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2/2)
若皆为之不已,则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后代乃可知之。今之俗耳庸目,无所取信,杰然特异者,乃见此耳。丈人以文律通流当世,叔仲鼎列,(大历九年,凭中进士;十三年,凝中进士;十二年,凌中进十。皆有名,时号三杨。)天下号为文章家。今又生敬之。(敬之,凌子,元和二年中进士。敬之,字茂孝,尝为《华山赋》示韩愈,愈称之。)敬之,希屈、马者之一也。天下方理平,今之文士咸能先理。理不一,断於古书老生,直趣尧、舜之道、(一作“大道”。)孔氏之志,明而出之,又古之所难有也。然则文章未必为士之末,独采取何如尔!宗元自小学为文章,中间幸联得甲乙科第,(一无“乙”、“第”二字。)至尚书郎,专百家章奏,然未能究知为文之道。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一无“知”字。)去年吴武陵来,(武陵,元和二年中进士,三年谪永州。)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日与之言,因为之出十数篇书。(一无“书”字。)庶几铿锵陶冶,时时得见古人情状。然彼古人亦人耳,(一无“古人”字。)夫何远哉!凡人可以言古,不可言今。(一本,二“以”字并作“与”。)桓谭亦云:亲见扬子云,容貌不能动人,安肯传其书?(《扬雄赞》:桓谭曰:“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诚使博如庄周,哀如屈原,奥如孟轲,壮如李斯,峻如马迁,富如相如,明如贾谊,专如扬雄,犹为今之人,(一有“笑”字。)则世之高者至少矣。由此观之,古之人未始不薄於当世,而荣於后世也。若吴子之文,非丈人无以知之。独恐世人之才高者,不肯久学,无以尽训诂风雅之道,以为一世甚盛。若宗元者,才力缺败,不能远骋高厉,与诸生摩九霄,抚四海,夸耀於后之人矣。(一作“世人”。)何也?凡为文,以神志为主。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忘。一二年来。(一无“来”字。)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毛▯毛然(一无“然”字。○▯毛,音冒,目少睛。)骚扰内生,霾雾填拥惨沮,(“沮”,一作“怛”。霾,音埋,风雨土也。《诗》:终风且霾。)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灾,(一本无“又”字。)五年之间,四为天火所迫。(“天”,一作“大”。)徒跣走出,坏墙穴牖,仅免燔灼。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往。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尽意於笔砚,(“意”,一作“志”。)▯▯自苦,(○▯,丘八切,与“▯吉”同。坚也,突也,石状,一云口骨切,劳极貌,又健作貌。)以危伤败之魂哉?中心之悃忄▯郁结,(○悃,口本切,诚也。忄▯,平力切,纟致密也。)具载所献《许京兆丈人书》,(许京兆,孟容。)不能重烦於陈列。凡人之黜弃,皆望望思得效用,而宗元独以无有是念。自以罪大不可解,才质无所入,苟焉以叙忧忄栗为幸,敢有他志?伏以先君禀孝德,秉直道,高於天下。仕再登朝,至六品官。(“至”,一作“止”。)宗元无似,亦尝再登朝至六品矣!何以堪此?且柳氏号为大族,五六从以来无为朝士者,岂愚蒙独出数百人右哉?以是自忖,官已过矣,宠已厚矣。夫知足与知止异,宗元知足矣。若便止不受禄位,亦所未能。今复得好官,犹不辞让,何也?以人望人,尚足自进。如其不至,则故无憾,进取之志息矣。身世孑然,无可以为家,虽甚崇宠之,孰与为荣?独恨不幸获托姻好,而早凋落,(公娶凝女,贞元十五年八月一日卒,年二十三。)寡居十馀年。尝有一男子,(一本无“一”字。)然无一日之命,(杨氏孕而不育。)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孟子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之汲汲於世者,唯惧此而已矣!天若不弃先君之德,使有世嗣,(一作“祀”。)或者犹望延寿命,以及大宥,得归乡闾,立家室,则子道毕矣。过是而犹竞於宠利者,天厌之!天厌之!(厌,弃也。)丈人旦夕归朝廷,复为大僚,伏惟以此为念。流涕顿颡,(写曩切。)布之座右,(一作“下”。)不任感激之至。宗元再拜。○与裴埙书(裴埙,▯堇之弟,字行具此书,唯不详其爵位。
译如果他们都不停地写下去,那么文章的极盛,古代从未有过,后代才可以看见。如今世俗之人的耳目浅陋,没有什么值得信取的,只有杰出而特别的人,才会显现出来。丈人凭文章的法度流传于当世,叔、仲如鼎足般并列,(大历九年,杨凭中进士;大历十三年,杨凝中进士;大历十二年,杨凌中进士。三人都有声名,当时号称“三杨”。)天下称为文章名家。如今又生了杨敬之。(敬之是杨凌的儿子,元和二年中进士。敬之字茂孝,曾把《华山赋》给韩愈看,韩愈称赞他。)敬之,是达到屈原、司马迁水平的人之一。天下正趋于太平,如今的文士都能首先讲求治道。治道不止一种,但若断取古书和老儒之说,直接趋向尧、舜之道、(一作“大道”。)孔子的志向,明白地阐发出来,这又是古代难有的。因此文章未必是士人的末节,只在于所采取的内容如何罢了!宗元自幼学习写文章,中间有幸连续考中甲乙科,(一本无“乙”“第”二字。)做到尚书郎,专门掌管诸子百家的章奏,却还不能彻底知道写文章的道理。自从被贬官以来无事可做,阅读诸子百家之书,上下驰骋,才稍稍知道文章的优劣。(一本没有“知”字。)去年吴武陵来到这里,(吴武陵,元和二年中进士,三年被贬到永州。)我赞赏他年纪轻、才气壮健,足以振兴西汉式的文章,天天同他交谈,因此替他写了十多篇文章。(一本无“书”字。)希望文章声调铿锵,能够陶冶性情,时时显现古人的情状。然而古人也不过是人罢了,(一本无“古人”二字。)有什么遥远的呢!普通人可以谈论古人,却不能谈论今人。(一本中两个“以”字都作“与”。)桓谭也说:亲眼见到扬子云时,他的容貌不能打动人,哪里肯传播他的书呢?(《扬雄赞》说:“普通人轻视近人而尊重远人;亲眼见到扬子云,他的俸禄、地位和容貌不能打动人,所以轻视他的书。”)假使一个人博大如庄周,悲痛如屈原,深奥如孟轲,雄壮如李斯,峻拔如司马迁,丰富如司马相如,明达如贾谊,专精如扬雄,即使仍是当今的人,(一本有“笑”字。)世上最高明的人也就很少了。由此看来,古人未尝不被当世轻视,却在后世获得荣耀。像吴武陵这样的文章,若不是丈人,便没有人能够了解。只是担心世上才华高的人不肯长久学习,不能穷尽训诂、风雅的道理,因而把一时的成就看得过分盛大。像宗元这样的人,才力已经缺损衰败,不能向远方奔驰、向高处奋进,和诸位士人一起凌摩九霄、抚临四海,向后世夸耀了。为什么呢?凡是写文章,以精神意志为主。自从遭受责罚贬逐,又接连遭逢重大变故,精神荒乱、耗竭,又常年积累忧惧,精神意志就少了,所读的书也随即遗忘。一两年以来,(一本无“来”字。)痞气更加严重,又加上多种疾病,行动作息不正常。眼睛昏暗少神,(一本无“然”字。○▯毛,读音为“冒”,是眼睛少有神采的意思。内心骚扰丛生,霾雾充塞,惨淡沮丧,(“沮”,一作“怛”。霾,读音为“埋”,是风雨夹带尘土。《诗经》说:“终风且霾。”)即使有心穷究文章,也被疾病夺去了志气。每当听到别人说大话,就气息受挫、震惊恐惧,抚胸按胆,不能自止。永州又多火灾,(一本无“又”字。)五年之间,四次被天火逼迫。(“天”,一作“大”。)我赤脚逃出,墙壁被毁,窗户穿破,仅仅免于焚烧。书籍散乱破裂,不知道散落到哪里。每遇火灾惊恐,连日茫然,不能说话,又怎么能把全部心意寄托在笔砚上,(“意”,一作“志”。)坚忍自苦,( ○▯,切音为“丘八切”,与“▯吉”相同。意为坚硬、突出的石头形状;一说切音为“口骨切”,是劳累到了极点的样子,也有强健有力的样子。)凭着这样危险、受伤、败坏的精神呢?内心的诚恳情怀郁结,( ○悃,切音为“口本切”,是诚恳的意思。忄▯,切音为“平力切”,是丝线细密的意思。)已经全部写在所献上的《许京兆丈人书》中,(许京兆,就是孟容。)不能再烦劳您重复陈述。凡人遭到贬黜弃置,都盼望能够重新得到任用,唯独宗元没有这个念头。自认为罪大得不可解脱,才能资质又无处施展,只求勉强叙述忧愁恐惧就算幸运,哪里敢有其他志向?伏念先君承受孝德,秉持正直之道,高出天下之人。做官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官。(“至”,一作“止”。)宗元无能,也曾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官啊!怎么承受得起呢?况且柳氏号称大族,五六代以来没有人做朝官,难道唯独我一个愚昧之人能够高出几百人之上吗?因此自己估量,官位已经超过了,宠遇已经很厚了。知足和知止不同,宗元已经知足了。若要立即停止、不再接受俸禄官位,也是我做不到的。如今又得到好官,仍不推辞退让,为什么呢?以别人的期望来衡量自己,还足以自我进取;如果达不到,也没有遗憾,求取进身的志向就可以停止了。身世孤单,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建立家庭,即使受到极高的宠爱,又同谁共享荣耀呢?只是遗憾不幸得到婚姻依托,却早早凋亡,(宗元娶杨凝之女,贞元十五年八月一日去世,年二十三岁。) 她守寡十多年。曾经有过一个男孩,(一本无“一”字。)但没有一天能够保住他的性命,(杨氏怀孕后未能生育。)直到如今也没有人可以托付后嗣,遗憾悲痛常在心中眼前。孟子说:“不孝有三种,没有后代是最大的一种。”如今世上那些急切追逐功名的人,只是害怕没有后代罢了!上天如果不抛弃先君的德行,使我有后代,(一作“祀”。)或许还可希望延长寿命,等到大赦,得以回归乡里,建立家庭,那么为人子的道理就尽到了。超过这些还要争逐宠爱利益的人,上天会厌弃他!上天会厌弃他!(厌,是弃绝的意思。)丈人早晚回到朝廷,重新成为大臣,伏望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流着眼泪叩头,把这些话陈述在您的座右,(一作“下”。)无法承受感激之至。宗元再拜。○《与裴埙书》(裴埙是裴▯堇的弟弟,字行见于这封信,只是不清楚他的爵位。
公时在永,其书曰“河北之师,当已平奚虏吉语矣”。考其时,盖当吐突承璀诛王承宗之时,事在元和四年,书必此年作。)应叔十四兄足下:比得书示勤勤,不以仆罪过为大故,有动止相悯者,仆望已矣。世所共弃,惟应叔辈一二公独未耳。(一作“独未下耳”。)仆之罪,在年少好事,进而不能止。俦辈恨怒,以先得官。又不幸早尝与游者,居权衡之地,十▯贤幸乃一售,不得者▯张排扌艮,(《书》:人乃可▯张为幻。▯张,欺诈也。○▯,音▯。扌艮,胡根切,一本作恨,见《汉书·灌夫传》。)仆可出而辩之哉!性又倨里,不能摧折,以故名益恶,势益险,有喙有耳者,相邮传作丑语耳,(一无“耳”字。)不知其卒云何。中心之愆尤,若此而已。既受禁锢而不能即死者,以为久尝自明。今亦久矣,而嗔骂者尚不肯已,坚然相白者无数人。圣上日兴太平之理,不贡不王者悉以诛讨,而制度大立,长使仆辈为匪人耶?其终无以见明,而不得击坏鼓腹乐尧、舜之道耶?且天下熙熙,(“天下熙熙”,见《史记·货殖传》。)而独呻吟者四五人,何其优裕者博,而局束者寡,其为不一徵也何哉?大和蒸物,燕谷不被其煦,一邹子尚能耻之,(刘向《别录》云:方士传言,邹衍在燕,燕有谷,地美而寒,不生五谷。邹子居,吹律而温气至,五谷生,今名黍谷。)今若应叔辈知我,岂下邹子哉!然而不耻者何也?河北之师,当已平奚虏,闻吉语矣。(时吐突承璀计镇冀王承宗。镇冀自李宾臣,本范阳内属奚。承宗之先武俊,亦本契丹部落,故曰奚虏。)然若仆者,承大庆之后,必有殊泽,流言飞文之罪,(流文飞文,出《刘向传》。)或者其可以已乎?幸致数百里之北,使天下之人,不谓仆为明时异物,死不慨矣。金州考绩已久,独蔑然不迁者何耶?十二兄宜当更转右职。十四兄尝得数书,无恙。(馀亮切,忧也。一无“尝得”二字。)兄顾惟仆之穷途,得无意乎?北当大守,人愈平和,惟楚南极海,玄冥所不统,炎昏多疾,气力益劣,昧昧然人事百不记一,舍忧忄栗,则怠而睡耳。偶书如此,不宣。宗元再拜。○与萧翰林亻免书(一作“勉”。《新唐史》,萧亻免书在许孟容书前。按亻免本传,贞元中及第,又以贤良方正对策异等,拜右拾遗。元和六年,召为翰林学士,凡三年,进知制诰。公在永州,此书当在亻免学翰林时作。)思谦兄足下:昨祁县王师范过永州,为仆言得张左司书,道思谦蹇然有当官之心,乃诚助太平者也。仆闻之喜甚,然微王生之说,仆岂不素知耶?所喜者耳与心叶,果於不谬焉尔。(子京《新唐史》自思谦兄止焉尔并删去。)仆不幸,(《唐史》删“不幸”二字。)响者进当О▯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况又有久与游者,乃岌岌而造其门哉。(《唐史》删“乃”字。○岌,鱼及切。“门”,一作“间”,下无“哉”字。)其求进而退者,皆聚为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断於内,则孰能了仆於冥冥之间哉?(《史》删则字之字。)然仆当时年三十三,(永元贞年。)甚少。(《唐史》删甚少字。)自御史裹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娼嫉,(○▯冒,音冒。)其可得乎?(《唐史》删其字。)凡人皆欲自达,仆先得显处,才不能逾同列,声不能压当世,(“声”,一作“名”。)世之怒仆宜也。(《唐史》自凡人止宜也并删去。)与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进,(《唐史》删又字。)辱在附会。圣朝弘大,(“弘”,一作“宽”。)贬黜甚薄,不能塞众人之怒,(《唐史》删能字。)谤语转侈,嚣嚣嗷嗷,(嚣,虚骄切。嗷,音敖。)渐成怪民。(“民”,一作“人”。)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雠人之心,(“詈”,一作“言”,“雠”,一作“仇”。)日为新奇,务相喜可,(“喜”,一作“悦”。)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辈坐益困辱,(《唐史》删而字。)万罪横生,不知其端。伏自思今,过大恩甚,乃以至此。(《唐史》自伏自止致此并删去。)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唐史》删六七二字及已字。)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则无此身矣。(《唐史》删则字。)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为罪。兄知之勿为他人言也。(《唐史》自兄字至也字删去。)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毛重▯追,(驰伪切,足肿也。重,上声。)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疒参>懔,(○<疒参>,山锦切,寒病,一作“惨”,七感切。懔,来感切。阴寒貌,薄寒中人,见《楚辞》。)毛▯萧条,瞿然(○瞿,音句。)
译公当时在永州,信中说“河北的军队,应当已经平定奚虏,传来吉语了”。考察当时,大概正值吐突承璀诛讨王承宗之时,事情发生在元和四年,这封信一定作于这一年。)应叔十四兄足下:近来收到您的来信,知道您情意恳切,不把我的罪过看作重大灾祸,对我的起居有所怜悯,我已经感到满足了。世人共同抛弃我,只有应叔等一两位先生独自没有这样做。(一作“独未下耳”。)我的罪过,在于年轻时喜欢做事,进取之后不能停止。同辈因为我先得到官职而怨恨恼怒。又不幸早年曾同我交游的人,后来处在掌握权衡的位置,十次举荐贤才中偶然有一次成功;那些没有被录用的人便欺骗、诬陷、排挤、打击,(《尚书》说:“人乃可▯张为幻。”▯张,是欺诈。○▯,读音为“▯”。扌艮,切音为“胡根切”,一本作“恨”,见《汉书·灌夫传》。)我难道能出来为自己辩解吗?我的性情又倔强刚直,不能屈服,因此名声更加恶劣,处境更加危险;凡有嘴有耳的人,都互相传递、编造丑话,(一本无“耳”字。)不知道最终会怎么样。内心的过错,大概就是这些罢了。已经受到禁锢,却不能立即死去,是因为认为自己长期以来一直在自行申明。如今也已经很久了,但辱骂的人还不肯停止,而坚定地为我辩白的人也有无数。圣上每天兴起太平之治,不朝贡、不称臣的国家都加以诛讨,制度也大为建立,难道要长久让我们这些人成为坏人吗?最终竟没有办法显明真相,不能击鼓欢呼,享受尧、舜之道吗?况且天下人都兴盛欢乐,(“天下熙熙”见《史记·货殖列传》。)唯独四五个人在呻吟,为什么享受宽裕的人多,而受到拘束的人少,差别竟会这样不一致呢?天地之气蒸腾万物,燕地的谷物却没有受到温暖的照拂,一个邹衍尚且能够以此为耻,(刘向《别录》说:方士传说,邹衍在燕国时,燕地有一处谷地,土地肥美却寒冷,不生五谷。邹衍居住在那里,吹奏律管,温暖之气到来,五谷便生长,因此今名黍谷。)如今如果应叔诸位了解我,难道还不如邹衍吗?然而为什么不以此为耻呢?河北的军队应当已经平定奚虏,听到吉祥的消息了。(当时吐突承璀谋划镇压冀州的王承宗。镇冀原本是李宾臣所属,范阳内附的奚人;王承宗的祖先武俊也本是契丹部落,所以称为奚虏。)像我这样的人,承受大庆之后,一定会有特别的恩泽;因流言飞文而获罪,(“流文飞文”出自《刘向传》。)或许可以停止了吧?幸而能把我送往数百里以北,使天下人不再说我是太平时代的异物,我死也没有遗憾了。金州考核功绩已经很久了,唯独没有升迁,这是为什么呢?十二兄应当改任更高的职务。十四兄曾收到几封信,身体平安。(馀,切音为“亮馀切”,是忧虑的意思。一本无“尝得”二字。)兄长只是顾念我的穷困处境,难道没有别的意思吗?向北方应当更接近大守之地,那里人情更加平和;唯独楚地南端接近大海,是玄冥之神所不能统辖的地方,炎热昏暗而多疾病,气力更加衰弱,昏昏然对人事百件记不住一件,除了忧愁恐惧,就是懒散而睡罢了。偶然写到这里,不再详述。宗元再拜。○《与萧翰林亻免书》(一作“勉”。《新唐史》把《与萧亻免书》放在《与许孟容书》之前。按萧亻免本传,他在贞元年间中第,又以贤良方正科对策列为异等,授右拾遗。元和六年,召为翰林学士,共任三年,进为知制诰。宗元在永州时,这封信应当作于萧亻免任翰林学士期间。) 思谦兄足下:昨天祁县人王师范经过永州,对我说收到张左司的来信,说思谦兄心怀做官进取之志,确实是帮助太平的人。我听后非常高兴;不过若没有王先生的话,我难道平素不知道吗?所高兴的,是耳朵听到的同心,和心中所想相合,果然没有错误罢了。(子京《新唐史》从“思谦兄”到“耳”字都删去。) 我不幸,(《唐史》删“不幸”二字。)先前处在进取而又不安的形势中,平日闭门不出,仍有无数口舌非议,何况又有长期同我交游的人,竟然还要危险地登门求进吗?(《唐史》删“乃”字。) ○岌,切音为“鱼及切”。“门”,一作“间”,下文无“哉”字。)那些求取进身而又退败的人,都聚集起来成为仇怨,编造修饰,蔓延得更加放肆。若不是事情明确清楚,能够在内心自行判断,那么谁能在幽暗之中替我辨明呢?(《史》删“则”字和“之”字。)可是我当时三十三岁,(贞元年间。)非常年轻。(《唐史》删“甚少”二字。)从御史裹行升为礼部员外郎,超越资序而取得显贵美好的职位,想避免世上那些求取进身的人因嫉妒、愤怒、讥刺而责怪我,( ○▯冒,读音为“冒”。这能办得到吗?所有人都想使自己显达,我先得到显要职位,才干却不能超过同列,声名也不能压倒当世,(“声”,一作“名”。)世人恼怒我也是应该的。(《唐史》从“凡人”到“宜也”全部删去。)同罪人交往了十年,官职又因此升迁,(《唐史》删“又”字。)实在蒙受了附会的耻辱。圣朝宽宏广大,(“弘”,一作“宽”。)贬黜很轻,不能堵住众人的怒气,(《唐史》删“能”字。)诽谤的话更加放肆,喧嚣吵闹,(嚣,切音为“虚骄切”。嗷,读音为“敖”。)渐渐成为怪异之人。(“民”,一作“人”。)装饰才智、求取仕进的人,又用辱骂我来取悦仇人的心意,(“詈”,一作“言”;“雠”,一作“仇”。)每天制造新奇说法,专门相互取悦,(“喜”,一作“悦”。)自以为可以加速被援引的道路。因此我们这些人坐受困辱越来越深,(《唐史》删“而”字。)各种罪名横生,不知道起因。伏地思考如今,过失大、恩德深,竟然落到这种地步。(《唐史》从“伏自”到“致此”全部删去。)可悲啊!人活着很少能达到六七十岁,如今我已经三十七岁了。(《唐史》删去“六七”二字和“已”字。)长久以来逐渐觉得日月越来越短促,一年比一年更甚;大概不过几十个寒暑,这个身体就不在了。(《唐史》删“则”字。)是非荣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样说个不停,只会更加成为罪过。兄长知道这些,不要对别人说。(《唐史》从“兄”字到“也”字删去。) 我长期居住在蛮夷之中,已经习惯了炎热毒气,昏沉、眼睛昏暗,脚又沉重肿胀,(驰,切音为“驰伪切”,是脚肿的意思。重,读上声。)已经把这些视为平常。忽然遇到北风,早晨起来,轻寒侵入身体,皮肤便寒战发冷,( ○<疒参>,切音为“山锦切”,是寒病;一作“惨”,切音为“七感切”。懔,切音为“来感切”,是阴冷寒凉的样子;轻寒侵入人体,见《楚辞》。) ○瞿,读音为“句”。
注视,怵惕以为异候,意绪殆非中国人。(“人”下,有“也”字。)楚、越间声音特异,▯舌ㄋ讠▯(《孟子》:南蛮▯舌之人。○▯,音决。鸟名,即▯▯也。ㄋ,音卓。)今听之怡然不怪,(“怡”,一作“恬”。)已与为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许尧切。)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说长短,重为一世非笑哉?读《周易·困卦》。(《唐史》删周字。)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唐史》删也字。)往复益喜,曰:“嗟乎!余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默,(○▯,音阴,不能言也。)思与木石为徒,(《唐史》删思字。)不复致意。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独沦陷如此,(《唐史》删独字。)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又何恨?余(《唐史》删余字。)独喜思谦这徒,遭时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仆诚有罪,然岂不在一物之数耶?身被之,目睹之,足矣。何必攘袂用力,(○裾,弥蔽切。)而矜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诚如此。(《唐史》自独喜至如此并删去。)然居理平之世,(高宗讳治避为理。)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倘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馀润,(是时吐突承璀讨王承宗,公有望於贼平,庆宥及罪谪耳。)虽朽▯腐败,(○▯,牙割、牙结二切,伐木馀也。“▯”,一作“株”。)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芝菌,以为瑞物。(○菌,九陨切。)一释废痼,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廛为耕▯,(一廛,二亩半也,一家之居也。)朝夕歌谣,使成文章。庶木铎者采取,(木铎者,金铃木舌。武事振金铎,文事振木铎,以徇於道路。)献之法官,(法官,路寝正殿也。)增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为太平之人矣。(《唐史》删之字。)此在望外,然终欲为兄一言焉。(《唐史》自此在止言焉删去。)宗元再拜。○与李翰林建书(按建本传,贞元中,补校书郎。德宗思得文学者,或以建闻。帝问左右,宰相郑馀庆曰:“臣为吏部时,当补校书八人,他皆藉贵势以请,建独无有。”帝喜,擢左拾遗翰林学士。此书在永时作也。
译我惊惧地凝神注视,(“人”字下有“也”字。)心中惊恐,以为这是不同寻常的气候,心绪大概已经不像中原人了。楚、越之间的声音特别奇异,舌音短促而难辨,(《孟子》说:“南方蛮人舌音难辨。” ○▯,读音为“决”。鸟名,就是▯▯。ㄋ,读音为“卓”。)如今听到这种声音已经怡然不觉得奇怪,(“怡”,一作“恬”。)已经同他们成为一类人了。家中出生的小童,个个自然地哓哓说话,(切音为“许尧切”。)日夜充满耳边;听到北方人的语言,就啼哭呼喊,奔走躲藏,即使病弱的人也会惊惧害怕。出门看见州乡市井中的人,十人中有八九人要扶杖才能站起。我自己估量还能在这里住多久,难道可以再不知停止,继续谈论长短是非,重新成为世人的笑柄吗?我读《周易·困卦》。(《唐史》删“周”字。)读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时,(《唐史》删“也”字。)反复阅读,更加高兴,说:“唉!我即使在家里安置一张嘴来为自己辩说,也只会使诟骂更加严重罢了。”因此更加乐于沉默,( ○▯,读音为“阴”,是不能说话的意思。想着同木石作伴,(《唐史》删“思”字。)不再费心表达。如今皇帝兴起教化,判定邪正,天下都欣喜快乐,而我和另外四五个人却独自陷落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吗?命就是上天,不是那些议论纷纷的人所能控制的,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只为思谦这些人感到高兴,他们逢到时机而能够谈论正道。正道施行,万物都得到利益。我确实有罪,难道不也在万物之列吗?亲身受到它,亲眼看见它,就足够了。何必挽袖用力,( ○裾,切音为“弥蔽切”。难道还要自夸是我提出的吗?果真自夸,便也不合乎道义。事情确实如此。(《唐史》从“自独喜”到“如此”一并删去。)然而处在政治清明太平的时代,(高宗名讳“治”,避讳改作“理”。)终身成为顽劣之人一类,尚且还有一点羞耻之心,还没有完全忘掉。倘若因平定叛贼、庆功赏赐之际,能够使我得到昭雪,让我承受上天恩泽的余润,(当时吐突承璀讨伐王承宗,我希望叛贼平定后能得到庆贺和赦免,连同罪过与贬谪一并宽宥。)即使已经枯朽腐败,( ○“▯”有“牙割”“牙结”两种切音,指伐木后留下的树根或树桩。“▯”一作“株”。)也不能再生长树木,仍然足以蒸发出芝菌,作为祥瑞之物。( ○“菌”音九陨切。) 一旦解除废疾痼疾,迁徙到相隔几个县的地方,那么世人一定会说我的罪过稍稍得到宽解了。然后收拾魂魄,买一块地作为住所和耕作之所,(“一廛”是二亩半,也是一个家庭的居处。)早晚吟咏歌谣,使它们成为文章。希望木铎之官能够采集这些作品,(木铎是金铃木舌;武事振动金铎,文事振动木铎,巡行道路以宣告政令。)献给法官,(法官,指路寝正殿。)增益圣唐《大雅》一类的诗篇;即使不能获得官位,也不算白白做了太平时代的人。(《唐史》删去“之”字。)这本是意料之外的事,但最终还是想替兄长说这一番话。柳宗元再拜。○《与李翰林建书》(按李建本传记载,贞元年间,补授校书郎。德宗想得到有文学才能的人,有人把李建的情况告诉了他。皇帝问身边的人,宰相郑余庆说:“我任吏部官时,应当补授校书郎八人,其他人都凭借权贵势力来请托,唯独李建没有这样做。”皇帝很高兴,提拔他为左拾遗、翰林学士。这封信是在永州时写的。
书云前过三十七年,当在元和四年。)杓直足下:(建,字杓直,逊之弟也。○杓,音标。)州传遽至,(○传,云声,驿也。)得足下书,又於梦得处(梦得,刘禹锡字。)得足下前次一书,意皆勤厚。庄周言,逃蓬ワ者,(○ワ,徒吊切。)闻人足音,则跫然喜。(《庄子》:逃虚空者,藜ワ柱乎<鼠生>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跫,巨恭切,喜貌,本注云人行貌。)仆在蛮夷在,比得足下二书,及致乐饵,喜复何言!仆自去年八月来,痞疾稍已。往时间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南人槟榔馀甘,破决壅隔大过,(“隔”,一作“塞”。)阴邪虽败,已伤正气。行则膝颤,(音战,寒动也。)坐则髀Φ。(○髀,部礼切,股也。Φ,卑利切,足气不生也,湿病。)所欲者补氯丰血,︹筋骨,辅心力,有与此宜者,更致数物。忽得良方偕至,益善。永州於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蝮蛇,细颈大头焦尾,色如绥文,文间有毛,似猪鬣,鼻上有针,大者长七八尺,一名反鼻。虺,色如土,俗呼土虺。○虺,许伟切。蝮,芳六切。)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诗》:为鬼为蜮。蜮在水旁能射人,甚者至死,亦谓之短狐,即射工也,亦名水弩。)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羽鬼切。一作“疣”。)时到幽树好石,▯得一笑,已复不乐。何者?譬如囚拘圜土,(《周礼》:三罚而归于圜土。注,圜土,狱城也。)一遇和景,(一有“出”字。)负墙搔摩,伸展支体。当此之时,亦以为适,然顾地窥天,不过寻丈,(六尺曰寻。)终不得出,岂复能久为舒畅哉?明时百姓,皆获欢乐;仆士人,颇识古今理道,独怆怆如此。诚不足为理世下执事,至比愚夫愚妇又不可得,窃自悼也。仆曩时所犯,足下适在禁中,时建为翰林学士。备观本末,不复一一言之。今仆癃残顽鄙,不死幸甚。苟为尧人,(避民为人。)不必立事程功,唯欲为量移官,差轻罪累,即便耕田艺麻,取老农女为妻,生男育孙,以供力役,时时作文,以咏太平。摧伤之馀,气力可想。假令病尽己,身复壮,悠悠人世,越不过为三十年客耳。(“三”,或作“四”。)前过三十七年,与瞬息无异。复所得者,其不足把玩,亦已审矣。杓直以为诚然乎?仆近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卷,常候战悸稍定,时即伏读,颇见圣人用心、贤士君子立志之分。著书亦数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远寄,但用自释。贫者士之常,(《列子》:荣启期曰:“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今仆虽羸馁,亦甘如饴矣。足下言已白常州煦仆,(○煦,吁句、况羽二切。)仆岂敢众人待常州耶!若众人,(一作“若即人”。)即不复煦仆矣。然常州未尝有书遗仆,仆安敢先焉?裴应叔、萧思谦(裴埙、萧亻免也。)仆各有书,足下求取观之,相戒勿示人。敦诗在近地,(敦诗,崔群。)简人事,今不能致书,足下默以此书见之。勉尽志虑,(或误作“免尽”,非。)辅成一王之法,以宥罪戾。不悉。宗元白。○与顾十郎书(观集中《送苑论序》,谓初与论同荐于京师。是岁小司徒顾公守春官之缺,而权择士之柄。明年春,同▯权衡之下,并就重轻之试。顾公,盖少连也。今以门生具官致书於顾君,意者必少连子也。《少连传》云:始少连携少子师闵奔行在,有诏同止翰林院。则顾氏子岂师闵耶?“十郎”,一本作“十一郎”。公时谪永州作。)四月五日,(一作“月日”。)门生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致书十郎执事:凡号门生而不知恩之所自者,非人也。缨冠束衽而趋以进者,咸曰我知恩。知恩则恶乎辨?然而辨之亦非难也。大抵当隆赫柄用,而蜂附蚁合,ゑゑ趄趄,(○ゑ,吁句切,吹也。趄,千馀切,趑趄也。)便僻匍匐,以非乎人,而售乎己。若是者,一旦势异,则雷灭飙逝,(飙,卑遥切。)不为门下用矣。其或少知耻惧,恐世人之非己也,(一作“世之人”。)则矫於中以貌於外,其实亦莫能至焉。然则当其时而确固自守,蓄力秉志,不为响者之态,则於势之异也固有望焉。
译信中说“前次相过三十七年”,应当是在元和四年。) 杓直足下:(李建字杓直,是李逊的弟弟。○“杓”音同“标”。) 州里的驿传急件到了,( ○“传”指传达声息,也指驿站。) 收到您的信,又在梦得那里得到您先前的一封信,情意都十分殷勤厚重。庄周说,逃避在蓬蒿荒野中的人,( ○“ワ”音徒吊切。) 听到人的脚步声,就会发出跫然之声而感到欣喜。(《庄子》说:逃避在空旷荒野中的人,拄着藜杖走在狐鼠出没的小路上,踉踉跄跄地经过空旷之地,听到人的脚步声,便跫然欣喜。○“跫”音巨恭切,是欣喜的样子;本注说是人行走的样子。) 我身处蛮夷之地,最近得到您的两封信,又收到您送来的音乐和食物,欣喜之情还能说什么呢!我从去年八月以来,痞疾渐渐好转。过去每隔一两天发作一次,如今一个月才发作两三次。服用南方人的槟榔和余甘子,破除疏通壅塞阻隔,作用太过猛烈,(“隔”一作“塞”。)阴邪虽然衰败了,却已经损伤了正气。行走时膝盖颤抖,(音“战”,指因寒冷而颤动。)坐下时大腿麻痹无力。( ○“髀”音部礼切,指大腿。“Φ”音卑利切,指脚部之气不能生成,是湿病。) 我所需要的是补益气血,强健筋骨,辅助心力;若有适合这些病情的药物,请再送来几种。倘若能连同良方一起送到,那就更好了。永州在楚地最南边,地势形状与越地相似。我烦闷时就出游,出游后又多有恐惧。经过野外,会遇到蝮蛇、虺蛇和大蜂,(蝮蛇颈细头大,尾部焦黑,颜色像绶带的纹理,纹理间有毛,像猪鬃,鼻子上有针,大的长七八尺,一名反鼻。虺蛇颜色像土,俗称土虺。○“虺”音许伟切。“蝮”音芳六切。)抬头看天空,低头看地面,走一小步都劳累疲倦;靠近水边就害怕射工、沙虱,(《诗经》说:“成为鬼,成为蜮。”蜮在水边能够射伤人,严重的甚至使人死亡,也叫短狐,就是射工,又名水弩。)它们含着怒气暗中发射,射中人的形体或影子,动不动就形成疮疡。(音羽鬼切。一作“疣”。)有时走到幽静的树下、美丽的石旁,勉强得到一笑,随即又不快乐了。为什么呢?譬如囚犯被拘禁在圆形的监狱里,(《周礼》说:“三种刑罚之后便归入圜土。”注说,圜土是监狱城。)偶然遇到和暖的阳光,(一本有“出”字。)背靠墙壁搔抓摩擦,伸展四肢。在这种时候,也会把它当作舒适;然而回头看看地面,抬头望望天空,不过方圆寻丈之间,(六尺叫一寻。)终究不能出去,哪里还能长久舒畅呢?政治清明的时代,百姓都能获得欢乐;我是士人,颇能懂得古今的道理,却独自悲伤到这种地步。实在不足以成为治理天下者的下属,甚至比愚夫愚妇还不如,这也做不到,只能暗自哀悼自己。我从前所犯的罪过,您当时正任职禁中,那时李建任翰林学士。您完整地看到了事情的始末,我就不再一一说了。如今我衰病残废、顽钝鄙陋,能够不死已经是幸运。假如能成为尧时代的百姓,(避讳“民”字而改作“人”。)不必建立事业、取得功绩,只希望能够量移授官,稍稍减轻罪责牵累;那样便耕田种麻,娶一位老农的女儿为妻,生男育孙,来供给劳役,时时写文章歌咏太平。遭受摧残损伤以后,气力如何可以想见。即使疾病完全痊愈,身体重新强壮,漫长的人世也不过还能做三十年的客人罢了。(“三”有的版本作“四”。)前次相过三十七年,与一瞬间没有什么不同。如今再得到的东西,也已经清楚知道不值得把玩了。杓直认为确实如此吗?我近来求得经书、史书和诸子著作数百卷,常常等到战栗惊悸稍稍平定,便伏案阅读,颇能看见圣人用心的所在,以及贤士君子立志的区别。我也写了几十篇文章,只因心中有病,语言少有条理,不足以远寄给您,只用来排遣自己。贫穷是士人的常态,(《列子》说:荣启期曰:“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的终结。”)如今我虽然瘦弱饥饿,也觉得甘甜如饴了。您说已经替我向常州的煦说明了我的情况,( ○“煦”音吁句切、况羽切。) 我哪里敢把常州当作普通人来对待呢!如果只是普通人,(一作“若即人”。)就不会再体恤我了。然而常州从未写信送给我,我怎么敢先写信给他呢?裴应叔、萧思谦,(裴埙、萧亻免。)我分别都有信给他们;请您索取来看,但告诫您不要给别人看。敦诗住在附近,(敦诗,崔群。)事务简少,如今不能写信给他,您默默地把这封信给他看。请努力竭尽心志思虑,(有的误作“免尽”,不对。)辅佐成就一代君王的法度,以宽宥罪过。不尽意。宗元敬白。○《与顾十郎书》(查看文集中《送苑论序》,说当初曾与苑论一同在京师被推荐。这一年小司徒顾公代理春官的职位,掌握选拔士人的权力。第二年春天,我们一同接受权衡取舍之下的考试,一并参加分辨高下的考核。顾公大概就是顾少连。如今以门生身份任官后写信给顾君,想来必定是顾少连的儿子。《少连传》说:当初少连带着小儿子师闵逃奔行在,有诏令让他们一同住在翰林院。那么顾氏的儿子难道就是师闵吗?“十郎”一本作“十一郎”。这封信是在被贬永州时写的。) 四月五日,(一作“月日”。)门生、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向十郎执事致信:凡是号称门生却不知道恩德从何而来的人,不是人。戴好帽子、束好衣襟,快步前来求进的人,都说“我知道恩德”。知道恩德,那么怎样辨别呢?然而辨别它也并不困难。大抵在权柄显赫、将要任用人的时候,像蜂群蚁群一样依附聚合,低头哈腰、进退畏缩,( ○“ゑ”音吁句切,指吹气。“趄”音千馀切,指趑趄不前。)卑躬屈膝,用诋毁别人来抬高自己。像这样的人,一旦形势发生变化,就会像雷声消失、暴风远去一样,不再被门下任用。有的人稍微知道羞耻和畏惧,害怕世人非难自己,(一作“世之人”。)便在内心矫饰、在外表装模作样,其实也不能达到真正的境界。那么,在得势之时坚定自守,积蓄力量、坚持志向,不作随声附和者的姿态,到了形势变化的时候,本来还是有希望的。
大凡以文出门下,由庶士而登司徒者,七十有九人。(贞元九年、十年,顾少连以礼部侍郎知贡举,取进士六十人,诸科十九人。)执事试追状其态,则果能效用者出矣。然而中间招众口飞语,哗然▯张者,岂他人耶?夫固出自门下。赖中山刘禹锡等,(禹锡,贞元九年中第。)遑遑惕忧,无日不在信臣之门,以务白大德。顺宗时,显赠荣谥,扬于天官,敷于天下,以为亲戚门生光宠。(少连赠尚书左仆射,谥曰敬,则谥赠之荣亦诸门生之力欤。)不意▯巢々者,(《晋书·习临齿传》:▯巢々常流,碌碌凡士。○▯巢,音琐,当作琐。琐,碎也。)复以病执事,此诚私心痛之,堙郁汹涌,不知所发,常以自憾,在朝不能有奇节宏议,以立於当世,卒就废逐,居穷▯厄,又不能著书,断往古,明圣法,以致无穷之名。进退无以异於众人。不克显明门下得士之大。今抱德厚,蓄愤悱,思有以效於前者,则既乖谬於时,离散摈抑,(○摈,必刃切。)而无所施用。长为孤囚,不能自明。恐执事终以不知其始(“始”下,一有“之”字。)偃蹇退匿者,将以有为也;犹流於响时求进者之言,而下情无以通,盛德无以酬,用为大恨,固尝不欲言之。今惧老死瘴土,(一有“中”字。)而他人无以辨其志,故为执事一出之。古之人耻躬之不逮,(《论语》: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倘或万万有一可冀,(一本作“几”,与“冀”通。)复得处人间,则斯言几乎践矣。因言感激,浪然出涕,(○浪,音郎。)书不能既。(一作“就”。)宗元谨再拜。
译大凡凭文章出自门下,由普通士人升到司徒的,共有七十九人。(贞元九年、十年,顾少连以礼部侍郎主持贡举,录取进士六十人、诸科十九人。)执事试着追述他们的情状,那么果然有能够效力的人脱颖而出。然而其中招致众人流言、喧哗张扬的人,难道是别人吗?本来正是出自门下的人。幸亏有中山刘禹锡等人,(禹锡于贞元九年中进士。)惶惶不安、心怀忧惧,没有一天不在信臣门下奔走,力求说明您的大德。顺宗时,您获得显著的赠官和荣誉谥号,名声传扬于天官,布闻于天下,使亲戚和门生都得到荣耀。(少连赠尚书左仆射,谥号为“敬”;那么赠官谥号的荣誉,难道不也是各位门生努力的结果吗?)没想到那些琐碎庸碌的人,(《晋书·习凿齿传》:“琐琐常流,碌碌凡士。” ○“▯巢”音同“琐”,应作“琐”。“琐”指细碎。)又因您的疾病而非难执事,这实在使我内心痛苦,郁结汹涌,不知如何发泄,常常因此自我遗憾:在朝廷不能以奇特的节操、宏大的议论立足当世,最终遭到废黜驱逐,居处穷困厄难,又不能著书,继承和截断往古,阐明圣人的法则,以求获得不朽的声名。无论进退,都与普通人没有不同。不能显明门下得到贤士的盛大功绩。如今我怀抱深厚的德行,积蓄愤懑不平,想要有所作为以报效从前,却已经与时势相违,离散、被排斥压抑,( ○“摈”音必刃切。) 没有地方施展。长期成为孤独的囚徒,不能为自己申明。恐怕执事最终因为不知道我当初(“始”字下有一本有“之”字。)屈曲退藏的原因,反而以为我将要有所作为;仍然流传着当时求进之人的说法,使下情无法上达,盛德无法报答,成为最大的遗憾,所以一直不愿说出来。如今害怕老死在瘴气弥漫的土地上,而别人又无法辨明我的志向,因此替执事把这些话说出来。古人以自身行动赶不上所说的话为耻,(《论语》说:“古代的人不轻易说话,是以自身行动赶不上为耻。”)倘若万分之一还有希望,(一本作“几”,“几”与“冀”通。)能够重新回到人世,那么这些话差不多就可以实践了。因说到这里而感动,放声流泪,( ○“浪”音郎。) 信不能写完。(一作“就”。)宗元谨再拜。
●卷三十一·书○与韩愈史官书(《韩文公集》中,不见与公论史书,惟有《答刘秀才书》,其言为史者不有人祸,必有天刑。公此书皆与韩公辨,以为不然。观韩与刘秀才书,则公所以答之之意昭然矣。韩元和八年六月为史馆修撰,此书云正月,其作於九年之春欤?退之《答刘秀才论史书》,见《韩文》外集第二卷。正月二十一日,(元和九年。)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藁,私心甚水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大谬。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己,而冒居馆下,近密地,食奉养,役使掌固,(《汉书》作“故”,令史之属。应劭云:掌故事。“固”字一本作“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於道者,(“於”下,一有“有”字。)不若是。(“不”下,一有“宜”字。)且退之以为纪录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扬扬入寿府,美食安坐,行呼唱於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於内庭外衢而已耶?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录也?(一无者字。)又言“不有人祸,则有天利”。(则,一作必。)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共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东、宋、蔡、齐、楚者,其时暗,(一无“暗”字。)诸侯不能行也。(一作“其时诸侯不能以也。”以,一作用。)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史佚,谓周太史也。)虽纪言书事,犹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宗族亦赤。(赤,一作诛。晔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谋反,族诛。)司马迁独天子喜怒,(司马迁盛言李陵。武帝以迁欲沮贰师,下之蚕室。)班固不检下,(汉和帝永元初,洛阳令种竞以事捕固,固死狱中。)崔浩沽其直以半暴虏,(崔浩事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以罪族诛。)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於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礼记》:子夏哭其子而丧其明。)不可以是为戒。其馀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凡言二丰年文武士殉有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每每异辞,日以滋久,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磊,鲁猥切。)决必沈没,且乎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耶?又凡鬼神事,眇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议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行,胡浪切。《论语》:行行如也。注:刚强之貌。)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人当为而不为,又诱(诱,一作诿。)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己而欲勉人,难矣哉!○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悻逸事书(公自状公段秀实逸事甚悉,又有上逸事於史包袱太,此又与韩昌黎书,使书之勿坠。时元和九年也。《新史·段太尉》传,皆取公所为状具载之。《赞》又载公所上史馆状中语,曰:“宗元不妄许人,谅其然耶。”其益於名师多矣。)退之馆下:前者书进退之力史事,(即谓前书。)奉答诚中吾病,若疑不得实未即籍者,(籍,谓记录。“者”字,一作“有诸”。)诸皆是也。(皆,一作诚。)退之平生不以不信见遇。窃自冠好注游边上,问故老卒吏,得段太尉事最详。今所趋走州刺史崔公,(元和九年,御史中丞崔能来莅永州。)时赐言事,又具得太尉实迹,参校备具。太尉大节,古固无有。然人以为偶一奋,遂名无穷,今大不然。太尉自有难在军中,其处心未尝亏侧,其莅事无一不可纪,会在下名未达,以故不闻,非直以一时取笏为谅也。(《论语》: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谅,信也。)
译●卷三十一·书 ○《与韩愈史官书》(《韩文公集》中看不到韩愈与柳宗元讨论史事的书信,只有《答刘秀才书》,其中说,做史官的人若不是遭受人祸,就会遭受天刑。柳宗元这封信全是在同韩公辩论,认为这种说法不对。看韩愈写给刘秀才的信,就能清楚知道柳宗元答复他的用意。韩愈在元和八年六月任史馆修撰,这封信说是正月,或许写于元和九年春天?退之《答刘秀才论史书》见《韩文》外集第二卷。正月二十一日,(元和九年。)某叩首,向十八丈退之侍者之前致意:收到您谈论史事的信,说已经写了《与刘秀才书》,直到如今才见到信稿,我内心十分欢喜,因为这与退之往年谈论史事的说法大相径庭。如果信中所说,退之不应该有一天留在史馆,那么怎么会去探察宰相的意旨,认为宰相只是想借史官的荣誉来荣耀一个韩退之呢?如果真是这样,退之难道应该白白接受宰相使自己荣耀的恩遇,冒充任职于史馆,处在接近机密的地方,领取俸禄供养,役使掌固,(《汉书》作“故”,是令史一类的人。应劭说:掌管故事。“固”字一本作“故”。)把纸笔的便利拿来写私人信件,取其所得供给子弟费用吗?古代那些立志于道的人,(“于”字下有一本有“有”字。)不会这样做。(“不”字下有一本有“宜”字。) 而且退之认为记载史事的人会遭受刑罚祸患,因而躲避、不肯就任,这尤其不对。史官因为要以史事作褒贬,尚且害怕得不敢去做;假使退之担任御史中丞或御史大夫,褒贬人物的成败会更加显著,他所应有的恐惧就应更大,那么难道又会扬扬得意地进入寿府,美食安坐,只在朝廷上行走呼喊吗?在御史之职尚且如此,假使退之担任宰相,天下士人的生杀、进退、升黜都由他决定,仇敌会更多,那么难道又会扬扬得意地进入政事堂,美食安坐,只在内廷外街行走呼喊吗?这同不做史官、只使自己的名号荣耀而从记载中获利有什么不同呢?(一本无“者”字。) 又说:“若不是人祸,就有天刑。”(“则”一作“必”。)如果这是责备前代做史官的人,那么也实在很糊涂。凡是处在那个职位上的人,都应当想着正直地遵循道。道如果正直,即使死也不能改变;如果要改变,不如赶快离开这个职位。孔子在鲁、卫、宋、陈、蔡、齐、楚等地受困,是因为当时政治昏暗,(一本没有“暗”字。)诸侯不能实行他的道。(一作“当时诸侯不能用他”。“以”一作用。)他不得志而死,并不是因为作《春秋》的缘故。当时即使不作《春秋》,孔子仍然会不得志而死。像周公、史佚,(史佚,指周代太史。)即使记载言语、书写事务,也仍然能够受到知遇并显达。又不能把《春秋》说成是孔子的累赘。范晔悖乱,即使不做史官,他的宗族也同样被诛杀。(“赤”一作“诛”。范晔删取众家《后汉书》,编成一部自己的著作;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他谋反,遭族诛。)司马迁只是因为触犯了天子的喜怒,(司马迁极力称赞李陵,武帝认为司马迁想要阻挠贰师将军,于是把他下交蚕室。)班固不检点下属,(汉和帝永元初年,洛阳令种竞因事逮捕班固,班固死在狱中。) 崔浩以沽名求直而几乎使北魏受到彻底暴露,(崔浩侍奉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因罪遭族诛。)这些都不是中正之道。左丘明因疾病而失明,出于不幸。子夏不做史官也失明,(《礼记》说,子夏哭泣他的儿子而失去视力。)不能把这些作为戒惧史官的理由。其余的人也都不是这种情况。退之应当守持中道,不忘正直,不要因其他事情而自我恐惧。退之所应恐惧的,只是不正直、不得中道;刑罚祸患不是应当恐惧的事。大凡说到二帝三王、文王武王和士人殉道的人,确实都是这样。如今退之说:“我只是一个人,怎么能够明察记载?”那么同职的人也这样说,后来接替今天的人也这样说,人人都说“我只是一个人”,最终还有谁能够给他们作传记呢?如果退之只把自己听到、知道的事情勤勉不懈地记载下来,同职的人以及后来接替今天的人也各自把所听所知勤勉不懈地记载下来,那么或许可以不至于失传,最终有所明白。不这样做,只是听信人们的口头传说,每每出现不同说法,日子越久,所谓“光明磊落、气势凌驾天地”的事迹,必然沉没,而且杂乱得无从考证,这不是有志之士所忍心任其如此的。果真有志向,难道应当等到别人督促责备、逼迫窘迫之后,才去履行史官的职责吗?又,凡是鬼神之事,渺茫荒诞,无法作为准据,是明智的人所不谈的;以退之的智慧,难道还会对此感到恐惧吗?如今学问像退之,文辞像退之,喜欢议论像退之,慷慨自称正直刚强也像退之,( ○“行”音胡浪切。《论语》说:“刚强的样子。”注释说:是刚强的样子。)却还说出这样的话,那么唐朝的历史记述最终难道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吗?圣明的天子、贤能的宰相得到像这样的史才,而他又不能果断任职,实在令人痛惜!退之应当再仔细思考,能够立即做就立即做;如果最终因为恐惧而不敢做,那么一天之内就可以引身离去,又为什么说“将要谋划”呢?如今自己应当做却不做,反而诱导(“诱”一作“诿”。)史馆中其他人和后来的年轻人去做,这真是大糊涂了。不勉励自己,却想勉励别人,难啊!○《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逸事书》(柳宗元亲自撰写段秀实逸事,叙述得非常详细;又把逸事献给史馆太史,这封信则是写给韩昌黎,让他把这些事记载下来,不要使其失传。当时是元和九年。《新史·段太尉传》全都采用柳宗元所作的行状,完整地记载了这些事。《赞》中又记载柳宗元献给史馆的行状里的话,说:“宗元从不随意称许人,料想确实如此吧。”这对段太尉的名声帮助很大。) 退之在史馆:前些时候我写信谈到退之任职史官的事情,(就是指前一封信。)承蒙您的答复,确实切中了我的病根;如果您怀疑我没有掌握实情、没有立即把它记录下来,(“籍”指记录。“者”字一作“有诸”。)这些情况都是事实。(“皆”一作“诚”。)退之平生从未因不诚信而受到礼遇。我私下里喜欢寻访郊野,向当地老人和退役吏卒询问旧事,所得段太尉的事迹最为详细。如今我所趋走侍奉的州刺史崔公,(元和九年,御史中丞崔能来任永州刺史。)有时赐我谈论事情,又详细得到太尉的真实事迹,互相参校,已经完备。太尉的大节,古来本来没有可比的。然而人们认为他只是偶然奋发一次,于是声名流传无穷,如今看来实在大不相同。太尉自有在军中的艰难处境,但他内心的操守从未亏损偏斜,处理事务也没有一件不值得记载;只是当时地位低下、名声未能显达,所以没有被人知道,并不只是因为一时之间拿着笏板表现信实而已。(《论语》说:“匹夫匹妇所坚持的信实。”谅,指诚信。)
太史迁死,(一无“太”字。)退之复以史道在职,宜不苟过日时。昔与退之期为史,志甚壮,今孤囚废锢,连遭瘴疠羸顿,朝夕就死,无能为也。第不能竟其业。若太尉者,宜使勿坠。太史迁言荆轲徵夏无且,(《史记·荆轲赞》曰: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且,即余切。)言大将军徵苏建,(《卫将军列传》: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无称焉。”)言留侯徵画容貌。(《张良赞》: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今孤囚贱辱,虽不及无且、建等,然比画工传容貌尚差胜。《春秋传》所谓传信传者,(《▯梁传》:庄七年,著以传著,疑以传疑。)虽孔子亦犹是也。窃自以为信且著。其逸事有状。○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书(一本“论九六书”在后。《刘梦得集》有《与董生言易》、《辨易九六论》二篇,有曰:“乾之爻皆九,而刊六,何也?世之儒曰:“吾闻诸孔颖达云,阳尊得兼乎阴,阴不得兼乎阳也。”他日,与董生言及《易》,生曰:“吾闻诸毕中和云:“举老而称也。”因举揲蓍变之所遇多少,以明老阴老阳之数,以明二篇之策。复取《左氏》、《国语》昔人之筮以为证。且曰:余与董生九六之义,信与理会为不诬矣。又於《左氏》二书参焉。若合形影。而世人往往攘臂於其间,曰:“生之名孰与颖达著邪!而才孰与元凯贤邪?历载旷日,未尝有闻人用是说者。虽余愤然用口舌争,特貌从者十一二焉。余独悲而志之,以俟夫后觉。此梦得所言《易》大概也。)见与董生论《周易》九六义,取老而变,以为毕中和承一行僧得此说,(董生言本毕中和,中和本其师,师之学本一行。)异孔颖达《疏》,而以为新奇。彼毕子、董子何肤末於学而遽云云也?都不知一行僧承韩氏、孔氏说,而果以为新奇,不亦可笑矣哉!韩氏(谓韩康伯。)注“《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曰“《乾》一爻三十有六策”,则是取其遇揲四分而九也。“《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曰“《坤》一爻二十四策”,则是取其遇揲四分而六也,孔颖达等作《正义》,论云:九六有二义。其一者曰:“阳得兼阴,阴不得兼阳。”其二者曰:“老阳数九,老阴数六。”二者皆变用,《周易》以变者占。”郑玄注《易》,亦称以变者占,故云九六也。所以老阳九、老阴六者,九遇揲得老阳,六遇揲得老阴。此具在《正义·乾篇》中,周简子之说亦若此,而又详备。何毕子董子之不视其书,而妄以口承之也?君子之学,将有以异也,必先究究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而正也。今二子尚未能读韩氏《注》、孔氏《正义》,是见其道听途说者,又何能知所谓《易》者哉?足下取二家言观之,则见毕子、董子肤末於学而遽云云也。足下所为书,非元凯兼三《易》者则诺。若曰孰与颖达著,则此说乃颖达说也,非一行僧、毕子、董子能有异者也。(异下一有“说”字。)无乃即其谬而承之者欤?观足下出入筮数,考校《左氏》,今之世罕有如足下求《易》之悉者也。然务先穷昔人书,有不可者而后革之,则大善。谨之勿遽。宗元白。○答刘禹锡天论书(一本,《答刘禹锡天论》在前。○公尝作《天说》,禹锡以为未尽,作《天论》以辨之。公反覆以书问辨。观禹锡《天论》,参以书意,则其义自昭然。馀详解在禹锡《天论及公天说》下。见十六卷。)宗元白:发书得《天论》三篇,以仆所为《天说》为未究,欲毕其言。始得之,大喜,谓有以开吾志虑。(开下,一有“明”字。)及详读五六日,求其所以异吾说,卒不可得。其归要曰:非天预夫乎人也。凡子之论,乃吾《天说》传疏耳,无异道焉。谆谆佐吾言,而曰有以异,不识何以为异也。子之所以为异者,岂不以赞天之能生植也欤?夫天之能生植久矣,不待赞而显。且子以天之生植也,为天耶?为人耶?抑自生而植乎?若以为为人,则吾愈不识也。若果以为自生而植,则彼自生而植耳,何以异天果▯之自为果▯。(鲁果切。有核曰果,无核曰▯。)痈痔之自为痈痔,草木之自为草木耶?是非为▯谋明矣,犹天之不谋乎人也。(乎,一作於。)彼不我谋,而何为务胜之耶?子所谓交胜者,若天恒为恶,(“若”下,一有“知”字。)人恒为害,人胜天则善者行。是又过德乎人,过罪乎大也。又曰:天之能者生植也,人之能者法制也。(梦得《论》云: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强弱;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是判天与人为四而言之者也。余则曰:生植与灾荒,皆天也;法制与悖乱,皆人也,二之而已。其事各行不相预,而凶丰理乱出焉,究之矣。凡子之辞,枝叶甚美,而根不直取以遂焉。
译太史公死后,(一本无“太”字。)退之又以史官之道在任职,应该不随便虚度时日。从前我曾与退之约定一起做史官,志向非常壮大;如今我成了孤独的囚徒,被废黜禁锢,又接连遭受瘴疠,身体瘦弱困顿,早晚将要死去,什么也不能做,只是不能完成自己的事业。像太尉这样的人,应当使他的事迹不致失传。太史迁记载荆轲时征引夏无且,(《史记·荆轲赞》说: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同夏无且交游,完全知道这件事,为我如此讲述。且,音余切。)记载大将军时征引苏建,(《卫将军列传》载:苏建对我说:“我曾责备大将军地位尊贵、权势重大,但天下贤能大夫却没有人称道他。”)记载留侯时征引画像来说明容貌。(《张良赞》说:后来见到他的画像,形貌像妇人和美丽女子。)如今我成为孤囚,地位卑贱而受辱,虽然比不上夏无且、苏建等人,但比起只靠画工传写容貌,还是稍胜一筹。《春秋传》所说的传达实情、传下记载,(《谷梁传》说:庄公七年,明确的就据实传明,有疑问的就据疑传疑。)即使孔子也还是这样做的。我私下自认为足以使事实可信并流传下来。太尉逸事已经有行状。○《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书》(一本将“论九六书”置于后面。《刘梦得集》中有《与董生言易》《辨易九六论》两篇,其中说:“《乾》卦的爻都称九,却刊作六,为什么呢?世间儒者说:‘我听孔颖达说过,阳尊贵,可以兼有阴;阴卑下,不能兼有阳。’后来我同董生谈到《易经》,董生说:‘我听毕中和说过:“举老而称也。”’于是他举出蓍草推演变化所遇到的多少,以说明老阴、老阳的数目,又说明两篇的蓍策数;再取《左氏传》《国语》中古人筮占的事来作证明。他还说:我和董生关于九六的意义,确实与道理相合,不是虚妄的;又同《左氏传》《国语》二书相互参照,仿佛形影相合。然而世人往往在其中挽袖争辩,说:‘董生的名声哪里比得上孔颖达显著?才华哪里比得上杜预贤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未听说有人采用这种说法。即使我愤然用口舌争辩,真正表面服从的也只有十分之一二。’我独自悲叹而把它记下,等待后来觉悟的人。这就是梦得所说《易》的大概。) 我看到您同董生讨论《周易》九六的意义,取老数并使之变化,认为毕中和是从一行和尚那里得到这个说法的,(董生说此说本于毕中和,毕中和本于他的老师,他老师的学说又本于一行。)这与孔颖达的《疏》不同,便把它当作新奇的见解。那个毕先生、董先生在学问上多么浅薄,竟然贸然如此说!他们完全不知道一行和尚承袭的是韩氏、孔氏的说法,反而果真把它当作新奇见解,不也可笑吗!韩氏(指韩康伯。)注释“《乾》卦的蓍策数为二百一十六”说“《乾》每一爻有三十六策”,这是取其四揲所得为九。“《坤》卦的蓍策数为一百四十四”,说“《坤》每一爻有二十四策”,这是取其四揲所得为六。孔颖达等作《正义》,论说九、六有两种意义。第一种说:“阳可以兼阴,阴不能兼阳。”第二种说:“老阳之数为九,老阴之数为六。”两种意义都涉及变爻,《周易》以有变化的爻来占筮。郑玄注《易》,也称以变爻来占,所以说九六。老阳为九、老阴为六,是因为九由四揲得到老阳,六由四揲得到老阴。这些都详细记载在《正义·乾篇》中,周简子的说法也如此,而且更为详备。毕先生、董先生为什么不看这些书,却妄自凭口传承呢?君子做学问,要想提出不同见解,必须先仔细研究原书;研究穷尽而仍有疑问,才可以立论订正。如今二位尚且不能读韩氏《注》、孔氏《正义》,只是听到了道听途说,又怎么能知道所谓《易》呢?您把两家的说法取来看看,就会发现毕先生、董先生在学问上浅薄浮末,却贸然说出这些话。您所作的书,如果不是杜元凯兼通三种《易》的说法,我就不赞同。若问谁比孔颖达更著名,那么这个说法本来就是孔颖达的说法,不是一行和尚、毕先生、董先生能够提出不同意见的。(“异”字下有一本有“说”字。)难道您只是承袭了他们的错误吗?看您出入于筮数之间,考核校订《左氏传》,当今世上很少有人像您这样求取《易》学如此周详。然而务必要先穷究古人的书籍,发现有不可取之处以后再加以革新,这才是最好的。请慎重,不要仓促。宗元敬白。○《答刘禹锡〈天论〉书》(一本把《答刘禹锡天论》置于前面。○柳宗元曾作《天说》,刘禹锡认为没有说尽,于是作《天论》来辨析它。柳宗元反复写信询问、辩论。参看刘禹锡的《天论》以及这封信的意思,其中的义理自然清楚。其余详解见刘禹锡《天论》和柳宗元《天说》之下,在第十六卷。) 宗元敬白:打开您的来信,得到《天论》三篇,认为我所作《天说》还没有探究到底,想要补足我的话。刚得到它时,我非常高兴,以为它能够启发我的思想。(“开”字下有一本有“明”字。)等到详细读了五六天,想找出它同我的说法有什么不同,最终却找不到。它归结起来的要点是:不是上天预先干预人的事情。您的全部论述,原来只是我的《天说》的传注罢了,并没有不同的道理。您反复辅助我的说法,却说它有不同,我不知道究竟以什么为不同。您所谓不同之处,难道不是因为赞美上天能够生长万物吗?上天能够生长万物已经很久了,不需要赞美才显明。况且您认为上天生长万物,是上天在做,还是人在做,抑或是万物自行生长呢?如果认为是替人做的,我就更加不明白了。如果果真认为是万物自行生长,那么它们只是自行生长罢了,怎么能说这同上天果实自为果实、实物自为实物有什么不同呢?(“果”音鲁果切,有核的叫果;无核的叫▯。)难道痈疽、痔疮自行成为痈疽、痔疮,草木自行成为草木吗?这显然不是替谁谋划而生成的,正如上天不替人谋划一样。(“乎”一作“于”。)上天不替我谋划,我为什么要致力于胜过它呢?您所谓彼此争胜,是说上天总是作恶、人总是为害;人胜过上天,善事就会实行。这又是把功德过多归给人,把罪过过多归给上天。您又说:上天的能力在于生长万物,人的能力在于制定法制。(梦得《论》中说:天道在于生长万物,其作用在于强弱;人道在于法制,其作用在于是非。)这是把天与人分别为四方面来说。我则说:生长万物与灾害荒歉都是天的事情;法制与悖乱都是人的事情,只需分成两类罢了。天和人的事情各自运行、互不相干,而丰歉、吉凶、治理与混乱便由此产生,这个道理已经究明了。您的文辞枝叶十分优美,但根本立场并不正直,却取来这些枝叶以求成就论说。
又子之喻乎旅者,(“又”下,一有“曰”字。)皆人也,而一曰天胜焉,一曰人胜焉,何哉?苍苍之先者,力胜也;(苍苍,一作莽苍。)邑郛之先者,智胜也。虞、芮,力穷也,匡、宋,籍穷也。是非(一有“之”字。)存亡,皆未见其可以喻乎天者。若子之说,要以乱为天理、理为人理耶?谬矣。若操舟之言人与天者,愚民恒说耳。幽、厉之云为上帝者,无所归怨之辞尔,(一有皆字。)不足喻乎道。子其熟之,无羡言侈论,(○羡,涎面切。馀也。)以益其枝叶,姑务本之为得,不亦裕乎?独所谓无形为无常形者甚善。宗元白。
○答无饶州论春秋书辱复书,教以《报张生书》及《答衢州书》言《春秋》,此诚世所希闻,兄之学为不负孔氏矣。往年曾记裴封叔宅,(封叔名▯堇。)闻兄与裴太常言晋人及姜戎败秦师于ゾ一义,(事见《左传》僖三十三年。)常讽习之。又闻韩宣英及亡友吕和叔辈言他义,(胥山沈公谓当去“亡友”二字,迁在“吕和叔”上,今从之。盖韩宣项,元和十年自饶州司马召回,与公例出为汀州刺史也。宣英,名晔。吕和叔,名温,元和六年八月卒,公有诔。)知《春秋》之道久隐,而近乃出焉。京中於韩安平处,(安平,名泰。)始得《微指》,和叔处始见《集注》,(陆质,一名淳,尝著《春秋微指》二篇、《集注》二篇。)恒愿扫於陆先生之门。及先生为给事中,(贞元二十年二月,以质为给事中。)与宗元入尚书同日,居又与先生同巷,始得执弟子礼。未及讲讨,会先生病,时闻要论,尝以易教诲见宠。不幸先生疾弥甚,(贞元二十年九月,质卒,门人私谥曰文通先生,公尝有《墓表》。)宗元又出邵州,(九月,公出刺邵州。)乃大乖谬,不克卒业。复於以凌生处,(凌准,字宗一,元和三年卒。公有《志》。)尽得《宗指》、《辩疑》、《集注》等一通。(质又有《春秋辩疑》七篇。)伏而读之,於“纪侯大去其国”,(事见《左传》庄四年。)见圣人之道与尧、舜合,不唯文王、周公之志独取其法耳;於“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音灼,齐地名。事见《左传》庄二年。)见圣人立孝经之大端,所以明其分也;於“楚人杀陈夏徵舒,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事见《左传》宣十一年。)见圣人褒贬予夺,唯当之所在,所谓瑕瑜不掩也。(《礼记》:瑕不掩瑜,瑜不掩瑕。○瑕,音遐。瑜,音俞。)反覆甚喜。若吾生前距此数十年,则不得是学矣。今▯后之,不为不遇也。兄书中所陈,皆孔氏大趣,无得逾焉。其言书荀自,贬立卓之意也。(《左传》,僖公十年《经》书“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先是晋献公宠骊姬,杀太子申生,逐夷吾、重耳而立奚齐。前年献公卒,里克弑奚齐。荀息又立卓子。至是里克又弑,而荀息死之。)顷尝怪荀息奉君之邪心以立嬖子,不务正义,弃重耳於外而专其宠,孔子同於仇、牧孔父为之辞。(《左传》桓公二年《经》书“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庄公十二年《经》书“宋万弑其君捷及其大夫仇牧”。与前书里克事书法皆同。)今兄言贬息,大善。息固当贬也,然则《春秋》与仇、孔辞不异,仇、孔亦有贬欤?宗元尝著《非国语》六十馀篇,其一篇为息发也,今录以往,可知愚之所谓者乎?《微指》中明“郑人来渝平”,(事见《左传》隐六年。)量力而退,告而后绝,固先同后异者也。今检此前无与郑同之文,后无与郑异之据,独疑此一义,理甚精而事有不合,兄亦当指教焉。(“指”下,一有“而”字。)往年又闻和叔言兄论楚商臣一义,(事见《左传》文元年。)虽啖、赵、陆氏,(啖氏,助也。赵氏,匡也。○啖,音淡。)皆所未及,请具录,当疏《微指》下,以传末学。萧、张前书,亦请见及。至之日,勒为一卷,以垂将来。宗元始至是州,作《陆先生墓表》,今以奉献,与定宣英读之。(时晔为饶州刺史。)《春秋》之道如日月,不可赞也;若赞焉,必同於孔、跖优劣之说,故直举其一二,不宣。宗元再拜。○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温,字和叔,一字化光。元和三年十月为道州刺史,六年八月卒,公尝为之诔。此书作於六年前。)四月三日,宗元白化光足下:近世之言理道者众矣,率由大中而出者咸无焉。其言本儒术。则迂回茫洋而不知其▯;其或切於事,则苛峭刻▯,(○峭,七肖切。▯,下革切。)不能从容,卒泥乎大道。(○泥,乃计切。)甚者好怪而妄言,推天引神,以为灵奇,恍惚若化,而终不可逐。故道不明於天下,而学者之至少也。吾自得友君子。而后知中庸门户阶室,渐染砥砺,几乎道直。然而常欲立言垂文,则恐而不敢。今动作悖谬,以为﹃於世,身编夷人,名列囚籍。以道之穷也,而施乎事者无日,故乃挽引,强为小书,以志乎中之所得焉。
译又,您用旅途中的事作比喻,(“又”字下有一本有“曰”字。)所说的都是人的事情,却一会儿说是天胜,一会儿说是人胜,为什么呢?苍苍荒野的前进,靠的是力量取胜;城邑郊郭的前进,靠的是智慧取胜。虞、芮是力量穷尽,匡、宋是凭借穷尽。是非、存亡,都没有看出可以用来比喻上天的地方。按照您的说法,难道要把混乱说成天理、把治理说成人理吗?错了。至于划船的说法,把人和天相比,那只是愚民常说的话。幽王、厉王所说的上帝,只是没有地方归咎怨恨时的说辞罢了,(一本有“皆”字。)不足以用来比喻道。您要仔细思考,不要增加浮夸的言辞和过分的议论,( ○“羡”音涎面切。“羡”指多余。)来增饰枝叶,姑且致力于根本,这不是更宽裕、更妥当吗?唯独您所说的“没有形状就是没有固定的形状”,非常好。宗元敬白。○《答无饶州论〈春秋〉书》承蒙您回信,教我阅读《报张生书》和《答衢州书》中谈论《春秋》的内容,这确实是世间少有的见闻,兄长的学问没有辜负孔氏。往年我曾在裴封叔宅中,(封叔名▯堇。)听说兄长同裴太常谈论晋人和姜戎在殽地打败秦军的义理,(事情见《左传》僖公三十三年。)我常常诵读学习。又听韩宣英以及亡友吕和叔等人谈论其他义理,(胥山沈公认为应删去“亡友”二字,把它移到“吕和叔”之前,今从其说。大概韩宣英在元和十年由饶州司马召回,又同柳宗元一道出任汀州刺史。宣英名晔。吕和叔名温,元和六年八月去世,柳宗元曾作诔文。)知道《春秋》的道理长久隐没,近来才重新显现。京城中在韩安平那里,(安平,名泰。)我开始得到《微旨》;在和叔那里才见到《集注》,(陆质,一名淳,曾著《春秋微指》二篇、《集注》二篇。)一直希望到陆先生门下执弟子礼。等到先生任给事中,(贞元二十年二月,任陆质为给事中。)又恰好同我柳宗元在同一天进入尚书省,居处又同先生在一条巷子里,这才得以行弟子礼。还没有来得及讲习讨论,正好先生患病;我当时听到一些重要论说,也曾因为先生用《易》教诲而受到宠爱。不幸先生的病越来越重,(贞元二十年九月,陆质去世,门人私谥为文通先生,柳宗元曾作《墓表》。) 我柳宗元又被贬出任邵州刺史,(九月,柳宗元出任邵州刺史。)于是大大违背了原来的计划,不能完成学业。后来又从凌生那里,(凌准字宗一,元和三年去世,柳宗元有《志》。)把《宗指》《辩疑》《集注》等书全部得到一部。(陆质另有《春秋辩疑》七篇。)我伏案读它们,在“纪侯大去其国”这一条,(事情见《左传》庄公四年。)看见圣人的道理同尧、舜相合,不只是文王、周公的志向才采用这种法则;在“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这一条,(音灼,齐地名,事情见《左传》庄公二年。)看见圣人树立孝道纲常的重大原则,以此彰明名分;在“楚人杀陈夏徵舒,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这一条,(事情见《左传》宣公十一年。)看见圣人进行褒贬、给予和夺取,只看是否合乎恰当的原则,所谓瑕疵和美德互不掩盖。(《礼记》说:“瑕疵不能掩盖美德,美德也不能掩盖瑕疵。” ○“瑕”音遐。“瑜”音俞。)我反复阅读,十分欣喜。若我早生几十年,便不能得到这样的学问了。如今恰好在后世遇到它,也不能说没有遇到知音。兄长书信中所陈述的,全都是孔氏学说的大旨,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您说《春秋》记载荀息,是为了贬斥里克、树立卓子的意思。(《左传》僖公十年《经》文记载:“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此前晋献公宠爱骊姬,杀死太子申生,放逐夷吾、重耳而立奚齐。前一年献公去世,里克杀死奚齐,荀息又立卓子。到这一年里克再次弑君,荀息也为之而死。)我近来曾奇怪荀息奉行君主的邪心而拥立宠妾之子,不致力于正义,把重耳弃置在外,却专门维护宠子,孔子把他同仇牧、孔父一起论说。(《左传》桓公二年《经》文记载:“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庄公十二年《经》文记载:“宋万弑其君捷及其大夫仇牧。”这同前面记载里克之事的笔法相同。)如今兄长说应当贬斥荀息,实在很好。荀息本来就应当受到贬斥;可是这样说来,《春秋》对荀息与对仇牧、孔父的措辞并没有不同,难道仇牧、孔父也受到了贬斥吗?我曾写《非国语》六十多篇,其中有一篇就是替荀息发议论的;现在抄录寄去,能让您知道我所说的意思吗?《微指》中明言“郑人来渝平”,(事情见《左传》隐公六年。) 衡量力量后退让,告知对方之后才断绝关系,这本来是先同后异。如今我查考此前没有同郑国相同的文字,后来也没有与郑国不同的依据,唯独对这一义理感到疑惑:道理十分精密,但事实却有不合之处,兄长也应当指教我。(“指”字下有一本有“而”字。)往年又听和叔说兄长论述楚商臣的一条义理,(事情见《左传》文公元年。)即使啖氏、赵氏、陆氏,(啖氏名助,赵氏名匡。○“啖”音淡。) 也都没有涉及,请您完整记录下来,准备附在《微指》之后,传给后来的学者。萧氏、张氏先前来信所说的,也请一并让我看到。等材料齐备那天,编成一卷,以传给后世。我刚到这个州时,作了《陆先生墓表》,如今把它奉上,也请您同宣英一起阅读。(当时韩晔任饶州刺史。)《春秋》的道理如同日月,不可再加赞说;若要赞说,必然会陷入比较孔子、墨子优劣的议论,所以这里只直举一二,不再详说。宗元再拜。○《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吕温字和叔,又字化光。元和三年十月任道州刺史,元和六年八月去世,柳宗元曾为他作诔文。这封信写于六年前。) 四月三日,宗元敬白化光足下:近世谈论道理的人很多,但大多没有从中正之道出发。他们所说的本于儒术,却迂回茫然,不知道适宜之处;其中有的切合实际,却苛刻峻厉、尖刻刚硬,( ○“峭”音七肖切。“▯”音下革切。)不能从容通达,最终陷溺于大道之中。( ○“泥”音乃计切。) 更严重的喜欢谈怪异而妄自发言,推说上天、牵引鬼神,认为其中有灵异奇特之处,恍恍惚惚好像变化,却终究无法追究。所以大道不能在天下彰明,求学的人也越来越少。我自从结交君子朋友以后,才知道中庸之道的门径、台阶和堂室,逐渐受到熏陶磨炼,几乎可以使道理归于正直。然而我常想立言垂文,却因畏惧而不敢。如今行动举止悖谬,以为自己将要(此处原文疑有缺字或讹误。)身编入夷人之中,名列囚徒的簿籍。因为道理穷困,而施行于现实之事又遥遥无期,所以只好牵引勉强,写成一部小书,来记下自己内心所得。
尝读《国语》,病其文胜而言ζ,好诡以反伦,其道舛逆。而学者以其文也,咸嗜悦焉,伏膺呻吟者,至比六经,则溺其文必信其实,是圣人之道翳也。余勇不自制,以当后世之讪怒,辄乃黜其不臧,救世之谬。(救,一作究。)凡为六十七篇,命之曰《非国语》。既就,累日怏怏然不喜,以道之难明而习俗之不可变也,如其知我者困谁欤?凡今之及道者,果可知也已。后之来者,则吾未之见,其可忽耶?故思欲尽其瑕▯,(卢对切。)以别白中正。(一无“别”字。)度成吾书者,非化光而谁?辄令往一通,(一作“今往一通”,一作“今辄往一通”。)惟少留视役虑,以卒相之也。往时致用作《孟子评》,(李景俭,字致用。)有韦词者(词,亦字致用。)告余曰:吾以致用书示路子,路子曰:‘善则善矣,然昔人为书者,岂若是摭前人耶?’”韦子贤斯言也。余曰:致用之志以明道也,非以摭《孟子》,盖求诸中而表乎世为尔。”今余为是书,(余,一作吾。)非左氏尤甚。若二子者,固世之好言者也,而犹出乎是,况不及是者滋众,则余之望乎世也愈狭矣,卒如之何?苟不悖於圣道,而有以启明者之虑,则用是罪余者,虽累百世滋不憾而恧焉!(○恧,惭也。女六切。)於化光何如哉?激乎中必厉乎外,想不思而得也。宗元白。
译我曾读《国语》,苦于它文章胜过言理,喜欢诡异而违背伦常,道理错乱悖逆。可是学者因为它文辞优美,都喜爱它,伏案诵读,甚至把它同六经相比;这样沉溺于文辞,必然相信其中事实,于是圣人的道受到遮蔽。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勇气,准备承受后世的讥讽和愤怒,于是斥退其中不善的内容,以挽救世人的错误。(“救”一作“究”。)一共写成六十七篇,命名为《非国语》。写成以后,连续几天闷闷不乐,因为大道难以彰明,习俗又不可改变;像这样,知道我的人还有谁呢?如今能够接近大道的人,果真已经能够明白了。后来的来者,我还没有见到,难道可以轻忽他们吗?所以想要穷尽其中的瑕疵,(“▯”音卢对切。)辨明其中正直和偏邪。(一本无“别”字。)估计能够完成我的这部书的,除了化光还有谁?于是送去一部,(一作“今往一通”,一作“今辄往一通”。)只希望您稍稍留下心力阅读思考,最终帮助我完成它。从前致用作《孟子评》,(李景俭,字致用。)有位韦词告诉我,(“词”也字致用。)说:我把致用的书拿给路子看,路子说:“好是好,但是古人作书,难道像这样摘取前人的话吗?”韦先生认为这话说得好。我说:致用的志向在于阐明道理,并不是为了摘取《孟子》的话,只是探求内心所得,再把它表现在世上罢了。如今我作这部书,(“余”一作“吾”。)比左氏的做法更为严重。如果这两个人本来就是世上喜欢谈论的人,却还脱离不了这种做法,那么不如他们的人就更多了;这样一来,我对世人的期望就更加狭窄了,最终又能怎么办呢?假如不违背圣人的道理,并且能够启发明智者的思考,那么即使因为这件事责怪我,历经百世而责怪得更多,我也不会遗憾和惭愧!( ○“恧”指惭愧。音女六切。)对于化光来说,认为怎样呢?内心受到激发,外在必然表现得严厉,我想您不需要思考就能明白。宗元敬白。
○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濮阳吴君足下:仆之为文久矣,然心少之,不务也,以为是特博弈之雄耳。故在长安时,不以是取名誉,意欲施之事实,以辅时及物为道。自为罪人,舍恐惧则闲无事,故聊复为之。然而辅时及物之道,不可陈於今,则宜垂於后。言而不文则泥,(乃计切。)然则文者固不可少耶!拘囚以来,无所发明,蒙覆幽独,会足下至,(元和三年,武陵谪永州,与公文字往来为多。)然后有助多之道。一观其文,心朗目舒,炯若深井之下,(○炯,古迥切。明也。)仰视白日之正中也。足下以超轶如此之才,(○轶,夷秩切。)每以师道命仆,仆滋不敢。每为一书,足下必大光耀以明之,固又非仆之所安处也。若《非国语》之说,仆病之久,尝难言於世俗。今因其闲也而书之,恒恐后世之知言者用是诟病,(○诟,古候切。)狐疑犹豫,(○犹,去声。)伏而不出累月方示足下。足下乃以为当,仆然后敢自是也。吕道州善言道,亦若吾子之言,意者斯文殆可取乎?夫为一书,务富文采,不顾事实,而益之以诬怪,张之以阔诞,以炳然诱后生,而终之以僻,是犹用文锦覆陷井也。不明而出之,则颠者众矣。仆故为之标表,以告夫游乎中道者焉。仆无闻而甚陋,又在黜辱,居泥涂若▯寅蛭然,(▯寅,与蚓同。○蛭,音质,水虫也。)虽鸣其音声,谁为听之?(为,一作或。)独赖世之知言者为准;(一无“独”字。)其不知言而罪我者,(一无“其”字。)吾不有也。仆又安敢期如汉时列官以立学,故为天下笑耶?是足下之爱我厚,始言之也。前一通如来言以污箧牍,此在明圣人之道,微足下仆又何托焉?不悉。宗元顿首。○与吕恭论墓中石书书(一本此书在《论九六书》前。)宗元白:元生至,得弟书,甚善,(吕恭,字敬叔,一名宗礼。)诸所称道具之。元生又持部中庐父墓者(恭为桂管防御副使。)所得石书,模其文示余,云若将闻於上,余故恐而疑焉。仆早好观古书,家所蓄晋、魏时尺牍甚具;又二十年来,遍观长安贵人好事者所蓄,殆无遗焉。以是善知书,虽未尝见名氏,亦望而识其时也。又文章之形状,古今特异。弟之精敏通达,夫岂不究於此!今视石文,署其年曰“永嘉”,(晋怀帝年号。)其书则今田野人所作也。虽支离其字,犹不能近古。为其“永”字等颇效王氏变法,皆永嘉所未有。辞尤鄙近,若今所谓律诗者,晋时盖未尝为此声。大谬妄矣!又言植松鸟擢之怪,(擢,一作摧。)而掘其土得石,尤不经,难信。或者得无奸为之乎?且古之言“葬者,藏也”。“壤树之”,而君子以为议。(《礼记》:国子高曰:“葬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反坏树之哉。”)况庐而居者,其足尚之哉?圣人有制度,有法令,过则为辟。(音辟。罪也。)故立大中者不尚异,教人者欲其诚,是故恶夫饰且伪也。过制而不除丧,宜庐於庭;而矫於墓者,大中之罪人也。况又出怪物,诡神道,以奸大法,(○奸,音干。)而因以为利乎?夫伪孝以奸利,诚仁者不忍レ过。(○レ,陟革切,又他历切。)恐伤於教也。然使伪可为而利可冒,则教益坏。若然者,勿与知焉可也,伏而不出之可也。以大夫之政良,(大夫,桂管观察。)而吾子赞焉,(恭尝以监察御史参江南西道军事。时韦丹为观察使。)固无阙遗矣。作东郛,改市ㄩ,去比竹茨草之室,而▯土、大木、(▯,音暨。)陶甄、梓匠之工备,孽火不得作;(韦丹观察江南西道,教人为瓦屋,别置南北市营。退之志丹墓备书之。公之所云,亦此事也。)化堕窳之俗,(○窳,以主切。亦堕也。器空中病也。)绝偷浮之源,而条桑、浴种、(《诗》:蚕月条桑。注:条桑,披落之采其叶也。《礼记·祭义》:大昕之朝,奉种浴于川。)深耕、易耨之力用,宽徭、啬货、均赋之政起,其道美矣!於斯也,虑善善之过而莫之省,诚悫之道少损,故敢私言之。夫以淮、济之清,有玷焉若秋毫,固不为病;然而万一离娄子眇然睨之,不若无者之快也。想默已其事,无出所置书,幸甚。宗元白。○与友人论为文书(一作《答友人求文章书》。)古今号文章为难,足下知其所以难乎?非谓此兴之不足,恢拓之不远,钻砺之不工,(○钻,徂官切。)颇▯之不除也。得之为难,知之愈难耳。苟或得共高朗。(一作明。)探其深赜,虽有芜败,则为日月之蚀也,大圭之瑕也,曷足伤其明黜其宝哉?且自孔氏以来,兹道大阐。家▯人励,元刂精竭虑者,(○元刂,五官切。)
译○《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濮阳吴君足下:我写文章已经很久了,但内心却轻视它,不专心从事,认为这不过是博弈之士的雄长罢了。所以我在长安时,不曾借文章求取声誉,心想要把它施用于实际,以辅佐时政、济益万物为宗旨。自从获罪成为罪人,除了恐惧之外便闲居无事,所以姑且又写起来。然而,辅佐时政、济益万物的道理,既然不能在当今陈述,就应当流传给后世。言语若没有文采便会滞塞不通,(“乃”音切。)这样说来,文章固然不可缺少吗?自从被拘禁以来,我没有什么发挥见解的机会,蒙受遮蔽而幽居孤独,恰好遇到您来到这里。(元和三年,武陵被贬为永州,与柳宗元文字往来很多。)后来才有了可以有所帮助的道理。我一读您的文章,心胸明朗、眼界舒展,明亮得就像深井底下的光,( ○“炯”,古迥切,意为明亮。抬头看见正当中天的太阳一样。您凭借这样超群出众的才华,( ○“轶”,夷秩切。) 却常常以老师的身份来称呼我,我更加不敢当。每写一封信,您一定大力称誉、彰明它,这本来又不是我所能安处的位置。至于《非国语》的说法,我为此忧虑很久,曾经难以向世俗之人说明。如今趁着闲暇写下它,总担心后世真正懂得文章的人会因此责骂我、认为这是弊病,( ○“诟”,古候切。) 狐疑犹豫,( ○“犹”读去声。) 伏案数月,才把它给您看。您竟认为它恰当,我这才敢肯定自己。吕道州善于谈论道理,也像您这样说,莫非这篇文章大概可以取用吗?写一部书,专求文采丰富,不顾事实,又用虚妄怪诞来增饰,用空阔夸诞来张扬,以明丽的辞采诱惑后辈,最后却归于偏僻,这就像用彩锦遮盖陷阱一样。若不把它说明白就拿出来,跌进陷阱的人就会很多。因此我替它作了标明表述,来告诫那些在中正之道上求学的人。我没有声名,又十分浅陋,并且正处在贬黜羞辱之中,居于泥涂,像蚯蚓水蛭一样,(“▯寅”与“蚓”相同。○“蛭”音质,是水中的虫。) 即使发出声音,又有谁来听呢?(“为”一作“或”。)我只依赖世上真正懂得文章的人作为准则;(一本无“独”字。)那些不懂文章却责怪我的人,(一本无“其”字。)我不把他们放在心上。我又哪里敢期待像汉代那样设置官职、兴立学校,以至于被天下人讥笑呢?这是因为您的爱护深厚,才开始这样说。前一封信如同按照来信的话写成,玷污了书箧;这一封是为了阐明圣人的道理,若没有您,我又能托付给谁呢?不尽意。宗元顿首。○《与吕恭论墓中石书书》(一本将此信列在《论九六书》之前。) 宗元启:元生来到,得到弟弟的信,十分好,(吕恭,字敬叔,另名宗礼。)信中所称述的各件事都知道了。元生又拿着部中为父亲守墓的人(吕恭任桂管防御副使。)所得的石刻文字,把它摹写下来给我看,说如果将它上报给皇上,我因此感到害怕而心存疑惑。我早年喜欢观看古书,家中收藏的晋、魏时期尺牍很齐备;近二十年来,又遍看长安贵人和好事之士所收藏的书,几乎没有遗漏。因此很能辨识书法,即使没有见过姓名,也能一望便辨认出它的时代。况且文章的形体风貌,古今尤其不同。弟弟精明敏捷、通达事理,难道会不考察这一点吗?现在看这篇石刻文字,署年为“永嘉”(晋怀帝年号。),它的书法却是如今田野人所写的。虽然字形支离破碎,仍然不像古书。它的“永”等字颇仿效王氏的变体书法,而这些在永嘉年间根本不曾有。文辞尤其鄙俗浅近,像如今所谓律诗的体制,晋代大概从未有过这种声律。这实在是大错妄诞!又说栽松被鸟拔坏的怪事,且挖土得到石头,更是不合常理,难以相信。莫非有人故意伪造它吗?况且古人说:“葬,就是藏。”又说“掩埋并栽树”,君子却对此提出非议。(《礼记》记载,国子高说:“葬,就是藏。所谓藏,是希望人不能看见它。反而毁坏土地、栽树吗?”)何况搭庐居住的人,难道会把这种做法奉为至高吗?圣人有制度,朝廷有法令,逾越制度便成为罪过。(音辟,意为罪。)所以确立中正之道的人不崇尚怪异,教导人的人希望他诚实,因此厌恶装饰和虚伪。服丧超过制度而不除服,应当在庭院中搭庐;却在墓旁矫饰行孝的人,是违背中正之道的罪人。何况还制造怪物,假托鬼神之说,以此干犯大法,( ○“奸”音干。) 并且借此牟利吗?以虚伪的孝行来谋求私利,真正仁厚的人不忍心越过这种界限。( ○“レ”陟革切,又他历切。) 恐怕会损害教化。若虚伪之事可以实行、私利可以冒取,那么教化就会更加败坏。既然如此,不参与知情也可以,伏藏不出示它也可以。凭大夫的政绩良好,(大夫,指桂管观察使。)而您又加以辅佐,(吕恭曾以监察御史参与江南西道军事。韦丹当时任观察使。)本来已经没有缺失了。修筑东郭,改建集市,拆除用竹子和茅草搭成的房屋,准备好夯土、大木、陶器、砖瓦以及木匠等工役,不让灾火发生;(韦丹任江南西道观察使时,教人建造瓦屋,另设南北两市营。韩愈的《韦丹墓志》对此有完备记载。柳宗元所说也是这件事。)改变懒惰低劣的风俗,( ○“窳”以主切。“窳”也是堕落的意思,器物中空的毛病。)杜绝偷盗浮薄的根源,实行修整桑树、浴养蚕种,(《诗经》说:“蚕月修整桑树。”注释说,修整桑树就是剥落枝条、采摘桑叶。《礼记·祭义》说,天刚亮时,在早朝之前捧着蚕种到河中洗浴。)深耕、勤除草的劳作,推行减轻徭役、珍惜财货、均平赋税的政令,这些措施都很美好!只是对此,我担心赞美善政过了头而没有人反省,诚实厚道的原则稍有受损,所以冒昧私下说几句。淮水、济水那样清澈,即使有秋毫般的污点,也本来不会成为毛病;然而万一离娄那样的明眼人眯眼斜视它,还不如完全没有污点来得畅快。希望您默默了结这件事,不要把所置办的书拿出来,那就万幸了。宗元启。○《与友人论为文书》(一作《答友人求文章书》。) 古今都说写文章困难,您知道它为什么困难吗?不是说兴致不足,开拓得不远,钻研磨炼得不精,( ○“钻”徂官切。) 也不是说瑕疵没有除去。得到它很难,认识它更加困难罢了。如果有人能够得到它的高明开朗之处,探究它深奥隐微的内容,即使其中有荒芜败坏之处,也不过像日月被蚀、大圭有瑕,哪里足以损伤它的光明、贬低它的珍贵呢?况且自从孔氏以来,这条道路大为彰明。家家修习,人们勤勉努力,竭尽精力和心思,( ○“元刂”五官切。)
几千年矣。其间耗费简札,役用心神者,其可数乎?登文章之▯,波及后代,越不过数十人耳。其馀谁不欲争裂绮绣,互攀日月,高视於万物之中,雄峙於百代之下乎?率皆纵臾而不克,(众臾,奖欢也。《前汉·衡山王传》:候星气者,日夜纵臾王谋反事。注:纵臾,勉强也。○纵,子勇切。臾,音勇。)踯躅而不进,(○踯,直炙切。躅,除玉切。)力▯戚势穷。(▯戚,子六切。迫也。与蹙同。)吞志而没。故曰得之为难。嗟乎!道之显晦,幸不幸系焉;谈之辩讷,升降系焉;鉴之颇正,好恶系焉;交之广狭,屈伸系焉。则彼卓然自得以奋其间者,合乎否乎?是未可知也。而又荣古虐今者,(虐,一作陋。)比肩叠迹。大抵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众焉。扬雄没而《法言》大兴,马迁生而《史记》未振。彼之二才,(才,一作子。)且犹若是,况乎未甚闻者哉!固有文不传於后祀,声遂绝於天下者矣。故在之愈难。而为文之士,亦多渔猎前作,戕贼文史,抉其意,抽其华,置齿牙间,遇事蜂起,金声玉耀,诳聋瞽之人,徼一时之声。(○徼,古尧切。)虽终沦弃,而其夺朱乱雅,(《论语》: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为害已甚。是其所以难也。间闻足下欲观仆文章,退发囊笥,编其芜秽,心悸气动,交於胸中,未知孰胜,故久滞而不往也。今往仆所著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之文,凡四十八篇,合为一通,想令治书苍头吟讽之也。击辕拊缶,(《汉书·杨恽传》:仰天拊缶而歌呜呜。)必有所择,顾鉴视其如何耳,(一无“其”字。)还以一字示褒贬焉。
译已经有几千年了。这期间耗费简札、役使心神的人,哪里数得清?能够登上文章的高峰、声名流传到后代的,越不过几十人罢了。其余的人谁不想争相剪裁绮绣般的文辞,互相攀附日月般的光辉,在万物之中高视一切,在百代之后雄立呢?但大多受到怂恿却不能成功,(众臾,意为奖掖鼓动。《前汉·衡山王传》说,观测星气的人日夜怂恿衡山王谋反。注释说,纵臾是勉强、鼓动。) ○“纵”子勇切。徘徊犹豫而不能前进,( ○“踯”直炙切。力量衰竭、处境困窘。(“▯戚”子六切,意为逼迫,与“蹙”相同。)只能吞下志向而默默消失。所以说,得到它很难。唉!道的显明或隐晦,取决于幸运或不幸;言论的善辩或拙讷,取决于地位的升降;鉴识的偏颇或公正,取决于个人的好恶;交游的广泛或狭窄,取决于处境的屈伸。那么那些卓然自得、奋发于其间的人,究竟能不能与这些条件相合呢?还不可知。而且尊崇古代、轻贱当今的人比肩接踵。大抵生前不得志、死后才流传声名的人很多。扬雄死后,《法言》才大为流行;司马迁活着时,《史记》还没有显扬。他们二人的才华,(“才”一作“子”。)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声名并不显著的人呢?本来就有文章不能流传后世、声名终于在天下断绝的人。因此,使它流传下去更加困难。写文章的人又多猎取前人的作品,残害文史,抉取其中的意旨,抽取其中的华美辞藻,放在口齿之间,遇到事情便蜂拥而出,发出金声玉振般的光彩,欺骗耳聋眼盲的人,求取一时的声誉。( ○“徼”古尧切。) 即使最终沉沦废弃,但它夺去正色、扰乱雅正,(《论语》说:“厌恶紫色夺取朱色,厌恶郑国的音乐扰乱雅乐。”)造成的危害已经很大了。这就是写文章困难的原因。近来听说您想看看我的文章,我退回去打开袋笥,编次其中的芜杂污秽,心惊气动,种种情绪交集胸中,不知道哪一种更胜,所以久久没有送去。现在送上我所写的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等文章,共四十八篇,合成一册,想来您会让整理书籍的苍头替您吟诵。就像敲击车辕、拍打瓦缶一样,其中一定有可取之处,只看您鉴察后认为怎样罢了,(一本无“其”字。)请回信用一个字表示褒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