗书囿,锋摇翰墨场。雅歌张仲德,(《诗》:侯谁在矣,张仲孝友。)颂祝鲁侯昌。(《鲁颂》四篇,皆颂僖公也,其《必宫》云:俾尔炽而昌。俾尔昌而炽。俾尔昌而大。)宪府初腾价,(贞元中,凭为监察御史,故云。)神州转耀▯。(神州,谓京师也。)右言盈简策,(起居舍人一曰右史,即《礼记》所谓“言则右史书之”者也。唐制,起居郎掌录天子起居法度。天子御正殿,则郎居左,舍人居右,有命,俯陛以听,退而书之,季终以授史官。此言凭尝为起居舍人也。)左辖备条纲。(唐制,左丞掌管辖诸司,纠正省内,通判都省事。左司员外,掌副左丞所管诸司事者也。故亦称左辖。此谓凭尝为左司员外郎也。)响切晨趋佩,烟浓近侍香。司仪六礼洽,(《周礼》:司徒修六礼以节民性。此谓凭尝为礼部郎中。)论将七兵扬。(《周礼》:司徒掌五兵。至魏,置五兵尚书,谓中兵、外兵、骑兵、别兵、都兵为五。晋太康中,乃分中兵、外兵各为左右,与旧五兵为七曹。後魏遂为七兵尚书。此谓凭尝为兵部郎中。)合乐来仪凤,(《书》:箫韵九成,凤凰来仪。仪,匹也。)尊祠重饩羊。(《论语》: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二句皆以谓凭尝为太常少卿。)卿材优柱石,(襄二十六年《左传》: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公器擅岩廓。(见《汉书》。晋灼曰:岩廊,岩峻之廓。)峻节临衡峤。(贞元十八年九月,凭自太常少卿为湖南观察使。衡峤,衡山也。)和风满豫章。(永贞元年十一月,凭自湖南迁江西观察使。江西观察使治洪州。)人归父母育,郡得股肱良。(《汉书·季布传》: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尔。)细故谁留念?烦言肯过防。(《左传》:啧有烦言。)璧非真盗客,(《史记》:张仪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仪,掠笞数百,不服,释之。)金有误持郎。(《史记》:直不疑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同舍郎金去。已而金主觉,妄意不疑。不疑谢有之,买金偿。后告归者至而归金,亡金郎大惭,凭性素简傲,接下脱略,人多怨之。及历二镇,尤事奢侈。)龟虎休前寄,(龟,印也。卫宏《汉旧仪》:列侯、丞相、将军,皆黄金印、龟钮。中二千石,亦银印、龟钮。虎,符也。汉文帝初与郡守为铜虎符。曰“休前寄”者,谓凭解江西观察使。)貂蝉冠旧行。(貂蝉,冠也。晋太始中,通直散骑常侍亦武冠。右貂蝉二句,谓凭元和初解江西观察使,召还为左散骑常侍也。)训刑方命吕,(谓凭自散骑为刑部侍郎也。《周书·吕刑》:穆王训夏赎刑,作《吕刑》。)理剧复推张。(谓凭元和四年自刑部为京兆尹也。张谓张敞,汉宣帝时为京兆尹。京兆典京师,长安中浩穰,于三辅尤为剧,入守者皆以罪过罢,唯赵广汉及敞为久任。)直用明销恶,还将道胜刚。敬逾齐国社,(《史记》:汉石庆为齐相,齐国慕其家行,大治,为立石相社。)恩比《召南》棠。(《诗·甘棠》,盖国人被其德,故思其人而爱其树也。)希怨犹逢怒,(《论语》:怨是用希。《诗》:逢彼之怒。谓凭虽能希怨,而犹不免逢人之怒。)多容竞忤强。火炎侵琬琰,(《书》:火炎昆冈。琬琰,圭名也。)鹰击谬鸾凰。(言凭误遭弹击也。凭为京尹,其年七月,御史中丞李夷简奏凭前在江西日赃罪及他不法事。诏刑部尚书李▯、大理卿赵昌即台参讯,贬临贺尉。先是夷简自御史出,官在巡属,凭颇疏纵,不顾接之,夷简切齿。及凭归朝,修第于永宁里,功作并兴,又广畜妓妾于永乐里之别宅。谤议颇ん,故夷简举劾,将欲杀之。及下狱,置对数日,未得其事。夷简持之益急,上闻之,且贬焉。)刻木终难对,(《汉书·路温舒传》: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颜师古注曰:画狱木吏尚不入对,况真实乎。又司马迁《报任少卿书》曰:士有画地为牢誓不入,刻木为吏议不对,定计于鲜也。)焚芝未改芳。(《抱朴子》曰:虑巫山之失火,恐芝艾之并焚。)远迁逾桂岭。(谓凭自京尹贬临贺尉也。临贺属贺州,隶广南道。桂岭,贺州山名。)中徙滞余杭,(谓凭继徙余杭长史也。杭州,为余杭郡。)顾土虽怀赵,(《史记》,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

译才华足以遨游诗书之苑,锋芒震动翰墨之场。高雅地歌咏张仲的德行。《诗经》说:“那位侯是谁?就是张仲,孝顺而友爱。”颂祝鲁侯昌盛。《鲁颂》四篇都是歌颂鲁僖公的,其中《閟宫》说:“使你兴盛而昌大,使你昌盛而兴旺,使你昌盛而广大。”在御史府中开始声名腾达。贞元年间,杨凭任监察御史,所以这样说。神州转而放射光彩。神州,指京城。右史的言辞充满简策。“起居舍人”一称右史,就是《礼记》所说“言语由右史记录”的官职。唐制,起居郎掌管记录皇帝的起居和法度。皇帝驾临正殿时,起居郎居左,起居舍人居右;皇帝有诏命,二人走到台阶下俯身聆听,退下后记录,年终交给史官。这里说杨凭曾任起居舍人。左辖官掌备各种条纲。唐制,左丞掌管各司,纠正尚书省内部事务,并总判都省事务;左司员外郎辅助左丞掌管各司,所以也称左辖。这里说杨凭曾任左司员外郎。清晨趋朝时,佩玉声清脆;近侍之处,香烟浓郁。主持礼仪,六礼完备。《周礼》说:“司徒修治六礼,以节制百姓的性情。”这里说杨凭曾任礼部郎中。论说将帅之事,使七兵之职声名显扬。《周礼》说司徒掌管五兵。到了魏代,设置五兵尚书,称为中兵、外兵、骑兵、别兵、都兵五曹。晋太康年间,又把中兵、外兵各分为左右,加上原来的五兵,共七曹。后魏遂设置七兵尚书。这里说杨凭曾任兵部郎中。演奏合乐,招来凤凰。《尚书》说:“箫声九次奏毕,凤凰来仪。”仪,是匹配的意思。尊奉祭祀,重视祭祀用的羊。《论语》说:“子贡想要取消告朔时供奉的活羊。”这两句都是说杨凭曾任太常少卿。卿的才干足以成为国家的柱石。《左传》说:晋国的卿不如楚国,但楚国大夫贤能,都是卿的材料。公卿之器量,独擅岩廊之宏阔。见《汉书》,晋灼说:岩廊是高峻宽广的廊庑。高峻的操守,临临于衡山之上。贞元十八年九月,杨凭由太常少卿任湖南观察使。衡峤就是衡山。和煦的风吹遍豫章。永贞元年十一月,杨凭由湖南迁任江西观察使,江西观察使治所设在洪州。百姓归来,如同得到父母养育;郡中得到贤良的股肱之臣。《汉书·季布传》说:“河东,是我的股肱郡,所以特意召见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 细小的过失,谁还会一直记在心上?烦琐的流言,怎么肯越过防范。《左传》说:“议论纷纷,烦言不断。”璧玉并不是张仪真正偷的。《史记》说:张仪曾随楚相饮酒,后来楚相丢失玉璧,门客怀疑张仪,说:“张仪贫穷而品行不好,一定是他偷了相君的璧玉。”众人抓住张仪,鞭打数百下,他不承认,才放了他。金钱却有误拿之事。《史记》说:直不疑任郎官,侍奉汉文帝。同舍有人告假回家,误拿了同舍郎的金子离去。金子的主人发觉后,胡乱怀疑直不疑。直不疑道歉说是自己拿的,买金子赔偿。后来告假的人回来归还金子,丢金子的郎官十分惭愧。杨凭平素简慢傲慢,待人疏略,因此很多人怨恨他;等到先后主持两个藩镇后,更加讲究奢侈。龟印和虎符都不再寄托于前任。龟是印。卫宏《汉旧仪》说:列侯、丞相、将军都用黄金龟钮印;中二千石也用银龟钮印。虎是符。汉文帝初年给郡守铜虎符。“休前寄”是说杨凭解除江西观察使之职。貂蝉冠仍照旧佩戴。貂蝉是冠名。晋太始年间,通直散骑常侍也戴武冠。貂蝉二句,是说杨凭元和初年解除江西观察使后,被召回任左散骑常侍。训导刑法,正如吕刑所命;治理繁剧,又推许张敞。这是说杨凭由散骑常侍任刑部侍郎。《周书·吕刑》说:周穆王训示夏代赎刑之法,作《吕刑》。以正直之道消除邪恶,还要以道义胜过刚强。这是说杨凭元和四年由刑部侍郎任京兆尹。恭敬超过齐国的社神,恩德可比《召南》的甘棠。《史记》说:汉代石庆任齐相,齐国仰慕他的家风,政治大治,于是为他建立石相社。《诗经·甘棠》说,百姓受到召伯的恩德,所以思念他,也爱护他曾经休息过的甘棠树。希望少有怨恨,却仍然遇到别人的愤怒。《论语》说:“怨恨因此减少。”《诗经》说:“遇到那人的愤怒。”这是说杨凭虽然能够少受怨恨,却仍免不了遭人发怒。宽容各种人,却争相触犯强者。烈火焚烧,连美玉也受到波及。《尚书》说:“火焰烧遍昆冈。”琬琰是圭玉的名称。鹰鸟扑击,竟误伤鸾凰。意思是杨凭无辜遭受弹劾攻击。杨凭任京兆尹时,当年七月,御史中丞李夷简上奏,控告他以前在江西任职时有贪赃罪以及其他违法之事。皇帝下诏,命刑部尚书李▯、大理卿赵昌到御史台共同审讯,并将杨凭贬为临贺尉。在此以前,李夷简由御史外任,官职在巡察属地;杨凭对他颇为疏远放纵,不肯顾念接待他,李夷简因此恨得咬牙。等到杨凭回朝,在永宁里修建宅第,工程同时兴起;又在永乐里的别宅广泛蓄养歌妓姬妾。毁谤议论颇为喧嚣,所以李夷简上奏弹劾,想置他于死地。等到杨凭入狱,被置于对答审讯之下数日,仍未查得他的罪事。李夷简催逼得更加急迫,皇帝听说后,便将杨凭贬斥。刻木作成的狱吏,最终也难以对答。《汉书·路温舒传》说:俗语说,画地为牢,人尚且发誓不进去;刻木作吏,人尚且期望不对答。颜师古注说:连画出的牢狱和木刻的狱吏都不愿进去答对,何况真实的牢狱和狱吏呢。司马迁《报任少卿书》也说:士人有的在地上画牢,发誓不进去;刻木作吏,宁愿不接受审讯,早已把计策定死。芝草即使与艾草一同焚烧,也不会改变芳香。《抱朴子》说:担心巫山失火,恐怕芝草和艾草一起被烧毁。远远迁谪,越过桂岭。这是说杨凭由京兆尹贬为临贺尉。临贺属贺州,隶属广南道;桂岭是贺州的山名。中途又迁徙,滞留余杭。这是说杨凭后来又被迁为余杭长史;杭州就是余杭郡。回望故土,虽有赵国之思。《史记》说,廉颇曾任楚国将领而没有功绩,说:“我思念任用赵国人。”

廉颇本赵将故也。)知天讵畏匡。(《论语》:子畏于匡。曰:“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论嫌《齐物》诞,(《庄子》有《齐物篇》。)骚爱《远游》伤。(《楚词》有《远游章》。)丽泽周群品,(《易》:丽泽兑。注:丽,犹连也。泽,谓德泽。)重明照万方。(《易》:重明以丽乎正。篇首题云“三岁复为大僚”。盖凭自元和四年己丑贬,至七年壬辰为三岁。是岁立遂王宥为皇太子,肆赦。故此又有“重明照万方”之句。)斗间收紫气,(《晋书》:吴之未灭也,斗、牛之间常有紫气。吴平之后,紫气愈明。豫章人雷焕曰:“此实剑之精,上彻于天耳。在豫章丰城。”焕为丰城令,掘狱中,果得双剑。)台上挂清光。(清光,镜也。)福为深仁集,妖从盛德禳。秦民啼畎亩,(谓秦民思之也。)周士舞康庄。(康庄,大道。《尔雅》:四达谓之衢,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采绶还垂艾,(晋灼注《汉书》:“▯绶”。▯,草名,出琅邪平昌县。似艾,可染绿,因以为绶名。又据焦赣《易林》曰:二千石官,白艾绶也。)华簪更截肪。(魏文帝《与钟繇书》曰:窃见玉书,称美玉白如截肪。谓以玉为簪也。肪,音方。)高居迁鼎邑,(《左氏》: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迁鼎邑”,即谓洛阳也。)遥傅好书王。(《史记》:贾谊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谊傅之。又《汉书》:景帝子河间献王,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故得书与汉朝等。是时,淮南王安亦好书。二句谓凭自杭州召还,迁诸王傅,居洛阳也。集有《祭凭文》云:“入傅王国,嘉声聿兴。”谓此。)碧树环金谷,(《晋书》:石崇有别馆在河阳之金谷。)丹霞映上阳。(上阳,宫名。)留欢唱容与,要醉对清凉。(谓凭为王傅,“留欢”、“要醉”,与之为好也。)故友仍同里,常僚每合堂。渊龙过许劭,冰鲤吊王祥。(公自注云:许侍郎尹河南,许司业分司东都,王舍人居忧在洛,皆弘农公平生亲友。后汉许邵,汝南平舆人。兄虔,亦知名。汝南人称平舆渊有二龙焉。此喻许孟容及许司业也。《晋书》:王祥性至孝。后母朱氏,尝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割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以归。此以谓王仲舒也。)玉漏天门静,(张衡《漏水转浑天仪制》云:以铜为器,再叠差置。实以清水,下各开孔,以玉虬吐漏,水入两壶,左为昼,右为夜。)铜驼御路荒。(华延隽《洛阳记》曰:两铜驼在宫之南街,东西相同,高九尺,洛阳谓之铜驼陌。又据《笔墨闲录》云:此对妙同于老杜矣。)涧▯秋潋滟,(《书》:我乃卜涧水东▯水西。潋,力验切。滟,音艳。水动貌。)嵩少暮微茫。(戴延之《西征记》曰:嵩山,其东谓太室,西谓少室。嵩,其总名,即中岳也,在洛州界。)遵渚徒云乐,(《诗》:鸿飞遵渚。注云:鸿,大鸟,不宜与凫▯之属飞而遵渚。以谓周公今与凡人处东都之邑,失其所也。凭今亦居东都,故公又引此诗以喻之。)冲天自不遑。(淳于髡说齐威王曰:“国中有大鸟,三年不飞又不鸣。”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降神终入辅,(《诗》: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种德会明易攵。(《书》:皋陶迈种德。又曰:明明扬侧陋。“扬”,亦作易攵。)独弃伧人国,(伧人,注见前诗。)难窥夫子墙。(《论语》:夫子之墙数仞。)通家殊孔李,(后汉孔融,年十岁,随父诣京师。时河南尹李膺,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敕外非通家不得白。融造门,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膺见之,问曰:“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旧乎?”融曰:“先君孔子与公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众坐莫不叹息。)旧好即潘杨。(潘岳《怀旧赋》曰:余十二而获见于父友东武戴侯杨君,始见知名,遂申之以姻好。杨君名肇,以女妻岳。公娶凭弟凝之女,故及之。)世议排张挚,(《史记》:张挚,字长公,释之之子,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时情弃仲翔。(《吴志》:虞翻,字仲翔,孙权以为骑都尉。数犯颜谏诤,权不悦。又性不协俗,多见谤毁,坐徙丹阳县尉。)不言缧绁枉,(《论语》: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

译知道这是天意,哪里会害怕匡地?《论语》说:孔子在匡地受到围困,说:“上天没有要毁弃这些文化,匡人能把我怎么样?”论说《齐物篇》,嫌它荒诞。《庄子》中有《齐物篇》。喜爱《远游章》,为其中的忧伤所感。《楚辞》中有《远游章》。德泽相连,遍及群品。《易经》说:“相连的泽为兑。”注文说:丽,就是相连;泽,就是德泽。重叠的光明照耀四方。《易经》说:“重明以丽乎正。”篇首题为“三岁复为大僚”。杨凭从元和四年己丑年被贬,到元和七年壬辰年正好三年。这一年立遂王宥为皇太子,并大赦天下,所以又有“重明照万方”的句子。斗、牛之间收聚紫气。《晋书》说:吴国尚未灭亡时,斗宿、牛宿之间常有紫气;吴国平定后,紫气更加明亮。豫章人雷焕说:“这其实是宝剑的精气,上通于天,在豫章郡丰城县。”雷焕任丰城令,挖掘县狱,果然得到两把宝剑。台上悬挂着清光。清光就是镜子。福祉因深厚的仁德聚集,妖邪由盛大的德行驱除。秦地百姓在田间哭泣。这是说秦地百姓思念杨凭。周地的士人在康庄大道上起舞。康庄是大道。《尔雅》说:四方通达的叫衢,五方通达的叫康,六方通达的叫庄。重新垂挂采绶,如艾草般的绿色。晋灼注《汉书》说:“▯绶”中的▯是草名,产于琅邪平昌县,形似艾草,可以染成绿色,因此以它命名绶带。焦赣《易林》又说:二千石官佩白艾绶。华美的簪子又截取如脂肪般洁白的玉石制成。魏文帝《与钟繇书》说:我私下看到玉书,称赞美玉洁白如切下的脂肪。这里说的是用玉制作簪子;肪音“方”。高居洛阳这座迁鼎之邑。《左传》说:武王攻克商朝,把九鼎迁到洛邑。“迁鼎邑”就是指洛阳。遥遥传授经书给诸王。这是说杨凭由杭州召回后,升任诸王傅,居住在洛阳。《史记》说,贾谊任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是汉文帝的小儿子,皇帝疼爱他,而且喜欢读书,所以让贾谊辅导他。《汉书》又说,景帝的儿子河间献王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间得到好书,必定替人精心抄写后送给对方,留下原本,因此所得书籍与汉朝藏书相等。当时淮南王刘安也喜欢读书。这两句说杨凭从杭州被召回后,升任诸王傅,居住在洛阳。文集中《祭凭文》说:“入傅王国,美好的声誉很快兴盛。” 就是这个意思。碧绿的树木环绕着金谷。《晋书》说:石崇在河阳的金谷有别馆。丹红的霞光映照上阳宫。上阳是宫殿名。留住欢乐,歌唱自如;一定要喝醉,面对清凉之境。这是说杨凭任王傅时,和诸王相处亲厚,同他们留欢饮酒。旧日朋友仍住在同一里巷,往日同僚常常聚在一堂。深潭中的龙经过许劭,冰中的鲤鱼来凭吊王祥。杨凭自注说:许侍郎任河南尹,许司业分司东都,王舍人居丧在洛阳,都是弘农公平生的亲友。后汉许劭是汝南平舆人,他的哥哥许虔也很有名。汝南人称平舆深渊中有两条龙,这里用来比喻许孟容和许司业。《晋书》说:王祥性情极为孝顺,继母朱氏曾想吃活鱼,当时天寒冰冻,王祥脱下衣服,破冰求鱼,冰忽然自行裂开,两条鲤鱼跃出,他拿回家献给继母。这里用来比喻王仲舒。玉漏计时,天门寂静。张衡《漏水转浑天仪制》说:用铜制成器具,分两层交错放置,装满清水,下方各开孔,用玉制虬龙吐水漏出,水流入两壶,左边计白天,右边计夜晚。铜驼所在的御道荒凉。华延隽《洛阳记》说:宫城南街有两只铜驼,东西相对,高九尺,洛阳人称那里为铜驼陌。《笔墨闲录》又说,这一联的精妙可以与老杜的诗相媲美。涧水和▯水在秋日里波光荡漾。《尚书》说:“我于是占卜涧水之东、▯水之西。”潋读作力验切,滟音“艳”,都是水波动的样子。嵩山和少室山在暮色中朦胧。戴延之《西征记》说:嵩山东边叫太室,西边叫少室;嵩是总称,也就是中岳,位于洛州境内。沿着水洲前行,徒然说什么快乐。《诗经》说:“鸿雁沿着水洲飞行。”注文说:鸿是大鸟,本不应和野鸭之类一同沿水洲飞翔;这里以周公如今与普通人同处东都,喻其失去应有的位置。杨凭如今也住在东都,所以柳宗元又引用这句诗来比喻他。冲上高天,自己却没有空闲。《淳于髡说齐威王》说:“国内有一只大鸟,三年不飞也不鸣。”齐威王说:“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便冲上高天。”神灵降生,最终进入辅弼之列。《诗经》说:“惟有岳山降下神灵,生出了甫侯和申伯。”播种德行,终会遇到光明的君主。《尚书》说:“皋陶大力播种德行。”又说:“明明扬举侧陋之才。”扬字也作“易攵”。唯独被抛弃在楚地人的国土,难以窥见孔子的墙。《论语》说:“孔子的墙有数仞高。” 两家世代相通,远胜孔融与李膺的交往。《后汉书》说:孔融十岁时随父亲到京师。当时河南尹李膺以简重自持,不轻易接待士人,命令门外说不是世交之家不得通报。孔融到门前,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君的世交子弟。”李膺接见他,问:“你的祖父曾经和我有恩旧吗?”孔融说:“我的先祖孔子与您的先祖李老君,同样崇尚道德、比较义理,彼此以师友相待;因此我与您也是世代通家。”在座众人无不赞叹。旧日交好,就像潘岳和杨肇一样。《潘岳·怀旧赋》说:我十二岁时得以拜见父亲的朋友东武戴侯杨君,开始被他知晓姓名,后来便结成姻亲。杨君名肇,把女儿嫁给潘岳。杨凭娶了杨凝的女儿,所以诗中提到此事。世俗议论排斥张挚。《史记》说:张挚字长公,是张释之的儿子,官至大夫,后来被免职。因为不能容身于当时世俗,终身没有再做官。时俗之情抛弃虞翻。《吴志》说:虞翻字仲翔,孙权任命他为骑都尉。他多次犯颜直谏,孙权不高兴;又因性情不合世俗,屡遭诽谤,获罪后被迁为丹阳县尉。没有说自己在囚禁中受了冤屈。《论语》说:“即使身在拘禁之中,也并非他的罪过。”

徒恨纟墨牵长。(纟墨牵长,出《战国策》。一本以“牵”为“徽”,非。)贾赋愁单阏,(贾谊贬长沙,作《▯赋》曰:单阏之岁,▯集予舍。单阏,太岁在卯也。阏,乌曷切。)邹书怯大梁。(邹阳事梁孝王,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乃从狱中上书,梁王立出之。)炯心那自是?昭世懒佯狂。(《史记》:箕子乃佯狂为奴。)鸣玉机全息,(玉,谓佩也。)怀沙事不忘。(屈原既放逐,乃作《怀沙》之赋,自投汨罗而死。)恋恩何敢死?垂泪对清湘。(公在永州,州有湘水。自“独弃伧人国”已下,皆公自叙己意。)○酬韶州裴曹长使君寄道州吕八大使因以见示二十韵一首(并序裴韶州,名字未详。题云曹长,必尝与公同在礼部者。吕道州名温,字化光,元和三年十月,自御史知杂贬均州刺史,再贬道州刺史。公此诗永州作。《笔墨闲录》云:《酬韶州裴使君二十韵》尤见奇险之功,盖“山”字不比“遐”字之多也。)韶州幸以诗见及,往复奇丽,邈不可慕,用韵尤为高绝,余因拾其余韵酬焉。凡为韶州所用者置不取,其声律言数如之。金马尝齐入,(汉武时,有东门京者,善相马,铸作铜马法献之。有诏立于鲁班门外,因号曰金马门,贤才待诏于此。)铜鱼亦共颁。(《唐·志》云:高祖入长安,罢隋竹使符,颁银菟符,其后改为铜鱼符,易守令则给之。共颁,言温与裴同出为刺史也。)疑山看积翠,(疑山,谓九疑山也。在道州。)浈水想澄湾。(浈,水名。《说文》:水出南海龙川,西入溱。在今韶州界。湾,水曲也。浈,涉盈切。)标榜同惊俗,(《后汉书》:海内希风之流,共相标榜。注云:标榜,犹相称扬也。)清明两照奸。乘轺参孔仅,(公自注曰:韶州尝随潘户部出征赋。《汉书·食货志》:孔仅,南阳大冶。武帝时,郑当时进言之,为大农丞。贞元二十一年七月,以户部侍郎潘孟阳为度支盐铁副使,以裴为属。孔仅以喻孟阳也。)按节服侯犭册。(公自注云:道州昔使绝域,遂无猾夏之虞。按节,持节也。节以竹为之,柄长八尺,以髦牛尾为▯毛三重,取象竹节,因以为名。《汉书·匈奴传》:虚闾权渠单于子稽侯犭册号呼韩邪单于。贞元二十年五月,以史馆修撰秘书监张荐入为吐蕃吊祭使,以温为副。犭册,所奸切。)贾傅辞宁切,(贾谊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以文吊屈原。)虞童发未{髟般}。(虞童,虞翻也。翻年十二,客有候其兄,不过翻,翻追与之书,客奇之。{髟般},音班。发半白也。)秉心方的的,腾口任▯颜▯颜。(韩子云:其斗▯颜▯颜。▯颜,音颜。争貌。)圣理高悬象,(《易》: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爰书降罚锾。(《史记》:张汤掘熏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注云:爰,换也。谓以文书代换其口词。《书》:其罚百锾。注云:六两曰锾。锾,黄铁也,一曰钱也。谓温得罪贬斥。)德风流海外,和气满人寰。御魅恩犹贷,(《左传》:投之四裔,以御魑魅。“恩犹代”,公自言虽被窜谪,犹未至死,是为宽贷也。)思贤泪自潸。(思贤,谓思裴吕也。《诗》:潸然出涕。潸,所班切。泪流貌。)存亡均寂寞,零落间▯鳏。(▯,独也。《孟子》:老而无妻曰鳏。▯,渠云切。鳏,姑顽切。)夙志随忧尽,残饥触瘴■A53。(■A53,五还切,痹也。)月光摇浅濑,(“月”,一作“日”。)风韵碎枯菅。(菅,茅也。)海俗衣犹卉,(《书》:岛夷卉服,注:南海岛夷草服,葛越,南方布名。)山夷髻不鬟。(鬟,谓曲发为髻也。)泥沙潜虺蜮,(《诗》:为鬼为蜮。蜮,水弩。)榛莽斗豺犭曼。(犭曼,音蛮。狼属,似狸。)循省诚知惧,安排祗自忄闲。(《说文》云:忄闲,愉也。忄闲,音闲。)食贫甘莽卤,(《诗》:自我徂尔,三岁食贫。)被褐谢斓ょ。(斓ょ,色不纯貌。《后汉书》:“衣裳阑班,语言侏离”是也。斓,逋闲切,ょ,离闲切。)远物裁青▯,(▯,居丽切,织毛为之。)时珍馔白鹇。长捐楚客▯,(见前诗注。)未赐大夫环。(《说文》云:环,璧也。肉好若一谓之环。宣二年《谷梁传》注:礼三谏不听则去,待放于境。三年,君赐之环则还,赐之▯则往。《荀子》:召人以瑗,绝人以▯,反绝以环。注亦云:古者臣有罪,待放于境,三年不敢去。与之环则还,与之▯则绝。)异政徒云仰,高纵不可攀。空劳慰鹪卒▯,妍唱剧妖娴。(妖娴,谓闲雅。娴,音闲。)○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什(娄秀才,图南也,侍中师德之后。集有送其之淮南序。二诗与序,当同时作。)

译只是遗憾被长久的绳索牵制。“纟墨牵长”出自《战国策》;一本“牵”作“徽”。贾谊作赋,忧愁于单阏之年。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作《鵩鸟赋》说:“单阏之年,鵩鸟飞入我的居舍。”单阏是太岁在卯年;阏读作乌曷切。邹阳上书梁王,害怕身陷大梁狱中。邹阳侍奉梁孝王,受羊胜、公孙诡排挤。羊胜等人嫉妒邹阳,诋毁他,梁孝王发怒,把邹阳交给狱吏,准备处死。邹阳于是从狱中上书,梁王立即释放了他。光明正直的心,难道反而是错误吗?在光明的时代,懒得假装疯狂。《史记》说:箕子于是装疯,甘愿做奴隶。佩玉的声响全都停息,怀抱屈原投江之事而不能忘怀。玉,指佩玉。屈原被放逐后作《怀沙赋》,最终投汨罗江而死。眷恋恩德,哪里敢轻易死去?只能垂泪面对清澈的湘水。柳宗元当时在永州,州中有湘水。自“独弃伧人国”以下,都是柳宗元自叙心意。○酬答韶州裴曹长使君寄给道州吕八大使、因而寄示我的二十韵诗一首(并序)。裴韶州,姓名不详。题中称“曹长”,一定是曾经与柳宗元同在礼部任职的人。吕道州名温,字化光,元和三年十月由御史知杂贬为均州刺史,又贬为道州刺史。柳宗元这首诗作于永州。《笔墨闲录》说:《酬韶州裴使君二十韵》尤其显现出奇险的功力,大概是因为“山”字不能和“遐”字相比得多。韶州使君幸蒙你以诗相赠,诗篇往来酬答,奇异华丽,遥远得令人无法企慕;用韵尤其高妙绝伦,所以我拾取你剩下的韵脚来酬答。凡是韶州使君已经使用过的字,我都不再采用;声律和字数也依照同样的规则。曾经一同进入金马门,铜鱼符也一同颁发。《汉武帝时,有东门京善于相马,铸造铜马法献给皇帝。皇帝下诏把它立在鲁班门外,于是称为金马门,贤才在此等待诏命。唐代史书说:唐高祖进入长安后,废除隋代的竹使符,颁发银兔符,后来改为铜鱼符,调换地方守令时发给。共同颁发,是说吕温与裴使君一同出任刺史。想象道州的九疑山,望见层层苍翠;遥想韶州的浈水,应当有清澄的水湾。浈是水名。《说文》说:浈水发源于南海龙川,向西流入溱水,在今天的韶州境内。湾是水流弯曲之处。浈读作涉盈切。二人的声名相互标举,都惊动世俗。《后汉书》说:海内仰慕名流的人,共同互相标榜。注文说:标榜就是互相称誉。清明的品德都能照见奸邪。乘坐轺车,参与孔仅那样的事务。柳宗元自注说:韶州使君曾随户部潘孟阳出征,负责赋税事务。《汉书·食货志》说:孔仅是南阳的大冶,汉武帝时郑当时进言推荐他,任大农丞。贞元二十一年七月,以户部侍郎潘孟阳为度支盐铁副使,任命裴使君为属官;孔仅用来比喻潘孟阳。手持符节,身穿侯犭册的服饰。柳宗元自注说:道州使君过去出使绝域,于是没有了夷狄侵扰中原的忧患。“按节”就是手持符节。符节用竹子制成,柄长八尺,以髦牛尾作三重饰毛,取其像竹节的形状,因此称为节。《汉书·匈奴传》说: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犭册号为呼韩邪单于。贞元二十年五月,任史馆修撰、秘书监张荐为吐蕃吊祭使,以吕温为副使。犭册读作所奸切。贾谊任长沙王太傅,经过湘水时作辞赋吊祭屈原。虞翻还是少年时,头发已经半白。虞童就是虞翻。虞翻十二岁时,有客人来拜访他的哥哥,却没有理会虞翻;虞翻追上去写信给他,客人对此感到惊奇。{髟般}音“班”,是头发半白的意思。内心秉持正直,光明确实;任凭流言争吵喧嚣。韩非子说:“他们争斗时喧嚣不止。”▯颜音“颜”,是争吵的样子。圣人的道理高悬如日月之象。《易经》说:“悬挂的天象显明,没有什么比日月更大。”爰书传下,施行罚金。《史记》说:张汤挖掘鼠洞,找到老鼠和残肉,便弹劾老鼠,拷打审治,制作爰书,审讯定罪。注文说:爰是交换的意思,指用文书替代口供。《尚书》说:“他的罚金是一百锾。”注文说:六两叫一锾。锾是黄色的铁,也有人说是钱。这里说吕温获罪被贬斥。德行之风流传海外,和顺之气充满人间。抵御魑魅,恩典仍然宽贷。《左传》说:“把他投到四方边远之地,以抵御魑魅。”原文“恩犹贷”是说自己虽然被流放贬谪,却还没有死去,仍算受到宽贷。思念贤者,眼泪自然流淌。思贤,是说思念裴使君和吕温。《诗经》说:“潸然流下眼泪。”潸读作所班切,是泪流的样子。无论生者死者,都同样寂寞;零落的人中间,还夹杂着孤独的鳏夫。▯是孤独的意思。《孟子》说:年老而没有妻子叫鳏。▯读作渠云切,鳏读作姑顽切。早年的志向随着忧愁耗尽,残余的饥病又触发瘴气之患。■A53读作五还切,是麻痹病。月光摇曳在浅浅的水濑上,风中的声韵吹碎了枯菅。菅是茅草。“月”字,一本作“日”。海边的风俗仍穿草木制成的衣服。《尚书》说:“岛夷穿卉服。”注文说:南海岛夷穿草制衣服,葛越是南方布名。山中夷人仍梳着不盘鬟的发髻。鬟是把弯曲的头发盘成髻。泥沙中潜伏着虺蛇和蜮虫。《诗经》说:“变成鬼,变成蜮。”蜮是能以水射人的虫。丛林荒草中,豺狼彼此争斗。犭曼音“蛮”,是狼的一类,形似狸。反省自身,确实知道恐惧;安排处置一切,只能自我宽慰。忄闲是愉悦的意思,读作“闲”。生活贫困,甘愿食用粗陋的食物。《诗经》说:“自从我前往你家,三年来一直过着贫困生活。”穿着粗布衣服,辞别斑驳不纯的华服。斓ょ是颜色不纯的样子。《后汉书》说:“衣裳斑驳,语言侏离。”斓读作逋闲切,ょ读作离闲切。远方送来的物品,不过裁成青色的▯;时令珍品,则烹制白鹇。▯读作居丽切,是用毛织成的布。长久抛弃楚客的佩玉之礼,还没有得到大夫赐予的环。《说文》说:环就是璧,玉肉和玉孔大小相等叫环。《谷梁传》注说:臣子三次进谏而君主不听,就离去,在边境等待放逐;三年后,君主赐给环,就回来;赐给▯,就离去。《荀子》说:召人用瑗,断绝关系用▯,使断绝者回来用环。注文也说:古代臣子获罪后在边境等待放逐,三年不敢离开;君主给环就回来,给▯就永绝。不同的政绩只能徒然仰望,高尚的踪迹无法攀登。徒然劳烦你安慰如鹪鹩般的我,美妙的歌声极其妖娴。妖娴,是闲雅之意;娴音“闲”。依循省察自身,确实知道恐惧;安排处置一切,只能自我宽慰。《说文》说:忄闲是愉悦的意思,读作“闲”。生活贫困,甘愿食用粗陋的食物。《诗经》说:“自从我前往你家,三年来一直过着贫困生活。”穿着粗布衣服,辞别斑驳不纯的华服。斓ょ是颜色不纯的样子。《后汉书》说:“衣裳斑驳,语言侏离。”斓读作逋闲切,ょ读作离闲切。远方送来的物品,不过裁成青色的▯;时令珍品,则烹制白鹇。长久抛弃楚客的佩玉之礼,还没有得到大夫赐予的环。《说文》说:环就是璧,玉肉和玉孔大小相等叫环。《谷梁传》注说:臣子三次进谏而君主不听,就离去,在边境等待放逐;三年后,君主赐给环,就回来;赐给▯,就离去。《荀子》说:召人用瑗,断绝关系用▯,使断绝者回来用环。注文也说:古代臣子获罪后在边境等待放逐,三年不敢离开;君主给环就回来,给▯就永绝。不同的政绩只能徒然仰望,高尚的踪迹无法攀登。徒然劳烦你安慰如鹪鹩般的我,美妙的歌声极其妖娴。妖娴,是闲雅之意;娴音“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酬答娄秀才将要前往淮南时所赠诗篇。娄秀才是娄图南,侍中娄师德的后代。文集里有送他前往淮南的序。这两首诗和序,应当是同时写成的。

远弃甘幽独,(公自言得罪迁斥也。)谁言值故人?好音怜铩羽,(《诗》:载好其音。又:怀我好音。铩,残也。《选》:铩翮由时至。好音以喻图南,铩羽以自喻。铩,音杀。又所介切。)濡沫慰穷鳞。(《庄子》:鱼相与处于陆,相煦以湿,相濡以沫。)困志情惟旧,(“困”,一作“同”。)相知乐更新。(《楚辞·九歌》:乐莫乐兮新相知。)浪游轻费日,醉舞讵伤春?风月欢宁间,星霜分益亲。已将名是患,还用道为邻。机事齐飘瓦,(《庄子》: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又曰:虽有忮心,不怨飘瓦。)嫌猜比拾尘。(《家语》:孔子穷于陈、蔡之间,颜回得米而爨之。孔子望见回攫甑中饭而食之。饭熟,进孔子。孔子曰:“今梦见先君,食洁欲馈。”回曰:“不可。向者炱煤入甑中,弃食不祥,因攫而食之。”孔子叹曰:“所信者目,所恃者心。今以目不足信而恃矣。”煤,烟尘也。因拾烟尘,孔子疑惑也。)高冠余肯赋。(《楚词》: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之陆离。)长铗子忘贫。(《史记》:冯ん闻孟尝君好士,蹑ハ而归之。孟尝置传舍,十日,问传舍长曰:“客何为?”长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铗,古协切。)δ晚惊移律,(δ晚,日▯失。δ,音宛。)睽携忽此辰。开颜时不再,绊足去何因?(绊,音半,羁绊也。)海上销魂别,(江淹《赋》;黯然销魂,惟别而已。)天边吊影身。只应西涧水,(西涧,永州水名。)寂寞但垂纶。○酬娄秀才寓居开元寺早秋月夜病中见寄客有故园思,(客谓秀才图南也。)潇湘生夜愁。(萧、湘,二水名,在永州界。)病依居士室,(维摩居士丈室。)梦绕羽人丘。(《楚词·远游》云: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注云:《山海经》曰:有羽人之国,不死之民。或人得道身生羽毛也。丹丘,昼夜常明。)味道怜知止,(《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遗名得自求。壁空残月曙,(曙,音树。“署”同。)门掩候虫秋。(张文潜尝论公此联为集中第一。洪驹父则云:明月江山夜,候虫天地秋,最为奇警。)谬委双金重,(《文选·拟四愁》曰:美人遗我绿绮琴,何以赠之双南金。)难征杂▯酬。(《诗》:知子之好之,杂▯以报之。注:杂佩,珩、璜、琚、▯、冲牙之属。)碧霄无枉路,(“枉”,一作“往”。孙曰:枉路,犹径路也。)徒此助离忧。○初秋夜坐赠吴武陵(武陵,永州流人,来永州在元和三年。公有此赠,下又有《简武陵诗》。)稍稍雨侵竹,翻翻鹊惊丛。美人隔湘浦,(美人,谓吴武陵。)一夕生秋风。积雾杳难极,沧波浩无穷。相思岂云远,即席莫与同。若人抱奇音,朱弦ㄌ枯桐。(《礼记》: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朱弦,谓以朱丝为纟玄也。《楚词》:ㄌ瑟兮交鼓。ㄌ,急张也。枯桐,谓瑟也。ㄌ,古邓切。亦作纟亘。)清商激《西颢》,泛滟凌长空。自得本无作,天成谅非功。希声▯大朴,(《老子》:大音希声。)聋俗何由聪!○晨诣超师院读禅经(《诗眼》云:子厚《晨诣超师院读禅经》诗,一段至诚洁清之意,参然在前。“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遗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真妄以喻佛理,言行以尽熏修,外此亦无词矣。“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盖远胜“竹迳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予家旧有大松,偶见露洗而雾披,真如洗沐未乾,染以翠色,然后知此语能传造化之妙。“澹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盖言因指而见月,遗经而得道,于是终焉。其本末立意遣词,可谓曲尽其妙,无毫发遗恨耳。)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闲持贝叶书,(西域有贝多树,国人以其叶写经。)步出东斋读。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遗言冀可冥,(“遗”,一作“遣”。)缮性何由熟?(《庄子》:缮性于俗。注云:缮,治也。)道人庭宇静,(道人,即谓超师。)苔色连深竹。(《笔墨闲录》云:山谷学徒笔此诗于扇,作“翠色连深竹”。“翠色”语好,而“苔色”义是。)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诗》: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澹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赠江华长老(江华,道州县名。)老僧道机熟,默语心皆寂。去岁别舂陵,沿流此投迹。(道州,即古舂陵。)室空无侍者,巾屦唯挂壁。一饭不愿余,跏趺便终夕。风窗疏竹响,露井寒松滴。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巽上人以竹间自采新茶见赠酬之以诗(巽上人,重巽也,时居永州龙兴寺。此诗公在永州作。)

译远远地被抛弃,我甘愿幽居孤独;谁说我还能遇到旧日故人?喜爱你的好诗,怜惜自己如折断翅膀的鸟。《诗经》说:“承受美好的声音。”又说:“怀念我美好的声音。”铩是残伤的意思。《文选》说:“鸟翅受伤,是时运所致。”好音用来比喻娄图南,铩羽用来比喻自己。铩读作音杀,又读作所介切。用水沫相濡,安慰困穷的鱼。《庄子》说:鱼相互困处陆地,用湿气互相温润,用唾沫互相濡湿。困厄的志向,情谊只在旧交;彼此相知,快乐又因新交而更新。“困”字,一本作“同”。《楚辞·九歌》说:“快乐没有比遇到新知更快乐的。”浪迹游荡,轻易耗费时日;醉中起舞,哪里会伤害春天?风月中的欢乐,岂会有间隔?经历星霜之后,情分反而更加亲密。已经把名声视为祸患,还要以道义作为邻伴。机巧之事,像飘来的瓦片一样一并放下。《庄子》说:“有机巧事务的人,一定有机巧的心。”又说:“即使有嫉恨之心,也不怨恨飞来的瓦片。”猜疑嫌隙,如同拾取尘土。《孔子家语》说:孔子困于陈、蔡之间,颜回得到米后生火做饭。孔子远远看见颜回从蒸饭的甑中抓取饭吃。饭熟后,颜回把饭端给孔子。孔子说:“我刚才梦见先君,想吃洁净的食物来祭馈。”颜回说:“不可以。刚才有煤灰落入甑中,沾污的饭丢掉不吉利,所以我把它抓来吃了。” 孔子叹息说:“人所相信的是眼睛,所依靠的是内心。如今眼睛竟然不值得相信,却还要依靠它。”煤,就是烟尘。因为拾取烟尘,孔子便产生了疑惑。高高的帽子让我感到惬意。(《楚辞》说:“使我的帽子高高耸立,使我的佩带长长下垂。”)长剑啊,你忘了贫困。(《史记》记载:冯驩听说孟尝君喜爱士人,便穿着草鞋来归附他。孟尝君把他安置在传舍,十天后问传舍长:“那位客人做什么?”传舍长回答:“冯先生很贫穷,只有一把剑,而且剑柄还缠着麻绳。他弹剑唱道:‘长剑啊,回来吧,吃饭没有鱼。’铗,读作古协切。)傍晚忽然惊觉时令已经变换,(傍晚,太阳已经西斜。δ,读作“宛”。)在分离、携手之间,忽然到了这个时辰。欢颜一旦错过便不会再来,脚步被羁绊,又是为了什么?(绊,读作“半”,意为羁绊。)在海上因离别而销魂,在天边独自哀吊自己的身影。大概只有西涧的水,寂寞地垂着钓丝。酬答娄秀才寄居开元寺、在早秋月夜病中寄来的诗 客居的人怀念故园,(客,指秀才图南。)潇湘水面生起夜间的愁情。(潇水、湘水,是两条水名,在永州境内。)有病便依居士的居室而住,(指维摩居士的方丈室。)梦魂萦绕着羽人的山丘。(《楚辞·远游》说:跟随羽人来到丹丘,留在那不死的旧乡;注说,《山海经》记载有羽人国和不死之民,也有人得道后身上生出羽毛。丹丘,那里昼夜常明。)体味道理,怜惜知足知止,(《老子》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抛弃名声,反而能够自我求得。墙壁空寂,残月将要落下,(曙,读作“树”,“署”同。)门户关闭,等待秋日的虫声。(张文潜曾评论说,您的这两句是全集中第一;洪驹父则说:“明月江山夜,候虫天地秋”最为奇警。)承受了您贵重的双金赠礼,(《文选·拟四愁》说:“美人送我绿绮琴,拿什么回赠她?只有双南金。”)却难以拿杂佩来报答。(《诗经》说:“知道您喜爱它,所以用杂佩来报答您。”注:杂佩,是珩、璜、琚、冲牙一类玉佩。)碧空中没有曲折的道路,(“枉”,一作“往”。孙氏说:枉路,犹如径路。) 只是借此增添离别的忧愁。初秋夜坐赠给吴武陵(武陵是永州的流人,来到永州在元和三年。柳公有这首赠诗,下面又有《简武陵诗》。) 细雨一点点侵入竹林,鹊鸟翻飞,惊动了丛林。美人被湘水隔在远方,(美人,指吴武陵。)一夜之间便生出了秋风。层层浓雾深远得看不到尽头,苍茫的水波浩荡无边。相思哪里算遥远,只是此刻不能与你同席。那个人怀抱奇异的乐音,让朱弦在枯桐上急切地振响。(《礼记》说:清庙的瑟用朱弦,弦孔疏朗。朱弦,指用红色丝线制成的弦。《楚辞》说:急张琴瑟,交相击鼓。此处“ㄌ”意为急张。枯桐,指瑟。ㄌ,古邓切,也写作“纟亘”。)清商之音激越,冲入西方秋气,泛起的光波凌驾长空。自然所得,本来无须造作;天然而成,实在不是人的功劳。稀微的声音包藏着大道的质朴,(《老子》说:“大音希声。”)耳聋的世俗之人,又凭什么能够听见呢!清晨到超师院读禅经(《诗眼》说:子厚《晨诣超师院读禅经》诗,始终有一片至诚清洁之意,鲜明地呈现在眼前。“真正的本源完全无从取法,虚妄的踪迹却是世人所追逐的。佛祖留下的话,希望能够默会;修治本性,又由什么使它成熟?”这里以真、妄比喻佛理,以言语、行动概括熏修,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说法了。“道人庭院清静,苔色连接着幽深的竹林”,远胜于“竹径通向幽静处,禅房深藏花木中”。“太阳出来了,雾露尚未散尽,青松像刚用膏沐洗过。”我家过去有一株大松树,偶然看见露水洗润松枝、雾气披拂其上,真像洗沐未干,又染上一层翠色,这才知道这句话能够传达造化的神妙。“淡泊地离开语言文字,觉悟的喜悦使内心自然满足”,大概是说由经文的指示而看见真理之月,舍弃经书而获得大道,于是全诗在这里结束。它从头到尾的立意和遣词,可以说把精妙之处曲折周全地写尽了,没有一点遗憾。汲取井水洗漱寒冷的牙齿,清净内心,拂拭尘染的衣服。闲暇时拿着贝叶经书,(西域有贝多树,当地人用它的叶子书写经文。)走出东斋来阅读。真正的本源完全无从取法,虚妄的踪迹却是世人所追逐的。希望能够默会遗留下来的教言,(“遗”,一作“遣”。)修治本性又由什么使它成熟?(《庄子》说:“在世俗中修治本性。”注:缮,就是治理。)道人的庭院十分清静,(道人,就是超师。)苔藓的颜色连接着幽深的竹林。(《笔墨闲录》说:黄庭坚的门徒把这首诗写在扇子上,作“翠色连深竹”。“翠色”说得好,但“苔色”才符合原意。)太阳出来了,雾露还残留着,青松像刚用膏沐洗过。(《诗经》说:“难道没有膏沐吗?只是给谁修饰容貌呢?”)淡然地离开言语文字,悟道的喜悦使内心自然满足。赠给江华长老(江华,是道州的县名。) 老僧修道的机缘已经纯熟,默默无言或有所言说,内心都寂静无扰。去年告别舂陵,沿着水流来到这里留下踪迹。(道州,就是古代的舂陵。)房屋空寂,没有侍者,只有头巾和鞋子挂在墙上。一顿饭也不愿多吃,盘腿一坐便度过整夜。风吹窗隙,稀疏的竹子发出声响;露水滴落寒井旁的松树。随处都能安居,满院的芳草一层层积着。巽上人把自己在竹林间采摘的新茶赠给我,我作诗酬答(巽上人,名重巽,当时住在永州龙兴寺。这首诗是柳公在永州所作。)

芳丛翳湘竹,(芳丛,茶树也。)零露凝清华。复此雪山客,晨朝掇灵芽。(掇,丁活切,采也。)蒸烟俯石濑,(濑,音赖。水流石上也。“石”,一作“古”。)咫尺凌丹崖。圆方丽奇色,圭璧无纤瑕。(“璧”,一作“玉”。)呼儿爨金鼎,余馥延幽遐。涤虑发真照,还源荡昏邪。犹同甘露饭,佛事薰毗耶。(《维摩诘经》:时化菩萨以满钵饭与维摩诘,饭香普薰毗耶离城,及三千大千世界。时维摩诘语舍利弗等,诸大声闻仁者可食如来甘露味饭。大悲所薰,无以限意食之,使不消也。)咄此蓬瀛侣,(蓬莱、方丈、瀛洲,海中三神山。蓬瀛侣,谓仙人也。)无乃贵流霞。(流霞事见前第一诗注矣。)○零陵赠李卿元侍御简吴武陵(吴武陵,公前有诗赠之矣。集又有《小丘记》云:李深源、元克己同游。深源、克己,李卿、元侍御也。时在元和四年九月。此诗有“朔云”、“穷秋”之语,意亦是时作矣。)理世固轻士,弃捐湘之湄。阳光竟四溟,(阳光,谓日。竟,满也。“竟”,一作“竞”。)敲石安所施?(敲石,击石出火也。《选》潘安仁诗:▯如敲石火,瞥若截道飙。敲,口交切。飙,音标。)铩羽集枯▯,低昂互鸣悲。朔云吐风寒,寂历穷秋时。君子尚容与,小人守兢危。惨凄日相视,离忧坐自滋。樽酒聊可酌,放歌谅徒为!惜无协律者,窈眇弦吾诗。(窈眇,琴声。)○界围岩水帘(公自永州召还,经岩下作。《笔墨闲录》云:此诗奇丽工壮,始言水帘之状,但发二语云“忽如朝玉皇,天冕垂前旒”,简而工矣。)界围汇湘曲。(汇,胡对切,又上声,回也。)青壁环澄流。(《选·琴赋》:丹崖险▯,青壁万寻。)悬泉粲成帘,罗注无时休。韵磬叩疑碧,锵锵彻岩幽。丹霞冠其巅,想像凌虚游。灵境不可状,鬼工谅难求。忽如朝玉皇,天冕垂前旒。(言水帘之状,如冕旒之垂。)楚臣昔南逐,有意仍丹丘。(《楚词》屈原《远游章》:仍羽人于丹丘。)今我始北旋,新诏释缧囚。(元和十年,诏追公等赴上都。)采真诚眷恋,(《庄子》:古者谓是采真之游。)许国无淹留。再来寄幽梦,遗贮催行舟。○古东门行(鲍明远乐府诗尝有《东门行》。东门,谓长安城门也。观诗意,盖以讽当时盗杀武元衡事。元衡为相,宅在京师静安里。元和十年六月,将朝,出里东门,有贼自暗中突出射之,从者散走,遂遇害。详本篇注。)汉家三十六将军,(汉景帝三年,七国反。上乃拜中尉周亚夫为太尉,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东方雷动横阵云。(《史记·天官书》:阵云如立垣。先是王承宗拒命,上怒,削其官爵,讨之。会淄青、卢龙数表请赦,乃诏浣雪,畀以故地。及元济反,承宗与李师道上书请宥,使人白事中书,元衡叱去。承宗怒,与师道谋杀元衡。故此诗首引七国事,谓元衡之变亦起于削地也。)鸡鸣函谷客如雾,(《史记》:孟尝君夜半至函谷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秦追至,客有为鸡鸣而鸡尽鸣,遂得出。函谷,秦关也。)貌同心异不可数。赤丸夜语飞电光,(《前汉·尹赏传》:长安中奸猾浸多,闾里少年群辈杀吏,受赃报仇。相与探丸为弹,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者斫文吏,白者主治丧。)徼巡司隶眠如羊。(《汉·百官表》:中尉掌徼巡。注云:徼,遮徼。司隶,谓司隶校尉,掌察三辅徼巡。司隶不举职而眠如羊,故不知有变。四皓谓“太子将兵,无异以羊将狼。”盖弱不能以敌强,况又眠耶?此谓元衡入朝,出靖安里第,夜漏未尽,贼乘暗呼曰:“灭烛!”射杀元衡,而逻司传噪,莫知主名也。“眠”,一作“眼”,一作“很”,皆非是。)当街一叱百吏走,冯敬胸中函匕首。(《贾谊传》: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中矣。如淳云:冯敬,无择子,名忠直,为御史大夫,奏淮南厉王诛之。《通俗文》曰,匕首,剑属。此谓贼始一呼,而徒御格斗不胜,皆骇走,遂害元衡也。)凶徒侧耳潜惬心,悍臣破胆皆吐口。魏王卧内藏兵符,(《史记》: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实持两端。王弟信陵君无忌之客侯生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力能窃之。

译芬芳的茶丛遮蔽着湘竹,(芳丛,指茶树。)零落的露珠凝聚在清美的花叶上。又有这位雪山来的客人,清晨采摘灵秀的嫩芽。(掇,读作丁活切,意为采摘。)蒸汽烟雾俯临着石滩,(濑,读作“赖”,指水流过石头。)近在咫尺,却高凌丹崖。圆的、方的茶饼呈现奇异的色泽,像圭璧一样没有一丝瑕疵。(“璧”,一作“玉”。)叫孩子烧火煮沸金鼎,余下的香气传到幽远之处。洗涤思虑,发明真实的光明;回归本源,荡除昏暗邪念。还如同享用甘露饭,借佛事熏染毗耶离城。(《维摩诘经》说:当时化菩萨把一钵饭给维摩诘,饭香普遍熏染毗耶离城以及三千大千世界。维摩诘对舍利弗等大声闻说:“诸位仁者可以食用如来的甘露味饭。”这是大悲所熏,不要以有限的心意来食用它,使它不会消化。)唉,这些蓬莱、方丈、瀛洲的仙侣,(蓬莱、方丈、瀛洲,是海中的三座神山;蓬瀛侣,指仙人。)难道还会以流霞为贵吗?(流霞的典故见前面第一首诗的注释。) 零陵赠李卿、元侍御,寄简给吴武陵(吴武陵,柳公此前已有诗赠给他。文集中又有《小丘记》说:李深源、元克己一同游览。深源、克己,就是李卿、元侍御。时间在元和四年九月。这首诗有“朔云”“穷秋”等词,意思也应当是那时所作。治理天下的人本来就轻视士人,把我弃置在湘水之滨。阳光终于照满四方大地,(阳光,指太阳;竟,意为充满。“竟”,一作“竞”。)击石取火又有什么用呢?(敲石,指敲击石头取火。《文选》中潘安仁诗说:“快得像击石迸出的火花,迅疾得像截断道路的暴风。”敲,口交切;飙,读作“标”。)折断翅膀的鸟聚集在枯树上,高低鸣叫,彼此悲声相和。北方的云吐出寒风,寂静凄清,正是深秋时节。君子还能够从容自处,小人只能谨慎自守、惴惴不安。凄惨悲凉之中日日相对,离愁坐自增长。杯中酒姑且可以斟饮,放声高歌想来也只是徒然!可惜没有懂得协律的人,能用幽微缥缈的琴声为我的诗伴奏。(窈眇,指琴声。) 界围岩水帘(柳公从永州被召回,经过岩下时所作。《笔墨闲录》说:这首诗奇丽、工巧而壮阔,开头描写水帘的形状,只用“忽如朝见玉皇,天帝的冠冕垂下前面的旒”两句,便简洁而精工。界围岩汇聚在湘水的曲折处。(汇,胡对切,又读上声,意为回旋。)青色的峭壁环抱着清澈的水流。(《文选·琴赋》说:“丹红的山崖险峻高耸,青色的峭壁高达万寻。”)悬挂的泉水灿然如帘,分散流注,片刻不停。水声的韵律如磬声敲击,仿佛叩响碧空,铿锵之声穿透幽深的岩谷。丹红的云霞覆盖山巅,仿佛凌空遨游于仙境。神灵般的境地无法描摹,鬼神般的巧工大概也难以造出。忽然像早朝拜见玉皇大帝,天帝的冠冕垂下前面的旒。(这是说水帘的形状,像帝王冠冕上垂下的旒。)楚国的臣子从前被流放到南方,仍然有意前往丹丘。(《楚辞》屈原《远游》说:“跟随羽人来到丹丘。”)如今我开始向北返回,新诏令释放了缧绁中的囚徒。(元和十年,诏令召回柳公等人前往上都。)采求真道,实在令人留恋,(《庄子》说:古人称这为采真之游。)但既然答应报效国家,就不能久留。再次到来,只能把幽梦寄托于此;留下的贮藏之物催促着行舟。古东门行(鲍明远的乐府诗曾有《东门行》。东门,指长安城门。看诗中的意思,大概是用来讽刺当时盗杀武元衡的事情。元衡任宰相,宅第在京城静安里。元和十年六月,他将要入朝时,从里坊东门出来,有盗贼从暗处突然冲出射击他,随从四散逃走,于是他遇害。详情见本篇注释。) 汉家有三十六位将军,(汉景帝三年,七国反叛。皇上于是任命中尉周亚夫为太尉,率三十六位将军前往攻打吴、楚。)东方雷声般震动,横陈的军阵如云。(《史记·天官书》说:阵云像竖立的城墙。此前王承宗抗拒诏命,皇上震怒,削夺他的官爵,准备讨伐他。适逢淄青、卢龙多次上表请求赦免,于是下诏洗雪其罪,仍把原来的土地给他。后来吴元济反叛,王承宗与李师道上书请求宽宥,派人到中书省陈说此事,元衡将来人斥退。王承宗恼怒,便和李师道谋划杀害元衡。所以这首诗开头引用七国之事,是说元衡之变也起于削夺藩镇土地。)鸡鸣之时,函谷关的宾客多得如雾,(《史记》记载:孟尝君半夜到达函谷关,关法规定鸡鸣才能放客出关。孟尝君害怕秦兵追来,有门客学鸡叫,群鸡于是都叫了,便得以出关。函谷,是秦国的关隘。)外貌相同而内心各异的人不可胜数。夜里红丸传话,像飞电一样闪光,(《前汉书·尹赏传》说:长安城中的奸猾之徒渐多,乡里少年结伙杀吏、受赃报仇。他们共同摸取弹丸,取得红丸的砍杀武官,取得黑丸的砍杀文官,白丸的负责治丧。)巡逻的司隶却像羊一样沉睡。(《汉书·百官表》说:中尉掌管巡逻。) 注说:徼,是遮截巡察。司隶,指司隶校尉,掌管三辅地区的巡察。司隶不尽职,睡得像羊一样,所以不知道发生了变故。四皓说“太子率兵,和用羊去率领狼没有区别”,大概是说弱者不能抵挡强者,何况还在睡觉呢?这里是说元衡入朝,从靖安里的宅第出来时,夜漏还没有滴尽,盗贼乘着黑暗呼喊“灭烛”,射杀元衡,而巡逻传报的人只是喧闹一阵,没有人知道凶手的姓名。“眠”,一作“眼”,一作“很”,都不对。有人当街大喝一声,百官和随从便奔逃;冯敬那样的悍臣,也仿佛胸中已经被插入匕首。(《贾谊传》说:陛下的臣子,即使有像冯敬那样强悍的人,只要他一张口说话,匕首已经刺入他的胸中了。按如淳说,冯敬是冯无择的儿子,名忠直,任御史大夫,曾奏请诛杀淮南王。《通俗文》说,匕首是剑的一类。这里说盗贼刚一呼喊,随从和卫士抵挡不住,全都惊慌逃走,于是元衡被杀。)凶徒侧耳倾听,暗自称心;强悍的臣子吓破了胆,全都闭口不言。魏王把兵符藏在卧室里,(《史记》记载: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率十万军队去救赵国,实际上却持两端而观望。魏王的弟弟信陵君无忌的门客侯生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在大王卧室中,而如姬最受宠爱,有力量偷出兵符。”

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伯之伐也。”“臣客朱亥,力士,可与俱。晋鄙不听,可使击杀之。”)子西掩袂真无辜。(《左传》哀十六年,白公杀子西、子期于朝而劫惠王,子西以袂掩面而死。此谓盗杀武元衡,而朝堂不知也。)羌胡毂下一朝起,(司马相如谏疏曰: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敌国舟中非所拟。(吴起谏武侯曰:“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安陵谁辨削砺功?(《史记·袁盎传》:梁孝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后语塞。以此怨盎,使人刺盎安陵郭门外。《梁孝王世家》:太史公曰:王使人杀盎刺之。刺者置其剑,剑著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砺工,工曰:“梁孝王子某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功”,当作“工”。)韩国讵明深井里?(《史记·刺客传》:聂政,河内轵县深井里人。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请政为之报仇。政刺杀侠累,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肠。韩取尸暴于市而问,莫知谁子。其姊▯闻而往哭之,曰:“是轵深井里聂政也。以妾在,自刑以绝从,妾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遂死于尸旁。此谓当时元衡为贼所杀,初不知主名,吏卒不敢穷捕。后下诏积钱东西市以募告者,而王士则、王士平始以贼闻也。)绝▯襄断骨那下补,(秦、晋谓肌曰▯襄,“下”字一作“可”,“可”,一作“暇”。▯襄音穰。或作“▯燕”,《唐韵》作“咽”,项也。)万金宠赠不如土。○寄韦珩(珩,正卿之子。集有《答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初拜柳州出东郊,道旁相送皆贤豪。回眸炫晃别群玉,(群玉,群贤也。)独赴异域穿蓬蒿。炎烟六月咽口鼻,胸鸣肩举不可逃。桂州西南又千里,漓水斗石麻兰高。(漓水,水名。出阳海山,即桂江也。兰麻,山名,在今桂州理定县,今本“麻兰”恐误,漓,音离。)阴森野葛交蔽日,悬蛇结虺如蒲萄。到官数宿贼满野,缚壮杀老啼且号。饥行夜坐设方略,笼铜▯包鼓手所操。(笼铜,鼓声。▯包,音肤,击鼓杖也。)奇疮钉骨状如箭,(“奇”,一作“剜”。)鬼手脱命争纤毫。今年噬毒得霍疾,(谓霍乱。)支心搅腹戟与刀。迩来气少筋骨露,苍白氵节汨盈颠毛。(氵节汨,水流貌。《国语》:班序颠毛,以为民统纪。注云:颠,顶。毛,发也。氵节,则瑟切。汩,越笔切。)君今▯▯又窜逐,(▯,口黠切,又口骨切。《尔雅》:固也,石坚也。)辞赋已复穷诗骚。神兵庙略频破虏,(时用兵讨淮蔡,故云。)四溟不日清风涛。圣恩傥忽念行苇,十年践踏久已劳。(《诗》: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注云:行,道也。公得罪至是十余年矣。)幸因解网入鸟兽,(《史记》: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庄子》曰:入鸟不乱群,入兽不乱行。)毕命江海终游遨。愿言未果身益老,起望东北心滔滔。(东北,珩所谪处。)○奉和杨尚书郴州追和故李中书夏日登北楼十韵之作依本诗韵次用(尚书,名於陵,字达夫,元和十一年四月,自户部侍郎判度支贬郴州刺史,坐供军有阙也。先是贞元中,李吉甫为郴州刺史,有《北楼诗十韵》,至是于陵和之,公亦和焉。郴,音琛。)郡楼有遗唱,新和敌南金。(《选》诗:美人赠我绿绮琴,何以报之双南金。南金,良金也。)境以道情得,人期幽梦寻。层轩隔炎暑,迥野恣窥临。凤去徽音续,(徽,美也。)芝焚芳意深。(芝焚,见上《献弘农公诗》注。所谓凤去,以比吉甫,芝焚,以比杨尚书也。)游鳞出陷浦,唳鹤绕仙岑。风起三湘浪,云生万里阴。宏规齐德宇,丽藻竞词林。静契分忧术,闲同迟客心。(迟,除吏切。待也。)骅骝当远步,▯▯莫相侵。(《离骚》曰:恐鹈▯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鹈”,一作“▯”。“▯▯”,一曰“杜鹃”,常以立夏鸣,鸣则众芳皆歇。张平子《思玄赋》云:恃己知而华予兮,▯▯鸣而不芳。谓恃己之芳华,冀时知我,而▯▯之鸣,使众草不芳,犹谗邪所蔽不得进也。▯,音题。又火系切。▯,古穴切。)今日登高处,还闻《梁父吟》。(陆士衡《杂拟诗》:齐僮《梁父吟》。注:《梁父吟》,乐府曲名也。诸葛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杨尚书寄郴笔知是小生本样令更商榷使尽其功辄献长句

译“公子如果亲自开口请求如姬,如姬一定答应,就能取得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救赵,向西击退秦军,这就是五霸那样的征伐。我有个门客朱亥,是个大力士,可以和您一同去。晋鄙如果不听,可以让朱亥击杀他。”)子西在朝堂上掩面而死,实在无罪。(《左传》哀公十六年,白公在朝堂杀死子西、子期,劫持楚惠王;子西用衣袖遮面而死。这里说盗贼杀害武元衡,而朝廷竟不知道。)羌胡一旦从车毂之下突然兴起,(司马相如谏疏说:陛下喜好登临险阻、射杀猛兽,突然遇到异常强大的野兽,惊恐于无可逃生之地,那就会像胡越在车毂之下兴起,羌夷接踵而来。)敌国潜伏于舟中,也不是可以相比的。(吴起劝武侯说:“君王不修德,舟中之人全都会成为敌国。”)安陵城外,谁能辨认削磨宝剑的功劳?(《史记·袁盎传》记载:梁孝王想请求立为太子,袁盎进谏,他后来无言以对。梁孝王因此怨恨袁盎,派人在安陵城郭门外刺杀他。《梁孝王世家》说:太史公评论道,梁孝王派人刺杀袁盎。刺客把剑放在袁盎身上,剑刺入身体。查看那把剑,发现是新近磨治过的。询问长安城中的磨剑工匠,工匠说:“梁孝王的某个儿子曾来磨这把剑。” 由此查明而破案。(“功”应当作“工”。)韩国的深井里,哪里能说明刺客的姓名?(《史记·刺客列传》记载:聂政是河内轵县深井里人。严仲子侍奉韩哀侯,和韩国宰相侠累有仇,请聂政替他报仇。聂政刺杀侠累后,剥下自己的面皮,挖出眼睛,又剖腹取出肠子。韩国把尸体暴露在市集上询问,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的姐姐聂莹听说后前往哭尸,说:“这是轵县深井里的人聂政。因为有我在,他才自我毁容断绝亲属关系;我怎么能害怕暴尸之诛,最终埋没贤弟的姓名呢?”于是死在尸体旁边。这里说当时元衡被盗贼杀害,起初不知道凶手姓名,官吏和士卒也不敢穷追捕捉。后来下诏在东西两市悬赏钱财招募告发者,王士则、王士平才把盗贼供出。)肢体断绝、骨肉离散,又怎么能补救呢?(秦、晋两地称肌肉为“▯襄”;“下”字一作“可”,“可”又一作“暇”;▯襄读作“穰”。有的写作“▯燕”,《唐韵》作“咽”,指颈项。)即使有万金的厚重赏赐,也不如化为尘土。寄给韦珩(珩,是韦正卿的儿子。文集中有《答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当初拜官后从柳州出东郊,道路两旁来送行的都是贤者豪士。回头看那些光彩照人的群玉般贤者,(群玉,指众多贤人。)独自奔赴异域,穿行于蓬蒿之中。六月的炎热烟气堵塞口鼻,胸中鸣响,肩膀耸起,无法逃避。桂州西南又有千里路程,漓水冲击着石头,麻兰山高耸。(漓水,是水名,发源于阳海山,就是桂江。麻兰,是山名,在今桂州理定县;今本“麻兰”恐怕有误。漓,读作“离”。)阴森的野葛交错,遮蔽了太阳;悬挂的蛇盘结成虺,像葡萄一样。到任住了几宿,盗贼已经遍布荒野,捆绑壮丁,杀害老人,哭声和号叫不断。饥饿中赶路,夜里坐着谋划,笼铜般的鼓声响起,鼓槌握在手中。(笼铜,指鼓声;▯包,读作“肤”,指击鼓的杖。)奇异的疮毒钉入骨头,形状像箭;鬼手般的病患使人争夺一线生机。今年又被毒气侵害,得了霍乱,(指霍乱。)心脏仿佛被搅动,腹中如有戟刀。近来气力减少,筋骨显露,面色苍白,水样的鼻涕流满头发。(氵节汨,形容水流的样子。《国语》说:排列次序,连同头发,作为统治百姓的纲纪。注:颠,指头顶;毛,指头发。氵节,读则瑟切;汩,读越笔切。)您如今又坚硬顽强地被放逐,(▯,读口黠切,又读口骨切。) 辞赋已经写尽,又回到穷困的诗骚之中。神勇的军队和宏大的谋略屡屡击破敌虏,(当时正在用兵讨伐淮蔡,所以这样说。)四海不久就会清除风浪。圣上的恩德如果忽然想到像行苇一样的我,十年来的践踏和劳苦实在已经太久。(《诗经》说:“那道路旁的芦苇,牛羊不要践踏。”注:行,指道路。柳公获罪至今已有十多年。)幸而借着解开罗网而重新进入鸟兽之群,(《史记》说:商汤出来,看见有人在野外张网四面围捕鸟兽。祝祷说:“愿天下四方的鸟兽都进入我的网。”商汤说:“唉,这样就把它们捕尽了!”于是撤去三面的网。《庄子》说:进入鸟群而不扰乱它们的群体,进入兽群而不扰乱它们的行列。)我将在江海之间终身游遨。愿望还没有实现,身体却更加衰老;起身遥望东北,心中波涛翻涌。(东北,指韦珩被贬谪的地方。) 奉和杨尚书郴州追和故李中书《夏日登北楼十韵》诗,依照原诗韵脚次韵(尚书,名於陵,字达夫。元和十一年四月,他由户部侍郎判度支贬为郴州刺史,因为供给军需有所缺失而获罪。此前贞元年间,李吉甫任郴州刺史,作有《北楼诗十韵》。到这时杨於陵作和诗,柳公也作了和诗。郴,读作“琛”。郡楼还留有前人的遗诗,新作的和诗足以匹敌南方的美金。(《文选》诗说:“美人赠我绿绮琴,拿什么回报她?只有双南金。”南金,就是优质的金。)景物因为道情而获得情趣,人们期待在幽梦中寻访。层层楼轩隔绝炎暑,遥远的旷野任凭我登临眺望。凤凰已经离去,还要延续它美妙的声音,(徽,美好。)灵芝焚毁了,芳香的情意反而更加深厚。(芝焚,见前面《献弘农公诗》的注释。所谓凤凰离去,是以此比喻李吉甫;灵芝焚毁,是以此比喻杨尚书。)游鱼从陷没的水浦跃出,鸣鹤环绕仙山。风从三湘吹起波浪,云在万里之外聚成阴霾。宏大的规制与德行相齐,华美的文辞在词林中争胜。静静体会分担忧劳的方略,闲暇时同有等待宾客的心情。(迟,读除吏切,意为等待。)骅骝正应当迈步远行,鹈鴂不要来侵扰。(《离骚》说:“恐怕鹈鴂先鸣,使百草因此不再芳香。”鹈,一作▯;▯▯,有人说是杜鹃,常在立夏鸣叫,鸣叫时众花便凋谢。张衡《思玄赋》说:倚仗自己的芳华,盼望时人知晓我;然而鹈鴂一鸣,众草便不再芳香。意思是倚仗自己的才华,希望得到时机,却被谗邪蒙蔽而不能进用。▯,读题,又读火系切;▯,古穴切。) 今天登上高处,又听到了《梁父吟》。(陆士衡《杂拟诗》说:“齐国童子唱《梁父吟》。”注:《梁父吟》是乐府曲名。诸葛亮亲自耕种田亩,喜爱歌唱《梁父吟》。) 杨尚书寄来郴州笔,我知道这是小生原来的样式,请再加以商讨斟酌,使它充分发挥功用,于是作长诗献上

截玉▯锥作妙形,(截玉▯锥,谓锥之可截玉者。▯,音纤,利也。)贮云含雾到南溟。尚书旧用裁天诏,(本注:汉以尚书郎作诏文。《汉官仪》曰:尚书郎主作文书起草,夜更直五日于建礼门内。)内使新将写《道经》。(《晋书》:王羲之为会稽内史,山阴有道士好养鹅,羲之往观,意甚悦,固求市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曲艺岂能裨损益,(曲艺,小艺,谓书学也。)微辞只欲播芳馨。(芳馨,谓杨尚书治行。)桂阳卿月光辉遍,毫末应传顾兔灵。(《楚词》: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兔在腹。言月中有兔,居月之腹。顾,望也。诗意谓此笔当是顾兔之毫。)○南省转牒欲具江国图令尽通风俗故事(“江”字,一本作“注”。)圣代提封尽海ヂ,(《汉书·食货志》:提封万井。李奇注曰:提,举也。举四封之内也。海ヂ者,海边地。ヂ,而缘切。)狼荒犹得纪山川。(狼荒,荒远之境。)《华夷图》上应初录,《风土记》中殊未传。(《晋书》:周处有《风土记》十卷。)椎髻老人难借问,(《前汉书·西南夷传》:自滇以北,此皆椎髻。注:谓髻如椎之形也。椎,直追切。)黄茆深峒敢留连?(峒,山穴也。下有《柳州峒氓》诗,盖柳州之民多有居岩峒间者。)南宫有意求遗俗,(南宫,南省也。)试检《周书·王会篇》。(周武王时,远国归款,周史集其事为《王会篇》。见今《汲冢周书》第五十九篇。)○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浩初,潭州人,龙安海禅师弟子,自临贺至柳州谒公。集又有《浩初上人欲登仙人山》诗及《送浩初序》。)海畔尖山似剑▯,秋来处处割愁肠。(东坡曰:退之诗:水作青罗带,山为碧玉簪。子厚诗:海畔尖山似剑▯,秋来处处割愁肠。陆道士云:二公当时不相计,会好做成一属对。子瞻为之对曰:系懑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剑▯山。又曰:仆自东武适文登,并海行数日,道傍诸峰真若剑▯。诵子厚诗,知海山多奇峰也。)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再至界围岩水帘遂宿岩下发春念长违,中夏欣再睹。(公元和十年春正月,自永召还,过岩下,故云“发春念长违”。是年三月,出刺柳州,五月复经从,故云“中夏欣再睹”。)是时植物秀,杳若临玄圃。(东方朔《十洲记》:昆仑有三角,一角正西北,名玄圃台。层城、阆风、玄圃皆在昆仑。)▯阳讶垂冰,(▯,许骄切。热气出貌。)白日惊雷雨。笙簧潭际起,鹳鹤云间舞。(《诗》:鹳鸣于垤。鹳鹤,水鸟,皆见此水帘而舞。鹳,古玩切。)古苔凝青枝,阴草湿翠羽。蔽空素彩列,激浪寒光聚。的▯沉珠渊,(的▯,白貌,班孟坚《东都赋》:贱奇丽而不珍,捐金于山,沉珠于渊。的,丁历切。▯,音历。)锵鸣捐佩浦。(《楚词》:捐余佩兮澧浦。)幽岩画屏倚,新月玉钩吐。夜凉星满川,忽疑眠洞府。(一本作“恍惚迷洞府”。)○诏追赴都回寄零陵亲故(自此篇下至《灞亭上》诗,皆元和十年北还道中作。)每忆纤鳞游尺泽,翻愁弱羽上丹霄。岸傍古堠应无数,次第行看别路遥。○过衡山见新花开却寄弟故国名园久别离,今朝楚树发南枝。(大庾岭上梅,南枝落,北枝开。)晴天归路好相逐,正是峰前回雁时。(衡山有五峰,紫盖、天柱、芙蓉、石廪、祝融等。孔安国《尚书注》:鸿雁之属,九月而南,正月而北。左思《蜀都赋》曰:木落南翔,冰泮北徂。)○汨罗遇风(《说文》云:长沙汨罗渊,屈平所沉之水。汨,莫历切。)南来不作楚臣悲,(屈原投汨罗而死。公方召回,故云“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楚词·招魂》曰:魂兮来归,入修门些。注云:修门,郢城门。)为报春风汨罗道,莫将波浪枉明时。○朗州窦常员外寄刘二十八诗见促行骑走笔酬赠(窦常,字中行,元和七年冬,自水部员外郎为朗州刺史。先是刘禹锡与公同贬,今例召至京师,常有此寄,公因酬赠。吕本有“因以奉呈”四字。)

译截取利得可以削玉的锥子,制成精妙的形状,(截玉锥,指锋利得可以截玉的锥子。)装载云气、含着雾气,送到南海。尚书过去用它裁写上天的诏书,(汉代尚书郎负责撰写诏文。《汉官仪》说:尚书郎主管文书起草,每隔五日夜间在建礼门内值宿。)内使如今又用它抄写《道经》。(《晋书》记载: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山阴有个道士喜欢养鹅,王羲之去观看,非常喜爱,坚决请求买下它们。道士说:“您为我抄写一部《道德经》,我就把整群鹅送给您。”王羲之欣然写完,装着鹅回去了。)小小的书法技艺哪里能够补益国家的得失,(曲艺,小技艺,指书法。)微薄的言辞只是想传播芳香美誉。(芳馨,指杨尚书的政绩。)桂阳的卿月光辉遍照,笔尖的毫毛应当传来顾兔的灵气。(《楚辞》说:月亮有什么德行,死了还能再生?它的好处是什么?原来是因为月腹中有顾兔。诗意是说,这支笔的毫毛应当取自月中玉兔。) 南省转发公文,要我撰具江国地图,使各地风俗故事全部得到通晓(“江”字,一本作“注”。) 圣明的时代疆域尽至海边,(《汉书·食货志》说:“提封万井。”李奇注:提,就是举,指整个四境之内。海ヂ,指海边的土地。)即使荒远的狼荒,也应当记载它的山川。(狼荒,指荒僻遥远的境地。)《华夷图》上应当首先记录它,《风土记》中却还完全没有传载。(《晋书》说,周处有《风土记》十卷。)椎形发髻的老人难以询问,(《前汉书·西南夷传》说:滇地以北的人都梳椎髻。注:发髻像木椎的形状。)黄茅覆盖的深山洞穴,哪里敢久留?(峒,指山洞。下有《柳州峒氓》诗,大概柳州百姓多居住在岩洞之间。)南省有意搜求遗留下来的风俗,试着查检《周书·王会篇》吧。(周武王时,远方国家归附,周史官汇集其事,写成《王会篇》。见今本《汲冢周书》第五十九篇。) 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给京城亲友(浩初,是潭州人,龙安海禅师的弟子,从临贺来到柳州拜访柳公。文集中又有《浩初上人欲登仙人山》诗以及《送浩初序》。海边尖削的山峰像利剑的锋芒,到了秋天,处处都仿佛割裂人的愁肠。(苏轼说:韩愈的诗有“水作青罗带,山为碧玉簪”;子厚的诗有“海畔尖山似剑▯,秋来处处割愁肠”。陆道士说,两位诗人当时并没有彼此商量,却恰好写成了一副绝妙对联。苏轼为之对道:“系住愁闷,难道没有罗带般的水?割断愁肠,还有剑▯般的山。”又说:我从东武到文登,沿海走了几天,道旁群峰确实像剑▯。吟诵子厚的诗,才知道海山有许多奇峰。)如果能够把身体化作千百亿个,便散布到群峰之上,远望故乡。再次来到界围岩水帘,于是住宿在岩下 早春出发时便念及长久不能再来,仲夏时节欣喜地再次看见它。(柳公元和十年正月从永州被召回,经过岩下,所以说“早春出发时念及长久不能再来”;这一年三月出任柳州刺史,五月又经过这里,所以说“仲夏欣喜再次看见”。)此时草木正茂盛,幽深得仿佛来到玄圃。(东方朔《十洲记》说:昆仑山有三角,其中一角正对西北,名为玄圃台;层城、阆风、玄圃都在昆仑山。)热气升腾,惊讶地像悬挂着冰,(▯,许骄切,形容热气升起的样子。)白日里忽然响起雷雨。笙簧般的水声在潭边响起,鹳和鹤在云间飞舞。(《诗经》说:“鹳在蚁丘上鸣叫。”鹳鹤都是水鸟,都因看见这水帘而飞舞。鹳,古玩切。)古老的苔藓凝结在青枝上,阴湿的草沾湿了翠鸟般的羽毛。遮蔽天空的白色光彩层层排列,激荡的水浪聚集着寒光。白色的水珠沉入深潭,(的▯,形容洁白。班固《东都赋》说:“轻视奇丽而不珍惜,把金子抛在山中,把珍珠沉入深渊。”的,丁历切;▯,读“历”。)水声铿锵,如同把佩玉抛在水浦。(《楚辞》说:“把我的佩玉抛在澧水之滨。”)幽深的岩壁像画屏斜倚,新月吐出玉钩般的光。夜里清凉,星星布满河川,忽然疑心自己睡在神仙洞府。(一本作“恍惚迷洞府”。) 奉诏追召赴都,回途中寄给零陵亲友(从这一篇以下到《灞亭上》诗,都是元和十年北返途中所作。) 每每想起小水泽中游动的细鳞鱼,反而忧愁柔弱的羽翼飞上丹霄。岸边古老的驿堠应当不计其数,依次走去看,离别的道路还很遥远。经过衡山看见新花开放,于是寄给弟弟 离开故国名园已经很久,今天早晨楚地树木的南枝开花。(大庾岭上的梅树,南枝先落花,北枝才开放。)晴朗的天空下,归途正好相伴而行,正是山峰前鸿雁回转的时候。(衡山有五峰,即紫盖、天柱、芙蓉、石廪、祝融等。孔安国《尚书注》说:鸿雁一类鸟,九月向南,正月向北。左思《蜀都赋》说:树叶凋落便向南飞,冰融化便向北去。) 在汨罗遇到风(《说文》说:长沙有汨罗渊,是屈平沉身之处的水。汨,读莫历切。) 此次南来,不再作楚臣屈原那样的悲叹,(屈原投汨罗而死。柳公正奉诏召回,所以说“不作楚臣悲”。)重新进入修门自有日期。(《楚辞·招魂》说:“魂啊回来吧,进入修门吧。”注:修门,是郢都的城门。)请替我告诉春风吹拂的汨罗道路,不要让波浪白白辜负这光明的时代。朗州窦常员外寄来刘二十八的诗,催促我快快骑马赶路,我作诗草草酬答相赠(窦常,字中行,元和七年冬由水部员外郎任朗州刺史。此前刘禹锡和柳公一同被贬,如今依次被召至京师,窦常因此寄诗,柳公便作诗酬答。吕本有“因以奉呈”四字。)

投荒垂一纪,(公自永贞元年谪永州司马,至是元和十年为十一年,故云“垂一纪”。)新诏下荆扉。疑比庄周梦,(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而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情如苏武归。(苏武使匈奴,留十九年不遣,至昭帝立,乃得归。)赐环留逸响,(赐环,见上《酬裴韶州诗》注。)五马助征▯。(《墨客挥犀》云:世谓太守为五马,或云《诗》曰:“素丝组之,良马五之。”郑注谓《周礼》“州长建▯。”汉太守比州长,法御五马,故云。或曰:古乘驷马车,至汉太守出,则增一马,见《汉官仪》也。又《古今风俗通》曰:王逸少出守永嘉,庭列五马,绣鞍金勒,出则控之,故永嘉有五马坊。《古乐府》: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五马,言常也。▯、骖,旁马也。助征▯,即谓促其行骑。音非。)不羡衡阳雁,春来前后飞。○离觞不醉至驿却寄相送诸公无限居人送独醒,(《楚词》:屈原曰:众人皆醉而我独醒。)可怜寂寞到长亭。(庾子山《江南赋》:十里五里,长亭短亭。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也。长亭短亭,传舍也。)荆州不遇高阳侣,(《汉书》:郦食其曰: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一夜春寒满下厅。(下厅,犹下舍也。)○北还登汉阳北原题临川驿(汉阳,在唐属郢州。)驱车方向阙,回首一临川。多垒非余耻,(《礼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也。)无谋终自怜。乱松知野寺,余雪记山田。惆怅樵渔事,今还又落然。○题淳于(刘禹锡)生为齐赘婿,死作楚先贤。应以客卿葬,故临官道边。寓言本多兴,放意能合权。我有一石酒,置君坟树前。○善谑驿和刘梦得酹淳于先生(驿在襄州之南,即淳于髡放鹄之所,今讹为善谑驿。)水上鹄已去,(《史记》:齐王使淳于髡献鹄于楚。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词,往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而死,恐人议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杀。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楚王曰:“齐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亭中鸟又鸣。(《史记》又曰:齐威王喜隐,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飞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辞因使楚重,(见上注。)名为救齐成。(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髡之赵请救。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荒垅遽千古,羽觞难再倾。(宋玉《招魂》:瑶浆蜜酌实羽觞。注:觞,酒器也。插羽于其上。)刘伶今日意,(刘伶以譬禹锡。)异代是同声。(《易》:同声相应。)○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灞水在京城之左。此将入京时作也。灞,音霸。)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李西川荐琴石(元和八年正月,以山南东道节度使李夷简为西川节度使。荐,藉也。)远师驺忌鼓鸣琴,(《史记·田敬仲世家》:“驺忌子以鼓琴见威王。)去和《南风》惬舜心。(《家语》: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文中子》曰:子骤而歌《南风》。钓者云:噫!非今日事也。其有虞氏之心乎。)从此他山千古重,殷勤曾是奉徽音。(徽音,美音也。)○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兼寄江陵李元二侍御(元和六年九月,衡州刺史吕温卒。元侍御名稹,是时稹自东台监察御史,贬江陵士曹参军。或云李、元二侍御,即前李深源、元克己也。)衡岳新摧天柱峰,(衡山,南岳也。天柱,乃衡山诸峰之一。公意借以喻衡州也。)士林憔▯泣相逢。只令文字传青简,(上古以竹简写书。《后汉·吴▯传》,▯父恢欲杀青简写经书。注云:杀青简者,以火炙简令汗,盖取其易书,复不蠹,谓之杀青,亦谓之汗简。)不使功名上景钟。(《周礼》:凫氏为钟,钟带谓之篆,篆间谓之枚,枚谓之景。景钟,大钟也。襄十九年《左传》,季武子“作林钟而铭鲁功”是也。)三亩空留悬罄室,(僖二十六年《左传》:齐侯谓展喜曰:室如悬罄。)九原犹寄若堂封。(《礼记·檀弓》:文子曰:“武也得从先大夫于九原。”注:晋卿大夫之墓地在九原。又夫子曰:“吾见封之有若堂者矣。”注:封,筑士为垄,堂形,四方而高。)遥想荆州人物论,几回中夜惜元龙。(《魏志》:陈登,字元龙,为广陵太守,年三十九卒。后许汜、刘备并在荆州牧刘表坐,表与共论天下人。汜曰:“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备曰:“元龙文武胆志,当求之于古耳,造次难得此也。”时李、元二侍御皆在江陵,故用此事。)○刘二十八诗

译被投弃荒远之地将近十二年,(柳公自永贞元年被贬为永州司马,到元和十年已十一年,所以说“将近一纪”。)新的诏书下到荆扉。仿佛接近庄周梦蝶,(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蝴蝶栩栩然,自以为适意而不知道自己是庄周;忽然醒来,才是惊惶不定的庄周。不知道究竟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为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为庄周。)心情像苏武归来。(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不让回国,到汉昭帝即位后才得以归来。)皇上赐还的恩典留下了高逸的声响,(赐环,见前面《酬裴韶州诗》的注释。)五马来帮助催促征途。(《墨客挥犀》说:世人称太守为五马,有人说《诗经》有“素丝组之,良马五之”。郑玄注认为《周礼》州长建立旌旗,汉代太守相当于州长,按制度驾五匹马,所以这样称呼。又有人说,古代乘四马车,到汉代太守出行时增加一匹马,见《汉官仪》。又《古今风俗通》说,王羲之出任永嘉太守,庭院中排列五匹马,马鞍绣饰、马勒用金,出行时便驾驭它们,所以永嘉有五马坊。《古乐府》说:“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这里五马,是说窦常。) ▯、骖,都是旁边的马。所谓“助征▯”,就是催促我骑马赶路。读音不可考。)不羡慕衡阳的雁,春天一到便前后飞回。离别宴上没有醉,到了驿站才寄诗给前来送行的诸位 无数居住此地的人来送我这个独自清醒的人,(《楚辞》说:屈原说:“众人都醉了,唯独我清醒。”)可怜我寂寞地来到长亭。(庾信《江南赋》说:十里五里都有长亭短亭。五里设一短亭,十里设一长亭。长亭短亭,都是传舍。)在荆州没有遇到高阳酒徒般的朋友,(《汉书》说:郦食其说:“我是高阳的酒徒,不是儒生。”)一夜春寒充满了下舍。(下厅,犹如下舍。) 北返途中登上汉阳北原,题诗于临川驿(汉阳在唐代属于郢州。) 驱车朝着宫阙前进,回头暂望临川。四郊多垒并不是我的耻辱,(《礼记》说:四郊多有营垒,是卿大夫的耻辱。)只是自己没有谋略,终究令人自怜。杂乱的松树使我知道野外有寺院,残余的积雪使我记得山间的田地。惆怅于樵夫渔人的生活,如今重新来到这里,却又归于空寂。题淳于(刘禹锡) 活着时做齐国的赘婿,死后成为楚国的先贤。应当按照客卿的礼制安葬,所以坟墓靠近官道旁。寓言本来多有寄托,放纵心意也能合乎权变。我有一石酒,放在您的坟树前。善谑驿和刘梦得祭奠淳于先生(驿站在襄州以南,就是淳于髡放走鹄鸟的地方,如今讹作善谑驿。) 水上的鹄鸟已经飞走,(《史记》记载:齐王派淳于髡向楚国献鹄。出了城门,鹄鸟在路上飞走了,他只提着空笼子,便编造说辞,去见楚王说:“齐王派我来献鹄,经过水上时,不忍心鹄鸟口渴,放它出来饮水,它却飞走了。我想剖腹自杀,又怕人们议论大王因为鸟兽之事便让士人自杀;我想买一只来代替它,又是不诚信、欺骗我国君。”楚王说:“齐国竟有这样诚信的士人吗?”便厚厚赏赐了他,财物比鹄鸟还在时多了一倍。)亭中的鸟又鸣叫。(《史记》又记载:齐威王喜欢隐语,淳于髡用隐语劝说他:“国内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庭院里,三年不飞也不鸣。大王知道这是什么鸟吗?”齐威王说:“鸟不飞则已,一飞便冲上云天;不鸣则已,一鸣便惊动世人。”)他的言辞使楚国加重了对齐国的看法,(见上面的注释。)他的名声又成就了拯救齐国的功劳。(齐威王八年,楚国大举进兵攻打齐国。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救兵。赵王给他精兵十万、战车千乘,楚国听说后,连夜撤兵而去。)荒凉的坟墓转眼已隔千古,羽觞之酒难以再次倾倒。(宋玉《招魂》说:“用美玉浆、甜蜜酒斟满羽觞。”注:觞,是酒器。) 今天刘伶般的心意,(刘伶,用来比喻刘禹锡。)即使处在不同的时代,声音也是相同的。(《易经》说:同类的声音互相感应。) 奉诏追召赴都,二月登上灞亭(灞水在京城的左边。这是将要进入京城时所作。灞,读作“霸”。十一年前南渡的客子,四千里外北归的人。诏书允许我随着春和之气而来,驿路两旁处处花开,一派新景。李西川荐琴石(元和八年正月,朝廷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李夷简为西川节度使。荐,通“荐”,意为藉、垫置。遥想驺忌鼓琴求见齐威王,(《史记·田敬仲世家》说:“驺忌子以鼓琴求见齐威王。”)又去弹奏《南风》,使舜心感到惬意。(《孔子家语》说:舜制作五弦琴来歌唱《南风》。《文中子》说:子弟屡次歌唱《南风》。钓鱼的人说:“唉!这不是今天的事情啊。”大概是有虞氏的心意。)从此以后,您的琴石将千古受到尊重;殷勤献上,曾经正是为了奉承美妙的声音。(徽音,美妙的声音。) 与刘二十八同哭吕衡州,并寄给江陵李、元二位侍御(元和六年九月,衡州刺史吕温去世。元侍御名稹,当时由东台监察御史贬为江陵士曹参军。有人说李、元二位侍御就是前面提到的李深源、元克己。) 衡山新近崩摧了天柱峰,(衡山是南岳,天柱是衡山诸峰之一。柳公借此比喻衡州。)士林憔悴,哭泣着相逢。只能让文字流传在青简之上,(上古用竹简写书。《后汉书·吴祐传》说,吴祐的父亲吴恢想杀青简来写经书。注:杀青简,是用火烘烤竹简使其出汗,取其容易书写、又不生虫之意,也叫汗简。)不能让功名铭刻在景钟之上。(《周礼》说:凫氏铸造钟,钟带叫作篆,篆之间叫作枚,枚叫作景;景钟,就是大钟。《左传》襄公十九年记载,季武子“铸造林钟并铭刻鲁国功绩”。)三亩地只空留下悬罄般的房屋,(《左传》僖公二十六年说:齐侯对展喜说:“房屋空得像悬挂的罄。”)九原之下仍寄托着像厅堂一样的坟封。(《礼记·檀弓》说,文子道:“我将来能够跟随先代大夫同葬于九原。”注:九原,是晋国卿大夫的墓地。孔子又说:“我见过坟土封得像厅堂一样的。”注:封,是筑土成坟,形状四方而高。)遥想江陵人物评论中,多少次在半夜为元龙惋惜。(《魏志》说:陈登字元龙,任广陵太守,三十九岁去世。) 后来许汜、刘备都在荆州牧刘表的宴席上,刘表和他们一起评论天下人物。许汜说:“陈元龙是纵横江海之士,豪放之气至今未除。”刘备说:“元龙的文才、武略、胆识和志气,只能到古人中去寻求,仓促之间难以得到这样的人。”当时李、元二位侍御都在江陵,所以借用这件事。刘二十八诗

一夜霜风凋玉芝,苍生望绝士林悲。空怀济世安人略,不见男婚女嫁时。遗草一函归太史,旅坟三尺近要离。朔方徙岁行将满,欲为君刊第二碑。○奉酬杨侍郎丈因送八叔拾遗戏赠诏追南来诸宾二首(杨侍郎,名於陵。)贞一来时送彩笺,(彩笺,即杨侍郎戏赠之什也。)一行归雁慰惊弦。(一行归雁,以况南来诸宾。惊弦,言初自迁谪而归。)翰林寂寞谁为主,(潘岳诗:如彼翰林鸟,双飞一朝只。翰林,鸟栖之林。)鸣凤应须早上天。(鸣凤,以喻杨侍郎,言早上天为翰林众鸟之主。)○六言一生判却归休,谓著南冠到头。(《左传》:有南冠而絷者谁欤。南冠,楚冠也。坡翁尝用此。)冶长虽解缧绁,(《论语》: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无由得见东周。(见,犹至也。东周,洛阳也。言不得至洛阳也。)○商山临路有孤松往来斫以为明好事者怜之编竹成援遂其生植感而赋诗(公赴柳州道中作,盖有自况之意。援,音爰,篱也。)孤松停翠盖,托根临广路。不以险自防,遂为明所误。幸逢仁惠意,重此藩篱护。犹有半心存,时将承雨露。○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刘梦得集》,有《重至衡阳伤柳仪曹》诗,引云:元和乙未岁,与故人柳子厚临湘水为别,柳浮舟适柳州,余登陆赴连州。后五年,予从故道出桂岭,至前别处,而君殁于南中,因赋诗以投吊。诗云:忆昔与故人,湘江岸头别。我马映林嘶,君帆转山灭。马嘶循故道,帆灭如流电。千里江蓠春,故人今不见。元和乙未,即十年也。)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元和十年二月,公召至京师,三月,出为柳州刺史。)伏波故道风烟在,(《汉武帝纪》:南越相吕嘉反,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下湟水。公适柳,刘适连,皆过桂岭而去。故所经乃伏波故道。《后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翁仲遗墟草树平。(《魏志》:明帝铸铜人二,号曰翁仲。又《水经注》:高阝南千秋亭坛庙之东,枕道有两石翁仲,南北相对。此言翁仲,谓墓前石人也。)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孟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再授连州至衡阳酬赠别(公前有《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诗,此梦得所以酬之。)刘梦得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岐。重临事异黄丞相,(《汉书》:黄霸为颍川太守,征守京兆尹。坐发民治驰道乏军兴,有诏归颍川太守官。梦得初贬连州,今又出刺连州,故曰重临。)三黜名惭柳士师。(《论语》:柳下惠为士师,三黜。禹锡初贬连州刺史,再贬朗州司马,又除连州,是为三黜耳。)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桂江东过连山下,(桂江,即汉时号漓水,在柳州城外。连山,即连州。)相望长吟有所思。(《选》诗有《君子有所思》篇。)○重别梦得(此公再与梦得别诗。)二十年来万事同,(贞元九年,公与禹锡同举进士,其后出处略同,至是二十三年矣。)今朝岐路忽西东。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答(此梦得答公前诗。)刘梦得弱冠同怀长者忧,临岐回想尽悠悠。耦耕若便遗身世,(《论语》“长沮桀溺耦而耕”,并耕也。)黄发相看万事休。○三赠刘员外(此公复赠梦得。)信书成自误,经事渐知非。今日临岐别,(一作“临湘别”。)何年待汝归。○答(此梦得答公前诗。)刘梦得年方伯玉早,(蘧瑗,字伯玉。《庄子》曰: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恨比《四愁》多。(张衡出为河间相,郁郁不得志,为《四愁诗》。诗见《文选》。)会待休车骑,(《文选》谢▯《休沐重还道中诗》曰:还邛歌赋似,休汝车骑非。)相随出▯罗。(《礼记·王制》:鸠化为鹰,然后设▯罗。注:▯,小网。)○再上湘江(湘水出零陵阳海山,至巴丘入江。)好在湘江水,今朝又上来。不知从此去,更遣几年回?○青水驿丛竹天水赵云(吕本云作公。)余手种一十二茎(别本此诗次《善谑驿》后。)檐下疏篁十二茎,襄阳从事寄幽情。(襄阳从事,即谓天水赵也。)只应更使伶伦见,写尽雌雄双凤鸣。(《汉书·律历志》:黄帝使伶伦取竹ㄍ谷,制十二▯,以听凤之鸣。其雄鸣为六,其雌鸣亦六。)○长沙驿前南楼感旧(公自注云:昔与德公别于此。)海鹤一为别。(海鹤,以譬德公。)存亡三十秋。(贞元初至此。)今来数行泪,独上驿南楼。○桂州北望秦驿手开竹迳至钓矶留待徐容州(《旧史》:元和十年,以长安令徐俊为容管经略使。公是年三月出为柳州,而徐之除在公后。故公先至桂州,留诗以待之。)

译一夜霜风使玉芝凋零,苍生的希望断绝,士林悲痛。徒然怀抱济世安民的谋略,却没有看见男婚女嫁的时节。把遗稿一函交给太史,旅途中的坟墓高三尺,靠近要离的坟墓。北方贬所迁徙的年限将满,我想为您刊刻第二座碑。奉酬杨侍郎因送八叔拾遗而戏赠、追召南来宾客二首(杨侍郎,名於陵。) 贞一来时送来彩笺,(彩笺,就是杨侍郎戏赠的诗篇。)一行归雁慰藉了受惊的弓弦。(一行归雁,比喻从南方归来的宾客;惊弦,指刚刚经历贬谪而归来。)翰林寂寞,谁来主持?(潘岳诗说:“像那翰林中的鸟,忽然有一天只剩一只。”翰林,指鸟栖息的树林。)鸣凤应当早日飞上天空。(鸣凤,比喻杨侍郎,说他应早日升入朝廷,成为翰林群鸟的首领。) 六言 这一生已经决定放弃归隐休息,意味着终身戴着南冠。(《左传》说:“有一个戴南冠而被囚禁的人是谁?”南冠,是楚国的帽子,苏轼曾使用这个典故。)公冶长虽然能够解除缧绁,(《论语》说:孔子认为公冶长可以把女儿嫁给他;他虽在牢狱之中,却不是他的罪过。)却没有机会到达东周。(见,犹如到达;东周,指洛阳。意思是不能到达洛阳。) 商山路旁有一株孤松,来往行人砍它作柴取明火,有好心人怜惜它,编竹子做成篱笆保护它,使它得以生长;我感慨此事而作诗(柳公赴柳州途中所作,大概有自况之意。援,读作“爰”,意为篱笆。) 孤独的松树停着翠绿的伞盖,根扎在宽阔道路旁。不用险阻来保护自己,终于因为显露在外而被误伤。幸而遇到仁慈惠爱的心意,又用篱笆来加以保护。还留存着半颗心,时时准备承受雨露。在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刘梦得集》中有《重至衡阳伤柳仪曹》诗,序引说:元和乙未年,我和故人柳子厚在湘水边分别,柳子厚乘船前往柳州,我登岸赴连州。五年以后,我沿着旧路翻越桂岭,来到当年分别的地方,而您已经死在南方,于是作诗来寄托哀悼。诗说:回忆从前与故人,在湘江岸边分别。我的马映着树林嘶鸣,您的船帆转过山头便消失。马嘶鸣着沿旧路前行,船帆消失得像流动的闪电。千里江边春草芳香,故人如今已经不见。元和乙未,就是元和十年。) 十年间憔悴困顿,终于到了秦地京城,谁料反而又被派往岭外。(元和十年二月,公被召回京师;三月,出任柳州刺史。)伏波将军旧日走过的道路,风烟依然存在,(《汉武帝纪》说:南越相吕嘉反叛,汉遣伏波将军路博德从桂阳出兵,顺湟水而下。柳宗元前往柳州,刘禹锡前往连州,都经过桂岭而去,所以这里所经正是伏波旧道。《后汉书》又载: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翁仲遗留下来的墓地,已被草木铺平。(《魏志》说:明帝铸造了两个铜人,号称翁仲。《水经注》又说:高阝南千秋亭坛庙之东,临道有两个石翁仲,南北相对。这里所说的翁仲,是指墓前的石人。)只是因为懒散疏略,招来了世人的议论,不要把文章才华用来博取当时的声名。今天不必再到河边作别,眼泪流下千行,便足以洗濯帽缨了。(《孟子》说:沧浪之水清,可以洗我的帽缨。) ○再次授任连州,行至衡阳酬答赠别诗(柳宗元先有《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诗,这是梦得用来酬答他的诗。) 刘梦得 离开京城十年后,我们一同被召回;渡过湘水千里,如今又在岔路口分开。再次来到旧地,事情却已不同于黄丞相,(《汉书》载:黄霸任颍川太守时,被征召为京兆尹。后来因发动百姓修治驰道、影响军需而获罪,有诏书命他回任颍川太守。梦得起初被贬为连州刺史,如今又出任连州刺史,所以说“重临”。)三次遭贬,名声反而愧对柳士师。(《论语》说:柳下惠任士师,曾三次被贬。禹锡先后被贬连州刺史、朗州司马,又任连州刺史,这就是所谓“三黜”。)回望故乡的目光,随着南归的大雁一同消失;愁苦的心肠,正逢猿猴哀啼、令人断肠的时节。桂江向东流过连山脚下,(桂江,就是汉代所称的漓水,在柳州城外;连山,就是连州。)我们彼此遥望,长久吟咏,心中都有所思念。(《文选》中有《君子有所思》篇。) ○再次与梦得作别(这是柳宗元再次与梦得分别时所作的诗。) 二十年来,万事大体相同,(贞元九年,柳宗元与禹锡一同考中进士,此后出仕或退居大略相同,到现在已经二十三年。)如今早晨在岔路口忽然分向东西。若皇恩允许我们归田,晚年应当做相邻而居的老翁。○答诗(这是梦得答柳宗元前诗。) 刘梦得 二十岁时便共同怀有忧国忧民之心,如今临近分岔路口,回想往事,思绪无穷。若能像长沮、桀溺那样并肩耕作,置身世外,(《论语》中说“长沮、桀溺并肩耕作”,即共同耕作。)那么等到头发斑白时彼此相对,万事也就都可歇息了。○第三次赠给刘员外(这是柳宗元再次赠给梦得的诗。) 相信书本而造成的错误,终于自误;经历世事渐渐知道从前错了。今天在岔路口分别,(一作“在湘水边分别”。)要到哪一年才能等到你归来?○答诗(这是梦得答柳宗元前诗。) 刘梦得 年纪刚到蘧伯玉那样的早年,(蘧瑗,字伯玉。《庄子》说:蘧伯玉年满六十岁,便有六十次变化。)遗憾却比张衡的《四愁诗》还多。(张衡出任河间相,郁郁不得志,作《四愁诗》。诗见《文选》。)将来等到罢官闲居,(《文选》中谢朓《休沐重还道中诗》说:“还邛歌赋似,休汝车骑非。”)我们便相伴走出罗网。(《礼记·王制》说:鸠变成鹰以后,才设置网罗。注释说:▯是小网。) ○再次登上湘江(湘水发源于零陵阳海山,到巴丘流入长江。) 湘江水啊,幸好你还在,今天我又沿江而上。不知道从这里离开以后,还要过多少年才能回来?○青水驿丛竹天水赵云(吕本作“公”。) 我亲手种下的十二茎竹(别本把这首诗列在《善谑驿》之后。) 屋檐下稀疏地立着十二茎竹子,是襄阳从事赵云寄托幽情之物。(襄阳从事,就是指天水赵云。)只应当再让伶伦来看一看,便能把雌雄双凤的鸣叫全都写出来。(《汉书·律历志》说:黄帝让伶伦在▯谷取竹,制成十二管,以听凤凰的鸣叫;雄凤鸣六声,雌凤也鸣六声。) ○长沙驿前南楼感怀旧事(柳宗元自注说:从前曾在这里同德公分别。) 海上的仙鹤一旦分别,(海鹤,用来比喻德公。)便经历了三十个秋天,生死也已相隔。今天重来这里,流下几行眼泪,独自登上驿站南楼。○在桂州北望秦驿,亲手开辟竹径直到钓矶,留下诗等待徐容州(《旧史》说:元和十年,以长安令徐俊为容管经略使。柳宗元这一年三月出任柳州刺史,而徐俊的任命在柳宗元之后。因此柳宗元先到桂州,留下这首诗等待他。)

幽径为谁开?美人城北来。(美人,谓徐容州。)王程倘余暇,(王程,王事也。)一上子陵台。(《后汉》:严光,字子陵,隐于钓台。今严州,後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永贞元年,公与韩泰、韩晔、刘禹锡、陈谏、凌准、程异、韦执谊,皆以附王叔文贬,号八司马。凌准、执谊皆卒贬所,异先用。余四人,元和十年与公皆例召至京师,又皆出为刺史。公为柳州,泰为漳州,晔为汀州,禹锡为连州,谏为封州。公六月到柳州,此诗是年夏所寄也。)城上高楼接大荒,(《山海经》有《大荒经》。)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芙蓉水,(芙蓉,荷花。▯,式冉切。)密雨斜侵薜荔墙。(《楚辞》:贯薜荔之落蕊。注云:薜荔,香草也,缘木而生。薜,莆计切。荔,郎计切。)岭树重遮千里月,(“月”,一作“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司马迁《与任安书》:肠一日而九回。刘亻闲云:一本作“云▯▯去如千里马,江流曲似九回肠。”未知孰是。)共来百越文身地,(《庄子》:越人断发文身。《越世家》: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犹自音书滞一乡。○柳州寄丈人周韶州越绝孤城千万峰,(《越绝》,书名。言越之绝境。)空斋不语坐高舂。(《淮南子》曰:经于泉隅,是谓高舂;损于连石,是谓小舂。高舂,日晏也。《淮南子·天文训》曰:日出于▯易谷,至于渊隅,是谓高舂。注:渊隅,地名。高舂,时加戍民碓舂时也。)印文生绿经旬合,砚匣留尘尽日封。(“留”,吕本作“流”。)梅岭寒烟藏翡翠,(梅岭,今大庾岭是也。)桂江秋水露▯禺鳙。(《楚词·大招》曰:▯禺鳙短狐,王虺骞只。《说文》云:状如犁牛。▯禺,音娱,鱼皮有文。鳙,音庸,鱼名。)丈人本自忘机事,(《庄子》:汉阴丈人曰: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为想年来憔悴容。○登柳州峨山(峨山,山名,见公柳州山水诸记。一本作“岷山”,非是。)荒山秋日午,独上意悠悠。如何望乡处,西北是融州。○得卢衡州书因以诗寄临蒸且莫叹炎方,(临蒸,衡州县名,后改为衡阳。)为报秋来雁几行。林邑东回山似戟,(林邑,汉象林县,马援铸铜柱处。)▯▯南下水如汤。(▯▯,系船▯戈也。《华阳国志》云:楚顷襄王时,遣庄▯乔伐夜郎,至且兰,▯船于岸而步战。既灭夜郎,以且兰有▯船▯▯处,乃改其名曰▯▯。《史记》云:▯▯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蒹葭淅沥含秋雾,(《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陆机《草木疏》云:蒹,水草。葭,芦苇。)橘柚玲珑透夕阳。非是白苹州畔客,(《南史》:柳恽为吴兴太守,尝为《江南曲》云:汀洲采白苹,落日江南春。)还将远意问潇湘。○答刘连州邦字(连州刺史刘禹锡。)连璧本难双,(潘岳、夏侯湛,号为连璧。详见上诗注。)分符刺小邦。崩云下漓水,(漓水出零陵。)劈箭上浔江。(柳州州治,在浔江北。)负弩啼寒▯,(《汉·司马相如传》:县令负弩矢先驱。▯,兽名,似猿。▯,鼠属,善旋。▯,余救切。)鸣▯包惊夜犭ζ。(▯包,击鼓杖。《说文》云:犭ζ,犬多毛也。▯包,音肤。犭ζ,音▯。)遥怜郡山好,谢守但临窗。○岭南江行瘴江南去入云烟,望尽黄茆是海边。山腹雨晴添象迹,潭心日暖长蛟涎。射工巧伺游人影,(《博物志》:江南有射工虫,长一二寸,有弩形,气射人,不治则杀人。《毛诗》:为鬼为蜮。陆机疏云:蜮,一名射影。南人将入水,先以瓦石投水中令水浊,然后入。又《春秋》庄公十八年,有蜮。疏云:含沙射人影也。)飓母偏惊旅客船。(《岭表志》云:南海秋风云物有晕如虹者,谓之飓母,必有飓风。《岭南录异记》云:岭峤夏秋雄风曰飓,发日,午至夜半止,仆屋僵树,屋瓦若飞蝶。累年一发,或一岁再三。飓,音具。)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柳州峒氓郡城南下接通津,异服殊音不可亲。青箬裹盐归峒客,(楚人谓竹皮曰箬,可以茨舟。峒,山穴也。箬,而灼切。)绿荷包饭趁虚人。(岭南人呼市为虚。盖市之所在,有人则满,无人则虚。而岭南村市满时少,虚时多,故谓之虚。出《青箱纪录》。)鹅毛御腊缝山▯,(邕管溪洞,不产丝纩,民多以木绵、茆花、鹅毛为被,家家养鹅,二月至十月擘取Й毳,积以御寒。▯,居例切。)鸡骨占年拜水神。(《汉书·郊祀志》:粤祠鸡卜自此始。李奇曰:持鸡骨如鼠卜。)愁向公庭问重译,(《前汉·纪》:越裳氏重译献白雉。译,音亦。)欲投章甫作文身。(《礼记·儒行》:孔子居鲁,冠章甫之冠。《庄子》:宋人资章甫而适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

译这条幽静的小路是为谁开辟的?美人将从城北而来。(美人,指徐容州。)如果办理公务后还有余暇,(王程,就是王事、公务。)就请登上一回子陵台。(《后汉书》载:严光,字子陵,隐居在钓台。今天的严州,后人把他的垂钓处称为严陵濑。) ○登上柳州城楼寄给漳州、汀州、封州、连州四州的友人(永贞元年,柳宗元与韩泰、韩晔、刘禹锡、陈谏、凌准、程异、韦执谊,都因依附王叔文而被贬,号称“八司马”。凌准、韦执谊都死在贬所,程异先被起用。其余四人于元和十年同柳宗元一起按例被召回京师,又都出任刺史:柳宗元任柳州,韩泰任漳州,韩晔任汀州,刘禹锡任连州,陈谏任封州。柳宗元六月到达柳州,这首诗是当年夏天寄出的。) 城楼上的高楼连接着荒远无边的天地,(《山海经》中有《大荒经》。)面对海天,愁思正无边无际。惊急的风吹乱了荷花水面,(芙蓉,就是荷花;▯,音式冉切。)密集的斜雨侵打着薜荔缠绕的墙。(《楚辞》说:贯穿薜荔的落蕊;注释说薜荔是香草,攀缘树木生长。薜,音莆计切;荔,音郎计切。)山岭上的树木层层遮住千里月光,(“月”一作“目”。)江水曲折,仿佛九转的愁肠。(司马迁《报任安书》说:肠子一天之内九转。刘亻闲说:一本作“云▯▯去如千里马,江流曲似九回肠”,不知哪一种正确。)我们一同来到百越这个刺身之地,(《庄子》说:越人剪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越世家》说:刺身断发,披荆斩草而建立城邑。)却仍然各自滞留一方,音信难通。○在柳州寄给岳父周韶州 越地尽头的孤城被千万座山峰包围,空荡的书斋里默默无言,坐到夕阳西斜。印章上的文字生出绿锈,经过十多天才合拢;砚台匣子积满尘土,整天都封闭着。(“留”字,吕本作“流”。)梅岭的寒烟藏住了翡翠般的山色,(梅岭,就是今天的大庾岭。)桂江的秋水中露出▯禺鳙鱼。(《楚辞·大招》说:▯禺鳙短狐,王虺骞只;《说文》说它形状像犁牛。▯禺音娱,是鱼皮有花纹的鱼;鳙音庸,是鱼名。)岳父本来就淡泊,不把机巧之事放在心上,(《庄子》说:汉阴老人说,有机巧之事的人,必然有机巧之心。)所以想来您近来面容一定憔悴了。○登柳州峨山(峨山是山名,见柳宗元关于柳州山水的各篇记文。一本作“岷山”,不对。) 荒山之上正值秋日午时,我独自登临,心意悠远。若要眺望故乡所在的地方,西北方向就是融州。○收到卢衡州的书信,因而作诗寄赠 临蒸啊,请暂且不要叹息身处炎热的南方,(临蒸是衡州的县名,后来改称衡阳。)替我告诉他,秋天到来时会有几行大雁飞过。林邑向东回望,山峰像长戟一样,(林邑,汉代的象林县,是马援铸造铜柱的地方。)▯▯江向南流下,水势如沸汤。(▯▯是系船的木桩。《华阳国志》说:楚顷襄王时,派庄▯乔攻打夜郎,到达且兰,在岸边系船后徒步作战。灭掉夜郎后,因为且兰有系船的▯▯处,便改其名为▯▯。《史记》说:▯▯江宽达数里,从番禺城下流过。)蒹葭在秋雾中淅淅作响,含着湿意;橘树柚树玲珑可爱,映透了夕阳。若不是白苹洲畔的游子,(《南史》载:柳恽任吴兴太守时,曾作《江南曲》说:汀洲采白苹,落日江南春。)我又何必把远方的情意寄问潇湘?○答刘连州邦字(连州刺史刘禹锡。) 像连璧一样的才俊,本来就难以成双,(潘岳、夏侯湛被称为“连璧”,详见前诗注。)如今却各自分掌符节,出任小州刺史。崩云般的高山压临漓水,(漓水发源于零陵。)劈开箭一般直冲而上的浔江。(柳州州治在浔江北面。)我背着弩箭,听见寒▯悲啼,(《汉书·司马相如传》说:县令背着弩箭为先驱。▯是兽名,像猿;又说▯属于鼠类,善于旋转。▯,音余救切。)鼓杖敲响,惊动了夜里的犭ζ。(▯包是击鼓的杖;《说文》说犭ζ是毛多的狗。▯包音肤,犭ζ音▯。)遥想你所辖郡中的山色一定很好,只可惜谢守如今只能面对窗户眺望。○岭南江上行 带有瘴气的江水向南流入云烟深处,放眼望去,尽是黄茅,直到海边。山腰雨过天晴,增添了大象行走的足迹;潭心阳光温暖,蛟龙的涎水不断增多。射工虫善于暗中窥伺游人的身影,(《博物志》说:江南有射工虫,长一二寸,形状像弩,能以气射人;不及时医治就会杀人。《毛诗》说:有时成为鬼,有时成为蜮。陆机注疏说:蜮又名射影。南方人将下水时,先把瓦石投入水中使水浑浊,然后才下水。又《春秋》庄公十八年有蜮,注疏说它含沙射人的影子。)飓风的先兆尤其惊扰旅客的船只。(《岭表志》说:南海秋季风云间有像彩虹一样的光晕,称为飓母,必定会有飓风。《岭南录异记》说:岭南山岭间夏秋的猛烈风叫飓,发作时从中午到半夜才停止,能吹倒房屋、折断树木,屋瓦像飞蝶一样乱飞;多年才发作一次,有时一年发作两三次。飓音具。)从今以后,忧患不会只有一件,哪里能容我顶着白发等待流年过去?○柳州的山洞居民 郡城向南连接着通往各处的渡口,服饰奇异、语言不同,使人无法亲近。穿着青箬包盐、归返山洞的客人,(楚人把竹皮叫作箬,可以用来覆盖船只;峒是山洞;箬音而灼切。)绿色荷叶包着饭、赶赴集市的人。(岭南人把集市叫作“虚”。大概集市所在之处,有人便满,无人便空;岭南乡村集市人满的时候少、空的时候多,所以叫作“虚”,见《青箱纪录》。)用鹅毛缝制被子抵御寒冬,(邕管一带的山洞不出产丝绵,百姓多用木棉、茅花、鹅毛做被子;家家养鹅,从二月到十月拔取鹅绒,积存起来御寒。▯音居例切。)用鸡骨占卜年成,拜祭水神。(《汉书·郊祀志》说:粤地祭祀鸡卜从此开始。李奇说:拿鸡骨进行占卜,像鼠卜一样。)我忧愁地走到官府询问这些需要翻译多次才能通晓的事情,(《前汉书·纪》说:越裳氏经过多重翻译献上白雉;译音亦。)真想丢下章甫冠,改作身上刺花纹的越人。(《礼记·儒行》说:孔子居住在鲁国,戴章甫冠。《庄子》说:宋人带着章甫冠到越地,越人剪发刺身,章甫在那里毫无用处。)

○酬徐二中丞普宁郡内池馆即事见寄(徐中丞,即前《望秦驿》诗云徐容州者也。按《地理志》,容州普宁郡防御经略。而徐俊为容管经略,当是俊也。然题云“中丞”,考之史不载。)▯鸿念旧行,(▯鸿,公自喻。)虚馆对芳塘。(“芳”,一作“方”。)落日明朱槛,繁花照羽觞。(羽觞,见上诗注。)泉归沧海近,树入楚山长。荣贱俱为累,相期在故乡。○酬贾鹏山人郡内新栽松寓兴见赠二首(郡内,谓柳州也)芳朽自为别,(朽,枯也。别,异也。言芳朽各异耳。)无心乃玄功。(玄功,天功。)夭夭日放花,(《诗》:桃之夭夭。)荣耀将安穷?青松遗涧底,(《文选》古诗:离离山上苗,郁郁涧底松。)擢莳兹庭中。(莳,时吏切,别种也。)积雪表明秀,寒花助葱茏。(葱茏,翠色。茏,力工切。)幽贞夙有慕,(《易》:幽人贞吉。《文选》颜延年诗:幼壮困孤介,末暮谢幽贞。谓幽静贞吉之道也。夙,素也。)持以延清风。无能常闭阁,偶以静见名。奇姿来远山,(奇姿,谓所栽松。)忽似人家生。劲色不改旧,芳心与谁荣?喧卑岂所安,任物非我情。清韵动竽瑟,谐此风中声。○种柳戏题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垂荫当覆地,耸干会参天。好作思人树,(定九年《左传》:思其人犹爱其树。)惭无惠化传。○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题(《艺苑雌黄》云:闽广有木名榕。子厚集有《柳州二月榕叶落尽》诗云:“榕叶满庭莺乱啼。”坡诗“卧闻榕叶响长廊”,又云“即今榕叶下亭皋”,即此木也。其木大而多阴,可蔽百牛,故字书有“宽庇广容”之说。)宦情羁思共凄凄,春半如秋意转迷。山城过雨百花尽,榕叶满庭莺乱啼。(《岭物录异》:榕树,叶如冬青,秋冬不凋,根须缭绕,枝干屈盘。)○浩初上人见贻绝句欲登仙人山因以酬之(仙人山,在柳州。)珠树玲珑隔翠微,(珠树,亦言树木之美耳。)病来方外事多违。(方外,谓游方之外。)仙山不属分符客,一任凌空锡杖飞。○雨中赠仙人山贾山人(贾山人,即前贾鹏也。此山在柳州。)寒江夜雨声潺潺,(Θ山切,流水声。)晓云遮尽仙人山。遥知玄豹在深处,(《列女传》:陶答子妻曰:南山有玄豹,雾雨十日不下食。)下笑羁绊泥涂间。○别舍弟宗一(公之从兄弟见于集者,有宗一、宗玄、宗直。)零落残魂倍黯然,(江淹赋曰:黯然销魂,唯别而已。)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自永贞元年乙酉,至元和十一年丙申也。)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荆郢,宗一将游之处。)○奉和周二十二丈酬郴州侍郎衡江夜泊得韶州书并附当州生黄茶一封率然成篇代意之作(郴州侍郎,杨於陵也。韶州,即周二十二丈。)丘山仰德耀,天路下征▯。(马行貌。)梦喜三刀近,(《晋书》:王▯为广汉太守,梦悬三刀于其屋梁上,惊觉,意甚恶之。主簿李毅曰:“三刀为州字,明府其临州乎?”)书嫌五载违。凝情江月落,属思岭云飞。会入司徒府,还邀周掾归。(后汉袁安为司徒,辟周荣为掾。)○殷贤戏批书后寄刘连州并示孟仑二童(公自注云:家有右军书,每纸背庾翼题云:王会稽六纸,二月三十日。按《晋书》:王羲之字逸少,咸康中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庚翼为安西将军。《因话录》云:柳柳州书,后生多师效,就中尤长于章草,为时所宝,湖湘以南童稚悉学其书,颇有能者。以此观之,盖有之矣。公与梦得闻问最数,殷贤戏题其书后,故举庾翼事为寄。盖刘家子弟当有学其书者。孟、仑二童必梦得之子。殷贤虽不能详,亦必梦得家子弟也。)书成欲寄庾安西,纸背应劳手自题。闻道近来诸子弟,临池寻已厌家鸡。(王羲之曾与人书云:张芝临池书,池水尽黑,使人耽之若是,未必后之也。王僧虔论书云:庾征西翼书,少时与右军齐名,右军后进,庚犹不分。在荆州,与都下人书曰:小儿辈贱家鸡,皆学逸少书,须吾还叱之。后山亦尝用此事作诗云:不解征西诸子弟,却怜野鹜厌家鸡。)○酬家鸡之赠(此梦得酬公前寄刘连州并示孟、仑二童诗也。)刘梦得

译○酬答徐二中丞寄来的《普宁郡内池馆即事》诗(徐中丞,就是前面《望秦驿》诗中所说的徐容州。据《地理志》,容州设有普宁郡防御经略使;徐俊任容管经略使,应当就是徐俊。但诗题称“中丞”,考察史书却没有记载。) 我这只孤鸿思念旧日同伴,(孤鸿,柳宗元自比。)面对空馆和芳香的池塘。落日照亮红色栏杆,繁花映照着羽觞。(羽觞,见前诗注。)泉水流向沧海,仿佛已经很近;树木伸入楚地群山,显得绵延悠长。无论显贵还是卑贱,都被世事牵累;我们相约,终将在故乡相见。○酬答贾鹏山人因郡内新栽松树寄意相赠二首(郡内,指柳州。) 芬芳与枯朽本来各不相同,(朽,就是枯萎;别,就是不同,意思是芬芳与枯朽各自不同。)无心作为,反而是天地自然的功力。(玄功,就是天功。)桃花日日茂盛开放,(《诗经》说:桃树多么繁茂。)光彩荣耀什么时候才会穷尽?青松原先生长在山涧底下,(《文选》古诗说:山上的苗木繁茂,涧底的松树郁郁葱葱。)如今被拔出移栽到这庭院中。(莳音时吏切,是另行栽种。)积雪更衬托出它的明丽秀美,寒冬的花朵又增添了它的苍翠。(葱茏,指翠绿色;茏音力工切。)我向来仰慕幽静坚贞的品格,(《易经》说:幽人贞吉;《文选》颜延年诗说:年少壮盛时困于孤高耿介,晚年辞谢幽静坚贞之道。夙,就是素来。)愿把这种品格留住,以延续清风。我没有才能,常常闭门不出,偶然因为清静而获得声名。奇异的姿态来自远方山中,(奇姿,指所栽种的松树。)忽然像在寻常人家自然生长出来一样。刚劲的色泽没有改变旧貌,芬芳的心意又同谁共享荣耀?喧闹卑下的地方哪里是它安居之处?任凭外物摆布,不是我的心情。清越的韵致惊动了笙竽琴瑟,使它们与风中的声音和谐相应。○种柳戏题 柳州的柳刺史,在柳江边种下柳树。谈笑之间便成了往事,年年推移也成为过去的岁月。垂下的树荫将来应当覆盖大地,挺立的树干终会高耸入云。愿它成为让人思念我的树,(定九年《左传》说:思念那个人,连他种的树也爱。)只惭愧没有留下惠民的政绩可以流传。○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然题诗(《艺苑雌黄》说:闽地、广地有一种树叫榕。柳宗元文集中有《柳州二月榕叶落尽》诗说:“榕叶满庭莺乱啼。”苏轼诗说“卧闻榕叶响长廊”,又说“即今榕叶下亭皋”,都是这种树。榕树高大而树荫浓密,可以遮蔽一百头牛,所以字书有“宽庇广容”的说法。) 做官的心情和羁旅的思绪一起凄凉,春天过了一半,却像秋天一样,心境更加迷惘。山城一场雨后,百花都凋谢了;榕叶铺满庭院,黄莺胡乱啼叫。(《岭物录异》说:榕树的叶子像冬青,秋冬不凋落;根须缠绕,枝干弯曲盘旋。) ○浩初上人赠我绝句,想登仙人山,因而作诗酬答(仙人山在柳州。) 如明珠般玲珑的树木隔在青翠山色之外,(珠树,也是说树木美好。)我病后,出世游方之事多有违误。(方外,指游历方外。)仙人山不属于持节为官的我,任凭上人手中的锡杖凌空飞去吧。○雨中赠仙人山贾山人(贾山人就是前面所说的贾鹏。仙人山在柳州。) 寒冷的江面上,夜雨潺潺作响,(Θ山切,流水声。)清晨的云雾把仙人山完全遮住。我遥想玄豹正藏在深山深处,(《列女传》说:陶答子的妻子说,南山有玄豹,遇到雾雨,十天不下山觅食。)在那里面笑看我被羁绊在泥泞尘世之间。○与弟弟宗一分别(柳宗元文集中所见的堂兄弟有宗一、宗玄、宗直。) 残败零落的魂魄更加黯然,(江淹赋说:黯然销魂,只有别离罢了。)在越江边两人一同垂下别泪。一身离开京城六千里,历经万死被投弃荒远之地十二年。(从永贞元年乙酉到元和十一年丙申。)桂岭的瘴气袭来,云彩黑得像墨;洞庭的春天已经过去,水面辽阔如天空。若想知道今后相思的梦会在哪里,长久都会在荆门、郢地的树色烟霭之间。(荆郢,是宗一将要游历的地方。) ○奉和周二十二丈酬答郴州侍郎夜泊衡江、收到韶州书信并附当地黄茶一封的诗,率然成篇以代寄意(郴州侍郎是杨於陵。韶州,就是周二十二丈。) 仰望丘山,感受您的德行光辉;天路之上,送行的车马缓缓下来。(▯,马行走的样子。)梦中欣喜,三把刀的征兆已经临近,(《晋书》载:王濬任广汉太守时,梦见三把刀悬在屋梁上,惊醒后心中很厌恶。主簿李毅说:“三刀合起来是州字,明府大概要出任州官了吧?”)只是遗憾书信往来,竟相隔五年。凝神面对江月西落,寄托思念,看岭上云朵飘飞。将来若能进入司徒府,还要邀请周掾一同归来。(后汉袁安任司徒时,征召周荣为属官。) ○殷贤戏题书法后寄给刘连州,并给孟、仑二童看(柳宗元自注说:家中有王羲之的书法,每张纸背后都有庾翼题字:“王会稽六纸,二月三十日。” 据《晋书》:王羲之字逸少,咸康年间任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庾翼任安西将军。《因话录》说:柳柳州的书法,后来的读书人多加以学习仿效,其中尤其擅长章草,为当时人所珍视;湖湘以南的儿童全都学习他的书法,其中颇有写得很好的人。由此看来,这件事大概确实存在。柳宗元同梦得通信问候最为频繁,殷贤便在他的书法后戏题,所以举庾翼的故事寄给刘禹锡,大概刘家的子弟中也有人正在学习柳宗元的书法。孟、仑二童一定是梦得的儿子。殷贤虽然不能详知,但也必定是梦得家的子弟。) 书法写成后想寄给庾安西,想来纸背又要劳烦他亲自题字。听说近来你家的子弟们,都已经临池学书,开始厌弃自家的书法了。(王羲之曾给人写信说:张芝临池学书,池水都染黑了;如果人们能像他那样专心,也未必赶不上他。王僧虔《论书》说:庾征西庾翼年轻时书法与右军齐名,右军后来进步了,庾翼仍未能分出高下。他在荆州给京城人写信说:小孩子们轻视家鸡,都去学习逸少的书法,等我回来一定要斥责他们。后山也曾用这个故事作诗说:不明白征西将军的子弟为什么只爱野鸭,却厌弃家鸡。) ○酬答“家鸡”之赠(这是梦得酬答柳宗元前面寄给刘连州并示孟、仑二童诗的作品。) 刘梦得

日日临池弄小雏,(喻孟、仑也。)还思写论付官奴。(褚遂良撰《右军书目》正书五卷,第一《乐毅论》四十四行,书赐官奴。行书五十八卷,其第十九有与官奴小女书。官奴,羲之女。是时柳未有子,故梦得以此戏之。)柳家新样元和脚,(柳公权,元和间有书名。“元和脚”者,指公权也。补注:《复斋漫录》云:梦得此句,人竟不晓。高子勉举以问山谷,山谷曰:取其制字之新。昔元丰中,晁无咎诗文极有声,陈无己戏之曰:闻道新词能入样,相州红衤颉鄂州花。盖相州衤颉鄂州花也。则柳家新样元和脚者,其亦类此。)且尽姜芽敛手徒。○重赠二首(此篇公答禹锡前所酬诗也。)闻道将雏向墨池,刘家还有异同词。(《汉书》:刘向父子俱好古,博见强志,过绝于人。歆以为左丘明亲见夫子,而《公羊》、《谷梁》在七十子后,传闻之与亲见,其详略不同。歆数以难向,向不能非间也。)如今试遣隈墙问,已道世人那得知。(《晋史》:谢安问王献之曰:“君书何如君家尊?”答曰:“固当不同。”安曰:“外论不尔。”答曰:“人那得知。”)世上悠悠不识真,姜芽尽是捧心人。(《庄子》:西施病心而▯宾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其心而▯宾其里。里之富人见之,闭门而不出。▯宾,扶真切,蹙▯也。)若道柳家无子弟,往年何事乞西宾?(班固《西都赋》: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答前篇(此梦得答公前诗也。)刘梦得小儿弄笔不能嗔,ネ壁书窗且赏勤。(羲之为会稽内史,子敬七八岁,羲之从后掣其笔不脱,叹曰:“此儿书后当有大名。”子敬出戏,见北馆新白土壁白净,子敬取帚沾泥汁,书方丈二字,观者如堵。ネ壁事本此,ネ,乌卧切。)闻彼梦熊犹未兆,(《诗》:维熊维罴,男子之祥。)女中谁是卫夫人?(卫夫人,名铄,字茂猗,隶书尤善。右军少师之,在书法入妙品。按公墓志云: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盖生于元和十一年。此诗作于周六未生时,柳未有子,故梦得又戏之以卫夫人也。)○答后篇(刘梦得)昔日慵工记姓名,(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季父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姓名而已。”)远劳辛苦写《西京》。(谓写班固《西都赋》也。)近来渐有临池兴,(临池事见上。)为报元常欲抗行。(王右军云:“吾书比之钟繇,当抗行。比张芝,犹雁行也。”繇,字元常。)○叠前(公又答梦得前所答二诗也。吕、韩本叠前作“重答”。)小学新翻墨沼波,羡君琼树散枝柯。(琼树枝柯,意以喻梦得子弟。)在家弄土唯娇女,(左思《娇女》诗曰: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握笔刊彤管,篆刻未期益。执书爱绨素,诵习矜所获。)空觉庭前鸟迹多。(苍颉观鸟迹,因而遂滋,则谓之字。诗意谓小女学书,其纸散落庭中,觉鸟迹之多也。)○叠后事业无成耻艺成,(《礼记》:德成而上,艺成而下。)南宫起草旧连名。(公与梦得尝同为礼部员外郎。)劝君火急添功用,趁取当时二妙声。(《晋书》:卫▯为尚书令,与尚书郎索靖俱善草书,时人号为一台二妙。“时”字,一本作“初”。)○铜鱼使赴都寄亲友(公自注云:岭南支郡无纲官,考典帐典等,悉附都府至京。柳州作。)行尽关山万里余,到时闾井是荒墟。附庸唯有铜鱼使,(《礼记·王制》注:附庸,小城也。附庸者,以国事附于大国。唐武德初,改太守为刺史,加号为使持节,而实无节,但颁铜鱼而已。)此后无因寄远书。○韩漳州书报彻上人亡因寄二绝(韩漳州,名泰。灵彻,字澄源,会稽人。贞元中游京师,名振辇下。缁流疾之,造飞语,因得罪,贬汀州。会赦归东越,吴、楚间诸侯多宾礼招延之。)早岁京华听越吟,(越吟事始见上注。刘梦得尝为《灵彻文集序》,纪其行曰:好篇什,从越客严维学为诗。)闻君江海分逾深。他时若写兰亭会,莫画高僧支道林。(王羲之为会稽内史,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东土,与羲之同好。道林,支遁字也。兰亭在会稽山阴县。兰亭修禊,遁与焉,故后人写《修禊图》,遁亦在其列。)频把琼书出袖中,(《选》诗:置之怀袖中,三岁字不灭。)独吟遗句立秋风。(遗句,谓灵彻诗。)桂江日夜流千里,挥泪何时到甬东。(甬东,地名,在会稽句章县东海洲中。)○柳州城西北隅种甘树

译天天临池学书,逗弄那些小小的雏鸟,(比喻孟、仑二童。)还想着摹写《论》篇,送给官奴。(褚遂良编《右军书目》:王羲之楷书五卷,第一卷是《乐毅论》四十四行,书法赐给官奴;行书五十八卷,第十九卷有写给官奴小女的信。官奴是王羲之的女儿。当时柳宗元还没有儿子,所以梦得用这个故事来戏弄他。)柳家新式的字样,出自元和年间的笔法,(柳公权在元和年间以书法著名。“元和脚”指柳公权。补注说:《复斋漫录》认为梦得这句诗人们都不明白。高子勉拿去问黄庭坚,黄庭坚说,是取其制字新颖之意。昔日元丰年间,晁无咎的诗文很有声望,陈无己戏称他“听说新词能入样,相州红衤颉鄂州花”,因为相州衤颉和鄂州花都是新式样。所谓“柳家新样元和脚”,大概也是同一类意思。)姑且让姜芽全都收起双手,成为旁观者吧。○再次赠诗二首(这是柳宗元答禹锡前面酬答之诗。) 听说你正教孩子临池学书,刘家还有关于异同的议论。(《汉书》说:刘向父子都喜好古学,见闻广博、记忆力强,超过常人。刘歆认为左丘明亲眼见过孔子,而《公羊传》《谷梁传》在七十子之后,只是传闻;传闻与亲见,详略自然不同。刘歆多次据此责难刘向,刘向无法驳倒。)如今姑且派人倚墙去问一问,已经说明世上的人哪里会知道其中的高下。(《晋史》载:谢安问王献之:“你的书法比你父亲怎样?”王献之答:“当然各不相同。”谢安说:“外界的评论不是这样。”王献之答:“世上的人哪里知道。”)世上的人悠悠然,不能识别真正的好坏;姜芽之流,全都是东施效颦的人。(《庄子》说:西施心口疼,便皱着眉头走过乡里;乡里的丑人看见觉得很美,回去也捂着心口皱眉,乡里的富人见了却关门不出。▯宾音扶真切,意为皱眉。)如果说柳家没有子弟,那么往年为什么还要请西宾来?(班固《西都赋》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的说法。) 世上的人浑浑噩噩,都不能辨识真正的美丑;姜芽全都是那些捧着心口、学西施皱眉的人。(《庄子》说:西施心口有病,便按捺着心口,在乡里皱眉;乡里的丑人见了,觉得这样很美,回去后也按捺着自己的心口,在乡里皱眉。乡里的富人看见她这样,便关上门不出。原文“▯宾”字,依注文解释为“扶真切”,即皱眉。)假如说柳家没有子弟,那么往年为什么还要向西都宾客求取人才呢?(班固《西都赋》说:有西都宾客向东都主人发问。) ○答前篇(这是梦得答柳宗元前诗。) 刘梦得 小孩子调弄笔墨,实在不能责怪;姑且让他在墙壁、书窗上写字,也算欣赏他的勤奋。(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王献之七八岁,王羲之从后面拔他的笔竟拔不出来,叹息说:“这个孩子将来书法一定会有大名。”王献之出门嬉戏,看见北馆新刷的白墙洁白光滑,便拿扫帚蘸泥汁,写下方丈大小的“二字”,围观者像墙一样密集。“▯壁”之事本于此;▯音乌卧切。)听说梦中熊罴的吉兆还没有出现,(《诗经》说:熊和罴,是生男孩的吉祥征兆。)那么女孩子中谁会成为卫夫人呢?(卫夫人名铄,字茂猗,尤其擅长隶书;王羲之年轻时曾拜她为师,她的书法列入妙品。按柳宗元墓志铭说,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周六,刚满四岁,大约生于元和十一年。这首诗作于周六尚未出生时,柳宗元还没有儿子,所以梦得又用卫夫人的故事来戏弄他。) ○答后篇(刘梦得。) 从前懒得学习,只求能写下姓名,(项籍年轻时学书没有成功,叔父项梁很生气。项籍说:“书法只要能写姓名就够了。”)如今却远远劳烦你辛苦为我书写《西京》。(指书写班固的《西都赋》。)近来渐渐产生了临池学书的兴致,(临池的故事见前文。)请转告元常,我已经想同他并驾齐驱了。(王右军说:“我的书法与钟繇相比,应当可以并驾齐驱;与张芝相比,还只能像雁群一样排列。”钟繇字元常。) ○重叠前诗(柳宗元又答梦得前面所答的两首诗。) 吕本、韩本把“叠前”作“重答”。刚刚学写字,墨池里已经翻起波纹;羡慕你家如美玉之树,枝条四散。(琼树的枝柯,用来比喻梦得的子弟。)留在家中的只有会写字的娇女,(左思《娇女诗》说:我家有个娇女,洁白美丽;手握笔管,学习篆刻还未求得长进;拿着书本,珍爱绫绢,诵读学习并以所得自负。)只觉得庭院前鸟的足迹也多了起来。(仓颉观察鸟的足迹,于是受到启发创造文字。诗意是说小女学书,纸张散落庭院,看上去仿佛鸟迹很多。) ○重叠后诗 事业没有成就,反而以技艺有成而惭愧,(《礼记》说:德行有成便居于上,技艺有成便居于下。)从前在南宫任职时,我们的名字还曾并列。(柳宗元与梦得曾一同任礼部员外郎。)劝你赶快增加功力,趁早取得当时“二妙”的声名。(《晋书》载:卫瓘任尚书令,与尚书郎索靖都擅长草书,当时人称为“一台二妙”。“时”字,一本作“初”。) ○铜鱼使赴京,寄给亲友(柳宗元自注说:岭南的支郡没有纲纪官,考典、帐典等文书全都附送到都府,再转送京城。在柳州任职时作。) 走尽关山,行程超过万里;到达时,乡里的街巷已经成了荒墟。附庸小城中只有带着铜鱼符的使者,(《礼记·王制》注说:附庸是小城;附庸之国把国事附属于大国。唐武德初年,把太守改称刺史,加号为使持节,实际上并没有节,只颁发铜鱼而已。)从此以后便没有机会寄送远方书信了。○韩漳州来信报告彻上人去世,因而寄两首绝句(韩漳州,名泰。灵彻,字澄源,会稽人。贞元年间游历京城,名声震动京师。僧侣们嫉妒他,编造流言,使他获罪,贬到汀州。适逢赦免,回到东越;吴、楚之间的诸侯大多以宾客之礼招请他。) 早年在京城听过您的越地吟咏,(越吟的故事见前注。)听说您如今与江海相隔,距离更加遥远。将来如果有人绘制兰亭聚会图,请不要把高僧支道林画进去。(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会稽有优美的山水,许多名士居住在那里。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都以文章义理冠绝当世,一同在东部建屋居住,与王羲之志趣相投。道林是支遁的字。兰亭在会稽山阴县;兰亭修禊时支遁也参加了,所以后人绘制《修禊图》,也把支遁列在其中。) 我常常从衣袖中取出您的美好书信,(《文选》诗说:把它放在怀袖中,三年字迹也不会消失。)独自吟诵您留下的诗句,站在秋风里。桂江日夜不停地流过千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含泪抵达甬东。(甬东是地名,在会稽句章县东面的海洲中。) ○在柳州城西北角种甘树

手种黄甘二百株,春秋新叶遍城隅。(“新”,一本作“枝”。)方同楚客怜皇树,(《楚词》,屈原《橘颂》:后皇嘉树,橘来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王逸注云:言皇天后土,生美橘树,异于众木。来服习南土,便其性也。屈原自喻材德如橘树,亦异于众也。)不学荆门利木奴。(襄阳李衡,种甘橘千株。临死,敕儿曰:“汝母恶吾治家,故穷,然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止一匹绢,亦可足用尔。”吴末橘成,岁得绢数千匹。)几岁开花闻喷雪,何人摘实见垂珠?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闻彻上人亡寄侍郎杨丈(彻上人,灵彻也。见上《韩漳州报彻上人亡》诗题注。杨侍郎,於陵也。)东越高僧还姓汤,(《文选》,惠休上人姓汤。今灵彻亦姓汤,故云还姓汤也。)几时琼▯触鸣▯。空花一散不知处,谁采金英与侍郎。(休上人赠鲍照侍郎诗曰:玳枝兮金英,绿叶兮紫茎。不入金玉杯,低采还自荣。想君不相艳,酒上视尘生。当令芳意重,无使盛年倾。)○段九秀才处见亡友吕衡州书迹(吕衡州,名温。集有《吕衡州诔》云:元和六年八月卒。段九秀才,弘古也。《吕衡州集》亦有《赠段九秀才》诗。公集又有《祭段弘古文》及《墓志》,亦云与吕温游,一本止题作段秀才云云。)交侣平生意最亲,衡阳往事似分身。袖中忽见三行字,(《选》诗:“置之怀袖中,三岁字不灭。”)拭泪相看是故人。○柳州寄京中亲故林邑山联瘴海秋,▯▯水向郡前流。(林邑、▯▯,并见上注。)劳君远问龙城地,(龙城,柳州郡名。)正北三千到锦州。(锦州,属江南西道,至长安三千五百里。)○种木槲花上苑年年重物华,飘零今日在天涯。只应长作龙城守,剩种庭前木槲花。○摘樱桃赠元居士时在望仙亭南楼与朱道士同处(韩、吕、谢本“时在”已下,并作小字注写。)海上朱樱赠所思,(《古乐府》有《君子有所思》篇。)楼居况是望仙时。(《史记·封禅书》:公孙卿曰:“仙人好楼居。”“是”吕作“植”。)蓬莱羽客如相访,(蓬莱、方丈、瀛洲,海中三山,仙人居之。)不是偷桃一小儿。(《汉武帝内传》:帝好长生,七夕,西王母降其宫。有顷,索桃七枚,以四枚与帝,自食三枚。时东方朔从殿东厢朱鸟牖中窥母,母谓帝曰:“此窥牖儿尝三来偷吾桃者。”《汉武故事》又云:东都郡献短人。帝呼东方朔,朔至,短人相朔,谓上曰:“西王母种桃,三千年一着子,此儿不良,已三过偷之矣。”言仙人若访元、朱二士,见此樱桃,固非如东方朔偷桃者也。)○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象县,柳州县名。)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柳恽诗:汀洲采白苹。)●卷四十三·古今诗○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集有《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云:寺居永州,地最高。)拘情病幽郁,旷志寄高爽。愿言怀名缁,东峰旦夕仰。始欣云雨霁,尤悦草木长。道同有爱弟,(爱弟,公之弟也。)披拂恣心赏。松溪{穴叫}{穴条}入,({穴叫}{穴条},深邃貌。《诗》作“窈窕”。{穴叫},胡了切。{穴条},他吊切。)石栈夤缘上。萝葛绵层甍,(萝,女萝,今兔丝是也。甍,谟耕切,屋栋。“葛”一作“茑”,音鸟。《诗》:茑与女萝。)莓苔侵标榜。密林互对耸,绝壁俨双敞。堑峭出蒙笼,墟▯临▯氵养。(▯,高峻貌。▯氵养,水貌。▯,为检切,▯,胡广切,氵养,余两切。又古文漾字。)稍疑地脉断,悠若天梯往。结构罩群崖,回环驱万象。小劫不逾瞬,(《维摩经》:或有众生乐久住世而可度者,菩萨即演七日为一劫。又云:世尊世界名大庄严劫曰庄严,佛寿二十小劫。)大千若在掌。(《维摩经》又云:菩萨断取三千大千世界,如陶家轮,著右掌中,掷过恒河沙世界之外。)体空得化元,观有遗细想。喧烦困蠛蠓,(蠛蠓,小虫也。蠛,音蔑。蠓,母总切。)▯▯疲魍魉。(魍,音罔。魉,音两。)寸进谅何营,寻直非所枉。(《孟子》:枉尺直寻者,以利言也。)探奇极遥瞩,穷妙阅清响。理会方在今,神开庶殊曩。兹游苟不嗣,浩气竟谁养?道异诚所希,名宾匪余仗。超摅藉外奖,亻免默有内朗。鉴尔揖古风,(“鉴”,一作“铿”。)终焉乃吾党。潜躯委缰锁,(班固《自叙》曰:贯仁义之羁绊,系系利名之缰锁。缰,音姜,马羁也。)高步谢尘▯央。(▯央,倚朗切,亦尘也。)蓄志徒为劳,追踪将焉仿?淹留值颓暮,眷恋睇遐壤,映日雁联轩,翻云波泱漭。(泱漭,大水貌,泱,于党切,漭,莫朗切。)

译亲手种下二百株黄甘,春秋之间,新叶遍布城角。(“新”字,一本作“枝”。)我正如楚国的客卿屈原一样怜爱皇天所生的橘树,(《楚辞》中屈原《橘颂》说:皇天后土所生的美好树木,橘树来自南方;承受天命而不迁移,生长在南国。王逸注说:这是说皇天后土生育美橘树,与众木不同;它适应南方土壤,合于自身本性。屈原以橘树自比,认为自己的才德也不同于众人。)却不学荆门的李衡,把橘树只当作谋利的木奴。(襄阳李衡种了一千株甘橘,临死时嘱咐儿子说:“你的母亲嫌我经营家业,所以家中贫穷;但我们州里有一千株木奴,不需要向你索取衣食,每年只收一匹绢,也足够使用了。”吴国末年橘树结果,每年可得数千匹绢。)要过几年才能开花如雪飞落,让人听见花香?又有谁能摘到果实,看见果实像垂下的珍珠?若让我坐等它们长成树林,到那时果实的滋味还足以奉养老夫吗?○听说彻上人去世,寄给侍郎杨丈(彻上人,就是灵彻。见前面《韩漳州报彻上人亡》诗题的注释。杨侍郎,就是杨於陵。) 东越的高僧又姓汤,(《文选》中惠休上人姓汤;如今灵彻也姓汤,所以说“又姓汤”。)不知何时才能听到美玉佩饰碰撞鸣▯的声音。空中的花朵一散便不知去向,谁来采摘金色花朵赠给侍郎?(惠休上人赠鲍照侍郎诗说:玳瑁般的枝条、金色的花朵,绿色的叶子、紫色的茎;不放入金玉杯中,低头采来仍自有光彩。我想您不会不爱它,酒宴上却只看见尘埃飞起;应当让芳意重现,不要使盛年倾颓。) ○在段九秀才处看见亡友吕衡州的书法(吕衡州名温。文集中有《吕衡州诔》说:元和六年八月去世。段九秀才名弘古。《吕衡州集》中也有《赠段九秀才》诗。柳宗元文集中又有《祭段弘古文》和《墓志》,也说曾与吕温交游;一本只题作“段秀才”等字。) 一生交游的朋友中,情意最为亲密;衡阳往事,仿佛就是自己身世的一部分。袖中忽然看见三行字,(《文选》诗说:“把它放在怀袖中,三年字迹也不会消失。”)擦着眼泪相看,原来是故人留下的笔迹。○在柳州寄给京城中的亲友 林邑群山连接着瘴气弥漫的秋海,▯▯江水向着郡城前方流去。(林邑、▯▯,都见前文注释。)劳烦您从远方问候龙城之地,(龙城是柳州郡名。)它正位于锦州以北三千里处。(锦州属江南西道,距长安三千五百里。) ○种木槲花 上苑年年都重视春日万物的繁华,如今我却飘零在天涯。只怕此生长久做龙城的守臣,便多种些庭前的木槲花吧。○摘樱桃赠给元居士,当时在望仙亭南楼与朱道士同住(韩本、吕本、谢本把“时在”以下文字都用小字写作注释。) 把海上的朱红樱桃赠给思念的人,(《古乐府》中有《君子有所思》篇。)何况您居住在望仙楼上,正当望仙之时。(《史记·封禅书》说:公孙卿曰:“仙人喜欢住在高楼上。”“是”字吕本作“植”。)如果蓬莱的仙人羽客来访,(蓬莱、方丈、瀛洲是海中的三座仙山,仙人居住在那里。)那也不是偷桃的小儿东方朔。(《汉武帝内传》载:汉武帝喜好长生,七夕时西王母降临他的宫殿。不久,西王母要来七枚桃子,给武帝四枚,自己吃了三枚。当时东方朔从殿东厢房的朱鸟窗中窥看,西王母对武帝说:“这个从窗户偷看的小儿,曾经三次来偷我的桃子。”《汉武故事》又说:东都郡进献一个矮人,武帝召东方朔来;矮人看了看东方朔,对武帝说:“西王母种的桃树三千年才结一次果,这个小子不规矩,已经三次偷过桃子了。”这里是说,仙人如果来访元居士、朱道士,看到这些樱桃,他们本来就不是像东方朔那样偷桃的人。) ○酬答曹侍御经过象县时寄来的诗(象县是柳州的县名。) 破额山前,碧绿的江水流淌;诗人远远停泊在木兰舟上。春风中有无尽的潇湘情意,想采摘白苹花,却身不由己。(柳恽诗说:汀洲采白苹。) ●卷四十三·古今诗 ○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文集中有《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说:法华寺在永州,地势最高。) 拘束的情怀因幽闭而忧郁,开阔的志向寄托于高远清爽之境。我愿意怀念那位著名的僧人,早晚仰望东峰。刚刚欣喜云雨已经放晴,更为草木生长而喜悦。志趣相投的还有亲爱的弟弟,(爱弟,指柳宗元的弟弟。)于是拂拭游赏,任心尽情观览。松林溪流幽深曲折地流入,({穴叫}{穴条},形容深邃,《诗经》作“窈窕”;{穴叫}音胡了切,{穴条}音他吊切。)沿着石栈道曲折向上。藤萝葛蔓缠绕着层层屋脊,(萝是女萝,就是今天的兔丝;甍音谟耕切,是屋脊。“葛”一作“茑”,音鸟。《诗经》说:茑与女萝。)莓苔侵入匾额和题名。茂密的树林彼此对峙高耸,陡绝的石壁庄严地相对敞开。陡峭的壕沟冲出蒙蒙的草木,废墟高处临近水势浩荡之处。(▯,形容高峻;▯氵养,水的样子。▯音为检切,▯音胡广切,氵养音余两切,又是古文“漾”字。)渐渐怀疑地脉已经断绝,却又悠然如同沿着天梯向上。建筑结构笼罩着群崖,曲折回环,驱使万物景象尽收眼底。即使是很小的劫数,也不超过一瞬,(《维摩经》说:有些众生乐于长久住世而可以度化,菩萨便把七天演化为一劫。又说:世尊的世界名为大庄严劫,称作庄严,佛的寿命有二十小劫。) 三千大千世界仿佛就在手掌之中。(《维摩经》又说:菩萨能够拿起三千大千世界,像陶匠的轮盘一样放在右手掌中,抛到恒河沙数世界之外。)体悟万物本空,便得到变化的根本;观察现实存在,也遗留着细微的思虑。喧闹烦扰使小虫都疲困,(蠛蠓是小虫;蠛音蔑,蠓音母总切。)魍魉也疲惫不堪。(魍音罔,魉音两。)只向前走一寸,究竟能经营什么?若要追求正直,又何必屈曲自己?(《孟子》说: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是为了谋利。)探寻奇景,极目远眺;穷尽幽妙,听遍清越的声响。领会玄理正在今日,精神开朗,或许胜过从前。这样的游览如果无人继承,浩然之气究竟由谁来涵养?道路不同,正是我所希望的;名声和宾客并不是我的依靠。超然抒发胸怀,借助外在的奖掖;表面沉默,内心却明朗。鉴察您所行的古风,(“鉴”一作“铿”。)到最后才知道您是我的同道。暗中把自身交付给羁绊和锁链,(班固《自叙》说:被仁义的羁绊束缚,被利名的缰锁系住。缰音姜,是马的缰绳。)迈开高步,辞别尘世。(▯央音倚朗切,也是尘土。)积蓄志向却徒然辛劳,追随您的足迹又将仿效什么?久留此地正值暮年,眷恋地回望遥远的土地;阳光映照着成排飞雁,云中翻涌着浩荡的水波。(泱漭,形容水势浩大;泱音于党切,漭音莫朗切。)

殊风纷已萃,乡路悠且广。羁木畏漂浮,离旌倦摇荡。昔人叹违志,出处今已两。何用期所归,浮图有遗像。幽蹊不盈尺,虚室有函丈。(《礼记》:席间函丈。函,犹容也。)微言信可传,申旦稽吾颡。(申旦,谓旦暮也。)○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永泰元年,元结自道州以事至永州,爱其郭中有水石之异,泊舟寻之,得岩与洞,以其东向,遂以朝阳命名焉。西亭,即法华寺西亭。按《始得西山宴游记》云:元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登法华西亭。诗是时作。)谪弃殊隐沦。(桓谭《新论》曰:天下神人五,一曰神仙,二曰隐沦。)登陟非远郊。所怀缓伊郁,讵欲肩夷巢?(伯夷、巢父,皆遁世者。)高岩瞰清江,幽窟潜神蛟。开旷延阳景,回薄攒林梢。(攒,徂丸切。)西亭构其巅。(巅,音颠。)反宇临呀<广孝>。(呀,张口貌。<广孝>,宫室高貌。呀,虚加切。<广孝>,虚交切。他本或作“呀哮”。)背瞻星辰兴,下见云雨交。惜非吾乡土,得以荫菁茆。(《诗》:苞匦菁茆。荫菁茆,谓为此西亭也。)羁贯去江介,(昭十九年,《谷梁传》:羁贯成童。注:羁贯,谓交午翦发以为饰。“贯”,与“▯”同。《西都赋》:与江介之湫湄。江介,江之左也。)世仕尚函崤。(《西都赋》:左据函谷二崤之间。函,函谷关。崤,山名也。今俗呼为土崤、石崤,在虢州界。)故墅即沣川,(沣,长安水名,《诗》所谓沣水东注者也。)数亩均肥硗。台馆集荒丘,(“集”一作“葺”。)池塘疏沉坳。(坳,於交切。地不平也。)会有圭组恋,遂贻山林嘲。(《北山移文》:南岳献嘲。)薄躯信无庸,琐屑剧斗筲。(《论语》:斗筲之人,何足算也。)囚居固其宜,厚羞久已包。庭除植蓬艾,▯巢牖悬▯萧蛸。(《东山》诗注云:▯萧蛸,长▯也。疏云,河内人谓之喜母,俗云喜子是也。)所赖山水客,扁舟柱长梢。(梢,船尾木。)挹流敌清觞,掇野代嘉肴。适道有高言,取乐非弦匏。逍遥屏幽昧,澹薄辞喧呶。(呶,女交切。)晨鸡不余欺,风雨闻▯▯。(《诗》:风雨潇潇,鸡鸣▯▯。▯,音胶。)再期永日闲,提挈移中庖。○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九域志》,潇水湘水,在祁阳,皆永州县。此馆当在永州也。)九疑浚倾奔,(九疑,山名在永州界。)临源委萦回。(临源岭,名九疑临源,潇湘所出。)会合属空旷,(会合,谓合流于湘口馆也。)泓澄停风雷。高馆轩霞表,危楼临山隈。兹辰始▯霁,(▯,清也。与“澄”同。)纤云尽褰开。天秋日正中,水碧无尘埃。杳杳渔父吟,叫叫羁鸿哀。境胜岂不豫,虑分固难裁。升高欲自舒,弥使远念来。归流驶且广,(驶,音史,疾也。)泛舟绝沿洄。○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香零山,在永州。)隐忧倦永夜,凌雾临江津。猿鸣稍已疏,登石娱清沦。日出洲渚静,澄明晶无垠。(晶,精光也。)浮晖翻高禽,沉景照文鳞。双江汇西奔,诡怪潜坤珍。孤山乃北▯,(孤山,谓香零山。“▯”,当作“峙”字。)森爽凄灵神。洄潭或动容,岛屿疑摇振。陶埴兹择土,(埴,谓土黏,可作瓦器。)蒲鱼相与邻。信美非所安,(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羁心屡逡巡。纟▯结良可解,纡郁亦已伸。(“已”,一作“以”。)高歌返故室,自讠罔非所欣。(讠罔,音网。)○南涧中题(公永州诸记,自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袁家渴,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石渠既穷,为石涧。石涧在南。集又有《石涧记》,即此诗所题者也。补注:《笔墨闲录》云:《南涧》诗平淡有天工,在《与崔策登西山》诗上,奇语故也。)秋气集南▯间,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诗》:河水清且沦漪。注云:小风水成文转如轮,其状漪然也。)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东坡尝题此诗后云,柳子厚南迁后诗,清劲纡徐,大率类此。又云:柳仪曹《南涧》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盖绝妙古今矣。然老杜云: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仪曹何忧之深也。)○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在永州作。)

译异乡的风物纷纷聚集眼前,回乡的道路既遥远又宽广。被羁留的树木害怕漂浮无依,离别的旗帜也厌倦了摇荡。从前的人感叹志向不能实现,而今出仕与退处已经截然分开。又何必约定归宿在哪里?佛塔中还留有遗像。幽深的小路不到一尺宽,空寂的室内却有一丈见方。(《礼记》说:席子之间相距一丈;函,就是容纳。)精微的言语确实可以传承,我将从早到晚叩首受教。(申旦,指从早到晚。) ○游朝阳岩,随后登上西亭二十韵(永泰元年,元结因事从道州来到永州,喜爱永州城郭中水石的奇异,停船寻找,发现了山岩和洞穴;因为山岩朝向东方,便以“朝阳”为它命名。西亭,就是法华寺西亭。据《始得西山宴游记》说:元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登上法华寺西亭。这首诗就是在这时写的。) 我被贬弃于此,远离尘世而隐沦。(桓谭《新论》说:天下有五种神人:一是神仙,二是隐沦。)所登临的地方并不在远郊。我心中所怀的郁结稍稍缓解,难道还想追随伯夷、巢父那样的人吗?(伯夷、巢父,都是逃避尘世的人。)高高的山岩俯视着清江,幽深的洞窟里潜藏着神蛟。敞开空旷之景,迎来阳光;回旋迫近的山势,使林梢聚拢在一起。(“攒”,音徂丸切。)西亭建在山巅。(“巅”,音颠。)屋檐反曲,面对着高耸张口的屋宇。(“呀”,是张口的样子;“广孝”,是宫室高大的样子。“呀”,音虚加切;“广孝”,音虚交切。他本有的作“呀哮”。)回头仰望,星辰仿佛升起在背后;向下看去,只见云雨交汇。可惜这里不是我的故乡,不能因此荫庇于菁茅之下。(《诗经》说:“苞匦菁茆。”所谓荫庇于菁茅,是说建造这座西亭。)我幼年离开江边,(昭公十九年《谷梁传》说:“羁贯成童。”注释说:羁贯,是把头发交叉剪束作为装饰。“贯”同“▯”。《西都赋》说:“与江介之湫湄。”江介,就是江的左岸。)世代做官,尚且还在函谷关、崤山之间。(《西都赋》说:“左据函谷二崤之间。”函,是函谷关;崤,是山名。现在俗称土崤、石崤,在虢州境内。) 故居就在沣川,(沣,是长安的水名,《诗经》所说的“沣水东注”就是它。)几亩田地有肥有瘠。台馆聚集在荒丘上,(“集”一作“葺”。)池塘疏落在低洼不平的地面上。(“坳”,音於交切,是地面不平的地方。)我终究还会留恋官位,因而招来山林的嘲笑。(《北山移文》说:“南岳献嘲。”)我这卑微的身体确实没有什么用处,琐碎鄙陋得如同斗筲之人。(《论语》说:“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被囚居于此本来就是应该的,深重的羞愧早已承受了很久。庭院中种的是蓬草艾草,破窗上悬着长脚蜘蛛。(《东山》诗注说:▯萧蛸,是长脚蜘蛛。疏解说,河内人称它为喜母,俗称喜子。)所依靠的,是那些爱好山水的朋友,驾着小舟,船尾插着长梢。(“梢”,是船尾的木材。)舀取溪流,足以抵得上清酒;拾取野菜,代替美味佳肴。合乎道理的话中有高明的言论,取乐不必依靠琴瑟笙箫。逍遥自在,屏弃幽暗昏昧;淡泊自守,辞去喧闹嘈杂。(“呶”,音女交切。)清晨的鸡没有欺骗我,风雨声中还听到潇潇的声音。(《诗经》说:“风雨潇潇,鸡鸣▯▯。”“▯”,音胶。)再约定一个白天长久闲暇的日子,提着食物把厨房搬到这里来。○湘口馆:潇水、湘水交汇的地方。(《九域志》说,潇水、湘水在祁阳,都是永州所属的县。) 这座馆应当就在永州。九疑山的水深急奔流,(九疑,是永州境内的山名。)临源岭下的水曲折萦回。(临源岭,名叫九疑临源,是潇水、湘水的源头。)两水汇合于空旷之处,(“会合”,是说在湘口馆汇流。)水深而澄澈,仿佛风雷也停息了。高高的馆舍耸出云霞之外,危楼临近山弯。今天才开始雨过天晴,(“▯”,是清明的意思,同“澄”。)细云全都舒展开来。秋日天空,太阳正当中天,碧水清澄,没有尘埃。遥远幽深处传来渔父的吟唱,声声哀叫的羁鸿令人悲伤。景色这样美好,难道不令人欢悦吗?可是离愁本来就难以排遣。登高本想舒展自己的胸怀,反而更加引来对远方的思念。归流又急又宽,(“驶”,音史,意为迅疾。)泛舟渡过,再也不沿着曲折的水道回旋。○登蒲洲石矶,眺望横江口潭岛,远处斜对着香零山。(香零山,在永州。) 深夜长久的忧愁使人疲倦,我乘着雾气来到江边渡口。猿声渐渐稀疏了,登上岩石欣赏清澈的水流。太阳出来,洲渚寂静;水面澄明,晶光无边。(“晶”,是精粹的光。)浮动的阳光映照着高飞的鸟,沉入水中的光影照亮了有花纹的鱼鳞。两江汇合后向西奔流,奇异怪诞的水中仿佛潜藏着大地的珍宝。孤山于是向北耸立,(孤山,指香零山。“▯”应作“峙”字。)山色森然清爽,使神灵也感到凄清。回旋的潭水有时像在改变容貌,岛屿仿佛也在摇动震荡。这里是烧制陶器、选择黏土的地方,(“埴”,指黏土,可以制作瓦器。)蒲草和鱼彼此为邻。这里确实很美,却不是我可以安居的地方,(王粲《登楼赋》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羁旅之心屡屡徘徊。纠结的心绪本来可以解开,郁结也已经舒展。(“已”一作“以”。)高声歌唱,返回旧日居室;自我安慰,并非不是值得欣喜的事。(“自讠罔”,音网。) ○南涧中题。(柳宗元在永州所作的各篇记文中说:从朝阳岩向东南沿水行至袁家渴,再从袁家渴向西南走不到一百步,便找到石渠;石渠走到尽头,就成了石涧。) 石涧在南面。文集又有《石涧记》,就是这首诗所题写的地方。补注:《笔墨闲录》说:《南涧》诗平淡而有天然工巧,胜过《与崔策登西山》诗,正因为其中有奇警的语句。秋日的气息聚集在南边的山间,我独自在正午时分游览。回旋的风一阵萧瑟,树林的影子久久参差不齐。刚到这里时,仿佛有所收获;渐渐深入,便忘记了疲劳。被羁留的鸟在幽谷中鸣叫,寒冷的水藻在水波上摇曳起舞。(《诗经》说:“河水清且沦漪。”注说:微风吹过水面,形成如车轮转动的纹理,样子像荡漾的波纹。)离开国都后,魂魄已经远游;思念故人,眼泪徒然垂下。孤独地生活很容易感伤,失去道路的人很少有适宜自己的处所。这样寂寞究竟是为了什么?徘徊不定的心情只有自己知道。后来的人中有谁来呢?应当与我的这片心意相约。(苏轼曾在这首诗后题说:柳子厚南迁以后所作的诗,清劲而舒缓,大多像这样。又说:柳仪曹《南涧》诗,忧愁中有快乐,快乐中有忧愁,实在是古今绝妙之作。然而杜甫说:“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仪曹为什么忧愁得这样深呢?) ○游石角,经过小岭,到长乌村。(在永州所作。)

志适不期贵,道存岂偷生?久忘上封事,(《汉·光武纪》:诏百寮并上封事。注云:宣帝始令群臣得奏封事,以知下情。)复笑升天行。(《古乐府》有《升天行》,谓学仙也。)窜逐宦湘浦,摇心剧悬旌。(《史记·苏秦传》:心摇摇然如悬旌。)始惊陷世议,终欲逃天刑。岁月杀忧栗,慵疏寡将迎。追游疑所爱,(“疑”,一作“款”。)且复舒吾情。石角恣幽步,长乌遂遐征。磴回茂树断,(磴,丁邓切,磴道也。)景晏寒川明。旷望少行人,时闻田鹳鸣。(《诗》:鹳鸣于垤。注:鹳,致雨之鸟。)风篁冒水远,(“冒”,一作“映”。)霜稻侵山平。稍与人事间,益知身世轻。为农信可乐,居宠真虚荣。乔木馀故国,(“馀”,一作“望”,《孟子》:所谓故国者,非有乔木之谓也。)愿言果丹诚。四支反田亩,释志东皋耕。(隋末,王绩字无功,至唐贞观中,为大乐丞,挂冠归田,葛巾联牛,躬耕东皋。每著书,自称东皋子。见吕才《东皋子集序》。“释志”,一本作“泽志”。)○与崔策登西山(策,字子符,集有《送崔九序》,即此人也。

序云:废居八年,崔子幸来觌余。诗盖是时作。)鹤鸣楚山静,露白秋江晓。连袂度危桥,萦回出林杪。西岑极远目,毫末皆可了。重叠九疑高,微茫洞庭小。迥穷两仪际,高出万象表。驰景泛颓波,遥风递寒┠。(音小,竹名,可以为箭也。)谪居安所习?稍厌从纷扰。生同胥靡遗,(《庄子》:胥靡登高而不惧,遗死生也。)寿等彭铿夭。(彭祖,姓▯,名铿,寿八百岁。)蹇连困颠踣,愚蒙怯幽眇。非令亲爱疏,谁使心神悄?偶兹遁山水,得以观鱼鸟。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构法华寺西亭(集有《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云:余时谪为永州司马外常员,而心得无事,乃取官之禄秩以为亭。其高且广,盖方丈者二焉。)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步登最高寺,萧散任疏顽。西垂下斗绝,欲似窥人寰。反如在幽谷,榛翳不可攀。命童恣披翦,葺宇横断山。割如判清浊,飘若升云间。远岫攒众顶,(攒,徂丸切,聚也。)澄江抱清湾。夕照临轩堕,(“照”,一作“阳”。)栖鸟当我还。菡萏溢嘉色,▯▯遗清斑。(▯▯,竹名。《异物志》曰,▯▯,生于水边,长数丈,围一尺五六寸,一节相去六七尺或一丈。庐陵界有之,始兴以南又多。▯,音云。▯,音当,“清”,一作“渍”。)神舒屏羁锁,志适忘幽潺。弃逐久枯槁,迨今始开颜。赏心难久留,离念来相关。北望间亲爱,南瞻杂夷蛮。置之勿复道,且寄须臾闲。○夏夜苦热登西楼苦热中夜起,登楼独褰衣。

译志趣适意,并不期望富贵;大道存在,难道要苟且偷生吗?我已经很久忘记上密封奏章了,(《汉书·光武帝纪》说:诏令百官都上密封奏章。注说:宣帝开始允许群臣奏上密封奏章,以了解下面的情况。)又笑谈着登天之行。(《古乐府》中有《升天行》,说的是学仙。)我被放逐,任职在湘水之滨,心绪摇荡,像悬挂的旌旗一样厉害。(《史记·苏秦传》说:“心摇摇然如悬旌。”)起初惊惧于陷入世俗的议论,最终却想逃避上天的刑罚。岁月消磨了忧惧,懒散疏放,少有应酬迎送。追随游赏,仿佛就是我所喜爱的事;暂且借此舒展我的心情。任意漫步石角,终于远行到长乌。石阶曲折,茂密的树木隔断了道路;天色已晚,寒冷的河流显得明亮。放眼远望,行人很少;不时听到田野上鹳鸟鸣叫。(《诗经》说:“鹳鸣于垤。”注说:鹳是招致雨水的鸟。)长长的竹林掩映着远水,结霜的稻田一直铺到山脚。渐渐与人世之事疏远,更加知道自身和世事都轻微。做农民确实可以快乐,身居宠位实在只是虚荣。高大的树木还留在故国,(“馀”一作“望”。《孟子》说:所谓故国,并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我愿意让自己的丹诚终于实现。四肢回归田亩,放下心志,在东皋耕作。隋朝末年,王绩字无功,到唐代贞观年间任大乐丞,辞去官职回归田园,戴葛巾,与牛相连,亲自在东皋耕作。他每次写书,都自称“东皋子”。见吕才《东皋子集序》。“释志”一本作“泽志”。○与崔策登西山。(崔策字子符,文集中有《送崔九序》,就是此人。) 序中说:“我废居八年,崔子幸而来访见我。”这首诗大概就是当时所作。白鹤鸣叫,楚山显得寂静;秋江拂晓,露水洁白。我们携手走过险桥,曲折前行,走出树林的尽头。登上西山岑极目远望,连细小的毫毛都看得清楚。重重叠叠的九疑山高耸,朦胧中洞庭湖显得很小。远远穷尽天地两仪的边际,高高超出万物的表面。日光奔驰在倾斜的波涛上,远风传来寒冷的竹声。(“┠”,音小,是一种竹子,可以用来制箭。)谪居生活,我怎么能习惯?渐渐厌倦了随从世俗的纷扰。活着与胥靡一样被遗弃,(《庄子》说:胥靡登高而不害怕,是把生死置之度外。)寿命若与彭铿相比,也如同短命夭折。(彭祖姓▯,名铿,活了八百岁。)艰难困顿,屡遭颠仆;愚昧蒙昧,害怕幽深微妙之处。若不是亲爱的人日渐疏远,谁使我的心神如此寂静而凄凉?偶然在这里逃避到山水之间,得以观看鱼鸟。您幸而长久留在这里,使我缠绕的愁肠稍稍舒缓。○建造法华寺西亭。(文集中有《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说:我当时被贬为永州司马,属于编制外的额员;心中得到清闲无事,于是取官府给我的俸禄来建造亭子。) 亭子高而且宽,大概相当于两个方丈那么大。我逃身来到楚地的最南边,这里的山水极其险峻艰难。徒步登上最高的寺院,萧散自如,任凭自己疏放顽钝。向西俯下去是陡峭绝险的地方,仿佛要窥见人间。回过头来却像身处幽谷,荆棘蔽塞,无法攀登。命令童仆任意披斩草木,修葺屋宇,使它横跨断裂的山势。山势被分割得像清浊判然,亭子飘然仿佛升入云间。远处的山峰聚集在众山之巅,(“攒”,音徂丸切,意为聚集。)澄澈的江水环抱着清曲的水湾。夕阳照临,落在轩前,(“照”一作“阳”。)栖息的鸟儿正好在我回来时飞鸣。荷花盛放出美好的色彩,▯▯竹留下清新的斑纹。(▯▯是竹名。《异物志》说:▯▯生在水边,长数丈,周长一尺五六寸,每节相距六七尺或一丈。庐陵境内有这种竹子,始兴以南更多。“▯”,音云;“▯”,音当。“清”一作“渍”。)精神舒展,屏除羁旅的束缚;志趣适意,忘却幽深处的忧苦。被放逐以后长久枯槁,到如今才开始展颜。赏心之事难以久留,离别的念头又相互牵连。向北望去,夹杂着对亲爱之人的思念;向南看去,又混杂着夷蛮之地。把这些念头放下,不再说了,暂且寄托片刻的

山泽凝暑气,星汉甚光辉。火晶燥露滋,野静停风威。探汤汲阴井,(《论语》:见不善如探汤。)炀灶开重扉。(《庄子》:炀者避灶。)凭栏久▯徨,流汗不可挥。莫辨亭毒意,仰诉▯与玑。(《笔墨闲录》曰:此以刺当时之政也。)谅非姑射子,静胜安能希?(《庄子》: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火,山焦而不热。希,望也。《列子》: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射音亦。)○觉衰久知老会至,不谓便见侵。今年宜未衰,稍已来相寻。齿疏发就种,(《左传》:卢蒲▯曰:“余发如此种种,余奚能为?”种种,发短也。种,音踵。)奔走力不任。咄此可奈何,未必伤我心。彭、聃安在哉?周、孔亦已沉。古称寿圣人,曾不留至今。但愿得美酒,朋友常共斟。是时春向暮,桃李生繁阴。日照天正绿,杳杳归鸿吟。出门呼所亲,扶杖登西林。高歌足自快,《商颂》有遗音。(《庄子》曰: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诗云:“岷凶既云捕”,元和元年擒西川刘辟也。又云:“喘虏亦已鏖”,二年诛浙西李▯也。浙西平在十二月,而此诗有“秋月高”之语,其三年秋欤?)夙抱丘壑尚,率性恣游遨。中为吏役牵,十祀空ぉ劳。(ぉ,音渊,又音绢,忿也,忧悒也。)外曲徇尘辙,私心寄英髦。进乏廊庙器,退非乡曲豪。天命斯不易,鬼责将安逃?屯难果见凌,剥丧宜所遭。神明固浩浩,众口徒嗷嗷。投迹山水地,(谓永州也。)放情咏《离骚》。(屈原《离骚》也。《贾谊传》曰:离,遭也。忧勤曰骚。遭忧而作是辞。)再怀曩岁期,容与驰轻ザ。(音刀,小舟也。)虚馆背山郭,前轩面江皋。重叠间浦溆,(“浦溆”出《楚辞》。溆,音叙,水浦也。)逦迤驱岩{山敖}。(音敖,山多小石也。)积翠浮澹滟,始疑负灵鳌。(《楚辞·天问》:鳌戴山▯,何以安之?)丛林留冲飚,石砾迎飞涛。旷朗天景霁,樵苏远相号。(樵,取薪也。苏,取草也。《汉书》:樵苏后爨,师不宿饱。左太冲《魏都赋》:樵苏往而无忌。)澄潭涌沉鸥,半壁跳悬猱。(奴刀切,猴属。)鹿鸣验食野,(《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鱼乐知观濠。(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孤赏诚所悼,暂欣良足褒。留连俯棂槛,(棂,窗棂。槛,阑也。)注我壶中醪。朵颐进芰实,(《易》:观我朵颐。朵颐,爵也。芰,奇寄切,菱也。)擢手持蟹螯。(《晋书·毕卓传》:左手持蟹螯,右手持酒杯。)炊稻视爨鼎,▯鲜闻操刀。

译闲暇。○夏夜苦热登西楼 酷热难耐,半夜起身,独自登楼撩起衣裳。山泽凝聚着暑热之气,银河显得格外光辉。火一般的暑气使露水干燥,田野寂静,风势也停息了。到阴井中汲取冷水,像探汤一样;打开重重的门扇,仿佛灼热的炉灶。(《论语》说:“见不善如探汤。”《庄子》说:“炀者避灶。”)倚着栏杆久久徘徊,流下的汗水无法拭去。无法辨明上天养育万物的心意,只能仰头向日月星辰申诉。(《笔墨闲录》说:这实际上是借此讥刺当时的政治。)若不是姑射山上的神人,怎么能希望靠安静来战胜酷热呢?(《庄子》说:藐姑射山上有神人居住,大水漫天也不能淹没,大旱时金石熔化、火焰炽盛,山都焦了而神人不感到热。“希”,是希望。《列子》说: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吸风饮露,不吃五谷。“射”音亦。) ○觉衰 早已知道衰老终会到来,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侵袭了我。今年本来还不应衰老,却已经渐渐来寻找我。牙齿稀疏,头发变得短少。(《左传》说,卢蒲癸道:“我的头发已经这样种种,我还能做什么呢?”“种种”,是头发短的样子。“种”,音踵。)奔走劳作,体力已经不能胜任。唉,这又能怎么办呢?未必就能伤害我的内心。彭祖、老聃在哪里呢?周公、孔子也已经沉没不见。古人称圣人长寿,却没有一个留存到今天。只愿能有美酒,朋友们常常共同举杯。这时春天将要过去,桃树李树生出繁密的树荫。阳光照耀,天空正是一片碧绿;遥远处归雁发出鸣声。出门呼唤亲近的人,拄着手杖登上西林。高声歌唱足以使自己畅快,《商颂》还留有古代的声音。(《庄子》说:曳着衣襟歌唱《商颂》,声音充满天地,仿佛从金石中发出。) ○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诗中说“岷凶既云捕”,是指元和元年擒获西川刘辟。又说“喘虏亦已鏖”,是指元和二年诛灭浙西李▯。浙西平定在十二月,而这首诗又有“秋月高”的话,难道是元和三年秋天作的吗?) 我早年就怀有寄情丘壑的志趣,任凭本性尽情游玩。后来被官吏事务牵累,十年徒然辛劳。(“ぉ”,音渊,又音绢,意为愤恨、忧郁。)表面上曲意逢迎,顺着尘世的道路行走;私下的心意,则寄托于英俊才士。进身时缺少入仕朝廷的才器,退居时也不是乡里的豪杰。上天的命运既然如此难以改变,鬼神的责罚又往哪里逃避呢?困厄果然压迫到我身上,剥落丧失也正是我应当遭遇的。神明本来广大浩荡,众人的议论却只是徒然喧嚣。我把踪迹投向山水之地,(指永州。)放纵情怀吟咏《离骚》。(《离骚》是屈原所作。《贾谊传》说:“离”是遭遇;忧劳叫作“骚”,因为遭遇忧患而作此辞。)再次怀念从前的约期,悠然驾着轻舟奔驰。(“ザ”,音刀,小船。)空旷的馆舍背靠山城,前面的轩窗面对江边。重重叠叠的水浦相间,(“浦溆”出自《楚辞》。“溆”,音叙,是水边。)曲折地穿过多小石的山岭。(“{山敖}”,音敖,指山上有许多小石。)层积的翠色浮在荡漾的水面上,起初疑心是背负灵鳌的仙山。(《楚辞·天问》说:“鳌戴山▯,何以安之?”)丛林留住冲击而来的疾风,石砾迎接飞溅的波涛。开阔明朗,天色放晴;远处的樵夫和采草人相互呼喊。(樵,是砍柴;苏,是取草。《汉书》说:“樵苏后爨,师不宿饱。”) 澄澈的潭水涌起,沉浮着水鸥;半面山壁上,猿猴跳跃悬挂。(“猱”,音奴刀切,是猴的一类。)鹿的鸣叫验证了野外有可食之物,(《诗经》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鱼儿的快乐,可以从濠水边的观鱼中知晓。(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说:“▯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独自欣赏固然令人悲悼,暂时的欣喜也很值得称赞。流连着俯身靠近窗棂栏杆,(棂,是窗棂;槛,是栏杆。)把壶中的酒斟注给我。张开嘴大吃菱角果实,(《易经》说:“观我朵颐。”“朵颐”是大吃的样子。)伸手拿起蟹螯。(《晋书·毕卓传》说:左手拿蟹螯,右手

(“闻”,一作“闵”。)野蔬盈顷筐,(《诗》:采采卷耳,不盈顷筐。顷筐,畚属,易盈之器。)颇杂池沼Ρ。(《左氏》:涧溪沼▯之毛,Ρ,草也。Ρ,音毛,又去声。)缅慕鼓▯翁,啸咏哺其糟。(《楚辞·渔父》章:屈原曰:“众人皆醉,惟我独醒。”

译拿酒杯。)煮稻米时观看炊烟升起,听见有人操刀宰杀鲜鱼。(“闻”一作“闵”。)野菜装满一筐,(《诗经》说:“采采卷耳,不盈顷筐。”顷筐,是簸箕一类容易装满的器具。)其中还夹杂着池塘水泽中的草。(《左传》说:“涧溪沼▯之毛。”▯是草,音毛,又读去声。)遥遥仰慕击楫而歌的渔父,长啸吟咏,吃着浊酒的酒糟。(《楚辞·渔父》篇中,屈原说:“众人皆醉,惟我独醒。”)

渔父曰:“众人皆醉,何不▯其糟而啜其ㄤ?”屈原曰云云。渔父莞尔而笑,鼓▯而去。鼓柜者,叩船鸣也。▯,楫也。▯,音曳。)退想於陵子,三咽资李螬。(《孟子》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处于於陵,三日不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也。螬,虫名,音曹。)斯道难为偕,沉忧安所韬?曲渚怨鸿鹄,(怨,哀鸣也。)环洲▯兰{艹皋}。(音高,葛之白花也。)暮景回西岑,北流逝滔滔。徘徊遂昏黑,远火明连艘。(音骚,船之总名也。)木落寒山静,江空秋月高。敛袂戒还徒,善游矜所操。(《列子》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耶?”曰:“善游者数能”。)趣浅戢长▯,(戢,敛也。)乘深屏轻篙。旷望援深竿,哀歌叩鸣艚。(才荣切,船也。)中川恣超忽,漫若翔且翱。淹泊遂所止,野风自<风蚤>々。(苏曹切。)涧急惊鳞奔,蹊荒饥兽嗥。入门守拘絷,凄戚憎郁陶。慕士情未忘,怀人首徒搔。内顾乃无有,德▯甚鸿毛。(《诗》:德▯如毛。▯,轻也。)名窃久自欺,食浮固云叨。(《坊记》:君子与其使食浮于人也,宁使人浮于食。食,谓禄也。)问牛悲衅钟,(齐宣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曰:“将以衅钟。”衅者,杀牲以血涂其衅隙。)说彘惊临牢。(《庄子》:祝宗人玄端以临牢▯,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豢汝,十日戒,三日斋,藉白茆,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糟糠,而错之牢▯之中。”说,音税。)永遁刀笔吏,(《曹参传》:萧何、曹参皆起秦刀笔吏。师古曰:刀所以削书。古者用简牒,故吏皆以刀笔自随。)宁期簿书曹?中兴遂群物,裂壤分▯▯。(《左传》:右属▯▯。▯▯,盛弓矢之器。▯,居言切。▯,音皋。)岷凶既云捕,(岷,蜀山名。谓元和元年十月刘辟伏诛。)吴虏亦已鏖。(谓二年十一月李▯伏诛。《霍去病传》:合短兵,鏖兰皋下。师古曰:鏖,谓苦击而多杀也。鏖,于刀切。)▯御盛方、虎,(方叔、召虎,周宣王二臣名。)谟明富伊、咎。(谓伊尹、皋陶也。“咎”,与“皋”同。)披山穷木禾,(《山海经》云:昆仑山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郭璞云:木禾,馨类者也。)驾海逾蟠桃。(《史记》:东至于蟠木。注:《海外经》曰:东海中有山焉,名曰度索。上有大桃树,蟠屈三千里。)重来越裳雉,(周成王时,越裳氏献白雉,重九译而至。)再返西旅獒。(《书》:西旅献獒。)左右抗槐棘,(《周礼》: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面三槐,三公位焉。)纵横罗雁羔。(《周礼》:卿执羔,大夫执雁。)三辟咸肆宥,(《左传》: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肆宥,赦也。《春秋》“肆大眚”是也。)众生均覆焘。(徒刀切,协韵。)安得奉皇灵,在宥解天▯。(《庄子》: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又曰:解其天▯,堕其天▯。▯,音叨。)归诚慰松梓,陈力开蓬蒿,卜室有▯杜,(汉宣帝尤乐杜、▯之间。杜、▯,长安上邑。▯,音户。)名田占沣涝。(沣水出▯南。涝水出▯北。公与许孟容书云:“先墓在城南。”又“城西有数顷田。”其此耶?涝,音劳。)▯溪近馀基,(▯溪,在凤翔界。)阿城连故濠。(一作“壕”。)螟蛑愿亲燎,(《诗》:去其螟▯,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荼堇甘自薅。(《诗》:周原▯无▯无,堇荼如饴。荼、堇,草名。薅,除草也。薅,呼豪切。)饥食期农耕,寒衣俟蚕缲,及▯足为温,(甯戚歌曰:“短布单衣,才至▯。”▯,胫骨,或曰胁也。▯,音旰。)满腹宁复饕?(《庄子》:偃鼠饮河,不过满腹。饕,贪财也。饕,音叨。)安将蒯及菅。(《左传》云: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蒯,古怪切。菅,音奸。)谁慕梁与膏?戈林驱雀▯,渔泽从▯酋▯。(▯酋▯,鱼名,饮而不食。▯酋,音囚。▯,音刀。)观象嘉素履,(《易·履卦》:素履,往无咎。)陈诗谢干旄。(《诗》:干旄,美好善也。)方托麋鹿群,敢同骐骥槽?处贱无溷浊,固穷匪淫忄舀。

译渔父说:“众人都醉了,为什么不吃那酒糟、喝那酒液呢?”屈原接着说了下文。渔父微微一笑,敲着船桨离去。所谓击楫,就是敲船使它发声;“▯”是船桨,音曳。退一步又想到於陵的陈仲子,三口吞下李树蛀虫所食的果实,才得到气力。(《孟子》说: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士吗?他住在於陵,三天没有吃东西。井边有棵李树,果实有一半被虫吃了,他爬过去准备吃,吞了三口,耳朵才听得见,眼睛才看得见。“螬”是虫名,音曹。)这种道义难以有人共同实行,深沉的忧愁又能藏到哪里去呢?曲折的水洲上,鸿雁哀鸣;环绕的洲渚间,生长着白花的兰草。(“▯”音高,是葛的白花。)暮色回到西山岑,北流之水滔滔而去。徘徊直到天黑,远处的灯火照亮相连的船只。(“艘”,音骚,是船的总称。)树叶落尽,寒山寂静;江面空旷,秋月高悬。我收拢衣袖,告诫同伴返航,并夸说自己所掌握的善于游水之术。(《列子》说:我曾渡过觞深之渊,渡船人操舟如神。我问他能不能学会操舟,他说:“善于游泳的人多半能做到。”)水浅处收起长桨,(“戢”,是收敛。)水深处不用轻篙。放眼远望,拿起深长的竹竿,悲歌着敲击发声的船。(“艚”,音才荣切,是船。)在江流中任意纵横,迅疾得仿佛飞翔盘旋。停泊终于找到停留的地方,野风自行发出飒飒声。(“<风蚤>”,音苏曹切。)山涧水流湍急,惊动鱼儿奔逃;小路荒芜,饥饿的野兽嗥叫。进门后便被拘束捆缚,凄凉悲戚,厌恶这种郁闷。仰慕贤士之情还没有忘记,怀念故人,徒然搔首。回头看看自己,竟然一无所有,德行轻得像鸿毛。(《诗经》说:“德▯如毛。”“▯”是轻。)窃取名声,长久以来只是自我欺骗;享受俸禄,本来就可以说是贪叨。(《坊记》说:君子与其使自己的俸禄高于别人,宁愿使别人高于自己的俸禄。“食”指俸禄。)想起齐宣王问牛是否值得用来衅钟的故事,悲伤;又想到庄子讥说将猪献祭的故事,惊惧地来到牢圈。(齐宣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牛经过堂下,说:“要用它来衅钟。”衅,就是杀牲取血涂在钟的缝隙上。)(《庄子》说:祝宗人穿着礼服来到猪圈,劝说猪道:“你为什么厌恶死亡?我将饲养你三个月,十天戒斋,三天斋戒,用白茅垫着,把你的肩和臀放在雕饰的祭俎上,你愿意这样吗?”他替猪谋划说:“不如用酒糟和米糠喂你,把你放在猪圈里。”说,音税。)永远逃离刀笔小吏的生活,(《曹参传》说:萧何、曹参都是从秦代刀笔小吏起家。颜师古说:刀是用来削改文书的。)宁愿期待管理簿书的官署吗?古人使用简牒,所以官吏都随身带着刀笔。中兴以后,于是使万物都得到繁盛,分割土地,分发弓箭。(《左传》说:“右属▯▯。”▯▯是盛放弓箭的器物。“▯”,音居言切;“▯”,音皋。)岷地的凶徒既然已经擒获,(岷,是蜀地的山名,指元和元年十月刘辟伏法。)吴地的叛虏也已经鏖灭。(指元和二年十一月李▯伏法。《霍去病传》说:“合短兵,鏖兰皋下。”颜师古说:“鏖”是苦战并大量杀伤,音于刀切。)有▯这样的名将统御方叔、召虎,(方叔、召虎,是周宣王的两位大臣。)有明谋的贤臣辅佐伊尹、皋陶。(指伊尹、皋陶;“咎”同“皋”。)披山开路,找遍木禾,(《山海经》说:昆仑山上有木禾,长五寻,粗五围。郭璞说:木禾,是馨香一类的树。)驾船渡海,越过蟠桃。(《史记》说:向东到达蟠木。注引《海外经》说:东海中有座山名度索,山上有一棵蟠曲三千里的大桃树。)越裳的白雉再次来到,西旅的獒犬又一次进献。(《尚书》说:西旅进献獒犬。)朝廷左右排列着槐树和棘树,(《周礼》说:左边九棘,是孤卿大夫的职位;右边九棘,是公侯伯子男的职位;正面对着三槐,是三公的职位。)纵横陈列着雁和羔羊。(《周礼》说:卿执羔,大夫执雁。)三种刑法都施行宽宥,(《左传》说:夏朝政治混乱而制定《禹刑》,商朝政治混乱而制定《汤刑》,周朝政治混乱而制定《九刑》。三种刑法的兴起,都在末世。“肆宥”就是赦免,《春秋》所谓“肆大眚”就是这个意思。)众生都均等地受到覆盖保护。(“焘”,音徒刀切,用来协韵。)怎样才能奉行皇帝的威灵,在宽容无为中解除天下的灾祸?(《庄子》说:“只听说在宥天下,没有听说治理天下。”又说:“解其天▯,堕其天▯。”▯音叨。)归来足以安慰祖先的松树、梓树,施展力量开垦蓬蒿,选址建屋在杜县、▯县之间,(汉宣帝尤其喜欢杜、▯之间。杜、▯是长安附近的大县;“▯”音户。)置办田地在沣水、涝水旁。(沣水出于▯县南面,涝水出于▯县北面。柳宗元《与许孟容书》说:“先墓在城南。”又说:“城西有数顷田。”大概就是这里吧?“涝”音劳。)▯溪靠近遗留下来的旧基,阿城连接着旧日的壕沟。(一作“壕”。)愿意亲自烧除螟虫、蝗虫,(《诗经》说:“去其螟▯,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甘愿亲自锄去苦荼和堇草。(《诗经》说:“周原▯无▯无,堇荼如饴。”荼、堇是草名;薅是除草,音呼豪切。)饥饿时吃饭,等待农耕;寒冷时穿衣,等待养蚕缫丝。等到足以温暖双腿,(甯戚歌说:“短布单衣,才至▯。”▯是胫骨,也有人说是肋骨,音旰。)肚子填饱了,难道还会贪吃吗?(《庄子》说:偃鼠饮河,不过填满肚子。“饕”是贪财,也有贪食之意,音叨。)怎么会把蒯草、菅草都抛弃呢?(《左传》说:即使有丝麻,也不要抛弃菅草和蒯草。“蒯”音古怪切,“菅”音奸。)谁还羡慕梁、膏那样的富贵呢?在戈林中驱赶雀鸟,在水泽中跟随▯酋▯捕鱼。(▯酋▯是鱼名,只饮水而不进食;“▯酋”音囚,“▯”音刀。)观察卦象,赞美朴素的履道,(《易·履卦》说:“素履,往无咎。”)陈述诗歌,感谢持旄而来的使者。(《诗经》说:持干旄,赞美美好善良。)正要把自己托付给麋鹿一类的群体,哪里敢同骐骥一起居处?身处卑贱而不受污浊玷染,固守穷困而不放纵淫邪。

(《书》:无即忄舀淫。忄舀,慢也。)踉跄辞束缚,悦怿换煎熬。登年徒负版,(《语》:式负版者。注:负版者,持邦国之图籍。)兴役趋伐▯。(《周礼》:以▯鼓鼓役事。▯,音皋。大鼓也,长丈五尺。)目眩绝浑浑,耳喧息嘈嘈。(音曹,《广雅》云:嘈,▯卉声也。)兹焉毕馀命,富贵非吾曹。长沙哀纠纟墨,(贾谊为长沙王太傅,作《▯赋》曰:祸之与福,何异纠纟墨。)汉阴嗤桔槔。(《庄子》:南游于楚,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子贡曰:“有械于此,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而笑曰:“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苟伸击壤情,(《逸士传》曰:尧时有壤父,击于康衢。王充《论衡》曰:尧时百姓无事,有五十之民,击壤于途,观者曰:“大哉!尧之德也。”击壤者曰:“尧何力于我也?”)机事息秋毫。(《庄子》:汉阴丈人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海雾多蓊郁,越风饶腥臊。宁唯迫魑魅,所惧齐▯▯。(本注:“▯”,与“蒿”同,《礼记》:▯蒿凄怆。注云:气也。▯,音勋。▯,悲娇切。)知▯怀褚中,(《左氏传》:知▯在楚,郑贾人有欲置诸褚中以出既谋之未行,而楚人归之。贾人如晋,知▯善视之,如实出己。知▯,音作智莺。)范叔恋绨袍。(《史记》:范睢,字叔,变姓名入秦为相。魏须贾使秦,睢敝衣见贾,贾取一绨袍赐之。及见,睢数其罪,王曰:“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绨,音题。)伊人不可期,(伊人,谓褚中、绨袍者。)慷慨徒忉忉。(《诗》:无思远人,劳心忉忉。忉忉,忧心貌。)○韦道安(公尝为《韦道安传》,集载其题而亡其文今观此诗,则公所以为之传者,亦必指是事无疑也。)道安本儒士,颇擅弓剑名。二十游太行,暮闻号哭声。疾驱前致问,有叟垂华缨。(《说文》云:缨,冠系也。)言“我故刺史,失职还西京。偶为群盗得,毫缕无余赢。货财足非吝,二女皆娉婷。(娉婷,并平声。)苍皇见驱逐,谁识死与生?便当此殒命,休复事晨征”。一闻激高义,眦裂肝胆横。挂弓问所往,し捷超峥嵘。(し,善走。峥嵘,山峻貌。し,音乔。“し”,一作“趋”。)见盗寒▯间阴,罗列方忿争。一矢毙酋帅,馀党号且惊。麾令递束缚,纟墨索相拄撑。(纟墨,黑索。)彼姝久褫魄,(《诗》:彼姝者子。谓二女也。张平子《西京赋》:夺气褫魄。褫,惊也。褫,音雉。)刃下俟诛刑。却立不亲授,(《孟子》男女授受不亲,礼也。)谕以从父行。捃收自担肩,转道趋前程。夜发敲石火,山林如昼明。父子更抱持,涕血纷交零。顿首愿归货,纳女称舅甥。(甥,婿也。《孟子》:“帝馆甥于贰室”是也。)道安奋衣去,义重利固轻。师婚古所病,(桓六年《左传》: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太子忽,忽辞。及其败戎师也,又请妻之。忽曰:“今以君命,奔齐之急而受室以归,是以师婚也,民其谓我何?”遂辞诸郑伯。)合姓非用兵。▯来事儒术,十载所能逞。(“十”,一作“千”。“逞”,一作“呈”。)慷慨张徐州,(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朱邸扬前旌。(《选》:朱邸方开。注:朱户。)投躯获所愿,前马出王城。(贞元十三年十月,建封来朝,道安从之。)辕门立奇士,(《项籍传》:羽见诸侯,将入辕门。张晏曰:军行以车为陈,辕相向为门。颜师古曰:《周礼·掌舍》:王行则设车宫辕门也。)淮水秋风生。君侯既即世,(十六年六月,建封卒。)麾下相欹倾。(《项籍传》:戏下骑从者八百余人。师古曰:戏,大将之旗也。麾,许宜切,又许为切。《汉书》通以戏为旌麾,指麾字。)立孤抗王命,钟鼓四野鸣。横溃非所壅,逆节非所婴。举头自引刃,顾义谁顾形。(是月,军中立建封子▯为兵马留后。观诗意,建封死,军乱,立▯为留后,而道安自杀。)烈士不忘死,(“忘”,一作“妄”。)所死在忠贞。咄嗟徇权子,翕习犹趋荣。我歌非悼死,所悼时世情!○哭连州凌员外司马(凌准,字宗一,杭州富阳人。永贞元年十一月,谪连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元和三年卒。注详于志矣。)

译(《尚书》说:“无即忄舀淫。”忄舀,是轻慢。)踉踉跄跄地辞别束缚,欢悦地换掉煎熬。登上高处,徒然背负着国家图籍,(《论语》说:“式负版者。”注说:负版者,是手持邦国图籍的人。)兴起劳役,赶赴伐鼓。(《周礼》说:用▯鼓来鼓动劳役之事。“▯”,音皋,是大鼓,长一丈五尺。)眼睛眩晕,仿佛断绝了浑浑的视线;耳中喧闹,终于止息了嘈嘈的声音。(“嘈”,音曹,《广雅》说是喧声。)在这里度尽余生,富贵并不是我们这些人的事。长沙王太傅贾谊悲叹命运的纠缠,(贾谊任长沙王太傅,作《▯赋》说:“祸之与福,何异纠纟墨。”)汉水南岸的人却讥笑桔槔。(《庄子》说:孔子南游楚国,经过汉水南岸,看见一位老人正在整治菜畦,凿通隧道进入井中,抱着瓦罐出来浇水。子贡说:“这里有一种器械,削木制成机关,后重前轻,提水如同抽取,名叫桔槔。”种园子的人愤怒地笑道:“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以使用它为可耻,所以不使用。”)如果能舒展击壤老人的心情,(《逸士传》说:尧时有位壤父,在康衢击壤。王充《论衡》说:尧时百姓无事,有五十岁的人在道路上击壤,旁观者说:“尧的德行真伟大啊!” 击壤的人说:“尧对我有什么功劳呢?”)使机巧之事止息,细微如秋毫。(《庄子》说:汉水南岸的老人说:“有机械的人,必然有机巧之心。”)海上的雾气多么浓重郁结,越地的风带着浓重的腥臊气味。难道只是被魑魅所逼迫?我所害怕的,是悲凉之气同样侵袭而来。(注文说:“▯”同“蒿”。《礼记》说:“▯蒿凄怆。”注说是气。“▯”音勋,“▯”音悲娇切。)我知道知▯怀念褚中的恩情,(《左传》说:知▯在楚国时,郑国商人想把他藏在褚中带出,事情尚未实行,楚人便把他送还。后来商人到了晋国,知▯善待他,像他当初救自己一样报答他。知▯音同“智莺”。)范叔也留恋那件绨袍。(《史记》说:范睢字叔,改名换姓进入秦国做相国。魏国的须贾出使秦国,范睢穿着破衣去见他,须贾取出一件绨袍赐给他。后来范睢召见须贾,数说他的罪过,秦王说:“公之所以没有被杀,是因为他对绨袍仍有留恋,存有故人之情,所以释放了他。”绨音题。)这样的人已经不可再期待,慷慨悲叹也只是徒然忧愁。(《诗经》说:“无思远人,劳心忉忉。”忉忉,是忧心的样子。) ○韦道安。(柳宗元曾作《韦道安传》,文集中只载有题目而亡佚了全文。现在看这首诗,那么柳宗元为他作传的缘由,无疑就是这件事。) 韦道安本是儒生,很有弓箭剑术的名声。二十岁时游历太行山,傍晚听到号哭声。他快步驱马向前询问,看见一位老人垂着华美的冠带。(《说文》说:缨,是帽子的系带。)老人说:“我是原来的刺史,失去职务后返回西京。偶然被一群盗贼抓住,财物丝毫没有剩余。钱财丢尽本不足以吝惜,只是两个女儿都很美丽。(“娉婷”二字都读平声。)如今仓皇之间被驱逐,谁知道是死是活?既然如此,便应当在这里丧命,不必再谈什么早晨赶路了。”韦道安一听,便被这种激越的高义所感动,怒目圆睁,肝胆横裂。他挂起弓,询问盗贼逃往哪里,善于奔走,越过险峻的山岭。(“し”是善走,音乔;“峥嵘”是山势高峻的样子。“し”一作“趋”。)看见盗贼在阴暗的山坳中,正排列争吵,十分愤怒。一箭射死首领,其余党徒又号叫又惊慌。他挥手命令把他们逐一捆绑,黑色的绳索彼此支撑。(“纟墨”是黑绳。)那两个女子早已吓得魂魄离散,(《诗经》说:“彼姝者子”,指两个女子;张衡《西京赋》说“夺气褫魄”,“褫”是惊惧,音雉。)在刀下等待诛杀。韦道安退后站立,不亲手把她们交给父亲,(《孟子》说:男女之间亲手交接东西,不合礼法。)而是说明应当让她们跟随父亲同行。他们自己捆束,肩挑着东西,转道赶往前程。夜间出发,敲击石头取火,山林被照得如同白昼。父子重新相互拥抱,眼泪和血水纷纷交错流下。盗贼叩头,希望归还财物,并把两个女儿称作自己的岳父和女婿。(“甥”是女婿,《孟子》说“帝馆甥于贰室”就是这个意思。)韦道安振衣离去,把义看得重,把利看得轻。以师出而成婚,是古人所厌恶的事,(桓公六年《左传》说:齐侯想把文姜嫁给郑太子忽,太子忽推辞。后来郑国被戎人击败,齐侯又请他娶文姜,太子忽说:“现在接受君王的命令,为了救齐国的急难而娶妻归去,这就是用出兵来成婚,百姓会怎样说我呢?”于是向郑伯辞谢。)同姓通婚,更不是用战争强迫的理由。▯来从事儒术,十年间所学终于可以施展。(“十”一作“千”,“逞”一作“呈”。)他意气慷慨,投奔徐州,(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朱色府第前扬起先导的旌旗。(《文选》说:“朱邸方开。”注说:朱户。)献身得偿所愿,作为前导的骑兵走出王城。(贞元十三年十月,张建封入朝,韦道安跟随他。)辕门前站着奇异的勇士,(《项籍传》说:项羽会见诸侯,将要进入辕门。张晏说:军队行进时用车辆列阵,车辕相向便成为门。颜师古说:《周礼·掌舍》说,王出行时设置车宫辕门。)淮水上吹起秋风。君侯去世以后,(贞元十六年六月,张建封去世。)部下彼此倾轧,军势动摇。(《项籍传》说:“戏下骑从者八百余人。”颜师古说:“戏”是大将的旗帜;“麾”音许宜切,又音许为切。《汉书》中通常把“戏”写作旌麾的“麾”,即指挥之意。)部下拥立孤儿,抗拒王命,钟鼓声响遍四野。横向溃乱不是我所能堵塞的,叛逆的节操也不是我所能纠正的。他抬头自己拔刀自刎,顾念道义,哪里还顾及自身形体?(当月,军中拥立张建封的儿子▯为兵马留后。从诗意看,张建封死后军队发生混乱,拥立▯为留后,而韦道安自杀。)烈士不会忘记死亡,(“忘”一作“妄”。)他所死守的正在于忠贞。可叹那些追逐权势的人,仍然随风趋附,奔走求取荣华。我作这首诗并不是哀悼他的死亡,所哀悼的是当时的世情!○哭连州凌员外司马。(凌准字宗一,是杭州富阳人。) 永贞元年十一月,被贬为连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元和三年去世。注释在墓志中说得详细。

废逐人所弃,遂为鬼神欺。才难不其然,(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卒与大患期。凌人古受氏,(《周官》:凌人为掌冰之官。后因以为氏。)吴世夸雄姿。(《吴志》:凌统,字公绩,事孙权为偏将军。二子列、封。)寂寞富春水,(寂寞,谓统后无其人也。富春,晋世改曰富阳。“寞”,一作“寥”。)英气方在斯。(在斯,谓在准也。“方在斯”,一作“何凋衰也”。)六学诚一贯,(六学,六艺也。)精义穷发挥。(《易·系》: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又曰:发挥於刚柔而生爻。)著书逾十年,幽赜靡不推。(赜,深也。

志云:著《后汉春秋》三十馀万言,又著《六经解围人文集》。)天庭▯高文,万字若波驰。(准年三十,以书干丞相,丞相以闻。试其文,日万言,擢为崇文馆校书郎。)记室征西府,宏谋耀其奇。(建中初,准以金吾兵曹为▯宁节度使掌书记。泾原之乱,以谋画佐节度使韩游瑰,尝有大功。)▯轩下东越,列郡苏疲羸。(▯轩,轻车。▯宁府丧,准罢职为浙东观察判官,抚循疲人,按验污吏,吏人敬爱。东越,即谓浙东也。▯,音由。)宛宛凌江羽,来栖翰林枝。(准在浙东,治名闻于上,召为翰林学士。)孝文留弓剑,中外方危疑。抗声促遗诏,定命由陈辞。(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崩,迩臣议秘五日乃下遗诏,准独抗危辞以语同列王亻丕,画其不可者十七八,乃以旦日发丧。)徒隶肃曹官,(“曹”,一作“都”。)征赋参有司。(准自翰林参度支,调发出纳,奸利衰止。)出守乌江浒,(永贞元年九月,准坐王叔文党,出为和州刺史。乌江,即和州也。浒,水涯。)老迁湟水湄。(准由和州降连州司马。湟水,连州也。“老”,一作“左”。)高堂倾故国,葬祭限囚羁。仲叔继幽沦,狂叫唯童儿。(高堂,北堂也。准母卒于家,准不得归。二弟继死。准二子曰夷仲、永仲。)一门既无主,焉用徒生为!举声但呼天,孰知神者谁?泣尽目无见,(准母死哭泣,遂丧其明。)肾伤足不持。溘死委炎荒,(溘,渴答切,奄忽也。)臧获守灵帷。平生负国谴,(“负”,一作“罹”。)骸骨非敢私。盖棺未塞责,(刘毅云:丈夫儿踪迹,不可寻常使混群小中,盖棺事方定矣。)孤▯凝寒ざ。(音思,轻风也。《选》,音ゼ。)念昔始相遇,腑肠为君知。(“腑”,一作“肺”。)进身齐选择,失路同瑕疵。本期济仁义,今为众所嗤。灭名竟不试,(“竟”,今本作“竞”,误。)世义安可支!(“义”,一作“议”。)恬死百忧尽,苟生万虑滋。顾余九逝魂,与子各何之?我歌诚自恸,非独为君悲!○旦携谢山人至愚池(《愚溪诗序》云溪有愚池,即此也。)新沐换轻帻,(《楚词,渔父》篇:新沐者必弹冠。)晓池风露清。自谐尘外意,况与幽人行。霞散众山迥,天高数雁鸣。机心付当路,(《庄子》: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孟子》:夫子当路于齐。)聊适羲皇情。(陶渊明高卧北窗,自号羲皇上人。)○独觉觉来窗牖空,寥落雨声晓。良游怨迟暮,末事惊纷扰。为问经世心,(“世”,一作“济”。)古人谁尽了?○首春逢耕者南楚春候早,余寒已滋荣。土膏释原野,(《国语》:阳气俱蒸,土膏其动。膏,土润也。)百蛰竞所营。(蛰,直立切,藏也。《庄子》:蛰虫始作。)缀景未及郊,(“缀”,一作“掇”。)穑人先偶耕。园林幽鸟啭,渚泽新泉清。农事诚素务,羁囚阻平生。故池想芜没,遗亩当榛荆。慕隐既有系,图功遂无成。聊从田父言,款曲陈此情。眷然抚耒耜,回首烟云横。○溪居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榜,孔孟切,进船也。一作“▯旁”,池畔也,蒲浪切。)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夏初雨后寻愚溪(观公前后诸诗序,溪居之胜可见矣。公殁未几,而故址废焉。《刘梦得集》有《伤愚溪》诗三首,其引云:“子厚之谪永州,得胜地,结茆树蔬,为沼▯,为台榭,目曰愚溪。子厚殁三年,有僧游零陵,告余曰:愚溪无复曩时矣。一闻僧言,悲不能自胜,遂以所闻为七言以寄恨。”附于后。)悠悠雨初霁,独绕清溪曲。引杖试荒泉,解带围新竹。沉吟亦何事?寂寞固所欲。幸此息营营,啸歌静炎燠。○伤愚溪三首(刘禹锡)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隔帘唯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其二草圣数行留断壁,木奴千树属邻家。唯见里门通德榜,残阳寂历出樵车。○其三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纵有邻人解吹笛,山阳旧侣更谁过!○入黄溪闻猿(黄溪在永州。下有《从韦使君黄溪祈雨》诗,此篇岂亦其时作耶?)溪路千里曲,哀猿何处鸣?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至祠下口号(时永州刺史韦中丞。《黄溪记》云: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即此也。祠所从来,记具之矣。)

译被废黜放逐,是人们所抛弃的,于是连鬼神也欺凌他。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说:“才难,不其然乎?”)最终还是遭逢大患。凌氏古代承袭凌人的姓氏,(《周官》说:凌人是掌管冰政的官职,后来便以此为姓。)吴国时代曾夸耀凌统的雄姿。(《吴志》说:凌统字公绩,侍奉孙权,任偏将军;他的两个儿子叫列、封。)富春江寂寞冷落,(“寂寞”是说凌统之后再没有这样的人。富春,晋代改名为富阳。“寞”一作“寥”。)英气正在这里显现。(“在斯”指在凌准身上;“方在斯”一作“何凋衰也”。)六艺学问确实贯通一体,(六学,就是六艺。)精微的义理都穷尽并阐发出来。(《易·系辞》说:“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又说:“发挥於刚柔而生爻。”)著书超过十年,幽深隐微的道理没有不推究的。(“赜”是深奥。) 志文说:他撰写《后汉春秋》三十多万字,又撰写《六经解围人文集》。他把高妙的文章献给朝廷,万字文章如波涛飞驰。(凌准三十岁时,拿文章求见丞相,丞相把此事上报。试写文章时,他一天能写一万字,于是被提升为崇文馆校书郎。)后来被征召入征西府任记室,宏大的谋略显示出他的奇才。(建中初年,凌准以金吾兵曹的身份任▯宁节度使掌书记。泾原兵变时,他以谋略辅佐节度使韩游瑰,曾立下大功。)乘轻车来到东越,所管各郡的疲弱百姓因此得到安抚。(▯轩是轻车。▯宁府发生丧事后,凌准罢职任浙东观察判官,安抚疲困百姓,查验贪污官吏,官吏百姓都敬爱他。东越就是浙东。“▯”音由。)宛如凌江的一支羽毛,飞来栖息在翰林的枝头。(凌准在浙东时,治理的名声传到朝廷,被召为翰林学士。)孝文帝留下弓剑,朝廷内外正处在危疑之中。凌准高声抗议,催促颁发遗诏,皇帝的命令因他的陈说而定。(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去世,近臣商议秘密五日后才下遗诏,只有凌准严词抗议,对同列王亻丕说出其中不可行的十七八点,于是第二天便发丧。)属吏肃然,整顿官署,(“曹”一作“都”。)征收赋税,参与有关部门的事务。(凌准从翰林学士参与度支,负责调发、出纳,奸利行为因而减少停止。) 他出任乌江边的刺史,(永贞元年九月,凌准因属于王叔文党,被贬出任和州刺史。乌江,就是和州。浒,是水边。)年老后又迁到湟水边。(凌准由和州降为连州司马。湟水,就是连州。“老”一作“左”。)高堂倾覆,故国衰亡;安葬祭祀却受囚徒身份限制。二位弟弟相继沉沦去世,只有年幼的孩子狂叫。(高堂,是北堂。凌准的母亲死在家中,凌准不能回去;两个弟弟也相继去世。凌准的两个儿子叫夷仲、永仲。)一家既然已经没有主人,哪里还用白白活着呢?放声呼喊也只是呼天,谁知道神明究竟是谁?眼泪哭尽,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凌准母亲死后,他因哭泣而失明。)肾脏受伤,双足也不能支撑身体。忽然死去,尸体弃置在炎热的荒远之地,(“溘”,音渴答切,意为突然。)奴仆守护灵帐。平生承受着国家的谴责,(“负”一作“罹”。)死后的骸骨也不敢据为私有。棺材还没有盖上,责任尚未偿清,(刘毅说:大丈夫的踪迹,不能平常地混在小人之中,棺材盖上以后,事情才算定论。)孤坟上凝结着寒冷的轻风。(“ざ”,音思,是轻风;《文选》中音ゼ。)想起当初相遇时,我的内心都被您知晓。(“腑”一作“肺”。)入仕时同样经过选拔,失意时也共同承担瑕疵。本来期望凭仁义济世,如今却被众人讥笑。名声泯灭,终于没有得到施展,(“竟”今本作“竞”,误。)世间的道义又怎能支撑呢?(“义”一作“议”。)安然赴死,百般忧患便都结束;苟且偷生,万种忧虑反而滋长。回望我九死不灭的魂魄,与你各自将归向何处?我作这首歌确实是自我悲痛,不只是为您悲伤!○早晨携谢山人到愚池。(《愚溪诗序》说:溪水中有愚池,就是这里。) 刚洗完头,换上轻便的头巾,(《楚辞·渔父》篇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上的尘土。)清晨的池水被风露洗得清澈。独自便能调和尘世之外的心意,更何况同幽居之人同行。霞光散去,群山显得遥远;天空高阔,几只大雁鸣叫。把机心交给当权者去处理,(《庄子》说:有机巧之事的人必有机心。《孟子》说:夫子在齐国当权。)姑且享受羲皇时代的心情。(陶渊明高卧北窗,自称羲皇上人。) ○独觉 醒来时窗户空寂,清晨只有零落的雨声。美好的游赏却怨恨天色将晚,微末的世事又惊扰纷纷。试问想要治理世间的心志,古人有谁完全实现过呢?○初春遇见耕田的人 南楚的春天来得早,残余的寒气已经渐渐滋养万物。土地的肥润从原野中解冻,(《国语》说:“阳气俱蒸,土膏其动。”膏,是土地润泽。)各种蛰伏的虫子争相开始活动。(“蛰”音直立切,是藏伏;《庄子》说“蛰虫始作”。)景色还没有点缀到郊外,(“缀”一作“掇”。)农夫已经相伴开始耕作。园林幽静,鸟声婉转;洲渚水泽中,新的泉水清澈。农事本来就是我的素志,可是羁囚的处境阻碍了平生愿望。想来故乡的池塘已经荒芜,遗留下来的田地应当长满榛荆。仰慕隐居既然有所牵系,谋求功业最终也没有成功。姑且听从田父的话,委婉地陈述这番心情。眷恋地抚摸着耒耜,回头看去,只见烟云横在远方。○溪居 长久以来被官场的簪组所牵累,幸而有这次被贬到南方蛮地。闲暇时依傍农田菜圃而居,偶尔像一个山林隐士。清晨耕地,翻动带露的草;夜晚划船,船桨撞击溪中石头发出声响。(“榜”,音孔孟切,是划船;一作“▯旁”,意为池畔,音蒲浪切。)来来往往也遇不到人,只管放声高歌,面对碧蓝的楚地天空。○夏初雨后寻访愚溪。(从柳宗元前后的各篇诗序看来,愚溪的胜景可以由此看见。) 柳宗元去世不久,旧日遗址就荒废了。《刘梦得集》中有《伤愚溪》诗三首,序言说:“子厚被贬到永州后,得到一处胜地,结茅屋、种蔬菜,筑池塘、建台榭,命名为愚溪。子厚死后三年,有僧人游历零陵,告诉我说:愚溪已经不再有从前的样子了。我一听僧人的话,悲伤得不能自持,于是把听到的事情写成七言诗寄托遗恨。”现附在后面。绵绵细雨刚刚放晴,我独自绕着清溪曲折的水岸行走。拄杖试探荒废的泉水,解开衣带围看新生的竹子。沉思又有什么事情呢?寂寞本来就是我所愿。幸而能在这里停息奔忙,长啸歌唱,使炎热安静下来。○伤愚溪三首。(刘禹锡) 溪水悠悠,春天自然到来;草堂已经没有主人,燕子飞回来。隔着帘子只看见庭院中的青草,山石榴树仍旧开着一树花。○其二 草圣留下的几行墨迹还在残破的墙壁上,木奴般的千株果树已经归了邻家。只能看见里门通德榜还在,残阳寂寥地照出打柴人的车。○其三 柳树门、竹子巷依然在,野草青苔却一天天增多。即使还有邻人懂得吹笛,山阳的旧日友伴又有谁再来经过呢?○进入黄溪听猿。(黄溪在永州。) 下面有《从韦使君黄溪祈雨》诗,这一篇难道也是那时所作吗?溪路曲折千里,悲哀的猿声在什么地方鸣叫?孤独臣子的眼泪已经流尽,徒然发出令人断肠的声音。○韦使君因在黄溪祈雨召我同行,到了祠下即兴口号。(当时任永州刺史的是韦中丞。) 《黄溪记》说:溪水距州治七十里,从东屯向南走六百步到黄神祠,就是这里。祠堂的来历,《记》中已经详细记载了。

骄阳愆岁事,良牧念▯畲。(《易》曰:不耕获,不▯畲。《诗》注:田一岁曰▯,二岁曰新田,三岁曰畲。)列骑低残月,鸣笳度碧虚。稍穷樵客路,遥驻野人居。谷口寒流净,丛祠古木疏。(《史记》:吴广之次近所傍丛祠中。张晏云:丛,鬼所凭焉。)焚香秋雾湿,奠玉晓光初。▯▯巫言报,(▯▯,出《礼记》。▯,思乙切,又许旋切。▯,音享,又音向。)精诚礼物馀。惠风仍偃草,灵雨会随车。(《诗》:灵雨既零。《注》曰:灵,善也。《后汉》:郑弘为淮阴太守,政不烦苛。天旱行春,随车致雨。)俟罪非真吏,(贾谊谪长沙王太傅,为赋吊屈原,其词曰: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公为永州员外司马,故曰“非真吏”。)翻惭奉简书。(《诗》:岂不怀归,畏此简书。简书,谓韦使君之召。)○郊居岁暮屏居负山郭,岁暮惊离索。野迥樵唱来,庭空烧烬落。世纷因事远,心赏随年薄。默默谅何为,徒成今与昨。○秋晓行南谷经荒村杪秋霜露重,晨起行幽谷。黄叶覆溪桥,荒村唯古木。寒花疏寂历,幽泉微断续。机心久已忘,何事惊麋鹿?○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宿云散洲渚,晓日明村坞。高树临清池,风惊夜来雨。予心适无事,偶此成宾主。○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觉闻繁露坠,开户临西园。寒月上东岭,泠泠疏竹根。石泉远逾响,山鸟时一喧。倚楹遂至旦,(“至”,一作“达”。)寂寞将何言?○零陵春望(零陵,永州郡名。)平野春草绿,晓莺啼远林。日晴潇湘渚,云断岣嵝岑。(岣,古右切。嵝,九后切,又音矩缕。衡山别名。)仙驾不可望,世途非所任。凝情空景慕,万里苍梧阴。(舜崩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从崔中丞过卢少府郊居(中丞崔公,永州刺史也。)寓居湘岸四无邻,世网难婴每自珍。(《选》:世网婴我身。)莳药闲庭延国老,(《本草》,甘草名国老,谓其于诸药众中为君也。)开樽虚室值贤人。(《魏志·徐邈传》:鲜于辅云:醉客谓酒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泉回浅石依高柳,迳转垂藤间绿筠。闻道偏为五禽戏,(后汉华佗言: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凤。体有不快,起作一禽之戏,以当导引。)出门鸥鸟更相亲。(《列子》: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鸥鸟游,鸥鸟之至者,往而不止。)○夏昼偶作南州溽暑醉如酒,隐机熟眠开北牖。日午独觉无余声,山童隔竹敲茶臼。○雨晴至江渡江雨初晴思远步,日西独向愚溪渡。渡头水落村迳成,撩乱浮槎在高树。(槎,Θ加切,水中浮木。)○江雪千山鸟飞绝,万迳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洪驹父诗话》云:东坡曰:郑谷诗“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此村学中诗也。子厚云:“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信有格哉!殆天所赋,不可及也。)○冉溪(冉溪,即愚溪也。元和五年,公易其名为愚溪。)少时陈力希公侯,(《论语》:陈力就列。)许国不复为身谋。风波一跌逝万里,(跌,徒结切,失足也。)壮心瓦解空缧囚。(《汉书》:徐乐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缧囚于老无余事,愿卜湘西冉溪地。却学寿张樊敬侯,种漆南园待成器。(《后汉》:樊重字君云,尝欲作器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月,皆得其用。重封寿张侯,谥曰敬。)○法华寺西亭夜饮(赋得酒字。集有《法华寺西亭夜饮诗序》,此其诗也。

译骄阳使年成失常,贤能的牧守为农田荒芜而忧念。骑队排列在残月下,吹着胡笳穿过碧空。渐渐走尽樵夫所行的小路,远远停在乡野人家的居处。谷口寒冷的溪流清澈,丛祠旁古树稀疏。焚香时秋雾湿润,清晨刚有曙光便献上玉器祭祀。巫人祝告神灵,精诚所致,礼物也已备足。和风仍会吹倒草木,及时的好雨也会随着车驾而来。等待获罪,我并不是真正的官吏;反而惭愧地奉行韦使君的公文。《诗经》说“难道不想归去,只是畏惧这些公文”;这里的“简书”,指韦使君的召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岁、二岁、三岁〕 郊外居处岁暮 我隐居在山城外,岁暮时惊觉自己孤独离群。旷野传来樵夫的歌唱,空寂的庭院落下焚烧后的灰烬。世事纷扰使我因事远离尘世,心中的欣赏也随着年岁增长而淡薄。默默无言,究竟还能做什么?只是徒然度过今天和昨天。秋晓行南谷经荒村 深秋霜露浓重,清晨起身走入幽深的山谷。黄叶覆盖着溪桥,荒村里只有古树。寒花稀疏而寂寞,幽泉的水声时断时续。我早已忘却机心,为什么还要惊动麋鹿呢?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 夜间的云散落在洲渚之间,清晨的太阳照亮村舍。高树临着清澈的池水,风吹来,惊觉昨夜下过雨。我心中正好无事,偶然来到这里,便与此地相互作了宾主。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 忽然听见浓重的露水滴落,开门面对西园。寒月升上东岭,清冷的声音从稀疏竹根间传来。远处石泉的声响更加清越,山鸟不时喧叫一声。我倚着楹柱一直到天明,寂寞之中还能说些什么?零陵春望(零陵是永州的郡名。) 平野上春草碧绿,清晨黄莺在远林中啼鸣。天气晴朗,潇湘洲渚明丽;云层断开,露出岣嵝山峰。仙人的车驾已无法望见,世间的道路也不是我所能担当的。满怀深情却只能徒然仰慕,万里之外苍梧山一片幽暗。(舜在苍梧之野驾崩,葬于江南九疑山,因此称为零陵。) 随崔中丞拜访卢少府的郊外居所(中丞崔公就是永州刺史。) 寄居在湘江岸边,四周没有邻居;世俗的罗网难以束缚我,因此我常常自我珍重。在闲静的庭院里种药,延请甘草这样的“国老”;在空室中开酒,却遇到了贤人。泉水绕过浅石,依傍高柳;小路转弯,垂藤间夹着碧绿的竹子。听说我偏爱华佗的五禽戏;一出门,鸥鸟更来亲近我。夏日白昼偶作 南方州郡暑气湿重,令人醉得如同饮酒;我倚着几案熟睡,打开北窗。正午独自醒来,四周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山童隔着竹林敲打茶臼。雨晴至江渡 江上雨刚停,我想远行散步;太阳西斜,独自走向愚溪渡口。渡头水位下降,村中小路显露出来;凌乱的浮木却挂在高树上。江雪 千山万岭不见鸟儿飞翔,万条小路上绝无人踪。一叶孤舟上坐着披蓑戴笠的老翁,独自在寒冷的江面上钓雪。洪驹父《诗话》说:苏轼评论郑谷“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这两句,是村学究式的诗。子厚说“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确实有格调啊!大概是天生赋予的才华,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冉溪(冉溪就是愚溪。) 元和五年,公改它的名字为愚溪。年轻时陈列才力,希望取得公侯的地位;既然许身报国,便不再为自身谋划。遭逢风波一旦失足,远谪万里之外;壮志瓦解,只能徒然成为被捆缚的囚徒。如今老困于囚禁之中,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只愿在湘江西岸占一块冉溪之地。反而学习寿张樊敬侯,种下漆树,等待它长成可用的木材。法华寺西亭夜饮(以“酒”字为韵作诗。) 文集有《法华寺西亭夜饮诗序》,这就是其中的诗。

序见二十四卷。)▯树夕阳亭,(▯树,取诸经中▯树给孤独园者也。)共倾三昧酒。雾暗水连阶,月明花覆牖。(《笔墨闲录》云:“平野青草绿,晓莺啼远林。日晴潇湘渚,云断岣嵝岑”;又云,“菡萏溢嘉色,▯▯遗清斑”;又,“雾暗水连阶,月明花覆牖”。其句律全似谢临川。)莫厌樽前醉,相看未白首。○戏题石门长老东轩(前有《法华寺石门精室》诗,又《法华寺西亭记》云,“有僧曰觉照”,岂即此长老耶?)石门长老身如梦,旃檀成林手所种。(旃檀,香名。)坐来念念非昔人,万遍莲花为谁用?如今七十自忘机,贪爱都忘筋力微。莫向东轩春野望,花开日出雉皆飞。(《古乐府》有《雉朝飞操》,吴兢《古题解》云:牧犊子所作也。牧犊子年七十,无妻,出野见雉雄雌相随,因援琴而歌以自伤。长老亦年七十,公岂以是戏之耶?)○茆檐下始栽竹瘴茆葺为宇,溽暑恒侵肌。适有重▯追疾,(成六年《左传》:有沉溺重▯追之疾。▯追,直类切,足肿也。)蒸郁宁所宜?东邻幸导我,树竹邀凉ざ。欣然惬吾志,荷锸西岩垂。楚壤多怪石,垦凿力已疲。江风忽云暮,舆曳还相追。萧瑟过极浦,旖旎附幽墀。(旖旎,旌旗从风貌。旖,音倚。旎,乃倚切。)贞根期永固,(“期”,一作“既”。)贻尔寒泉滋。夜窗遂不掩,羽扇宁复持?(诸葛亮乘素舆葛巾,持白羽扇。)清泠集浓露,枕簟凄已知。网虫依密叶,(《选》沈休文诗:网虫垂户织,夕鸟傍檐飞。“网”,一作“细”。)晓禽栖迥枝。岂伊纷嚣间,重以心虑怡?嘉尔亭亭质,(“嘉”,一作“喜”。)自远弃幽期。(“弃”,一作“契”。)不见野蔓草,(《诗》:野有蔓草。)蓊蔚有华姿。谅无凌寒色,(一作“云气”。)岂与青山辞?○种仙灵毗(药名,《本草》所谓淫羊霍者是也。)穷陋阙自养,疠气剧嚣烦。(疠,谓疾疫。)隆冬乏霜霰,(先见切,稷雪也。)日夕南风温。杖藜下庭际,曳踵不及门。门有野田吏,慰我飘零魂。“及言有灵药,近在湘西原。(湘西原,永州地。)服之不盈旬,蹩▯薛皆腾骞。(蹩▯薛,跛也。《说文》云:旋行貌。字出《庄子》,云“蹩▯薛为仁”。腾骞,犹飞腾也。蹩,蒲结切。▯薛,音薛。)笑▯前即吏,为我擢其根。蔚蔚遂充庭,英翘忽已繁。(英,华也。翘,高貌。)晨起自采曝,杵臼通夜喧。灵和理内藏,攻疾贵自源。壅覆逃积雾,伸舒委余暄。奇功苟可征,宁复资兰荪?(音孙,香草也。亦作荃。)我闻畸人术。(《庄子》:子贡问孔子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畸,谓不耦于人,阙于礼教也。又云:奇异也。畸,居宜切。)一气中夜存。(《孟子》: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能令深深息,呼吸还归跟。(《庄子》:其息深深。又曰:真人之息以踵。跟,踵也。跟,音根。一作“根”。)疏放固难效,且以药饵论。痿者不忘起,(《韩王信传》:如痿者不忘起,盲者不忘视。痿,儒隹切。风痹病也。)穷者宁复言?神哉辅吾足,幸及儿女奔。○种▯守闲事服饵,采▯东山阿。东山幽且阻,疲ぃ烦经过。(ぃ,乃结切。)戒徒▯灵根,(▯,陟玉切。斫也。)封植▯天和。违尔涧底石,彻我庭中莎。土膏滋玄液,(《国语》:土膏其动。膏,润泽之气。)松露坠繁柯。南东自成亩,(《诗》:南东其亩。)缭绕纷相罗。晨步佳色媚,夜眠幽气多。离忧苟可怡,孰能知其他?爨竹茹芳叶,宁虑瘵与瘥?(瘵瘥,病也。瘵,侧界切。瘥,才何切。)留连树蕙辞,(《楚词》,屈原《离骚经》: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婉娩采薇歌。(伯夷、叔齐隐于首阳山,作歌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悟拙甘自足,激清愧同波。(《庄子》:与道同波。)单豹且理内,高门复如何?(《庄子》: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有婴孩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单,音善。)○种白▯荷(白▯荷,莼苴也。春初生叶,似甘焦,根似姜而肥,其根茎堪为菹,治蛊毒。▯,人羊切。)

译序文见第二十四卷。黄檗树旁的夕阳亭中,大家共同倾饮三昧酒。雾色昏暗,水光连接着台阶;月色明亮,花影覆盖窗户。不要嫌弃在酒樽前醉倒,彼此相看时还都没有白头。戏题石门长老东轩(前面有《法华寺石门精室》诗,另《法华寺西亭记》说“有个僧人叫觉照”,难道就是这位长老吗?) 石门长老的身形如梦,檀香树成林,都是他亲手种下的。坐下来以后念念都已不是昔日之人,念诵一万遍《莲花经》又是为谁呢?如今自己七十岁,已忘却机心;贪爱全都消失,也不再计较筋力衰微。不要向东轩眺望春日的田野,花一开放、太阳一出来,野鸡便都飞走了。茅檐下开始栽竹 用瘴地的茅草修成屋宇,湿热暑气常常侵入肌肤。恰好又患了严重的脚肿病,这样蒸闷郁热的环境哪里适宜养病?东邻幸而来引导我,栽竹来邀取清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我欣然称心,扛着锄头来到西岩下。楚地土壤中多怪石,开垦挖掘已经疲惫不堪。江风忽然吹起,天色已晚,车舆拖曳着我一起回去。萧瑟的风吹过极远的水浦,竹影柔美地依附在幽静的台阶旁。希望这些坚贞的竹根永远稳固,给你们留下寒泉的滋润。夜里窗户于是不用关闭,羽扇也哪里还需要拿着?清凉的浓露聚集在竹叶上,枕席已经感到凄清。网虫依附在茂密的叶间,清晨的鸟儿栖息在远枝上。难道是在这纷扰喧闹之中,又使心绪得到安适吗?我喜爱你们挺立的资质,仿佛自远方抛弃了幽会之约。不见野蔓杂草吗?它们也茂盛而有花朵的姿态。料想你们没有凌寒的颜色,难道就要同青山告别吗?种仙灵毗(药名,就是《本草》所说的淫羊藿。) 居处穷困简陋,缺少自我调养的条件,疫疠之气尤其喧扰烦闷。隆冬时节没有霜雪,早晚却有南风温暖。拄着藜杖走到庭院边,拖着脚跟连门也走不到。门外有乡野小吏,来慰藉我飘零的魂魄。他说:“听说有灵药,就在湘江西边的原野。服用不到十天,跛脚也会腾跃如飞。”我笑着上前请求小吏,为我拔取药根。药苗茂盛,很快充满庭院,花朵高高挺立,忽然已经繁茂。清晨起来亲自采摘曝晒,杵臼声整夜喧响。灵药调理内藏,治病贵在从根源入手。覆盖堵塞可以逃脱积聚的湿雾,舒展伸张可以承受余下的温暖。若奇效确实能够验证,哪里还需要凭借兰草荪草?我听说有奇异之人的方术。” 体内一股元气在半夜保存下来,能使深沉的气息息息运行,呼吸又回归脚跟。疏放自然而然的生活固然难以仿效,姑且从药物和饮食说起。患痿病的人仍未忘记站起,穷困的人难道还会再说什么?药力真神奇,能辅助我的双脚,幸好还赶得上儿女们奔走。种蕺 守着闲静生活服食药物,去东山山坳采蕺草。东山幽深而险阻,疲惫地走过它,烦劳不堪。告诫徒众砍取灵根,封土栽植,使它承受自然和气。离开溪底的石头,清除庭中的莎草。土地肥沃,滋润的水气流动;松间露水落在繁茂的枝条上。田亩自然向南向东排列,藤蔓缭绕纷纷相连。清晨漫步,佳美的景色动人;夜间安眠,幽静的气息更加浓厚。忧愁如果可以因此得到安慰,谁还能知道其他事情?烧竹煮食,咀嚼芳香的叶子,哪里还顾虑疾病呢?流连于种植蕙草的辞赋,婉转地唱采薇之歌。醒悟到自己的拙朴,甘愿自我满足;激扬清高,却惭愧不能同流而不污。单豹尚且只调养内在,身居高门的张毅又能怎样呢?单豹不幸遇到饥饿的老虎,被老虎杀死吃掉。张毅出身高门,县令对他谦下礼敬,人人都奔走拜见;他活到四十岁,却因内热之病而死。单豹调养内在,却被老虎从外部吞食;张毅调养外在,却被疾病从内部攻破。种白芨荷(白芨荷就是莼苴。) 春天初生叶子,像甘蕉;根像姜而肥大。根茎可以腌制成菜,还能治疗蛊毒。

皿虫化为疠,(昭元年《左传》:於文,皿虫为蛊。注云:皿,器也。器受虫害者为蛊。)夷俗多所神。衔猜每腊毒,(《国语》:嗜味厚腊毒。腊,干肉。)谋富不为仁。(《孟子》: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蔬果自远至,杯酒盈肆陈。言甘中必苦,何用知其真?华洁事外饰,尤病中州人。钱刀恐贾害,(《汉书·食货志》:王莽造大钱并契刀、错刀。钱名为刀,以其利于民也。贾,音古。)饥至益逡巡。窜伏常战栗,怀故逾悲辛。庶氏有嘉草,(“氏”,一作“民”,误。《本草》:白▯荷图经引《周礼》庶氏以嘉草除毒蛊,宗懔以嘉草即▯荷是也。《本草》:性好阴,在木下生者尤美。)攻礻会事久泯。(《周礼》:庶氏掌除毒蛊,以攻说礻会之,嘉草攻之。礻会,古外切,又音会。泯,音民。《山海经》:空桑之山,西望泯泽。)炎帝垂灵编,(今《本草》也。按《本草》,白▯荷主中蛊。注云:中蛊者服其汁并卧其叶,即呼蛊主姓名。)言此殊足珍。崎岖乃有得,托以全余身。纷敷碧树阴,眄睐心所亲。(眄,音<麦丐>。睐,洛代切。)○新植海石榴弱植不盈尺,远意驻蓬瀛。(蓬莱、瀛洲,海中山名。此海石榴也,故有蓬瀛之句。)月寒空阶曙,幽梦采云生。粪壤擢珠树,(《列子》: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其中有五山,珠▯之树丛生。《博物志》:三珠树生赤水之上。)莓笞插琼英。(《诗》:尚之以琼英乎而。注云:石似玉者,此言琼英,则琼玉之英华也。)芳根▯颜色,徂岁为谁荣?○戏题阶前芍药凡卉与时谢,妍华丽兹晨。欹红醉浓露,窈窕留余春。孤赏白日暮,暄风动摇频。夜窗蔼芳气,幽卧知相亲。愿致溱洧赠,(《诗》:溱与洧方涣涣兮,维士与女,伊共相谑,赠之以芍药。洧,荣美切。)悠悠南国人。○始见白发题所植海石榴树几年封植爱芳丛,韶艳朱颜竟不同。从此休论上春事,看成古木对衰翁。○植灵寿木。(《汉书》:孔光,平帝时为太师,赐灵寿杖。孟康曰:扶老杖也。服虔曰:灵寿,木名。师古曰:木似竹,有枝节,长不过八九尺,围三四寸,自合杖制,不须削治。)白华鉴寒水,怡我适野情。前趋问长老,重复欣嘉名,蹇连易衰朽,(《易》:往蹇来连。连,力善切。难也。)方刚谢经营。(《诗》:旅力方刚,经营四方。)敢期齿杖赐,(《周礼》:共王之齿杖。注云:王所以赐老者之杖。)聊且移孤茎。丛萼中竞秀,分房外舒英。柔条乍反植,劲节常对生。循玩足忘疲,稍觉步武轻。安能事翦伐,(《诗》:蔽芾甘棠,勿翦勿伐。)持用资徒行。(《论语》: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自衡阳移桂十余本植零陵所住精舍(精舍,谓永州龙兴寺也。公至永州时,即居此寺。后四五年,则居愚溪矣。)谪官去南裔,(裔,边也。“官”,一作“宦”。)清湘绕灵岳。(灵岳,谓衡山也。)晨登兼葭岸,霜景霁纷浊。离披得幽桂,芳本欣盈握。火耕困烟烬,(火耕,即畲田也。《汉·武帝纪》:江南之地,火耕水耨。应劭曰:烧草下水种稻。草与稻并生,高七八寸,因芟去,复下水灌,草死,独稻长,所谓火耕水耨。)薪采久摧剥。道旁且不愿,岑岭况悠邈。倾筐壅故坏,栖息期鸾▯。(鸾与▯▯也。▯,仕角切。)路远清凉宫,(“路远”,一作“远植”。)一雨悟无学。(“雨悟”。一作“悟两”,月中名广寒清虚之府。清凉宫,指月而言也。谓月中有仙桂而清凉,此桂树得一雨而沾泽之,则亦敷荣矣,何用学月中耶?)南人始珍重,(“始”,一作“喜”。)微我谁先觉?芳意不可传,丹心徒自渥。○湘岸移木芙蓉植龙兴精舍有美不自蔽,安能守孤根!盈盈湘西岸,秋至风露繁。丽影别寒水,▯芳委前轩。芰荷谅难杂,反此生高原。(此诗所谓木芙蓉,则今之拒霜花,生于岸际,非《楚词》所谓芙容也,故云“芰荷谅难杂,反此生高原”。)○早梅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欲为万里赠,(“赠”字,本陆凯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杳杳山水隔。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南中荣橘柚(谢玄晖诗云:南中荣橘柚,宁知鸿雁飞。)橘柚怀贞质,受命此炎方。(《楚词》,屈原《橘颂》: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王逸曰:南国,谓江南也。橘受命于江南,不可移徙。种于北地,则化而为枳。永州在唐属江南道,故云。)密林耀朱绿,晚岁有馀芳。殊风限清汉,飞雪滞故乡。攀条何所叹?北望熊与湘。(熊与湘,二山名。)○红蕉(《广志》曰:芭蕉,一曰芭菹,或曰甘蕉。)

译器皿中的虫化为蛊毒,夷地风俗把许多东西都当作神灵。怀着猜忌,每到腊月便施放毒害;图谋富贵,却不行仁义。蔬菜水果从远方运来,杯中酒在店铺里满满陈列。话说得甘美,内里必定苦涩,凭什么知道它是真是假?只重视外表的华美洁净,这是中原人的大毛病。钱币恐怕反而招来商贾的祸害,饥饿到来时更加迟疑退缩。常常躲藏伏处而战栗,思念故乡便更加悲苦。庶氏有嘉草,能够长久攻治蛊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山海经》说:空桑山向西可以望见泯泽。炎帝留下了神奇的药书,如今的《本草》就是;书中说白芨荷主治中蛊,中了蛊的人服用它的汁液并躺在叶子上,同时呼喊施蛊者的姓名。它所说的这些尤其值得珍视。经历崎岖终于有所收获,依靠它来保全我残余的生命。碧树的浓荫纷纷铺展,我斜眼顾盼,心中亲爱它们。新栽海石榴 幼小的树苗还不到一尺高,却寄托着远及蓬莱、瀛洲的心意。月色寒冷,空阶迎来天明;幽梦中仿佛生出采云。粪土之中却长出珍珠般的树木,莓苔间插着美玉般的花朵。芳香的根使它显出颜色,岁月流逝后,它又为谁荣盛呢?戏题台阶前的芍药 各种花卉都随着时节凋谢,只有今晨的芍药妍丽华美。红花斜倚,沉醉在浓重的露水中;姿态幽美,留住了将尽的春光。独自欣赏直到白昼将暮,温暖的风频频吹动花枝。夜里窗前芳香浓郁,幽静地躺着便知它与我相亲。愿把这花作为溱水、洧水边的赠礼,赠给遥远南国的美人。初见白发,题写在所栽海石榴树上 多年来培土栽植,只爱这一丛芳树;但它的美好容颜终究与我不同。从今以后不要再谈早春的景物,只看着它长成古树,陪伴衰老的翁。栽种灵寿木。《汉书》说:孔光在汉平帝时任太师,皇帝赐给他灵寿杖。孟康说,这是扶老杖;服虔说,灵寿是树名;颜师古说,这种树像竹子,有枝节,长不过八九尺,周长三四寸,天然合乎手杖的形制,不必削治。白花映照着寒水,使我适合野外的情怀得到愉悦。我上前询问长者,反复为这个美好的名字感到欣喜。困顿接连而来,衰老败朽容易发生;正当精力强盛时,却已辞别四方经营。哪里敢期望得到赐给老人的齿杖?姑且移栽这一根孤茎。成丛的花萼竞相秀美,分开的花房向外舒展花朵。柔软的枝条刚刚栽下便反向竖立,坚劲的节总是相对生长。反复观赏足以忘却疲劳,渐渐觉得脚步轻快。哪里能忍心砍伐它,拿来作为徒步的资具呢?从衡阳移来十多株桂树,栽在零陵所住的精舍中(精舍指永州龙兴寺。) 公到永州时就住在这座寺里。过了四五年,才迁居愚溪。我被贬为官,离开南方边远之地;清澈的湘江环绕着灵岳衡山。清晨登上芦苇岸边,霜后的景色清明,纷乱的浊气也消散了。披散的草木间得到幽桂,芳香的树本令人欣喜,足以盈握。火耕使人困于烟灰,采薪也长期遭受摧折剥落。路旁的树木尚且没有人愿意珍惜,何况高峻山岭之间,路途又遥远。把倾斜的竹筐覆盖在旧土上,栽下它,盼望鸾凤来栖。道路远离清凉宫;一场雨使我明白不必学习月宫中的桂树。南方人这才开始珍重它,若不是我,谁能先察觉呢?它的芳香心意无法传达,赤诚之心也只能徒然自我润泽。湘岸移木芙蓉栽在龙兴精舍 有美好的姿态就不应自我遮蔽,怎么能守着孤根独自生长!它盈盈生长在湘江西岸,秋天一到,风露更加繁盛。美丽的身影离开寒水,芬芳的花朵委落在轩前。想来芰荷难以同它杂处,它反而生长在高地上。早梅 早梅开在高树上,远远映照着碧蓝的楚地天空。北风吹来,飘送一夜的幽香;繁密的霜露滋润着清晨的洁白。想把它作为礼物赠给万里之外的人,却被遥远的山水阻隔。寒梅花朵徒然凋落,又怎能慰藉远方的客人呢?南方盛放的橘柚(谢玄晖诗说:“南中荣橘柚,宁知鸿雁飞。”) 橘柚怀有坚贞的本质,受命只能生长在这炎热的南方。茂密的树林闪耀着朱红与碧绿,到了晚年仍有余香。特殊的风土隔绝了清澈的银河,飞雪也阻滞在故乡。攀折枝条还有什么可叹息的?只能向北遥望熊山和湘山。红蕉(《广志》说:芭蕉又叫芭菹,有时也叫甘蕉。)

晚英值穷节,绿润含朱光。以兹正阳色,(“阳”,一作“阴”。)窈窕凌清霜。远物世所重,旅人心独伤。回晖眺林际,戚戚无遗芳。(“戚戚”,一作ベベ。)○巽公院五咏(巽公,重巽也,居永州龙兴寺。集有《送巽上人序》。补注《笔墨闲录》云:退之《虢州三堂二十一咏》,子厚《巽公院五咏》,取韵各精切,非复纵肆而作。随其题观之,其工可知也。)○净土堂结习自无始,沦溺穷苦源。(“沦溺”,一作“论极”。)流形及兹世,始悟三空门。华堂开净域,(“华堂”,一作“龙华”。)图像焕且繁。清泠焚众香,微妙歌法言。稽首愧导师,超遥谢尘昏。○曲讲堂寂灭本非断,文字安可离!曲堂何为设?高士方在斯。圣默寄言宣,分别乃无知。趣中即空假,名相谁与期?(一作“与谁”)愿言绝闻得,忘意聊思惟。○禅堂发地结菁茆。(《书》:包匦菁茆。此云“结菁茆”,谓以菁茆茨屋。)团团抱虚白。(《庄子》:虚室生白。)山花落幽户,中有忘机客。(《笔墨闲录》云:此联不观名篇,知是禅室也。)涉有本非取,照空不待析。万籁俱缘生,▯然喧中寂。(▯,音杳,深也。)心境本同如,(“境”,一作“镜”。)鸟飞无遗迹。○芙蓉亭新亭俯朱槛,嘉木开芙蓉。清香晨风远,溽彩寒露浓。潇洒出人世,低昂多异容。尝闻色空喻,(《多心经》云。)造物谁为工?留连秋月晏,(“月”,一作“日”。)迢递来山钟。○苦竹桥危桥属幽径,(“桥”,一作“梁”。)缭绕穿疏林。(“疏”,一作“空”。)迸箨分苦节,轻筠抱虚心。俯瞰涓涓流,仰聆萧萧吟。差池下烟日,嘲▯哲鸣山禽。(嘲,陟交切。▯哲,陟辖切。一本作“哳”。)谅无要津用,栖息有余阴。○梅雨(《四时纂要》云:梅熟而雨曰梅雨,江东呼为黄梅雨。《笔墨闲录》云:“此诗不减老杜。”)梅实迎时雨,苍茫值晚春。愁深楚猿夜,梦断越鸡晨。(《庄子》:越鸡不能伏鹄卵。越鸡,小鸡。)海雾连南极,江云暗北津。素衣今尽化,非为帝京尘。(陆士衡诗: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谢▯诗云: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零陵早春问春从此去,几日到秦原?凭寄还乡梦,殷勤入故园。○田家三首(邵武本作春怀故园。《笔墨闲录》云:《田家诗》“鸡鸣村巷白”云云,绝有渊明风味。)蓐食徇所务,(《左氏》:秣马蓐食。蓐食,晨炊。蓐,音辱。)驱牛向东阡。(阡,谓阡陌。南北曰阡,东西曰陌。)鸡鸣村巷白,夜色归暮田。札札耒耜声,飞飞来乌鸢。竭兹筋力事,持用穷岁年。尽输助徭役,(“徭役”,一作“淫侈”。徭,音摇。)聊就空自眠。(“自”,一作“舍”。)子孙日以长,世世还复然。○其二篱落隔烟火,农谈四邻夕。庭际秋虫鸣,疏麻方寂历。(“寂”,一作“析”。)蚕丝尽输税,机杼空倚壁。里胥夜经过,鸡黍事筵席。各言官长峻,文字多督责。东乡后租期,车毂陷泥泽。公门少推恕,(“少”,一作“日”。“恕”,作“问”。)鞭朴恣狼籍。努力慎经营,肌肤真可惜。迎新在此岁,(“此”,一作“今”。)唯恐踵前迹。○其三古道饶蒺黎,萦回古城曲。蓼花被堤岸,陂水寒更渌。(“渌”,一作“绿”。)是时收获竟,落日多樵牧。风高榆柳疏,霜重梨枣熟。行人迷去住,野鸟竞栖宿。田翁笑相念,昏黑慎原陆。今年幸少丰,无厌饣▯与粥。(饣▯,诸延切。)○行路难三首(三诗意皆有所讽,上篇谓志大如夸父者,竟不免渴死,反不若北方之短人,亦足终天年。盖自谓也。中篇谓人才众多,则国家不能爱养,逮天下多事,则狼顾而叹无可用之才。盖言同辈诸公一时贬黜之意也。下篇谓物适其时,则无有不贵,及时异事迁,则贵者反贱。盖言其前日居朝行而今日贬黜之意也。当是贬永州后作。)君不见,夸父逐日窥虞渊。(《列子》: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逐之于隅谷之际。注曰:隅谷虞渊,日所入处。)跳踉北海超昆仑。(跳,徒凋切。踉,吕唐切。)披霄决汉出沆漭,(沆,下党切。漭,母党切。)瞥裂左右遗星辰。(杜子美云:千骑常瞥裂。瞥,匹蔑切。)须臾力尽道渴死,(夸父渴欲饮,走饮河渭。河渭不足,将北走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狐鼠蜂蚁争噬吞。(“蜂”,一作“蝼”。)北方▯人长九寸,(《列子》:东北极有人,名▯人,长九寸。《山海经》曰:东海之外,有小人国,名▯人。▯,疾郢切,又音争。《广韵》音停。)开口抵掌更笑喧。啾啾饮食滴与粒,(一作“喽啾”。)生死亦足终天年。睢盱大志小成遂,(睢,许规切。

译晚开的花正逢岁末,绿叶滋润,含着朱红的光彩。凭借这正阳的色泽,姿态幽美,凌驾于清冷的霜露之上。远方的事物本为世人所珍重,旅途中的人却独自伤感。回望夕阳照向林边,忧戚不已,再没有遗留的芳香。巽公院五咏(巽公名重巽,居住在永州龙兴寺。) 文集有《送巽上人序》。补注《笔墨闲录》说:韩愈的《虢州三堂二十一咏》和子厚的《巽公院五咏》,用韵都精确贴切,不再任意纵情铺写。随着题目观览这些诗,便能知道它们的工巧。净土堂 从无始以来的习气,使人沉沦在苦难的根源之中。获得形体来到这个世间,才开始悟知三种空门。华美的殿堂打开清净的境域,佛像图画光彩灿烂而繁多。清冷的空气中燃烧众香,微妙的歌声宣说佛法。我向导师稽首,惭愧自己远远超脱了尘世昏暗。曲讲堂 寂灭本来并不是断绝,文字又怎么能够离弃!为什么要设置曲折的讲堂?因为高士正在这里。圣人的沉默寄托在言语宣说中,一加分别便成为无知。在趣味境界中即是空、即是假,种种名相又有谁能与之相约?愿意断绝听闻和所得,忘却用意,姑且思考体会。禅堂 在地上搭起菁茅屋。房屋团团围合,抱守虚空洁白。山花落入幽静的门户,其中住着忘却机心的人。涉入有形之物本来不是取着,观照空性也不必剖析。万物声响都因缘而生,深幽之中却在喧闹里保持寂静。心与境本来同样如如,飞鸟掠过也不留下踪迹。芙蓉亭 新亭俯临朱红栏杆,美好的树木开着芙蓉花。清香随晨风飘向远方,湿润的花色在寒露中更加浓重。它潇洒地超出尘世,俯仰高低呈现许多奇异姿态。曾听说色相与空性可以相互譬喻,那么造物主是谁呢?流连到秋月将暮,远处传来山寺的钟声。苦竹桥 高耸的桥连接着幽深的小路,曲折地穿过稀疏的树林。竹笋破土而出,分成苦竹的节;轻细的竹子抱守空心。俯视涓涓流淌的溪水,仰听竹叶萧萧作响。斜斜的烟日落下,山鸟发出嘲哳的鸣声。料想这里没有通行要津的用途,却有足够的阴凉可以栖息。梅雨(《四时纂要》说:梅子成熟时下的雨叫梅雨,江东称为黄梅雨。) 《笔墨闲录》说:“这首诗不比老杜逊色。” 梅子成熟,迎来应时的雨;苍茫之中正逢暮春。忧愁深重,楚地猿猴在夜里哀鸣;梦境中断,越地的鸡在清晨啼叫。海上雾气连接到南极,江上云气使北方渡口昏暗。白衣如今全被染黑,并不是因为京城的尘土。零陵早春 请问春天从这里离开后,多少天才能到达秦地的原野?请把我归乡的梦寄送回去,殷勤地进入故园。田家三首(邵武本题作《春怀故园》。) 《笔墨闲录》说:《田家诗》中“鸡鸣村巷白”等句,极有陶渊明诗的风味。天还没亮就烧火做饭,赶着去做应做的事情;驱赶牛只走向东边的田间小路。鸡鸣时村巷一片明亮,夜色中从暮田归来。耒耜发出札札声,乌鸦和老鹰纷纷飞来。竭尽筋力做这些农事,靠此度过一生。把收成全部交给徭役,只能姑且空着身子睡去。子孙一天天长大,世世代代仍然如此。其二 篱笆隔着炊烟和灯火,傍晚四邻谈论农事。庭院边秋虫鸣叫,稀疏的麻已经寂寥。蚕丝全都拿去交税,织机空靠在墙边。里胥夜间经过,还要用鸡肉黍饭设宴招待。大家都说官长严峻,公文中满是催逼责罚。东乡过了交租期限,车轮陷在泥泽里。官府很少推让宽恕,鞭打扑击任意横行。努力谨慎地经营吧,只是人的肌肤实在可惜。迎接新的一年就在今年,只怕又重蹈从前的足迹。其三 古道上长满蒺藜,曲折地绕过古城的弯处。蓼花覆盖堤岸,池塘里的水寒冷而更加清绿。此时收获已经完成,落日下樵夫和牧人很多。风高,榆树柳树枝叶稀疏;霜重,梨子枣子成熟。行人迷惑于去留,野鸟争相栖宿。田间老翁笑着相互惦念,天黑以后要小心走在原野陆地。今年幸而收成稍丰,不要嫌弃粗食和粥。行路难三首(三首诗都有讽谏之意:上篇说志向虽大如夸父,最终仍免不了渴死,反而不如北方小人,也足以终享天年。) 这是诗人自我比况。中篇说人才众多时,国家却不能爱护培养;等到天下多事,又像狼一样回头长叹,说没有可用的人才。这大概是在说同辈诸公一时被贬斥的情形。下篇说事物适逢时势,便没有不尊贵的;一旦时势改变、事物迁移,原来尊贵的反而变得卑贱。这大概是在说他前日身居朝廷而今日遭受贬黜的处境。应当是在被贬永州后所作。你难道没有看见,夸父追赶太阳,窥望太阳落入虞渊吗?他跳跃奔向北海,又越过昆仑山;冲破云霄,划开银河,进入浩荡的天空,转眼间在左右飞裂,仿佛遗落星辰。顷刻之间力气耗尽,走在路上因口渴而死。狐狸、老鼠、蜜蜂、蚂蚁争相撕咬吞食他的尸体。北方的僬人身长九寸,张口拍掌,更加笑闹喧哗。它们啾啾地饮食,一滴一粒也足够;即使生死如此,也足以终享天年。眼界大而志向小,稍有成就便满足,反而使儿女为之悲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骑、千里〕

盱,音吁。一作“天志”,一作“失志”,一作“志大”。)坐使儿女相悲怜。○其二虞衡斤斧罗千山,(《周礼》:虞衡作山泽之材。注云:虞衡,掌山林之官。掌山泽者谓之虞,掌川林者谓之衡。《周礼》又云:山虞掌山泽之禁令。林衡,掌巡林麓之禁令。)工命采斫▯戈与椽。(▯弋,音弋。“▯弋与”,一作“戕为”。)深林土剪十取一,百牛连鞅摧双辕。(鞅,牛羁也。)万围千寻妨道路,(围,绕也。)东西蹶倒山火焚。遗余毫末不见保,躏跞▯间壑何当存?(躏,音吝。跞,音历。)群材未成质已夭,突兀▯孝豁空岩峦。(▯孝,许交切。诸韵无从山旁者,唯《集韵》有“▯孝”字云。<广孝>豁,宫殿高貌。)柏梁天灾武库火,(汉武帝太初元年十一月,柏梁台灾。晋惠帝元康五年闰十月,武库火。累代异宝,一时荡尽。《左传》:人火曰火,天火曰灾。)匠石狼顾相愁冤。君不见南山栋梁益稀少,爱材养育谁复论!○其三飞雪断道冰成梁,侯家炽炭雕玉房。(雕玉房,以雕玉饰房也。)蟠龙吐耀虎喙张,熊蹲豹踯争低昂。(古者屑炭和作兽形。龙虎熊豹,皆言炭之形也。蹲,音存。踯,直炙切。)攒峦丛▯射朱光,(▯,五各切。)丹霞翠雾飘奇香。美人四向回明▯,(▯,耳珠。)雪山冰谷▯太阳。星躔奔走不得止,奄忽双燕栖虹梁。风台露榭生光饰,死灰弃置参与商。(《庄子》:心若死灰。韩安国曰:死灰独不然乎?《左传》:辰为商星参为晋星,参商相去之远也。扬子曰:吾不睹参辰之相比也。王志长《杂诗》:王事离我志,殊隔过商参。)盛时一去贵反贱,桃笙葵扇安可当!(“当”,一作“常”。集注:东坡云:不知桃笙为何物,偶阅《方言》,簟,宋、魏之间谓之笙,乃悟桃笙以桃竹为簟也。梁简文帝《答湘南王献簟书》云:五离九折,出桃枝之翠笋。乃谓桃枝竹簟也。桃竹出巴、渝间,杜子美有《桃竹杖歌》。《诗话》云:余按唐万年尉段公路《北户录》云:琼州红藤簟,《方言》谓之笙,或曰▯▯,亦曰行唐。沈约奏弹歙令仲文秀恣横云:令吏输六尺笙四十领。何东坡忘此耶?又左思太冲《吴都赋》云:桃笙象簟,韬于筒中。注云:桃笙,桃枝簟也。吴人谓簟为笙。刘梦得亦有诗云:蕙风香麈尾,月露濡桃笙。葵扇,出《晋·谢安传》:安乡人有蒲葵扇五万,安乃取其中者捉之。京师士庶竞市,价增数倍。)○闻籍田有感(元和五年十月,宪宗诏来年正月十六日东郊籍田,敕有司修撰仪注。)天田不日降皇舆,(张衡《东京赋》云:躬三推于天田,修帝籍之千亩。《楚词》:恐皇舆之败绩。皇舆,天子车也。)留滞长沙岁又除。(贾谊贬长沙王傅,公以谊况己也。)宣室无由问厘事,(后岁余,文帝思贾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厘,音禧。祭余肉也。)周南何处托成书?(司马迁《自叙》:太史公留滞周南,执迁手泣曰:“今天子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汝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元和五年十月,宪宗诏来年正月十六日东郊籍田,敕有司修撰仪注。公自言留滞永州,如太史公,不得从行。)○▯乌词(一作《跛乌词》。▯,举一足也。此词及下《笼鹰》、《放鹧鸪》,皆以自况。▯,音企。《山海经》云:有▯踵国人,行脚不着地,如人之▯足。▯乌,病一足,▯而行也。作跛非。)城上日出群乌飞,鸦鸦争赴朝阳枝。(鸦鸦,乌声。《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朝阳,日初出处。)刷毛伸翼和且乐,尔独落魄今何为?(落魄,不检也,又不得志貌。魄,音托,又旁各切。)无乃慕高近白日,三足妒尔令尔疾。(《五经通义》、《春秋元命苞》皆云:日中有三足乌。)无乃饥啼走路旁,贪鲜攫肉人所伤?(《汉书》:黄霸为颍川太守,尝欲有所伺察,择长年吏遣行。吏出,不敢舍邮亭,食于道旁,乌攫其肉。)翘肖独足下丛薄,(《庄子》:肖翘之物。独足,一足也。)口衔低枝始能跃。还顾泥涂备蝼蚁,仰看栋梁防燕雀。左右六翮利如刀,(扬子:鹪鹏冲天,不在六翮乎?)踊身失势不得高。支离无趾犹自免。(《庄子》:支离疏者。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生。又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见仲尼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努力低飞逃后患。○笼鹰词

译(“睢盱”即睁眼张望;各本还有“天志”“失志”“志大”等异文。) 其二 山林官吏拿着斧头遍伐千山,工匠奉命采伐木材,制作戈柄和椽子。深林中的土地被削平,树木十棵取一棵;百头牛连着轭,摧折了两道车辕。树木粗大,绵延千寻,妨碍道路;东西倒伏,山火焚烧。残余的枝梢也不能得到保全,山沟岩壑被践踏,哪里还能保存?群木尚未长成材质,生命已经夭折;突兀高耸、空豁的岩峦只剩空山。柏梁台遭天灾,武库又起大火,历代积存的珍宝一时荡然无存。匠人回头张望,忧愁而怨恨。你难道没有看见南山的栋梁越来越稀少,谁还再谈爱护培育材木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一月、五年、十月〕 其三 飞雪阻断道路,冰块结成桥梁;侯门之家烧着炽热的炭,雕玉装饰的房屋温暖华丽。盘龙吐出光耀,虎口张开;熊蹲伏,豹跳跃,争相呈现高低姿态。聚集的山峦和丛生的炭兽射出朱红光彩,丹霞翠雾飘散奇异香气。美人四面转动明亮的耳珠,冰雪山谷里也仿佛胜过太阳。星辰运行不停,忽然之间两只燕子栖息在彩虹般的屋梁上。风台露榭生出光彩装饰,死灰般的心却被抛置在参商两星之间。盛极之时一旦过去,尊贵的反而变得卑贱;桃笙和葵扇又怎能抵挡这变化呢?这里说的桃笙就是用桃枝竹编成的竹席。桃竹产于巴地、渝地之间,杜甫有《桃竹杖歌》。《诗话》说:我考察唐代万年县尉段公路《北户录》所记,琼州有红藤席,《方言》称为笙,有的叫▯▯,也叫行唐。沈约弹劾歙县令仲文秀专横,说令吏输送六尺笙四十领。为什么苏轼忘了这些呢?左思《吴都赋》又说“桃笙象簟,韬于筒中”,注说桃笙就是桃枝席,吴地把竹席叫作笙。刘禹锡也有诗说“蕙风香麈尾,月露濡桃笙”。葵扇出自《晋书·谢安传》:谢安的乡人有蒲葵扇五万柄,谢安取其中一柄使用,京城士人百姓争相购买,价格增加了数倍。听说有籍田而有所感(元和五年十月,宪宗下诏,定于次年正月十六日在东郊举行籍田礼,并命有关部门修撰仪注。) 天子不久将乘车降临籍田;我滞留长沙,年岁又将结束。没有机会在宣室回答询问祭祀鬼神之事,又能在什么地方像周南太史那样寄托所作的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十月、正月、十六日〕 跛乌词(一本作《跛乌词》。“跛”是举起一只脚。这首词以及下面的《笼鹰》《放鹧鸪》,都是以自身作比。) “▯”是举起一只脚。▯乌是一只脚有病,跛着行走的乌鸦,题作“跛乌”并不准确。城上太阳升起,群乌飞翔;乌鸦呀呀争相飞向朝阳的树枝。它们梳理羽毛、伸展翅膀,和乐自得,只有你失意潦倒,如今究竟为什么?难道是羡慕高处、接近太阳,三足乌嫉妒你,使你得病?难道是饥饿啼叫,奔走在路旁,因为贪吃鲜肉而被人伤害?你翘着身子,只有一只脚,落在草丛中;嘴衔低枝,才勉强能够跳跃。回头看看泥地,防备蝼蚁;抬头看看栋梁,提防燕雀。左右的六根羽翮锋利如刀,却因踊身失去力量而不能飞高。形体支离、没有脚趾的人尚且能够自保,你要努力低飞,以逃避后患。《庄子》说,支离其形的人尚且能够养生;鲁国有个断足的叔山无趾,见孔子说:“我只是不明白当务之急,轻率地使用身体,因此失去了脚。如今我来到这里,仍有值得尊重的东西存在,所以我一定要保全它。” 笼鹰词

凄风淅沥飞严霜,(秋风曰凄风。淅沥,风声。)苍鹰上击翻曙光。云披雾裂虹▯断,霹雳掣电捎平冈。(傅玄《蜀都赋》曰:鹰则流星曜景,奔电飞光。掣,音彻。)砉然劲翮翦荆棘,(砉然,羽翮之声。《庄子》:砉然响然。砉,呼▯切。)下攫狐兔腾苍茫。爪毛吻血百鸟逝,独立四顾时激昂。炎风溽暑忽然至,(《月令》,季夏之月,上润溽暑。)羽翼脱落自摧藏。草中狸鼠足为患,一夕十顾惊且伤。但愿清商复为假,(孟秋之月,凉风至,则鹰乃祭鸟也。)拔去万累云间翔。(“累”,一作“里”。)○放鹧鸪词楚越有鸟甘且腴,嘲嘲自名为鹧鸪。(鹧鸪,鸟名。出南越。其鸣自呼,南飞不北。)徇媒得食不复虑,(媒,谓所以致鹧鸪者。)机械潜发罹▯{▯孚}。(▯,音嗟。{▯孚},音孚,网也。)羽毛摧折触笼▯,(偶许切。)烟火煽赫惊庖厨。鼎前芍药调五味,(司马相如赋:芍药之和,具而后御。芍药,香药。)膳夫攘腕左右视。齐王不忍觳觫牛,(《孟子》:齐宣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曰:“将以衅钟。”王曰:“吾不忍其觳觫。”)简子亦放邯郸鸠。(《列子》:邯郸之民献鸠于简子,简子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孔丛子》亦曰:“元日有人献鸠于简子,简子厚赏之,而放其鸠。”邯鄣,赵地。)二子得意犹念此,(“二子”,他本作“二君”,或又作“二臣”。)况我万里为孤囚?破笼展翅当远去,同类相呼莫相顾。(《笔墨闲录》云:盖以自况其欲远俦类也。)○龟背戏(其制不可详,观诗意,乃亦博棋之类尔。状如龟背,因以为名。)长安新技出宫掖,喧喧初遍王侯宅。玉盘滴沥黄金钱,皎如文龟丽秋天。(丽,著也。《易》云:月日丽乎天。)八方定位开神卦,六甲离离齐上下。投变转动玄机卑,星流霞破相参差。四分五裂势未已,出无入有谁能知?乍惊散漫无处所,须臾罗列已如故。徒言万事有盈虚,终朝一掷知胜负。(刘毅家无儋石之储,樗蒲一掷百万。)修门象棋不复贵,(《楚词·招魂》章:魂兮归来,入修门些。又云:{艹昆}蔽象棋,有六博些。注:修门,郢城门。)魏宫妆奁世所弃。(《世说》:弹棋始自魏宫内妆奁之戏,文帝于此技特妙,能用手巾角拂之。)岂如瑞质耀奇文,愿持千岁寿吾君。(《史记》:龟千年游莲叶之上。)庙堂巾笥非余慕,(《庄子》: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钱刀儿女徒纷纷。(钱刀,见上《白▯荷》诗注。)○闻黄鹂(黄鹂,即仓庚也。一名搏黍。)倦闻子规朝暮声,(子规,即鹈デ。)不意忽有黄鹂鸣。一声梦断楚江曲,满眼故园春意生。(《苕溪诗话》云:感物怀土,不尽之意备见于此两句中,不在多也。一本,“意生”作“草绿”。)目极千里无山河,(一本,“目极”作“故园”。)麦芒际天摇青波。王畿优本少赋役,务闲酒熟饶经过。此时晴烟最深处,舍南巷北遥相语。翻日迥度昆明飞,(昆明,池名。)凌风邪看细柳翥。(章恕切。飞举也。)我今误落千万山,身同伧人不思还。(伧,助耕切。楚人别种。)乡禽何事亦来此,令我生心忆桑梓。(《诗》:维桑与梓。)闭声回翅归务速,西林紫椹行当熟。(《说文》:椹,桑实也。《诗》:食我桑椹,怀我好音。椹,食荏切。)○浑鸿胪宅闻歌效白▯。(《白▯》,古歌词名。起于吴地,疑为吴曲。)翠帷双卷出倾城,(《汉书》:李延年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龙剑破匣霜月明。(龙泉、太阿,皆剑名也。晋雷焕得宝剑,入水,化为龙而去。)朱唇掩抑悄无声,金簧玉磬宫中生。(笙有十三簧,象凤之身。《吕氏春秋》曰:尧命夔拊石击石,象上帝玉磬之音,以舞百兽。)下沉秋火激太清,天高地迥凝日晶。羽觞荡漾何事倾?(宋玉《招魂》:瑶浆蜜勺实羽觞。)○杨白花(《南史》:杨白花,武都仇池人。少有勇才,容貌瑰伟,胡太后逼幸之。白花惧祸,会父大眼卒,白花拥部曲南奔于梁。太后追思不已,为作《杨白花歌》,使宫人昼夜连臂蹋蹄歌之,声甚凄断。杨白花位至太子左卫率。《许彦周诗话》曰:子厚乐府《杨白花》,言婉而情深,古今绝唱也。)杨白花,风吹渡江水。坐令宫树无颜色,摇荡春光千万里。茫茫晓日下长秋。(长秋,皇后宫。)哀歌未断城鸦起。○渔翁(东坡云: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

译凄冷的风淅淅沥沥,严霜飞降;苍鹰向上搏击,翻越破晓的天光。云层披散,雾气裂开,彩虹仿佛断裂;霹雳牵引闪电,掠过平坦的山冈。强劲的翅膀发出砉然之声,剪开荆棘;向下攫取狐兔,腾跃在苍茫天地间。爪上沾毛,嘴上染血,百鸟纷纷逃散;它独自站立,四面顾望,时时激昂。炎热湿闷的风忽然到来,羽翼脱落,只能自我摧残隐藏。草中的狸鼠也足以成为祸患,一夜之间十次回头,惊惧而又受伤。只愿清凉的秋风重新到来,拔除一切牵累,飞翔在云间。放鹧鸪词 楚地、越地有一种鸟,甘美而肥嫩,叫声嘲嘲,自称为鹧鸪。它顺着诱饵求食,便不再思虑,暗中触发机关,落入罗网。羽毛折损,撞入笼子;烟火炽烈,惊动了厨房。鼎前用芍药调和五味,厨师挽起袖子,向左右张望。齐宣王不忍看牛因恐惧而发抖,赵简子也曾放生邯郸献来的鸠。两位君王即使因此得意,仍然想着这样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何况我远在万里之外,成了孤苦的囚徒呢?一旦冲破笼子展开翅膀,就应当远远飞去;同类之间只管相互呼唤,不要彼此顾念。(《笔墨闲录》说:这是借此自比,说明他想远离同类。) ○龟背戏(这种游戏的制作方法已经无法详考;看诗中的意思,大概也是博棋一类的游戏。形状像龟背,所以取名为“龟背”。) 长安新近出现的技艺传入宫中,喧闹声最初遍及王侯之家。玉盘上金钱滴滴滚动,洁白得像彩绘的龟,装点着秋日的天空。(“丽”是附着的意思。《易》说:“日月附着在天上。”)八方各有定位,排成神妙的卦象;六甲分明,上下排列。投掷变化,转动着低微而深奥的机关;星光流动,霞彩破碎,彼此参差交错。四分五裂的形势还没有停止,从无到有、从有到无,谁能知晓其中的变化?忽然惊散,漫无所在;片刻之间,排列整齐,又恢复原状。徒然说万事都有盈亏,整天只凭一掷就知道胜负。(刘毅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却在樗蒲上一掷百万。)修门的象棋已经不再珍贵,(《楚辞·招魂》说:“魂兮归来,入修门些。”又说:“蔽以象棋,有六博些。”注说:修门是郢城的城门。)魏宫的妆奁游戏也被世人弃置。(《世说》说:弹棋起源于魏宫内妆奁中的游戏,魏文帝尤其精通此技,能用手巾的角来弹拂棋子。)哪里比得上祥瑞的形质和光彩照人的奇文?愿手持千年长寿,献给我的君王。(《史记》说:龟活千年,游行在莲叶之上。)庙堂中用巾箱收藏它,并不是我的心愿。(《庄子》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后三千年了,楚王仍用巾箱把它收藏在庙堂之上。)那些钱币和儿女之事,不过是纷纷扰扰罢了。(“钱刀”见上文《白▯荷》诗注。) ○听黄鹂(黄鹂就是仓庚。又叫“搏黍”。) 早晚听惯了子规的叫声,没想到忽然听见黄鹂鸣叫。一声啼鸣使我从楚江弯曲处的梦中惊醒,满眼故园顿时生出春意。(《苕溪诗话》说:感物怀乡的无尽情意,都充分表现在这两句中,不在于写得多。一本“意生”作“草绿”。)极目远望千里,却看不见山河;麦芒接着天际,摇荡着一片青色的波浪。王畿之地注重农业,赋税劳役很少;农事清闲,酒也酿熟了,往来游赏的人很多。此时晴烟最为深远的地方,舍屋以南、巷道以北,远远传来彼此的鸣叫。黄鹂翻过阳光照耀的高空,远远飞过昆明池;迎着风斜看细柳飞举。(“翥”读作章恕切,意思是飞举。)我如今误落在千万座山中,身处异乡,像个伧人一样,不想回去。(“伧”读作助耕切,指楚地的另一类人。)乡中的鸟儿为什么也来到这里,使我生出思念桑梓之心?(《诗经》说:“维桑与梓。”)你快闭住声音、收拢翅膀回去吧,西林里的紫色桑椹将要成熟了。(《说文》说:“椹”是桑树的果实。《诗经》说:“食我桑椹,怀我好音。”椹读作食荏切。) ○在浑鸿胪宅听歌,仿效《白▯》。(《白▯》是古代歌辞的名称,起源于吴地,疑为吴地的歌曲。) 翠色帷幕双双卷起,走出倾国倾城的美人。(《汉书》说:李延年歌唱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龙泉、太阿般的宝剑破匣而出,映着霜月,寒光明亮。(龙泉、太阿都是剑名。晋代雷焕得到宝剑,入水后化为龙离去。)朱唇微启,低声婉转,悄然无声;金簧玉磬般的乐声从宫中响起。(笙有十三根簧管,形状像凤凰。《吕氏春秋》说:尧命夔击石,仿效上帝玉磬的声音,用来舞动百兽。)秋日的火气下沉,激荡着太空;天空高远,大地辽阔,凝聚着太阳的光辉。羽觞中的美酒荡漾,为什么竟倾泻出来呢?(宋玉《招魂》说:“美玉般的浆液、蜜般的酒勺,装满羽觞。”) ○杨白花(《南史》说:杨白花是武都仇池人。年轻时就有勇气和才能,容貌奇伟,胡太后强迫他侍幸。杨白花害怕遭祸,恰逢父亲杨大眼去世,便带领部曲向南投奔梁国。胡太后一直追念他,为他创作《杨白花歌》,让宫女们日夜挽着手臂、踏着舞步歌唱,声音十分凄切。杨白花官至太子左卫率。《许彦周诗话》说:子厚的乐府《杨白花》,言辞婉转而感情深厚,是古今绝唱。) 杨白花啊,风把你吹过江水。竟使宫中的树木都失去了色彩,摇荡着千万里春光。苍茫的晓日沉落在长秋宫。(长秋是皇后的宫殿。)哀歌还没有唱完,城上的乌鸦已经飞起。○渔翁(东坡说:诗以奇特的情趣为宗旨,以反常而合乎道理为情趣。细细品味这首诗,确实有奇特的情趣。不过末尾两句即使没有,也未尝不可。)

渔翁夜傍西岩宿,(集中有《西山宴游记》。)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Ы乃一声山水绿。(山谷尝书元次山《Ы乃曲》云,Ы,乌好切。乃,音霭。湘中棹歌声。子厚《渔父》词有“Ы乃一声山水绿”之句,误书“Ы欠”,后生多承误,妄用之,可笑。《苕溪渔隐》曰:按《元次山集》《Ы乃曲》注云:Ы,音袄。乃,音霭。棹船之声。《洪驹父诗话》,谓Ы,音霭。乃,音袄。遂反其音,是不曾看《次山集》及《山谷碑》而妄为之音耳。)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陶渊明《归去来词》:云无心而出岫。)○饮酒(《笔墨闲录》曰:《饮酒》诗绝似渊明。)今旦少愉乐,起坐开清樽。举觞酹先酒,(本注云:始为酒者也。酹,音耒。先,息见切。)遗我驱忧烦。须臾心自殊,顿觉天地喧。连山变幽晦,绿水函晏温。蔼蔼南郭门,(集有《与杨诲之书》云:“吾待子郭南亭上”,而此云“南郭门”,亦永州也。)树木一何繁。清阴可自庇,竟夕闻佳言。尽醉无复辞,偃卧有芳荪。彼哉晋楚富,(《孟子》: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此道未必存。

○读书幽沉谢世事,亻免默窥唐虞。上下观古今,起伏千万途。遇欣或自笑,感戚亦以吁。缥帙各舒散,(缥,疋沼切。帛青白色。本作“缥帙各散后”。)前后互相逾。(“前后”一作“得失”。)瘴こ扰灵府,日与往昔殊,临文乍了了,彻卷兀若无。(集有《与许京兆书》云:“往时读书,自以不至底滞,今皆顽然无复省录。每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即此所谓“彻卷兀若无”者。)竟夕谁与言?(“竟”字,今本多误作“竞”。)但与竹素俱。(《选》张景阳《杂诗》:游思竹素园,注:竹素,皆古人所用书,文言“游思”,古人典籍也。)倦极更倒卧,(“更”,一作“便”。)熟寐乃一苏。欠伸展肢体,(《礼记》:君子欠伸撰杖屦。)吟咏心自愉。得意适其适,非愿为世儒。道尽即闭口,萧散捐囚拘。巧者为我拙,智者为我愚。书史足自悦,安用勤与劬?贵尔六尺躯,勿为名所驱!○感遇二首(永州作。)西陆动凉气,(昭四年《左传》:日在北陆而藏冰,西陆朝觌而出之。陆,道也。)惊鸟号北林。栖息岂殊性,集枯安可任!(《晋语》云:暇豫之吾吾,不如鸟乌。人皆集于苑,己独集于枯。“集”,一作“荣”。)鸿鹄去不返,勾吴阻且深。(《吴越春秋》,太伯逃之荆蛮,号为勾吴。“吴”,或作昊。)徒嗟日沉湎,丸鼓鹜奇音。(《汉书·史丹传》:元帝留好音乐,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临轩槛上,ㄨ铜丸以レ鼓,声中严鼓之节。)东海久摇荡,南风已▯▯。(七林切。马行疾。)坐使青天暮,小星愁太阴。(《诗》,ィ彼小星。太阴,月也。)众情嗜奸利,居货捐千金。(《史记·吕不韦传》:奇货可居。)危根一以振,齐斧来相寻。(《汉书》引《易》:丧其齐斧。齐斧,利斧。齐,侧皆切。)揽衣中夜起。(揽,音览。一作{临手}。)感物涕盈襟。微霜众所践,谁念岁寒心?○其二旭日照寒野。兴▯斯起蒿莱。(《诗》:弁彼兴▯斯,归飞提提。注云,兴▯,卑居。鸟鸦也,小而多群,腹下白。兴▯,音豫。)啁啾有馀乐,飞舞西陵隈,回风旦夕至,(《尔雅》:回风曰飘。)零叶委陈ぼ。(音垓。)所栖不足恃,鹰隼纵横来。

译渔翁夜里靠着西山岩石住宿,清晨汲取清澈的湘水,燃烧楚地的竹子。烟雾消散、太阳升起,却看不见人,只听见一声▯乃,山水顿时染成青翠。(黄庭坚曾抄写元结的《▯乃曲》说:“▯”读乌好切,“乃”读音霭,是湘中摇船时的歌声。子厚《渔父》词中有“▯乃一声山水绿”一句,误写作“▯欠”,后世多承袭这一错误,妄加使用,十分可笑。《苕溪渔隐》说:考察《元次山集》,《▯乃曲》注说“▯”读音袄,“乃”读音霭,是摇船的声音。《洪驹父诗话》说“▯”读音霭,“乃”读音袄,竟把两字读音颠倒了,这是没有读过《次山集》和《山谷碑》便妄自注音。)回头看天边,顺流而下;岩石上,云朵无心地彼此追逐。(陶渊明《归去来辞》说:“云无心而出岫。”) ○饮酒(《笔墨闲录》说:《饮酒》诗极像陶渊明的诗。) 今天早晨没有多少快乐,起身坐下,打开清酒。举杯把酒洒在最初造酒的人墓前祭奠,(原注说:指最初酿造酒的人。“酹”读音耒,“先”读息见切。)把酒留给我驱除忧愁烦恼。片刻之间,心境自然改变,顿觉天地间喧闹起来。连绵的山峦变得幽暗,碧绿的水含着温和的气息。南郭门一带草木茂盛。(集中有《与杨诲之书》说:“我在城南亭上等你。”这里却说“南郭门”,也都是永州。)树木多么繁茂啊!清凉的树荫可以用来自我庇护,整夜都能听到美好的言谈。尽情喝醉,不再推辞;仰卧在芳草上。晋国、楚国的富有,真是了不起啊!(《孟子》说:“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但那种道理未必还存在。○读书 幽居沉潜,辞别世间事务,默默考察唐尧、虞舜的时代。上下纵观古今,兴衰起伏有千万条道路。遇到欣喜之处,有时独自发笑;受到感触忧伤,也因此叹息。青白色帛制成的书套一一舒展开来,(“缥”读疋沼切,是青白色的帛。原本作“缥帙各散后”。)前后的篇章相互错杂。(“前后”一作“得失”。)瘴气扰乱心神,每天都和往昔不同。面对文章时,忽然还明白;读完一卷,却茫然若失。(集中有《与许京兆书》说:“过去读书,自以为不会停滞不前;如今全都顽钝了,不能再省察记录。每读古人的一篇传记,几页之后,就反复伸展书卷,再看作者姓氏,随即又忘失。”这就是所谓“彻卷兀若无”。)整夜有谁可以交谈?只有和竹简、白绢书籍相伴。(《文选》张景阳《杂诗》说:“游思竹素园。”注说:竹、素都是古人用来书写的材料,“竹素”指古代典籍。)疲倦到了极点,便倒下躺卧;熟睡之后才稍稍苏醒。打着呵欠,伸展四肢。(《礼记》说:“君子欠伸,撰杖屦。”)吟咏诗文,心中自然愉快。得到意趣,便安适于自己的安适,并不愿做世俗的儒者。道理说尽就闭口不言,萧然散淡,抛弃囚徒般的拘束。机巧的人反而把我看作笨拙,聪明的人反而把我看作愚钝。书籍史册已经足以使我自得,哪里还用得着辛勤劳苦?珍惜你这六尺之躯,不要被名声驱使!○感遇二首(在永州所作。) 西方的秋气发动了凉意,(昭公四年《左传》说:太阳运行到北陆时藏冰,太阳运行到西陆时早晨相见,便取出冰来。陆,指道路。)惊鸟在北林中哀鸣。栖息的本性难道不同吗?聚集在枯树上,怎么能够安居呢!(《晋语》说:闲暇安逸地自得其乐,不如鸟雀。众人都聚集在园苑里,唯独自己栖息于枯木。“集”一作“荣”。)鸿鹄飞去而不再回来,勾吴之地遥远而险深。(《吴越春秋》说,太伯逃到荆蛮,号称勾吴。“吴”有的作“昊”。)徒然叹息太阳沉溺于西下,丸鼓竞奏奇异的声音。(《汉书·史丹传》说:元帝留恋音乐,有时把鼙鼓放在殿下,天子亲自登临轩槛,弹击铜丸来敲鼓,使声音合乎军鼓的节拍。)东海长久动荡,南风已经迅疾地吹来。(“▯”读七林切,意为马跑得快。)竟使青天昏暗,小星为太阴(月亮)忧愁。(《诗经》说:“嘒彼小星。”)众人的心情都贪恋奸诈和利益,囤积货物,轻易舍弃千金。(《史记·吕不韦传》说:“奇货可居。”)危险的根基一旦震动,锋利的斧头便来追伐。(《汉书》引《易》说:“丧其齐斧。”齐斧是锋利的斧头,齐读侧皆切。)我披衣在半夜起身。(“揽”读音览,一作“▯”。)因感触外物,眼泪沾满衣襟。微薄的霜露人人都能践踏,谁会想到它在严寒岁月中的心情?○其二 旭日照耀着寒冷的原野。小鸟从蒿草丛中飞起。(《诗经》说:“弁彼▯斯,归飞提提。”注说,▯是低飞的小鸟,即乌鸦;体小而成群,腹部发白,▯读音豫。)啾啾鸣叫,还有余乐;飞舞在西陵山的角落。回旋的风早晚都会到来,(《尔雅》说,回旋的风叫“飘”。)零落的叶子委积在陈旧的土堆上。(“▯”读音垓。)栖身之处不值得依靠,鹰隼纵横飞来。

○咏史燕有黄金台,(《上谷郡图经》曰:黄金台,在易水东南十八里。燕昭王置千金于台上,以延天下之士。)远致望诸君。(望诸君,乐毅也。)▯兼▯兼事强怨。(《晋语》:▯兼▯兼之德,不足就也。▯兼▯兼之食,不足狃也。注云,▯兼▯兼,犹小小。▯兼,音歉。)三岁有奇勋。(《史记》: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乐毅为魏使燕,因委质为臣。昭王以毅为上将军伐齐,下齐七十馀城,皆为郡县。)悠哉辟疆理,东海漫浮云。宁知世情异,嘉谷坐▯高焚。(昭王卒,子王惠立。齐田单纵反间于燕曰:“齐之所忌,唯患他将之来。”惠王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毅畏诛,遂西降赵。赵封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高,呼尧切。)致令委金石,谁顾蠢蠕群。(蠢,尺尹切。蠕,而尹切。)风波▯潜构,(▯,许勿切。)遗恨意纷纭。岂不善图后,交私非所闻。为忠不内顾,晏子亦垂文。○咏三良(文六年《左传》: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钅咸虎为殉,皆秦之良也。《诗·黄鸟》,哀三良也。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疏云:《秦本纪》云,穆公卒,葬于雍,从死者百七十人。然则死者多矣。主伤善人,故言哀三良也。)束带值明后,顾盼流辉光。一心在陈力,鼎列夸四方。(鼎列,鼎足而列也。)款款效忠信,恩义皎如霜。生时亮同体,死没宁分张?壮躯闭幽隧,猛志填黄肠。(《汉书·霍光传》:赐光黄肠题凑各一具。苏林曰:以柏木黄心致累棺,故曰黄肠。)殉死礼所非,(《礼记》:子车死于卫,其妻与其家大夫谋以殉葬。陈子亢曰:“以殉葬,非礼也”。)况乃用其良?(东坡作《秦穆公墓》篇则云:“昔公生不诛孟明,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犹齐之二子从田横。古人感一饭尚能杀其身,今人不复见此等,乃以所见疑古人。”云云。)霸基弊不振,晋楚更张皇。疾病命固乱,魏氏言有章。(宣十五年《左传》: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其子颗必嫁是。疾病,则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从邪陷厥父,吾欲讨彼狂。(彼狂,谓穆公子康公也。一作,“彼康”。)○咏荆轲燕秦不两立,太子已为虞。(燕太子丹谓其太傅鞠武曰:“且燕、秦不两立,愿太傅图之。”鞠武乃荐田光于太子。光言荆轲可用。)千金奉短计,(一本,“计”作“策”。)匕首荆卿趋。(荆轲曰:“樊将军,秦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献秦王,秦王必悦,臣乃得有以报。”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装为遣荆轲。)穷年徇所欲,兵势且见屠。微言激幽愤,怒目辞燕都。朔风动易水,挥爵前长驱。(荆轲将入秦,至易水之上,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函首致宿怨,献田开版图。(荆轲斩樊于期之首,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以入于秦。)炯然耀电光,掌握罔正夫。(“正”,一作“匹”。)造端何其锐,临事竟趑趄。长虹吐白日,(《汉书》:邹阳曰:“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苍卒反受诛。(“反”,一作“乃”。秦王见燕使者咸阳宫,发图,图穷而匕首见。荆轲因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持匕首扌甚之。秦王惊,自引起,轲逐秦王。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秦王拔剑斩之,断其右股,于是左右前斩轲。)按剑赫凭怒,风雷助号呼。慈父断子首,狂走无容躯。(荆轲既死,秦王大怒,诏王翦伐燕,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追尤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诚杀丹献之秦王,秦兵必解。其后秦将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斩丹献之。后五年,秦卒灭燕。)夷城芟七族,(邹阳又云,荆轲扌甚七族,要离燔妻子。)台观皆焚污。(“焚”,一作“潴”。)始期忧患弭,卒动灾祸枢。秦皇本诈力,事与桓公殊。奈何效曹子,(曹沫事见《佩韦赋》注。)实谓勇且愚。世传故多谬,太史征无且。(太史公曰:“世言荆轲伤秦王,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且,子余切。)○掩役夫张进骸(《诗眼》云:公《哭吕衡州》诗,足以发明吕温之俊伟;《哭凌员外》诗,书尽凌准平生;《掩役夫张进骸》,既尽役夫之事,又反覆自明其意。此一篇笔力规模,不减庄周、左丘明。)

译○咏史 燕国有黄金台,(《上谷郡图经》说:黄金台在易水东南十八里。燕昭王把千金置于台上,用来招纳天下贤士。)从远方招来了望诸君。(望诸君就是乐毅。)一点点小事便产生强烈的怨恨。(《晋语》说:“小小的恩德,不值得亲近;小小的食物,不值得习惯。”)三年之间建立了非凡功勋。(《史记》说:燕昭王因子之之乱导致齐国大败燕国,怨恨齐国,从未有一天忘记报仇。乐毅作为魏国使者出使燕国,便献身为臣。昭王任乐毅为上将军讨伐齐国,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都设置为郡县。)可叹开辟疆土的大业,东方大海不过像浮云一样渺漫。哪里知道世情已经变了,美好的禾谷竟白白被焚烧。(昭王死后,惠王即位。齐国田单在燕国施行反间计,说:“齐国所忌惮的,只是担心其他将领前来。”惠王于是派骑劫代替乐毅为将,又召回乐毅。乐毅害怕被杀,便向西投降赵国。赵国封乐毅于观津,号为望诸君。“▯”读呼尧切。)以致黄金和坚石般的功业都被弃置,谁还顾念那些蠢蠢爬动的群小?(“蠢”读尺尹切。“蠕”读而尹切。)风波暗中潜伏构成,遗留下的怨恨纷乱不清。难道不是没有妥善谋划后事吗?交结私情,并不是我所听闻的。为了忠诚而不顾自身,晏子也因此留下了文章。○咏三良(文公六年《左传》说:秦伯任好去世,让子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虎殉葬,他们都是秦国的贤良之士。《诗经·黄鸟》是哀悼三良的诗。秦国人讽刺穆公让活人殉死,因此作了这首诗。疏说:《秦本纪》说,穆公去世,葬在雍地,殉死者有一百七十人。这样看来,死者很多;诗中只伤悼贤人,所以说是哀悼三良。) 束好衣带侍奉贤明的君主,顾盼之间流动着光辉。一心只在陈明才力,像鼎足排列一样,使四方都为之夸耀。(“鼎列”是像鼎的三足一样排列。)诚恳地献出忠诚和信义,恩德义理明亮如霜。活着时既然同心同体,死后难道能彼此分离?雄壮的身躯闭藏在幽深的墓道,勇猛的志气填塞在黄肠题凑之中。(《汉书·霍光传》说:赐给霍光黄肠题凑一具。苏林说:用柏木的黄色木心层层排列围成棺椁,所以叫黄肠。)让人殉死本来就是礼制所反对的,(《礼记》说:子车死在卫国,他的妻子和家臣谋划用活人殉葬。陈子亢说:“用活人殉葬,不合礼。”)何况竟用贤良之士殉葬呢?(东坡写《秦穆公墓》说:“过去秦穆公活着时没有杀孟明,难道到死时反而忍心使用他的贤良之士吗?由此可知,三子殉葬秦穆公,其心意也像齐国的二子跟随田横一样。古人感念一顿饭尚且能够献出生命,今人再也看不到这种情义,反而以自己所见怀疑古人。”等等。)霸业的根基衰败而不能振兴,晋、楚两国更加张皇。疾病中的命令本来就容易混乱,魏氏的言论却有明白的依据。(宣公十五年《左传》说:魏武子有个受宠的妾,没有儿子。武子病重时,命令儿子魏颗一定要把她嫁出去;病危时,却又命令一定要让她殉葬。武子死后,魏颗把她嫁了,说:“父亲病重时神志混乱,我遵从他神志清醒时的命令。”) 听从邪说而陷害自己的父亲,我想讨伐那个狂妄的人。(“彼狂”指秦穆公的儿子康公,一作“彼康”。) ○咏荆轲 燕国和秦国不能并立,太子已经为此忧虑。(燕太子丹对太傅鞠武说:“况且燕、秦两国不能并立,希望太傅设法解决。”鞠武于是向太子推荐田光,田光说荆轲可以任用。)用千金供奉这个短浅的计策,(一本“计”作“策”。)荆卿带着匕首奔走。终年追求自己的愿望,兵势却将要被屠灭。含蓄的话语激起深藏的愤懑,怒目告别燕国都城。北风吹动易水,举爵送行,向前长驱。(荆轲将要进入秦国,到了易水之上,作歌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把仇人的头颅装入匣中,以燕国督亢的地图作为献礼。(荆轲斩下樊于期的头颅,又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用匣子封装后进入秦国。)匕首闪耀,如同电光;握在手中,已经没有可以匹敌的人。(“正”一作“匹”。)开始行动时何等锐利,到了临事之际却终于迟疑。长虹穿过白日,(《汉书》说,邹阳说:“荆轲仰慕燕丹的义气,白虹贯日,太子因此害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斤〕 仓促之间反而受了诛杀。(“反”一作“乃”。秦王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展开地图,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便显露出来。荆轲于是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刺去。秦王惊慌,自己起身逃避,荆轲追逐秦王。当时侍医夏无且拿所奉的药囊投击荆轲,秦王拔剑将荆轲斩倒,砍断他的右腿,左右侍从上前杀死荆轲。)秦王按剑赫然大怒,风雷仿佛也助长了号哭之声。慈父竟斩断儿子的头颅,狂奔逃走,连自己的身躯也无处容纳。(荆轲死后,秦王大怒,下诏令王翦攻打燕国。代王嘉于是送信给燕王喜说:秦国之所以急切追究燕国,是因为太子丹;如果现在果真杀死丹,把他献给秦王,秦兵一定会撤退。后来秦将李信追捕太子丹,丹藏在衍水中,燕王便斩下丹的头献给秦国。五年后,秦国最终灭亡燕国。)夷平城邑,诛杀荆轲的七族,(邹阳又说,荆轲刺杀七族,要离焚烧妻子儿女。)台观全都焚毁污损。(“焚”一作“潴”。)起初期望使忧患消除,最终却触动了灾祸的枢纽。秦始皇本来依靠欺诈和武力,事情与齐桓公完全不同。为什么竟要仿效曹沫,实在可说是勇敢而愚蠢。世间流传的故事因此多有谬误,太史公考证出夏无且的说法。(太史公说:“世人说荆轲刺伤秦王,并不是这样。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和夏无且交游,详细知道这件事,夏无且把事情这样告诉我。”“且”读子余切。) ○掩埋役夫张进的遗骸(《诗眼》说:柳公的《哭吕衡州》诗,足以揭示吕温的英俊伟岸;《哭凌员外》诗,写尽了凌准的一生;《掩役夫张进骸》既写尽了役夫的遭遇,又反复说明自己的心意。这一篇的笔力和格局,不逊于庄周、左丘明。)

生死悠悠尔,一气聚散之。偶来纷喜怒,奄忽已复辞。为役孰贱辱?为贵非神奇。一朝纩息定,(《丧大记》:属纩以俟绝气。纩,今之新绵,易动摇,置之口鼻之上,以为候。)枯朽无妍媸。生平勤皂枥,М秣不告疲。(“М”,一作“▯”。《诗》:乘马在厩,М之秣之。)既死给▯椟,(《高祖纪》:士卒从军者为▯。服虔曰:音卫。应劭曰:小棺也。今谓之椟。旧本皆作“▯彗椟”。▯彗,乃车轴头也,非是。)葬之东山基。奈何值崩湍,荡析临路垂。▯然暴百骸,(▯,古尧切,髑髅貌。“骸”,一作“体”。)散乱不复支。从者幸告余,(从,才用切。)▯卷之涓然悲。猫虎获迎祭,(《礼记》:古之君子,使之必报之。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也。)犬马有盖帷。(《礼记》:仲尼之畜狗死,使子贡埋之,曰:“吾闻之也,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敝盖不弃,为埋狗也。”)伫立唁尔魂,岂复识此为?畚锸载埋瘗,(于计切。亦埋也。)沟渎护其危。我心得所安,不谓尔有知。掩骼著春令,(《月令》:孟春之月,掩骼埋▯。骼,各百切。)兹焉适其时。及物非吾辈,(一作“事”。)聊且顾尔私。○省试观庆云图诗(晏元献家本有此诗,今附于此。公贞元五年举进士登第,此诗九年所作也。)设色初成象,卿云示国都。(卿云,一曰庆云。见《西京杂记》。)九天开秘祉,百辟赞嘉谟。抱日依龙衮,非烟近御炉。(《史记·天官书》: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是谓庆云。又《瑞应图》曰:非气非烟,五色氛氲,谓之庆云。)高标连汗漫,向望接虚无。裂素荣光发,舒华瑞色敷。恒将配尧德,(《史记》称尧曰: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垂庆代《河图》。○春怀故园九扈鸣已晚,(昭十七年《左传》:郯子曰:少昊之立,九扈为九农正。《说文》曰:九扈,农桑候鸟。扈民无淫者也。春扈分▯盾▯,夏扈窃玄,秋扈窃蓝,冬扈窃黄,棘扈窃丹,行扈▯▯,宵扈啧啧,桑扈窃脂,老扈▯▯。崔豹《古今注》云:春扈氏趣民耕种,夏扈趣民耘除,秋扈趣民收敛,冬扈趣民盖藏,棘扈掌民百药,行扈昼为民驱鸟,宵扈夜为民除兽,桑扈为蚕驱雀,老扈趣民收麦。扈,一作▯。)楚乡农事春。悠悠故池水,空待灌园人。(於陵子辞卿相而桔槔灌园。戴宏为河间相,自免归而灌蔬,以经教授。向秀与吕安灌园山阳,收馀利以供酒食之费。范丹学通三经,尝自赁灌园。)●卷四十四·非国语上○非国语序(集中有与吕道州书论《非国语》云:“身编夷人,名列囚籍,以道之穷也,而施乎事者无日,故乃挽引强为小书,以志乎中之所得焉。”又与吴武陵书云:“若《非国语》之说,仆病之久,尝难言于世俗,今因其闲也而书之。”又云:“伏而不出者累月,方示足下书。”书当元和三四年间,公时在永州作。其间载《国语》断截不可考,辄附益之,庶其理易见焉。)左氏《国语》,其文深闳杰异,固世之所耽嗜而不已也。而其说多诬淫,不概于圣。(《扬子》,参差不齐,一概诸圣。注云:一以圣人之道概平之。)余惧世之学者溺其文采而沦于是非,是不得由中庸(一作“是不知得由中庸”。)以入尧、舜之道。本诸理,作《非国语》。◎非国语上(三十一篇。)○灭密(此已下《周语》。)恭王游于泾上,(“恭王”,诸本皆作“昭王”,以《国语》诸本考之,皆作“恭王”,且周之世系,恭王在穆王之后,而昭王在穆王之前,《国语》之叙亦止自穆王以来,则为恭王无疑矣。恭,《史记》作共。)密康公从,有三女奔之。其母曰:“必致之王。众以美物归汝,何德以堪之?小丑备物,终必亡。”康公不献。一年,王灭密。非曰:康公之母诚贤耶?则宜以淫荒失度命其子,焉用惧之以数?且以德大而后堪,则纳三女之奔者,德果何如?若曰“勿受之”,则可矣。教子而媚王以女,非正也。左氏以灭密征之,无足取者。○不藉宣王不藉千亩,虢文公谏曰:“(云云。)将何以求福用人?”王不听。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藉,借也,借民力以为之。天子藉田千亩,诸侯百亩,自厉王流于彘,藉田礼废。宣王即位,不复遵古,故虢文公谏之。文王母弟虢仲虢叔,始封于虢,文公盖其后也。)

译人的生死漫长而无定,不过是同一股气息的聚合与离散。偶然来到世间,纷纷产生喜怒,转眼之间又已经离去。做役夫难道就是卑贱屈辱吗?做贵人也并不是什么神奇之事。一旦用纩絮试探气息,确认已经断气,(《丧大记》说:把纩絮放在口鼻上,等待气息断绝。纩就是今天的新绵,容易随气息摇动,放在口鼻之上用来观察。)身体枯朽之后,便没有美丑之分。你平生勤劳地饲养马匹,喂料从不以疲倦为辞。(“М”一作“▯”。《诗经》说:“马在马厩,喂它草料。”)死后只配给你小棺材,(《高祖纪》说:从军的士卒给以小棺。服虔说读音卫;应劭说是小棺,今天叫作椟。旧本都作“▯彗椟”;“▯彗”是车轴头,不对。)葬在东山脚下。哪知遇到山洪暴发,冲毁崩散,遗骸临近道路悬露。头颅骨骸突然暴露出来,(“▯”读古尧切,是头骨的样子;“骸”一作“体”。)散乱零落,再也不能支撑。从者幸而告诉我,(“从”读才用切。)我卷起衣袖,悲伤不已。猫和虎尚且能得到迎祭,(《礼记》说:古代君子,役使动物必定报答;迎猫,是因为它吃田鼠;迎虎,是因为它吃田野里的猪,迎来而祭祀它们。)狗和马也有破旧的帷盖可以覆盖。(《礼记》说:孔子的狗死了,让子贡埋葬它,说:“我听说,破旧的帷幕不要丢弃,可以用来埋马;破旧的车盖不要丢弃,可以用来埋狗。”) 我久久站立,凭吊你的魂魄,哪里还会知道这就是你呢?我拿着畚箕和铁锹,把你装载起来埋葬,(“瘗”读于计切,也是埋葬的意思。)用沟渠保护它不再倾危。我的内心已经得到安顿,并不指望你有知觉。掩埋尸骨,本来就是春季的政令,(《月令》说:孟春之月,掩埋暴露的尸骨。“骼”读各百切。)现在正合时宜。施及万物并不是我们这些人的职责,只姑且顾念你的私人遭遇。○省试《观庆云图》诗(晏元献家藏本有这首诗,今附在这里。柳公在贞元五年考中进士,这首诗是贞元九年所作。) 图画刚刚设色成形,庆云便显示在国都上空。(卿云又叫庆云,见《西京杂记》。)九重天开启隐秘的福祥,百官共同赞颂美好的谋略。它环抱太阳,依傍龙袍,像非烟一样靠近御炉。(《史记·天官书》说:像烟又不像烟,像云又不像云,郁郁纷纷,回旋舒展,这叫庆云。《瑞应图》又说:不是气也不是烟,五色氤氲,叫作庆云。)高高的祥瑞之气连接无边的天空,仰望它仿佛接近虚无。白绢般的云气裂开,光彩放射;花朵般舒展,祥瑞的色彩铺陈开来。它常常用来配合尧的德行,(《史记》称赞尧说:接近他如同接近太阳,仰望他如同仰望云彩。)把福庆传给后世,代代流传《河图》的祥瑞。○春日怀念故园 九扈鸟的鸣叫已经迟了,(昭公十七年《左传》说:郯子说,少昊即位时,任命九扈为九位农官。《说文》说:九扈是观察农桑时令的鸟,负责使百姓不放纵。春扈分▯盾▯,夏扈窃玄,秋扈窃蓝,冬扈窃黄,棘扈窃丹,行扈▯▯,宵扈啧啧,桑扈窃脂,老扈▯▯。崔豹《古今注》说:春扈督促百姓耕种,夏扈督促除草,秋扈督促收割,冬扈督促收藏,棘扈掌管百姓的各种药物,行扈白天为百姓驱鸟,宵扈夜间为百姓除兽,桑扈替养蚕者驱雀,老扈督促百姓收麦。“扈”一作“▯”。)楚乡的农事正值春天。悠悠的故园池水,徒然等待着灌园的人。(於陵子辞去卿相而用桔槔灌园;戴宏任河间相,自己免职回乡灌溉蔬菜,讲授经书;向秀和吕安在山阳灌园,收取余利供酒食之费;范丹通晓三经,也曾亲自租地灌园。) ●卷四十四·非国语上 ○《非国语》序(集中有给吕道州的信,谈论《非国语》说:“我身处夷人之中,名列囚徒的户籍,因为处境困穷,道术无法施行,所以牵强写成这部小书,来记下心中所得。” 又有给吴武陵的信说:“像《非国语》这样的论说,我忧虑它已经很久了,过去曾难以向世俗之人说明;现在趁着闲暇把它写下来。”又说:“我俯身蛰居、不出门已经数月,才写信给您。”这些信应当作于元和三、四年间,柳公当时在永州。其间记载《国语》有残缺中断、无法考察的地方,便附加补充,希望其中的道理更容易看清。) 左氏所作《国语》,文章深邃宏大、杰出奇异,本来就是世人沉溺爱好而不能停止的。但其中的说法多有虚妄淫滥之处,不能一概合乎圣人之道。(《扬子》说:“参差不齐,一概诸圣。”注说:用圣人之道一概加以平正。)我担心世上的学者沉溺于它的文采,反而陷入是非之中,不能由中庸之道进入尧、舜的境界。(一作“是不知得由中庸”。)所以根据义理,作《非国语》。◎《非国语》上(三十一篇。) ○灭密(以下属于《周语》。) 恭王在泾水边游览,密康公随从他,有三个女子投奔密康公。他的母亲说:“一定要把她们献给周王。众人把美好的东西送给你,你凭什么德行承受得起?小人备受各种财物,最终必然灭亡。”康公没有进献。一年以后,周王灭了密国。非难说:康公的母亲果真贤明吗?如果贤明,就应当用淫乱荒唐、失去法度来告诫儿子,为什么要用数量来恐吓他?况且说德行大了以后才承受得起,那么收纳三个女子投奔的人,德行究竟怎样呢?如果只是说“不要接受她们”,这样就可以了。教导儿子用女子讨好君王,并不是正道。左氏用密国灭亡来证明这件事,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不藉 周宣王不亲自耕种千亩籍田,虢文公劝谏说:“(等等。)将凭什么求得福祥、任用人才呢?”宣王不听。三十九年,在千亩交战,周王的军队被姜氏的戎族打得大败。(“藉”是借用的意思,即借百姓的力量来耕作。天子籍田千亩,诸侯籍田百亩;自厉王流亡到彘地以后,籍田之礼废止。宣王即位,不再遵循古制,所以虢文公劝谏他。周文王的弟弟虢仲、虢叔开始被封在虢地,虢文公大概是他们的后代。)

非曰:古之必藉千亩者,礼之饰也。其道若曰:吾犹耕云尔。(一作“吾犹耕乎云尔”。)又曰:吾以奉天地宗庙。则存其礼诚善矣。然而存其礼之为劝乎农也,则未若时使而不夺其力,节用而不殚其财,通其有无,和其乡闾,则食固人之大急,不劝而劝矣。启蛰也得其耕,(《左传》,启蛰而郊。注云,启蛰,建寅之月。)时雨也得其种,苗之猥大也得其耘,(《汉书》,江皋河滨,虽有恶种,无不猥大。猥,盛也。)实之坚好也得其获,(《诗》:既坚既好,不稂不莠。)京庾得其贮,(《诗》:曾孙之庾,如坻如京。京,高丘也。“京庾”,一作“尔庾”。)老幼得其养,取之也均以薄,藏之也优以固,则三推之道(推,进也,《礼记》:天子三推。推,徒回切。)存乎亡乎,皆可以为国矣。彼之不图,而曰我特以是劝,则固不可。今为书者曰:“将何以求福用人?”夫福之求,不若行吾言之大德也;(“德”,一作“福”。)人之用,不若行吾言之和乐以死也。败于戎而引是以合焉,夫何怪而不属也?又曰“战于千亩”者,吾益羞之。○三川震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周大夫也。)曰:“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阳失而在阴,源必塞。源塞,国必亡。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夫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幽王乃灭,周乃东迁。(自“天地之气”已下新附。)非曰:山川者,特天地之物也。阴与阳者,气而游乎其间者也。自动自休,自峙自流,是恶乎与我谋?自斗自竭,自崩自缺,是恶乎为我设?彼固有所逼引,而认之者不塞则惑。夫釜鬲而爨者,(《尔雅》:鼎款足者谓之鬲。款足,曲脚也。鬲,音肓。)必涌溢蒸郁以糜百物;(糜,烂也。)畦汲而灌者,必冲荡▯激以败土石。是特老圃者之为也,(一本云“是特老妇老圃者之为也”。)犹足动乎物,又况天地之无倪,(倪,端倪。)阴阳之无穷,以Е洞▯▯▯葛乎其中,(Е,音汞,诸韵皆胡洞切,并云水银也,无别义。今独孤及《观海诗》:Е洞吞百谷。杜子美诗:Е洞不可掇。杜诗中用Е洞不一。《淮南子》,Е蒙鸿洞,莫知其门。许慎注:Е,读如项羽之“项”。鸿,读如子赣之“赣”。洞,读如同游之“同”。今按唐人用“Е洞”二字,若出于《淮南子》,音合依本处注。▯▯▯葛,音胶葛。)或会或离,或吸或吹,如轮如机,其孰能知之?且曰:“源塞,国必亡。”“人乏财用,不亡何待?”则又吾所不识也。且所谓者天事乎?抑人事乎?若曰天者,则吾既陈于前矣;人也,则乏财用而取亡者,不有他术乎?而曰是川之为尤!又曰“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愈甚乎哉!吾无取乎尔也。○料民宣王料民于太原,仲山父谏曰:“民不可料也。夫古者不料民而知其少多。王治农于藉,搜于农隙,耨获亦于藉,▯于既蒸,狩于毕时,是皆习民数也,又何料焉!不谓其少而大料之,是示少而恶事也,临政示少,诸侯避之。治民恶事,无以赋令。且无故而料民,天之所恶也,害于政而妨于嗣。”(一作“后嗣”。)王卒料之,及幽王,乃废灭。(《国语》无“废”字。料,数也。自“民不可料”至“无以赋令”,新附。)非曰:吾尝言,圣人之道,(“言”,一作“闻”。)不穷异以为神,不引天以为高,故孔子不语怪与神。君子之谏其君也,以道不以诬,务明其君,非务愚其君也。诬以愚其君则不臣。(一作“罔不拒”。)仲山氏果以职有所协,(协,合也。)不待料而具,而料之者政之ζ也,姑云尔而已矣,又何以示少恶事为哉?(示少,示以寡也。恶事,厌恶政事,不能修之之意。)况为大妄以诿乎后嗣!(《贾谊传》:尚有可诿者。《胡建传》:执事以诿上。诿,累也。诿,女恚切。)惑于神怪愚诬之说,而以是征幽之废灭,则是幽之悖乱不足以取灭,而料民者以祸之也。仲山氏其至于是乎?盖左氏之嗜诬斯人也已!何取乎尔也?○神降于莘(莘,虢地。)

译非难说:古代一定要耕种千亩籍田,不过是礼制上的修饰。它的道理仿佛是说:“我还亲自耕作,仅此而已。”又说:“我用它来奉祀天地和宗庙。”那么保存这种礼制固然很好。然而,如果保存礼制的目的在于劝勉农业,还不如按照时令役使百姓而不夺取他们的农力,节省费用而不耗尽他们的财力,调剂有无,和睦乡里;这样,粮食本来就是百姓最大的急需,即使不劝也自然会受到劝勉。惊蛰时节得到耕种,(《左传》说:“启蛰而郊。”注说:启蛰是建寅之月。)时雨到来时得到播种,禾苗茂盛高大时得到锄草,(《汉书》说,江边河岸即使有劣种,也没有不茂盛长大的。猥是茂盛的意思。)果实坚实美好时得到收获,(《诗经》说:“既坚既好,不稂不莠。”)京仓和庾仓得到储藏,(《诗经》说:“曾孙之庾,如坻如京。”京是高丘。“京庾”一作“尔庾”。)老幼得到供养,征取时均平而薄,储藏时优厚而牢固,那么天子三推的礼制,(“推”是推进的意思。《礼记》说天子三推,推读徒回切。)无论保存还是废弃,都可以治理国家。如今不考虑这些,却说我只是用籍田来劝农,实在不行。现在作书的人说:“将凭什么求福、任用人才?”求福不如实行我所说的大德;(“德”一作“福”。)任用人才不如实行我所说的和乐,即使因此死去也值得。军队败给戎族,却拿这件事来和前面的话相合,有什么值得奇怪、不能联系的呢?又说“在千亩交战”,这更使我感到羞耻。○三川震 周幽王二年,西周的三条河流都发生地震。伯阳父(是周朝的大夫。)说:“周朝将要灭亡了!天地之间的气,不会失去它的次序;如果超过了正常次序,就是百姓扰乱了它。阳气潜伏而不能出来,阴气逼迫而不能蒸腾,于是就发生地震。如今三条河流确实发生地震,是阳气失去位置而压制阴气。阳气失位而处在阴气之中,水源必然堵塞。水源堵塞,国家必然灭亡。假如国家灭亡,不过十年,这是气数的周期。上天所要抛弃的事物,不会超过这个周期。”这一年,三条河流干涸,岐山崩塌,幽王于是灭亡,周朝便向东迁移。(从“天地之气”以下是后来新增的文字。) 非难说:山川不过是天地间的物体;阴气和阳气,不过是在山川之间流动的气。它们自己运动,自己停止;自己耸立,自己流动,哪里会同我们商量?自己相互冲击,自己枯竭;自己崩塌,自己残缺,哪里会替我们安排?它们本来有自身的逼迫牵引,而把这些现象当作征兆的人,不是闭塞无知,就是迷惑不清。用锅鼎煮饭的人,(《尔雅》说:鼎足弯曲的叫鬲,鬲读音肓。)必然会使水沸腾溢出、蒸气郁积,以至把各种东西煮烂;从畦中汲水灌溉的人,也必然使水冲荡激射,冲坏土石。这些不过是老园丁所做的事,(一本说“这不过是老妇和老园丁所做的事”。)尚且足以使事物发生变化,何况天地没有边际,(倪是端倪、边际。)阴阳没有穷尽,在其中以Е洞▯▯▯葛的状态运行,(“Е”读音汞,各韵书都说是水银,没有别的意义。今独孤及《观海诗》说“Е洞吞百谷”,杜甫诗说“Е洞不可掇”。杜诗中多次使用“Е洞”。《淮南子》说“Е蒙鸿洞,莫知其门”。许慎注说:“Е”读如项羽的“项”,“鸿”读如子贡的“贡”,“洞”读如同游的“同”。) 现在考察唐人使用“Е洞”二字,如果出自《淮南子》,读音应当依照该处注音。▯▯▯葛读音胶葛。)有时聚合,有时分离;有时吸入,有时吹出;像车轮,像机括,谁能知道它们的规律呢?况且还说:“水源堵塞,国家必然灭亡。”“百姓缺乏财物和用度,不灭亡还等什么?”这又是我无法理解的。况且所谓的灾变,究竟是天的事情,还是人的事情?如果说是天,我前面已经讲过了;如果说是人,那么因为缺乏财物用度而导致灭亡,难道没有其他原因吗?却说这是河流造成的祸患!又说“上天所抛弃的,不超过它的周期”,岂不是更加荒谬吗?我对这些话没有任何取舍。○料民 周宣王在太原统计百姓人数,仲山父劝谏说:“百姓不可以统计。古代不专门统计百姓,却知道人数多少。君王在籍田治理农事,在农闲时检阅,在耕作和收获时也到籍田,在谷物已经成熟时征收,在农事完毕时狩猎,这些都已经是在熟悉百姓的数量,又何必另行统计呢?不认为人数少而大规模统计,这是显示人数少而厌恶政事;临朝处理政务时显示人数少,诸侯就会躲避他。治理百姓却厌恶政事,就没有办法发布赋税命令。况且无故统计百姓,是上天所厌恶的,会损害政事而妨碍后嗣。”(一作“后嗣”。)宣王最终还是统计了百姓,到幽王时,周朝便废亡了。(《国语》没有“废”字。“料”是统计的意思。从“民不可料”至“无以赋令”是后来新增的文字。) 非难说:我曾经说过,圣人的道理,(“言”一作“闻”。)不把奇异之事穷究一番就当作神迹,不借天意来抬高自己,所以孔子不谈怪异和神灵。君子劝谏君主,应当依据道理而不是凭借欺诳;应当努力使君主明白,而不是努力使君主愚昧。用欺诳使君主愚昧,就不是臣子。(一作“罔不拒”。)仲山氏果真因为职守而有所合宜,(协是符合的意思。)那么无需统计也已经具备了数字;而统计它,不过是政务上的一项事情,姑且这样说罢了,又何必借口显示人数少、厌恶政事呢?(“示少”是显示人数少;“恶事”是厌恶政事、不能修治政事的意思。)何况还编造极大的妄言,把责任推给后嗣!(《贾谊传》说:“尚有可诿者。”《胡建传》说:“执事以诿上。”诿是推卸、牵累的意思,读女恚切。)如果相信神怪、愚昧欺诳的说法,以此证明幽王废亡,那么就是认为幽王的悖乱不足以导致灭亡,反而是统计百姓给他招来了灾祸。仲山氏难道会达到这种地步吗?大概只是左氏喜爱欺诳此人的缘故罢了!这些话有什么可取之处呢?○神降于莘(莘是虢国的地方。)

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于莘。王问于内史过曰:“今是何神也?”对曰:“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后,实有爽德,协于丹朱。丹朱冯身以仪之,生穆王焉。实临周之子孙而祸福之。夫神壹,不远徙迁。若由是观之,其丹朱之神乎?”王曰:“其谁受之?”对曰:“在虢土。”王曰:“然则何为?”对曰:“臣闻之,道而得神,是谓逢福;淫而得神,是谓贪祸。今虢少荒,其亡乎!”王曰:“吾其若之何?”对曰:“使太宰以祝史帅狸姓,奉牺牲粢盛玉帛往献焉,无有祈也。”王曰:“虢其几何?”对曰:“昔尧临民以五。(五年一巡狩。)今其胄见,神之见也,不过其物。若由是观之,不过五年。”(狸姓,丹朱之裔。谓神不歆非类,故帅以往。旧本止载“有神降于莘,使帅狸姓以献焉”两句。今如前附益之,庶可见非之之意也。)非曰:力足者取乎人,力不足者取乎神。所谓足,足乎道之谓也,尧、舜是矣。周之始,固以神矣,况其征乎?彼鸣乎莘者,以▯蒿凄怆。(▯,音薰,香气。▯蒿凄怆,见《礼记》。)妖之浅者也。天子以是问,卿以是言,则固已陋矣。而其甚者,乃妄取时日,莽浪无状,而寓之丹朱。(莽浪,无根源也。并如字。)则又以房后之恶德与丹朱协,而凭以生穆王,而降于虢,以临周之子孙,于是遂师丹朱之裔以奉祠焉。又曰尧临人以五,今其胄见,(胄,后也。)虢之亡,不过五年。斯其为书也,不待片言而迂诞彰矣!○聘鲁定王八年,使刘康公聘于鲁。发币于大夫,季文子、孟献子皆俭,叔孙宣子、东门子家皆侈。归,王问鲁大夫孰贤?对曰:“季、孟其长处鲁乎?叔孙、东门其亡乎?若家不亡,身必不免。”王曰:“几何?”对曰:“东门之位不若叔孙而泰侈焉,不可以事二君。叔孙之位,不若季孟而亦泰侈焉,不可以事三君。若皆早世,犹可,若登年以载其毒,必亡。”(登年,多历年也。载,行也。毒,害也。必亡,家必亡也。自“发币于大夫”至“身不免”,及“登年以载其毒,必亡”,皆新附。)非曰:泰侈之德恶矣,其死亡也有之矣,而孰能必其时之早暮耶?设令时之可必,又孰能必其君之寿夭耶?若二君而寿,三君而夭,则登年载毒之数如之何而准?○叔孙侨如简王八年,鲁成公来朝,使叔孙侨如先聘且告。见王孙说,与之语。(王孙说,周大夫也。)说言于王曰:“鲁叔孙之来也,必有异焉。其享觐之币薄而言谄,殆请之也。若请之,必欲赐也。鲁执政唯强,故不忄▯焉,而后遣之。且其状方上而锐下,宜触冒人,王其勿赐。若贪陵之人来而盈其愿,是不赏善也。”(自“简王”至“来朝”,自“鲁叔孙来”至“后遣之”皆新附。)非曰:诸侯之来,王有赐予,非以货其人也,以礼其国也。苟叔孙之来,不度于礼,不仪于物,则罪也。王而刑之,谁曰不可?若力之不能而姑勿赐,未足以惩夫贪陵者也,不若与之。今使王逆诈诸侯而蔑其卿,苟兴怨于鲁,未必周之福也。且夫恶叔孙者,泰侈贪陵则可矣,方上而锐下,非所以得罪于天子。○郄至(郄,亦作“▯”。郄,乞逆切。)晋既克楚于鄢,使郄至告庆于周。(“告庆”,旧本作“献捷”。)未将事,王叔简公饮之酒,相说也。明日,王叔子誉诸朝。郄至见邵桓公,与之语。邵公以告单襄公曰:“王叔子誉温季,以为必相晋国,相晋国必大得诸侯,劝二三君子必先导焉,可以树。”襄公曰:“人有言曰‘兵在其颈’,其郄至之谓乎!君子不自称也。(云云。)在《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王叔欲郄至,能勿从乎?”郄至归,明年死难。及伯舆之狱,王叔陈生出奔晋。(自“晋克楚”至“可以树”,新附。)非曰:单子罪郄至之伐当矣。因以列数舍郑伯、下楚子、逐楚卒,咸以为奸,则是后之人乘其败追合之也。(邵公初告单襄公,谓“郄至曰:‘吾有三伐:勇而有礼,反之以仁。吾三逐楚军之卒,勇也;见其君必下而趋,礼也;能获郑伯而赦之,仁也。若是而知晋国之政,楚、越必朝。’”襄公曰:“且▯至何三伐之有?夫仁、礼、勇,皆民之为也。以义死用谓之勇;奉义顺则谓之礼;畜义丰功谓之仁。奸仁为佻,奸礼为羞,奸勇为贼。有三奸以求替其上,远于德政矣。”公谓三奸之说,自▯至死难后,后人追合之也。)左氏在《晋语》言免胄之事,则曰:“勇以知礼。”于此焉而异,吾何取乎?(《晋语》:厉公六年,鄢之战,▯至以▯韦之跗注,三逐楚共王卒,见王必下奔。退战,王使工尹襄问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韦之跗注,君子也。

译周惠王十五年,有神灵降临在莘地。周王问内史过说:“现在这是哪位神灵?”内史过回答说:“过去昭王娶了房国女子,称为房后,她确实有败坏的德行,和丹朱相合。丹朱附身于她来显现自己,生下穆王。丹朱实际上降临在周的子孙身上,给他们带来祸福。神灵专一,不会迁移到很远的地方。如果按照这个来观察,大概是丹朱的神灵吧?”周王说:“谁会承受它?”回答说:“在虢国土地上。”周王说:“那么应当怎么办?”回答说:“我听说,遵循正道而得到神灵,叫作遇到福祥;行为淫乱而得到神灵,叫作招来灾祸。如今虢国稍有荒乱,大概要灭亡了!”周王说:“我该拿它怎么办?”回答说:“让太宰带领祝官、史官和狸姓后裔,带着牺牲、黍稷、玉帛前往献祭,不要有所祈求。”周王说:“虢国还有多少年?”回答说:“过去尧治理百姓,每五年巡狩一次。(五年巡狩一次。)如今他的后代出现,就是神灵显现;神灵显现的时间不会超过相应的期限。由此看来,不过五年。”(狸姓是丹朱的后裔。因为神灵不享用异族的祭祀,所以带领他们前往。旧本只记载“有神降于莘,使帅狸姓以献焉”两句。现在像前文一样增补,希望可以看出《非国语》的意思。) 非难说:力量足够的人取之于人,力量不足的人取之于神。所谓力量足够,是说足够合乎道,尧、舜就是这样。周朝刚开始时本来就凭借神灵,何况还要用它来验证吗?那在莘地发声的东西,不过是因▯蒿而发出凄凉的声响,(“▯”读音薰,是香气;“▯蒿凄怆”见《礼记》。)是浅陋的妖异罢了。天子因此发问,卿大夫因此回答,本来就已经浅陋了。更严重的是,竟妄自推取时日,胡乱而毫无根据,又把它附会到丹朱身上。(莽浪是没有根源的意思,按本字读。)又说房后的恶德与丹朱相合,丹朱凭借房后生下穆王,又降临虢国,监临周的子孙,于是便率领丹朱的后裔去奉祀它。又说尧治理百姓每五年一次,如今他的后代出现,(胄是后代的意思。)虢国灭亡不过五年。这种书,不用一句话,迂曲荒诞就已经显露无遗了!○聘鲁 周定王八年,派刘康公出使鲁国。刘康公向鲁国大夫赠送礼物,季文子、孟献子都很节俭,叔孙宣子、东门子家都很奢侈。回来后,周王问鲁国大夫谁贤能。刘康公回答说:“季氏、孟氏大概能够长久处在鲁国吧?叔孙氏、东门氏大概会灭亡吧?即使家族不灭亡,本人也一定不能保全。”周王问:“还有多久?”回答说:“东门氏的地位不如叔孙氏,却比叔孙氏更加奢侈,不能侍奉两代君主;叔孙氏的地位不如季氏、孟氏,却也十分奢侈,不能侍奉三代君主。如果他们都早死,也还可以;如果活得长久,让这种祸害继续下去,必然灭亡。”(“登年”是经历许多年;“载”是实行、延续;“毒”是祸害;“必亡”是家族必然灭亡。从“发币于大夫”至“身不免”,以及“登年以载其毒,必亡”,都是后来新增的文字。) 非难说:奢侈的德行确实不好,他们会死亡灭亡也是可能的,但谁能确定死亡是在早还是在晚呢?假使可以确定早晚,又有谁能确定他们的君主寿命长短呢?如果侍奉两代君主却长寿,侍奉三代君主却短命,那么所谓经历多年、积累祸害的计算,怎么能够作为准则呢?○叔孙侨如 周简王八年,鲁成公来朝见,派叔孙侨如先行聘问并报告。叔孙侨如会见王孙说,同他交谈。(王孙说是周朝的大夫。)王孙说对周王说:“鲁国的叔孙侨如这次来,一定另有企图。他献享和朝觐的礼物很薄,言辞却谄媚,大概是有所请求。如果有所请求,必然想得到赏赐。鲁国执政者只看重势力,所以不肯把实情告诉我们,后来才派他来。而且他的形状上方下尖,容易触犯他人,大王千万不要赏赐他。如果让贪婪凌人的人前来而满足他的愿望,那就不是奖赏善行了。”(从“简王”至“来朝”,以及从“鲁叔孙来”至“后遣之”,都是后来新增的文字。) 非难说:诸侯来朝,周王有所赏赐,并不是用财物收买那个人,而是用礼节礼遇他的国家。假如叔孙侨如来朝时不合礼制,礼物也不合仪制,那就是他的罪过。周王依法刑罚他,谁会说不可以?如果只是因为力量不足而姑且不给赏赐,并不足以惩罚贪婪凌人的人,还不如给他赏赐。如今却让周王猜疑诸侯、蔑视诸侯的卿大夫;假如因此激起鲁国的怨恨,未必是周朝的福分。况且厌恶叔孙侨如,认为他奢侈、贪婪、凌人,这还说得过去;至于形状上方下尖,并不是得罪天子的理由。○郄至(郄也作“▯”。“郄”读乞逆切。) 晋国在鄢地击败楚国后,派郄至到周王室报捷。(“告庆”,旧本作“献捷”。)事情还没有办完,王叔简公设酒款待他,两人相互欢悦。第二天,王叔子在朝廷上称赞郄至。郄至去见邵桓公,同他交谈。邵公把这件事告诉单襄公说:“王叔子称赞温季,认为他一定能做晋国的相国;做了晋国相国,必定能使诸侯大大归附,所以劝告几位君子一定要先引导他,这样可以树立功业。”襄公说:“古人有话说‘兵器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说的恐怕就是郄至吧!君子不自我夸耀。《太誓》说:‘百姓所希望的,上天一定顺从。’王叔想要郄至,上天能不顺从吗?”郄至回国,第二年死于祸难。到了伯舆案件发生时,王叔陈生逃奔晋国。(从“晋克楚”至“可以树”一段,是新补的文字。) 非难说:单子责怪郄至夸耀武功,是恰当的。至于把他列举攻取郑伯、使楚王下车、追逐楚军败卒等事都说成奸邪,那是后人趁他失败之际,把各种事情追溯拼合起来的。(邵公起初告诉单襄公说:“郄至说:‘我有三种功劳:勇敢而有礼,以仁德来辅佐它。我三次追逐楚军败卒,是勇;见到楚王一定下车快步走,是礼;能够俘获郑伯却赦免他,是仁。像这样的人如果掌握晋国政权,楚国、越国一定会来朝见。’襄公说:‘且慢,郄至哪里有三种功劳?仁、礼、勇,都是百姓所实践的。依义而死、为义效力叫作勇;奉行正义、顺从礼法叫作礼;积累仁德、成就大功叫作仁。以奸邪损害仁,叫作轻佻;以奸邪损害礼,叫作羞辱;以奸邪损害勇,叫作贼害。怀有三种奸邪,却想取代上位者,离德政太远了。’单公所说的三奸,是说郄至死于祸难以后,后人把有关事情追溯拼合起来。)左氏在《晋语》中说到免胄的事情,却说:“勇敢而知礼。”这里的说法却不同,我应当取信哪一种呢?(《晋语》说:厉公六年,鄢地之战,郄至穿着犀皮制的跗注,三次追逐楚共王的士卒,见到楚王一定下车奔走。战事稍退,楚王派工尹襄拿弓来问他,说:“正当战事激烈时,穿着犀皮跗注,是君子。后来见到寡人便下车,不是伤害了脚吗?”郄至穿着铠甲接见使者,脱下头盔听命,说:“君子之外臣郄至,凭借寡君的威灵,偶然蒙受铠甲在身,不敢承受拜受君命的荣幸;因为使者在此,才敢三次肃拜。”楚王说:“勇敢而知礼。”左丘明前一天既然记载了他的三种奸邪,在这里又这样记载,本来就已经自相矛盾了。)

属见不谷而下,无乃伤乎?”▯至甲胄而见客,免胄而听命,曰:“君子之外臣至,以寡君之灵,间蒙甲胄,不敢当拜君命之辱,为使者故,敢三肃之。”君子曰:“勇而知礼。”公谓左丘明前日既载其三奸之事,而于此所书又如此,固已自异也。)郄氏诚良大夫,不幸其宗侈而亢,兄弟之不令,而智不能周,强不能制,遭晋厉之淫暴,谗嬖窃构以利其室,卒及于祸。吾尝怜焉。今夫执笔者以其及也,而必求其恶以播于后世,然则有大恶幸而得终者,则固掩矣。世俗之情固然耶?其终曰:“王叔欲郄至,能勿从乎?”斯固不足讥也已。○柯陵之会(柯陵,郑西地名。)柯陵之会,(《春秋》鲁成公十七年书:公会尹子、单子、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邾人伐郑。六月乙酉,同盟于柯陵。)单襄公见晋厉公视远步高。(单,音善。)晋郄▯见,其语犯;(▯,音倚,又音奇。)郄▯见,其语迂;(▯,嗤周切。)郄至见,其语伐;齐国佐见,其语尽。鲁成公见,言及晋难及郄▯之谮。单子曰:“晋将有乱,其君与三郄其当之乎?”鲁侯曰:“敢问天道乎,抑人故也?”对曰:“夫合诸侯,民之大事也。其君在会,步言视听必皆无谪,则可以知德矣。晋侯爽二,吾是以云。(视与步也。)今郄伯之语犯,叔迂,季伐。犯则陵人,迂则诬人,伐则掩人,其谁能忍之?虽齐国子亦将与焉。立于淫乱之国,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招,音摇。)怨之本也。”简王十二年,晋杀三郄。十三年,晋侯弑。齐人杀国武子。(自“鲁侯曰”至“能忍之”,自“立于淫乱”至“国武子”,皆新附。)非曰:是五子者,虽皆见杀,非单子之所宜必也。而曰合诸侯,人之大事,于是乎观存亡。若是,则单子果巫史矣。视远步高、犯、迂、伐、尽者,皆必乎死也,则宜死者众矣!夫以语之迂而曰宜死,则单子之语,迂之大者,独无谪邪?○晋孙周晋孙谈之子周适周。单襄公以告顷公曰:“必善晋周,将得晋国。其行也文,能文则得天地。天地所祚,小而后国。夫敬,文之恭也;忠,文之实也;信,文之孚也;仁,文之爱也;义,文之制也;智,文之舆也;勇,文之帅也;教,文之施也;孝,文之本也;惠,文之慈也;让,文之材也。此十一者,夫子皆有焉。天六地五,(《国语》注:天有六气:阴、阳、风、雨、晦、明。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也。旧本皆作“天五地六”,非是。)数之常也。(云云。)成公之归也,吾闻晋之筮之也,遇《乾》之《否》,曰‘配而不终’。君三出焉。一既往矣,后之不知,其次必此。且成公之生也,其母梦神规其臀以黑,曰:‘使有晋国,三而畀▯之孙。’故名之曰黑臀。于今再矣。晋襄公曰▯,此其孙也,而今德孝恭,非此而谁?必早善晋子,其当之也。”顷公许诺。(自“晋孙谈”至“适周”,自“将得晋国”至“文之材也”,自“成公之归”至“许诺”,皆新附。)非曰:单子数晋周之德十一,而曰合天地之数,岂德义之言耶,又征卦、梦以附合之,皆不足取也。○谷洛斗灵王二十二年,谷、洛斗,将毁王宫。(谷、洛,二水名也。斗者,两水激,有似于斗也。)王欲壅之,太子晋谏。(云云。)王卒壅之。及景王,多宠人,乱于是乎始生。景王崩,王室大乱。及定王,王室遂卑。非曰:谷、洛之说,与三川震同。天将毁王宫而勿壅,则王罪大矣,奚以守先王之国?壅之诚是也。彼小子之讠尧讠尧者,又足记耶?王室之乱且卑,在德,而又奚谷、洛之斗而征之也?○大钱景王将铸大钱,单穆公曰:“不可。(云云。)可先而不备,谓之怠;可后而先之,谓之召灾。”非曰:古今之言泉币者多矣。(钱者,金币之名。古曰泉,后转曰钱。)是不可一贯,以其时之升降轻重也。币轻则物价腾踊,物价腾踊则农无所售,皆害也。就而言之,孰为利?曰:币重则利。曰:奈害农何?曰:赋不以钱,而制其布帛之数,则农不害;以钱,则多出布帛而贾,则害矣。今夫病大钱者,吾不知周之时何如哉?其曰“召灾”,则未之闻也。左氏又于《内传》曰:“王其心疾死乎?”其为书皆类此矣。○无射王将铸无射,单襄公曰:“不可。”(据《国语》,乃单穆公。)

译郄氏确实是贤良的大夫,只是不幸宗族奢侈而骄横,兄弟又不成器,才智不能周全,力量又不能制约他们;再加上遭逢晋厉公淫乱暴虐,谗言和宠臣暗中构陷,以便使自己的家族获利,最终遭到祸患。我曾经为此怜惜他。如今执笔写史的人因为他最终遭祸,便一定要寻找他的罪恶来传播于后世;这样说来,那些有大罪而侥幸得以善终的人,罪恶本来就被掩盖了。世俗的情形本来就是这样吗?最后说:“王叔想要郄至,上天能不顺从吗?”这句话本来就不值得讥刺。○柯陵之会(柯陵,是郑国西部的地名。) 柯陵会盟时,(《春秋》记载鲁成公十七年,鲁成公会同尹子、单子、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邾人讨伐郑国。六月乙酉日,在柯陵结盟。)单襄公看见晋厉公目光远视、步子迈得很高。(“单”音善。)晋国的郄锜来见,他说话冒犯人;(“锜”音倚,又音奇。)郄至来见,他说话迂曲;(字形有误,音不可确考。)郄至来见,他说话夸耀武功;齐国的国佐来见,他说话把事情全都说尽。鲁成公来见,谈到晋国的祸乱以及郄锜的谗言。单子说:“晋国将要发生祸乱,它的国君和三郄恐怕要承受祸患吧?”鲁侯说:“请问这是天道,还是人为的缘故?”单子回答说:“会合诸侯,是百姓的大事。国君身在会盟之中,行走、言语、视察、听闻全都没有过失,这样才可以由此看出他的德行。晋侯的视行有两项失当,所以我这样说。(所谓两项,就是目光远视和步子迈得高。)如今郄伯的话冒犯人,叔的言语迂曲,季的话夸耀武功。冒犯人就是凌辱别人,迂曲就是诬陷别人,夸耀武功就是掩盖别人,谁能忍受他们呢?即使齐国的国佐,也将参与其中。身处淫乱的国家,却喜欢迎合把话说尽,以招致别人的过错,这是怨恨的根源。”周简王十二年,晋国杀死三郄。十三年,晋侯被弑。齐人杀死国武子。(从“鲁侯曰”至“能忍之”,以及从“立于淫乱”至“国武子”,都是新补的文字。) 非难说:这五个人虽然都被杀死,却不是单子所应当断定的必然结果。单子说会合诸侯是人的大事,并且由此观察国家的存亡。若真是这样,单子简直成了巫师和史官了。目光远视、步子迈高、言语冒犯、迂曲、夸耀武功、把话说尽,这些人都必定该死,那么应当死的人就太多了!仅仅因为言语迂曲便说人应当死,那么单子的言语就是迂曲中最大的一个,难道独独没有过失吗?○晋孙周 晋国孙谈的儿子周前往周王室。单襄公把这件事告诉顷公说:“一定要善待晋周,他将得到晋国。他的举止文雅,能够文雅就能得到天地的福佑。天地所降福佑,先小而后大,先得小国而后得大国。敬,是文雅的恭敬;忠,是文雅的实质;信,是文雅的诚信;仁,是文雅的爱心;义,是文雅的节制;智,是文雅的载具;勇,是文雅的统帅;教,是文雅的施行;孝,是文雅的根本;惠,是文雅的慈爱;让,是文雅的资材。这十一种德行,他全都有。天有六气,地有五行,(《国语》注说:天有阴、阳、风、雨、晦、明六气;地有金、木、水、火、土五行。旧本都作“天五地六”,不对。)这是数的常理。《国语》又说:成公回国时,我听说晋国为他占筮,得到《乾》变为《否》,占辞说‘匹配而不能终始’。君位三次出于外。一人已经过去,后来的人不知道,下一位一定就是这个人。况且成公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神在他的臀部画上黑色,并说:‘假如他拥有晋国,三代以后要把它交给某人的孙子。’所以给他取名叫黑臀。到现在已经应验两次了。晋襄公名为某,此人是他的孙子,如今又有德行、孝顺、恭敬,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一定要及早善待晋子,他将承当这个预言。”顷公答应了。(从“晋孙谈”至“适周”、从“将得晋国”至“文之材也”、从“成公之归”至“许诺”,都是新补的文字。) 非难说:单子列举晋周的十一种德行,却说这合于天地的数目,难道是谈论德义的话吗?又拿卦象和梦境来附会,都是不足取的。○谷洛斗 周灵王二十二年,谷水和洛水相互冲撞,将要冲毁王宫。(谷、洛,是两条河的名称。所谓“斗”,是两水激荡冲击,看起来像争斗。)周王想堵塞它们,太子晋进谏。(原文省略。)周王最终还是把水堵住了。到了景王时,宠幸的人很多,祸乱从这里开始发生。景王去世,王室大乱。到了定王时,王室于是更加衰微。非难说:谷水、洛水的说法,同三条河流震动的说法一样。上天将要冲毁王宫却不去堵塞它,那么周王的罪过就太大了,凭什么守住先王的国家?堵塞它确实是正确的。那个年轻人喋喋不休的言论,又值得记载吗?王室的祸乱和衰微,原因在于德行;又何必拿谷水、洛水相斗来作验证呢?○大钱 周景王将要铸造大钱,单穆公说:“不可以。(原文省略。)本来可以先做却不准备,叫作怠慢;本来应该后做却把它放在前面,叫作招来灾祸。” 非难说:古今谈论货币的言论很多。(钱是金属货币的名称。古代称作“泉”,后来转称为“钱”。)不能一概而论,要根据当时货币的升降、轻重来判断。货币轻,物价就上涨;物价上涨,农民的货物就无处出售,都是祸害。具体说来,哪一种有利?回答说:货币重就有利。问:那怎样避免伤害农民呢?回答说:征收赋税不用钱,而规定布帛的数量,农民就不会受害;如果用钱征税,农民便要多生产布帛来出售,那就会受害。如今批评铸造大钱的人,我不知道周代当时究竟怎样;至于说它会“招来灾祸”,却没有听说过。左氏在《内传》中又说:“周王恐怕会因为心病而死吧?”他写书大多就是这一类说法。○无射 周王将要铸造无射钟,单襄公说:“不可以。”(据《国语》,这里应是单穆公。)

非曰:钟之大不和于律,乐之所无用,则王妄作矣。单子词曰:“口内味,耳内声,(内,诺答切。)声味生气。气在口为言,在目为明。言以信名,明以时动。名以成政,动以殖生。政成生殖,乐之至也。若视听不和,而有震眩,则味入不精。不精则气佚,气佚则不和。于是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有转易之名,有过慝之度。出令不信,刑政放纷。”(《左传》昭十六年,子产曰:“狱之放纷。”)而伶州鸠,(伶,司乐官。州鸠,其名也。)又曰:“乐以殖财。”又曰:“离人怒神。”呜呼!是何取于钟之备也?吾以是怪而不信。或曰:移风易俗则何如?曰:圣人既理定,知风俗和恒而由吾教,于是乎作乐以象之。后之学者述焉,则移风易俗之象可见,非乐能移风易俗也。曰:乐之不能化人也,则圣人何作焉?曰:乐之来,由人情出者也。其始非圣人作也,圣人以为人情之所不能免,因而象政令之美,使之存乎其中,是圣人饰乎乐也。所以明乎物无非道,而政之不可忘耳。孟子曰:“今之乐犹古之乐也。”“与人同乐,则王矣。”吾独以孟子为知乐。○律王问律于伶州鸠,对曰。(云云。)非曰:律者,乐之本也,而气达乎物,凡音之起者本焉。而州鸠之辞曰:“律吕不易,无奸物也。和平则久,久固则纯,纯明则终,终复则乐,所以成政。”吾无取乎尔。又曰:“姬氏出自天鼋,大姜之侄(徒结切,又直质切。)所凭神也。岁在周之分野。月在农祥,后稷之所经纬也。武王欲合是而用之。”斯为诬圣人亦大矣。(《国语》云:王问七律者何?州鸠曰:我姬出自天鼋,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牵牛焉,则我皇妣大姜之侄、伯陵之后、逢公之所凭神也。岁之所在,则我有周之分野也。月之所在,辰马农祥也,我太祖后稷之所经纬也。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注:天鼋,即玄枵星,齐之分野。周之皇妣王季之母大姜者,逢伯陵之后,齐女也,故言出自天鼋。岁星在鹑火。鹑火,周之分野也。辰马,房心星也,房星晨正而农事起,故谓之农祥。稷播百谷,故农祥后稷之经纬。谓武王欲合是五位:岁、月、日、星、辰,三所;逢公所凭神,周分野所在,后稷所经纬而用之。公非之以为诬。)又曰:“王以夷则毕陈,黄钟布戎,太蔟布令,无射布宪,施舍于百姓。”吾知其来之自矣,(《语》又云,故以七同其数,而以律和其声,于是乎有七律。王以二月癸亥夜陈未毕而雨,以夷则之上宫毕之,以黄钟之下宫布戎于牧之野,以太蔟之下宫布令于商,以无射之上宫布宪施舍于百姓。)是《大武》之声也。州鸠之愚,信其传,而以为武用律也。孔子语宾牟贾之言《大武》也,曰:“《武》始自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四伐,盛威于中国。”则是《大武》之象也。“致右宪左”,“久立于缀”,皆《大武》之形也。夷则、黄钟、太蔟、无射,《大武》之律变也。(宪,按记读为轩。)○城成周刘文公与苌弘(苌,音长。)欲城成周,告晋。魏献子为政,将合诸侯。卫彪▯见单穆公曰:“苌弘其不没乎!苌叔必速及,魏子亦将及焉。若得天福,其当身乎?,若刘氏,则子孙实有祸。”是岁,魏献子焚死。二十八年,杀苌弘。及定王,刘氏亡。(在敬王十年。刘文公,王卿士。苌弘,周大夫苌叔也。卫彪▯,卫大夫也。魏献子,晋正卿魏舒也。)非曰:彪▯天所坏之说,吾友化光铭城周,(《吕温集》有《古东周城铭》。)其后牛思黯作《颂忠》,(一作《讼忠》。)苌弘之忠悉矣,学者求焉。若夫“当身”“速及”之说,巫之无恒者之言也,追为之耳。(吾友化光,吕温也。温,字和叔,一字化光。思黯,牛僧孺之字也。化光《古东周城铭》并序云:鲁昭公三十二年,苌叔合诸侯之大夫城成周。卫彪▯曰:“天之所坏,不可支也,苌弘违天,必受其咎。”异岁,周人杀苌弘,左氏明证以为世规,俾持颠之臣沮其胜气,非所以励尊王、垂大训也。予经其地而作是铭。铭曰:文、武受命,肇兴西土,周公作洛,始会风雨。居中本正,拓关开祚,盛则骏奔,衰则夹辅。平王东迁,九鼎已轻,二伯之后,时无义声。大夫苌弘,言抗其倾,坐致诸侯,廓崇王城。虽微远猷,实被令名,宜福而祸,何伤于明?立臣之本,委质定分,为仁不卜,临义不问。无天无神,唯道是信。国危必扶,国威必振。求而不获,乃以死殉。兴亡治乱,在德非运。罪之违天,不可以训。升虚览古,慨然遐愤。勒名颓隅,以劝大顺。)○问战(此已下《鲁语》。)

译非难说:钟太大而不合于律,音乐就不能使用它,那么周王就是妄自制作了。单子说:“口接受滋味,耳接受声音;声音和滋味产生气。气在口中表现为言语,在眼中表现为明察。言语用来确定名分,明察用来按时行动;名分确定便能成就政事,行动合时便能滋养生命。政事成功、生命繁殖,就是音乐的极致。如果视听不协调,便会震动眩惑;这样滋味就不能精纯地进入。不精纯,气就散失;气散失,便不和谐。于是会有狂妄悖逆的言语、眩乱迷惑的明察、转移变更的名分、过失邪恶的法度;发布命令不守信用,刑罚政令放纵纷乱。”(《左传》昭公十六年,子产说:“诉讼放纵纷乱。”)伶州鸠又说:“音乐可以滋生财富。”又说:“使人离散,使神发怒。”唉!这对钟的完备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因此感到奇怪而不相信。有人说:那么移风易俗又怎样呢?回答说:圣人既已治理安定天下,知道风俗已经和谐恒常,并且遵循自己的教化,于是制作音乐来象征这种情形。后来的学者加以传述,便可以看见移风易俗的象征,并不是音乐本身能够移风易俗。又问:如果音乐不能教化人,圣人为什么还要制作它?” 回答说:音乐的产生,是从人的情感中出现的;它起初并不是圣人制作的。圣人认为人的情感无法避免,于是借音乐表现政令的美好,使这种美好保存其中,这就是圣人对音乐所作的文饰。因此可以明白,万物没有不是道的表现,政事也不可忘记。孟子说:“今天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是一样的。”“能和百姓一同享受快乐,就可以称王。”我唯独认为孟子懂得音乐。○律 周王向伶州鸠询问律,伶州鸠回答说。(原文省略。) 非难说:律是音乐的根本,而气通达于万物,凡是声音的发生都以它为本。可是州鸠却说:“律吕不会改变,也不会有邪杂之物。和谐平正就能长久,长久而稳固就能纯正,纯正而明达就能终结,终结之后又复生为音乐,这样便能成就政事。”我不取信于这些话。他又说:“姬氏出自天鼋,岁星位于周的分野;月份位于农祥,是后稷所经营安排的。周武王想把这些合起来使用。”这实在是对圣人最大的诬蔑。(《国语》说:周王问七律是什么,州鸠说:我们姬氏出自天鼋;到了析木,有建星和牵牛星,那就是我们皇妣大姜的外甥、伯陵的后代、逢公所凭依的神灵。岁星所在,是我们周国的分野;月份所在,是辰马农祥,是我们的始祖后稷所经营安排的。周王想把这五个位置、三种所在合起来使用。注说:天鼋就是玄枵星,是齐国的分野。周王室的皇妣、王季的母亲大姜,是逢伯陵的后代、齐国女子,所以说出自天鼋。岁星在鹑火,鹑火是周国的分野。辰马是房星、心星;房星在早晨出现正位,农事开始,所以称为农祥。) 后稷播种百谷,所以说农祥是后稷所经营安排的。所谓武王想合用的五个位置,是岁、月、日、星、辰;三种所在,是逢公所凭依的神灵、周国分野所在,以及后稷所经营安排的地方。单公认为这些说法是诬妄。”他又说:“周王用夷则把事情全部陈列,用黄钟发布军令,用太蔟发布政令,用无射发布法令,把施舍施行于百姓。”我知道这些说法的来源了,(《国语》又说:所以用七律合于七数,用律来调和声音,于是有七律。周王在二月癸亥夜间陈列军队还未完毕时下雨,便用夷则的上宫完成它;用黄钟的下宫在牧野发布军令;用太蔟的下宫向商国发布政令;用无射的上宫发布法令并向百姓施舍。)这其实是《大武》的乐声。州鸠愚昧,相信了传说,便以为这是武王使用律吕的事。孔子向宾牟贾谈论《大武》时说:“《武》乐开始时军队从北方出发;第二段灭亡商国;第三段向南进军;第四段使南方国家疆界安定;第五段分列周公在左、召公在右;第六段回到乐队行列,以尊崇天子;两旁击鼓,并四次进击,在中原显示威势。”这些就是《大武》所表现的形象。“使右方来到、左方整肃”“长久站立在行列中”,都是《大武》的形态。夷则、黄钟、太蔟、无射,是《大武》所用律吕的变化。(“宪”字,依《礼记》应读作“轩”。) ○城成周 刘文公和苌弘(“苌”音长)想修筑成周,便告诉晋国。魏献子主持政事,将要会合诸侯。卫国的彪▯来见单穆公,说:“苌弘恐怕不能善终!苌叔一定很快遭祸,魏子也将遭祸。如果得到上天的福佑,恐怕会应验在他本人身上;至于刘氏,他的子孙一定会有祸。”这一年,魏献子被烧死。周敬王二十八年,杀死苌弘。到了定王时,刘氏灭亡。(此事在周敬王十年。刘文公是周王的卿士;苌弘是周大夫苌叔;卫彪▯是卫国大夫;魏献子是晋国正卿魏舒。) 非难说:彪▯所说“这是上天要毁坏的”之类的话,我的朋友化光曾作《城周铭》。(《吕温集》中有《古东周城铭》。)后来牛思黯作《颂忠》(一作《讼忠》),苌弘的忠心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学者可以去查考。至于“祸患应验在本人身上”“很快遭祸”之类的说法,是没有定准的巫者之言,只是事后追说罢了。(我的朋友化光就是吕温。吕温字和叔,又字化光。思黯是牛僧孺的字。化光的《古东周城铭》及序说:鲁昭公三十二年,苌叔会合诸侯的大夫修筑成周。卫彪▯说:“上天所要毁坏的,不能靠人力支撑;苌弘违背天意,一定会遭受灾祸。”过了一年,周人杀死苌弘。左氏明白地以此作为世人的鉴戒,使挽救倾危的大臣丧失奋发之气,这不是用来尊崇周王、传示大训的办法。我经过那里,于是作了这篇铭。铭文说:文王、武王接受天命,开始兴起西土;周公营建洛邑,开始会合天下风雨。居于中央,根本端正;拓展关塞,开创福祚;强盛时诸侯奔驰来朝,衰弱时臣下左右辅佐。平王东迁,九鼎已经轻微;二伯之后,世间没有合乎义的声誉。大夫苌弘,言语抗拒倾覆之势;安坐便招致诸侯,扩建崇高的王城。虽然缺少长远谋略,实际却获得美名;本应得福却遭祸,怎能损害他的英明?” 立臣的根本,在于献身而确定名分;行仁不必占卜,面对正义不必犹疑。不信天、不信神,只信大道。国家危急一定扶助,国家威势衰弱一定振兴。求取而不能获得,便以死来殉道。国家的兴亡、政治的治乱,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命运。以违背天意为罪名,不能拿来作为训诫。登上高处追览古事,慨然产生深远的愤懑。把名字刻在倾颓的角落,用来劝勉人们遵循大道。) ○问战(这一篇以下属于《鲁语》。)

长勺之役,曹刿(姑卫切。)问所以战于严公。(避庄讳为严。)公曰:“小大之狱,必以情断之。”刿曰:“可以一战。”(严公,《国语》作庄公。)非曰:刿之问洎严公之对,皆庶乎知战之本矣。而曰夫“神求优裕于飨”,“不优,神不福也”。是大不可。方斗二国之存亡,以决民命,不务乎实,而神道焉是问,则事机殆矣。既问公之言狱也,(既“问”,一作“闻”。)则率然曰“可以一战”,亦问略之尤也。苟公之德可怀诸侯。(“问略”。一作“阔略”,一作“略之尤公也,苟公之德可以怀诸侯”。)而不事乎战则已耳;既至于战矣,徒以断狱为战之具,则吾未之信也。刿之辞宜曰:君之臣谋而可制敌者谁也?将而死国难者几何人?(难,乃旦切。)士卒之熟练者众寡?器械之坚利者何若?趋地形得上游以延敌者何所?然后可以言战。若独用公之言而恃以战,则其不误国之社稷无几矣。申包胥之言战得之,语在《吴篇》中。(子厚非鲁公君臣不知治人,而求卜于神,是矣,谓断狱为不足以战,则未必然。偻者怒于一笑而齐侯辱,御者忿于一羹而华元败,赦食马者足以出秦缪公,遗翳桑者足以救赵宣子,事以一端起,则言亦因之。使治狱者不由公道,戮及非辜,怨结士卒,一战取衄,安知无如羊斟之类乎?东莱吕伯恭曰:子羔为卫政,刖人之足。卫乱,子羔走郭门,刖者守门曰:“于此有室。”子羔入,追者罢。子羔将去,谓刖者曰:“吾亲刖子之足,此乃子报我之时也,何足逃我?”刖者曰:“君之治臣也先,后臣以法,欲臣之免于法也,臣知之。狱决罪定,临当论刑,君愀然不乐见于颜色,臣又知之。此臣之所以脱君也。”子羔一有司耳,有哀矜之意,人犹报之若是,况庄公君临一国,狱必以情,人之思报,岂子羔比耶?宗元乃曰,“以断狱为战之具,吾未之信”,历举将臣、士卒、地形之属,宗元之言,皆所谓战,而非所以战也。)○跻僖公夏父弗忌为宗,▯,将跻僖公。(云云。)展禽曰:“夏父弗忌必有殃。”“若血气强固,将寿宠得没。虽寿而没,不为无殃。”其葬也,焚,烟彻其上。(弗忌,鲁大夫。宗,宗伯,掌国祭祀之礼也。蒸,祭也,跻者,升也。弗忌欲升僖公于闵公之上也,谓明者为昭,其次为穆,而不以次。宗有司皆曰非昭穆而不听。柳下惠以为必有殃,而其言近诬,故公谓非所宜云。)非曰:由“有殃”以下,非士师所宜云者,诬吾祖矣。○莒仆莒太子仆杀纪公,(纪公生仆及季佗,既立仆,而又爱季佗而黜仆,故弑之。)以其宝来奔。宣公使仆人以书命季文子,里革遇之而更其书。明日,有司复命,公诘之,仆人以里革对。公执之,里革对曰:“毁则者为贼,掩贼者为藏,窃宝者为宄,用宄之财者为奸。使君为藏奸者,不可不去也;臣违君命者,不可不杀也。”公曰:“寡人实贪,非子之罪也。”乃舍之。(里革,鲁大夫克也,自“明日”以下,新附。)非曰:里革其直矣!曷若授仆人以入谏之为善?公之舍革也美矣!而仆人将君命以行,遇一夫而受其更,释是而勿诛,则无以行令矣。若君命以道而遇奸臣更之,则何如?○仲孙它(徒何切。)季文子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仲孙它谏。(云云。)文子以告孟献子,孟献子囚之七日。自是子服之妾,衣不过七升之布,马饩不过稂莠。(季文子,季孙行父也,相鲁宣公、成公。仲孙它,孟献子之子子服它也。布八十缕为升。)非曰:它可谓能改过矣。然而父在焉,而俭侈专乎己,何也?七升之布,大功之▯也,居然而用之,未适乎中庸也已。○▯贲羊(▯贲,音坟。)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有羊焉。使人问仲尼曰:“吾穿井获狗,何也?”仲尼曰:“以丘所闻者,羊也。”非曰:君子于所不知,盖阙如也。孔氏恶能穷物怪之形也?是必诬圣人矣。史之记地坼犬出者有之矣。(《晋·五行志》:隆安初,辅国将军孙无终家于暨阳,地中闻犬子声,寻而地坼,有二犬子,皆白色,一雄一雌,取而养之,皆死,后无终为桓玄所灭。)近世京兆杜济穿井获土缶,中有狗焉,投之于河,化为龙。○骨节专车▯苦矢吴伐越,隳会稽,(“隳”,《国语》作“堕”。)获骨节专车。吴子使好来聘,且问之仲尼。仲尼曰:“丘闻之,昔禹致群臣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此为大矣。”(骨一节,其长专车。专,擅也。)仲尼在陈,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苦矢贯之,石▯,其长尺有咫。(▯苦,音户。)陈惠公使人以隼如仲尼之馆问之,仲尼曰:“隼之来也远矣,此肃慎氏之矢也。”(肃慎,北夷之国,▯,石中矢镞也。自“吴子”已下新附,▯,乃乎切。)

译长勺之战时,曹刿(“刿”音姑卫切)向严公询问作战的依据。(为避庄公的讳而称严公。)严公说:“大小案件,一定根据实情来判决。”曹刿说:“可以凭此打一仗。”(严公,《国语》作庄公。) 非难说:曹刿的询问和严公的回答,都差不多懂得作战的根本了。可是又说“神灵在祭享中求取丰厚的供养”,“供养不丰厚,神灵就不会降福”,这是非常错误的。如今正当两国争斗、决定国家存亡、关系百姓生命的时候,不致力于实际事务,却去询问神道,事情的关键就危险了。既然已经听到了严公关于案件的话,(“问”一作“闻”。)便率然说“可以一战”,也是把作战策略看得过于简单了。如果严公的德行足以使诸侯归附,那么不必作战也就罢了;既然已经到了作战的地步,只把判决案件当作作战的条件,我就不能相信。曹刿应当说:君王的臣子中,谋划而能够制服敌人的有谁?将领中愿意为国难而死的有多少人?训练熟练的士卒有多少?器械坚固锐利到什么程度?趋向什么地形、占据上游来阻延敌人?然后才可以谈作战。如果只采用严公的话,并靠它来作战,那么不误害国家社稷的可能就很小了。申包胥关于作战的话才说得对,记载在《吴篇》中。(柳宗元非难鲁公君臣不懂治理百姓,却向神灵求问,这是对的;但他说判决案件不足以成为作战条件,未必正确。) 驼背的人因为一笑而发怒,齐侯因此受辱;御车的人因为一羹汤而愤怒,华元因此失败;赦免喂马的人,足以使秦穆公脱险;留下食物给翳桑之人,足以使赵宣子获救。事情往往由一个细小的端倪发生,言语也会因此而引起。假如审理案件的人不遵循公正的原则,杀戮牵连无辜,使士卒结下怨恨,那么一战而遭受败辱,怎么知道不会有羊斟一类的人呢?东莱吕伯恭说:子羔主持卫国政事时,曾砍断一个人的脚。卫国发生动乱,子羔从郭门逃走,那个被砍脚的人守门,对他说:“这里有一间屋子。”子羔进去,追赶的人便停下了。子羔将要离开时,对被砍脚的人说:“我亲自砍断了你的脚,这正是你报复我的时候,为什么还要逃避我呢?”那人说:“您治理我时,先以道理教导,后来才依法处理,是想让我免于犯法,我知道;案件判决、罪名确定,临到要量刑时,您脸上显出忧愁不乐,我又知道。正因为这样,我才放走您。”子羔不过是一个主管官员,有一点哀怜体恤之意,人们尚且这样报答他,何况庄公君临一国,审理案件一定根据实情,百姓想要报答他,难道是子羔所能相比的吗?柳宗元却说“把判决案件作为作战条件,我不能相信”,又逐一列举将领、臣子、士卒、地形等方面;柳宗元所说的都是作战的内容,却不是作战所以能够成功的根本。) ○跻僖公 夏父弗忌担任宗伯,举行蒸祭,准备把僖公的神位升到闵公之上。(原文省略。)展禽说:“夏父弗忌一定会有灾祸。”“如果他的血气强健坚固,或许能长寿并享有宠禄而死;即使长寿而死,也不能说没有灾祸。”到他下葬时,棺木焚烧,烟直冲上空。(弗忌是鲁国大夫。宗,是宗伯,掌管国家祭祀礼仪。蒸,是祭祀;跻,是上升。弗忌想把僖公的神位升到闵公之上,即所谓昭位、穆位本应依次排列,他却不按次序。宗伯属官都说不合昭穆次序,但他不听。柳下惠认为他一定有灾祸,不过这话近于荒诞,所以作者说这不是展禽应当说的话。) 非难说:从“有灾祸”以下的话,不是士师所应当说的,这是诬蔑我的祖先。○莒仆 莒国太子仆杀死纪公,(纪公生有仆和季佗,已经立仆为太子,却又宠爱季佗而废黜仆,所以仆杀了他。)带着莒国的宝物逃奔鲁国。宣公派仆人带着书信命令季文子办理此事,里革遇到仆人,便改动了那封书信。第二天,有关官员回来复命,宣公责问他,仆人便以里革作为答复。宣公逮捕里革,里革回答说:“毁坏法则的人叫作贼,掩护贼的人叫作窝藏,偷窃宝物的人叫作盗贼,使用盗贼财物的人叫作奸邪。使君主成为窝藏奸邪的人,不可以不除掉;臣下违背君命,也不可以不杀。”宣公说:“实在是寡人贪图宝物,不是你的罪过。”于是释放了他。(里革是鲁国大夫,名克;从“明日”以下是新补文字。) 非难说:里革确实正直!但哪里比得上把书信交还给仆人,让他入朝进谏更好呢?宣公释放里革,做得很美。然而仆人奉君命办事,遇到一个人便接受他改动命令;如果放过此事而不诛罚,就无法执行政令了。假如君主的命令合乎正道,却遇到奸臣擅自改动,那又该怎么办呢?○仲孙它(“它”音徒何切。) 季文子没有穿丝绸衣服的妾,也没有吃粮食的马,仲孙它进谏。(原文省略。)季文子把这件事告诉孟献子,孟献子把仲孙它囚禁了七天。从此以后,子服家的妾,衣服不过用七升布制成;马的饲料不过是稂莠。(季文子就是季孙行父,曾辅佐鲁宣公、成公。仲孙它是孟献子的儿子,名子服它。布八十缕为一升。) 非难说:仲孙它可以说是能够改正过错了。然而父亲还在世,却把节俭或奢侈专断于自己,为什么呢?七升布,是大功丧服所用的粗布;平常竟然拿来使用,已经不合于中庸了。○▯贲羊(“▯贲”音坟。) 季桓子挖井,得到一个陶缶,里面有一只羊。他派人问仲尼说:“我挖井得到一条狗,这是什么缘故?”仲尼说:“依我所听说的,那是羊。” 非难说:君子对于不知道的事情,大概应当存疑不说。孔氏哪里能够穷尽怪异事物的形状呢?这一定是诬蔑圣人。史书中确实有地裂而犬出生的记载。(《晋书·五行志》说:隆安初年,辅国将军孙无终住在暨阳,地中听到小狗的叫声,不久地面裂开,出现两只小狗,都是白色,一雄一雌;把它们取来饲养,后来都死了,孙无终后来被桓玄消灭。)近代京兆杜济挖井得到一个陶缶,里面有一条狗,把它投入河中,竟然化成了龙。○骨节专车▯苦矢 吴国攻打越国,毁坏会稽,(“隳”字,《国语》作“堕”。)得到一块骨头,骨节大到可以装满一辆车。吴王派好来聘问,并且向仲尼询问此事。仲尼说:“我听说,从前禹在会稽山召集群臣,防风氏来得最晚,禹杀了他并陈尸示众。他的骨头一节就能装满一辆车,这算是很大的了。”(骨头的一节,长度足以装满一辆车。专,通“擅”,即占满。)仲尼在陈国时,有一只鹞鹰落在陈侯庭院中死去,箭杆贯穿它,箭镞是石制的,箭长一尺有咫。(“▯苦”音户。)陈惠公派人把鹞鹰送到仲尼的馆舍询问,仲尼说:“这只鹞鹰来自很远的地方,这是肃慎氏的箭。”(肃慎是北方夷狄的国家;石▯是石制的箭镞。“吴子”以下是新补文字;“▯”音乃乎切。)

非曰:左氏,鲁人也,或言事孔子,宜乎闻圣人之嘉言,为《鲁语》也,盍亦征其大者,书以为世法?今乃取辩大骨、石▯以为异。其知圣人也亦外矣。言固圣人之耻也,孔子曰:“丘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轻币(《齐语》。)天下诸侯知桓公之非为己动也,是故诸侯归之。桓公知诸侯之归己也,故使轻其币而重其礼。故天下诸侯罢马以为币,(罢,音疲。)缕綦以为奉,(注云:奉,藉也,所以藉玉之藻也。缕綦,以缕织綦,不用丝,取易共也。)鹿皮四个。(《国语》作“分”,诸本皆作“个”。)诸侯之使,垂橐而入,▯▯载而归。(▯▯,苦陨切。自“天下”至“归己也”新附。)非曰:桓公之苟能吊天下之败,卫诸侯之地,贪强忌服,戎狄缩匿;君得以有其国,人得以安其堵,虽受赋于诸侯,乐而归之矣,又奚控焉?悉国之货以利交天下,若是耶,则区区齐人,恶足以奉天下?己之人且不堪矣,又奚利天下之能得?若竭其国,劳其人,抗其兵,以市伯名于天下,又奚仁义之有?予以谓桓公之伯不如是之弊也。(“谓”,一作“为”。桓公之不王而伯,惟其假仁义之名,其实则为利耳。考《管子》之书,若通鱼盐;若赋金铁;若作钱币;若杀商贾;欲实▯京,则式璧也;欲倾鲁、梁,则服绨也;欲致诸侯之宝,则多具石璧也;欲下代王之众,则贵买狐白也。朝夕汲汲,惟利为谋。其用厚礼以交诸侯,盖市四邻之欢心,亦伪而不诚也。子厚乃以为公之仁义,必无利交之事,子厚固诚齐人乎?)○卜(此已下《晋语》。)献公卜伐骊戎,史苏占之曰:“胜而不吉。”非曰:卜者,世之余伎也,道之所无用也。圣人用之,吾未之敢非。然而圣人之用也,盖以驱陋民也,非恒用而征信矣。尔后之昏邪者神之,恒用而征信焉,反以阻大事。要言,卜史之害于道也多,而益于道也少,虽勿用之可也。左氏惑于巫而尤神怪之,乃始迁就附益以成其说,虽勿信之可也。○郭偃(与前伐骊戎事相属。)郭偃曰:“夫口,三五之门也。(口以纪三辰,言以宣五行。)是以谗口之乱,不过三五。”(少则三,若多则五也。)非曰:举斯言而观之,则愚诬可见矣。○公子申生申生曰:“弃命不敬;作令不孝;间父之爱而嘉其贶,有不忠焉;废人以自成,有不贞焉。”(申生,晋献公太子也。献公将黜之而立奚齐,诸臣使图之,申生曰,云云。“吾其止也”。)非曰:申生于是四者咸得焉。昔之儒者,有能明之矣,故予之辞也略。○狐突公使太子伐东山,(献公十七年。太子,申生也,献公欲黜之,欲使为此行而观之。)狐突御戎。至于稷桑,翟人出逆。申生欲战,狐突谏曰:“不可。”申生曰:“君之使我非欢也,抑欲测吾心也。不战而反,我罪兹厚;我战虽死,犹有名焉。”果战,败翟于稷桑而反,谗言益起。狐突杜门不出。君子曰:“善深谋。”(自“公使太子”至“果战”新附。)非曰:古之所谓善深谋,居乎亲戚辅佐之位,则纳君于道;否则继之以死,唯己之义所在莫之失之谓也。今狐突,以位,则戎御也;以亲,则外王父也。申生之出,未尝不从,睹其将败而杜其门,则奸矣!而曰“善深谋”,则无以劝乎事君也已。丕郑曰:“君为我心。”里克曰:“中立。”(里克曰:“吾秉君以杀太子,吾不忍,中立其免乎。”详见《晋语》。)晋无良臣,故申生终以不免。○虢梦虢公梦在庙,有神面白毛、虎爪,执钺立于西阿之下。(云云。)公觉,且使国人贺梦。舟之侨告诸其族曰:“众谓虢不久,吾今知之。”以其族行,适晋。(自“公觉”至“知之”新附。)非曰:虢,小国也而泰,以招大国之怒,政荒人乱,亡夏阳而不惧,而犹用兵穷武以增其仇怨,所谓自拔其本者。亡,孰曰不宜?又恶在乎梦也?舟之侨诚贤者欤?则观其政可以去焉。由梦而去,则吾笑之矣。○童谣献公问于卜偃曰:“攻虢何月也?”对曰:“童谣有之,曰丙之辰,(云云)。”非曰:童谣无足取者,君子不道也。○宰周公葵丘之会,献公将如会,(鲁僖公九年,齐桓公盟诸侯于葵丘。)遇宰周公,曰:“君可无会也。夫齐侯将施惠出责,是之不果,而暇晋是皇。”公乃还。宰孔曰:“晋侯将死矣。景霍以为城,而汾、河、涑、浍以为渊,戎狄之民实环之,汪是土也,苟违其违,谁能惧之?”(上违,违去也。其违,违道也。)是岁,献公卒。(自“君可无会”至“是皇”,自“景霍”至“惧之”新附。)

译非难说:左氏是鲁国人,有人说他曾侍奉孔子;既然如此,本应听闻圣人的嘉言,写成《鲁语》,为什么不也选取其中重要的内容,写下来作为世人的法则呢?如今却只拿辨说大骨、石箭镞来当作奇异之事。他对圣人的认识也太表面了。这样的言语本来就是圣人的耻辱。孔子说:“我年轻时贫贱,所以会做许多鄙贱的事情。” ○轻币(《齐语》。) 天下诸侯知道齐桓公并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行动,所以归附他。桓公知道诸侯归附自己,因此使货币轻而礼物厚。所以天下诸侯把疲惫的马作为币帛,拿缕织的綦作为礼物,(注说:奉,是垫物,用来承托玉器的藻;缕綦,是用丝缕织成綦,不用丝,取其容易供给。)再带四张鹿皮。(《国语》作“分”,各本都作“个”。)诸侯的使者来时,空着袋子进入;回去时,车上装满货物。(“▯▯”音苦陨切。从“天下”至“归己也”是新补文字。) 非难说:假如齐桓公确实能够哀悼天下的败乱,保卫诸侯的土地,使贪婪强暴者畏惧服从,使戎狄退缩隐藏;君主因此能够保有自己的国家,百姓能够安居,即使向诸侯征收赋税,诸侯也会高兴地归附,又何必索取呢?如果拿尽本国的货物来谋求同天下交好,难道会是这样吗?那么小小的齐国,哪里足以供给天下?连自己国家的百姓尚且承受不了,又怎么能够使天下获利?如果竭尽国力,劳苦百姓,动用军队,只为在天下买得霸主的名声,又哪里谈得上仁义?我认为齐桓公称霸,不会败坏到这个地步。(“谓”一作“为”。桓公不能称王而只能称霸,正是因为借用仁义的名声,实际却是为了利益。考察《管子》一书,其中有疏通鱼盐、征收金铁、铸造钱币、杀戮商贾、想充实▯京便征用玉璧、想使鲁国和梁国倾覆便提高绨价、想取得诸侯宝物便多准备石璧、想使代王的民众屈服便高价收买狐白裘等说法,朝夕忙碌,只以利益为谋。他用厚礼交结诸侯,大概只是购买四邻的欢心,也是虚伪而不真诚。柳宗元却认为桓公仁义,必然没有用利益交结诸侯之事,柳宗元难道真是齐国人吗?) ○卜(这一篇以下属于《晋语》。) 晋献公占卜是否攻打骊戎,史苏为他占断说:“能够取胜,却不吉利。” 非难说:占卜,是世间遗留下来的小技艺,是大道所不需要的。圣人使用它,我不敢贸然非难。然而圣人使用占卜,大概是为了引导浅陋的百姓,并不是经常使用它来验证吉凶。后来昏昧邪僻的人把它神化,常常用它来验证事情,反而阻碍大事。概括地说,占卜和史官对于大道的危害多,而有益处少,即使不用它也可以。左氏受巫术迷惑,又特别相信神怪,于是开始迁就附会、增饰材料来完成自己的说法;即使不相信他,也可以。○郭偃(与前面攻打骊戎的事情相连。) 郭偃说:“口,是统摄三辰、五行的门户。(口用来纪载三辰,言语用来宣示五行。)所以谗言之口造成的祸乱,不过三五之数。”(少则三,多则五。) 非难说:拿这句话来考察,就可以看出其中的愚昧和诬妄。○公子申生 申生说:“抛弃君命,是不敬;擅自发布命令,是不孝;离间父亲的宠爱而赞美父亲给我的恩赐,其中有不忠;废黜别人来成就自己,其中有不贞。”(申生是晋献公的太子。献公将要废掉他而立奚齐,群臣让他设法应对,申生说了这些话,并说:“我还是停止行动吧。”) 非难说:申生在这四方面都做到了。古代的儒者已经有人能够说明这一点,所以我的言辞较为简略。○狐突 晋献公派太子攻打东山,(献公十七年。太子就是申生;献公想废掉他,想借这次出征来观察他。)狐突为他驾车。军队到达稷桑,翟人出兵迎战。申生想交战,狐突进谏说:“不可以。”申生说:“君王派我出征,并不是出于欢心,或者是想试探我的内心。不交战而返回,我的罪过会更加深重;我即使战死,也还可以留下名声。”果然交战,在稷桑击败翟人后返回,谗言更加兴起。狐突闭门不出。君子说:“善于深谋远虑。”(从“公使太子”至“果战”是新补文字。) 非难说:古人所说的善于深谋远虑,是指身处亲戚和辅佐者的位置,就把君主引导到正道;如果做不到,就以死继之,只要自己的义所在,便不失去它。如今狐突,从职位说,是为太子驾车的戎御;从亲属说,是申生的外祖父。申生出征,他从来没有不跟随;看见申生将要失败,却关闭门户不出,这就是奸邪!反而说他“善于深谋远虑”,这样就无法用来劝勉臣下侍奉君主了。丕郑说:“君主就是我的心。”里克说:“我保持中立。”(里克说:“我如果奉君主之命杀太子,我不忍心;保持中立,或许可以免祸。”详见《晋语》。)晋国没有贤良的大臣,所以申生最终不能免于祸患。○虢梦 虢公梦见自己在宗庙里,有一个脸色白、身上长毛、长着虎爪的神,手执大斧站在西面台阶下。(原文省略。)虢公醒来,想让国人来庆贺这个梦。舟之侨把这件事告诉他的族人说:“众人都说虢国不久就要灭亡,我现在明白原因了。”于是带着族人出走,前往晋国。(从“公觉”至“知之”是新补文字。) 非难说:虢国是小国却骄傲自大,以此招来大国的愤怒;政事荒废、人民混乱,丧失夏阳却不害怕,仍然动用军队、穷兵黩武来增加仇怨,这就是所谓自己拔掉自己的根。灭亡,谁说不应当呢?又哪里在于梦呢?舟之侨如果真是贤人,就应当观察虢国的政事而离开;因为一个梦而离开,我就要嘲笑他了。○童谣 晋献公问卜偃:“什么时候攻打虢国?”卜偃回答:“有童谣这样说:丙日的辰时……(原文省略。)” 非难说:童谣没有值得取信的地方,君子不应当谈论它。○宰周公 葵丘会盟时,晋献公准备前往会盟,(鲁僖公九年,齐桓公在葵丘与诸侯结盟。)遇到宰周公。宰周公说:“君主可以不去会盟。齐侯将要施行恩惠、免除债务;如果这件事不能实现,他却有空闲来经营晋国。晋公于是返回。宰孔说:“晋侯将要死了。景山、霍山作为城墙,汾水、黄河、涑水、浍水作为深沟,戎狄之民环绕在外,这片土地如此广阔,假如离开了道路,谁能使他害怕呢?”(上一个“违”是离开;下一个“违”是违背正道。)这一年,晋献公去世。(从“君可无会”至“是皇”,以及从“景霍”至“惧之”,都是新补文字。)

非曰:凡诸侯之会霸主,小国,则固畏其力而望其庥焉者也;大国,则宜观乎义,义在焉则往,以尊天子,以和百姓。今孔之还晋侯也,曰“而暇晋是皇”,则非吾所陈者矣。又曰:“汪是土也,苟违其违,谁能惧之?”则是恃乎力而不务乎义,非中国之道也。假令一失其道以出,而以必其死,为书者又从而征之,其可取乎?○荀息里克欲杀奚齐,(晋献公宠骊姬,既杀太子申生而立奚齐,公子重耳奔狄,夷吾奔秦。至是献公卒,里克欲杀奚齐而逆重耳。)荀息曰:“吾有死而已。先君问臣于我,我对以忠贞。”既杀奚齐,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其弟而辅之。”荀息立卓子。里克又杀卓子,荀息死之。君子曰:“不食其言矣。”(自“既杀”至“卓子”新附。)非曰:夫“忠”之为言,中也;“贞”之为言,正也。息之所以为者有是夫?间君之惑,排长嗣而拥非正,其于中正也远矣。或曰:“夫己死之不爱,死君之不欺也。抑其有是,而子非之耶?”曰:“子以自经于沟渎者举为忠贞也欤?”或者:“左氏、谷梁子皆以不食其言,然则为信可乎?”曰:“又不可。不得中正而复其言,乱也,恶得为信?”曰:“孔父、仇牧,是二子类耶?”曰:“不类,则如《春秋》何?”曰:“春秋之类也,以激不能死者耳。(《春秋》桓公二年,书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庄公十二年,书宋万弑其君捷及其大夫仇牧。至僖公十年,书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其法皆同。)孔子曰:‘与其进不保其往也。’《春秋》之罪许止也,隐忍焉耳。(昭公十九年,许世子止弑其君买。《左氏》云:许悼公疟。五月,饮太子之药而卒。太子奔晋,书曰“弑其君”。君子曰:“尽心力以事君,舍药物可也。”)其类荀息也亦然,皆非圣人之情也。枉许止以惩不子之祸,进荀息以甚苟免之恶,忍之也。吾言《春秋》之情,而子惩其文,不亦外乎?故凡得《春秋》者,宜是乎我也。此之谓信道哉!”(公集中有《与元饶州论春秋书》,亦及《春秋》书荀息之事,云“某尝著《非国语》六十余篇,其一篇为息发也,今录以往”。即此也,书意皆与此篇同。)●卷四十五·非国语下◎非国语下(三十六篇)○狐偃里克既杀卓子,使屠岸夷告重耳曰:“子盍入乎?”(屠岸夷,晋大夫也。)舅犯曰:“不可。”(云云。)秦穆公使公子絷吊重耳曰:“时不可失。”舅犯曰:“不可。”(云云。)非曰:狐偃之为重耳谋者,亦迂矣。国虚而不知入,以纵夷吾之昏殆,而社稷几丧。徒为多言,无足采者。且重耳,兄也;夷吾,弟也。重耳,贤也;夷吾,昧也。弟而昧,入犹可终也;兄而贤者,又何栗焉?(“栗”一作“怯”。)使晋国不顺而多败,百姓之不蒙福,兄弟为豺狼以相避于天下,由偃之策失也。而重耳乃始伥伥焉游诸侯,(伥,丑良切。)阴蓄重利,以幸其弟死,独何心欤?仅能入,而国以霸,斯福偶然耳,(“偶”,一作“祸”。)非计之得也。若重耳早从里克、秦伯之言而入,则国可以无向者之祸,而兄弟之爱可全,而有分定焉故也。夫如是,(一有“足”字。)以为诸侯之孝,又何戮笑于天下哉?(初,里克及秦穆公既告重耳,又使告公子夷吾于梁。重耳以舅犯之言不入,夷吾以冀芮之言而入,是为惠公。惠公之恶,后篇可见矣。)○舆人诵惠公入而背内外之赂。舆人诵之曰:“(云云。)得之而狃,(音纽。)终逢其咎;丧田不惩,祸乱其兴。”既,里、ぶ死,(ぶ,音丕。一云“死祸”。)公陨于韩。郭偃曰:“善哉!夫众口,祸福之门也。”非曰:惠公、里、ぶ之为也,则宜咎祸及之矣,又何以神众口哉?其曰“祸福之门”,则愈陋矣。○葬恭世子惠公出恭世子而改葬之,{自死}达于外。(“{自死}”,与“臭”同。)国人颂之曰:“(云云。)岁之二七,其靡有征兮。(一作“无有征者”。)若翟公子,吾是之依兮;安抚国家,为王妃兮。”郭偃曰:“十四年,君之冢嗣其替乎?其数告于人矣。公子重耳其入乎?其魄兆于人矣。若入,必霸于诸侯,其光耿于民矣。”(恭世子,申生也。翟公子,重耳也。“翟”与“狄”同。耿,犹照也。耿,古迥切,与“炯”同。)非曰:众人者言政之善恶,则有可采者,以其利害也,又何以知君嗣二七之数与重耳之伯?是好事者追而为之,未必偃能征之也,况以是故发耶!(“是”,一作“臭”。)○杀里克

译非难说:凡是诸侯会见霸主,小国本来就应当畏惧霸主的力量而希望得到他的庇护;大国则应当观察是否合乎义,合乎义就前往,以尊崇天子、使百姓和睦。如今宰孔使晋侯返回,说“他有空闲来经营晋国”,这已经不是我所说的原则了。又说:“这片土地如此广阔,假如违背正道,谁能使他害怕?”这是倚仗武力而不致力于正义,不是中原之道。假如一个人一旦失去正道而出兵,便断定他一定会死;写书的人又跟着拿后来的结果来验证,这有什么可取呢?○荀息 里克想杀死奚齐,(晋献公宠爱骊姬,已经杀死太子申生而立奚齐;公子重耳逃奔狄国,夷吾逃奔秦国。到这里献公去世,里克想杀死奚齐而迎立重耳。)荀息说:“我只有一死罢了。先君曾向我询问臣下应当怎样,我回答说要忠贞。”杀死奚齐以后,荀息准备为他而死,有人说:“不如拥立他的弟弟而辅佐他。”荀息于是拥立卓子。里克又杀死卓子,荀息也为卓子而死。君子说:“他没有违背自己的话。”(从“既杀”至“卓子”是新补文字。) 非难说:“忠”的含义是合于中正,“贞”的含义是正直。荀息所做的事情具备这些吗?他介入君主的迷乱,排斥长子继承人,拥立不合正统的人,他距离中正和正直太远了。有人说:“他不吝惜自己去死,死于君主之事而不欺骗君主。或者他确实有这些德行,你为什么非难他呢?”回答说:“难道你把那些在沟渠中自缢的人,都举作忠贞的例子吗?”又有人说:“左氏、谷梁子都说他没有违背自己的话,那么这可以叫作守信吗?”回答说:“也不可以。不合中正,却又去履行原来的话,这是混乱,怎么能叫作守信?”又问:“孔父、仇牧,这两个人也属于这一类吗?”回答说:“若说不属于,那么怎样解释《春秋》呢?”又问:“《春秋》把他们归为一类,是为了激励那些不能以死事君的人罢了。(《春秋》桓公二年记载宋督杀死他的国君与夷以及大夫孔父;庄公十二年记载宋万杀死他的国君捷以及大夫仇牧;到僖公十年,记载里克杀死他的国君卓以及大夫荀息,所用的书法相同。)孔子说:‘与其让人进用,不如不保证他后来一定能保持原样。’《春秋》对许止定罪,只是有所隐忍罢了。(昭公十九年,许国世子止杀死他的国君买。《左氏》说:许悼公患疟疾。) 五月,许止给太子服药,太子死了。许止逃奔晋国,《春秋》却记作“杀死他的国君”。君子说:“只要尽心尽力侍奉君主,即使舍弃药物也可以。”)《春秋》把许止归入荀息一类,也是如此;这些都不是圣人的真实心意。它冤枉许止,是为了惩罚不尽人子之道的祸害;它褒进荀息,是为了加重苟且免死的罪恶,不过是有所隐忍。我说的是《春秋》的真实用意,而你只拘泥于它的文字,不也是只看到表面吗?所以凡是能够理解《春秋》的人,应当认可我的说法。这才叫作信守大道!”(文集中有《与元饶州论春秋书》,也谈到《春秋》记载荀息的事情,说“我曾写《非国语》六十多篇,其中有一篇是为荀息而发,如今抄录寄去”。就是这一篇,书信的意思与本篇相同。) ●卷四十五·非国语下 ◎非国语下(三十六篇) ○狐偃 里克杀死卓子以后,派屠岸夷告诉重耳说:“您为什么不入国呢?”(屠岸夷,是晋国大夫。)舅犯说:“不可以。”(原文省略。)秦穆公派公子絷慰问重耳说:“时机不可错过。”舅犯说:“不可以。”(原文省略。) 非难说:狐偃替重耳谋划,也太迂曲了。晋国空虚,却不知道入国,放任夷吾的昏庸危险,使国家几乎丧失;只是多说空话,没有值得采纳的地方。况且重耳是兄长,夷吾是弟弟;重耳贤能,夷吾昏昧。弟弟而且昏昧,进入晋国尚且可以最终保全;兄长而且贤能,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使晋国不顺利而多次失败,使百姓不能蒙受福泽,使兄弟像豺狼一样在天下彼此躲避,这都是狐偃的计策造成的。可是重耳竟然开始惶惶然游历诸侯,暗中积蓄重利,侥幸等待他的弟弟死去,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只是能够入国,后来国家又称霸,这只是偶然得到的福分,(“偶”一作“祸”。)并不是计策的成功。如果重耳早听从里克、秦穆公的话而入国,那么国家可以没有先前的祸患,兄弟之爱也可以保全,名分也因此确定。这样一来,若说他是诸侯中的孝子,又何至于遭天下人的羞辱和嘲笑呢?(起初,里克和秦穆公告诉重耳之后,又派人告诉在梁国的公子夷吾。重耳因为听从舅犯的话没有入国,夷吾因为听从冀芮的话而入国,这就是惠公。) 惠公的罪恶,后面的篇章可以看见。○舆人诵 惠公即位后反而背弃了对内外所许的贿赂。舆人吟诵道:“(下略。)得到它便习以为常,最终必遭祸患;丧失田地却不惩戒,祸乱就要兴起。”不久,里克、丕死了,惠公也在韩地坠车而死。郭偃说:“说得好!众人的议论,是祸福的门户。” 非难说:如果不是惠公和里克所造成的,那么灾祸本来就应当降临到他们身上,又何必把它神化为众人的议论呢?至于说“祸福的门户”,就更加浅陋了。葬恭世子 惠公把恭世子从墓中迁出,改葬他,尸体的气味传到了外面。(“自死”与“臭”同义。)国人歌颂道:“(下略。)十四年过去,没有一点征兆啊。像翟公子那样的人,我们要依靠他啊;安抚国家,成为君王的配偶啊。”郭偃说:“十四年以后,国君的嫡长子大概就要被废弃了吧?这个数目已经向人显示了。公子重耳大概就要回国了吧?他的魂魄已经向人显出征兆了。如果他回来,一定能在诸侯中称霸,他的光辉将照耀百姓。”(恭世子就是申生。翟公子就是重耳。“翟”与“狄”相同。耿,犹如照耀。) 非难说:众人的议论,如果是谈论政治的好坏,因为涉及利害关系,尚且有可以采纳的地方;又怎么能知道国君的嗣子应在十四年后被废,以及重耳会称霸呢?这是好事者事后追述编造的,未必是郭偃能够预先验证的,何况还把它当作发言的根据呢!(“是”一本作“臭”。) 杀里克

惠公既杀里克而悔之,曰:“芮也使寡人过杀社稷之镇。”(芮,冀芮也。镇者,重也。)郭偃闻之曰:“不谋而谏者,冀芮也,不图而杀者,君也。不谋而谏不忠,不图而杀不祥。不忠受君之罚,不祥罹天之祸。受君之罚死戮,罹天之祸无后。”(文公杀怀公于高梁。秦人杀冀芮而施之。)非曰:芮之陷杀克也,其不祥宜大于惠公。而异其辞,以配君罚天祸,皆所谓迁就而附益之者也。○获晋侯秦穆公归,至于王城,(晋惠公五年,秦帅师伐晋,获晋侯以归。王城,秦地。)合大夫而谋曰:“杀晋君与逐出之,与以归与复之,孰利?”公子絷曰:“杀之利。”(絷,丁立切。)公孙枝曰:“不可。”公子絷曰:“吾将以重耳代之。晋君之无道莫不闻,重耳之仁莫不知。杀无道,立有道,仁也。”公孙枝曰:“耻一国之士,又曰‘余纳有道以临汝’,无乃不可乎?不若以归,要晋国之成,复其君而质其嫡子,(质,脂利切。)使父子代处秦,国可以无害。”非曰:秦伯之不霸天下也,以枝之言也。且曰“纳有道以临汝”,何故不可?絷之言杀之也,则果而不仁;其言立重耳,则义而顺。当是时,天下之人君莫能宗周,而能宗周者则大国之霸基也。向使穆公既执晋侯,以告于王曰:“晋夷吾之无道莫不闻,重耳之仁莫不知,且又不顺,既讨而执之矣。”于是以王命黜夷吾而立重耳,咸告于诸侯曰:“吾讨恶而进仁,既得命于天子矣,吾将达公道于天下。”则天下诸侯无道者畏,有德者莫不皆知严恭欣戴而霸秦矣。(“莫不”,一本作“慕”字。)周室虽卑,犹是王命,命穆公以为侯伯,则谁敢不服?夫如是,秦之所耻者亦大矣。(“耻”,一作“集”。)弃至公之道。(一作“至公大中之道”。)而不知求,姑欲离人父子,而要河东之赂。(是役也,秦取晋河东之地而置官司。)其舍大务小、违义从利也甚矣。霸之不能也以是夫。○庆郑丁丑,斩庆郑,乃入绛。(初,秦侵晋,晋师溃,惠公号庆郑曰:“载我。”庆郑曰:“忘善而背德,又废吉卜,何我之载?”君遂止于秦。秦既归惠公,惠公归,故斩之。止,获也。)非曰:庆郑误止公,罪死可也,而其志有可用者。坐以待刑,而能舍之,(惠公未至,蛾▯谓庆郑曰:“君之止,子之罪也。今君将来,子何俟?”庆郑曰:“君若来,将待刑以快君志。”及惠公入,蛾▯欲舍之,惠公不可。)则获其用亦大矣。晋君不能由是道也,悲夫!若夷吾者,又何诛焉?○乞食于野人文公在狄十二年,将适齐,行过五鹿,(五鹿,卫邑。)野人举块以与之。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人以土服,又何求焉?十有二年,必获此土。有此其以戊申云乎?”(“人”,《国语》作“民”。)非曰:是非子犯之言也,后之好事者为之。若五鹿之人献块,十二年以有卫土,则涓人畴枕楚子以块,(《吴语》:楚灵王彷徨于山林之中,乃见其涓人畴,王枕其股以寝于地。王寐,畴枕王以块而去之。)后十二年其复得楚乎?何没而不云也,而独载乎是?戊申之云,尤足怪乎!○怀赢秦伯归女五人,怀赢与焉。(晋文公重耳过秦,而秦归之女也。怀赢,故子圉妻。子圉,惠公夷吾子也,质于秦,逃归而立为怀公,故曰怀赢。)非曰:重耳之受怀赢,不得已也。其志将以守宗庙社稷,阻焉,则惧其不克也。其取者大,故容为权可也。秦伯以大国行仁义交诸侯,而乃行非礼以强乎人,岂习西戎之遗风欤?○筮公子亲筮之,曰:“尚有晋国。”得贞《屯》、悔《豫》皆八。筮史占之,皆曰:“不吉。”司空季子曰:“吉。”(云云。)非曰:重耳虽在外,晋国固戴而君焉;又况夷吾死,圉也童昏以守内,秦、楚之大以翼之,大夫之强族皆启之,而又筮焉是问,则末矣。季子博而多言,皆不及道者也,又何载焉!○董因董因迎公于河,公问焉,曰:“吾其济乎?”对曰:“岁在大梁。”(云云。)非曰:晋侯之入,取于人事备矣,因之云可略也。大火、实沈之说赘矣。(大梁、大火,实沈,皆星名也。)○命官胥、籍、狐、箕、栾、郄、柏、先、羊舌、韩,实掌近官。(十一族,晋之旧姓近官朝廷者。)诸姬之良,掌其中官。(诸姬,同姓。中官,内官。)异姓之能,掌其远官。(远官,县鄙也。)非曰:官之命,宜以材耶?抑以姓乎?文公将行霸,而不知变是弊俗,以登天下之士,而举族以命乎远近,则陋矣。若将军、大夫必出旧族,或无可焉,犹用之耶?必不出乎异族,或有可焉,犹弃之耶?则晋国之政可见矣。○仓葛

译惠公杀了里克以后又后悔,说:“冀芮使我错误地杀死了国家的重臣。”(芮,指冀芮。镇,是重臣的意思。)郭偃听见后说:“没有谋划便进谏的人,是冀芮;没有谋划便杀人的人,是国君。没有谋划便进谏,是不忠;没有谋划便杀人,是不祥。不忠的人承受君主的惩罚,不祥的人遭受上天的灾祸。承受君主的惩罚,就会被杀戮;遭受上天的灾祸,就会没有后代。”(后来文公在高梁杀了怀公,秦人杀死了冀芮并施刑于他。) 非难说:冀芮陷害并促成杀死里克,他所造成的不祥本应比惠公更大。如今却改变说法,把它分别归为君主的惩罚和上天的灾祸,这都是所谓迁就附会、加以增饰的说法。俘获晋侯 秦穆公回国,到了王城,(晋惠公五年,秦国出兵攻打晋国,俘获晋侯后回国。王城是秦地。)召集大夫商议说:“杀掉晋君、把他驱逐出去、带他回国,还是恢复他的君位,哪一种有利?”公子絷说:“杀掉他有利。”公孙枝说:“不可以。”公子絷说:“我将用重耳取代他。晋君无道,人人都听说;重耳仁厚,人人都知道。杀死无道之人,拥立有道之人,这是仁义。”公孙枝说:“使一国的士人感到羞耻,又说‘我将拥立有道之人来统治你们’,恐怕不可以吧?不如把晋君带回秦国,要求晋国订立盟约,恢复他的君位,同时把他的嫡子扣留作人质,让父子轮流住在秦国,这样国家可以没有祸害。” 非难说:秦穆公不能称霸天下,是由于听从了公孙枝的话。况且说“拥立有道之人来统治你们”,有什么不可以?公子絷说杀掉晋君,果断却不仁;他说拥立重耳,则合乎义理而顺应形势。当时,天下的国君没有谁能尊奉周王室;能够尊奉周王室,正是大国建立霸业的根基。假使穆公已经拘捕晋侯,就把这件事报告周王说:“晋国的夷吾无道,人人都听说;重耳仁厚,人人都知道,而且夷吾又不顺从,已经讨伐并拘捕他了。”于是奉周王之命废黜夷吾,拥立重耳,并向诸侯宣告:“我讨伐恶人而进用仁者,已经得到天子的命令;我将把公正的道理推行于天下。”那么天下无道的诸侯就会畏惧,有德的诸侯无不严肃恭敬、欣然拥戴秦国,秦国便可以称霸。周王室虽然衰微,毕竟仍是王命;周王命令穆公成为诸侯之长,谁敢不服?这样做,秦国所受到的尊重也就极大了。可是秦国却抛弃了至公之道,不知道寻求这个办法,只想离间父子关系,来索取河东的贿赂。(这次战役,秦国取得了晋国河东的土地,并在那里设置官府。) 舍弃大的事务而经营小利、违背义理而追逐利益,实在太过分了。秦国不能称霸,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庆郑 丁丑日,斩杀庆郑,这才进入绛都。(起初,秦国侵犯晋国,晋军溃败,惠公对庆郑喊道:“载我一程。”庆郑说:“忘掉善意而背弃恩德,又废弃吉卜,为什么要我载你?”惠公于是被秦军留住。秦国把惠公送回晋国后,惠公回国,便杀了庆郑。止,就是俘获。) 非难说:庆郑错误地使国君被俘,判他死罪是可以的;但他的志向却有可取之处。他坐在那里等待刑罚,却能放过他,(惠公尚未到达时,蛾黾对庆郑说:“你使国君被俘,是你的罪过。如今国君将要回来,你还等什么?”庆郑说:“国君如果回来,我将等待刑罚,以使国君的心愿得到满足。”等惠公进入国都,蛾黾想放了他,惠公不同意。)那么,他所发挥的作用也就很大了。晋君不能走这条道路,真可悲啊!像夷吾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责罚的呢?向乡野人乞食 文公在狄国住了十二年,将要前往齐国,路过五鹿,(五鹿是卫国的城邑。)乡野人举起一块土给他。公子发怒,想用鞭子打他。子犯说:“这是上天赐给您的。百姓用土地来使您服从,您还要求什么呢?十二年后,您一定会得到这片土地。得到它,难道是因为戊申这个日子吗?”(“人”,《国语》作“民”。) 非难说:这不是子犯说的话,而是后来的好事者编造的。如果五鹿人献土,十二年后便得到卫国土地,那么涓人畴用土给楚王作枕头,(《吴语》说:楚灵王在山林中徘徊,见到他的涓人畴,楚王枕着畴的大腿在地上睡觉。楚王睡着后,畴用土块给楚王作枕头,自己离开了。)十二年后楚王难道又重新得到楚国了吗?为什么湮没不提,却偏偏记载这件事?至于戊申的说法,就尤其令人奇怪了。怀赢 秦穆公把五个女儿送给文公,怀赢也在其中。(晋文公重耳经过秦国,秦国把女子送给他。怀赢原是子圉的妻子。子圉是惠公夷吾的儿子,曾被扣留在秦国,逃回晋国后即位为怀公,所以称她为怀赢。) 非难说:重耳接受怀赢,是不得已的。他的志向是守护宗庙社稷,如果在这件事上受阻,就担心不能实现。因为他要取得的目标很大,所以暂且容许把这看作权宜之计。秦穆公以大国身份推行仁义、结交诸侯,却用非礼的行为强迫别人,难道是沿袭西戎的遗风吗?占筮 公子亲自占筮,说:“尚且可以拥有晋国。”得到本卦为《屯》、变卦为《豫》,爻数都为八。筮史占断,都说:“不吉利。”司空季子说:“吉利。”(下略。) 非难说:重耳虽然在国外,晋国本来就拥戴他为君;何况夷吾已经死了,圉又年幼昏昧,守在国内,秦、楚这样的大国从旁扶助他,大夫中的强宗大族也都在为他开路,却还要以占筮来询问这件事,实在是末节了。季子博学而多言,但所说的都没有触及根本道理,又何必记载呢?董因 董因在黄河边迎接文公,文公问他:“我能渡过黄河吗?”董因回答:“岁星在大梁。”(下略。) 非难说:晋侯回国,凭借人事方面的准备已经足够了,董因的话可以略去。关于大梁、大火、实沈的说法,都是多余的。(大梁、大火、实沈,都是星名。) 任命官职 胥、籍、狐、箕、栾、郄、柏、先、羊舌、韩十一个家族,掌管靠近朝廷的官职。(这十一族是晋国旧姓,担任接近朝廷的官职。)同姓诸族中的贤良之人,掌管宫内官职。异姓中的能干之人,掌管远方的官职。(远官,就是县邑和边鄙地区的官职。) 非难说:任命官职,应该依据才干吗?还是依据姓氏呢?文公将要建立霸业,却不知道改变这种弊端,以此来选拔天下的士人,反而按照家族把官职分为远近,这就浅陋了。如果将军、大夫一定要出自旧族,而旧族中有人不合适,难道仍要任用吗?如果一定不出自异姓,而异姓中有人合适,难道仍要抛弃吗?那么晋国的政治状况就可想而知了。仓葛

周襄王避昭叔之难,居于郑地汜。晋文公迎王入于成周,遂定之于郏。王赐公南阳阳樊、温、原、州、陉、▯、Θ、攒、茅之田。阳人不服,公围之,将残其民。仓葛呼曰:“君补王阙,以顺礼也。阳人未狎君德而未敢承命,君将残之,无乃非礼乎?”公曰:“是君子之言也。”乃出阳人。(自“周襄王”至“之田”,自“君补”以下,新附。)非曰:于《周语》既言之矣,又辱再告而异其文,抑有异旨耶?其无乎,则耄者乎?○观状文公诛观状以伐郑。郑人以名宝行成,公弗许。郑人以瞻与晋。(瞻,郑卿叔詹伯也。)晋人将烹之,瞻曰:“天降祸郑,使淫观状,弃礼遗亲。”(云云。晋文公过曹,曹共公不礼焉。闻其骈胁,欲观其状。则观状是曹,非郑也。而注云:郑复效曹观公骈胁之状,故伐之。是又从而为之辞也,此公所以非之。)非曰:观晋侯之状者,曹也。今于郑胡言之,则是多为诬者且耄,故以至乎是。其说者云“郑效曹也”,是乃私为之辞,不足以盖其误。○救饥晋饥,公问于箕郑曰:“救饥何以?”对曰:“信。”公曰:“安信?”对曰:“信于君心,信于名,信于令,信于事。”非曰:信,政之常,不可须臾去之也,奚独救饥耶?其言则远矣。夫人之困在朝夕之内,而信之行在岁月之外。是道之常,非知变之权也。其曰“藏出如入”则可矣,(郑又云:“于是乎民知君心,贫而不惧,藏出如入,何匮之有?”)而致之言若是远焉,何哉?或曰:“时之信未洽,故云以激之也。信之速于置邮,子何远之耶?”曰:夫大信去令,故曰信如四时恒也,恒固在久。若为一切之信,则所谓未孚者也。彼有激乎则可也,而以为救饥之道,则未尽乎术。○赵宣子赵宣子言韩献子于灵公。(“献子”,诸本多误作“宣子”。)以为司马。河曲之役,赵孟使人以其乘车干行,献子执而戮之。(宣子,赵衰之子宣孟盾也。韩献子,韩厥也。干行,犯其军列也。赵孟,即宣子。一作“宣子执而戮之”,据《国语》,献子是。)非曰:赵宣子不怒韩献子而又褒其能也,诚当。然而使人以其乘车干行,陷而至乎戮,是轻人之死甚矣!彼何罪而获是讨也?孟子曰:“杀一不辜而得天下,君子不为。”是所谓无辜也欤?或曰:“戮,辱也,非必为死。”曰:虽就为辱,犹不可以为君子之道。舍是其无以观乎?吾惧司马之以死讨也。○伐宋宋人杀昭公,赵宣子请师以伐宋。(云云。)曰:“是反天地而逆民则也,天必诛焉。晋为盟主而不修天罚,将惧及焉。”非曰:盟主之讨杀君也,宜矣。若乃天者,则吾焉知其好恶而暇征之耶?古之杀夺有大于宋人者,而寿考佚乐不可胜道,天之诛何如也?宣子之事则是矣,而其言无可用者。○Θ▯(旧本此篇“贤可书乎”之后,有“今左氏多为文辞”一节,尝怪其意不相属。以别本考,乃脱《祈死》、《长鱼矫》二篇。而“左氏多为文辞”者,乃公非《长鱼矫》后辞也。益此二篇,然后公六十七篇文方足矣。)灵公虐,赵宣子骤谏。公患之,使Θ▯贼之。(Θ▯,力士也。贼,杀也。)晨往,则寝门辟矣,盛服将朝,早而假寐。▯退而叹曰:“赵孟敬哉!夫不忘恭敬,社稷之镇也。贼国之镇不忠,受命而废之不信。”触庭之槐而死。非曰:▯之死善矣。然而赵宣子为政之良,谏君之直,其为社稷之卫也久矣,▯胡不闻之,乃以假寐为贤耶?不知其大而贤其小欤!(一有“向”字。)使不及其假寐也,则固以杀之矣。是宣子大德不见赦,而以小敬免也。▯固贼之悔过者,贤可书乎?(一本其下更有二十六字云:“今左氏多为文辞以著其言而征其效,若曰矫知机者然,则惑甚也。”)○祈死及自鄢,范文子请其宗祝曰:“君骄泰而有烈,吾恐及焉。凡吾宗祝为我祈死,先难为免。”七年夏,范文子卒。(自“君骄”而下,新附,范文子,范燮也。鄢之役,晋伐郑,楚救之,大夫欲战,文子不欲。栾武不听,遂与战,大胜之。此文子自鄢归,惧难而祈其死。)非曰:死之长短而在宗祝,则谁不择良宗祝而祈寿焉?文子祈死而得,亦妄之大者。○长鱼矫长鱼矫既杀三▯,乃胁栾、中行,(云云。)公曰:“一旦而尸三卿,不可益也。”对曰:“乱在内为宄,在外为奸。御宄以德,御奸以刑。今治政而内乱,不可谓德;除鲠而避强,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宄并至。臣脆弱,不能忍俟也。”乃奔狄。三月,厉公杀。(自“对曰”至“不忍俟也”,新附。三▯,▯至、▯▯、▯▯也。栾,栾书。中行,中行偃也。)非曰:厉公,乱君也;矫,乱臣也。假如杀栾书、中行偃,则厉公之敌益众,其尤可尽乎?今左氏多为文辞,以著其言而征其效,若曰矫知几者然,则惑甚也。○戮仆

译周襄王为躲避昭叔的祸难,住在郑国的汜地。晋文公迎接周王进入成周,随后在郏地安定了他。周王赏赐文公南阳的阳樊、温、原、州、陉、絺、翟、攒、茅等地的田地。阳地人不服,文公包围了他们,准备残害当地百姓。仓葛呼喊道:“君王弥补周王的缺失,是顺应礼制。阳地人还没有熟悉您的恩德,不敢接受王命,您却要残害他们,恐怕不合礼制吧?”文公说:“这是君子的话。”于是释放了阳地人。(从“周襄王”至“之田”,以及从“君补”以下,都是新增加的文字。) 非难说:这件事在《周语》中已经说过了,如今又劳烦再说一遍,却改变了文字,难道是另有不同的意旨吗?如果没有,那就是老糊涂了吗?观状 文公为了攻打郑国而诛杀观状。郑人拿名贵宝物来求和,文公不答应。郑人于是把瞻交给晋国。(瞻,是郑国卿大夫叔詹伯。)晋人将要烹杀他,瞻说:“上天把灾祸降给郑国,是因为让观状放纵无礼,抛弃礼法、忘掉亲人。”(下略。晋文公经过曹国,曹共公对他无礼。听说文公肋骨并列,便想观看他的形状。所以观状所指的是曹国,不是郑国。注释却说郑国仿效曹国,观看文公肋骨并列的形状,所以文公攻打郑国。这又是后来替它编造说辞,正是非难它的原因。) 非难说:观看晋侯形状的是曹国。如今却把这件事说成郑国所为,这就是多方捏造而且昏聩,所以才会达到这种地步。有人解释说“郑国仿效曹国”,这只是私下编造的说辞,不能掩盖原来的错误。救济饥荒 晋国发生饥荒,文公问箕郑:“救济饥荒应该怎么办?”箕郑回答:“讲信用。”文公问:“怎样讲信用?”回答:“在君主心中讲信用,在名义上讲信用,在政令上讲信用,在实际行动上讲信用。” 非难说:信用是施政的常道,一刻也不能离开,为什么偏偏只说它能救济饥荒呢?他所说的道理就离实际太远了。百姓的困苦发生在早晚之间,而信用的施行却要在年月之后才能见效。这是常道,不是应变的权宜之计。他说“粮仓出粮就像粮食入仓一样”倒还可以,(箕郑又说:“这样百姓就知道君主的心意,贫困而不害怕,粮仓出粮如同粮食入仓,怎么会有匮乏呢?”)可是把它说得这样遥远,为什么呢?有人说:“当时信用还没有充分建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激励他们。信用传播得比驿站传递还快,您为什么说它遥远呢?”我说:大的信用在于超越一时的政令,所以说信用如同四季运行一样恒常;恒常本来就需要长久。如果只求一时一事的信用,那就是所谓尚未使人信服。那种说法若是为了激励人,尚可;把它当作救济饥荒的方法,却没有穷尽救济的方略。赵宣子 赵宣子向晋灵公推荐韩献子,任命他为司马。在河曲战役中,赵孟派人乘自己的车冲犯军阵,韩献子抓住那人并杀戮示众。(宣子是赵衰的儿子赵盾,字宣孟。韩献子是韩厥。干行,指冲犯军阵。赵孟就是宣子。一本作“宣子执而戮之”,据《国语》,这里的“献子”应是“宣子”。) 非难说:赵宣子不因韩献子而发怒,反而称赞他的才能,这确实恰当。然而派人乘自己的车冲犯军阵,陷入被杀戮的境地,这实在太轻视人的生命了!那人有什么罪,竟受到这样的惩罚?孟子说:“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而取得天下,君子是不做的。”这里所说的就是无辜的人吗?有人说:“戮是侮辱,不一定是杀死。”我说:即使只是侮辱,也仍然不能作为君子之道。除此之外,难道就没有可以观察的地方吗?我担心司马实际上是用死刑来惩罚他。讨伐宋国 宋人杀死宋昭公,赵宣子请求出兵讨伐宋国。(下略。)他说:“这是违背天地、违反民众常理的行为,上天一定会诛罚他们。晋国作为盟主却不代行上天的惩罚,就恐怕灾祸会波及自身。” 非难说:盟主讨伐杀害国君的人,是应该的。至于说这是上天的意志,我怎么知道上天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又哪有时间去验证呢?古代杀人夺国而罪行比宋人更大的人,有的却长寿安乐,数不胜数;上天的诛罚又在哪里?赵宣子所做的事情是对的,但他说的话没有什么可取。Θ▯(旧本此篇在“贤可书乎”之后有“今左氏多为文辞”一节,曾经奇怪它的意思与上下文不相连接。后来用别本考校,才知道是脱去了《祈死》《长鱼矫》两篇。“左氏多为文辞”一节,原来是非难《长鱼矫》篇末的文字。补入这两篇后,柳宗元的《非国语》六十七篇才完整。) 晋灵公暴虐,赵宣子多次进谏。灵公厌恶他,派Θ▯去刺杀他。(Θ▯是力士。贼,指杀害。)Θ▯早晨前往,见赵宣子的寝门已经打开;赵宣子穿戴整齐将要上朝,只是因为天早而暂时闭目休息。Θ▯退出来叹息说:“赵孟真恭敬啊!不忘恭敬,是国家的重臣。杀害国家的重臣,是不忠;奉命却不执行,是不守信。”于是撞在庭院的槐树上自杀了。非难说:Θ▯死得很好。然而赵宣子主持政事的贤能、劝谏君主的正直,他作为国家屏障已经很久了,Θ▯为什么没有听说这些,却只因为他假寐便认为他贤能呢?难道是不知道大的方面,却只赞赏小的方面吗?(一本有“向”字。)假使没有看到他假寐,Θ▯本来就会把他杀掉。这样,宣子的重大德行没有得到宽赦,反而因小小的恭敬而免死。Θ▯本来是后悔刺杀他的,难道这种事值得称贤并记载吗?(一本在下文另有二十六字:“如今左氏多用文辞来彰显他说的话并验证其效果,好像说长鱼矫是能预知时机的人一样,那就太令人迷惑了。”) 祈求死亡 从鄢地回来后,范文子请求他的宗族长老说:“国君骄横奢侈而且暴烈,我恐怕会受到牵连。凡是我的宗族长老,都替我祈求死亡,让我先于祸难而死,以求免除灾祸。”鲁襄公七年夏,范文子去世。(从“君骄”以下是新增加的文字。范文子就是范燮。鄢之战中,晋国攻打郑国,楚国援救郑国,大夫们想交战,文子不想交战。栾武不听,最终与楚军交战并大胜。这是文子从鄢地回来后,害怕灾难而祈求先死。) 非难说:死亡的早晚如果掌握在宗族长老手中,那么谁不会选择贤良的宗族长老来祈求长寿呢?文子祈求死亡而得到死亡,也是极其荒诞的事。长鱼矫 长鱼矫杀死三郤后,又胁迫栾氏和中行氏。(下略。)晋厉公说:“一天之内杀死三位卿,不能再增加了。”长鱼矫回答:“祸乱发生在国内叫作内乱,发生在国外叫作奸乱。用德来抵御内乱,用刑来抵御奸乱。如今治理政事却发生内乱,不能说是有德;除掉祸根却避开强者,不能说是用刑。德和刑都不能树立,奸乱和内乱就会一同到来。我力量单薄,不能忍耐着等待。”于是逃奔狄国。三月,晋厉公被杀。(从“对曰”至“不忍俟也”是新增加的文字。三郤是郤至、郤锜、郤犨。栾是栾书,中行是中行偃。) 非难说:厉公是制造祸乱的君主,长鱼矫是制造祸乱的臣子。假如杀死栾书和中行偃,那么厉公的敌人会更加多,难道还能把他们全部杀尽吗?如今左氏多写这种文辞来彰显他的话并验证其效果,仿佛说长鱼矫能够预知时机一样,实在太令人迷惑了。杀戮仆人

晋悼公四年,会诸侯于鸡丘。魏绛为中军司马。公子扬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斩其仆。(自“晋悼”至“司马”,新附。扬干,悼公弟也。)非曰:仆,禀命者也。乱行之罪在公子。公子贵,(一无“贵”字,一无“公子贵”三字,而作两“贡”字,非是。)不能讨,而禀命者死,非能刑也。使后世多为是以害无罪,问之,则曰魏绛故事,不亦甚乎!然则绛宜奈何?止公子以请君之命。(“止”,一作“正”,非是;当作“止”,止,执也。)○叔鱼生叔鱼生,其母视之曰:“(云云。)必以贿死。”杨食我生,(食,音异。我,音俄。)叔向之母闻其号也,曰:“终灭羊舌氏之宗。”非曰:君子之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犹不足以言其祸福,以其有幸有不幸也。今取赤子之形声,以命其死亡,则何耶?或者以其鬼事知之乎?则知之未必贤也。是不足书以示后世。○逐栾盈平公六年,箕遗及黄渊、嘉父作乱,不克而死,公遂逐群贼。(云云。)阳毕曰:“君抡贤人之后。(抡,择也。)有常位于国者而立之;亦抡逞志亏君以乱国者之后而去之”。(云云。去,羌吕切。)使祁午、阳毕适曲沃,逐栾盈。(箕遗、黄渊、嘉父,皆晋大夫,栾盈之党。栾盈,▯之子,书之孙也。栾书,厉公十年弑厉公,即立悼公,故阳毕以盈为乱国者之后而去之。毕者,大夫也。)非曰:当其时不能讨,后之人何罪?盈之始,良大夫也,有功焉,而无所获其罪。阳毕以其父杀君而罪其宗,一朝而逐之,激而使至乎乱也。且君将惧祸惩乱耶?则增其德而修其政,贼斯顺矣。反是,顺斯贼矣,况其胤之无罪乎?○新声平公说新声,师旷曰:“公室其将卑乎?君之明兆于衰矣。”非曰:耳之于声也,犹口之余味也。苟说新味,亦将卑乎?乐之说,吾于《无射》既言之矣。○射▯(射,食亦切,▯,于谏切。)平公射▯不死,使竖襄搏之,失。公怒,拘将杀之。叔向曰:“君必杀之。昔吾先君唐叔射兕于徒林,殪,以为大甲。今君嗣吾先君,射▯不死,搏之不得,是扬吾君之耻者也。君其必速杀之,勿令远闻。”君忸怩于颜,乃趣舍之。(自“昔吾先君”至“杀之”,新附。叔向,羊舌▯也。趣,音娶。)非曰:羊舌子以其君明暗何如哉?若果暗也,则从其言,斯杀人矣。明者固可以理谕,胡乃反征先君以耻之耶?是使平公滋不欲人谏己也。○赵文子秦后子来奔,赵文子曰:“公子辱于敝邑,必避不道也?”对曰:“有焉。”文子曰:“犹可以久乎?”对曰:“国无道而年谷和熟,鲜不五稔。”文子视日,曰:“朝不及夕,谁能俟五?”后子曰:“赵孟将死矣。怠偷甚矣。(偷,苟也。)非死逮之,必有大咎。”(自“秦后子”至“五稔”,新附。)非曰,死与大咎,非偷之能必乎尔也。偷者自偷,死者自死,若夫大咎者,非有罪恶,则不幸及之,偷不与也。左氏于《内传》曰:“人主偷必死。”亦陋矣。○医和平公有疾,秦景公使医和视之。赵文子曰:“医及国家乎?”对曰:“上医医国,其次疾人,固医官也。”文子曰:“君其几何?”对曰:“若诸侯服,不过三年;不服,不过十年。过是,晋之殃也。”(自“平公”至“视之”,自“文子曰君其几何”已下,新附。)非曰,和,妄人也。非诊视攻熨之专,而苟及国家,去其守以施大言,诚不足闻也。其言晋君曰:“诸侯服,不过三年;不服,不过十年。”凡医之所取,在荣卫合脉理也,然则诸侯服,则荣卫离、脉理乱,以速其死;不服,则荣卫和、脉理平,以延其年耶?○黄熊晋侯梦黄熊入于寝门,子产曰:“▯玄殛于羽山,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云云。)非曰:▯玄之为夏郊也,禹之父也,非为熊也。熊之说,好事者为之。凡人之疾,魄动而气荡,视听离散,于是寐而有怪梦,罔不为也,夫何神奇之有?○韩宣子忧贫韩宣子忧贫,叔向贺之曰:“栾武子无一卒之田,(云云,上大夫一卒之田。)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云云。)宜及于难,而赖武子之德,以没其身。及怀子改桓之行,修武子之德,而离桓子之罪,以亡于楚。(云云。”)非曰:叔向言贫之可以安,则诚然;其言栾书之德,则悖而不信。以下逆上,亦可谓行刑耶?(谓栾书杀厉公也。)前之言曰:栾书“杀厉公以厚其家”,今而曰:“无一卒之田”;前之言曰:“栾氏之诬晋国久矣”,用书之罪以逐盈,今而曰:“离桓之罪,以亡于楚”,则吾恶乎信?且人之善恶,咸系其先人,己无可力者,以是存乎简策,是替教也!○围鼓

译晋悼公四年,在鸡丘会合诸侯。魏绛任中军司马。公子扬干在曲梁扰乱军阵,魏绛斩杀了他的仆人。(从“晋悼”至“司马”是新增加的文字。扬干是悼公的弟弟。) 非难说:仆人只是奉命行事的人。扰乱军阵的罪过在公子身上。公子尊贵,不能惩罚他,却杀死奉命行事的人,这不是能够正确施刑。假使后世常常这样做,伤害无罪的人,追问时便说这是魏绛的旧例,不也太过分了吗?那么魏绛应该怎么办?应当拘住公子,请求国君的命令。(“止”一本作“正”,不对;这里应作“止”,止就是拘执。) 叔鱼出生 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着他说:“(下略。)他将来一定会因贿赂而死。”杨食我出生时,(食音异,我音俄。)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哭声,说:“他最终会灭亡羊舌氏的宗族。” 非难说:君子对待一个人,听他的言论、观察他的行为,尚且不足以据此断定他的祸福,因为人有幸运和不幸。如今只凭婴儿的形貌和声音,就断定他将来会死,这是什么道理呢?难道是从鬼神之事中知道的吗?如果这样,那么能知道这些事也未必算贤能。这种话不值得记录下来给后世看。驱逐栾盈 晋平公六年,箕遗、黄渊和嘉父发动叛乱,失败后战死,平公于是驱逐群贼。阳毕说:“君主应当选拔贤人的后代。(抡,就是选择。)有才德、在国家中应有固定职位的人,就立他;也应当选出那些放纵自己的志意、损害君主而扰乱国家之人的后代,把他们驱逐。”于是派祁午、阳毕到曲沃,驱逐栾盈。(箕遗、黄渊、嘉父都是晋国大夫,是栾盈的党羽。栾盈是栾黡的儿子、栾书的孙子。栾书在晋厉公十年杀死厉公,拥立悼公,所以阳毕把栾盈看作祸乱国家之人的后代而驱逐他。毕是大夫。) 非难说:当时没有惩罚他,后来的人有什么罪过?栾盈起初是贤良的大夫,也有功劳,却没有因自己的罪行受到惩罚。阳毕因为他的父亲杀过国君,便归罪于他的宗族,突然把他驱逐,反而激怒他,使他走到作乱的地步。况且君主将要害怕祸患、惩治叛乱,应该增加自己的德行、修明政治,这样贼人自然会归顺。反过来做,顺从的人也会变成贼人,何况栾盈的后代本来并没有罪呢?新声 晋平公喜欢新乐声,师旷说:“公室大概要衰微了吧?君主的明察已经显出衰败的征兆了。” 非难说:耳朵对于声音,就像嘴巴对于滋味一样。如果喜欢新滋味,也就会衰微吗?关于音乐的喜好,我在《无射》篇中已经说过了。射驳(“射”音食亦,“驳”音于谏。) 晋平公射驳没有射死,便让竖襄去捕捉它,竖襄没有捉到。平公发怒,把竖襄拘禁起来,准备杀死他。叔向说:“君王一定要杀死他。从前我们的先君唐叔在徒林射兕,一箭射死,便把兕皮作为大甲。如今君王继承先君,射驳却没有射死,派人捕捉又没有捉到,这是宣扬我们先君的耻辱。君王一定要赶快杀死他,不要让事情传到远方。”平公脸上显出惭愧的神色,于是赶快释放了竖襄。(从“昔吾先君”至“杀之”是新增加的文字。叔向就是羊舌肸。趣,音娶。) 非难说:羊舌子认为他的君主究竟是明智还是昏暗呢?如果确实昏暗,那么听从他的话,就会杀人。明智的君主本来可以用道理劝说,为什么反而要拿先君来使他感到羞耻呢?这只会使平公更加不愿意让别人劝谏自己。赵文子 秦国的后子逃亡来投奔晋国,赵文子说:“公子屈尊来到敝邑,一定是因为秦国不讲道义吧?”后子回答:“确实如此。”文子说:“还可以在那里长久住下去吗?”回答:“国家无道而年成丰收,很少有不能维持五年的。”文子看着太阳说:“早晨还顾不上晚上,谁能等待五年呢?”后子说:“赵孟将要死了。他太懈怠苟且了。(偷,就是苟且。)如果不是死亡先来临,一定会有大灾祸。”(从“秦后子”至“五稔”是新增加的文字。) 非难说:死亡和大灾祸,并不是懈怠苟且就必然造成的。苟且的人自会苟且,死亡的人自会死亡;至于大灾祸,如果不是由于罪恶,就是不幸降临,与苟且没有关系。左氏在《内传》中说:“君主苟且懈怠,一定会死。”也很浅陋。医和 晋平公生病,秦景公派医和来诊视。赵文子问:“医术能达到治理国家吗?”医和回答:“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其次的医生医治病人;本来就是医官的职责。”文子问:“国君还能活多久?”回答:“诸侯服从他,不超过三年;诸侯不服从他,不超过十年。超过这个期限,就是晋国的灾祸了。”(从“平公”至“视之”,以及从“文子曰君其几何”以下,都是新增加的文字。) 非难说:医和是个妄人。他不专门诊察病情、施针灸熨治,却妄称医术能治理国家,放弃自己的职守而发表大话,实在不值得听。他对晋君说:“诸侯服从,不超过三年;不服从,不超过十年。”医生所诊治的,在于营卫与脉理协调。那么,诸侯服从,反而会使营卫失调、脉理紊乱,从而促使晋君早死;诸侯不服从,反而会使营卫调和、脉理平顺,从而延长他的寿命吗?黄熊 晋侯梦见黄熊进入寝门,子产说:“鲧被舜杀死在羽山,化为黄熊,进入羽渊,实际上成了夏人的郊祭对象。(下略。) 非难说:鲧成为夏人的郊祭对象,是因为他是禹的父亲,并不是因为他变成了熊。关于变熊的说法,是好事者编造的。凡人的疾病,都是魂魄动荡、气息紊乱,视听分散,于是睡梦中出现怪异的梦境,没有什么不能梦见的,这有什么神奇呢?韩宣子忧虑贫困 韩宣子忧虑贫困,叔向向他道贺说:“栾武子没有一卒田,(下略;上大夫有一卒田。)但执行刑罚没有过失,因此免于灾难。到了桓子,骄横奢侈。(下略。)本来应该遭遇灾难,却依靠武子的德行,得以终其一生。到了怀子,改变桓子的行为,修明武子的德行,因而摆脱桓子的罪过,却在楚国灭亡。(下略。) 非难说:叔向说贫穷可以使人安定,这确实如此;但他说栾书有德,却悖谬而不可信。以下犯上,也可以说是执行刑罚吗?(指栾书杀晋厉公。)前面说栾书“杀掉厉公来使自己的家族强盛”,如今却说他“没有一卒田”;前面说“栾氏诬害晋国已经很久”,又用栾书的罪过来驱逐栾盈,如今却说怀子“摆脱桓子的罪过而死在楚国”,那么我究竟该相信哪一种说法?况且人的善恶都归系于他的先人,自己没有可以努力改变的地方;把这种说法保存在简策上,是败坏教化。围攻鼓

中行穆子(中行穆子,荀吴也。)帅师伐翟,围鼓。鼓人或请以城畔,穆子不受,曰:“夫以城来者,必将求利于我。夫守而二心,奸之大者也。”(自“以城来”以下,新附。鼓,白翟别邑。)非曰:城之畔而归己者有三:有逃暴而附德者,有力屈而爱死者,有反常以求利者。逃暴而附德者庥之,曰:德能致之也;力屈而爱死者,与之以不死,曰:力能加之也。皆受之。反常以求利者,德力无及焉,君子不受也。穆子曰:“夫以城来者,必将求利于我。”是焉知非向之二者耶?○具敖范献子聘于鲁。(范献子,士鞅也。)问具山、敖山,鲁人以其乡对。曰:“不为具、敖乎?”曰:“先君献、武之讳也。”(献公名具,伯禽之曾孙。武公名敖,献公之子。)献子归,曰:“人不可以不学。吾适鲁而名其二讳,为笑焉,唯不学也。”非曰:诸侯之讳,国有数十焉,尚不行于其国,他国之大夫名之,无惭焉可也。鲁有大夫公孙敖,鲁之君臣莫罪而更也,又何鄙野之不云具、敖?○董安于下邑之役。(下邑,晋之邑也。)董安于多。简子赏之,辞曰:“(云云。)今一旦为狂疾,而曰必赏汝,是以狂疾赏也,不如亡。”趣而出,乃释之。(战功曰多,安于,赵简子家臣。)非曰,功之受赏也,可传继之道也。君子虽不欲,亦必将受之。今乃遁逃以自洁也,则受赏者必耻。受赏者耻,则立功者怠,国斯弱矣。君子之为也,动以谋国。吾固不悦董子之洁也。其言若怼焉,则滋不可。(怼,徒对、杜罪二切。)○祝融(已下《郑语》。)史伯曰:“夫黎,为高辛氏火正,以淳耀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彰,虞、夏、商、周是也。其后皆为王公侯伯。祝融亦能昭显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其后八姓,于周未有侯伯。佐制物于前代者,昆吾为夏伯矣,(昆吾,祝融之孙。陆终第一子名樊,为己姓,封于昆吾。昆吾,卫也。夏衰,昆吾为夏伯。)大彭、豕韦为商伯矣。(大彭,陆终第三子,曰▯,为彭姓,封于大彭,谓之彭祖。豕韦,彭姓之别封豕韦彭者也。商衰,二国相继为商伯。)当周未有,融之兴者,其在芈姓乎?”(芈,音弭,楚姓也。史伯,周太史也。自“黎为高辛”至“功大矣”,自“虞夏商周”已下,新附。)非曰:以虞、舜之至也,又重之以幕,能听协风以成乐物生,(《左氏》:“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注:幕,舜之先,与《国语》不同。《郑语》:“虞幕能听协风以成乐生物。”注:虞幕,舜后。虞,思也。协,和也。)而其后卒以殄灭,武王继之以陈,覆坠之不暇。尧之时,祝融无闻焉。祝融之后,昆吾、大彭、豕韦,世伯夏、商。今史伯又曰:“于周未有侯伯”,必在楚也。则尧、舜反不足▯耶?故凡言盛之及后嗣者皆勿取。○褒神桓公曰:“周其弊乎?”史伯对曰:“殆于必弊者也。(《国语》与坊本“殆于共弊”。)今王弃高明昭显,而好谗慝暗昧,恶角犀丰盈,而近顽童穷固。(云云。)训语有之,曰:‘夏之衰也,褒人之神化为二龙,以伺于王庭。(云云。)天之生此久矣,其为毒也大矣。申、缯、西戎方强,王欲杀太子以成伯服,必求之申,申人弗畀,必伐之。若伐申而缯与西戎会以伐周,周不守矣。(申,姜姓,太子宜臼之舅也。缯,姒姓。申之与国也。西戎亦党于申。王,幽王也。自“今王”已下,新附。缯,慈陵切。)非曰:史伯以幽王弃高明显昭,而好谗慝暗昧,近顽へ穷固,黜太子以怒西戎、申、缯,于彼以取其必弊焉可也;而言褒神之流祸,是好怪者之为焉,非君子之所宜言也。○嗜芰(已下《楚语》。芰,音枝,菱也。一作“艾”,非是。)屈到嗜芰。(屈,居勿切。)将死,戒其宗老曰:(家臣曰老。宗老,为宗人者。)“苟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去,羌吕切。)曰:“国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馈,士有豚犬之奠,庶人有鱼炙之荐。笾豆脯醢,则上下共之。不羞珍异,不陈庶侈,夫子其以私欲干国之典?”遂不用。(屈到,楚卿。屈建,到之子。自“国君”已下,新附。)非曰,门内之理恩掩义。父子,恩之至也,而芰之荐不为愆义。屈子以礼之末,忍绝其父将死之言,吾未敢贤乎尔也。苟荐其羊馈,而进芰于笾,是固不为非。《礼》之言斋也,曰:“思其所嗜。”屈建曾无思乎?且曰违而道,吾以为逆也。○祀王曰:“祀不可已乎?”对曰:“祀所以昭孝、息民、抚国家、定百姓,不可以已。夫民气纵则底,(底,著也。)底则滞,滞久不振,生乃不殖。”(王,楚昭王。对,楚平王之子子期之对也。)

译中行穆子(中行穆子就是荀吴。)率军攻打狄人,包围鼓邑。鼓人有人请求带着城邑投降,穆子不接受,说:“带着城邑来投降的人,一定会向我索求利益。守城却怀有二心,是最大的奸邪。”(从“以城来”以下是新增加的文字。鼓是白狄的别邑。) 非难说:带着城邑归附自己的人有三种:有的是逃避暴政而归附德政,有的是力量屈服而爱惜生命,有的是反常行事以求取利益。逃避暴政、归附德政的,应当安抚他,说这是德行能够招致的;力量屈服、爱惜生命的,应当允许他不死,说这是力量能够做到的。这两种人都应接受。反常行事而求利的人,德行和力量都不能感化他,君子不接受。穆子说:“带城来的人一定会向我求利。”他怎么知道不是前面所说的两种人呢?具山和敖山 范献子出使鲁国。(范献子就是士鞅。)他询问具山、敖山,鲁国人用它们的乡名回答。范献子说:“不说具山、敖山吗?”鲁人说:“那是先君献公、武公的避讳。”(献公名具,是伯禽的曾孙。武公名敖,是献公的儿子。)范献子回国后说:“人不能不学习。我到鲁国却直呼他们两位先君的名字,成为笑柄,只是因为没有学习。” 非难说:诸侯的避讳,一个国家有几十个,尚且不能通行于本国;别国的大夫直呼其名,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鲁国有大夫公孙敖,鲁国君臣没有怪罪他而改名,又有什么荒僻不堪说具、敖的呢?董安于 下邑之战。(下邑是晋国的城邑。)董安于战功很多。简子要赏赐他,他推辞说:“(下略。)如今我一旦装作狂病,您却说一定要赏赐我,这是因为狂病而赏赐我;那还不如逃亡。”他赶快出走,于是简子释放了他。(战功叫“多”。安于是赵简子的家臣。) 非难说:有功而接受赏赐,是使功劳流传并延续下去的办法。君子即使不想接受,也一定会接受。如今董安于反而逃走来保持自己的清白,那么接受赏赐的人一定会感到羞耻。接受赏赐的人感到羞耻,立功的人就会懈怠,国家也就会衰弱。君子的行为,举动都以谋求国家利益为目的。我实在不赞赏董安于这种自守清白的做法。他的话如果还带有怨恨,就更加不可取。(怼,音徒对、杜罪。) 祝融(以下为《郑语》。) 史伯说:“黎是高辛氏的火正,因为他使光明淳厚而盛大,使天显明、地有德,光辉照耀四海,所以命名为祝融。他的功劳太大了!凡是成就天地大功的人,他们的子孙没有不显赫的,虞、夏、商、周就是这样。他们的后代都成为王、公、侯、伯。祝融也能昭示天地的光明,生育温柔善良而有才质的人。他的后代有八个姓,在周代还没有成为侯伯。辅佐前代治理万物的,昆吾曾经是夏伯;(昆吾是祝融的孙子。陆终的长子名樊,为己姓,封在昆吾,昆吾就是卫国。夏朝衰微时,昆吾成为夏伯。)大彭、豕韦曾经是商伯。(大彭是陆终的第三子,名籛,为彭姓,封在大彭,称为彭祖。豕韦是彭姓的另一支,封在豕韦。商朝衰微时,两国相继成为商伯。)如今周代还没有侯伯,祝融的后代中兴起的,大概会是芈姓吧?”(芈音弭,是楚国的姓。史伯是周太史。从“黎为高辛”至“功大矣”,以及从“虞夏商周”以下,都是新增加的文字。) 非难说:虞舜已经极为盛大,又加上幕,能够听取和顺之风来使万物生长和谐,(《左氏》说:“从幕到瞽瞍,没有违背命令的。”注释说:幕是舜的先祖,与《国语》说法不同。《郑语》说:“虞幕能够听取和顺之风,使万物生长和谐。”注释说:虞幕是舜的后代。虞,思考;协,和谐。)但他的后代最终还是灭亡了,周武王又让陈国承继,仍然来不及避免覆灭。尧在位时没有听说祝融。祝融的后代中,昆吾、大彭、豕韦世代做夏、商的伯。如今史伯又说:“到周代还没有侯伯”,一定会在楚国出现。那么尧、舜反而还不值得辅佐吗?所以,凡是谈论盛德能够延及后代的说法,都不要采纳。褒神 桓公说:“周朝大概要衰败了吧?”史伯回答:“几乎一定要衰败了。(《国语》作“殆于共弊”,坊本作“殆于必弊”。)如今周王抛弃高明显赫的人,却喜好谗言邪恶和昏暗暧昧;厌恶有才能而丰盛的人,却亲近顽劣愚昧而困陋的人。(下略。)训诫的话有这样的说法:‘夏朝衰败时,褒国人的神化为两条龙,停留在王庭。(下略。)上天产生这种东西已经很久了,它造成的毒害很大。申国、缯国和西戎正在强大,周王想杀太子来成全伯服,一定要向申国索取太子,申国人不会交出,周王必然讨伐申国。如果讨伐申国,而缯国和西戎会合起来进攻周朝,周朝就守不住了。’(申国为姜姓,是太子宜臼的舅国。缯国为姒姓,是申国的盟国。西戎也与申国结党。周王指周幽王。从“今王”以下是新增加的文字。缯音慈陵。) 非难说:史伯认为幽王抛弃高明显著的人而喜欢谗邪昏暗,亲近顽劣困陋的人,废黜太子来激怒西戎、申国和缯国;从这些事情推断周朝必然衰败,是可以的。至于说褒神流传下来的灾祸,这是好怪异者编造的说法,不是君子应该说的。喜好菱角(以下为《楚语》。) “芰”音枝,是菱。一作“艾”,不对。屈到喜欢吃菱角。临死时,他告诫宗族长老说:(家臣称长老为“老”。宗老,就是宗族中的长老。)“如果祭祀我,一定要用菱角。”到了祭祀周年忌日,宗老准备把菱角献上,屈建命令撤掉,说:“国君祭祀用牛,大夫祭祀用羊,士祭祀用猪和狗,庶人祭祀用鱼和烤肉。笾豆中的干肉、肉酱,上下都可以使用。不献珍异之物,不陈列过多奢侈之物;先生难道要凭个人欲望干预国家的礼制吗?”于是没有使用菱角。(屈到是楚国卿大夫。屈建是屈到的儿子。从“国君”以下是新增加的文字。) 非难说:家门以内的处理,应当使恩情压倒义理。父子是最深的恩情,献菱角并不违背义理。屈建却因为礼制的末节,忍心拒绝父亲临死时的话,我不敢认为他贤能。如果在献上羊的同时,把菱角放在笾中,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对。《礼》谈斋戒时说:“要想念他所喜爱的东西。”屈建竟然一点也没有思念吗?况且说违背父命就是合乎道理,我认为这是悖逆。祭祀 楚王说:“祭祀可以停止吗?”回答说:“祭祀是用来彰明孝道、安定百姓、抚治国家、安定人民的,不能停止。百姓的气息放纵,就会沉滞;沉滞久了而不能振作,生命就不能繁殖。”(王是楚昭王。回答者是楚平王的儿子子期。)

非曰:夫祀,先王所以佐教也,未必神之。今其曰“昭孝”焉,则可也;自“息民”以下,咸无足取焉尔。○左史倚相王孙圉聘于晋,定公飨之。赵简子鸣玉以相,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其为宝也几何矣?”对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又有左史倚相,能使上下说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自“聘于晋”至“观射父”,新附。)非曰:圉之言楚国之宝,使知君子之贵于白珩可矣,而其云倚相之德者则何如哉?诚倚相之道若此,则觋之妄者,(女巫曰觋。)又何以为宝?非可以夸于敌国。○伍员(《吴语》。员,音云。)伍员伏剑而死。(鲁哀十一年死。伍员,伍奢之子子胥也,名员,事吴王夫差。夫差起师以伐越王勾践,勾践起师逆之,夫差将许越成,申胥谏之,不听。夫差乃大戒师伐齐。申胥又谏曰:“昔天以越授吴,而王弗受。今伐齐,越人恐来袭我。”不听,遂伐齐,败齐师于艾陵。既胜,乃讯申胥。申胥释剑而对曰:“员不忍称疾辟易,以见王之亲为越之擒也,员请先死。”遂自杀。其后越果灭吴。)非曰:伍子胥者,非吴之▯匿亲也。其始交阖闾以道,故由其谋。今于嗣君已不合,言见进则谗者胜,国无可救者。于是焉去之可也。出则以孥累于人,而又入以即死,是固非吾之所知也。然则员者果很人也欤?柳先生曰:“宋、卫、秦,皆诸侯之豪杰也。左氏忽弃不录其语,其谬耶?(谬耶,一作“何也”。)吴、越之事无他焉,举一国足以尽之,而反分为二篇,务以相乘,凡其繁芜曼衍者甚众,背理去道,以务富其语。凡读吾书者,可以类取之也。《越》之下篇尤奇峻,而其事多杂,盖非出于《左氏》。(“杂盖”字一本作“反▯”。)吾乃今知文之可以行于远也。以彼庸蔽奇怪之语,而黼黻之,金石之,用震曜后世之耳目,而读者莫之或非,反谓之近经,则知文者可不慎耶?呜呼!余黜其不臧,以救世之谬,凡六十七篇。(东坡报江季恭书云:《非国语》,鄙意不然之,但未暇著论耳。子厚之学,大率以礼乐为虚器,以天人为不相知云云。虽多,皆此类也。至于《时令》、《断刑》、《贞符》皆非是,予谓学者不可不知。)

译非难说:祭祀,是先王用来辅助教化的,不一定要把它看作神灵之事。如今说它“彰明孝道”,还可以;从“安定百姓”以下的话,都没有什么可取。左史倚相 王孙圉出使晋国,晋定公设宴招待他。赵简子佩玉作响以表示陪侍,问王孙圉说:“楚国的白珩还在吗?它作为宝物有多久了?”王孙圉回答:“白珩从来没有被当作宝物。楚国所珍视的,是观射父;又有左史倚相,能够使上下之人与鬼神都喜悦,顺着正道表达鬼神的欲望和厌恶,使神灵不对楚国产生怨恨。”(从“聘于晋”至“观射父”是新增加的文字。) 非难说:王孙圉谈楚国的宝物,使人知道君子比白珩更尊贵,这一点还可以;但他说倚相的德行又怎么样呢?如果倚相真有这样的道术,那么巫觋的妄言又有什么值得珍视的?这不是可以拿来向敌国夸耀的事情。伍员(《吴语》。) “员”音云。伍员伏剑而死。(鲁哀公十一年死亡。伍员是伍奢的儿子伍子胥,名员,侍奉吴王夫差。夫差发兵攻打越王勾践,勾践也发兵迎战。夫差将要答应越国求和,申胥劝谏他,他不听。夫差于是整顿军队攻打齐国。申胥又劝谏说:“从前上天把越国交给吴国,而大王不接受。如今攻打齐国,越人恐怕会来袭击我国。”夫差不听,便攻打齐国,在艾陵击败齐军。获胜后,夫差审问申胥。申胥解下佩剑回答说:“我不忍心假称有病而退避,以至于看见大王的亲人被越国俘获;我请求先死。”于是自杀。后来越国果然灭亡了吴国。) 非难说:伍子胥并不是吴国可以亲近的贤臣。他起初以道义结交阖闾,所以阖闾采用他的谋略。如今他与继位的君主已经不合,进谏如果被采纳,谗臣就会获胜,国家也没有可以挽救的办法。在这种情况下,离开吴国就可以了。可是他出逃时把妻子儿女托付给别人,后来又回来走向死亡,这实在不是我所能理解的。那么伍员果真是个刚愎的人吗?柳先生说:“宋、卫、秦,都是诸侯中的豪杰,左氏却突然舍弃而不记录他们的话,难道是他的错误吗?(“谬耶”一本作“何也”。)吴、越的事情本没有别的内容,举出一个国家的事就足以说明,却反而分成两篇,致力于相互夸饰;其中繁复芜杂、铺陈蔓延的地方很多,违背义理、背离正道,只求使文辞丰富。凡是读我的书的人,都可以按照这一类来取舍。《越》下篇尤其奇异峻拔,而事情多有杂乱,大概不是出自《左氏》。(“杂盖”一本作“反▯”。)我现在才知道文章可以流传到遥远的后世。把那些平庸、蒙昧、奇怪的言语加以文饰,雕琢得像黼黻,铸刻得像金石,用来震动、照耀后世人的耳目,而读者没有谁非难,反而说它接近经典,那么懂得文章的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唉!我排斥其中不善的部分,以挽救世人的错误,共六十七篇。(苏轼《报江季恭书》说:《非国语》与我的意见不合,只是没有空闲写文章评论。子厚的学问,大多认为礼乐是空器,认为天与人互不相知,等等。虽然内容很多,大都是这一类。至于《时令》《断刑》《贞符》,也都不对,我认为求学的人不能不知道。)

●外集卷上·赋文志○披沙拣金赋(求宝之道,同乎选才。刘义庆《世说》:陆士衡文如披沙拣金,往往见宝。又见钟嵘《诗品》。公外集赋三首,皆贞元五年以后举进士时作。)沙之为物兮,视污若浮,金之为宝兮,耻居下流。沉其质兮,五才或阙,(《左氏》:天生五才,民并用之,阙一不可。)耀其光兮,六府以修。(《书》:六府孔修。)然则抱成器之珍,必将有待,当慎择之日,则又何求?配圭璋而取贵,岂泥滓而为俦!(滓,壮仕切。)披而择之,斯焉见宝。荡浸淫而顾眄,指炫▯晃而探讨。(炫,荧绢切。▯晃,户广切。探,音贪。)动而愈出,幽以即明,涅而不缁,(《论语》:不曰白乎?涅而不缁。缁,墨色。)既坚且好。(《诗》:既坚既好。)潜虽伏矣,(《诗》:潜虽伏矣,亦孔之昭。)获则取之。翻混混之浊质,见熠熠之殊姿。(熠,弋入切。)久暗未彰,固亦将君是望;(《左氏》:寡君将君是望,敢不稽首!)先迷后得,(《易》:先迷,后得主利。)孰谓弃予如遗!(《诗》:将安将乐,弃予如遗。)其隐也,则杂昏昏,沦浩浩,晦英姿兮自保,和光同尘兮,合于至道;其遇也,则散弈弈,动融融,焕美质兮其中,明道若昧兮,契彼玄同。倘俯拾而不弃,谅致美于无穷。欲盖而彰,(出《春秋左氏传》序。)将炯尔而见素;不索何获,(昭二十七年《左氏》:上国有言曰,不索何获。)遂昭然而发蒙。观其振拔污涂,积以锱铢,碎清光而竞出,耀直质而特殊。锥处囊而纤光乍比,(赵平原君曰:“贤者之处世也,譬如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剑拭土而异彩相符。(雷焕得丰城剑,取南昌西山下土拭之,送一剑并土与张华。华以南昌土不如华阴土,报雷焕书兼华阴土一斤致焕,焕将拭剑,转精明也。)用之则行,斯为美矣;求而必得,不亦说乎!岂独媚旭日以晶荧,带长川之清浅。皎如珠吐,疑剖蚌之乍分;粲若星繁,似流云之初卷。是以周德思比,而歧昌即咏;陆文可侔,(陆机事见题注。)而昭明是选。(梁昭明太子集《文选》。)若然者,可以议披沙之所托,明拣金之所裁。良工何远,善价爰来。拂以增光,宁谢满ぷ之学;(汉韦贤曰:遗子黄金满ぷ,不如教子一经。)汰之愈朗,讵惭掷地之才。(晋孙绰字兴公,作《天台山赋》,示范荣期曰:“此赋掷地,必为金声也。”)客有希采掇于求宝之际,庶斯文之在哉!○迎长日赋(三王迎日,礼用夏郊。出《礼·郊特牲》。天子适四方,先柴。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注云:《易·说》曰:三王之郊,一用夏正。夏正,建寅之月也。此言迎长日者,建卯而昼夜分,分而日长也。故赋谓“寅方”、“卯位”以此焉。)惟飨帝以事天,必推策而迎日。(策,蓍也。)寅方肇建,俟启蛰以展仪。(桓九年《左传》:凡祀,启蛰而郊。启蛰,谓建寅之月。)卯位将初,爰用牲而协吉。送烈烈之凝气,(《诗》:仲冬送烈烈。)导迟迟之阳律。(《诗》:春日迟迟。)犹分可爱之辉。(文九年。《左传》:贾季曰:赵衰,冬之日。赵盾,夏之日。注云:冬日可爱,夏日可畏。)式伫寅宾之质。(《书》:寅宾出日。注云:寅敬宾导秩序也。)稽之虞典,期匪疾而匪徐;行以夏时,(《论语》:行夏之时。)契惟精而惟一。职在冯相,(《礼·春官·冯相氏》:冬夏致日,春秋致月,以辨四时之序。)事传《小正》。(《礼记·礼运》:孔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焉。注云:得夏四时之书。其书存者有《小正》。)符上春以备仪,必修其始;先仲春而有事,故谓之迎。时也淑景初延,幽阳潜启。当四时之首位,用三代之达礼。探赜索隐,得郊祀之元辰;极往知来,正邦家之大体。事冠前古,仪标后王。皮弁乍临,(《郊特牲》:祭之日,王皮弁以听祭报,示民尊上也。)土圭之影犹积;(《周礼》:土方氏掌土圭之法,以致日景。)泰坛既罢,(《礼记》:燔柴于泰坛,祭天也。)玉漏之声渐长。(张衡《漏水转浑天仪制》曰:以铜为器,再叠差置,实以清水,下各开孔,以玉虬吐漏水入两壶,右为夜,左为昼。)变熙熙之纯曜,流杲杲之晴光。(《诗》:杲杲出日。)璧影始融,丽景才凝于城阙;轮形尚疾,斜晖未驻于康庄。是知迎长日之仪,实王心之所共;兆南郊之位,乃阳事之所用。

译外集卷上·赋文志 披沙拣金赋(求取宝物的方法,与选拔人才相同。) 刘义庆《世说》说:陆士衡的文章如同披开沙子拣选金子,往往能够发现珍宝。又见钟嵘《诗品》。柳宗元《外集》的赋有三首,都是贞元五年以后参加进士考试时所作。) 沙这种东西,看起来污浊却能浮在水上;金这种东西之所以成为宝物,是因为以处在下流为可耻。它的质地沉重,五种才德或许还缺一项;它的光辉闪耀,六府因此得到修治。然而,怀抱已经制成器物的珍宝,必定还要等待时机;到了慎重选择的日子,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它可以与圭璋相配而取得尊贵,难道会与泥土污垢为伍吗!剥去外层而加以选择,这才会显出宝贵。冲荡浸润而顾盼,指点着炫耀的光芒而加以探究。经过发动便更加显现,由幽暗趋于光明,即使染黑也不能变黑,既坚固又美好。虽然潜藏着,仍然隐藏不显,但也非常明白;一旦被发现,就应当取用。翻转混浊的本质,显出熠熠闪耀的特殊姿态。长久处在黑暗中而未显露,本来也是在等待君侯;先迷失而后得到归宿,谁说会把我像遗弃物一样抛弃呢!它隐藏时,便混杂在昏暗之中,沉沦于浩荡之内;隐藏自己的才华以求自保,收敛光芒而混同尘俗,合于最高的道理。它遇到时机时,便散发出灿烂的光彩,运动而充满和畅之气;内里焕发出美好的本质,明白大道却像昏昧,契合那玄妙的同一境界。如果肯俯身拾取而不弃置,想来就能使美好无穷无尽。想掩盖反而显彰,将会光明显露出本来面目;不寻求,怎么会有收获,终于昭然显现而使蒙昧得以开启。看它从污泥中振拔而出,点滴积累;清澈的光芒破碎而争相显现,明亮的本质显得格外特殊。锥子处在囊中,尖端的微光忽然显露,正如赵平原君所说贤者处世;宝剑拭去泥土,奇异的光彩彼此相应,正如雷焕以南昌西山之土拭丰城剑。使用它便能施行,这才是美好;求取它而一定得到,不也令人喜悦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年、一斤〕 哪里只是因迎着旭日而晶莹闪耀,带着长河的清浅之色呢?它洁白如珠子吐出,仿佛剖开的蚌壳刚刚分离;灿烂如繁星,仿佛流云刚刚舒卷。因此周代的德业思量着以它为比,岐昌立即作诗歌咏;它可以与陆机的文章相匹敌,而梁昭明太子又把它收入《文选》。这样看来,就可以议论披沙所得的寄托,说明拣金裁取的标准。优秀的工匠哪里会远,善于评定价值的人自然会来。加以拂拭使它增光,难道会辜负韦贤“黄金满籯不如教子一经”的学说吗?淘洗之后更加明亮,哪里会惭愧于孙绰掷地作金声的才华?有客人在求宝之际希望有所采拾,或许这篇文章还能存在吧!《迎长日赋》。(三王迎接日长,礼制采用夏代郊祭。) 出自《礼记·郊特牲》。天子到四方巡视,先举行燔柴礼。郊祭,是迎接日长到来的仪式。注说:《易·说卦》说,三王举行郊祭,都采用夏正。夏正,是以建寅之月为岁首。这里说迎接长日,是因为建卯之月昼夜平分,昼夜平分以后白昼就逐渐变长。因此赋中说“寅方”“卯位”,就是这个意思。祭享上帝以奉事上天,必定推算历法来迎接日长。寅方刚刚开始建立,等待启蛰之时来举行仪式。卯位将要开始,于是使用牲畜来协定吉日。送走仲冬凛冽的寒气,引来春日迟迟的阳气。还要分辨那可爱的光辉,正如《左传》所说冬日可爱、夏日可畏。恭敬等待“寅宾出日”的实质。考察虞舜的典制,期望不快不慢;实行夏代的时令,契合精纯专一的原则。职掌在冯相氏,事务传承于《小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以初春作为仪式的准备,必定修治事情的开端;在仲春之前举行祭祀,所以称为“迎”。此时美好的景色开始延伸,潜藏的阴阳之气开始开启。处在四时的首位,采用三代通行的大礼。探究深奥、寻索隐微,得到郊祀的初始吉辰;穷尽往事而预知未来,端正国家的大体。事情超过前古,仪式成为后王的表率。戴着皮弁刚刚临祭,土圭的影子还在积留;泰坛的祭礼已经完毕,玉漏的声音渐渐变长。改变和煦的纯粹光辉,流动着明亮晴朗的光芒。太阳的圆影刚刚融和,美丽的日光才凝聚在城阙之间;太阳运行仍然迅疾,斜阳还没有停驻在康庄大道上。由此可知迎接长日的仪式,实在是君王心中共同的愿望;确定南郊的位置,正是用来举行阳气之事。

故可以知上下之际,见天人之交,动浮光于俎豆,散微照于苞茅。周流金石,晖照陶匏。(《礼记》:器用陶匏,以象天地之性也。)异乎天纪不修,(《书》:ㄈ扰天纪。)秦伯尚矜其泰畴;(以《秦本纪》及《封禅书》考之,秦襄公作西▯,祠白帝。至文公作▯▯,宣公作密▯,灵公作吴阳上▯祭黄帝,下▯祭炎帝,献公作畦▯,祀白帝。皆未尝立泰▯。至汉武元鼎中始立泰▯,祠太一,则泰▯乃汉立也,赋云“秦矜泰▯”恐误。)日官失职,(《左传》: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晋侯徒继乎夏郊。(《左传》:昭公七年,郑子产聘于晋,晋侯有疾。韩宣子逆客,曰:“寡君疾今三月矣,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未之祀也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于以迎之,则无为者。委照将久,岂三舍之足凭;(《淮南子》:鲁阳公与韩战,酣,日暮,援戈挥之,日反三舍。)延光可期,胡再中之云假!(《汉书》:文帝时,新垣平言:“臣候日再中。”居顷之,日却复中,乃更以十七年为元年。《风俗通》曰:成帝问刘向:“俗说文帝及后征到期不得立,日为再中。”向曰:“文帝少即位,不容再中。”)自然应以繁祉,锡之纯嘏。(《诗》:天锡公纯嘏。)礼仪允洽于人神,正朔克周于戎夏。今我后再新古礼,与天地相参。应戬谷之宜。(《诗》,俾尔戬谷。)受之千亿;奉郊祀之报,至于再三。然则迎长日恭祀事,并虞夏而何惭!○记里鼓赋(圣人立制,智者研精。题见《晋书·舆服志》。记里鼓车驾四马,制如司南车。又见葛洪所集《西京杂记》。崔豹《古今注》曰:大章车,所以识道里也,起于西京,亦曰记里车。车上有二层,皆有木人,行一里,下层击鼓,行十里,上层击镯。尚方故事,有作车法。)异哉鼓之设也,恢制度于天邑。佐大礼于时行即行,赞盛容而立之斯立。观其象,可以守威仪之三千;(《礼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节其音,可以表吉行之五十。(《贾捐之传》: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配和鸾以入用,(桓二年,《左传》:锡鸾和铃,昭其声也。注云:铃在马额,鸾在镳,和在衡。)并司南而为急。(取车制如司南之义,详见题注。)若乃郊荐之仪既陈,封禅之礼攸执,经千里之分寸可候,度四方而礼容是集。施五击于华山之野,知雾气已笼;用百发乎南山之阳,(《诗》:殷其雷,在南山之阳。)识雷声所及。先圣有作,后王式遵。启玄机以求旧,运巧智而攸新。相彼良工,自殊昧道之士;眷兹木偶,应异迷途之人。齐步武而无佚,差远近而有伦。遵大路,罔愆乎礼典;听希声,(《老子》:大音希声。)克正于时巡。虽道有环回,地分险易,固善应而莫实,谅知几而有为。(于伪切。)载考载击,所辨于长亭短亭;(庾子山《哀江南赋》:十里五里,长亭短亭。)匪疾匪徐,足分乎有智无智。(《世说》:魏武帝过曹娥碑,碑背上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杨修便解,魏武行三十里方悟。魏武叹曰:我才不如卿。有智无智,较三十里。)观其妙矣,孰测其微细?观其徼矣,(《老子》: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讵知其启闭!音不衰而得度,响其镗而有制。(镗,音汤。《诗》曰:击鼓其镗。)于以翊龙御,于以引天旋。异铜浑之仪,亦可叙紫微之星次;殊玉漏之制,而能涉黄道之日躔。周物之智斯设,极深之几是研。(《易》曰:夫《易》,圣人所以极深而研几也。)鄙繁音之坎坎,(坎坎,鼓声。《诗》,坎其击鼓,宛丘之下。)陋促节之阗阗。妙出人谋,思由神假。时然后击,赞赏典于今兹;动惟其常,契同文于古者。由是皇衢以正,帝道斯盛。恭出震以成威,膺御乾而启圣。我后得以昭文物,展声明,不■于素,(■A20,音愆。)可举而行。宜乎骋墨妙,呈笔精,固敢先三雅而献赋,庶将开万国之颂声。○吾子曰:“吾子来也,以有余而欲及人乎?”曰:“然。”“若用子而能使竭忠孝乎?”曰:“否。夫无忠而忠见,无孝而孝闻,曷若使不见而忠,无闻而孝,肃然已出,熙然已及,夫已也浑然矣乎!”

译所以能够由此知晓天地上下的交际,看见天与人的沟通,使浮动的光彩映现在俎豆之间,把微弱的光照散布到苞茅之上。金石等乐器周遍流动,光辉照耀陶器和匏器。这不同于天道纲纪没有修治、秦伯还夸耀泰畤。日官失职,晋侯只是继承夏郊的祭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三月〕 韩宣子举行夏郊祭祀,晋侯的病便稍有好转。用来迎接长日,就在于顺应自然、无所强为。日光将长久照耀,哪里能凭借三舍的距离;光明可以期待,怎么能假借太阳再次居中的说法!自然会以繁多的福祉来回应,赐给他纯厚的福禄。礼仪确实使人与神都得到和洽,历法也完全周备于夷夏之间。如今我们的君王再次更新古礼,与天地相参合,正合于获得福善的时宜,接受千亿福禄;奉行郊祀报答天地,竟至于再三。这样看来,恭敬举行迎长日的祭祀,即使与虞、夏相比又有什么惭愧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年、元年〕 《记里鼓赋》。(圣人建立制度,智者精心研究。) 题目见《晋书·舆服志》。记里鼓车驾四匹马,制度像司南车。又见葛洪编集的《西京杂记》。崔豹《古今注》说:大章车,是用来标识道路里程的,起于西京,也叫记里车。车上有两层,每层都有木人;行一里,下层木人击鼓;行十里,上层木人击镯。尚方旧有制作这种车的方法。鼓的设置真奇异啊,在京城扩充了制度。它辅助当时施行的大礼,大礼一施行便随之运行;赞助盛大的仪容,仪容一建立便随之树立。观察它的形象,可以守住三千威仪;调节它的声音,可以标明吉行每日五十里的速度。它与和鸾配合使用,也和司南车一样成为急务。至于郊祭的仪式已经陈列,封禅的礼仪也有所执掌,经过千里之地的分寸可以测候,度量四方而礼仪容态由此汇集。在华山郊野击鼓五次,便知道雾气已经笼罩;在南山南面击鼓百次,便能辨识雷声所达到的地方。先圣有所创制,后王依法遵行;开启玄妙的机理以求取旧制,运用巧妙智慧而另有创新。看那优秀的工匠,自然不同于昧于道理的人;看这木偶,也应当不同于迷失道路的人。步伐整齐而不懈怠,远近有差而各得其序。遵循大路,不违背礼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听取细微的声音,以此正确地服务于时令巡行。道路虽然曲折回环,地势也有险易之分,但它善于应合而不失实际,确实能够察知时机而有所作为。载以考察,载以击鼓,用来辨别长亭和短亭;不快不慢,足以分辨有智慧和无智慧的人。观察它的妙处,谁能测知它细微的机理?观察它显著的作用,又哪里知道它的启闭规律!声音不衰减而能合乎尺度,响声铿然却有节制。用它来辅助天子出行,用它来引导天子的车驾运行。它不同于铜制浑天仪,却也能叙述紫微星的次序;它不同于玉漏的制度,却能够经历黄道上太阳运行的轨迹。周密安排万物的智慧由此设置,穷极深奥而研求微妙的机理也由此完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五里、三十里〕 鄙弃坎坎的繁杂鼓声,鄙视阗阗的急促节拍。它的精妙出自人的谋划,思虑却仿佛得到神灵的借助。到时才击鼓,赞美并赏识今天的典制;动作只遵循常规,契合古代统一文教的制度。由此皇帝的道路得以端正,帝王之道也因此盛大。恭敬地从震方出发以成就威势,承受乾道而开启圣明。我们的君王得以彰显文物、施展声名,不在平常素朴中有所违失,凡是可以举行的都得以实行。如此正宜驰骋精妙文笔、呈献精巧辞章;我固然敢在“三雅”之前献上此赋,希望将要开启万国的颂扬之声。《吾子》。有人说:“您来了,是想凭借自己的富余来帮助别人吗?”我说:“是的。”“如果任用您,能够使人竭尽忠孝吗?”我说:“不能。没有表现忠心却能被看见忠心,没有表现孝行却能被听到孝名,哪里比得上不被看见而自然忠诚、不被称道而自然孝顺?肃然之气已经发出,和乐之气已经达到,这样才真正浑然一体了。”

○刘叟传鲁有刘叟者,尝以御龙术进于鲁公。(云云。)刘叟曰:“岁不雨,无以出终无以入。民枯然视天,卿士大夫绝智,谋山川、祷神▯以祈,咸不应。臣投是龙于尺地之内,不逾晷,雷孚上下,雷孚东西,于是先之以风,腾之以云,从之以雨。如君之意,欲一邑足之,欲一国足之,欲天下足之。”鲁公曰:“斯龙也其神乎?是则寡人之国非敢用。”刘叟曰:“臣闻避风雨,御寒暑,当在未寒暑乎?是故事至而后求,曷若未至而先备。”于是鲁公止刘叟而内龙。明年,果大旱,命刘叟出龙,果大雨。

○河间传河间,淫妇人也,不欲言其姓,故以邑称。始妇人居戚里,(前汉,《万石君传》注:于上有姻戚者,则皆居之,故名其里为戚里。)有贤操。(七到切。节操也。)自未嫁,固已恶群戚之乱ζ,羞与为类,独深居为翦制缕结。既嫁,不及其舅,独养姑,谨甚,未尝言门外事。又礼敬夫宾友之相与为肺腑者。其族类丑行者谋曰:“若河间何?”其甚者曰:“必坏之。”乃谋以车众造门,(造,七到切,至也。)邀之遨嬉,且美其辞曰:“自吾里有河间,戚里之人日夜为饬厉,一有小不善,唯恐闻焉。今欲更其故,以相效为礼节,愿朝夕望若仪状以自惕也。”河间固谢不欲。姑怒曰:“今人好辞来,以一接新妇来为得师,何拒之坚也?”辞曰:“闻妇人之道,以贞顺静专为礼。若夫矜车服,耀首饰,族出欢闹,以饮食观游,非妇人宜也。”姑强之,乃从之游。过市,或曰:市少南入浮图,有国工吴叟始图东南壁,甚怪。可使奚官先壁道乃入观。观已,延及客位,具食帷床之侧。闻男子▯者,(▯,口溉切。逆气。)河间惊,跣走出,召从者驰车归。泣数日,愈自闭,不与众戚通。戚里乃更来谢曰:“河间之遽也,犹以前故,得无罪吾属耶?向之▯者,为膳奴耳。”曰:“数人笑于门,如是何耶?”群戚闻且退。期年,乃敢复召,邀于姑,必致之,与偕行,遂入■A54▯岂州西浮图两池间。(■A54,《篇》、《韵》无此字,未详。▯岂,或口溉、柯开二切。江南人呼梯为■A54,按《集韵》,沂祈二音,曲岸也,又鱼开切,修长也。《前汉·相如传》:“临曲江之▯岂州兮。”注:曲,岸头也。巨衣切。)叩槛出鱼鳖食之,河间为一笑,众乃欢。俄而,又引至食所,空无帷幕,廊庑廓然,河间乃肯入。先,壁群恶少于北牖下,降帘,使女子为秦声,倨坐观之。有顷,壁者出宿选貌美阴大者主河间。乃便抱持河间。河间号且泣,婢夹持之,或谕以利,或骂且笑之。河间窃顾视持己者甚美,左右为不善者已更得适意,鼻息▯弗然,意不能无动,力稍纵,主者幸一遂焉。因拥致之房,河间收泣甚适,自庆未始得也。至日仄,食具,其类呼之食。曰:“吾不食矣。”且暮,驾车相戒归,河间曰:“吾不归矣,必与是人俱死。”群戚反大闷,不得已,俱宿焉。夫骑来迎,莫得见,左右力制,明日乃肯归。持淫夫大泣,啮臂相与盟而后就车。既归,不忍视其夫,闭目曰:“吾病。”与之百物,卒不食。饵以善药,挥去。心怦怦(披耕切,心急貌。)恒若危柱之弦。夫来,辄大骂,终不一开目,愈益恶之,夫不胜其忧。数日,乃曰:“吾病且死,非药饵能已,为吾召鬼解除之,然必以夜。”其夫自河间病,言如狂人,思所以悦其心,度无不为。时上恶夜祠甚,夫无所避,既张具,(张,音帐。)河间命邑臣告其夫召鬼祝诅,上下吏讯验,笞杀之。将死,犹曰:“吾负夫人!吾负夫人!”河间大喜,不为服,辟门召所与淫者,倮逐为荒淫。(倮,力果切。)居一岁,所淫者衰,益厌,乃出之。召长安无赖男子,晨夜交于门,犹不慊。(苦簟切。)又为酒垆西南隅,己居楼上,微观之,凿小门,以女侍饵焉。凡来饮酒,大鼻者,少且壮者,美颜色者,善为酒戏者,皆上与合。且合且窥,恐失一男子也,犹日呻呼懵懵以为不足。(懵,音蒙。又母总、弥登、母亘三切。)积十余年,病髓竭而死。自是虽戚里为邪行者,闻河间之名,则掩鼻▯戚▯皆不欲道也。(▯戚,与蹙同,促也,急也。▯,音遏,鼻▯也。)柳先生曰:天下之士为修洁者,有如河间之始为妻妇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间与其夫之切密者乎?河间一自败于强暴,诚服其利,归敌其夫犹盗贼仇雠,不忍一视其面,卒计以杀之,无须臾之戚。则凡以怀爱相恋结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难恃矣!朋友固如此,况君臣之际,尤可畏哉!余故私自列云。○筝郭师墓志(郭师,时之善筝者,故以是称焉。公时在柳州,《刘梦得集》有与公书云:“发书,得《筝郭师墓志》一篇,以为其工独得于天姿,使木声丝声均其所自出,抑折愉绎,学者无能知。”又云:“郭师与不可传者死矣,弦张柱差,枵然貌存。中有至音,含糊弗闻。噫!人亡而器存,布在方册者是已。余之伊郁也,岂独为郭师发耶?想足下因仆书,重有慨耳。”盖睹郭师之事,观公之文而有感也。)

译《刘叟传》。鲁国有一位刘叟,曾经凭借驾驭龙的法术进见鲁公。刘叟说:“一年不下雨,既无法出行,也无法有所收入。百姓枯槁地仰望上天,卿士大夫们用尽智慧,谋求山川、祈祷神灵来求雨,却全都没有应验。我把这条龙投放在一尺见方的地方之内,不超过一顿饭的时间,上下便雷声震动,东西也雷声震动;于是先用风推动它,再用云使它腾起,随后降下雨来。按照您的意愿,想使一邑得到满足,可以使一国得到满足,也可以使天下得到满足。”鲁公说:“这条龙神奇吗?如果是这样,我的国家不敢使用它。”刘叟说:“我听说躲避风雨、抵御寒暑,应当在寒暑尚未来临时就准备好。事情发生之后才求助,哪里比得上尚未发生时先作准备?”于是鲁公留下刘叟并把龙藏在宫内。第二年,果然发生大旱;命令刘叟放出龙,果然下了大雨。《河间传》。河间是个淫荡的妇人,我不想说她的姓,所以用她所居的邑来称呼她。起初这个妇人住在戚里,具有贤良的操守。她还未出嫁时,就已经厌恶同族亲戚的淫乱,羞于与他们同类,独自深居,缝制衣物、编结丝缕。出嫁以后,没有等到侍奉公婆,便独自奉养婆母,十分谨慎,从不谈论门外的事情。又以礼敬的态度对待丈夫那些彼此亲密的宾客。她的同族中品行丑恶的人商量说:“对河间怎么办?”其中最恶劣的说:“一定要毁掉她。”于是他们谋划着乘车带着众人到门前,邀请她出游嬉戏,还把话说得很漂亮:“自从我们里中有了河间,戚里的人日夜都互相警戒;稍有一点不善,就唯恐被她听见。现在想改变旧习,彼此仿效而形成礼节,希望早晚都能看到您的仪态,以此自我警惕。”河间坚决推辞不愿去。婆母发怒说:“如今人家好意来请,不过是想接新妇去见识老师,你为什么拒绝得这样坚决?”河间说:“我听说妇人的道理,以贞洁、柔顺、安静、专一为礼。至于炫耀车服、显露首饰、结伴出门喧闹,以饮食游观为乐,都不是妇人应该做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婆母强迫她,她才跟着去游玩。经过市场时,有人说:“市场稍向南进去有一座佛塔,国家的工匠吴叟正在绘制东南壁画,十分奇异。可以让奚官先带路到墙边,然后进去观看。”看完后,又把她和宾客引到客座,在帷帐和床榻旁备办食物。听到有男子发出逆气声,河间大惊,光着脚跑出去,叫随从赶快驾车回家。她哭了几天,更加自我封闭,不再与众亲戚往来。戚里的人于是又来道歉说:“河间仓促离开,还是因为从前的缘故,莫非会怪罪我们这些人吗?先前发出逆气声的,不过是厨役罢了。”河间说:“几个人在门前发笑,那又是怎么回事?”众亲戚听见后便准备退去。过了一年,他们才敢再次召请她,先向婆母邀请,务必把她带来,与她一同出行,终于进入某州城西佛塔两池之间。敲击栏杆取出鱼鳖来喂食,河间因此笑了一次,众人便都欢喜起来。不久,又把她引到吃饭的地方,那里空无帷幕,廊庑十分空旷,河间才肯进去。此前,他们在北窗下安排了一群恶少,放下帘子,让女子演奏秦地声调,傲慢地坐着观看。过了一会儿,安排的人出去住宿,挑选了相貌美丽、阴部较大的人作为河间的主人,随即抱住河间。河间大声哭泣,婢女从旁夹持她;有的用利益诱惑,有的又骂又笑。河间暗中回头看见挟持自己的人十分美貌,而左右那些施暴的人已经逐渐得到满足,鼻息呼呼作响,她的心意也不能不有所动摇,力气渐渐放松,主人幸而终于得逞。于是把她拥到房中,河间止住哭泣,感到十分适意,暗自庆幸自己从未得到过这样的经历。到了日头偏西,饭食备好,同类的人呼唤她进食。她说:“我不吃了。”将近黄昏,众人驾车互相告诫要回去,河间说:“我不回去了,一定要和这个人一起死。”亲戚们反而十分苦闷,不得已便一起住宿。那淫夫骑马来迎接,众人无法见到他;左右竭力制止河间,第二天她才肯回去。她抱着淫夫大哭,咬破手臂,彼此盟誓以后才登车。回去以后,她不忍看自己的丈夫,闭着眼说:“我病了。”丈夫给她各种东西,她最终都不吃;拿好药给她,她也挥手赶走。她心中怦怦直跳,始终像危险柱上的琴弦一样紧张。丈夫一来,她就大骂,始终不肯睁开一次眼睛,越发厌恶他,丈夫无法承受这种忧苦。几天后,她说:“我的病将要死了,不是药物能够治好;替我召鬼来解除病患,但一定要在夜里。”丈夫自从河间病后,听她说话像狂人一样,只想着怎样使她心情愉悦,估计没有什么事是自己不肯做的。当时皇上非常厌恶夜间祭祀,丈夫无从躲避;已经张设好器具,河间便命令邑中的官吏报告说她丈夫召鬼祝诅。皇帝上下的官吏审讯查验,最终把他鞭打致死。他临死还说:“我辜负夫人!我辜负夫人!”河间大为欢喜,不为他服丧,打开门户召来与自己通奸的人,赤身裸体地追逐嬉戏,肆意淫乱。过了一年,她厌弃那个淫夫,于是把他赶走。她召来长安的无赖男子,早晚交往于门前,仍然不能满足。又在酒垆西南角设置酒肆,自己住在楼上,暗中观察来客,凿开小门,用女子侍奉并诱引他们。凡是来饮酒的人,大鼻子的、年轻而壮健的、容貌美丽的、善于作酒令游戏的,都上楼与她交合。她一边交合一边窥看,生怕错过一个男子,仍然每天呻吟呼叫,昏昏然地以为不够。如此积累十多年,骨髓枯竭而死。从此即使是戚里中做邪恶行为的人,听到河间的名字,也都捂住鼻子,急忙躲避,谁也不愿提说。柳先生说:天下士人中以修身洁行著称的,有像河间开始做妻妇时那样的吗?天下所说彼此爱慕、相互期望的朋友,有像河间与她丈夫那样亲密的吗?河间一旦在强暴势力面前败坏,确实服从了邪利,归来以后却把丈夫当作盗贼仇敌,连一眼也不忍看他的脸,最终谋划杀死他,片刻也没有忧戚。那么,凡是因爱护和恋慕而结交相连的人,难道不可能有邪恶的利益侵入其中吗?由此也足以知道恩情是难以依靠的。朋友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君臣之间,更是可怕啊!所以我私下把这件事记录下来。《筝郭师墓志》。(郭师,是当时善于弹筝的人,所以用这个称呼他。) 柳宗元当时在柳州,《刘梦得集》中有给他的信说:“打开来信,得到《筝郭师墓志》一篇,认为他的技艺独得于天赋,使木声、丝声都像从他自身发出,抑扬顿挫、愉悦绵延,学习的人无法理解。”又说:“郭师和那不可传授的技艺一起死去了,琴弦还张着,琴柱参差,空空地保存着外貌;其中有最高妙的声音,却含混而听不见。唉!人死了而器物还存在,散布在书册上的也就是这些罢了。我的郁结难解,难道只是为郭师而发吗?想来您读到我的信,也会更加感慨吧。”这大概是看到郭师的事,读到柳宗元的文章而有所感触。

郭师名无名,无字。父爽,云中大将。无名生善音,能鼓十三弦。(阮弦《筝赋》曰:筝长六尺以应律,弦十有二象十二时,柱高三寸象三才。《唐史·音乐志》云:筝本秦声也。制与瑟同而弦少。案:京房造五音准,唯此瑟十三弦,此乃筝也。今雅乐清乐筝并十有二弦,他乐皆十有三弦。郭师所能者,盖十三弦者也。)其为事天姿独得,推七律三十五调,切密邃靡,布爪指,运掌▯。(▯,于焕切。旧作“紧”,胥山沈公谓当作“▯”。《仪礼》曰:钩中指,结于▯,掌后节中也。又音牵,音悭。击也牵也。)使木声丝声均其所自出,屈折愉绎。(屈,一作“抑”,知,一作“如”。)学者无能知。自去乳,不近荤肉,以是慕浮图道。既失父母,即弃去兄弟,自髡缁入代清凉山,(代,谓代州。)又南来楚中,然遇其故器,不能无抚弄。吴王宙刺复州,(太宗子吴王恪、恪子琨、琨子▯、▯子▯,▯子宙,皆嗣为王。)或以告,乃延入,强之,宙号知声音,▯蹈以为神奇。会宙贬贺州,遂以来。性爱酒,不能已,因纵发为黄老术。薛道州伯高抵宙以书,必致之,至与坐起。伯高,褒斜人也,嗜其音,至善处,辄自为击节。教阍管谨视出入。饵仄柏,不食谷。三年,变服遁逃九疑丛祠中,(《史记》,神之依丛木者,谓之“丛祠”。)披取之益善,亲遇,终不屑。卒乘暴水入小船,下岣嵝山,(岣嵝,山名。嵝,力主反。)求道▯,会欧阳师死,不果受。张诫副岭南,又强与偕。诫死,至是抵余。时已得骨髓病,日犹鼓音四五行。居数日,益笃。既病,自为歌。死三日,葬州北岗西。志其词曰:云州生,柳州死,年五十,病骨髓,天与之音今止矣。丁酉之年秋既季,(元和十二年季秋也。)月阙其团于是始。(谓九月十六日也。)心为浮图形道士,仁人我哀埋勿弃。

译郭师名叫无名,没有字。父亲郭爽,是云中大将。无名天生擅长音乐,能够弹奏十三弦筝。他的技艺完全得自天赋,推演七律、三十五调,指法细密深邃而精妙,铺展手指,运用手掌和腕部,使木声、丝声都像从他自身发出,声音抑扬曲折而和畅绵延,学习的人没有能够理解的。他自从断乳以后,便不再接近荤肉,因此仰慕浮图之道。父母去世后,他便抛弃兄弟,自行剃发着黑衣,进入代州清凉山;后来又南下楚地,但遇到他原来的乐器,仍不能不抚弄一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三寸〕 吴王宙出任复州刺史,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他便请郭师入内,强留他;吴王宙号称懂得音律,手舞足蹈,认为他的技艺神奇。适逢吴王宙被贬到贺州,于是郭师便跟随前往。他天性爱酒,不能戒除,因而放纵自己,学习黄老之术。薛道州伯高写信责备吴王宙,一定要得到郭师,甚至让他与自己同坐同起。伯高是褒斜人,酷爱他的琴音,到了最好的段落,便亲自击节。还教门人谨慎看守出入。他服食侧柏,不吃谷物。三年后,他改变服装逃走,藏在九疑山的丛祠中。伯高把他找回来,待遇更加优厚,他却始终不屑。后来他乘暴涨的水进入小船,沿岣嵝山而下,寻求道术;适逢欧阳师去世,未能接受传授。张诫任岭南副使,又强迫他与自己同行。张诫死后,他来到我这里。当时他已经患骨髓病,每天仍弹奏四五遍。过了几天,病势更加严重。病中,他自己作了一首歌。死后三天,葬在州城北岗的西面。我记下它的词说:在云州出生,在柳州死亡,享年五十岁,患骨髓病,上天赐给他的音乐如今停止了。丁酉年秋季已经到了末尾,月亮在这里缺少圆满,于是从这一天开始。心中以佛教为形、以道教为志的人啊,仁人请怜悯我,把我埋葬,不要弃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九月、十六日〕

○赵秀才群墓志婴、臼死信孤乃立,(《史记·赵世家》曰:“晋至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灭其族。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婴曰:“朔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后果生男。屠岸贾索之,婴与杵臼谋,乃取他人子,使杵臼负而匿。诸将遂索杵臼杀之。程婴与赵氏真孤俱匿山中。居十五年,景公疾,卜云: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于是召赵孤及程婴,复与赵田邑如故。)王侯世家天水邑。群字容成系是袭,祖某父某仕相及。(一本,止作“祖仕相及”。一作考某。)嗟然秀才胡▯▯?体貌之恭艺始习。娶于赤水礼犹执,南浮合浦遽远集。元和庚寅神永戢,(庚寅,元和五年。)问年二纪益以十。(年三十四也。)仆夫返柩当启蛰,(《左氏》:启蛰而郊。启蛰,建寅之月,盖正月也。)潇湘之交瘗原隰。稚妻号叫幼女泣,和者凄欷行路悒。追初悯夭铭兹什。○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志(公集有《与李睦州书》,名字皆不得而详。然公志及其私,必与公相厚者。元和五年,公时与李俱在永州,故云卒于湘水之东。志是时作也。《汉书》:齐悼惠王,其母,高祖微时外妇也。颜师古曰:谓与旁通者。其云外妇,本此。)氏曰马,字曰淑,生广陵。(扬州。)母曰刘,客倡也。淑之父曰总,既孕而卒,故淑为南康讴者。李君为睦州,诋狂寇见诬,左官为循州录,过而慕焉,(李为睦州刺史,元和二年,为李▯所诬,得罪,贬循州。)纳为外妇,偕窜南海上。及移永州,(更大赦,李量移永州。)州之骚人多李之旧,日载酒往焉。闻其操鸣弦为新声,抚节而歌,莫不感动其音,美其容,以忘其居之远而名之辱,方幸其若是也。元和五年五月十九日,积疾卒于湘水之东,葬东岗之北垂,年二十四。铭曰:容之丰兮艺之功,隐忧以舒和乐雍。佳冶雕殒逝安穷!谐鼓瑟兮湘之浒,(谓湘灵鼓瑟也。)嗣灵音兮永终古。(湘灵鼓瑟。今淑之死,能嗣其音也。)●外集卷下·表启○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六首(公正集中有《为京兆府请复尊号表》三,又有《为耆老请复尊号表》二,皆在贞元十九年间,盖为德宗复圣神文武之号作也。其事已详于正集之注,今又有表六,盖在正集之表前作。)臣等言:臣窃观前代之盛,列辟之英,(司马相如曰:历选列辟,以迄于今。)咸保鸿名而崇明号,或配其德,或昭其功,盖所以扬耿光,(《书》: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耿光,光明也。)彰淳懿而示远也。其有暗然不耀,后嗣何观?(《左传》:书而不法,后嗣何观。)蔽而不扬,群臣之罪。伏惟皇帝陛下由正统而临祚,承圣绪而受图,禀高明之姿于天,侔博厚之德于地。(《礼记》:博厚配地,高明配天。)端教化之本,制刑礼之中,声震八区,威加六合。运玄造之化,靡有不通;成阴骘之功,莫之能测,是用光膺圣神文武之号。(建中元年正月,群臣上尊号曰圣神文武皇帝。)其后虽逢厄运。(兴元元年正月,以朱Г之乱去尊号。)今睹昌期,诚我武之扫清,(《书》:我武惟扬。)犹自咎而抑损,同罪己之义,(《左传》: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明爱人之仁。群臣等上顺圣心,以成恭德,而退怀大惧,谓掩全功,五年于兹,(自兴元元年甲子,至贞元四年戊辰,为五年矣。)若坠冰谷。(贞元五年十月,百寮请复尊号,不允。)方今百职皆理,庶绩其凝,(《书·皋陶谟》。)人用咸和,(《书》:用咸和于万民。)俗惟丕变。陈师鞠旅,(兵法,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无犯塞之虞;画界封疆,(一本,“封疆”在“画界”上。)无专地之患。四海宁一,万类蕃滋,薄刑溢不冤之声,(《汉书》: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为不冤。)逋赋蒙勿收之惠。(一本,“逋”作“通”。)西成有穰岁之报,南极见寿星之祥,灵贶屡加,天恩允答。岂宜固为非薄,(菲薄,见孔明《出师表》:不宜妄自菲薄。)以掩盛明?尊号之崇,原复如旧。况臣等亲奉平明之理,久蒙覆露之恩,耻德美之不彰,忧罪戾之将及。伏惟陛下复循旧典,俯徇群情,诚天地神▯内外臣庶之所望也。臣等无任屏营悃恳之至。

译《赵秀才群墓志》。赵婴、赵氏孤儿和公孙杵臼死去之后,程婴以信义抚养孤儿,使赵氏得以复立;王侯世家的后裔,居于天水郡。赵群,字容成,承袭这一系;祖父、父亲都曾做到宰相,仕途相继。可叹啊,秀才为什么这样匆匆忙忙!仪容恭敬,才艺刚刚学习。娶妻于赤水,礼仪仍然谨守;南行漂泊到合浦,却突然长久客居。元和庚寅年,神魂永远收敛;询问年岁,二十岁再加十四岁。仆人送灵柩回来,应当在启蛰之时启程,启蛰是建寅之月,大概就是正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十五年、五年〕 在潇湘交汇之处,把灵柩埋在平原低湿之地。年幼的妻子号哭,小女儿啼泣,送行者应和着哭声凄切抽噎,行路之人也感到忧郁。追念他早逝而哀悯,写下这篇铭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 《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志》。(公集有《与李睦州书》,但姓名都无法详细考知。) 然而,柳宗元的墓志记载她的私事,说明她必定与李公关系深厚。元和五年,柳宗元当时与李公都在永州,所以说她死于湘水之东。这篇墓志就是当时所作。《汉书》说齐悼惠王的母亲是高祖未显达时的外妇。颜师古说,外妇就是与人在旁相通的人。这里称外妇,出处正在于此。她姓马,字淑,出生在广陵,也就是扬州。母亲姓刘,是客籍歌妓。马淑的父亲叫马总,已经怀孕时便去世,所以马淑成为南康的歌女。李君任睦州刺史时,被诬陷为诋毁狂寇,降职为循州录事;经过那里时爱慕她,便纳她为外妇,一同逃到南海之滨。后来调任永州,永州的文士多是李君旧交,每天带着酒前往。听说她弹奏琴弦创作新声,按着节拍歌唱,没有不被她的声音感动、赞美她的容貌的,因而忘记她居处偏远、名声受辱,正庆幸她能如此。元和五年五月十九日,她因积久的疾病死于湘水之东,葬在东岗北边,享年二十四岁。铭文说:容貌丰美啊,技艺精湛;把内心的忧愁舒展开来,和乐而安详。美丽妖冶的人已经凋零,逝去后又能安居何处!在湘水岸边和谐地鼓瑟,继承湘灵的灵妙琴音,直到永远。外集卷下·表启。《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六首。(公的正集中有《为京兆府请复尊号表》三首,又有《为耆老请复尊号表》二首,都在贞元十九年间,大概是为德宗恢复“圣神文武”尊号而作。) 这件事已经在正集的注文中详细说明;现在又有六篇表,大概是在正集诸表之前所作。臣等说:臣等私下观察前代的盛世和历代君主中的英杰,他们都保有尊贵的美名,崇奉光明的称号;有的用来配合其德,有的用来彰显其功,大概都是为了发扬光明的德业,彰明淳厚美善,给后世看。若有德行暗淡而不显耀,后代将以什么为观察的依据?功业被遮蔽而不宣扬,是群臣的罪过。伏惟皇帝陛下承接正统而登临帝位,继承圣人的事业而接受天命;从上天禀受高明的资质,与大地相配而具有博厚的德行。端正教化的根本,制定刑法与礼制的中正原则,声威震动八方,威势加于六合。运行玄妙造化的教化,没有什么不能通达;成就阴德的功劳,没有人能够测度,因此光荣地接受了“圣神文武”的尊号。后来虽然遭逢厄运,兴元元年正月因朱泚之乱而去掉尊号,如今已经看见昌盛的时运,确实是我武力扫清了祸乱;陛下却仍然自责而减损尊号,和夏禹、商汤归罪自己的道理相同。这正彰明了爱护人民的仁德。群臣等上承圣心,以成就恭敬的德行,退下来却心怀极大恐惧,认为这会遮蔽全部功业,至今已经五年,仿佛坠入冰谷之中。如今百官各司其职,众多功业已经凝成;人民全都和顺,风俗大为改变。整顿军队、检阅部众,没有侵犯边塞的忧患;划定疆界,没有专擅侵占土地的祸患。四海安宁统一,万物繁盛滋长;刑罚简约,充满百姓自认为没有受冤的声音;拖欠的赋税得到不再追收的恩惠。秋收获得丰年的回报,南方极地出现寿星的祥瑞,神灵的赐福屡次降临,上天的恩典确实得到回应。哪里应该固执地认为尊号微薄,以致遮蔽盛大的光明呢?尊号的崇高,请求恢复如旧。何况臣等亲身承受清平光明的政治,长久蒙受覆盖滋润的恩典,若德行美善不能彰显便感到羞耻,担心罪过将要降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年、元四年、元五年、十月、二千五百人、五百人〕 伏惟陛下恢复旧日典制,俯身顺从群臣的心愿,这确实是天地神祇、内外臣民共同的希望。臣等惶恐不安、诚恳恳切到了极点。

○第二表臣等言:臣等前诣朝堂上表,伏请复加尊号,奉被还旨,未遂恳诚,拳拳▯▯,不胜大愿。臣等伏以崇明号,昭盛德,爰自中古,实为上仪,以至于我祖宗,莫不膺兹典礼。伏惟皇帝陛下有广运之德,弘照微之仁,烛幽以明,威远以武。惠泽之被,诚浃洽于八方;(浃,即协切。)英声之扬,宜越轶于千古。(轶,徒结切。)而乃久为抑损,以守谦恭,事有旷而不遵,礼有缺而未备。臣等又以为不私与己,是谓至公。有美之而莫敢辞,有非之而莫敢隐,必推于物,而顺于人。既以徇于群心,又思叶于中典,此皆圣人之事也。且夫虚而失实,则夸耀而诬;质而不华,则朴略而固。所以王度资于润饰,(昭十二年《左传》: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帝者务于恢崇。将以法日月之昭明,配天地之广大,(《易》:广大配天地。)耸远方之观听,兼前代之规模。然后表其全功,谓之尽善。不可以方当陛下临位,群臣在庭,而使鸿名不彰,盛典犹阙。既无以光昭众美,又无以丕承旧仪,则臣等蒙耻于今,获罪于后,实为大惧,敢忘尽规?尊号之崇,愿从群议。伏惟陛下俯回宸眷,察纳愚诚,不惟臣等受恩,天下幸甚。无任区区恳迫之至。谨昧死重诣朝堂,奉表固请以闻。臣等诚恳诚勤,顿首顿首,谨言。

○第三表臣等言:前再上表,请加尊号,实以功德俱茂,典礼宜崇,然而不能铺陈,无以动寤,(《汉书》:动寤万乘。)愚诚虽竭,天鉴未回。臣某等诚恐诚惧,顿首顿首。臣等谨按《白虎通》曰:“号者,功之表也。”神农有教田事之勤,燧人有兴火食之利,伏羲正五始,(《白虎通》云:正五行。”)祝融绩三皇,(《白虎通》曰:谓之祝融何?祝者,属也。融者,续也。言能属续三皇之道而行之,故谓之祝融也。)人为之名,以美其事。其后帝王之盛,洎我祖宗之明,咸因人心而顺古道,虽损益咸异,而表功明德一也。臣等是以遵有国之令典,采上古之遗文,察人心于讴谣,观天意于符瑞,敢以为请,累表陈诚。曩者运丁艰难,时或顺动,陛下思成汤之罪己。(《左传》: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念周宣之侧身,(《诗·云汉》宣王遇灾而惧,侧身修行。)去徽号而不称,垂炯戒而自儆。(炯,古迥切。)应天以德,示人以恭,闻于蛮貊戎夷,告于天地宗庙。是故咸知陛下之志,慕义而归仁;潜感陛下之诚,通灵而助顺。今者君臣同德,上下叶心,百职毕修,庶官以序,礼法明具,教化流行,方内欢康。天下宁一,四人遵业,万类乐生,嘉应休征,神物灵贶,形于草木,著于星辰。而辞之以仁寿未臻,至化犹郁,遂使德诚可纪,名号未崇。不告于明神,不示于殊俗,将何以知陛下之戡难?将何以表陛下之致平?下无以威于四方,上无以报于九庙,其不可一也。淳古之至化,邈而不追,烈祖之盛仪,废而不续,(“续”,一作“缵”,又一作“绩”。)其不可二也。庶正群官,宗室支属,西土耆长,太学诸生,黄冠之伦,缁衣之侣,万众伏阙,弥旬织路。而乃不从人心,以违公议,其不可三也。守谦恭卑让之志,忽光大弘远之图,臣等诚虽至愚,以为大谬。伏以常久之德,贞夫一也;(《易》: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元始之义,善之长也;(《易》:元者,善之长也。)并包覆露,天之大也;清净玄默,道之妙也。睿智之周物,不可以不称夫圣也;妙算之无方,不可以不称夫神也;行仁义,修典法,歌诗颂,考文章,不可以不称夫文也;却戎狄,翦暴逆,边兵之整,禁卫以严,不可以不称夫武也,而合于唐尧乃神乃武乃文之德。臣等谨稽之乾符,叶于古典,侔德泽之广,配功业之崇,昧冒万死,伏请上尊号曰贞元大道圣神文武皇帝。臣等竭其精诚,发于交感,无以回日,其能动天。无任屏营悃恳之至。谨复诣朝堂,奉表固请以闻。臣某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译第二表。臣等说:臣等先前到朝堂上表,恭敬地请求恢复尊号,承蒙陛下下还表诏旨,却未能实现臣等恳切的愿望,臣等心意拳拳,不能承受自己的大愿。臣等以为,崇奉光明的称号、彰显盛大的德行,从中古以来本来就是最高的礼仪;直到我朝祖宗,也没有不接受这一典礼的。伏惟皇帝陛下具有广大运行天下的德行,弘扬照察幽微的仁德,以光明照亮幽暗,以武力威服远方。恩惠泽被,确实浸润周遍八方;英名声誉传播,理应超越千古。然而陛下却长久压抑损减尊号,以守持谦恭,使应当举行的事情被废置而不遵行,应当完备的礼制有所缺失。臣等又认为,不把美名据为己有,才叫至公;有人赞美也不敢推辞,有人非议也不敢隐瞒,一定推让给万物众人,顺从天下人心。既然要顺应群臣的心愿,又要符合古代典制,这都是圣人所做的事情。况且虚浮而失去真实,就会成为夸耀和欺诬;只有质朴而没有文饰,又会显得简陋固陋。因此王者的法度需要文饰润色,帝王的事业务求宏大崇高。这样才能效法日月的光明,匹配天地的广大,耸动远方人的视听,兼具前代的规模,然后彰显全部功业,称为尽善。如今不应当正逢陛下临朝、群臣在廷,却使尊贵的美名不能彰显,盛大的典礼仍有缺失。既不能光明地彰显众多美德,又不能大力承继旧日礼仪,那么臣等将在当今蒙受羞耻,在后世获罪,实在非常恐惧,哪里敢忘记竭尽规劝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尊号的崇高,希望依从群臣的共同意见。伏惟陛下俯察天子的恩眷,明察并采纳臣等愚拙的诚意,这不只是臣等蒙受恩惠,也是天下的大幸。臣等诚恳迫切到了极点。谨冒死再次前往朝堂,奉上表章坚决请求,请陛下听闻。臣等诚恳、诚勤,叩头叩头,谨此陈言。第三表。臣等说:先前两次上表,请求增加尊号,实在是因为功德都很盛大,典礼理应崇高;然而臣等不能充分陈述,无法使陛下受到触动而觉悟,愚拙的诚意虽然已经竭尽,上天的鉴察仍未回转。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等谨按《白虎通》说:“称号,是功业的表彰。”神农有教导耕田事务的勤劳,燧人有兴起熟食的利益,伏羲端正五行的开端,祝融承续三皇的事业,人们因此给他们命名,用来赞美他们的功绩。此后的盛大帝王,直到我朝祖宗的明德,无不因顺应人心而遵循古道;虽然损益各不相同,但表彰功业、彰明德行这一点是相同的。臣等因此遵循国家的典章,采集上古遗留下来的文献,考察歌谣中的民心,观察符瑞所显示的天意,敢于据此请求,屡次上表陈述诚意。从前时运遭逢艰难,时势有时需要顺应变化,陛下想到成汤归罪自己,念及周宣王侧身修行,去掉徽号而不称,留下光明的警戒来自我警惕。以德行回应上天,以恭敬示范于人,声名传到蛮、貊、戎、夷,告知天地和宗庙。因此人人都知道陛下的志向,仰慕义理而归附仁德;他们暗中被陛下的诚意感动,沟通神灵而帮助顺利的局势。如今君臣同德,上下同心,百官职事全都修治,众多官署各有秩序,礼法明白完备,教化流行,境内安乐。天下安宁统一,士农工商各守其业,万物都乐于生长;美好的应验和祥瑞,神奇的灵物与神灵的赐福,显现在草木上,著明于星辰之间。然而陛下却以仁寿尚未达到、至高的教化仍未完全实现为辞,于是使可供记载的德行和诚意已经具备,尊号却没有崇高起来。不向光明的神灵报告,不向特殊的外族显示,将凭什么让人知道陛下平定了灾难?将凭什么表彰陛下使天下达到太平?向下无法威服四方,向上无法报答九庙,这是第一件不可行的事。淳厚古朴的最高教化,遥远而不能追及;烈祖盛大的仪礼,废弃而不能继承,这是第二件不可行的事。众位正官、群臣、宗室支属、西方土地上的年长者、太学诸生、戴黄冠的道士、穿缁衣的僧侣,成万成众地伏在宫阙之前,十多天来道路都被堵塞。然而却不顺从人心,违背公共意见,这是第三件不可行的事。坚守谦恭卑让的志向,却忽略光大弘远的事业,臣等即使极其愚昧,也认为这是大错。伏以长久不变的德行,关键在于守正专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元”所体现的意义,是善的首要;(《易》说:“元,是善的首要。”)它兼容并包、覆盖滋润万物,是天的广大;清静玄远、幽深寂默,是道的精妙。睿智周遍地认识万物,不可不称为“圣”;神妙的谋算无所不在、无法测度,不可不称为“神”;施行仁义,修明典法,歌咏诗颂,考订文章,不可不称为“文”;击退戎狄,剪除暴逆,边防军队整肃,宫廷禁卫严明,不可不称为“武”,这些都合于唐尧“神、武、文”的德行。臣等谨慎考察天意,符合古代典籍;陛下德泽的广博,可与古代圣王相比;功业的崇高,也足以相配。臣等冒犯万死,伏请为陛下上尊号曰“贞元大道圣神文武皇帝”。臣等竭尽精诚,发自相互感通之心;即使不能挽回时日,也希望能够感动上天。臣等怀着无比惶恐、徘徊不安和诚恳至极的心情,谨再次到朝堂,奉表坚决请求,谨请圣上阅知。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

○第四表臣等言:去年(贞元五年。)九月,三度诣阙上表,(即前所上三表。)请复上尊号,悃恳虽竭,精诚莫通。又惧于累尘圣听,是用中辍,大愿未毕,群心靡宁。臣某等诚勤诚恳,顿首顿首。臣等生逢昌运,早列清朝,获睹文明,继迹圣俊。(“圣”,一作“贤”。)亦尝考前载于史氏,访遗仪于礼官,至于保鸿名尊号之荣,昭茂功盛德之美,皆烈祖之垂法,为累代之成规,子孙之所宜丕承,臣下之所宜崇奉。陛下纂圣绪而临下,遵令典以制中,则亦俯从公卿大夫之请,光膺圣神文武之号。间者陛下以祸乱之故,特贬损以自儆,以从一时之宜,信为恭也。今乃欲遂变更而不复,以废先祖之典,则若专焉。岂陛下或未之思?然臣等实以为惧,虽欲行陛下之志,奈先祖之典法何?伏惟陛下因于忧劳,深自咎责,命祝史告于天地,陈圭币祠于祖宗,布于群臣,闻于兆庶。固能降开▯之福,致感悦之诚,咸和以叶心,尽瘁而毕力。弼成神造,康济艰难,寇逆扫除,暴强扰顺。侯卫奉守屏之职,夷狄为来庭之宾,兵戎不兴,边鄙不耸,文轨同于四海,贡赋修于九州。至若时候将愆,必惟思而内省;皇情微轸,遂交感而潜通。阴阳和而风雨时,年谷熟而财用足,休祥数见,福应屡臻。此皆天地祖宗垂灵锡祉,以成陛下之志,明无不答不享之咎也。陛下宜承天意,以悦神心,增修盛仪,再加明号,(“明”,一作“名”。)崇昭报之礼,表恢复之功。而辞以仁寿未臻,至化犹郁,则若尚怀不足,以要天地祖宗,虽有固让之勤,而非重请之义。且夫号者其来尚矣,燧人、神农各旌其事,汤以其武而曰武王,迨我祖宗崇尚古道,垂著新法。陛下独为辞让,以守谦冲,则皇王将有愧于前,祖宗将不悦于后,而帝德是非之辩,固有所归;国典异同之文,后难以守。且陛下本为炯诫,(炯,古迥切,一作“鉴诫”。)以示敬恭,诚谦德也。今以先王之道而不敢不法,烈祖之训而不敢不承,又谦德之大也。若乃守独善而遗公议,执小让而忽宏规,违臣庶之心,废祖宗之典,乃所以失陛下之恭德,又徒以掩陛下之全功。臣等虽诚至愚,窃所不取。辄敢征之国典,酌于经义,取夫贞者事之干,元者善之长,以配圣谟神化之盛,文德武功之崇,叶纪年之嘉名,遵旧号之美称,以如开元故事。谨冒万死,请上尊号曰贞元圣神文武皇帝。伏惟陛下沛然回虑,俯徇群情,然后圣德之光昭,玄功之茂著,后代得扬盛美而鉴至清,是群臣之愿也。不胜恳迫之至。谨奉表诣阙,固请以闻。臣等诚勤诚恳,顿首顿首。

译第四表 臣等启奏:去年(贞元五年)九月,三次到宫阙上表,(就是此前所上的三表。)请求恢复尊号。虽然诚恳之意已经竭尽,精诚却未能上达。又怕屡次烦扰圣听,因此中途停止,使大愿未能完成,群臣之心也不得安宁。臣某等诚挚勤恳,叩头叩头。臣等生逢昌盛的时代,早年列身清明的朝廷,有幸亲见文治光明,又接续圣贤俊杰的事业。(“圣”,一作“贤”。)臣等也曾从史官那里考察前代记载,向礼官访求遗留下来的礼仪。至于保守崇高名号的荣耀、彰明盛大功业和高尚德行的美德,都是先祖留下的法则,是历代相沿的成规,是子孙应当大力继承的,也是臣下应当尊崇奉行的。陛下继承圣祖的事业而统治天下,遵循美好的典章来裁制政事,那么也应当俯从公卿大夫的请求,光荣地接受“圣神文武”的尊号。近来陛下因为祸乱的缘故,特意减损尊号以自我警戒,来适应一时的需要,确实是恭敬的表现。如今却想彻底改变而不再恢复,因而废弃先祖的典章,这就好像是专断了。难道陛下或许没有想到这一点吗?然而臣等实在因此感到忧惧,即使想遵行陛下的意旨,又怎能置先祖的典法于不顾呢?伏望陛下因忧劳而深深自责,命令祝官史官向天地禀告,陈列玉器币帛祭祀祖宗,向群臣宣布,使天下百姓听闻。这样本来就能够降下开祐之福,感发和悦的诚心,使众人和谐同心,竭尽劳瘁、共同效力。辅佐完成神圣的创制,安定并救济艰难;寇贼叛逆被扫除,暴虐强横者归顺。诸侯和宿卫奉行守卫屏藩的职责,夷狄成为前来朝见的宾客;兵戈不起,边境不受惊扰;车轨文字制度与四海相同,贡赋在九州得到整饬。至于时令将要失常,就一定思考原因而自我反省;圣上的心情稍有忧伤,便会由此与天地相感而暗中相通。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年谷成熟,财用充足;吉祥之事多次出现,福应屡屡降临。这些全都是天地祖宗显灵降福,来成就陛下的志愿,明确说明没有不回答、不享受祭祀的过失。陛下应当承受天意,使神明心悦,增加修饰盛大礼仪,再加上光明的尊号,(“明”,一作“名”。)崇重昭报天地祖宗的礼仪,以表彰恢复功业。然而却以仁政长寿尚未达到、至高教化仍然郁滞为辞,这就像仍然认为有所不足,以此要求天地祖宗;虽有坚决推辞的勤劳,却不合再次请求尊号的道理。况且尊号的由来已经很久了,燧人氏、神农氏都各自以尊号彰明自己的事功;商汤因为有武功而称为武王,到了我朝祖宗,更崇尚古道,留下并创立新的法则。陛下独自推辞尊号,以保持谦逊,那么皇王在前代将感到惭愧,祖宗在后世将不感到喜悦,而关于帝王德行是非的判断,也必然有其归宿;国家典章异同的文字,后世也难以遵守。况且陛下起初是为了作为鲜明的警戒,(“炯”,古迥切,一作“鉴诫”。)以表示敬慎恭谨,这确实是谦德。如今因为先王之道而不敢不遵守法度,因为烈祖的训诫而不敢不继承,这又是更大的谦德。若只是固守独善其身而遗弃公议,坚持小的谦让而忽视宏大的法度,违背臣民的心意,废弃祖宗的典章,这才是丧失陛下恭敬的德行,并且徒然掩盖陛下的全部功业。臣等即使实在愚昧,也私下认为不可取。臣等冒昧援引国家典章,斟酌经义,取“贞”作为成事的根本,取“元”作为善的首要,用以配合圣明谋略、神妙教化的盛大,文德武功的崇高,符合纪年的美好名称,遵循旧有尊号的美称,如同开元年间的旧例。谨冒万死,请上尊号曰“贞元圣神文武皇帝”。伏望陛下欣然改变思虑,俯身顺从群臣的心愿,那么圣德的光辉就会更加显明,玄妙功业的盛大就会更加彰著,后代也能宣扬盛美、以最清明的德行作为鉴戒;这正是群臣的愿望。臣等恳切迫切到了极点,实在难以承受。谨奉表到宫阙,坚决请求,谨请圣上阅知。臣等诚挚勤恳,叩头叩头。

○第五表臣颀等言:(颀,于颀。)臣等伏以尊号未复,累具陈请,(“具”,一作“表”。)伏奉诏旨,固守谦恭。臣等上授天地神灵,次奉祖宗典法,列经义而顺古,因人心以从时。词繁而不能陈明,诚竭而未蒙察纳,德美盛而犹蔽,宪度缺而莫修,罪戾是忧,冰炭交集。臣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某等伏以先王之道,由大中而可久;近古之化,以弥文而益彰。然则守谨而为恭,不如立中而垂法;表朴而略礼,不如文明而化光。况于文质异时,而国家自有制度。岂直为一王之法?固以遇三代之文。其于规模,信为弘远。陛下嗣训先祖,贻谋后圣,当践修以纂承,宁变更而废坠?臣等又伏读诏书曰:“遐想哲王,则自燧人、神农、殷汤之时,有其事也。”又曰:“钦若典训,则自代宗、肃宗、玄宗而上,有其仪也。”又曰:“所诫者满,所尚者谦,守之以诚,期于终始。”臣等以为,去鸿名而贬损,谦之始也;遵旧典而奉承,谦之终也。造次而未尝违于礼,守之以诚也;敬恭而无或陷于专,所诫者满也。又曰:“虚美崇饰,所不敢当。”伏惟皇帝陛下恤人之心,动天之德,致理之文教,戡难之武功,著于颂声,光于史氏。上有其实,无虚美之嫌;下尽其诚,非崇饰之伪。又曰:“勉一乃心,共康庶政。”曩者公卿大夫侍御携仆,(《书》:左右携仆。携仆者,谓左右携持器物之仆。)或从▯牧圉,(僖二十八年《左传》:宁武子曰:“不有行者,谁▯牧圉?”注:牛曰牧,马曰圉。)或备持戈矛,盖有同力之诚,而无离德之间。今者四岳群后,九土庶邦,外自藩维,内及宗室,黄发耆老,青衿诸儒,或佥以同辞,或远而抗疏,一心之效也。群材序进,百职交修,烽燧不惊,兵戎以息,钻凿不用,狱讼以衰,六气和而风雨时,五谷昌而仓廪实,庶政之康也。诚由教化,以致雍熙,自当冠于皇王,宁复谢于尧、禹?宜加明号,以表成功。陛下虽以为辞,臣等未知其说。又伏奉诏旨,令臣等断表。伏以君亲一致,臣子一例,而《春秋》之义,不以父命辞王父命,臣某等得遵先帝之典,以违陛下之诏。谨昧冒万死,伏请复上尊号如前。不胜惶惧恳迫之至。○第六表(一本,以上六表在前集。)臣颀等言:臣等今月七日所上表,昨十五日下诏旨,加辞让愈固。臣等感谦冲于盛德,而私有旧典隳废之忧;惧烦渎于圣听,而内怀微诚恳迫之切。进退兢惕,不知所措。臣某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某等伏以为事贵举其中,立名恶浮于实。(他本无为立二字。)得其中,不宜变之而失正;有其实,不必避之以为恭。况于祖宗之矩仪,国家之典制,陛下教尊道备,德博化光,辞取于贬损而自卑,朴略而太简者也?昔汉宣帝谓元帝曰:“我汉家亦自有制度。”(见《汉·元帝纪》。)诸葛孔明诫其主曰:“不宜妄自非薄。”前史载之详矣,幸陛下思之。臣等又以为执小让之贤,不足以方得宜合度之善;去鸿名之敬,不足以补变法改作之专。陛下行之,将何所守?伏以高祖受其明命,历代承以圣德,至陛下又有下武继文重熙累盛之美,不可谓德之不嗣也;躬上圣之姿,合至神之化,有戡祸乱、制夷狄之武,(一无“有”字。)修礼乐、垂宪度之文,不可谓实之不孚也。比年以来,俗化斯厚,人少犯法,吏无舞文,狱犴将空,梏▯不用,可谓人皆迁善,岂曰俗未胜残?然若辞之,所未寤也。况于尊号之美,陛下已受于初,去之即由于艰虞,复之宜因于康靖。徒示其罚,不旌其功,何以知区宇之削平?何以知宗庙之兴复?似非陛下之本意,但自欲改先祖之遗仪耳。内之臣庶,跋履山川,思报主恩,誓雪国耻,亦欲摅其宿愤,表其成劳。陛下犹掩鸿名,罔穷其事,则此等如有未尽,不以为欢。倘陛下以自咎责之心,尚或未弭,则群臣不能匡辅之罪,(“匡”,一作“庄”。)亦当未除。将何以蒙陛下之恩私?将何以受陛下之爵赏?君犹含垢,臣以偷荣,群下之情,必深反侧。又无以示于万古,无以威于四夷,皆非远图,且乖大体。臣等怀此数者,恨恨而不能自安,谨昧冒万死,重违诏旨,伏请复上尊号,以如前表。伏惟皇帝陛下思聿修无忝之言,(《诗》:无忝尔祖,聿修厥德。)顾屈己从人之义,再膺大典,俯徇群心,因来月谒太清宫太庙,郊祀上帝,(贞元六年十月,百僚请复尊号,上曰:“春夏亢旱,宿麦不登。朕精诚祈祷,获降甘雨。既致丰穰,告谢郊庙。倘因▯祀而受尊号,是有为为之。勿烦固请。”十一月庚午,祀南郊。)遂以告祠,实臣等之至诚,实臣等之厚幸。不胜惶惧恳迫之至。谨复诣朝堂,奉表固请以闻。○及大会议户部尚书班宏又请改所上尊号加奉道字故其文如后表(宏,卫州汲人。

译第五表 臣颀等启奏:臣等以尊号尚未恢复为念,屡次具表陈请,(“具”,一作“表”。)伏承诏旨,坚决守持谦恭。臣等上承天地神灵,其次奉行祖宗典法,列举经义而顺合古制,依据人心而顺应时势。言辞繁多却不能陈述明白,诚心竭尽却未获察纳;德行的美盛反而仍被遮蔽,宪章法度的缺失也没有得到修治。臣等忧惧罪责,心中如冰炭交集。臣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某等以为,先王之道,经过大中之道才能长久;近古的教化,凭借礼文的日益完备而更加彰显。这样看来,谨慎守持以为恭敬,不如建立中正之道并为后世垂示法则;表面质朴而简略礼仪,不如文治昌明而使教化光大。何况文质因时代不同而有差异,国家本来就有自己的制度,难道只是某一位王的制度吗?本来就是适应三代的礼文。至于规模制度,确实宏大深远。陛下继承祖先的训诫,为后代圣王留下谋略,应当践行修治以继承它,岂能改变而使之废坠?臣等又伏读诏书说:“遥想先哲之王,便是燧人、神农、殷汤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事。”又说:“敬谨遵循典章训诫,便是代宗、肃宗、玄宗以及更早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礼仪。”又说:“所警戒的是自满,所崇尚的是谦逊,以诚心守持它,希望贯彻始终。”臣等认为,去掉崇高的尊号而自我贬损,是谦逊的开始;遵循旧典而奉行承受,是谦逊的终结;仓促之间也从未违背礼仪,是以诚心守持;敬慎恭谨而不至于专断,是所警戒的自满。诏书又说:“虚浮的赞美和过分的文饰,是不敢承受的。”伏望皇帝陛下体恤百姓的心意、感动上天的德行、治理天下的文教、平定祸难的武功,都已经显著于颂歌之中,光耀于史官的记载。上面有真实的功业,并没有虚浮赞美的嫌疑;下面尽到了诚心,并不是过分文饰的虚伪。诏书又说:“努力专一你们的心志,共同使各种政务安定。”从前公卿大夫和侍从近臣带着仆人,(《书》说:左右携仆。携仆,是指左右随身携带器物的仆人。)有的跟随牧人和圉人,(僖公二十八年《左传》:宁武子说:“如果没有出行的人,谁来牧牛养马?”)有的准备拿着戈矛,大概都有同心协力的诚意,而没有离心离德的隔阂。如今四岳、群臣、九州各地的臣民,外而藩镇,内而宗室,白发老人、青衿儒生,有的共同以同样的话陈说,有的远在外地上疏,这就是一心效力的表现。各种人才依次进用,百官共同修治职事;烽火不惊,兵戈因而止息;钻凿之刑不再使用,诉讼因而减少;六气调和,风雨按时;五谷丰盛,仓廪充实,这就是使各种政务安定。确实是由于教化而达到和乐太平,自然应当超过古代皇王,难道还要对尧、禹谦辞吗?应当增加光明的尊号,以表彰成功。陛下虽然以此推辞,臣等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又伏承诏旨,命令臣等停止上表。臣等以为,君主和亲属在道义上是一致的,臣子也各有相同的义务;按照《春秋》的义理,不能因为父亲的命令而推辞祖父的命令。臣某等得以遵循先帝的典章,而违背陛下的诏令。谨冒万死,伏请恢复上尊号,一如前文所请。臣等惶恐、恳切、迫切到了极点。第六表(一本将以上六表收入前集。) 臣颀等启奏:臣等本月七日所上的表章,昨天十五日承蒙诏旨,推辞得更加坚决。臣等对盛德中的谦逊感到钦佩,却私下忧虑旧典将被毁弃;害怕烦扰圣听,内心又怀着微薄而恳切迫切的诚意。进退都感到恐惧警惕,不知如何是好。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某等以为,办事贵在采取中正之道,树立名号最忌浮夸超过实际。(其他本子没有“为立”二字。)既然得到中正之道,就不应改变它而失去正道;既然有真实功业,就不必为了表示恭敬而回避它。何况祖宗的规矩礼仪、国家的典章制度,陛下教化尊崇、道德完备、德泽广博、教化光明,难道是取法于自我贬损、自我卑下和质朴简略、过于简单的吗?从前汉宣帝对元帝说:“我们汉家自有自己的制度。”(见《汉·元帝纪》。)诸葛孔明告诫他的君主说:“不应当随意自我贬低。”前代史书对此记载得很详细,希望陛下思考。臣等又认为,坚持小的谦让之美,不能与得当合度的善行相比;去掉崇高尊号的敬意,不能弥补擅自改变法度、另行制作的专断。陛下这样做,将来凭什么守持?臣等以为,高祖接受上天的明命,历代以圣德承继,到了陛下又有继承武功、接续文德、重重光明、累积盛大的美德,不能说德行没有继承;陛下亲具上圣的资质,合乎至神的教化,有平定祸乱、制服夷狄的武功,(一本“有”字。)有修明礼乐、垂示法度的文治,不能说实际功业没有得到验证。近年以来,风俗教化日益淳厚,百姓很少犯法,官吏没有舞文弄法,监狱将要空了,刑具也不再使用,可以说人人都迁向善道,难道能说风俗还没有胜过残暴吗?然而如果仍然推辞尊号,这正是臣等没有明白的地方。况且尊号的美称,陛下起初已经接受;当初因艰难忧患而去掉它,如今恢复就应当因天下安康宁静而恢复。只是显示惩罚,却不表彰功劳,凭什么知道天下已经平定?凭什么知道宗庙已经复兴?这似乎并不是陛下的本意,只是想改变先祖留下的礼仪而已。朝廷内外的臣民跋山涉水,思报君主恩德,发誓洗雪国耻,也想抒发长期积累的愤懑,表彰自己建成的功劳。陛下仍然掩盖崇高的尊号,不让这些功业得到充分表彰,那么这些人如果还有未尽之意,也不会感到欢悦。倘若陛下因自我责罚的心情尚未完全消除,那么群臣不能匡正辅佐的罪责,(“匡”,一作“庄”。)也应当还没有消除。将凭什么蒙受陛下的恩宠?将凭什么接受陛下的爵禄赏赐?君主尚且含忍污垢,臣下却窃取荣耀,群臣的心情必定深感不安。又无法把这些昭示万古,无法用来威服四夷,全都不是长远的谋划,而且违背了根本的大体。臣等怀抱这几方面的忧虑,耿耿不安而不能自处,谨冒万死,再次违背诏旨,伏请恢复上尊号,如前表所请。伏望皇帝陛下思念“不断修养德行而不辱没祖先”的话,(《诗》说:“不要辱没你的祖先,要不断修养他的德行。”)顾念屈己从人的道理,再次接受大典,俯身顺从群臣之心,趁下月谒见太清宫、太庙,郊祀上帝,(贞元六年十月,百官请求恢复尊号,皇帝说:“春夏长期干旱,越冬小麦没有成熟。朕以精诚祈祷,获得降下甘雨。既已使年成丰收,便应到郊庙告谢。倘若因举行禋祀而接受尊号,就是有意这样做。不要烦劳再三请求。”十一月庚午,在南郊祭祀。)于是将此事告祭神明,这实在是臣等至诚的心愿,也是臣等极大的幸运。臣等惶恐、恳切、迫切到了极点。谨再次到朝堂,奉表坚决请求,谨请圣上阅知。等到大会议时,户部尚书班宏又请求改动所上的尊号,加上“奉道”二字,所以文章如下表。(班宏,是卫州汲县人。

贞元五年二月,自户部侍郎迁本部尚书。)伏以睿智之周物而靡不通,不可以不称夫圣也;妙算之无方而莫能测,不可以不称夫神也;行仁义,修典法,歌诗颂,考文章,不可以不称夫文也;攘却戎夷,戡翦暴逆,边兵以整,禁卫以严,不可以不称夫武也,而合于唐尧乃圣乃神乃武乃文之德。博施不息,而万物以生;推功不宰,而万化以成,合于《书》之“奉若天道”之义。臣等谨稽之乾符,叶于古典,侔德泽之广,配功业之崇,昧冒万死,伏请上尊号曰圣神文武奉道皇帝。(此是改第三表。)○及大会议国子祭酒韩洄请历数近日征应祥瑞故又改其文如后表(贞元七年,以韩洄为国子祭酒。)又伏见陛下以今年四月以来,方当雩祭之修,而有旱备之请。才愆期而未害于物,深轸念而将恤其人,气潜通而交感以和,泽旋流而滂霈思远。(“思”,本作“斯”。)由是风雨时而霜雹不降,稼穑茂而蝗螟不生,农功以成,年谷大熟。休祥数见,福应屡臻。仁木连理而垂阴,嘉禾同颖而挺秀。寿星舒景炎之盛,芝草布葩英之重。白獐凝彩而雪晖,苍乌取象于天色。将遍于郡国,相继于岁时。右具如表。○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怀光谋反,贞元元年为其部将牛名俊斩首以献,则公之表,当是时作也。然公时年十三,不应有此文。中丞者,不详其人矣。文又阙不全云。)臣某言:伏奉某月日敕,逆贼李怀光舆台末人,(《方言》:南楚凡骂庸贱曰台。)奚虏遗丑。(怀光,渤海▯▯人,丑类也。)备闻凶险之行,颇有残暴之名。陛下略其细微,假以符节,尽委朔方之地,(建中元年七月,以怀光为朔方节度使。)犹分禁卫之兵。(二年五月,诏怀光率神策及朔方军讨李惟岳。)不感殊私,乃怀异望。间者馈贡不入,王师问罪。寻令举军赴敌,而乃终岁无功。(时马燧、李抱真同讨魏城未拔,朱滔、王武俊连兵救田悦。诏怀光统朔方兵一万三千同讨悦。怀光勇而无谋,为滔等所败。)洎驾幸近郊,(建中四年十月丁末,车驾至咸阳。戊申,幸奉天。)敕还旧镇,将扫猾夏之盗,因解奉天之围,(十一月,怀光引兵败朱Г兵于醴泉。Г闻之,惧,引兵归长安,由是奉天之围解。)岂伊人谋,盖是天意。陛下但嘉其排难,不省其由,列为上公,命作元帅,及蹑寇滑▯,顿军咸阳。(阙。)○为裴令公举裴冕表(大历四年十二月戊戌,裴冕卒。八年,公始生,当无此表。裴令公,盖裴遵庆也。按《冕传》云:大历中,郭子仪言于代宗曰:“冕首佐先帝,驱驰灵武,有社稷勋。程元振忌其贤,遂加诬罔,海内冤之。”与此表合。然此表当为郭令公作,其云为裴令公,非也。又传云:时元载秉政,冕早所甄引,载德之。又贪其衰瘵,且下己,遂拜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逾月卒。据元载之诛,在大历十二年,而柳生于大历八年,是时方五岁,而此表文当在载未诛之前,时公未生。或谓公集《先侍御府君神道表》云,“汾阳王居朔方,备礼延望”,恐此表乃其先人之作。然亦不可得而考。此决非公之文也明矣。)臣某言:闻忠邪不可以并立,善恶不可以同道。吴任宰▯而伍胥诛夷,(吴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为太宰,尝以报越为志。二年,悉精兵以伐越,败越之夫椒。越王勾践使大夫种因太宰而行成。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不听,遂自杀,吴王以鸱夷盛其尸,投之于江。▯,普鄙切。)楚任靳尚而屈平放逐,(屈原,名平,事楚怀王为三闾大夫。同列上官靳尚共毁谮之,王乃疏原,原既放逐,遂投于汨罗江而死。)远惟前事,孰不痛心!伏见澧州刺史裴冕忠肃,(一作“忠肃明允”,一作“明允忠肃”。)道高德厚,匪躬无忌,有蹇谔之风。(《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道佐先帝,(道,一作首。)驱驰灵武,赞云雷之业,成社稷之勋。(至德元载,玄宗幸蜀,至益昌,遥诏太子充天下兵马元帅,以冕为御史中丞兼左庶子,为之副。

译贞元五年二月,由户部侍郎升任本部尚书。) 睿智周遍地认识万物而没有什么不通达,不可不称为“圣”;神妙的谋算无所不在而没有人能够测度,不可不称为“神”;施行仁义,修明典法,歌咏诗颂,考订文章,不可不称为“文”;排斥击退戎夷,平定剪除暴逆,边防军队因此整肃,宫廷禁卫因此严明,不可不称为“武”,这些都合于唐尧“圣、神、武、文”的德行。广泛施予而不止息,万物因此生长;推行功德而不自居,万种变化因此完成,合于《书》中“奉行顺应天道”的意义。臣等谨慎考察天意,符合古代典籍;德泽的广博可以相比,功业的崇高可以相配。臣等冒犯万死,伏请上尊号曰“圣神文武奉道皇帝”。(这是改写第三表。) 等到大会议时,国子祭酒韩洄请求逐一列举近日的征兆和祥瑞,因此又改写了文章如下表。(贞元七年,任命韩洄为国子祭酒。) 又伏见陛下自今年四月以来,正当修治雩祭之时,却有请求预备抗旱的奏请。刚一出现失期,还没有伤害万物,陛下便深深忧念并将要救济百姓;天人之气暗中相通,彼此感应而和谐,恩泽很快流布而广大深厚。(“思”,原本作“斯”。)因此风雨按时而来,霜雹没有降下;庄稼茂盛,蝗虫螟虫没有产生;农事得以完成,年谷大熟。吉祥之事多次出现,福应屡屡降临。仁木连理而垂下树荫,嘉禾一茎两穗而挺秀;寿星舒展炎盛的光景,芝草铺陈繁重的花英;白獐凝聚光彩而如雪生辉,苍乌取法于天空的颜色。这些祥瑞将遍及各郡各国,随着岁时相继出现。以上各项已经具列于表章中。替崔中丞祝贺平定李怀光的表。(李怀光谋反,贞元元年被他的部将牛名俊斩首献上,因此柳宗元的这篇表应当作于当时。然而柳宗元当时年仅十三岁,不应有这篇文章。中丞是谁,也无法考知。文章又残缺不全。) 臣某启奏:伏承某月某日诏敕,逆贼李怀光不过是舆夫台隶中的末等人物,(《方言》说:南楚地方凡是辱骂庸贱之人,都称为“台”。)是奚虏遗留下来的丑类。(怀光是渤海▯▯人,是丑恶之徒。)陛下完全不计较他的细小过失,授予他符节,把朔方之地全部委托给他,(建中元年七月,任命怀光为朔方节度使。)还分拨禁卫军队给他。(建中二年五月,诏令怀光率领神策军和朔方军讨伐李惟岳。)他不感念特殊恩宠,反而产生了异心。近来贡赋不再入朝,朝廷军队前去问罪。不久命令他率全军赴敌,他却一年终了也没有功劳。(当时马燧、李抱真共同讨伐魏城而未能攻下,朱滔、王武俊联合军队救援田悦。诏令怀光统率一万三千朔方兵共同讨伐田悦。怀光勇猛却没有谋略,被朱滔等击败。)等到皇帝车驾幸临近郊,(建中四年十月丁末,车驾到达咸阳;戊申,幸临奉天。)诏令他返回旧镇,将要扫除侵扰中原的盗贼,借此解除奉天之围,(十一月,怀光领兵在醴泉击败朱Г的军队。Г听说后害怕了,领兵返回长安,因此奉天之围得以解除。)哪里是人的谋划,实在是天意啊。陛下只赞许他排除危难,却没有察觉事情的原委,列他为上公,任命他为元帅;等到他追击贼寇到滑▯,却在咸阳停驻军队。(此处残缺。) 替裴令公举荐裴冕的表。(大历四年十二月戊戌,裴冕去世。大历八年柳宗元才出生,不应有这篇表。裴令公大概是裴遵庆。考查《裴冕传》说:大历年间,郭子仪对代宗说:“裴冕首先辅佐先帝,奔走于灵武,有安定社稷的功勋。程元振嫉妒他的贤能,于是加以诬陷,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这与此表相合。然而这篇表应当是郭令公所作,题作“为裴令公”,是不对的。又据传记说:当时元载执掌政权,裴冕早年曾选拔引荐过他,元载感念此恩;又贪图裴冕年老多病,而且容易屈从自己,于是授任他为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到一月便去世。据说元载被诛杀在大历十二年,而柳宗元生于大历八年,当时才五岁;这篇表又应当作于元载被诛之前,那时柳宗元尚未出生。有人说,柳宗元文集中的《先侍御府君神道表》写道:“汾阳王驻守朔方,备礼延请仰望。”恐怕这篇表是柳宗元父亲所作。然而同样无法考定。这显然绝不是柳宗元的文章。) 臣某启奏:我听说忠臣与奸邪不能同时存在,善与恶不能走同一条道路。吴国任用伯嚭为宰相,伍子胥便被诛杀,(吴王夫差元年,任命大夫伯嚭为太宰;伯嚭曾经把报复越国作为志向。二年,吴国倾尽精兵攻打越国,在夫椒击败越军。越王勾践派大夫文种通过太宰伯嚭求和。吴王将要答应,伍子胥进谏,吴王不听,伍子胥于是自杀;吴王用鸱夷装载他的尸体,投入江中。伯嚭,音普鄙切。)楚国任用靳尚,屈平便被放逐,(屈原名平,侍奉楚怀王,任三闾大夫。同僚上官靳尚与他共同毁谤进谗,楚王于是疏远屈原;屈原被放逐后,便投汨罗江而死。)遥想前代这些事情,谁能不痛心呢!伏见澧州刺史裴冕忠诚严肃,(一作“忠肃明允”,一作“明允忠肃”。)道德高尚深厚,不顾自身而无所忌惮,有正直敢谏的风范。(《易》说:君王的臣子应该忠贞不二,是因为不顾自身。)他首先辅佐先帝,(“道”,一作“首”。)奔走于灵武,辅助完成如云雷般的事业,建立安定社稷的功勋。(至德元载,玄宗幸临蜀地,到了益昌,远道诏令太子充任天下兵马元帅,任命裴冕为御史中丞兼左庶子,作为太子的副职。

是时冕为河西行军司马,授御史中丞,诏赴朝廷,遇太子于平凉,具陈事势,劝之朔方。七月,太子入灵武,冕与杜鸿渐、崔漪等劝进。甲子,以定策功,以冕为中书侍郎平章事。)程元振忌其直方,遂加诬构,投谪荒裔,天下称冤。(宝应元年四月,肃宗崩,以冕为山陵使,冕以亻幸臣李辅国权盛,将附之,乃表辅国亲昵术士中书舍人刘ピ充山陵判官。ピ坐法免,冕亦以议事与程元振相违,贬施州刺史,移澧州刺史。)空怀丑正之悲,莫雪增嫌之耻。今奸邪屏退,圣政大明。(广德元年十一月,削元振官爵,放归田里。)百度惟贞,(诸本作“大度”,误。)四门以穆。寰海之内,元元之人,莫不延首德音,思闻至化。愿特令追冕列在天朝,俾之端揆庶寮,平章百姓。处询谋之任,当燮理之权,必能协和万邦,致君尧舜。臣位兼将相,职忝股肱,思进贤杰,共熙帝载。(二年二月,以冕为右仆射兼御史大夫,充东都、河南、江南、淮南诸路转运使。)臣无任恳愿之至。○为武中丞谢赐新茶表(武元衡,字伯苍,贞元二十年迁御史中丞。公时为监察御史,乃其属也。正集有为《武中丞谢赐樱桃表》,此当次其后。)臣某言:中使窦某至,奉宣旨,赐臣新茶一斤者。天▯卷忽临,时珍俯及,捧戴惊▯,以喜以惶。臣以无能,谬司邦宪。大明首出,(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崩,顺宗即位,《易》: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得亲仰于云霄;渥泽遂行,忽先沾于草木。况兹灵味,成自遐方,照临而甲拆惟新,煦妪而芬芳可袭,调六气而成美,扶万寿以效珍。岂可贱微,膺此殊锡?衔恩敢同于尝酒,涤虑方切于饮冰。(《庄子》曰: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欤?)抚事循涯,陨越无地。臣不任感戴欣▯之至。○为裴中丞贺破东平表(元和十二年二月,李师道诛,东平尽平。时御史中丞裴行立为桂管观察使。)臣某言:月日得进奏官状报,逆贼李师道以某月日克就枭戮,率土臣子庆▯无涯。臣闻负恩干纪者,鬼得而诛;(《庄子》:为不善乎幽暗之中者,鬼得而诛之。)犯顺穷凶者,天夺其魄。(《左传》:襄公二十九年,郑伯有使公孙黑如楚,辞曰:楚、郑方恶,而使余往,是杀余也。伯有强使之,子▯怒,将伐伯有氏,大夫和之。十二月,郑大夫盟于伯有氏,裨谌曰:“善之代不善,天命也,其焉辟?子产举不逾等,则位班也;择善而举,则世隆也;天又除之,夺伯有魄。”)不自妖孽,曷彰圣功?伏惟陛下先天不违,与神合契,掩周宣中兴之业,陋汉光再造之勋。灵旗四临,氛?皆散,凡在臣庶,尽睹升平。伏以师道席父祖以作威,(大历中,以李正己为平卢、淄青节度使。传其子纳。师古,纳次子。)苞海岳而专禄,恃东秦十二之险,(汉高帝六年,田肯贺上曰:“秦形胜之国也,带河阻山,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齐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此东、西秦也。”百二者,谓秦地险固,二万人足以当诸侯百万人。十二者,谓二十万人,足当诸侯百万人。言齐虽固,不如秦二万乃当百万人。)诱临淄三七之兵,(《史记》:苏秦说齐宣王曰:临淄之中七万户,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窃据一方,岁逾五纪。朝宗之地,旷若外区;(《禹贡》:海岱为青州。青州东北据海,西南距岱也。又云:海岱及淮为徐州。东至海,北至岱,南至淮也。以其淮海之所在,故曰朝宗。此言东海为师道所据也。)封祀之山,隔成异域。(谓东封泰山也。在兖州。)累圣垂德,曾未悛心。(《书》:惟受罔有悛心。悛,改也。)余孽滔天,果闻折首。(《易》:有嘉折首,获匪其丑。)遂使云亭有主,知玉牒之将封;(《封禅书》:炎帝封秦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后汉·志》曰:云云、亭亭,皆泰山下小山也。《风俗通》曰:封泰山,封广二丈,高九尺,下有玉牒书。)辽海无虞,见石▯之已至。(《国语》: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八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苦矢石▯,长尺有咫。▯,矢镞也,以石为之。▯,音奴。)此是陛下神筹独得,(“筹”,一作“算”。)庙略无遗,授任推尽力之威,纵舍有感心之化。金石可贯,龟筮必从,克成不战之功,遂洽无为之理。臣谬司戎旅,远守方隅,愧无横草之功,(汉终军当发使匈奴,军自请曰:“军无横草之功。”师古曰:言行草中,使草偃卧,故曰横草也。)坐见覆盂之泰。(东方朔《客难》: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蹈欢庆,倍万恒情。○贺赦表(此谓顺宗时。

译当时裴冕任河西行军司马,授任御史中丞,诏令他赴朝廷;他在平凉遇到太子,详细陈述形势,劝太子前往朔方。七月,太子进入灵武,裴冕与杜鸿渐、崔漪等劝太子即帝位。甲子日,因为参与决定大计的功劳,任命裴冕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程元振嫉恨他的正直方正,于是加以诬陷构害,把他贬谪到荒远之地,天下人都称他冤屈。(宝应元年四月,肃宗去世,任命裴冕为山陵使。裴冕因为宠臣李辅国权势强盛,想要依附他,于是上表推荐与李辅国亲近的术士、中书舍人刘▯充任山陵判官。刘▯因犯法被免职,裴冕也因议事与程元振意见相违,被贬为施州刺史,后改任澧州刺史。)空自怀抱痛恨正直之人受害的悲哀,却没有人洗雪加罪诬陷的耻辱。如今奸邪之人已经屏退,圣明的政令大为彰明。(广德元年十一月,削除程元振的官爵,放归田里。)各种制度都归于贞正,(各本作“大度”,错误。)四方门户因而和穆。天下之内,普通百姓没有不伸长脖子等待德音、希望听到至高教化的。希望陛下特地下令追召裴冕,使他位列朝廷,成为百官之长,治理百姓。让他处在参与询谋的职位,掌握调和治理的权力,他一定能协和万邦,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臣兼任将相,职居股肱之位,愿意进荐贤能俊杰,共同使帝王事业兴盛。(广德二年二月,任命裴冕为右仆射兼御史大夫,充任东都、河南、江南、淮南各路转运使。)臣愿望恳切到了极点。替武中丞感谢赐新茶的表。(武元衡,字伯苍,贞元二十年升任御史中丞。柳宗元当时任监察御史,是武元衡的属官。正集有《替武中丞感谢赐樱桃表》,这篇应当排在其后。) 臣某启奏:中使窦某到来,奉宣圣旨,赐给臣新茶一斤。天子的恩宠忽然降临,时令珍品俯身赐及;臣捧持顶戴,惊喜又惶恐。臣因无能,错误地掌管国家法纪。大明刚刚升起,(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去世,顺宗即位。《易》说:太阳从万物之首升起,万国都得到安宁。)臣得以亲自仰望云霄;深厚的恩泽随即施行,忽然先降临到草木之上。何况这种灵异的滋味,产自遥远之地;受到日光照耀,嫩芽刚刚展开而格外新鲜;得到温暖滋养,芳香可以袭人;调和六气而形成美味,扶助万寿而献上珍品。卑微之身哪里能够承受这样的特殊赏赐?臣含恩之情,敢与饮酒相比;洗涤心虑,正切切如同饮冰。(《庄子》说:早晨接受命令,晚上便饮冰,我难道是内心燥热吗?)面对这件事,反复思量自己的处境,惭惧得无地自容。臣感激戴恩、欣喜惶恐到了极点。替裴中丞祝贺攻破东平的表。(元和十二年二月,李师道被诛,东平全部平定。当时御史中丞裴行立任桂管观察使。) 臣某启奏:某月某日收到进奏官的文状报告,逆贼李师道于某月某日被斩首诛杀,天下臣民的庆贺欢喜没有边际。我听说,辜负恩德、触犯纲纪的人,鬼神也能诛杀;违背顺理之道、穷凶极恶的人,上天会夺去他的魂魄。(《左传》所说的事。)若不是他自己成为妖孽,怎么能彰显圣上的功业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十二月〕 伏望陛下顺应天意而不违背,与神明相合,压倒周宣王中兴的功业,使汉光武帝再造天下的勋绩也显得不足。神灵的旗帜所到之处,妖氛全都消散,凡是臣民,全都看见太平。臣以为,李师道凭借父祖而作威作福,(大历年间,任命李正己为平卢、淄青节度使;后来传给他的儿子李纳;李师古是李纳的次子。)包藏海岳之地而专擅禄权,依仗东方秦国十二分的险要,(汉高帝六年,田肯祝贺高祖说:“秦地是形势险胜的国家,依带黄河、阻隔山岭,距离千里,拥有持戟士卒百万;秦地的险固可以以一抵百。齐国土地方圆二千里,拥有持戟士卒百万,距离千里以外;齐地的险固可以以十二抵百。这就是东秦、西秦。”)诱使临淄三七、二十一万的兵力,(《史记》说:苏秦游说齐宣王,临淄城中有七万户,每户至少三名男子,三乘七为二十一万,不必征发远县兵卒,临淄的士卒本来就有二十一万。)窃据一方,年数超过五纪。朝廷朝见会聚之地,空旷得像外部地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百万人、二十万人〕 (《禹贡》说:海、岱之间是青州。青州东北凭海,西南到岱山;又说海、岱以及淮河之间是徐州,东到海,北到岱,南到淮。因为淮海所在之地,所以称为朝宗。这里说东海被李师道占据。)封禅祭祀的山,也隔绝成为异域。(指在东方封祭泰山,当时泰山在兖州。)历代圣王垂下的恩德,他竟然从未改变心意。(《书》说:受刑罚的人没有悔改之心。悛,是改变。)余党罪孽滔天,终于听闻首级被斩下。(《易》说:有可嘉之处在于斩除首恶,俘获的不是他的同党。)于是使云云、亭亭都有了主人,知道封禅所用的玉牒将要封藏;(《封禅书》说:炎帝封祭泰山,在云云山禅祭;黄帝封祭泰山,在亭亭山禅祭。《后汉书·志》说:云云、亭亭都是泰山脚下的小山。《风俗通》说:封祭泰山时,封土宽二丈、高九尺,下面有写着文字的玉牒。)辽海安宁无忧,见到石箭镞已经送到。(《国语》说:武王攻克商朝,打通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使各方按照本地礼物前来进贡,不忘自己的职分。于是肃慎氏进贡楛木箭和石箭镞,长一尺八寸。箭镞,就是箭头,用石头制成。) 这都是陛下独自获得的神妙谋略,(“筹”,一作“算”。)朝廷谋划没有遗漏;任用将领,推重并发挥他们竭力效命的威势;宽赦或处置,都有感化人心的教化。金石可以贯通,龟卜蓍筮必定顺从;终于成就不战而胜的功劳,于是实现无为而治的道理。臣错误地掌管军旅,远守一方,惭愧没有哪怕踩倒横草那么微小的功劳,(汉代终军将出使匈奴时,自请说:“我还没有踩倒横草的功劳。”)却坐看天下安定如覆着的盂。(东方朔《客难》说:把四海之外连接起来作为衣带,安稳得像覆着的盂。)臣欢欣踊跃庆贺,超过平常情感万倍。祝贺大赦的表。(这里指顺宗时期。

盖当公之世,人主嗣位肆赦,惟顺宗一人耳。又云,“谬当任用,职在藩维”,此必代桂、广帅臣作。)臣某伏奉某月日恩制,大赦天下。一人有庆,百度惟新,戴天履土,罔不欣▯。某闻天地成功,施雨露而育物;帝王继统,升日月以垂曜。群品资始,万方文明。伏惟陛下嗣守鸿业,光膺骏命,淳化均于四序,大德合于二仪。保宁社稷,光宅区宇,弘孝慈以御下,崇恭俭以垂休,恩覃溪洞,事冠千古。况乃顺时布政,乘春导和,敷作解之泽,宣在宥之典。九族既睦,四门广辟。而又洗涤幽絷,雷雨之施也;归还流窜,罗网之释也;移叙贬黜,覆载之仁也;蠲除逋债,政理之源也;褒宠勋贤,激劝之方也。废金宝之贡,有以彰俭德;搜遗逸之士,有以表至公。元勋宿将,赏延子孙,庶尹卿士,荣周存殁,广直言之路,启进善之门,德超虞、夏,道掩轩、顼。必将平一殊俗,发挥大猷,亿万斯年,永荷天绪。臣谬当任用,守职藩维,不获奔赴阙庭,亲睹盛礼。感悦欢▯,倍万恒情。○贺皇太子笺(皇太子,乃元和七年所立遂王宥。既立,更名恒,宪宗第三子。)宗元惶恐言:伏奉六月七日制,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光受徽号,(元和十四年七月,群臣上尊号曰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率土臣子,欢▯无涯。伏惟皇太子殿下丽正居中,辅成昌运,消伏▯孽,赞扬辉光。鸿名允升,大庆周洽,表文武之经纬,著天道之运行。瑞景照临,示重轮之发耀;(崔豹《古今注》曰:汉明帝为太子,乐人作四歌赞德,其二曰《月重轮》。)恩波下济,见少海之增澜。(《山海经》曰:无皋之山,南望幼海。郭璞注曰:即少海也。昔天子比大海,太子为少海。)宗元忝守遐方。(公时在柳州,其年十月,卒于柳。)获闻盛礼,踊跃之至,倍万恒情。谨附笺贺。宗元惶恐,死罪死罪。○贺裴桂州启(裴桂州,即前中丞公行立也。行立为桂管观察使,在元和十三、四年间,时淮西已平,公前有《为贺淮西平赦表》,此岂赦后有所封赠,故公以启贺之欤?)宗元启:伏承天恩,荣加宠赠,伏惟增感,▯庆罔极。某闻扬名以显,孔圣于是作经;(孔子曰:“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大孝所尊,曾子以之垂训。(《礼记》,曾子曰:“大孝尊亲。”)雨露敷泽,日月垂光,盛德果验于达人,(《左传》:昭七年,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积善必征于余庆。(《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天下人子,羡慕无阶。某特承恩眷,倍百恒品。恨以守官,不获奔走拜贺,无任展转惶灼之至。○与卫淮南石琴荐启(卫淮南,次公也。以检校工部尚书为淮南节度使,在元和十二年淮、蔡平后。传云:次公本善琴,方未显时,京兆尹李齐运使子与之游,请授之法,次公拒绝,因终身不复鼓琴。而公此文在柳州作,则卫时尚鼓琴也。史传之载,过乎实矣。一作“状”,在前集。)叠石琴荐一。(出当州龙壁滩下。)右件琴荐,躬往采获,稍以珍奇,特表殊形,自然古色。伏惟ト下禀夔、旦之至德,蕴牙、旷之玄踪,人文合宫徵之深,国器专瑚琏之重。(《论语》:子谓子贡:“汝,器也,瑚琏也。”)艺深攫▯▯,(《史记·田完世家》:邹忌子曰:“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弦之愉者,政令也。”攫,厥缚切。弦,音释,舒也。)将成玉烛之调;(《尔雅》:四时和谓之玉烛。)思叶歌谣,足助薰风之化。(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愿以顽璞,上奉徽音,增响亮于五弦,应铿锵于六律。沉沦虽久,提拂未忘,倘垂不彻之恩,(《礼记》:士无故不彻琴瑟。)敢效弥坚之用。○答郑员外贺启(一作“状”,在前集。)李师道三代受恩,(代宗永泰元年七月,以李正己为平卢、淄青节度使。德宗建中二年七月卒,子纳领军务。贞元八年五月卒,子师古领留务。宪宗元和元年闰六月卒,弟师道领留务。是为三代受恩。)四凶负德。(四凶,即谓正己、纳、师古、师道。)圣朝含育,务在安人。不知覆载之宽弘,更纵豺狼之奸蠹。王师一发,凶首已来,万姓称欢,四方无事。(一本有“伏惟同增慰庆”六字。)○答诸州贺启(一作“状”在前集。)李师道累代负恩,不起悛革,余孽怙乱,(孽,鱼列切。本作“■A29”。)更肆猖狂。王师暂劳,已致枭戮,率土欢▯,庆贺难胜。太平之功,自此而毕。(一本有“劳致书问悚息增深”八字。)●外集·补遗○万年县丞柳君墓志(并序。《史·表》载:虬,后周中书侍郎美阳孝公,与志稍戾,岂史误耶?万年公,贞元十二年卒,是年葬,志是时作。)

译大概在柳宗元所处的时代,君主即位后举行大赦的,只有顺宗一人。又说“错误地承当任用,职责在于守卫藩镇”,这一定是代桂州、广州的藩镇长官所作。) 臣某伏承某月某日的恩制,大赦天下。一人得到庆贺,百种制度都焕然一新;凡头顶苍天、脚踏大地的人,没有不欣喜欢悦的。我听说天地成就功业,是施降雨露来养育万物;帝王继承统绪,是升起日月来垂照光辉。万物获得创始的资养,四方都得到文明教化。伏望陛下继承守护宏大的事业,光荣地承受上天的伟大使命,使淳厚教化均布四时,使盛大德行合于天地。保全安定社稷,光耀充满天下;弘扬孝慈来统治臣民,崇尚恭敬俭约以垂示美德;恩泽遍及溪洞,功业冠绝千古。况且顺应时令发布政令,乘着春气引导和谐,施行解除罪责的恩泽,宣布宽宥的典章。九族已经和睦,四方门户广泛开放。又洗涤幽禁之人,这是雷雨般的施恩;遣还流放逃亡之人,这是解除罗网;改变贬黜者的叙用等级,这是天地覆载般的仁慈;免除拖欠债务,这是政治清明的根本;褒奖宠信有功贤能,这是激励劝勉的方法。废止进献金玉财宝,以彰明俭朴的德行;访求遗逸之士,以表明至公之心。开国元勋和久经战阵的将领,赏赐延及子孙;各位官员和卿士,荣耀遍及生者和死者;拓宽直言的道路,开启进献善言的门径。德行超过虞舜、夏禹,道义压倒轩辕、颛顼。一定将使不同的风俗归于统一,发扬宏大的事业,亿万年长久承受上天的统绪。臣错误地承当任用,守卫藩镇职分,不能奔赴宫阙亲眼看见盛大礼仪。臣感激喜悦、欢欣庆贺,超过平常情感万倍。祝贺皇太子的笺。(皇太子,是元和七年所立的遂王宥。既已册立,又改名为恒,是宪宗的第三子。) 宗元惶恐启奏:伏承六月七日的制书,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光荣地接受美好的尊号,(元和十四年七月,群臣上尊号曰“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天下臣民欢欣喜悦,没有边际。伏望皇太子殿下端居正位于中央,辅佐成就昌盛的时运,消除压伏灾孽,赞助宣扬光辉。崇高的名号确实上升,大庆遍及天下,彰显文武之道的经纬,显著天道运行的规律。祥瑞的光辉照临,显示月亮重轮般的发耀;(崔豹《古今注》说:汉明帝为太子时,乐人创作四首歌赞美其德,其中第二首名为《月重轮》。)恩泽如波涛下济,显示少海水波的增广。(《山海经》说:无皋山,向南望见幼海。郭璞注说:就是少海。古代把天子比作大海,把太子比作少海。)宗元愧居远方守官。(柳宗元当时在柳州,这年十月死于柳州。)有幸听闻盛大礼仪,踊跃欣喜到了极点,超过平常情感万倍。谨附笺祝贺。宗元惶恐,死罪死罪。祝贺裴桂州的启。(裴桂州,就是前文的裴中丞裴行立。裴行立任桂管观察使,在元和十三、十四年间。当时淮西已经平定,柳宗元此前有《替人祝贺淮西平定的赦表》,这篇难道是赦令之后又有封赠,所以柳宗元写启文祝贺吗?) 宗元启奏:伏承天子的恩典,荣耀加身,受到宠幸的赠赐,伏想您更加感动,欢欣庆贺没有止境。我听说,扬名后世以显耀父母,是孔圣人因此作经的道理;大孝所尊崇的事情,曾子因此留下训诫。(《礼记》中曾子说:“大孝是尊奉亲人。”)雨露施布恩泽,日月垂下光辉;盛大的德行果然会在通达事理的人身上得到验证,(《左传》说:圣人有光明德行,如果当世没有得到显用,他的后代一定会有通达之人。)积累善行一定会在后代留下福庆。(《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天下做子女的人,都羡慕不已。某特别承受您的恩宠,比平常情分多出百倍。遗憾的是因为守官在任,不能奔走前来拜贺,惶恐焦灼、辗转不安到了极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给卫淮南进献石琴荐的启。(卫淮南,就是卫次公。卫次公以检校工部尚书任淮南节度使,在元和十二年淮、蔡平定之后。传记说:卫次公本来擅长弹琴,尚未显达时,京兆尹李齐运让自己的儿子与他交游,请求他传授琴法,卫次公拒绝了,因此终身不再弹琴。但柳宗元这篇文章作于柳州,那么卫次公当时还在弹琴。史传所载,超过了实际情况。一本作“状”,收入前集。) 石琴荐一件。(从本州龙壁滩下采得。)这件琴荐,是我亲自前往采集得到的,稍微显得珍奇,形状尤其特殊,自然带有古朴的色泽。伏想阁下禀有夔、周公旦那样的至高德行,蕴含伯牙、师旷那样的玄妙琴艺;在人的文德方面符合宫调徵调的深奥,在国家栋梁方面专具瑚琏重器的地位。(《论语》说:孔子对子贡说:“你是器物,是瑚琏。”)琴艺深厚而拨弦的技法高妙,(《史记·田完世家》说:邹忌子说:“大弦浑厚而像春日温暖的,是君主;小弦清厉而分明的,是宰相;拨弦深沉、弦声舒缓的,是政令。”)将要调成四时和谐如玉烛的乐调;(《尔雅》说:四时和谐叫作玉烛。)我希望它能合于歌谣,足以辅助薰风般的教化。(舜制作五弦琴,歌唱南风,说:“南风温和啊,可以解除我百姓的怨怒啊。”)愿把这块顽拙的璞石献上,以奉献美好的声音;使五弦的声响更加宏亮,与六律的铿锵声相应。它沉沦已经很久,但我没有忘记加以提携拂拭;倘蒙您施予不撤除琴瑟的恩典,(《礼记》说:士没有特殊缘故,不撤去琴瑟。)我敢以它发挥更加坚实长久的作用。答郑员外祝贺的启(一本作“状”,收入前集。) 李师道家三代承受国家恩典,(代宗永泰元年七月,任命李正己为平卢、淄青节度使。德宗建中二年七月去世,儿子李纳统领军务;贞元八年五月去世,儿子李师古留任军务;宪宗元和元年闰六月去世,弟弟李师道留任军务,这就是三代承受恩典。)四个凶恶之人却辜负德恩。(四凶,就是指正己、纳、师古、师道。)圣朝涵养哺育天下,致力于安定百姓;他们不知道天地覆载般的宽弘,反而更加放纵豺狼般的奸恶。朝廷军队一出动,凶恶首领已经被擒来,万民称庆欢喜,四方安然无事。(一本有“伏想您一同增添慰问庆贺”六字。) 答诸州祝贺的启(一本作“状”,收入前集。) 李师道历代辜负恩德,始终没有悔改,余党又依恃祸乱,(“孽”,音鱼列切。原本作“■A29”。)更加肆意猖狂。朝廷军队暂时劳师,已经将他斩首诛杀,天下欢欣喜悦,庆贺之情难以尽述。太平的功业,从此完成。(一本有“劳烦来信问候,惶恐之情更加深切”八字。) 外集·补遗 万年县丞柳君墓志(并序。) 《史书·表》记载:柳虬是后周中书侍郎、美阳孝公,这与墓志稍有抵牾,难道是史书有误吗?万年县丞柳公卒于贞元十二年,同年下葬,墓志就是当时所作。)

惟贞元十二年龙集景子(景龙太岁也。)三月日,前万年县丞柳君,终于长安升平里之私第,享年五十。长子弘礼,承家当位,次曰传礼,幼曰好礼,奉夫人洎仲父之命,考时定制,动合古道,三日而殡,三月而葬。(《礼记·王制》: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粤五月十九日甲子,克开长安县高阳原,▯于先茔,礼也。先时撰辰酌礼,(撰,择也。)称义备物,外姻毕至,(《左氏传》云:士逾月,外姻至。)宗人来会。从弟宗元受族属之教,泣涕濡翰,书辞纪行。曰:君讳元方,字某,解人也。系自周、鲁,后得柳姓。(《鲁世家》:孝公子展之孙,以王父字为谥,至展禽食采于柳下,因为氏。鲁为楚灭,柳氏入楚。楚为秦灭,柳氏迁晋之解县。故柳氏为河东解人。)七代祖虬,后魏中书令,封美阳公。(虬,字仲盘,西魏大统中,为中书侍郎。)四叶至皇考▯,皇朝散大夫,资阳令。祖初,延州司马。考颐,宣州宁国丞。济德克绍厥类,藏聪晦明,粹为淑和。少孤,季父建,(颐有三子:长曰元方,季即建。建为金部郎中。)抚字训道,通《左氏春秋》,贯历代史,旨画罗列,接在视听,嗜为文章,辞富理精。以门荫出身,调补宣州溧水尉。纲簿贡赋,入于天府,特授同州冯翊尉。改京兆府云阳主簿,转长安主簿,迁万年丞。端靖守贞,处剧不挠。秩满,居养,素食贫,常好竺乾之道,自搌尘昏之外,(搌,音展,极也。“外”,一作“表”。)泊如也。既而婴被沉疾,不克永寿。姻戚动怀,朋友道伤,佥曰:“天之报施善人,何如哉!”君前娶河南独孤氏,左司郎中缅之女,(缅之子三人:▯、寂、密也。)无子,早世。继室以裴夫人,谏议大夫虬之女,(虬,河东人。代宗时,擢为谏议大夫。)阴教内则,著于闺闱,有女三人焉。呜呼,铭志之来古矣,是不可阙,遂勒玄石,措于阴堂。(阴堂,谓圹中也。)铭曰:振振吾宗,德之宅耶?惟君之德,至其赜耶?德而不寿,命既厄耶?松柏苍耶?不朽石耶?○处士段弘古墓志(并序御史中丞,崔公能也。时为永州刺史。公元和九年尚在永州,故荐弘古于崔;迨其死,崔犹为经纪其丧,可谓贤矣。公正集有《祭弘古文》,当其丧过永州时作,志亦作于是时也。)段处士弘古,读纵横书,(《汉·志》:有纵横十二家。盖战国苏秦、张仪之书也。)刚峭少合,尤▯落,(▯落,大貌。《庄子》作为“瓠落”,意与“▯落”同。)不事产。人或交之,度非义,辄去,以故年五十,不就禄。尝以法家言,(《汉·志》有法家者流之言。)抵御史大夫何士干,延以上座,将用之。会士干死,闻襄阳节度使于ν爱人大言,遂干以兵画,一见喜甚。居月余,视ν终不可与立功,又遁去。(ν之字曰允元。贞元十四年九月,以ν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陇西李景俭、(景俭之字曰致用。)东平吕温,(温之字曰化光。)高气节,尚道艺,闻其名,求见,大欢。留门下,或一岁,或半岁,与言,不知日出。温卒,(温卒于元和六年。)景俭逐,(元和三年十月,景俭贬黜为江陵户曹参军。)前右拾遗张宿(一作“道”。)与然诺,南见中山刘禹锡、河东柳宗元,二人者言于御史中丞崔公。公时降治永州,知其信贤,徼其去。(徼,音邀,通遮也。)又南抵好义容州扶风窦群,(是时元和八年四月,以群为容管经略使。)途过桂,桂守旧知君,拒不为礼。君愤怒,发病,不肯治,曰:“平生见大人,未尝相下。今穷于此,年加老,接接无所容入也,益困于俗笑,吾安用生为?埋道边耳!”居六月,死逆旅中。崔公为出涕,命特赠赙,致其丧来永州,哭为祭之。与丧具道里费,归葬澧州安乡县黄山南麓上。君之死,元和九年八月十六日,后某月日葬。祖某官。父某官,妻彭城刘氏。子知微、知章,皆未冠。铭曰:廉不贪,直不倚。困者吾之,(困者,盖谓己及刘禹锡之属皆穷困也。)通者不以。(以,用也。言通达者则不用也。)不惩其踬,卒以亢死。观游非类,有贱非鄙。何以葬之?黄山南趾。○潞州兵马曹柳君墓志(志云贞元二十一年七月葬,志当是时作。)

译贞元十二年,岁次景子(景龙太岁。)三月某日,前万年县丞柳君在长安升平里的私宅去世,享年五十岁。长子弘礼,继承家业并承当职位;次子叫传礼;幼子叫好礼。他们奉夫人以及仲父的命令,考察时日,确定礼制,举动都合于古道;三日后入殓,三个月后下葬。(《礼记·王制》说:大夫、士、庶人死后三日入殓,三个月下葬。)到五月十九日甲子,才得以开掘长安县高阳原,将灵柩附葬于先祖坟茔,这是合乎礼制的。此前选择吉日,斟酌礼仪,(“撰”,是选择。)认为名义和礼物都已齐备,外亲姻戚全部到来,(《左氏传》说:士过一个月,外亲姻戚到来。)同宗族人也来会集。堂弟宗元接受同族的教诲,泪水沾湿笔墨,撰写文辞记述其事,说:君的名讳是元方,字某,是解县人。他的世系出自周、鲁两国,后来得到柳姓。(《鲁世家》说:孝公之子展的孙子,以祖父的字作为谥号;到展禽在柳下食采,因此以柳为氏。鲁国被楚国灭亡后,柳氏迁入楚国;楚国被秦国灭亡后,柳氏迁居晋地的解县。所以柳氏是河东解县人。)七代祖柳虬,是后魏中书令,封美阳公。(柳虬字仲盘,西魏大统年间任中书侍郎。)四代传到皇考柳▯,是皇朝散大夫、资阳令。祖父柳初,任延州司马。父亲柳颐,任宣州宁国县丞。柳元方德行充实,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收敛才智、韬晦光明,纯厚而和善。他幼年丧父,由叔父柳建抚养教导。(柳颐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元方,幼子就是建。柳建任金部郎中。)他通晓《左氏春秋》,贯通历代史书,义旨和谋略罗列于胸,接触即能记忆;喜爱写文章,文辞丰富而义理精密。凭借门荫出身,调补宣州溧水尉,掌管文书、簿籍、贡赋,将其收入天府;特授同州冯翊尉。改任京兆府云阳主簿,转任长安主簿,升任万年县丞。他端正安静,坚守正道,处在繁剧事务中也不屈服。任期届满后退居奉养,平时吃素而生活贫困,常常喜好佛教,自认为已经超脱尘世昏昧之外,(“搌”音展,意为极。) “外”字有一种本子作“表”。他淡泊自守,安然自得。后来染上重病,不能享有长寿。姻亲和亲戚都为他悲伤,朋友们也为他的遭遇痛惜,众人都说:“上天报答施恩于善人,怎么会这样呢?” 君先娶河南独孤氏,是左司郎中独孤缅的女儿,(独孤缅有三个儿子:▯、寂、密。)没有儿子,早早去世。继室是裴夫人,谏议大夫裴虬的女儿,(裴虬是河东人,代宗时被提拔为谏议大夫。)她在内主持妇德教化,闺门之内的礼法著明,有三个女儿。唉,撰写墓志铭的传统由来已久,这件事不可缺少,于是刻在黑色石碑上,放置在墓室中。(阴堂,指墓穴之中。)铭文说:我宗族兴盛而有光彩,是因为以德为居处吗?只有您的德行,才达到最幽深精微的境界吗?有德却不得长寿,是命运已经困厄了吗?松柏如此苍翠吗?石碑能够这样永不朽坏吗?○处士段弘古墓志(附序。御史中丞是崔公能。当时崔公任永州刺史。元和九年他还在永州,所以我把弘古推荐给崔公;到弘古去世时,崔公仍然替他料理丧事,真可以说是贤德了。柳宗元文集正集有《祭弘古文》,是他在弘古丧期经过永州时所作,墓志也作于这个时候。) 段处士弘古读纵横家的书,(《汉书·艺文志》说有纵横家十二家,大概是战国时苏秦、张仪的书。)性情刚强峻拔,很少与人合得来,尤其宏大疏放,(▯落,意为大貌。《庄子》作“瓠落”,意思与“▯落”相同。)不经营产业。有人同他交往,他估量对方不合义,便立即离去;因此到了五十岁,也不肯出仕求禄。他曾经用法家学说,(《汉书·艺文志》有法家一流的言论。)触犯御史大夫何士干,何士干却延请他坐上座,准备任用他。恰逢何士干去世,他听说襄阳节度使于ν喜爱有大志、敢说话的人,便带着兵法谋略去投奔;一见面,于ν非常高兴。过了一个多月,他看出于ν终究不能与自己建立功业,又逃离了。(于ν字允元。贞元十四年九月,任于ν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陇西李景俭(李景俭字致用)、东平吕温(吕温字化光)气节高尚,崇尚道术和才艺,听到他的名声,求见他,非常高兴。把他留在门下,有时一年,有时半年,与他交谈,竟不觉天已亮。吕温去世,(吕温在元和六年去世。)李景俭被逐,(元和三年十月,李景俭被贬为江陵户曹参军。) 前右拾遗张宿(一作“道”)曾同他结交并许下诺言,向南去见中山刘禹锡、河东柳宗元;这两人向御史中丞崔公谈到他。崔公当时降职治理永州,知道他确实贤能,便设法使他离开那里。(徼音邀,通“邀”或“遮”,意为阻拦、邀取。)后来又向南去投奔崇尚义气的容州扶风人窦群。(当时是元和八年四月,窦群任容管经略使。)途中经过桂州,桂州刺史是君的旧相识,却拒绝以礼相待。君愤怒发病,不肯治疗,说:“我平生见到大人物,从未向人低头。如今困穷到这种地步,年纪又老了,辗转奔走而无处容身,更加受到世俗的嘲笑,我还为什么要活着?不过埋在路旁罢了!”过了六个月,死在旅舍中。崔公为他流泪,下令特别赠送赙仪,把他的灵柩送到永州,哭着祭奠他,并连同丧葬器具和沿途费用一起送行,归葬于澧州安乡县黄山南麓。君于元和九年八月十六日去世,后来某月某日安葬。祖父任某官,父亲任某官,妻子是彭城刘氏。儿子知微、知章,都还未成年。铭文说:清廉而不贪婪,正直而不依附。困穷的人是我这一边的,(“困者”,大概指自己和刘禹锡等人都陷于困穷。)通达的人却不用我。(“以”是用的意思,说的是那些显达者并不任用我。)不因困顿受挫而悔恨,最终以刚直抗争至死。游览交往不与同类为伍,有卑贱的人却并不鄙视。把他葬在哪里?葬在黄山南麓。○潞州兵马曹柳君墓志(墓志说贞元二十一年七月下葬,墓志应当作于这一时期。)

柳氏子某为平陆丞,王父母之丧,寓于外,贞元二十一年,始葬于虢之阌乡。窆(《说文》:窆,葬下棺也。窆,保验切。)墨遇食,乃贻书其族尚书礼部员外郎宗元,使为其志。且曰:“吾之先,自魏已来,为宰相者累世。(庆为魏之侍中。自后四世为宰相,)我高祖讳万齿,为伊阙令,袭其先河间郡公曾祖讳某,浙州刺史,咸有懿德。洎于兵曹府君讳某,勤身惠志,好义能让而同,故交者固;直而敬,故亲者睦。凡举明经者四,皆获美仕。初为陆浑主簿,次吴县尉,次上党丞,次潞州兵曹参军。其勾稽摘发,毗赞关决,无不胜职,加朝散大夫。某年月日,终于官次,殡于州若干里。会世多难,家又贫窭,故不及夫事。呜呼!我曾祖、王父葬于颍阳,我伯祖、叔祖洎伯父皆葬阌乡皇天原望寿里。颍阳北临涧,其地阴狭,岸又数坏,大惧不克久安神居。是以从他兆于兹,卜用七月六日甲子,将以具于玄堂之下,固故有望乎尔也。”于是删其书为文,置于邮中,俾移于石上。○永州司功参军谭随亡母毛氏志文(年月志皆不载,据题云永州,公在永时作。)毛氏夫人,父曰仪禹,丰州别驾。祖弘义,济州户曹。夫人归谭氏,曰损,为邓州司仓参军。损父昌,为常州录事参军。祖曰元爱,为左羽林大将军、弘农男。惟谭洎毛氏,于周咸为诸侯,谭入于莒,毛及魏为后族,千岁复合。夫人生丈夫子曰随。随谨愿好礼。始克于裴、柳为姻。随娶裴氏,今中书舍人次元之族弟也。女子嫁柳氏,曰从肇,曰余族兄也。余早承族兄之教,闻夫人之德,且曰随之所以能立,洎吾嫂之所以令,皆夫人之训。则宜有以文其声诗,刻而措诸墓。夫人讳某,寿若干,某年月日终,某月日▯于此,志曰:周之列国,谭子、毛伯。合是二姓,从其匹敌。夫人有训,乃策厥族。惟时善良,不享丰福。懿厥子姓,追号宪德。内言不出,孰表贞节。愿垂休铭,永志幽谷。○上宰相启宗元启:自古遭时立功,事或容易;至于今日,尤见其难。伏惟相公秉钧见以觉群迷,杓持操以祛众惑,横议雷动,执心弥坚。虽石柱之当洪流,烛龙之照朔土,未足以为喻也。自天宝之乱,六十余年,侯伯多继代之人,卒伍有要君之志,累圣含育,未议削平。夙居相位,动逾百数,各务固守,以保安宁。藏疾日滋,稔祸弥长,四海之内,敢望清夷?阁下奋忠勇之诚,挺贞明之志,以中兴为己任,视群寇为私仇。五年之间,六合无事。不图至是,获睹太平。某罪责未明,拘守荒服,庆▯徒至,称贺无阶。将尽力于缣纟由,冀流芳于遐迩。报效之至,舍此无由。无任感激欣跃之至。宋乾道本《柳柳州外集》○上裴桂州状使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柳宗元。右宗元伏事旌▯恭守,条章安清,因酒喧呼,吐于和协,辄敢尘黩,惶惧伏深。伏蒙仁恩,特赐处置下情,不任悚戴屏营之至。限以守官,不获奔走拜谢,伏增战越。谨状。同上○送元▯师诗侯门辞必服,忍位取悲增。去鲁心犹在,从周力未能。家山余五柳,人世遍千灯。莫让金钱施,无生道自弘。同上○永字八法颂侧不愧卧,勒常患平。努过直而力败,▯宜峻而势生。策仰收而暗揭,掠左出而锋轻。啄仓皇而疾罨,磔<走历>以开撑。《全唐文》卷五八三○扬子新注(五则)(《扬子》,汉扬雄所著《法言》也。序云:诸子各以其知舛驰,是非颇谬于经,故人时有问雄者,常用圣人之法应之。撰以为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蒋之翘按:《法言》,东晋李轨已为之注,甚略。子厚删定,虽增释一二,而亦不能尽补其亡误。故宋咸云:中有义易决者反疏之理,尚秘者则虚焉,阙文者弗能正,讠为字者乃无辨,至于言不诂而事不属,议失旨而举失类,则其言无足取也。但以为旧本所存,又果为子厚之笔,姑存之。乃或者谓昌黎旧有《论语笔解》,而集亦弗录,此注不可以己矣乎?盖《论语》诸解,大略亦见《韩集·遗文·答侯生书》中,故不赘。弗可例也。)○学行篇如将复驾其所说,则莫若使诸儒金口而木舌。注云:金口木舌,铎也。使诸儒驾孔子之说如木铎也。(铎所以宣教令者也。文事木铎,武事金铎。《法言》之意,犹言使诸儒扬宣之尔。)○修身篇荧魂旷枯,糟莩旷沈。レ埴索涂,冥行而已矣。注云:荧,明也。荧魂,司目之用者也。“糟”当为“精”,莩如葭莩之莩,目精之表也。言魂之荧明,旷久则枯;精之轻浮,旷久则沈。不目日月,目之用废矣,以至于索涂冥行而已矣。(司马光曰:修身而不由圣人,则为弃人矣;视物而不见日月,则为弃目矣。)又云:“糟”当为“精”,言盲▯蒙之患,神光久旷则枯,目精久旷则沈,于是以杖レ地而求路,冥冥然行矣。(此即面墙之论。)○孝至篇

译柳氏子某任平陆县丞,祖父母去世时,灵柩寄葬在外地;贞元二十一年,才安葬在虢州阌乡。下棺时,墨书已经遇到食字之讹,于是给他的族人、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宗元写信,请他为之作墓志。又说:“我们的先祖,从魏以来,世代有多人任宰相。(柳庆任魏国侍中;从此以后四代任宰相。)我的高祖名万齿,任伊阙令,承袭先祖河间郡公的爵位;曾祖名某,任浙州刺史,都有美好的德行。到了兵曹府君,名某,勤勉自身、存心仁惠,喜好义理,能够谦让并与人和同,所以旧交关系牢固;为人正直而有敬意,所以亲族和睦。他四次参加明经科考试,都获得了美好的仕途。起初任陆浑主簿,其次任吴县尉,又任上党县丞,最后任潞州兵曹参军。他在稽核账目、揭发奸弊、辅助裁决事务方面,没有一件不能胜任,因此加授朝散大夫。某年某月某日,死于任所,停柩在州城若干里外。正逢世道多难,家中又贫困,所以没能及时办理安葬。唉!我的曾祖、祖父葬在颍阳,我的伯祖、叔祖以及伯父都葬在阌乡皇天原望寿里。颍阳北面临近山涧,地势阴湿狭窄,岸边又常常崩坏,实在担心不能使祖先的居处长久安稳。因此要在这里跟随其他墓地安葬,选择七月六日甲子,将把灵柩安置在墓室之下,这样大概就可以使您有所归宿了。”于是删取他信中的内容写成文章,放在邮传中,让它转刻到石碑上。○永州司功参军谭随亡母毛氏志文(年月墓志都没有记载,根据题目可知是在永州时所作。) 毛夫人,父亲名仪禹,任丰州别驾;祖父名弘义,任济州户曹。夫人嫁给谭氏,丈夫名损,任邓州司仓参军。损的父亲名昌,任常州录事参军;祖父名元爱,任左羽林大将军,封弘农男。谭氏和毛氏,在周代都属于诸侯;谭氏后来进入莒国,毛氏以及魏国后来成为皇后的外戚,千年之后两姓又重新联姻。夫人生了一个男孩,名叫随。谭随谨慎诚实,喜好礼法。刚刚能够与裴氏、柳氏结为姻亲。谭随娶裴氏,她是现任中书舍人裴次元的族弟的女儿。夫人的女儿嫁给柳氏,名叫从肇,是我的族兄。我的族兄早年承受过夫人的教导,听说过夫人的德行,而且说:谭随之所以能够立身,我嫂子之所以贤能,都来自夫人的教训。因此应当撰文彰显她的声名,刻在石上放置于墓中。夫人名讳某,享年若干,某年某月某日去世,某月某日附葬于此。墓志说:周代的诸侯国中,有谭子、毛伯。两姓结合,正是门第相当。夫人有妇德训诫,于是成就了这个家族。只是这样善良的人,竟没有享受丰厚的福禄。她的子孙美好,死后追谥为有德。闺门内的言语不传出去,谁来表彰她的贞节?愿把美好的铭文流传下去,永远记载在幽深的墓谷之中。○上宰相启 宗元启:自古以来,逢遇时机而建立功业,有些事情还比较容易;到了今天,尤其可以看出其中的艰难。我恭敬地想,相公执掌国政,以觉悟来唤醒群体的迷惑,以权衡持守操行来祛除众人的疑惑;即使众说纷纭如雷声震动,您的信念也更加坚定。即使是石柱立在洪流中,烛龙照耀北方寒土,也不足以比喻您的功业。自天宝之乱以来六十多年,诸侯和将帅多是世袭之人,军队中有要挟君主的意图,历代圣主一再包容养育,却始终没有议定平定他们。长期居于相位的人,行动常常超过百数,各自只求固守,来保全安宁。隐藏的祸患日益滋长,积累的灾祸越来越深,四海之内,哪里敢指望清平?阁下奋发忠勇之心,挺立贞正明达之志,把中兴国家作为自己的责任,把各地群寇看作私仇。五年之间,天下安宁无事。没想到到了如今,竟能亲眼看见太平。我罪责未明,拘守在荒远之地,只有庆贺的心意徒然到达,却没有途径表示祝贺。将尽力把这些心意写在缣帛之上,希望声名流传于远近。要报答您的恩德,除了这样没有别的办法。感激欣喜至极,实在无法承受。宋乾道刻本《柳柳州外集》○上裴桂州状 持有使节、统领柳州诸军事、代理柳州刺史柳宗元。右,宗元恭敬地承受您的旌▯,谨慎守职,使条令章程安定清明;却因饮酒喧哗,吐露于和谐之中,竟敢冒犯您,惶恐至深。承蒙您的仁慈恩德,特意赐予处分并处理我的下情,我惶恐感戴、坐立不安到了极点。因受守官职务限制,不能奔走前来拜谢,更增加了战栗惶越之情。谨此陈状。同上 ○送元▯师诗 辞别侯门时,必定要穿上礼服;忍耐着身居此位,只会增添悲伤。离开鲁地,心志仍在那里;追随周道,力量却还不能做到。故乡山中还剩下五柳,人世间到处都是千家灯火。不要吝惜以金钱布施;无生之道,自然会得到弘扬。同上 ○永字八法颂 侧笔要像不惭愧地卧倒,勒笔常担心写得不平。努笔超过直势便会力量衰败,▯笔应当峻拔而使气势生动。策笔仰起收锋而暗中提揭,掠笔向左撇出而锋芒轻快。啄笔要仓促迅疾而下按,磔笔舒展分张,以打开并支撑字势。《全唐文》卷五八三 ○《扬子新注》(五则)(《扬子》是汉代扬雄所著的《法言》。序中说:诸子各自凭借自己的见识驰骋议论,对经书的是非多有乖谬,所以当时有人向扬雄请教时,他常常用圣人的法则来回答。于是撰成十三卷,仿照《论语》,题名为《法言》。蒋之翘按:东晋李轨已经为《法言》作注,但十分简略。柳子厚删定此书,虽然增加了一两处解释,却也不能完全补正其中的缺误。因此宋咸说:书中有些义理容易判定的地方反而加以疏解;对于尚且隐晦的地方就凭空作说;有缺文的不能校正;讹作字的也无法辨明;至于有话语不作训释、事情不相连接、议论失去本旨、举例失去类别,那么这些话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了。只是因为这是旧本保存下来的内容,又确实是柳子厚的手笔,所以姑且保留。有人或许说,昌黎韩愈过去本来有《论语笔解》,但文集也没有收录,那么这部注岂不是也可以删掉吗?大概《论语》的各种解释,大略也见于《韩集·遗文·答侯生书》中,所以这里不再重复,不能依此类比。) ○《学行篇》如果将要重新推行他的学说,那么不如让诸位儒者都成为金口木舌的木铎。注说:金口木舌,就是铎。意思是让诸位儒者像木铎一样宣扬孔子的学说。(铎是用来宣布教化和命令的器物。文事用木铎,武事用金铎。《法言》的意思,是说让诸位儒者宣扬传播它罢了。) ○《修身篇》光明的魂魄长久荒废便会枯竭,精气长久荒废便会沉滞。拿着杖探路,不过是在昏暗中行走罢了。注说:“荧”是明亮的意思;“荧魂”是主管眼睛作用的神魂。“糟”应当作“精”;“莩”如同“葭莩”的“莩”,是眼睛精气的外层。意思是说,神魂的光明长期荒废就会枯竭,精气的轻浮之性长期荒废就会沉滞。不让眼睛见到日月,眼睛的作用就废弃了,最终只能拿杖摸索道路,在昏暗中行走。(司马光说:修身却不遵循圣人之道,就成为被抛弃的人;眼睛看东西却见不到日月,就成为废弃的眼睛。) 又说:“糟”应当作“精”。意思是说,盲昧失明的祸患,是神光长久荒废便会枯竭,眼睛的精气长久荒废便会沉滞,于是只好用杖敲击地面来寻找道路,昏昏暗暗地走路。(这就是面向墙壁的说法。) ○《孝至篇》

勤劳则过于阿衡。注云:阿衡之事,不可过也。过则反。(谓王莽。)汉兴二百一十载,而中天其庶矣乎!注云:扬子极阴阳之数,此言知汉祚之方半耳。(宋咸曰:柳子之论非也。盖子云观新莽之强篡而立,复暴桀如是,天下思汉未已,知刘氏之运未去,必有中兴而王者。言庶几乎近也。)明蒋之翘本《柳河东集·遗文》

●附录○旧唐书本传(刘▯句)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后魏侍中济阴公之系孙。曾伯祖▯,高祖朝宰相。父镇,太常博士,终侍御史。宗元少聪警绝众,尤精西汉诗骚,下笔构想,与古为侔。精裁密致,璨若珠贝。当时流辈咸推之。登进士第,应举宏辞,授校书郎、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顺宗即位,王叔文、韦执谊用事,尤奇待宗元,与监察吕温密引禁中,与之图事。转尚书礼部员外郎。叔文欲大用之,会居位不久,叔文败,与同辈七人俱贬。宗元为邵州刺史,在道,再贬永州司马。既罹窜逐,涉履蛮瘴,崎岖堙厄,蕴骚人之郁悼,写情叙事,动必以文。为骚文十数篇,览之者为之凄恻。元和十年,例移为柳州刺史。时朗州司马刘禹锡得播州刺史,制书下,宗元谓所亲曰:“禹锡有母年高,今为郡蛮方,西南绝域,往复万里,如何与母偕行?如母子异方,便为永诀。吾于禹锡为执友,胡忍见其若是?”即草章奏,请以柳州授禹锡,自往播州。会裴度亦奏其事,禹锡终易连州。柳州土俗,以男女质钱,过期则没入钱主。宗元革其乡法,其已没者,仍出私钱赎之,归其父母。江、岭间为进士者,不远数千里,皆随宗元师法;凡经其门,必为名士。著述之盛,名动于时,时号柳州云。有文集四十卷。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卒,时年四十七。子周六、周七,才三四岁。观察使裴行立为营护其丧及妻子还于京师,时人义之。○新唐书本传(宋祁)柳宗元,字子厚,其先盖河东人。从曾祖▯为中书令,得罪武后,死高宗时。父镇,天宝末遇乱,奉母隐王屋山,常闲行求养,后徙于吴。肃宗平贼,镇上书言事,擢左卫率府兵曹参军。佐郭子仪朔方府,三迁殿中侍御史。以事触窦参,贬夔州司马。还,终侍御史。宗元少精敏绝伦,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辈行推仰。(行,胡浪切。)第进士、博学宏词科,授校书郎,调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里行。善王叔文、韦执谊。二人者奇其才。及得政,引内禁近,与计事,擢礼部员外郎,欲大进用。俄而叔文败,贬邵州刺史,不半道,贬永州司马。既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恻。雅善萧亻免,诒书言情。又诒京兆尹许孟容。然众畏其才高,惩刈复进。(“刈”,与“艾”同。)故无用力者。宗元久汩振,其为文,思益深。尝著书一篇,号《贞符》。宗元不得召,内闵悼,悔念往吝,作赋自儆,曰《惩咎》。元和十年,徙柳州刺史。时刘禹锡得播州,宗元曰:“播非人所居,而禹锡亲在堂,吾不忍其穷,无辞以白其大人,如不往,便为母子永决。”即具奏,欲以柳州授禹锡而自往播州。会大臣亦为禹锡请,因改连州。柳人以男女质钱,过期不赎,子本均,则没为奴婢。宗元设方计,悉赎归之。尤贫者,令书佣,视直足相当,还其质。已没者,出己钱助赎。南方为进士者,走数千里从宗元游,经指授者,为文辞皆有法。世号柳柳州。十四年卒,年四十七。宗元少时嗜进,谓功业可就。既坐废,遂不振。然其才实高,名盖一时。韩愈评其文曰:“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司马迁、崔る、蔡邕。)既没,柳人怀之,托言降于州之堂,人有慢者辄死。庙于罗池,愈因碑以实之云。○柳子厚墓志铭(韩愈)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州司马。居间,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而自肆于山水间。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

译辛勤劳苦超过了阿衡。注说:阿衡所做的事,不可以超过;超过了就会反过来。(说的是王莽。) 汉朝兴起二百一十年,而中兴大概将要到来了吧!注说:扬子推究阴阳之数,这句话是说他知道汉朝国运才走到一半。(宋咸说:柳子的说法不对。大概扬雄看到新莽强行篡位并建立政权,又如此暴虐残暴,天下思念汉朝还没有停止,知道刘氏的气数并未断绝,必然会有中兴而称王。“庶几”就是说大概接近这种情形。) 明代蒋之翘刻本《柳河东集·遗文》●附录 ○《旧唐书》本传(刘▯句) 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是后魏侍中济阴公一系的后代。曾伯祖柳▯,是高祖朝的宰相。父亲柳镇,任太常博士,最后任侍御史。宗元年少时聪明敏锐,远超众人,尤其精通西汉诗歌和《楚辞》,下笔构思,能够与古人相媲美。裁剪精当,内容严密精致,灿烂如珠玉贝饰。当时同辈都推重他。考中进士,又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授任校书郎、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王叔文、韦执谊掌权,尤其器重宗元,与监察御史吕温秘密引荐他进入禁中,同他谋划政事。转任尚书礼部员外郎。王叔文想重用他,恰逢在位时间不长,王叔文失败,宗元与同辈七人一起被贬。宗元任邵州刺史,在赴任途中又被贬为永州司马。既遭放逐,又跋涉于蛮荒瘴疠之地,经历险阻困厄,积聚了骚人般的忧郁悲痛,于是抒写情感、叙述事情,动辄用文章表现出来。写作骚体文章十多篇,读到的人都为之凄恻。元和十年,按惯例调任柳州刺史。当时朗州司马刘禹锡得到播州刺史的任命,诏书下达后,宗元对亲近的人说:“禹锡有年高的母亲,如今播州是蛮荒之地,在西南极远的地方,往返万里,怎么能和母亲一同前往?如果母子分处异地,就等于永远诀别。我和禹锡是至交,怎么忍心看他这样?”立即起草奏章,请求把柳州授给禹锡,自己前往播州。正好裴度也奏请此事,禹锡最终改任连州刺史。柳州当地的风俗,是把男女抵押给人借钱,超过期限就没入债主家。宗元革除当地旧法,对已经被没入的人,仍然拿自己的钱赎出,送还给他们的父母。长江、五岭之间参加进士考试的人,不远数千里,都来跟随宗元学习;凡是经过他门下的,必定成为知名人士。他的著述盛大,名声震动当时,当时人称他为“柳州”。有文集四十卷。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儿子周六、周七,当时才三四岁。观察使裴行立替他料理丧事,护送他的灵柩和妻子儿女回到京师,当时人都称赞他的义举。○《新唐书》本传(宋祁) 柳宗元,字子厚,他的先世大概是河东人。从曾祖柳▯任中书令,得罪武后,在高宗时死去。父亲柳镇,天宝末年遭逢战乱,侍奉母亲隐居王屋山,常常在闲暇时步行求取供养,后来迁居吴地。肃宗平定叛贼后,柳镇上书陈述政事,被提拔为左卫率府兵曹参军。辅佐郭子仪于朔方府,三次升迁为殿中侍御史。因事情触犯窦参,被贬为夔州司马;回朝后,最终任侍御史。宗元年少时精明敏捷,才能无比,文章卓异精美,当时同辈推重仰慕他。(“行”音胡浪反。)考中进士、博学宏词科,授校书郎,调任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里行。与王叔文、韦执谊交好。这两人惊异于他的才华。等到他们掌权,便把他引入宫禁近处,共同谋划政事,提拔为礼部员外郎,想大力任用他。不久王叔文失败,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未走到半路,又被贬为永州司马。既被放逐排斥,所在地又荒僻多瘴,于是任情放意于山泽之间,把困厄和感伤郁结全都寄托在文章中,仿照《离骚》写了几十篇,读者都为之悲伤。宗元一向善于交结萧亻免,曾写信向他倾诉心情,又写信给京兆尹许孟容。然而众人畏惧他的才华过高,压制排斥他,不让他再次进用。(“刈”与“艾”同义。) 所以没有能够施展才力。宗元长期沉沦振作不得,他写文章时,思想更加深沉。曾经写成一篇文章,题为《贞符》。宗元不能被召回朝廷,内心忧闷悲痛,悔恨反省过去的吝惜和过失,作赋自我警戒,题为《惩咎》。元和十年,调任柳州刺史。当时刘禹锡得到播州刺史的任命,宗元说:“播州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而禹锡的母亲还在堂上;我不忍心看他陷入困境,也没有话可以向他的母亲说明;如果不去播州,就会成为母子永远诀别。”立即准备奏章,想把柳州授给刘禹锡而自己前往播州。正逢大臣也替刘禹锡请求,于是改任连州刺史。柳州人把男女抵押借钱,过期不赎,若子女和本金相抵,就没入为奴婢。宗元设法筹划,把他们全部赎回。尤其贫困、无力赎身的人,就让他们写下应服的佣工,等价值相当后,归还其抵押者;已经被没入的,就拿自己的钱帮助赎回。南方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奔走数千里来跟随宗元学习;经过他的指点传授,写文章都有法度。当时人称他为“柳柳州”。元和十四年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宗元年轻时热衷进取,认为功名事业可以很快成就;获罪被废黜后,便再也没有振作起来。然而他的才华确实很高,声名超过一时。韩愈评价他的文章说:“雄奇深厚、典雅刚健,像司马子长;崔▯、蔡邕都不足以与他相比。”(司马子长即司马迁,崔▯、蔡邕。) 他死后,柳州人怀念他,假托说他的神灵降临在州衙厅堂;有人轻慢他,往往就会死去。于是把他供奉在罗池建庙,韩愈借碑文把这件事写成真实可信的传说。○柳子厚墓志铭(韩愈) 子厚名宗元。七世祖柳庆,任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柳▯,任唐朝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一起得罪武后,在高宗朝去世。父亲名镇,因为侍奉母亲,辞去太常博士之职,请求到江南任县令。后来因为不能谄媚权贵而失去御史之职;权贵死后,才又拜为侍御史,人称刚直。他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名人。子厚年少时精明敏捷,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到了父亲在世的时候,他虽是少年,却已经能够自立成人,考中进士,显露出突出的才华,众人都说柳家有了人才。后来凭博学宏词科授任集贤殿正字,才俊、杰出、清廉而强悍,议论能够征引考证古今,出入经史百家,气势奋发凌厉,常常使同席的人折服,声名大为振兴,当时人人都仰慕并希望同他交往。各位公卿和权贵争着想让他成为自己门下的人,众口一词地称誉推荐他。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升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授任礼部员外郎。恰逢掌权的人获罪,按惯例被外放为刺史;还没有到任,又按惯例贬为州司马。在这期间,他更加刻苦自励,努力记诵阅览,写作辞章,文思广博蓄积,深厚浩瀚没有边际,而纵情于山水之间。元和年间,曾按惯例被召回京师;又和同伴一起外放为刺史,子厚得到柳州。到任后,他叹息说:“这里难道不足以施行政令吗?”于是根据当地风俗,制定教化和禁令,州人顺从依赖他。当地风俗是把男女抵押借钱,约定到期不赎,若子女与本金相当,就没入为奴婢。子厚替他们设计办法,全部让他们赎回。对于尤其贫困、无力偿还的人,就让他们记下应服的佣工,等劳作价值相当后,便让他们赎回抵押的人。

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井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祭柳子厚文维年月日,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柳子厚之灵。嗟嗟子厚,而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缶尊>青黄,乃木之灾。子之中弃,天脱▯羁。玉佩琼琚,大放厥辞。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著,表表愈伟。不善为斫,血指汗颜。巧匠旁观,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群飞刺天。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绝之音,一何琅琅?彳扁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乎哀哉!尚飨。○柳州罗池庙碑(韩愈)罗池庙者,故刺史柳侯庙也。柳侯为州,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三年,民各自矜奋,曰:“兹土虽远京师,吾等亦天氓,今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则我非人。”于是老少相教语,莫违侯令。凡有所为,于其乡闾,及于其家,皆曰:“吾侯闻之,得无不可于意否?”莫不忖度而后从事。凡令之期,民劝趋之,无或后先,必以其时。于是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乐生兴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池园洁修,猪牛鸭鸡,肥大蕃息。子严父诏,妇顺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孝。先时,民贫以男女相质,久不得赎,尽没为隶。我侯之至,按国之故,以佣除本,悉夺归之。大修孔子庙,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柳民既皆悦喜。尝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三年孟秋辛卯,侯降于州之后堂,欧阳翼等见而拜之。其夕,梦翼而告曰:“馆我于罗池。”其月景辰,庙成。大祭,过客李仪醉酒,慢侮堂上,得疾,扶出庙门即死。明年春,魏忠、欧阳翼使谢宁来京师,请书其事于石。余谓柳侯生能泽其民,死能惊动福祸之,以食其土,可谓灵也已。作迎享送神诗遗柳民,俾歌以祀焉,而并刻之。柳侯,河东人,讳宗元,字子厚。贤而有文章,尝位于朝,光显矣,已而摈不用。其辞曰:荔子丹兮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侯之船兮两旗,度中流兮风泊之,待侯不来兮不知我悲。侯乘驹兮入庙,慰我民兮不▯以笑。鹅之山兮柳之水,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侯朝出游兮暮来归,春与犭爰吟兮秋鹤与飞。北方之人兮为侯是非,千秋万岁兮侯无我违。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下无苦湿兮高无乾▯亢充羡兮蛇蛟结蟠。我民报事兮无怠其始,自今兮钦于世世。○祭柳柳州文(皇甫▯)

译观察使把他的办法推广到其他州,一年之内,免除奴婢身份而得以回家的人将近一千。衡山、湘水以南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把子厚当作老师。那些接受子厚口头讲授和指点的人,写文章全都有法度、值得观赏。他被召回京师又再次任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禹锡也在被遣送之列,应当前往播州。子厚哭着说:“播州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还在堂上;我不忍心看梦得陷入困境,也没有话可以向他的母亲说明,况且绝无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于是向朝廷请求,准备上疏,希望用柳州交换播州;即使因此再次获罪,死也不悔恨。正好有人把梦得的事情向皇上说明,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唉,士人陷入困穷,才显现出节操义气。如今那些平日里在乡里互相仰慕亲爱、以酒食游乐相互邀约、夸夸其谈、勉强欢笑来博取对方屈身相交、握手袒露肺腑、指着天日流泪发誓说生死不相背弃的人,看起来确实可信;但一旦遇到一点小小的利害,哪怕只差一根毫毛,便翻脸如同不相识,别人掉进陷阱不但不伸手救援,反而把他往下推,还要在上面加石头,这样的人到处都是。这本是禽兽和夷狄都不忍心做的事,而那些人却自以为得计;听到子厚的风范,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子厚早年年轻时,勇于替人办事,不把自己看得尊贵,也不顾惜和约束自己,认为功业可以立即建立,所以因获罪而被废弃贬退。退居以后,又没有有权势、有地位的知交来推举援引他,因此最终死在穷困偏远之地,才华不能为世所用,道义也不能在当时施行。假使子厚在台省任职时,就能像任司马、刺史时那样谨慎自持,那么也不会被排斥。被排斥时,如果有人有力量能够举荐他,他一定还会被重新任用而不至于困穷。然而子厚被排斥的时间不长,困穷也没有达到极点,即使有人出面援救,他的文学辞章也一定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达到如今这样必定流传后世的程度,这一点毫无疑问。即使让子厚实现愿望,一时做了将相,用那种处境来换取如今这种处境,究竟哪一种得、哪一种失,必定有人能够辨明。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元和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在万年县先人墓旁。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周六,刚四岁;小儿子名周七,是子厚去世后才出生的。有两个女儿,也都年幼。他能够归葬故土,费用全由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承担。裴行立有气节,重视诺言,与子厚结交,子厚也为他尽力,最终依赖他的力量。把子厚安葬在万年县墓地的是他的舅弟卢遵。卢遵是涿州人,性情谨慎,学习不知满足。自子厚被贬后,卢遵便跟随他并在当地安家,直到子厚去世也没有离开。安葬子厚之后,又准备料理他的家事,希望能够有始有终。铭文说:这就是子厚的墓室。既坚固又安稳,可以使他的后代得到利益。○祭柳子厚文 某年某月某日,韩愈恭敬地用清酒和众多祭品,祭奠亡友柳子厚的灵魂。唉,子厚,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自古以来没有不这样死去的人,我又何必叹息?人活在世上,如同一场梦醒来。梦中的利害得失,最终又有什么值得计较?在做梦时,有欢乐也有悲伤;等到梦醒之后,哪里值得再去追念?万物生长,本来不愿成为有用的材料;牺牲用青黄相间的美玉装饰,反而成为木材的灾祸。子厚被世间抛弃,正是上天使你脱离羁绊。你像玉佩琼琚一样美好的文辞,于是大为施展出来。富贵没有能力使它流传,磨灭之后谁来记载?你自己写下的文章,光明显著而且越发伟大。不善于砍削的人,砍得手指出血、额头冒汗;巧匠在旁观看,只能缩手放进袖中。你的文章,却没有被用于治理世事,反而让我们这些人掌管皇帝的诏制。你看待世人,自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一经贬斥便再没有起用,众鸟却一齐飞上高天讥刺你。唉,子厚,如今已经亡故。临终时的声音,为什么还那样响亮清脆?我遍告各位朋友,把你的遗命寄托给你的儿子。你不嫌弃我,竟也把后事托付给我。如今人与人的交往,都只看权势的厚薄;我哪里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够承担你的托付?不是我真正了解你,而是你实在把我当作可以托付的人。即使还有鬼神,我哪里敢把你的托付遗弃?想到你永远归去,再也没有相见的日期,我在棺前设下祭品,发誓以这些话表达心意。呜呼,悲哀啊!尚请享用祭品。○柳州罗池庙碑(韩愈) 罗池庙,是已故刺史柳侯的庙。柳侯治理州郡时,不鄙视当地百姓,处处用礼法教导他们。三年后,百姓各自振作自强,说:“这里虽然远离京师,我们也是天子的百姓。如今上天幸而赐给我们仁慈的侯爷,如果不受教化归服,那么我们就不是人了。”于是老人和年轻人互相教导,没人违背柳侯的命令。凡是有所作为,在乡里以及家中,都说:“我们的侯爷听说这件事,会不会认为不合心意呢?”没有不斟酌思量后才办事的。凡是法令规定的期限,百姓都劝勉赶去办理,没有谁提前或落后,必定按时完成。于是百姓的产业有了常规,官府不再有拖欠的租税,流亡逃户纷纷归来,安乐地生活、兴办事业;家家有了新屋,步行有了新船,池塘园圃清洁整修,猪牛鸭鸡肥壮繁殖。儿子敬重父亲的教诲,妻子顺从丈夫的指示,婚嫁丧葬各有条理;出门相互敬爱年长者,入门相互慈爱孝顺。此前百姓贫困,常把男女抵押给人,长期无法赎回,最后全都没入为奴仆。柳侯到任后,依据国家旧有法令,以服劳役抵偿本金,把他们全部夺回归还。又大力修建孔子庙,城郭、街巷、道路,都整治得端正,种上名贵树木,柳州百姓于是全都欢喜。柳侯曾和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在驿亭饮酒,对他们说:“我被时代抛弃,而寄身在这里,能和你们相处得很好。明年我将死去,死后会成为神。三年以后,你们要建庙祭祀我。”到了期限,他果然去世。三年后的孟秋辛卯日,柳侯降临州衙后堂,欧阳翼等人看见后向他下拜。当天晚上,欧阳翼梦见他告说道:“把我安置在罗池。”当月景辰日,庙宇建成。举行大祭时,过路客人李仪喝醉了酒,在堂上轻慢侮辱神灵,得病后被扶出庙门,立即死去。第二年春天,魏忠、欧阳翼派谢宁来到京师,请我把这些事写在石碑上。我认为柳侯活着时能使百姓受益,死后还能使福祸受到惊动,并在这片土地上享受祭祀,已经可以说是神灵了。于是作迎神、享神、送神的诗篇留给柳州百姓,让他们歌唱以祭祀柳侯,并把它一同刻在碑上。柳侯是河东人,名宗元,字子厚。他贤能而有文章,曾经在朝廷任职,显达荣耀;后来却被排斥而不再任用。他的辞说是:荔枝鲜红啊,芭蕉金黄;各种肉食蔬菜啊,进献到侯爷的庙堂。侯爷的船啊,挂着两面旗;经过江心啊,风把船停住;等待侯爷却等不到啊,不知道我的悲伤。侯爷骑着小马啊,进入庙中;安慰我的百姓啊,不▯地含笑。鹅山啊,柳水;桂树成团成团啊,白石像牙齿一样密布。侯爷早晨出游啊,傍晚回来;春天有猿猴吟叫啊,秋天有仙鹤飞翔。北方的人啊,议论侯爷的是非;千秋万岁啊,侯爷不要违弃我们。赐给我们福气啊,赐给我们长寿;在山的左边驱逐厉鬼。低处不要苦于潮湿啊,高处不要干燥;草木丰盛、蛇蛟盘结。我的百姓报答侯爷的恩德啊,不要懈怠最初的心意;从今以后啊,世世代代敬仰不变。○祭柳柳州文(皇甫▯)

呜呼柳州,秀气孤禀。弱冠游学,声华籍甚。肆意文章,秋涛瑞锦。吹回虫滥,王风凛凛。连收甲科,骤阅班品。青衿缙绅,属目敛衽。公卿之禄,若在仓廪。至骏难驭,太白易惨。华钟始撞,一顿声寝。梧山恨望,桂水愁饮。郁郁群议,悠悠积稔。竟奄荒獐,遂绝羁枕。呜呼柳州,命实在天。贤不必贵,寿不必贤。虽圣与神,无如命何。自古以然,相视咨嗟。归葬秦原,即路江皋。声容蔑然,相叹增劳。惟有令名,日远日高。式荐诚词,以佐羞醪。尚飨。○祭柳员外文(刘禹锡)维元和十五年岁次庚子正月戊戌朔日,孤子刘禹锡衔哀扶力,谨遣所使黄孟苌具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亡友柳君之灵。呜呼子厚!我有一言,君其闻否?惟君平昔,聪明绝人;今虽化去,夫岂无物?意君所死,乃形质耳;魂气何托?听余哀词。呜呼痛哉!嗟余不天,甫遭闵凶。未离所部,三使来吊。忧我衰病,谕以苦言。情深礼至,款密重复。期以中路,更申愿言。途次衡阳,云有柳使。谓复前约,忽承讣书。惊号大叫,如得狂病。良久问故,百哀攻中。涕泪迸落,魂魄震越。伸纸穷竟,得群遗书。绝弦之音,凄怆彻骨。初托遗嗣,知其不孤。末言归▯青,(▯青,音茜,载柩车。)从▯先域。凡此数事,职在吾徒。永言素交,索居多远。鄂渚差近,表臣分深,想其闻讣,必勇于义。已命所使,持书径行,友道尚终,当必加厚。退之成命,改牧宜阳。亦驰一函,候于便道。勒石垂后,属于伊人。安平、宣英,(韩泰,字安平。韩晔,字宣英。)会有还使。悉已如礼,形于具书。呜呼子厚!此是何事?朋友凋落,从古所悲。不图此言,乃为君发。自君失意,沉伏远郡。近遇国士,方伸眉头。亦见遗草,恭辞旧府。志气相感,必逾常伦。顾余负衅,营奉方重。犹冀前路,望君铭旌。古之达人,朋友则服。今有所厌,其礼莫申。朝晡临后,出就别次。南望桂水,哭我故人。孰云宿草,此恸何极!(《礼记》云:朋友之墓有宿草则不哭。)呜呼子厚,卿真死矣!终我此生,无相见矣!何人不达?使君终否。何人不老?使君夭死。皇天后土,胡宁忍此?知悲无益,奈恨无已。君之不闻,余心不理。含酸执笔,辄复中止。誓使周六,(子厚之子。)同于己子。魂兮来思,知我深旨。呜呼哀哉!尚飨。○重祭柳员外文(刘禹锡)呜呼,自君之没,行已八月。每一念至,忽忽犹疑。今以丧来,使我临哭。安知世上,真有此事?既不可赎,翻哀独生。呜呼!出人之才,竟无施为。炯炯之气,戢于一木。形与人等,今既如斯。识与人殊,今复何托?生有高名,没为众悲。异服同志,异音同叹。唯我之哭,非吊非伤。来与君言,不言成哭。千哀万恨,寄以一声。惟识真者,乃相知耳。庶几倘闻,君倘闻乎?呜呼痛哉!君有遗美,其事多梗。桂林旧府,感激主持。俾君内弟,得以义胜。平昔所念,今则无违。旅魂克归,崔生实主。幼稚在侧,故人抚之。敦诗、退之,各展其分。(崔群,字敦诗。韩愈,字退之。)安平来▯,礼成而归。其它赴告,咸复于素。一以诚告,君倘闻乎?呜呼痛哉!君为已矣,余为苟生。何以言别,长号数声。冀乎异日,展我哀诚。呜呼痛哉!尚飨。○为鄂州李大夫祭柳员外文(刘禹锡)呜呼!至人以在生为传舍,(传,音转,驿也。)以轩冕为倘来。达于理者,未尝惑此。昔余与君,谕之详熟。孔子四科,罕能相备。惟公特立秀出,几于全器。才之何丰,运之何否。大川未济,乃失巨鉴。长途始半,而丧良骥。▯绅之伦,孰不堕泪?昔者与君,交臂相得。一言一笑,未始有极。驰声日下,骛名天衢。射策差池,高科齐驱。携手书殿,分曹蓝曲。心志谐同,追欢相续。或秋月衔觞,或春日驰毂。甸服载期,同升宪府。察视之列,斯焉接武。君迁外郎,予侍内闱。出处虽间,音尘不亏。势变时移,遭罹多故。中复赐环,上京良遇。曾不逾月,君又即路。远持郡符,柳水之ヂ。居陋行道,疲人歌焉。予来夏口,忽复三年。离索则久,音贶屡传。箧盈草隶,架满文篇。钟、索继美,班、扬差肩。(钟隶、索靖善书,班固、扬雄善文。)贾谊赋▯,屈原问天。自古有死,奚论后先?痛君未老,美志莫宣。▯回世路,奄忽下泉。呜呼哀哉!令妻蚤谢,稚子四岁。天丧斯文,而君永逝。翩翩丹▯,来自遐裔。闻君旅榇,既及岳阳。寝门一恸,贯裂衷肠。执绋礼乖,出疆路阻。故人奠觞,莫克亲举。驰神假梦,冀动晤语。平生密怀,愿君遣吐。遗孤之才与不才,敢同己子之相许。呜呼哀哉!尚飨。○祭柳侯文(曹辅)

译唉,柳州啊,你独自禀受了秀美的灵气。二十岁左右便游学,声誉显赫。任意挥洒文章,如秋涛般壮阔,如瑞锦般华美。吹散回荡的虫声泛滥,王道的威势凛然。连续考取甲科,骤然历任高等官品。士子和缙绅都注目于你,纷纷收起衣襟表示敬意。公卿的俸禄,仿佛就在仓廪之中。最骏的马难以驾驭,太白星也容易惨淡。华美的大钟刚刚敲响,只一下声音便止息。遥望梧山而遗憾,饮桂水而忧愁。众多议论郁积,长久积累成灾。最终忽然死在荒野,遂永远断绝了羁旅中的床席。唉,柳州啊,命运确实在上天。贤能的人未必显贵,长寿的人未必贤能。即使是圣人和神灵,也无可奈何于命运。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人们相互对视叹息。归葬在秦原,沿着江边道路而去。声音和容貌都已杳然,只能相互叹息,更增劳苦。只有美好的名声,日益传远、日益崇高。谨献上诚挚的祭文,以助祭酒和祭品。尚请享用。○祭柳员外文(刘禹锡) 元和十五年,岁次庚子,正月戊戌朔日,孤子刘禹锡怀着悲哀、勉强扶持病体,恭敬地派遣使者黄孟苌备办清酒和众多祭品,恭敬祭奠亡友柳君的灵魂。唉,子厚!我有一句话,你能听见吗?想你平日聪明绝伦;如今虽然变化离去,难道就什么也不存在了吗?我想你所死的只是形体,魂气又寄托在哪里呢?请听我的哀词。唉,悲痛啊!可叹我没有福分,刚刚遭遇父母之丧。还没有离开辖区,三位使者前来吊唁。他们忧虑我的衰老和疾病,用沉痛的话劝慰我;情意深厚,礼数周到,恳切亲密而且一再致意。约定在途中相会,再次表达心愿。到了衡阳,听说有柳州使者,以为可以重新实现先前的约定,忽然接到讣告。惊叫大哭,如同得了狂病。很久才询问缘故,百般悲哀一齐攻入心中;眼泪迸流,魂魄震动。展开书信读到末尾,得到你留下的许多书信;那绝弦般的声音,凄凉悲怆,直透骨髓。开头托付我照料遗孤,知道他们不会孤苦;末尾说要把灵柩运回去,(▯青音茜,指载灵柩的车。)归葬到祖先墓地。这几件事,本来都在我们朋友的责任范围内。长久回想平日的交情,却相隔遥远。鄂渚较近,表臣与我的情谊深厚,我想他听到讣告,一定会勇于依义而行。已经命令使者带信直接前往,朋友之道要有始有终,他一定会更加尽力。退之接受了你的遗命,改任宜阳牧,也赶快写了一封信,在便利的道路上等候。刻石使你的名声流传后世,这件事托付给这些人。安平、宣英,(韩泰字安平,韩晔字宣英。) 正好有使者返回,所有事情都已经按礼办妥,详细情况写在完整的书信中。唉,子厚!这是什么样的事情啊?朋友凋零,自古以来就是悲哀之事。没想到这样的话,竟然要由我对你说。自从你失意以后,沉沦蛰伏在远方郡县;近来刚遇到国士,正要舒展眉头,又见到你留下的文章,恭敬地辞别旧府。你我志气相互感应,情谊一定超过寻常。只是我因为有罪过,正在忙于奉养亲人,事务很重;还希望在前路上看见你的铭旌。古代的通达之人,朋友去世便服丧。如今我有所忧患,不能尽行那种礼。早晚到灵前哭临,然后出去到送别的地方。向南遥望桂水,为我的故人哭泣。谁说墓上已经长满宿草?这种悲痛哪里有尽头!(《礼记》说:朋友的墓上长满宿草,就不哭了。)唉,子厚,你真的死了!直到我此生终了,也不能再相见了!为什么别人都能通达,而你却最终不得志?为什么别人都能老去,而你却早夭?皇天后土,为什么忍心这样?知道悲伤没有益处,却无奈怨恨不能停止。你听不见我的话,我的心也无法安定。含着酸楚拿笔写下这些话,却总是再次停笔。我发誓把周六当作自己的儿子。魂魄啊,请回来吧,知道我的深情。呜呼,悲哀啊!尚请享用祭品。○重祭柳员外文(刘禹锡) 唉,自从你去世,已经过了八个月。每当一想到这件事,恍惚之间仍然怀疑它不是真的。如今灵柩送来,使我面对它哭泣。哪里知道世上真的有这种事情?既然不能用任何东西赎回你,反而悲哀只有我独自活着。唉!出众的才华,最终没有机会施展;炯炯有神的精神,收束在一具棺木之中。形体和常人一样,如今却已经这样;见识和常人不同,如今又寄托在哪里?活着有崇高声名,死后成为众人悲哀的对象。穿着不同服色的人怀有同样的心志,声音各异却发出同样的叹息。只有我的哭泣,不只是吊唁,也不只是悲伤;来同你说话,话还没有说成便变成哭泣;千种哀痛万般怨恨,都寄托在一声哭中。只有真正了解你的人,才会互相知心。或许你能够听见,你能听见吗?唉,悲痛啊!你留下的美好声名,本应办理的事情却多有阻滞。桂林旧府感念并主持此事,使你的内弟能够凭义气胜任;平日所挂念的事,如今没有一件违背。旅途中的魂魄能够归来,实在是崔生主持的结果。幼小的孩子在旁边,故人会抚养他们。敦诗、退之,各自尽到自己的责任。(崔群字敦诗,韩愈字退之。)安平来到▯地,礼仪完成后返回。其他前来报丧的人,也都恢复到平日的交往。把这一切都真诚地告诉你,你能听见吗?唉,悲痛啊!你已经结束了生命,我却苟且活着。用什么话来告别?只能长声号哭几声。希望将来还能表达我的哀诚。唉,悲痛啊!尚请享用祭品。○为鄂州李大夫祭柳员外文(刘禹锡) 唉!至高的人把活着看作旅舍,把轩冕富贵看作偶然到来的东西。通晓道理的人,从来不会被这些迷惑。过去我和您曾详细熟悉地谈论过这些道理。孔子的四科,很少有人能够全部具备;只有您卓然独立、才华出众,几乎成为完美的人才。才华为什么这样丰富,命运为什么这样困厄?大河尚未渡过,却失去了巨大的明镜;长途才走了一半,却丧失了良马。士大夫之流,谁不为您流泪?从前我和您交臂相逢而相知相得;一句话一声笑,从来没有穷尽。声名日益驰骋于天下,追逐名望于天街;射策考试虽然有些差池,却与高科进士并驾齐驱。携手进入书殿,分在蓝曲各曹任职;心志和谐相同,接连追寻欢乐。有时在秋月下举杯,有时在春日里驱车。约定一同入仕,升任宪府;列在监察之中,于是并肩前行。您升任外郎,我侍奉内廷。出仕和退居虽然有间隔,音信却没有断绝。形势变化、时光推移,遭遇了许多变故;中途又承蒙赐还,回到京城,得到一次良好相遇。还不到一个月,您又踏上道路。远方持有郡守符节,来到柳水之滨。居处简陋却推行政道,疲惫的百姓为您歌唱。我来到夏口,忽然又过了三年。离散独居已经很久,音信馈赠却屡屡传来。书箱里装满草书隶书,书架上摆满文章篇什。钟繇、索靖的书法相继辉映,班固、扬雄的文章并肩而立。(钟繇、索靖擅长书法,班固、扬雄擅长文章。) 贾谊作赋感伤,屈原仰天发问。自古以来人终有一死,哪里还要论什么先后?悲痛您还未老,美好的志向却没有施展。▯回转折于世间道路,忽然便沉入黄泉。唉,悲哀啊!您的妻子早已去世,幼子才四岁。上天使这篇文章般的才华丧失,而您永远离去。轻快的丹▯从远方来,听说您的灵柩在旅途中,已经到了岳阳。在寝门前痛哭一声,直贯而撕裂内心。想执绋送葬却礼制不合,出境道路又受阻;故人想举杯祭奠,却不能亲自前往。只能驰骋精神,借助梦境,希望与你相见交谈;平生深藏的心事,希望您能让我倾吐。至于遗孤将来有才还是无才,我都敢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承诺。唉,悲哀啊!尚请享用祭品。○祭柳侯文(曹辅)

维绍圣二年岁次乙亥十有一月癸巳朔十二日甲辰,朝奉郎、权提点广南西路刑狱公事兼本路劝农提举河渠公事、飞骑尉、借紫曹辅,谨以清酌时羞之奠,敬祭于柳侯子厚灵文之祀。惟三元之默运兮,初浑沦而▯▯。惟万生之并骛兮,悉坯陶乎一钧。物有大小之不齐兮,人亦智愚之莫伦。何夫子之毓质兮,独爽迈秀发而不群。其学也囊括今古而该百氏兮,或参之驳杂而取之粹纯。若大田之揪敛兮,莫知其千仓与万▯。其文也若秋涛之鼓雷风兮,汹涌澎湃而无垠。若八骏之骋通衢兮,王良执策而造父挟轮。老韩骇汗以缩手兮,翱▯丧气而噤唇。(韩愈、李翱、皇甫▯。)夫何天命之不畀兮?▯遇蹇而罹屯。三湘一斥之十年兮,怅远符之再分。意冥冥以即夜兮,志郁郁而不伸。彼高爵厚禄以夸耀于一时之人兮,皆泯没而无闻。惟夫子之名不可以既兮,愈远而弥新。柳江演漾以清Г兮,鹅山奇秀而嶙峋。惟夫子血食于此千祀兮,民至今而怀仁。余幼服夫子之遗言兮,不足以追逸轨而袭游尘。刺岭峤之荒服兮,吊苍梧之愁云。奠桂酒之旨洁兮,荐兰肴之▯芬。物虽至薄兮,吾诚甚勤。呜▯其来享兮灵文。尚飨。○祭柳侯文(黄翰)世传不朽,文学辞章。惟公之文,驾韩蹴张。(韩愈、张籍。)雄深雅健,实比子长。(司马迁,字子长。)民思无ル,政事循良。惟公之政,祖龚述黄。(龚遂、黄霸。)深仁遗爱,实比甘棠。孔门四科,达者升堂。公兼得之,光于有唐。天才俊伟,议论慨慷。交口荐誉,名声益彰。要路立登,台省翱翔。擢列御史,拜尚书郎。时将大用,器博难量。譬如八骏,奔逸康庄。追风掣电,万里腾骧。亦如利器,镆钅耶干将。直视无前,其锋孰当。不慎交友,玷于韦王。(韦执谊、王叔文。)群飞刺天,谗口如簧。一斥不复,困于三湘。譬如鸾凤,不巢高冈。栖之枳棘,六翮摧伤。亦如巧匠,睥睨观旁。缩手袖间,善刀以藏。一麾出守,惠此南方。龙城虽远,(龙城,柳州也。)毋敢怠荒。动以礼法,率由典常。公无负租,私有积仓。居处有屋,济川有航。黄柑绿柳,至今满乡。修夫子庙,次治城隍。农歌于野,士歌于庠。孝弟怡怡,弦诵洋洋。生能泽民,死且不亡。春秋享祀,旱潦祈禳。四百余年,血食不忘。翰幼学公文,久服余芳。遗风善政,凛若冰霜。日想英灵,如在其傍。桂酒清旨,肴蔬杂香。拜献芜词,公其来飨。○祭柳侯文(许尹)惟先生德厚而位不称,仁深而年不长。敛此大惠,施于一方。终焉庙食,如古桐乡。(前汉循吏朱邑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故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桐乡。”桐乡民立祠祀祭,至今不绝。)虽去此几于千祀,而至今犹有耿光。尹以不才,嗣守封疆。顾取法于何有,赖先生之循良。莅事之始,奠酒一觞。神兮归来,鉴兹不忘。○永州柳先生祠堂记(汪藻)先生以永贞元年冬,自尚书郎出为邵州刺史,道贬永州司马。至元和九年十二月,诏追赴都,复出为柳州刺史。盖先生居零陵者十年,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亦必曰先生。零陵去长安四千余里,极南穷陋之区也,而先生辱居之。零陵徒以先生居之之故,遂名闻天下。先生为之不幸可也,而零陵独非幸欤?先生始居龙兴寺西序之下,间坐法华西亭,见西山爱之,命仆夫过潇水,翦▯榛芜,(▯,他计切,芟草也。)搜奇选胜,自放于山水之间。入冉溪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因结茅树蔬,为沼▯,为台榭,目曰“愚溪”,而刻《八愚诗》于溪石之上。其谓之钴钅母潭、西小丘、小石潭者,循愚溪而出也。其谓之南涧、朝阳岩、袁家渴(音褐。)芜江、百家濑者,溯潇水而上也,皆在愚溪数里间,为先生杖屦徜徉之地。唯黄溪为最远,去郡城七十余里,游者未尝到,岂先生好奇如谢康乐,伐木开径,穷山水之趣,而亦游之不数耶?(数,所角切。)绍兴十四年,予来零陵,距先生三百余年,求先生遗迹,如愚溪、钴钅母潭、南涧、朝阳岩之类皆在,独龙兴寺并先生故居曰“愚堂”、“愚亭”者,已湮芜不可复识。《八愚诗》石亦访之无有,黄溪则为峒獠侵耕,嶝危径塞,无自而入。郡人指高山寺曰:“此法华寺故处。”而龙兴者,今太平寺西瞰大江者是也。其果然欤?周衰,言文章之盛者,莫如汉唐。贾谊驰骋于孝文之初,时汉兴才三十余年耳。其谈治道,述骚辞,已追还三代之风如此,自是踵相蹑有之。末而至于刘向、扬雄,益精深不可及,去古未远故也。唐承贞观、开元习治之余,以文章显者,如陈子昂、萧颖士、李邕、燕、许之徒,(燕公张说,许公苏▯。)

译时为绍圣二年,岁在乙亥,十一月癸巳朔十二日甲辰,朝奉郎、权提点广南西路刑狱公事兼本路劝农提举河渠公事、飞骑尉、借紫曹辅,谨以清酒和时鲜祭品,恭敬地祭祀柳侯子厚的英灵。想那天地三元默默运行,起初混沌而[字迹不清];万物一同奔驰生长,全都由一陶钧造化而成。万物有大小不同,人也有聪明愚笨之别。为什么先生禀受的资质,独独爽朗超迈、秀美卓异而不与众同?先生的学问,包罗古今而兼通百家,有时参取其中驳杂的部分,有时取其精粹。好像大田收获,谁能知道它有千仓万囷呢?先生的文章,好像秋涛推动雷风,汹涌澎湃而没有边际;又好像八骏奔驰在大路上,王良执鞭,造父驾车。老韩愈惊骇得汗流浃背而缩手,李翱、皇甫▯丧失气势而闭口不言。(韩愈、李翱、皇甫▯。)为什么上天的命运不肯给先生以施展才华的机会?反而使他遭遇艰难困厄。被贬三湘十年,惆怅于遥远的符命再次分派。心意昏暗得仿佛已进入长夜,志向郁结而不能舒展。那些凭借高爵厚禄在一时夸耀的人,最终全都湮没无闻。唯有先生的声名不可能磨灭,越是久远反而越加新鲜。柳江清澈地流淌,鹅山奇异秀美、山石嶙峋。先生的后代在这里享受祭祀千年,百姓直到今天仍然感念先生的仁德。我年幼时便学习先生留下的言论,却不足以追随先生超逸的道路、承袭先生的遗风。我来到岭峤这荒远的地方,凭吊苍梧的愁云。奉上甘美洁净的桂酒,进献芳香的兰花菜肴。祭品虽然很微薄,我的诚意却十分深切。呜呼,请先生的英灵前来享用吧。尚飨。○祭柳侯文(黄翰) 您的声名和文章辞章流传不朽。您的文章,驾凌韩愈,压倒张籍。(韩愈、张籍。)雄浑深厚、典雅刚健,确实可以和司马子长相比。(司马迁,字子长。)百姓思念您的恩泽,政事清明而治理有方。您的政绩,效法龚遂而继承黄霸。(龚遂、黄霸。)深厚的仁德和遗留下来的恩爱,确实可以比作甘棠。孔门四科,通达的人才能登堂。您兼备其中各项,使大唐为之增光。您的天才俊伟,议论慷慨激昂。众口交相称誉,声名更加显著。您很快登上显要职位,在台省之间飞翔。升任御史,授任尚书郎。当时将要受到重用,器量广大,难以估量。譬如八骏,奔驰在宽广的道路上;追风逐电,万里腾跃。又像锋利的宝剑,镆钅耶、干将一样;直视前方无所畏惧,谁能抵挡它的锋芒?只是交友不慎,被韦执谊、王叔文玷污。(韦执谊、王叔文。)群小飞扬,直冲云天,谗言之口如簧一般巧利。您一遭贬斥便不再起用,困顿于三湘。譬如鸾凤,不能栖息在高冈,却栖身于枳棘之中,六翮都受到摧伤。又像巧匠,站在一旁睥睨观望,缩手藏在衣袖里,把宝刀收好。一纸诏令出任地方长官,给南方带来恩惠。龙城虽然遥远,(龙城,就是柳州。)也不敢懈怠荒废。举措都依据礼法,一切遵循典章常规。公家没有欠租,私家还有积存的粮仓。居住的地方有房屋,渡河有船。黄柑绿柳,直到今天仍遍布乡间。修建先生的庙宇,依次整治城隍。农人在田野歌唱,士人在学校歌唱。百姓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乐融融;学校弦歌诵读,声势盛大。您生前能够泽被百姓,死后也不会灭亡。春秋两季享受祭祀,旱灾水涝时祈求消灾。四百多年过去了,百姓仍未忘记以血食祭祀您。我黄翰幼年学习先生的文章,长久地承受您留下的芳泽。您的遗风善政,令人肃然,如同冰霜般凛然。我每日思念您的英灵,仿佛就在身旁。奉上清美的桂酒,献上杂有香气的菜肴。拜献这些粗陋的辞句,愿先生降临享用。○祭柳侯文(许尹) 先生德行深厚而地位不相称,仁爱深广而寿命不长。您收敛了这样大的恩惠,却施加给一方百姓。最终享受庙堂祭祀,如同古代的桐乡。(前汉循吏朱邑病重将死时,嘱咐他的儿子说:“我是过去的桐乡官吏,那里的百姓爱戴我,一定要把我葬在桐乡。”桐乡百姓为他立祠祭祀,直到今天仍未断绝。)虽然您离开这里将近千年,到今天仍有光明磊落的声望。许尹以无能之才,继任此地长官。回头看自己能从哪里取法,只能依赖先生清明善治的遗风。我到任之初,献上一杯酒。神灵啊,请归来鉴察,不要忘记这番心意。○永州柳先生祠堂记(汪藻) 先生在永贞元年冬天,由尚书郎外放为邵州刺史,途中被贬为永州司马。到元和九年十二月,诏令召回京城,又出任柳州刺史。先生居住在零陵共有十年,直到今天说到先生,必定说零陵;说到零陵,也必定说先生。零陵距离长安四千多里,是最南边偏僻荒陋的地方,而先生屈身居住在那里。零陵只是因为先生居住过,便声名传遍天下。对先生来说这可以算不幸,但零陵难道不是幸运吗?先生起初住在龙兴寺西边的廊下,偶尔坐在法华西亭,望见西山而喜爱它,命仆人渡过潇水,砍除丛生的荆榛杂草,(▯,音他计切,是割除杂草的意思。)搜寻奇景,选择胜境,纵情于山水之间。进入冉溪二三里,发现其中最幽美的地方,便在那里安家。于是结草庐、种蔬菜,筑池沼、建台榭,命名为“愚溪”,并把《八愚诗》刻在溪边的石头上。所谓钴钅母潭、西小丘、小石潭,都是沿着愚溪出去可以到达的地方;所谓南涧、朝阳岩、袁家渴(音褐)、芜江、百家濑,都是逆潇水而上可以到达的地方,都在愚溪数里之内,是先生拄杖穿鞋漫步游赏的地方。只有黄溪最远,距离郡城七十多里,游人从未到过。难道先生像谢康乐那样喜爱奇景,砍树开路,穷尽山水的趣味,却也没有多次游览那里吗?(数,音所角切。)绍兴十四年,我来到零陵,距离先生已经三百多年,寻访先生的遗迹,像愚溪、钴钅母潭、南涧、朝阳岩之类都还存在,唯独龙兴寺以及先生旧居“愚堂”“愚亭”,已经荒芜湮没,无法再辨认。《八愚诗》刻石也到处访求而没有找到;黄溪则被峒獠侵占耕种,山岭险陡,道路堵塞,无法进入。郡中人指着高山寺说:“这里是法华寺的旧址。”至于龙兴寺,就是今天太平寺向西俯视大江的地方。这些说法果真如此吗?周朝衰微以后,说文章兴盛的时代,没有比汉唐更盛的。贾谊在汉孝文帝初年纵横驰骋,当时汉朝兴起才三十多年。他论说治国之道、铺述《离骚》辞旨,已经能够追复三代的文风到这样的程度,此后接踵而来的人也不少。到了刘向、扬雄,文章更加精深,难以企及,这是因为距离古代还不远。唐朝承接贞观、开元治世之后的余风,以文章显名的人,如陈子昂、萧颖士、李邕、燕公、许公之流,(燕公张说,许公苏▯。)

固不为无人。而东汉以来猥并之气未除也。至元和,始粹然一返于正。其所以臻此者,非先生及昌黎韩公之力欤?故以唐三百年所以推尊者,曰韩柳而已,岂非盛哉!先生虽坐贞元党与刘梦得同,梦得会昌时犹尊显于朝,先生未及为时君所省,而遽殁于元和之世,事业遂不大见于时,可深惜哉。然零陵一泉石、一草木,经先生品题者,莫不为后世所慕,想见其风流。而先生之文载集中,凡瑰奇绝特者,皆居零陵时所作,则予所谓幸不幸者岂不然哉!零陵人祠先生于学、于愚溪之上,更郡守不知其几,而莫之敢废,顾未有求其遗迹而纪之者。余于是采先生之集,与刘梦得之诗可见者,书而置之祠中,附零陵图志之末,庶几来者有考焉。○柳先生年谱(文安礼)柳氏之先,自黄帝历周鲁孝公子夷伯展孙无骇生禽,为鲁士师,谥曰惠。食采于柳下,遂姓柳氏。楚灭鲁,仕楚。秦并天下,柳氏迁于河东。秦末,柳下惠裔孙安,始居解县。安孙隗,汉齐相。六世孙丰,后汉光禄勋。六世孙轨,晋吏部尚书。生景猷,晋侍中。二子耆、纯。(耆号西眷,纯号东眷。)耆,汝南太守。二子恭、璩。恭,后魏河东郡守,南徙汝、颍,遂仕江表。曾孙缉,宋州别驾,宋安郡守。生僧习,与豫州刺史裴叔业据州归于后魏,为扬州大中正、尚书右丞、方与公。五子:▯、庆、虬、桧、▯。庆,后魏侍中、左仆射、平齐公。(于子厚为七代祖。)三子:机、旦、肃。旦,隋黄门侍郎、新城男。(于子厚为六代祖。)五子:燮、则、绰、楷、亨。则,隋左卫骑曹参军。生▯,唐中书令。(《新唐史·宰相世系表》云:▯字子燕。而《列传》则云字子邵。按子厚有《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云曾伯祖讳▯,字子燕。则当以《世系表》为正。然▯于侍御史为曾伯祖,则于子厚为高伯祖矣。而《新史·子厚传》及韩退之《子厚墓志》皆云曾伯祖▯,恐误。)楷,隋济、房、兰、廓四州刺史。(于子厚为五代祖。)三子:融、子敬、子夏。子夏,徐州长史。(于子厚为高祖。)△大历八年癸丑子厚生。代宗之十一年也。△大历十一年丙辰《集》有《先太夫人卢氏归▯志》,云:“宗元始四岁,居京城西田庐中,先君在吴,家无书,太夫人教古赋十四首,皆讽传之。”即此年也。△贞元元年乙丑按《唐·本纪》:德宗兴元元年二月甲子,李怀光反。贞元元年八月甲戌,伏诛。是年有《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刘梦得作《集序》云:“子厚始以童子有奇名于贞元初。”贞元五年己巳《与杨诲之书》云:“吾年十七,求进士。”即此年也。有《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三首》。贞元六年庚午是年有《与权补阙书》,注云:“时年十八。”《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三首》,又《大会议表二首》。(并见《外集》。)△贞元八年壬申是年,贡于京师。有《送苑论诗序》,云:“八年冬,余与马邑苑言扬联贡于京师。……是岁小司徒顾公守春官之缺,而权择士之柄。明年春,同趋权衡之下。并就重轻之试。……二月丙子。有司题甲乙之科,揭于南宫,余与兄又联登焉。”△贞元九年癸酉是年登进士第。《集》有《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云:“贞元九年,宗元得进士第。上问有司曰:‘得无以朝士子冒进者乎?’有司以闻。上曰:‘是故抗奸臣窦参者邪?吾知其不为子求举矣!’”是年,有《送苑论诗序》。△贞元十二年丙子按《唐史》言:“宗元少精敏绝伦,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辈行推仰。第进士博学宏辞科,授校书郎,调蓝田尉。”其《与杨诲之书》云:“吾年二十四,求博学宏辞科。”即贞元十二年也。是岁,有《终南山祠堂碑》、《太白山祠堂碑》、《▯宁进奏院记》、《与大理崔少卿启》、《叔父殿中侍御史墓版文》、《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叔妣陆氏夫人迁▯志》、《万年县丞柳君墓志》、《监察御史周君墓表》。△贞元十四年戊寅《与杨诲之书》云:“二十四,求博学宏辞,二年乃得仕。”盖此年也。△贞元十五年己卯是年,有《柳常侍行状》、《亡妻弘农杨氏志》、《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与太学诸生书》。《书》之首云:“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则子厚是时盖在书府也。有《辩侵伐论》,注云:“在集贤院,为征天下兵讨淮西作。”△贞元十六年庚辰是年,有《贺嘉瓜白兔等表》、《温县主簿韩君墓志》、《伯祖妣李夫人墓志》、《亡姊裴氏夫人墓志》。△贞元十七年辛巳是年,有《南岳云峰寺和尚碑》、《叔父祭六伯母文》、《亡姑陈氏夫人墓志》。△贞元十八年壬午

译当然不能说没有人才。然而东汉以来鄙陋杂乱的文风还没有消除。到了元和年间,才纯正地完全回归正道。能够达到这一境界,难道不是先生和昌黎韩公的力量吗?所以唐朝三百年间受到推尊的作家,只说韩愈、柳宗元而已,难道不是盛大吗?先生虽然因贞元党争获罪,和刘梦得一同受牵连;刘梦得到会昌年间还在朝廷受到尊显,先生却未及被当时的君主察知,便突然死于元和年间,事业终于没有在当时充分显现,实在令人深为惋惜。然而零陵的一泉一石、一草一木,经先生品评题咏过的,没有不受到后世仰慕,使人能够想见先生的风流。先生的文章收入文集,其中凡是瑰奇绝特的作品,都是居住零陵时所作;那么我所说的零陵究竟幸与不幸,难道不是这样吗?零陵人把先生供奉在学校和愚溪之上,换了不知多少任郡守,却没有人敢废除。只是还没有人寻求先生遗迹并为之作记。我于是搜集先生的文集以及刘梦得诗中可以考见的内容,写成文字放在祠堂里,附在《零陵图志》的末尾,希望后来的人有所考察。○柳先生年谱(文安礼) 柳氏的祖先,自黄帝以来经过周朝,鲁孝公的儿子夷伯展的孙子无骇生禽,任鲁国士师,谥号惠。他在柳下接受采邑,于是以柳为姓。楚国灭掉鲁国后,柳氏在楚国做官。秦国兼并天下后,柳氏迁居河东。秦朝末年,柳下惠的后代安开始居住在解县。安的孙子隗,任汉代齐国相。六世孙丰,任后汉光禄勋。六世孙轨,任晋朝吏部尚书。轨生景猷,景猷任晋朝侍中。景猷有两个儿子:耆、纯。(耆号西眷,纯号东眷。)耆任汝南太守,有两个儿子:恭、璩。恭任后魏河东郡守,后来南迁到汝、颍,于是到江南做官。恭的曾孙缉,任宋州别驾、宋安郡守。缉生僧习,和豫州刺史裴叔业据守州城归附后魏,任扬州大中正、尚书右丞、方与公。有五个儿子:▯、庆、虬、桧、▯。庆任后魏侍中、左仆射、平齐公。(他是柳子厚的七代祖。)庆有三个儿子:机、旦、肃。旦任隋朝黄门侍郎、新城男。(他是柳子厚的六代祖。)旦有五个儿子:燮、则、绰、楷、亨。则任隋朝左卫骑曹参军。则生▯,▯任唐朝中书令。(《新唐史·宰相世系表》说:▯字子燕。) 但《列传》说他的字是子邵。根据柳子厚所作《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其中说曾伯祖名▯,字子燕。因此应当以《世系表》为正确说法。然而▯对于侍御史来说是曾伯祖,那么对于柳子厚来说应是高伯祖。而《新史·子厚传》和韩退之《子厚墓志》都说曾伯祖▯,恐怕是错误的。楷任隋朝济、房、兰、廓四州刺史。(他是柳子厚的五代祖。)楷有三个儿子:融、子敬、子夏。子夏任徐州长史。(他是柳子厚的高祖。) △大历八年癸丑 柳子厚出生。这一年是代宗在位的第十一年。△大历十一年丙辰 《文集》中有《先太夫人卢氏归▯志》,说:“宗元刚满四岁,住在京城西边的田舍中,先父在吴地,家中没有书,太夫人教他古赋十四首,他全都背诵传习。”说的就是这一年。△贞元元年乙丑 根据《唐书·本纪》:德宗兴元元年二月甲子,李怀光反叛;贞元元年八月甲戌,被诛杀。这一年有《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刘梦得作《文集序》说:“子厚起初以童子的身份在贞元初年获得奇异的声名。”贞元五年己巳。《与杨诲之书》说:“我十七岁,谋求参加进士考试。”说的就是这一年。有《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三首》。贞元六年庚午。这一年有《与权补阙书》,注说:“当时十八岁。”有《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三首》,又有《大会议表二首》。(都见《外集》。) △贞元八年壬申 这一年,贡士赴京。有《送苑论诗序》,说:“贞元八年冬,我和马邑人苑言扬一同作为贡士赴京。……这一年小司徒顾公代理春官的职务,掌握选士的权力。第二年春天,我们一同到他的权衡之下,接受辨别高下的考试。……二月丙子,有司把甲乙等科的名次题写出来,张贴在南宫,我和兄长又一同登第。” △贞元九年癸酉 这一年考中进士。《集》中有《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说:“贞元九年,宗元考中进士。皇上问主管官员说:‘该不会有人凭朝廷官员子弟的身份冒名进取吧?’主管官员把情况上报。皇上说:‘这就是过去抗拒奸臣窦参的人吗?我知道他不会为儿子求取科举名次!’”这一年有《送苑论诗序》。△贞元十二年丙子 据《唐史》说:“宗元年轻时精明敏捷,出类拔萃,写文章卓异精致,同辈都推崇仰慕。他考中进士博学宏辞科,授任校书郎,调任蓝田县尉。”他在《与杨诲之书》中说:“我二十四岁,谋求参加博学宏辞科。”说的就是贞元十二年。这一年有《终南山祠堂碑》《太白山祠堂碑》《▯宁进奏院记》《与大理崔少卿启》《叔父殿中侍御史墓版文》《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叔妣陆氏夫人迁▯志》《万年县丞柳君墓志》《监察御史周君墓表》。△贞元十四年戊寅 《与杨诲之书》说:“二十四岁,谋求参加博学宏辞科,过了两年才得以做官。”大概就是这一年。△贞元十五年己卯 这一年有《柳常侍行状》《亡妻弘农杨氏志》《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与太学诸生书》。《与太学诸生书》的开头说:“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那么子厚这时大概在集贤院任职。有《辩侵伐论》,注说:“在集贤院时,为征调天下军队讨伐淮西而作。” △贞元十六年庚辰 这一年有《贺嘉瓜白兔等表》《温县主簿韩君墓志》《伯祖妣李夫人墓志》《亡姊裴氏夫人墓志》。△贞元十七年辛巳 这一年有《南岳云峰寺和尚碑》《叔父祭六伯母文》《亡姑陈氏夫人墓志》。△贞元十八年壬午

是年,有《武功县丞厅壁记》、《▯▯县新食堂记》、《京兆府请复尊号表三首》、《为耆老等请复尊号表》、《为京畿父老上宰相状》、《为京畿父老上尹状》、《亡友校书郎独孤君墓志》。△贞元十九年癸未是年,为监察御史里行。刘梦得《集序》云:“十有九年,为材御史”是也。有《让监察御史状》、《礻昔说》、《朝日说》、《为李京兆祭杨郎中文》、《兵部杨君墓碣》、《弘农令柳府君坟前石表》、《送文畅上人序》。△贞元二十年甲申是年,有《监祭使壁记》、《南岳般舟和尚第二碑》、《祭李中丞文》、《尚书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永贞元年乙酉顺宗以贞元二十一年正月丙申即位。三月癸巳,立广陵郡王为皇太子。有《贺立皇太子表》。八月庚子,立皇太子为皇帝,自称太上皇。有《百寮贺表》。辛丑,改元永贞。有《贺改元赦表》。乙巳,宪宗即位。有《即位礼毕贺表》、《贺册太上皇后及礼毕表》、《请听政表三首》。是年,入尚书为礼部员外郎。《与萧亻免书》云:“仆当时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冒嫉,其可得乎?”盖是年子厚年三十三也。以王叔文党贬邵州刺史,又贬永州司马。有《陈给事行状》、《户部侍郎王公太夫人刘氏墓志》、《潞州兵曹柳君墓志》。△元和元年丙戌正月丁卯,大赦,改元。有《贺改元赦表》、《剑门铭》、《严东川启》、《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东明张先生墓志》、《陆文通先生墓表》、《连州司马凌君权厝志》、《哭连州凌司马诗》。△元和二年丁亥有《惩咎赋》、《送赵大秀才往江陵序》、《先太夫人卢氏归▯志》。△元和三年戊子有《贞符》、《非国语》、《与吕道州书》、《与王参元书》、《答吴武陵书》、《同吴秀才赠李睦州诗序》。《贞符》序言:“臣所贬州,有流人吴武陵为臣言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而元和四年,有《与杨京兆书》云:“去年吴武陵来,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则吴武陵之来永州,盖在是年也。有《龙安海禅师碑》、《凌君墓后志》、《送娄图南游淮南序》、《酬娄秀才早秋月夜病中见寄》、《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作》、《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特进南公睢阳庙碑》。△元和四年己丑是年,子厚年三十七,在永州。有与裴埙、萧亻免、李建、杨京兆、许京兆等书,与萧书云:“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与李书云:“前过三十七年,与瞬息无异。”又云:“裴应叔、萧思谦,各有书,足下求取观之。”应叔,埙也。思谦,亻免也。与杨京兆书云:“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大火所迫。”答许京兆书云:“伏念得罪来五年,未尝有故旧肯以书见及者。”则子厚自永贞元年贬,至是五年也。又有《为南承嗣请从军状》、《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寄桂州李中丞荐卢遵启》、《新作法华寺西亭记》、《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钅母潭记》、《钴钅母潭西小丘记》、《丘西小石潭记》、《小侄女子墓砖记》。△元和五年庚寅是年,有《与扬州李相公第二启》、《与杨诲之书》、《说车赠杨诲之》、《送从弟谋序》、《读韩愈所作毛颖传后题》、《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志》、《赵秀才群墓志》、《下殇女子墓砖记》、《闻籍田有感诗》。△元和六年辛卯有《上西川武相公启》、《再与杨诲之书》、《为柳公绰谢上表》、《祭吕化光文》、《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试大理评事柳君墓志》、《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诗》。△元和七年壬辰有《贺皇太子笺》、《上岭南郑相公启》、《弘农公左官三岁复为大僚献诗五十韵》、《送崔策序》、《武冈铭》、《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永州刺史崔君权厝志》、《祭崔使君文》。△元和八年癸巳有《逐毕方文》、《黄溪记》、《铁炉步志》、《答韦中立书》、《吕侍御墓志》、《祭吕敬叔文》。△元和九年甲午有《囚山赋》、《起废答》、《段太尉逸事状》、《与韩愈书》、《上河阳乌尚书启》、《斥鼻亭神记》、《文宣王道州庙碑》、《南岳大明寺律和尚碑》、《湘源二妃庙碑》、《处士段弘古墓志》、《诏追赴都回寄零陵亲故诗》、《过衡山见新花开却寄弟诗》、《汨罗遇风诗》、《北还登汉阳北原题临川驿诗》、《界围岩水帘诗》、《戏赠诏追南来诸宾诗》。△元和十年乙未

译这一年有《武功县丞厅壁记》《▯▯县新食堂记》《京兆府请复尊号表三首》《为耆老等请复尊号表》《为京畿父老上宰相状》《为京畿父老上尹状》《亡友校书郎独孤君墓志》。△贞元十九年癸未 这一年,任监察御史里行。刘梦得《文集序》说:“十九岁,任材御史”,就是指这件事。这一年有《让监察御史状》《礻昔说》《朝日说》《为李京兆祭杨郎中文》《兵部杨君墓碣》《弘农令柳府君坟前石表》《送文畅上人序》。△贞元二十年甲申 这一年有《监祭使壁记》《南岳般舟和尚第二碑》《祭李中丞文》《尚书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永贞元年乙酉 顺宗在贞元二十一年正月丙申即位。三月癸巳,立广陵郡王为皇太子。有《贺立皇太子表》。八月庚子,立皇太子为皇帝,自称太上皇。有《百寮贺表》。辛丑,改年号为永贞。有《贺改元赦表》。乙巳,宪宗即位。有《即位礼毕贺表》《贺册太上皇后及礼毕表》《请听政表三首》。这一年,进入尚书省任礼部员外郎。《与萧亻免书》说:“我当时三十三岁,很年轻,从监察御史里行升任礼部员外郎,超越常格取得显要美好的职位,想使世上那些求取进身之路的人不怨恨嫉妒,难道做得到吗?”大概这一年子厚三十三岁。他因属于王叔文一党,被贬为邵州刺史,又贬为永州司马。有《陈给事行状》《户部侍郎王公太夫人刘氏墓志》《潞州兵曹柳君墓志》。△元和元年丙戌 正月丁卯,大赦,改年号。这一年有《贺改元赦表》《剑门铭》《严东川启》《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东明张先生墓志》《陆文通先生墓表》《连州司马凌君权厝志》《哭连州凌司马诗》。△元和二年丁亥 这一年有《惩咎赋》《送赵大秀才往江陵序》《先太夫人卢氏归▯志》。△元和三年戊子 这一年有《贞符》《非国语》《与吕道州书》《与王参元书》《答吴武陵书》《同吴秀才赠李睦州诗序》。《贞符》的序说:“我被贬谪的州中,有个流人吴武陵对我说董仲舒关于三代受命符瑞的对策。”元和四年有《与杨京兆书》,说:“去年吴武陵来访,我赞赏他年纪轻、才气壮健,足以振兴西汉的文章。”那么吴武陵来到永州,大概就是这一年。另有《龙安海禅师碑》《凌君墓后志》《送娄图南游淮南序》《酬娄秀才早秋月夜病中见寄》《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作》《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特进南公睢阳庙碑》。△元和四年己丑 这一年,子厚三十七岁,居住在永州。有写给裴埙、萧亻免、李建、杨京兆、许京兆等人的信。给萧亻免的信说:“人很少能活到六七十岁,如今我已经三十七岁了。”给李建的信说:“此前度过的三十七年,同一瞬间没有区别。”又说:“裴应叔、萧思谦各有一封信,您可以索取来看看。”应叔就是裴埙,思谦就是萧亻免。给杨京兆的信说:“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次被大火逼迫。”答许京兆的信说:“我暗自想到自从获罪以来已经五年了,从未有故旧肯写信给我。”那么子厚自永贞元年被贬,到这一年已经五年了。又有《为南承嗣请从军状》《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寄桂州李中丞荐卢遵启》《新作法华寺西亭记》《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钅母潭记》《钴钅母潭西小丘记》《丘西小石潭记》《小侄女子墓砖记》。△元和五年庚寅 这一年有《与扬州李相公第二启》《与杨诲之书》《说车赠杨诲之》《送从弟谋序》《读韩愈所作毛颖传后题》《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志》《赵秀才群墓志》《下殇女子墓砖记》《闻籍田有感诗》。△元和六年辛卯 这一年有《上西川武相公启》《再与杨诲之书》《为柳公绰谢上表》《祭吕化光文》《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试大理评事柳君墓志》《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诗》。△元和七年壬辰 这一年有《贺皇太子笺》《上岭南郑相公启》《弘农公左官三岁复为大僚献诗五十韵》《送崔策序》《武冈铭》《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永州刺史崔君权厝志》《祭崔使君文》。△元和八年癸巳 这一年有《逐毕方文》《黄溪记》《铁炉步志》《答韦中立书》《吕侍御墓志》《祭吕敬叔文》。△元和九年甲午 这一年有《囚山赋》《起废答》《段太尉逸事状》《与韩愈书》《上河阳乌尚书启》《斥鼻亭神记》《文宣王道州庙碑》《南岳大明寺律和尚碑》《湘源二妃庙碑》《处士段弘古墓志》《诏追赴都回寄零陵亲故诗》《过衡山见新花开却寄弟诗》《汨罗遇风诗》《北还登汉阳北原题临川驿诗》《界围岩水帘诗》《戏赠诏追南来诸宾诗》。△元和十年乙未

有《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诗》,云:“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又《酬窦员外见促行骑诗》云:“投荒垂一纪,新诏下荆扉。”盖子厚之贬,至是十一年也。退之《墓志》云:“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皆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有《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诗》、《重别梦得诗》、《三赠诗》、《再上湘江诗》。其《赠别诗》云:“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而梦得《酬赠诗》云:“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歧。重临事异黄丞相,三黜名惭柳士师。”盖梦得初贬连州,后赴召,例授播州。子厚以播地远,梦得亲老,欲拜疏以柳易播,会大臣亦有为梦得言者,遂改授连州,故《诗》有“重临”之语。子厚以是年三月徙柳州,六月到任。有《柳州谢上表》、《柳州举自代状》、《柳州上中书门下状》、《雷塘祷雨文》、《万石亭记》、《记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志从父弟宗直殡》、《祭弟宗直文》、《先圣文宣王柳州庙碑》、《大鉴禅师碑》。大鉴者,佛氏之第六祖也。东坡居士云:“柳子厚南迁,始究佛法。作《曹溪》、《南岳》诸碑,妙绝古今。……长老重辨师,儒释兼通,道学纯备。以谓自唐至今,颂述祖师者多矣,未有通亮简正如子厚者。《唐史》:元和中,马总自虔州刺史迁安南都护,徙桂管经略观察使。……以碑考之,盖自安南迁南海,非桂管也,可以正《唐史》之误。”△元和十一年丙申有《井铭》、《祭井文》、《寄韦珩诗》、《别舍弟宗一诗》、《韩漳州书报彻上人亡因寄诗》、《闻彻上人亡寄杨侍郎丈诗》,按刘梦得《灵彻集序》云:“元和十一年,终于宣州开元寺。”即此年也。《别宗一诗》云:“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自永贞元年至是,十二年矣。△元和十二年丁酉有《代李朔襄州谢上表》、《复大云寺记》、《东亭记》、《祭杨詹事文》、《朗州司户薛君妻崔氏墓志》、《筝郭师墓志》。其志云:“丁酉之年秋既季。”即是年九月也。△元和十三年戊戌有《平淮夷雅》、《上裴门下启》、《上襄阳李仆射启》、《与邕管李中丞启》、《为裴中丞乞讨黄贼上裴相状》、《为裴中丞伐黄贼转牒》、《上李夷简书》、《答杜温夫书》、《万年令裴府君墓碣》、《襄阳丞赵君墓志》。《上夷简书》云:“宗元曩者齿少心锐,径行高步,不知道之艰以陷乎大厄。穷踬陨坠,废为孤囚,日号而望,十四年矣。”《献淮夷雅表》曰:“臣负罪窜伏,违尚书笺奏十有四年。”盖自始贬至今,十四年也。韩退之《罗池碑》云:“侯为州三年,……柳民既皆喜悦。尝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二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其与部将饮酒驿亭,盖此年也。△元和十四年己亥是年,李师道伏诛。有《贺破东平表》、《为裴中丞贺破东平表》、《贺东平赦表》、《贺分淄青为三道表》、《礼部贺册尊号表》、《为裴中丞谢讨黄贼表》、《答郑员外贺启》、《答诸州贺启》、《上中书门下状》、《上裴相状》、《上裴中丞状》、《訾家洲亭记》、《韦夫人坟记》、《岭南盐铁李侍御墓志》、《邕管李中丞墓志》、《处士裴君墓志》、《试大理评事裴君墓志》、《秘书郎姜君墓志》。按《唐史·吴武陵传》云:“初宗元谪永州,而武陵亦坐事流永州,宗元贤其人。及为柳州刺史,武陵北还,大为裴度器遇。每言宗元无子,说度曰:‘西原蛮未平,柳州与贼犬牙,宜用武人以代宗元,使得优游江湖。’又遗工部孟简书曰:‘古称一世三十年,子厚之斥十二年,殆半世矣。霆砰电射,天怒也,不能终朝。圣人在上,安有毕世而怒人臣耶?且程、刘、二韩皆已拔拭,或处大州剧职,独子厚与猿鸟为伍,诚恐雾露所婴,则柳氏无后矣。’度未及用,而宗元死。”武陵此书,盖在元和十一年。又三年,而子厚死矣。墓志云:“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卒,年四十七。明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

译这一年有《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诗》,诗中说:“十一年前南渡的客人,四千里外北归的人。”又有《酬窦员外见促行骑诗》,说:“投荒将近一纪,新诏已经下到荆扉。”大概子厚被贬到这一年,已经十一年了。韩退之《墓志》说:“元和年间,曾经按惯例召回京城。后来又都出任刺史,而子厚得以任柳州。”这一年有《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诗》《重别梦得诗》《三赠诗》《再上湘江诗》。他的《赠别诗》说:“十年憔悴来到秦京,谁料反而成为岭外之行?”刘梦得的《酬赠诗》说:“离开国都十年一同被召回,渡过湘江千里又要分路。再次任职却事情不同于黄丞相,三次被贬,名声愧对柳士师。”大概刘梦得起初被贬连州,后来奉召回京,按惯例授任播州。子厚认为播州遥远,刘梦得母亲年老,想上疏请求以柳州交换播州,恰好大臣也有人替刘梦得进言,于是改授连州,所以诗中有“重临”的话。子厚在这一年三月迁任柳州,六月到任。有《柳州谢上表》《柳州举自代状》《柳州上中书门下状》《雷塘祷雨文》《万石亭记》《记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志从父弟宗直殡》《祭弟宗直文》《先圣文宣王柳州庙碑》《大鉴禅师碑》。大鉴,是佛教的第六祖。东坡居士说:“柳子厚南迁以后,才开始深入研究佛法。所作《曹溪》《南岳》等碑文,精妙绝伦,古今无比。……长老重辨法师兼通儒、释二教,道学纯正完备。他认为,从唐代到现在,歌颂叙述祖师的人很多了,却没有像子厚这样通达明白、简洁端正的。《唐史》说:元和年间,马总从虔州刺史调任安南都护,又调任桂管经略观察使。……考察碑文可知,他大概是从安南调到南海,并不是桂管,可以据此订正《唐史》的错误。” △元和十一年丙申 这一年有《井铭》《祭井文》《寄韦珩诗》《别舍弟宗一诗》《韩漳州书报彻上人亡因寄诗》《闻彻上人亡寄杨侍郎丈诗》。据刘梦得《灵彻集序》说:“元和十一年,终于宣州开元寺。”就是这一年。《别宗一诗》说:“一身离开国都六千里,历经万死投身荒远之地十二年。”从永贞元年到这一年,已经十二年了。△元和十二年丁酉 这一年有《代李朔襄州谢上表》《复大云寺记》《东亭记》《祭杨詹事文》《朗州司户薛君妻崔氏墓志》《筝郭师墓志》。墓志说:“丁酉这一年的秋天已经到了末季。”就是这一年九月。△元和十三年戊戌 这一年有《平淮夷雅》《上裴门下启》《上襄阳李仆射启》《与邕管李中丞启》《为裴中丞乞讨黄贼上裴相状》《为裴中丞伐黄贼转牒》《上李夷简书》《答杜温夫书》《万年令裴府君墓碣》《襄阳丞赵君墓志》。《上夷简书》说:“我从前年轻而意气锐进,径直前行、大步迈进,不知道道路艰难,因而陷入大难。困顿挫败,跌落坠毁,废弃而成为孤独囚徒,天天号哭而盼望,已经十四年了。”《献淮夷雅表》说:“臣负罪逃亡隐伏,违离尚书省的笺奏已经十四年。”大概从起初被贬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韩退之《罗池碑》说:“侯任州官三年,……柳州百姓既都喜悦。他曾和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在驿亭饮酒,对他们说:‘我被时代抛弃而寄居在这里,和你们相处得很好。明年我将死去,死后会成为神。再过两年,要建庙祭祀我。’到了约定的期限,他果然死了。”他和部将在驿亭饮酒,大概就是这一年。△元和十四年己亥 这一年,李师道被诛杀。有《贺破东平表》《为裴中丞贺破东平表》《贺东平赦表》《贺分淄青为三道表》《礼部贺册尊号表》《为裴中丞谢讨黄贼表》《答郑员外贺启》《答诸州贺启》《上中书门下状》《上裴相状》《上裴中丞状》《訾家洲亭记》《韦夫人坟记》《岭南盐铁李侍御墓志》《邕管李中丞墓志》《处士裴君墓志》《试大理评事裴君墓志》《秘书郎姜君墓志》。据《唐史·吴武陵传》说:“当初宗元被贬永州,吴武陵也因事获罪流放永州,宗元认为他贤能。等到宗元任柳州刺史,吴武陵北归,大受裴度器重。吴武陵常说宗元没有儿子,劝裴度说:‘西原蛮还没有平定,柳州和贼寇之地犬牙交错,应当用武将来代替宗元,使他能够优游于江湖。’又写信给工部孟简说:‘古人说一世三十年,子厚被斥退已经十二年,几乎过了半世。雷霆轰鸣、电光闪射,是上天发怒,不能持续一整天。’ 圣人在上,怎么会终身对臣下发怒呢?况且程、刘、二韩都已经被拔擢任用,有的处在大州担任繁重职务,唯独子厚和猿鸟为伍,实在担心雾露侵害他的身体,那么柳氏就要绝后了。”裴度还没来得及任用他,宗元就去世了。吴武陵这封信,大概写于元和十一年。又过了三年,子厚便去世了。墓志说:“子厚在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第二年七月十日,归葬在万年县先人的墓旁。”

○柳文年谱后序昔之论文者,或谓文章以气为主,或谓文穷而益工。先生与杨凭书亦曰:“凡为文,以神志为主。”又云:“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先生自妙龄秀发,连中异科,继登台省,旋遭斥逐,故予以先生《文集》与《唐史》参考,为诗年谱,庶可知其出处,与夫作文之岁月,得以究其辞力之如何也。绍兴五年六月甲子,知柳州军州事潞国文安礼序。《柳集》久逸《年谱》,独存其序。广陵马君ㄍ谷涉江购《韩谱》后未久,复收宋椠《柳集》残帙,其中年谱完好,乃诸本所无,因与《韩谱》同梓。是《谱》辨柳▯为柳子高伯祖,非曾伯祖,足订前贤之疏。又阳城自国子司业出刺道州,《唐史》无年月,《通鉴考异》据柳子所作《司业遗爱碣》,谓在贞元十四年,《谱》则以《遗爱碣》及《与太学诸生书》并系贞元十五年,与《通鉴》异。然谛观《碣》文,则《谱》为是也。《集》中《与太学诸生书》题下注“贞元十四年”,乃后人承《通鉴》之文而失之,当据《谱》厘正。至于《谱》文甚简,盖仿吕汲公《韩谱》体例,略具作者出处梗概,读者更详考之可也。雍正庚戌春日,长洲陈景云识。○河东先生集序(刘禹锡)八音与政通,而文章与时高下。三代之文,至战国而病,涉秦、汉复起。汉之文,至列国而病,唐兴复起。夫政▯而土裂,三光五岳之气分。(扶问切。《群经音辩》:分,限也。)大音不完,故必混一而后大振。初,贞元中,上方向文章,昭回之光,下饰万物。天下文士,争执所长,与时而奋,粲焉如繁星丽天,而芒寒色正,人望而敬者,五行而已。河东柳子厚,斯人望而敬者欤!子厚始以童子有奇名于贞元初,至九年,为名进士。十有九年,为材御史。二十有一年,以文章称首,入尚书,为礼部员外郎。是岁,以疏隽少检获讪,出牧邵州。又谪佐永州。居十年,诏书征,不用。遂为柳州刺史。五岁,不得召归。病且革,(音亟,急也。)留书抵其友中山刘禹锡曰:“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禹锡执书以泣,遂编次为四十五通,行于世。子厚之丧,昌黎韩退之志其墓,且以书来吊曰:“哀哉!若人之不淑。吾尝评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安定皇甫▯(视力切。)于文章少所推让,亦以退之言为然。凡子厚名氏与仕与年暨行己之大方,(暨,其冀切,及也。)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今附于第一通之末云。○题柳柳州集后(司空图)金之精粗,考其声皆可辨也,岂清于磬而浑于钟哉!然则作者为文、为诗,格亦可见,岂当善于彼而不善于此邪?愚观文人之为诗,诗人之为文,始皆系其所尚,既专则搜研愈至,故能炫其工于不朽。亦犹力巨而斗者,所持之器各异,而皆能济胜以为▯敌也。愚尝览韩吏部歌诗数百首,其驱驾气势,若掀雷扶电,撑抉于天地之间,物状奇怪,不得不鼓舞而徇其呼吸也。其次皇甫祠部文集所作,亦为遒逸,非无意于渊密,盖或未遑耳。今于华下方得柳诗,味其探搜之致,亦深远矣。俾其穷而克寿,玩精极思,则固非琐琐者轻可拟议其优劣。又尝观杜子美祭太尉房公文、李太白佛寺碑赞,宏拔清历,乃其歌诗也。张曲江五言沉郁,亦其文笔也。岂相伤哉?噫!后之学者褊浅,片词只句,不能自辨,已侧目相诋訾矣。痛哉!因题《柳集》之末,庶俾后之诠评者,无或偏说,以盖其全工。

译○柳文年谱后序 过去论说文章的人,有的认为文章以气势为主,有的认为文章越困窘反而越精工。先生写给杨凭的信也说:“凡是写文章,以精神意志为主。”又说:“自从被贬官以来没有事情可做,便阅读百家之书,纵横驰骋于其中,于是稍微懂得了文章的利弊。”先生从年轻时才华秀美卓异,接连考中不同科目,后来登上台省,很快又遭贬逐,所以我把先生的《文集》和《唐史》相互参照,编成这部诗年谱,希望能够知道他的仕进与退处,以及写作文章的年月,从而考察他的文辞功力究竟如何。绍兴五年六月甲子,知柳州军州事潞国文安礼作序。《柳集》的年谱早已散失,只留下这篇序。广陵马君ㄍ谷涉江购得《韩谱》后不久,又收到了宋代刻印的《柳集》残卷,其中年谱保存完整,是其他版本所没有的,于是便和《韩谱》一同刊刻。这部年谱辨明柳▯是柳子厚的高伯祖,而不是曾伯祖,足以订正前贤的疏误。又,阳城由国子司业出任道州刺史,《唐史》没有记载年月,《通鉴考异》根据柳子厚所作《司业遗爱碣》,认为是在贞元十四年;年谱则把《遗爱碣》和《与太学诸生书》都编在贞元十五年,与《通鉴》不同。然而仔细看《碣》文,年谱的说法是正确的。《集》中《与太学诸生书》的题下注明“贞元十四年”,这是后人承袭《通鉴》的说法而造成的错误,应当根据年谱加以订正。至于年谱文字很简略,大概是仿照吕汲公《韩谱》的体例,只略略具备作者仕进退处的梗概,读者还可以进一步详细考察。雍正庚戌春日,长洲陈景云识。○河东先生集序(刘禹锡) 八音与政治相通,文章也随着时代而有高下。三代的文章到了战国便衰病,经过秦、汉又复兴。汉代的文章到了列国时代又衰病,唐朝兴起后再次复兴。政治衰败而土地分裂,三光五岳的气运也随之分散。(扶问切。《群经音辩》说:分,是界限的意思。)宏大的声乐不能完整,所以一定要天下混一之后,才会大大振兴。起初,贞元年间,皇上正崇尚文章,光辉照耀,下临万物。天下文士各自坚持所长,顺应时势奋发而起,灿烂如繁星排列天空,光芒清冷、色泽端正,能使人仰望而敬重的,只有五个人。河东柳子厚,难道就是这五位令人敬重的人之一吗?子厚起初在贞元初年以童子身份获得奇异声名,到贞元九年成为著名进士;贞元十九年,任有才干的御史;到贞元二十一年,凭文章著称第一,进入尚书省任礼部员外郎。这一年,因为文章疏放俊逸而少有检束,受到讥讪,出任邵州刺史;又被贬为永州佐官。居住十年,诏书召回,却没有得到任用,于是出任柳州刺史。过了五年,仍未能被召回。病重将死时,(音亟,急的意思。)留信给他的朋友中山刘禹锡说:“我不幸,最终要在贬谪中死去,留下的文稿要连累老朋友。”禹锡拿着信哭泣,于是编次成四十五篇,流传于世。子厚去世后,昌黎韩退之为他写墓志,又写信来悼念说:“悲哀啊!这样的人竟然命运不善。我曾经评论他的文章,雄浑深厚、典雅刚健,像司马子长,崔、蔡都不足以过多称道。”安定人皇甫▯(音视力切)在文章方面很少推许他人,也认为韩退之的话正确。凡是子厚的姓名、仕宦经历、年龄以及品行大节,韩退之的墓志和祭文中都有记载。现在把它附在第一篇文末。○题柳柳州集后(司空图) 金属的精粗,考察它的声音都可以辨别,难道清越的声音只适合磬而浑厚的声音只适合钟吗?既然如此,作者写文章、写诗,风格也都可以看出,难道能在那一方面擅长,却在这一方面不擅长吗?我看文人写诗、诗人写文章,起初都受自己所崇尚的东西支配,一旦专心从事,探究研磨便更加深入,所以能够把自己的工巧炫示于不朽之中。这也如同力气巨大的人相斗,所持的器械各不相同,却都能够凭借它战胜强敌。我曾读韩吏部数百首歌诗,他驾驭气势,像掀动雷霆、扶持闪电,在天地之间撑开撼动;事物的形状奇特怪异,不能不随他的呼吸而鼓舞起伏。他的次作家皇甫祠部的文集,写得也遒劲飘逸,并不是没有深沉缜密的用心,只是有时来不及做到罢了。如今我在华下才得到柳宗元的诗,品味他探寻搜求的情致,也十分深远。假如让他在困穷中仍能长寿,反复玩味、精研、穷尽思虑,那么本来就不是那些琐碎浅薄的作品可以轻易拿来议论优劣的。我又曾看杜子美的《祭太尉房公文》、李太白的佛寺碑赞,宏伟挺拔而清明鲜明,这就是他们歌诗的风格。张曲江的五言诗沉郁,也正是他的文章笔力。诗与文难道会彼此损害吗?唉!后世的学者见识狭窄浅薄,只凭片言只句,不能自己辨别,已经侧目相视、互相诋毁了。可悲啊!因此题写在《柳集》的末尾,希望使后世评论它的人不至于各执偏见,以偏说遮蔽其全部的工巧。

○河东先生文集后序唐之文章,初未去周、隋五代之气。中间称得李、杜,其才始用为胜,而号专雄歌诗,道未极其浑备。至韩、柳氏起,然后能大吐古人之文,其言与仁义相华实而不杂。如韩《元和圣德》、《平淮西》、柳《雅章》之类,皆辞严义伟,制述如经。能▯然耸唐德于盛汉之表,(▯,仓没切。)蔑愧让者,非二先生之文则谁与?予少嗜观二家之文,常病柳不全见于世,出人间者,残落才百余篇;韩则虽目其全,至所缺坠,亡字失句,独于集家为甚。志欲补得其正而传之,多从好事访善本,前后累数十,得所长,辄加注窜。遇行四方远道,或他书不暇持,独赍韩以自随。(“赍”,或作“齐”,笺西切。)幸会人所宝有,就假取正。凡用力于斯,已蹈二纪外,文始几定。久惟柳之道,疑其末克光明于时,何故伏其文而不大耀也?求索之莫获,则既已矣于怀。不图晚节,遂见其书,联为八九大编,夔州前序其首,以卷别者凡四十有五。真配韩之钜文欤!书字甚朴,不类今迹。盖往昔之藏书也。从考览之,或卒卷莫迎其误,脱有一二废字,由其陈故靡刂灭。(靡刂,音“磨”。)读无甚害,更资研证就真耳。因按其旧,录为别本,与陇西李之才参读累月,详而后止。呜呼!天厚予嗜多矣,始而餍我以韩,既而饫我以柳,谓天不吾厚,不诬也哉?世之学者,如不志于古则已;苟志于古,求践立言之域,舍二先生而不由,虽曰能之,非予所敢知也。天圣元年秋九月,河南穆修伯长后序。

译○河东先生文集后序 唐代的文章,起初还没有摆脱周、隋以及五代的文气。中间称得上有李白、杜甫,他们的才华开始显出优胜之处,但只以擅长歌诗而著名,文章的道路还没有达到浑厚完备。到了韩愈、柳宗元兴起之后,才大力发扬古人的文章,他们的言辞与仁义相互辉映,内容充实而不混杂。像韩愈的《元和圣德》《平淮西》、柳宗元的《雅章》之类,都文辞严整、义理宏伟,体制如同经书。能够使唐代的德业高高耸立在盛汉之上,使人没有可惭愧退让之处的,若不是二位先生的文章,又是谁呢?我年轻时便喜爱阅读这两家的文章,常常苦于柳宗元的文章不能完整地流传于世,从民间得到的残篇不过一百多篇;韩愈的文章虽然看似完整,但其中缺失散佚、文字脱落、句子遗失的情况,单独在文集家最为严重。我立志补足并取得正确的文本,把它流传下去,多次向好事者访求善本,前后累积数十种,得到其中长处,便加以注释、校改。走遍四方远道时,有时其他书来不及携带,唯独带着韩愈的文集随身阅读。(“赍”字有的版本作“齐”,音笺西切。)幸而遇到有人珍藏善本,便借来校正。为此用力,已经超过二十年,文章才大致确定。只是我长久以来思考柳宗元的文道,疑惑为什么他的文章没有在当时充分显扬,为什么被压藏而不能大放光彩呢?寻求而没有得到,也就已经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了。没想到到了晚年,终于看到了他的书,连缀起来有八九大册,夔州的前序写在卷首,按卷分编共有四十五卷。这真是可以和韩愈宏伟文章相匹敌的作品啊!书中文字十分朴拙,不像今天的笔迹,大概是从前流传下来的藏书。我从头考察阅读,有时整卷都没有发现错误;即使偶尔有一两个字残缺,也是因为年代久远而磨灭。(“靡刂”,音“磨”。)阅读起来没有太大妨碍,反而可以借此进一步考证,使它归于真实。于是依照旧本抄录成另一本,和陇西李之才一起反复参读数月,详尽校订后才停止。唉!上天厚待我的爱好已经够多了,开始用韩愈满足我,后来又用柳宗元使我饱足;如果说上天不厚待我,难道不是冤枉上天吗?世上的学者,如果不立志学习古人,那也就罢了;假如立志学习古人,想要踏入立言的领域,舍弃二位先生而不从他们的道路走,即使说自己能够做到,我也不敢相信。天圣元年秋九月,河南穆修伯长作后序。

○柳州旧本河东先生集后序柳侯子厚,实唐巨儒。文章光艳,为万世法。是犹景星庆云之在天,无不钦而仰之。粤惟柳州,乃侯旧治。其如生为利泽,殁为福寿,以遗此土之民者,可谓博厚无穷。然自唐迄今,垂四百年,此邦寂未有以侯文刊而为集者,殆非钦侯英灵而慰侯惠爱,觊其颦笑降鉴而庙食于柳人也。绍兴载岁,殿院常公子正,被命守邦,至谒祠下。退而访侯遗文,则茫然无有,独得石刻三四,存于州治。自余虽诗章记事,所以藻饰柳邦者,亦蔑如尔,又安得所谓全文备集者哉!因喟叹久之,出旧所藏及旁搜善本,手自校正,俾鸠良工,创刊此集。其编次首尾,门类后先,文理差舛,字画讹谬,无不毕理。且委僚属助成其事,未克就,促召公对,眷眷相嘱焉。褫虽不才,实获蹑踪继轨于公之后尘,而喜公乐善之心,付托之语,乃督余工,助成一篑。岂惟不坠侯之伟文,抑亦成公之雅志焉。绍兴四年三月初一日,右朝奉郎、特差权发遣柳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借紫金鱼袋李褫序。○河东先生集题后石所得柳文凡四本:其一得之于乡人萧宪甫,云京师阎氏本;其一得之于范衷甫,云晏氏本;其一得之于临安富氏子,云连州本;其一得之于范才叔之家传旧本。阎氏本最善,为好事者窃去。晏氏本,盖衷甫手校以授其兄偃刊之,今蜀本是也。才叔家本,似未经校正篇次,大不类富氏连州本,朴野尤甚。今合三本校之,以取正焉。如刘宾客序云,有退之之志并祭文附于第一通之末,盖以退之重子厚叙之意云尔也。蜀本往往只作“并祭文”,其他有率意改窜字句以害义理者尚多。此类或作字、一作字、衍字、去字,此三本之相为用也。然亦未敢以为全书,尚冀复得如阎氏本者而取正焉。方舟李石书。○河东先生集记后世所传昌黎文公文,虽屡经名儒手,余昔校以家集,其舛误尚多有之,用为之训诂。柳柳州文,胥山沈公谓其参考互证,是正漫乙,若无遗者。余纟由绎既久,稽之史籍,盖亦有所未尽:《南岳律和尚碑》以广德先乾元,《御史周君碣》以开元为天宝,则时日差矣。窦群除左拾遗而《表》贺为右拾遗;连山复乳穴而《记》题为零陵郡,则名称差矣。《代令公举裴冕状》,时柳州盖未生;《贺册尊号表》,时已刺柳,而云礼部作。其他舛误,类是不一。用各疏于篇,视《文公集》益详。诸本所余,复编为一卷,附于《外集》之末,如胥山之识云。淳熙丁酉秋八月中瀚,临邛韩醇记。○跋柳柳州集(陆游)“此一卷《集外文》,其中多后人妄取他人之文冒柳州之名者,聊且裒类于此。子京。”右三十一字,宋景文公手书,藏其从孙▯家。然所谓集外文者,今往往分入卷中矣。淳熙乙巳五月十七日,务观校毕。○郡斋读书志(晁公武)《柳宗元集》三十卷、《集外文》一卷右唐柳宗元子厚也。后魏济阴公某之裔。贞元九年进士,中博学宏词科,授校书郎,终于柳州刺史。宗元少精敏绝伦,为文章,卓伟精微。既窜斥,堙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悲恻。在柳州,进士走数千里从学,经指授者,文辞皆有法,世号柳柳州。韩愈评其文曰:“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集中有《御史周君碣》,司马温公《考异》以此碣为周子谅碣,实开元二十五年,宗元作天宝时,误。按:子谅以弹牛仙客杖流▯州,死蓝田。《旧唐书·纪》、《牛仙客传》及《玄宗实录》皆载之,而此碣殊疏略。○直斋书录解题(陈振孙)《柳柳州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唐礼部员外郎、柳州刺史河东柳宗元子厚撰。刘禹锡作序,言编次其文为三十二通,退之之志若祭文,附第一通之末。今世所行本皆四十五卷,又不附志文,非当时本也。或云,沈元用所传穆伯长本。《柳先生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别录》一卷、(按《文献通考》作二卷。)《摭异》一卷、《音释》一卷、《附录》二卷、《事迹本末》一卷。方崧卿既刻《韩集》于南安军,其后江阴葛峤为守,复刊《柳集》以配之。《别录》而下,皆峤所裒集也。《别录》者,《龙城录》及《法言注》五则。《龙城》,近世人伪作。《重校添注柳文》四十五卷、《外集》二卷姑苏郑定刊于嘉兴,以诸家所注,辑为一编。曰《集注》,曰《补注》,曰章,曰孙,曰韩,曰张,曰董氏,而皆不著其名。其曰重校,曰添注,则其所附益也。○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纪昀)

译○柳州旧本河东先生集后序 柳侯柳宗元,确实是唐代的大儒。他的文章光彩艳丽,足以成为万世的典范。这就如同景星庆云出现在天空,没有人不敬仰他。粤地只有柳州,是柳侯过去治理过的地方。他在世时给这里百姓带来利益恩泽,死后又给他们带来福祉长寿,留给这片土地百姓的恩惠,可以说广大深厚而没有穷尽。然而从唐代直到今天,将近四百年了,这个地方竟寂然无闻,没有人把柳侯的文章刊刻编成文集,这恐怕不是敬重柳侯的英灵、慰藉柳侯的仁爱,也不是希望他的喜怒能够降临鉴察、享受柳州人的祭祀吧。绍兴年间,殿院常公子正奉命任柳州长官,到任后前往柳侯祠拜谒。回来后访求柳侯遗文,却茫然无所得,只得到三四种石刻,保存于州治之中。除此之外,即使是诗歌文章和记事文字中用来文饰柳州的,也少得可怜,又怎么能得到所谓完整的文集呢!于是长久叹息,拿出过去收藏的版本,又从旁搜求善本,亲自校订,令工匠聚集起来,创刻这部文集。它的编排首尾、门类先后,文理错乱、字形讹误之处,没有不全部整理的。又委托属官协助完成此事,但还没有完成,就被催促召回朝廷应对,只能恋恋不舍地反复嘱托我。褫虽然没有才能,却确实有幸能够在公之后接续他的足迹、继承他的事业,也感念常公乐于行善的心意和托付之言,于是督促工匠,帮助完成这最后一筐土。这哪里只是使柳侯的伟大文章不至于失传,同时也成全了常公的高雅志愿。绍兴四年三月初一日,右朝奉郎、特差权发遣柳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借紫金鱼袋李褫作序。○《河东先生集》题记后 我石某得到的柳文共有四种版本:一种从乡人萧宪甫那里得到,说是京师阎氏本;一种从范衷甫那里得到,说是晏氏本;一种从临安富氏子弟那里得到,说是连州本;一种是范才叔家中祖传的旧本。阎氏本最好,却被爱好古籍的人偷走了。晏氏本,大概是范衷甫亲手校订后交给他的哥哥范偃刊刻的,现在流传的蜀本就是它。才叔家本似乎没有校正篇次,与富氏连州本大不相同,质朴粗陋得尤其厉害。现在把三种版本合起来校勘,以求订正。正如刘宾客的序所说,有韩愈的志文和祭文附在第一通的末尾,大概是根据韩愈重视子厚的叙述之意。蜀本往往只写作“并祭文”,其他地方任意改窜字句、损害义理的地方还很多。这类情况有的版本作这个字,另一版本作那个字;有衍字,也有脱字,正是三种版本相互取长补短的地方。不过,也不敢认为这就是完整的全书,还希望以后能重新得到像阎氏本那样的版本来加以订正。方舟李石书。○《河东先生集》记后 世上流传的昌黎文公文章,虽然屡经名儒校订,我过去曾拿它与家藏文集校勘,其中的错误仍然很多,因此替它作了训诂。柳柳州的文章,胥山沈公说应当相互参考、互相验证,订正错乱的篇次,似乎没有遗漏。我反复考察推绎已久,又查考史籍,发现也有尚未完全解决的地方:《南岳律和尚碑》把广德置于乾元之前,《御史周君碣》把开元写成天宝,这都是年代错误。窦群被授为左拾遗,而《表》祝贺时却写成右拾遗;连山恢复乳穴,而《记》的题目却写成零陵郡,这都是名称错误。《代令公举裴冕状》写作时,柳州大概还没有设置;《贺册尊号表》写作时,柳宗元已经任柳州刺史,却说是在礼部任职。其他错误,类似这样的不止一处。因此我分别在各篇下作了疏解,比《文公集》更加详细。各版本中剩余的文章,又编成一卷,附在《外集》的末尾,就像胥山所作的记识那样。淳熙丁酉年秋八月中旬,临邛韩醇记。○跋《柳柳州集》(陆游) “这一卷《集外文》中,有许多是后人妄自拿别人的文章冒充柳州之作的,姑且暂时把它们汇集分类在这里。子京。” 以上三十一字,是宋景文公亲手书写的,收藏在他的从孙▯家中。不过,所谓《集外文》,如今往往已经分编到各卷之中了。淳熙乙巳年五月十七日,务观校毕。○《郡斋读书志》(晁公武) 《柳宗元集》三十卷,《集外文》一卷。右书作者是唐代柳宗元,字子厚。他是后魏济阴公某的后裔。贞元九年中进士,又考中博学宏词科,授任校书郎,最后官至柳州刺史。柳宗元年少时聪敏超群,写文章卓越宏伟而又精深细密。后来遭到贬逐,处境困顿,感伤郁结,全部寄托在文章中,仿照《离骚》写了几十篇,读者无不感到悲伤哀恻。他在柳州时,进士们跋涉数千里来跟随他学习,凡经他指点传授的人,文章都有法度,世人称他为柳柳州。韩愈评论他的文章说:“雄健深厚、典雅刚健,像司马子长;崔、蔡的文章都不值得多说。”集中有《御史周君碣》,司马温公在《考异》中认为这篇碑碣是为周子谅所作,实际年代是开元二十五年,而柳宗元写成天宝年间,因而有误。考察可知,周子谅因为弹劾牛仙客,被杖责后流放到▯州,死在蓝田。《旧唐书·纪》《牛仙客传》和《玄宗实录》都记载了这件事,但这篇碑碣却十分简略。○《直斋书录解题》(陈振孙) 《柳柳州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唐代礼部员外郎、柳州刺史、河东柳宗元子厚撰写。刘禹锡作序,说把他的文章编排为三十二通,韩愈的志文和祭文附在第一通的末尾。如今世上流行的版本都分为四十五卷,又不附志文,不是当时的原本。有人说,这是沈元用所传的穆伯长本。《柳先生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别录》一卷(按:《文献通考》作二卷),《摭异》一卷,《音释》一卷,《附录》二卷,《事迹本末》一卷。方崧卿已经在南安军刊刻《韩集》,后来江阴葛峤任太守,又刊刻《柳集》来与它配成一套。《别录》以下各书,都是葛峤搜集编成的。《别录》所收,是《龙城录》和《法言注》五则。《龙城录》是近世人伪作的。《重校添注柳文》四十五卷,《外集》二卷。姑苏郑定在嘉兴刊刻此书,将各家注释辑成一编,称为《集注》《补注》,以及章氏、孙氏、韩氏、张氏、董氏诸家注,却都不标明各家的姓名。所谓“重校”“添注”,就是指他所附加增补的内容。○《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纪昀)

《诂训柳先生文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新编外集》一卷,唐柳宗元撰;宋韩醇音释。醇字仲韶,临邛人,其始末未详。《宗元集》为刘禹锡所编,其后卷目增损,在宋时已有四本:一则三十三卷,为元符间京师开行本;一则曾丞相家本;一则晏元献家本;一则此四十五卷之本,出自穆修家,云即禹锡原本。案陈振孙《书录解题》曰:“刘禹锡作序,称编次其文为三十二通,退之之志若祭文,附第一通之末。今世所行本皆四十五卷,又不附志文,非当时本也。”考今本所载禹锡序,实作四十五通,不作三十二通,与振孙所说不符。或后人追改禹锡之序以合见行之卷数,亦未可知。要之,刻韩、柳集者自穆修始,虽非禹锡之旧,第诸家之本,亦无更古于是者矣。政和中,胥山沈晦,取各本参校,独据此本为正,而以诸本所余者,别作《外集》二卷,附之于后,盖以此也。至淳熙中,醇因沈氏之本,为之笺注,又搜葺遗佚,别成一卷,附于《外集》之末,权知珍州事王咨为之序。醇先作《韩集全解》,及是又注柳文,其书盖与张敦颐《韩柳音辩》同时并出,而详博实过之。魏仲举《五百家注》,亦多引其说。明唐觐《延州笔记》尝摘其注《南霁云碑》,不知“▯穴之奇”句,本潘岳《马▯督诔》。是诚一失,然不以害其全书也。《增广注释音辩柳集》四十三卷旧本题宋童宗说注释、张敦颐音辩、潘纬音义。宗说,南城人,始末未详。敦颐有《六朝事迹》,已著录。纬字仲宝,云间人。据乾道三年吴郡陆之渊序,称为乙丑年甲科,官▯山广文,亦不知其终于何官也。之渊序,但题《柳文音义》。序中所述,亦仅及韩仿祝充《韩文音义》传柳氏《释音》,不及宗说与敦颐。书中所注,各以童云、张云、潘云别之,亦不似纬自撰之体例。盖宗说之注释、敦颐之音辩,本各自为书,坊贾合纬之《音义》,刊为一编,故书首不以《柳文音义》标目,而别题曰《增广注释音辩唐柳先生集》也。其本以宗元《本集》、《外集》,合而为一,分类排次,已非刘禹锡所编之旧。而不收王钅至伪《龙城录》之类,则尚为谨严。其音释,虽随文诠解,无大考证,而于僻音难字,一一疏通,以云详博则不足,以云简明易晓,以省检阅篇韵之烦,则于读柳文者,亦不为无益矣。旧有明代刊本,颇多讹字。此本为麻沙小字版,尚不失其真云。《五百家注音辩柳先生文集》二十卷、《外集》二卷、《新编外集》一卷、《龙城录》二卷、《附录》八卷宋魏仲举编。其版式广狭,字书肥瘠,与所刻《五百家注昌黎集》纤毫不爽,盖二集一时并出也。前有评论诂训诸儒姓氏,检核亦不足五百家。书中所引,仅有《集注》,有《补注》,有《音释》,有《解义》,及孙氏、童氏、张氏、韩氏诸解,此外罕所征引,又不及《韩集》之博。盖诸家论韩者多,论柳者较少,故所取不过如此。特姑以五百家之名,与《韩集》相配云尔。书后《外集》加封诰词之类,而《法言注》五则,亦在其中。又附以《龙城录》二卷,序传碑记共一卷,后序一卷。而《柳文纲目》,文安礼《年谱》,则俱冠之卷首。其中如《封建论》后附载程敦夫论一篇,又扬雄《酒箴》、李华《德铭》、屈原《天问》、刘禹锡《天论》之类,亦俱采掇附入。其体例与《韩集》稍异。虽编次丛杂,不无繁赘,而旁搜远引,宁冗毋漏,亦有足资考订者。且其本椠锲精工,在宋板中亦称善本。今流传五六百年,而纸墨如新,神明焕发,复得与《昌黎集注》先后同归秘府,有类乎珠还合浦,剑会延津,是尤可为宝贵矣。○楹书隅录(杨绍和)宋刊《添注重校音辩唐柳先生文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二十四册、四函此本题《添注重校音辨唐柳先生文集》,每半叶九行,行十七字。按何义门《读书记》云:“康熙丙戌,假吴子诚所收宋椠大字本《柳集》,缘失序文、目录,不知出于

译《诂训柳先生文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新编外集》一卷,唐代柳宗元撰,宋代韩醇作音释。韩醇字仲韶,是临邛人,他的生平始末不详。《宗元集》由刘禹锡编纂,后来卷数和篇目有所增删,宋代已有四种版本:一种是三十三卷,为元符年间京师刊行本;一种是曾丞相家本;一种是晏元献家本;一种就是这部四十五卷本,出自穆修家,据说就是刘禹锡的原本。考察陈振孙《书录解题》说:“刘禹锡作序,称把他的文章编为三十二通,韩愈的志文和祭文附在第一通的末尾。如今世上流行的版本都分为四十五卷,又不附志文,不是当时的原本。”考察今本所载刘禹锡序文,实际写作“四十五通”,不是“三十二通”,与陈振孙所说不相符。也可能是后人追改刘禹锡的序文,以便与现行卷数相合,这也无法确定。总之,刊刻韩愈、柳宗元文集从穆修开始,虽然不是刘禹锡编定的旧本,但在各家版本中,也没有比它更古老的了。政和年间,胥山沈晦取各本相互校勘,唯独以这个本子为正本,又把各版本中多出的文章另编为《外集》二卷,附在后面,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到了淳熙年间,韩醇依据沈氏本为它作笺注,又搜集整理散佚的文章,另编成一卷,附在《外集》的末尾,权知珍州事王咨为它作序。韩醇先作《韩集全解》,到这时又注释柳文,这部书大概与张敦颐的《韩柳音辩》同时刊行,但详细博洽实际上超过了它。魏仲举《五百家注》也大量引用他的说法。明代唐觐《延州笔记》曾摘举他注释《南霁云碑》的错误,不知道“▯穴之奇”一句,本出自潘岳《马▯督诔》。这确实是一个失误,但并不妨害全书。《增广注释音辩柳集》四十三卷,旧本题作宋代童宗说注释、张敦颐音辩、潘纬音义。童宗说是南城人,生平始末不详。张敦颐有《六朝事迹》,已经著录。潘纬字仲宝,是云间人。据乾道三年吴郡陆之渊的序文,说他在乙丑年考中甲科,任▯山广文,却不知道他最后做到了什么官。陆之渊的序只题作《柳文音义》,序中所说,也只涉及韩仿照祝充《韩文音义》而传下柳氏《释音》的事,没有提到童宗说和张敦颐。书中的注释,分别以“童云”“张云”“潘云”标明,也不像是潘纬亲自撰写的体例。大概童宗说的注释、张敦颐的音辩原本各自成书,书坊商人又把潘纬的《音义》合在一起,刊成一编,所以书名起首没有标作《柳文音义》,而另题为《增广注释音辩唐柳先生集》。此书把柳宗元的《本集》《外集》合为一编,分类编排,已经不是刘禹锡编定的旧样子。但它不收王钅至伪作的《龙城录》之类,仍然比较谨严。它的音释虽然只是随文解释,没有重大的考证,但对于生僻读音和难字,都一一加以疏通;若说详细博大,它还不够,但若说简明易懂、可以省去查阅篇韵的麻烦,那么对于阅读柳文的人,也不能说没有益处。过去有明代刊本,讹字很多。这一部是麻沙小字版,还没有失去原貌。《五百家注音辩柳先生文集》二十卷,《外集》二卷,《新编外集》一卷,《龙城录》二卷,《附录》八卷,宋代魏仲举编。它的版面宽窄、字形肥瘦,与所刊《五百家注昌黎集》丝毫不差,大概是两部集子同时刊出的。书前列有评论、诂训诸儒的姓氏,但考察起来也不足五百家。书中引用的,只有《集注》《补注》《音释》《解义》,以及孙氏、童氏、张氏、韩氏各家的解释,除此之外很少征引,也不如《韩集》广博。大概是评论韩愈的人多,评论柳宗元的人少,所以所取不过如此。只是姑且借用“五百家”的名称,与《韩集》相配罢了。书后的《外集》收有加封诰词之类,《法言注》五则也在其中。又附有《龙城录》二卷,序、传、碑、记共一卷,后序一卷。《柳文纲目》和文安礼《年谱》则都置于卷首。其中如《封建论》后附载程敦夫的一篇评论,以及扬雄《酒箴》、李华《德铭》、屈原《天问》、刘禹锡《天论》等,也都采集附入。它的体例与《韩集》稍有不同。虽然编排杂乱,不免繁琐多余,但旁搜远引,宁可冗杂也不遗漏,其中也有足以资助考订的内容。而且它的版刻精美,在宋代刻本中也称得上善本。如今流传了五六百年,纸张墨色仍像新的一样,神采焕发,又得以与《昌黎集注》先后一起归入秘府,这就像遗失的珍珠回到合浦、失散的宝剑在延津相会,尤其值得珍视。○《楹书隅录》(杨绍和) 宋刻《添注重校音辩唐柳先生文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共二十四册、四函。这部书题名为《添注重校音辨唐柳先生文集》,每半叶九行,每行十七字。按何义门《读书记》说:“康熙丙戌年,借看吴子诚所收藏的宋刻大字本《柳集》,因为遗失了序文、目录,不知道出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