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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御制《题增广注释音辨唐柳宗元集》。论文章，韩愈、柳宗元并称伯仲；论立身，邪正分明，如同冬夏。柳宗元参与王叔文党，实在是错误。怜惜刘禹锡，防护他尚且算贤明。柳宗元治理柳州，略有政绩罢了。在罗池建庙祭祀他，实在是幸运。终究还是韩愈敦厚的为人之道可取，只可惜他晚年没有得到多少周旋援助。【柳宗元、刘禹锡都因是王叔文党而被贬谪到外地。柳宗元曾想请求用自己来交换刘禹锡前往播州，刘禹锡得以改任连州刺史。柳宗元在柳州颇有政绩，州人便在罗池庙中祭祀他。韩愈为他作墓志，认为他不懂得爱惜自己。刘禹锡既因失身于党获罪，后来又因裴度推荐而还朝任用。墓志说柳宗元没有得到有力量的人推举援引，大概只是可惜没有人为他周旋吹嘘罢了。】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柳河东集注》　别集类一【唐】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柳河东集注》四十三卷，旧本题作宋代童宗说注、张敦颐音辨、潘纬音义。童宗说是南城人，生平始末不详。张敦颐有《六朝事迹》，已经著录。潘纬字仲贤，是云间人。据乾道三年吴郡陆之渊的序文说，他是乙丑年甲科进士，任灊山学广文；但也不知道他最后做到了什么官。陆之渊的序只题为《柳文音义序》，其中所述也只涉及潘纬，说他仿照祝充的《韩文音义》撰成《柳氏释音》，没有提到童宗说和张敦颐；书中的注释又分别以“童云”“张云”“潘云”区别，也不像潘纬亲自撰写的体例。大概童宗说的注释、张敦颐的音辨本来各自成书，书坊商人把潘纬的音义合刻为一编，所以书首不以《柳文音义》为书名，而另题作《增广注释音辨唐柳先生集》。此本把柳宗元的本集、外集按文体编排，合为一书，已经不是刘禹锡编定的旧本；但不收入王铚伪作的《龙城录》一类作品，还算谨慎严密。它的音释虽然随着文章逐字解释，没有多少大的考证，但对于生僻读音和难字，都一一加以疏通；若说详细博洽则还不够，若说简明易懂也不算特别突出，但可以省去查阅篇章音韵的烦劳，对于阅读柳文的人也不能说没有益处。旧时有明代刻本，错字很多；这部书是麻沙小字版刻本，还算没有失去原貌。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柳河东集注序》我读韩愈、柳宗元的文章，常常想到古人的奇僻字形难以辨认，连我的眼睛也几乎要阻止我的嘴不再读下去了。每次打开书卷，都必须连同篇章音韵一起查检反切，整天也不能通读一篇文章。偶然得到两部解释字音的书，就像获得了指南针一样，只是还嫌字迹略小，不方便老眼阅读。到了灊山郡斋，我请广文先生校正它，准备把刻本放大来流传给求学的人。有一天，广文先生带着几卷音训书给我看，说：“昌黎的文章有江山祝充所作的《音义》，既给难字注出反切，又说明字义的出处，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只是子厚文集的音义，各家都做得不够，这正是我想另立体例的原因。祝充撰成《柳氏释音》，几个月便完成了。我实际上只是从他的书开始取法，至于序引中表达的意思，难道敢以文辞不工为借口推脱吗？”自从小学不再兴盛，六书无人教给学者，平日公文书札之间，常有不能分辨笔画、不能辨明偏旁的情形，任凭个人意思而失去字的本原；即使以文字学闻名于世的人，也未免有这种弊病。像虞世南不知道自己的姓，颜真卿不知道自己的名，何况比这二人更差的人呢？更严重的，竟把‘弄璋’写成‘麞’，把‘伏腊’写成‘猎’，把‘金根’写成‘银’。至于古文中的奇僻字，能够不弄错句读、辨明声调轻重和清浊的人，又有几个呢？柳州内外集共三十三篇，无不贯通经史，交织传记、诸子百家以及虞初稗官之说；其中古文奇字比韩愈文章多的不止一倍。如果不是博学多识、熟悉前人言论的人，便不容易为它们训释。广文先生是乙丑年甲科进士，安于不急于进取，长期滞留在选调之中；平生用心于内在修养，不向外求取，因此能够汇聚自己的长处，成就一家之言，将与柳文一同流传不朽，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果不是专心致志地从事这部书，未必知道著述是多么不容易。广文先生名纬，字仲宝，是云间人，姓潘。乾道三年十二月，吴郡陆之渊题记。钦定四库全书 《唐柳河东文集序》夔州刺史刘禹锡编纂 音律同政治相通，文章也随着时代而有高下。三代的文章到了战国便衰病，经过秦汉又兴起；汉代的文章到了列国时代又衰病，唐朝兴起后又重新振兴。政治败坏而土地分裂，三光五岳的精气也随之离散，宏大的声教不能完整，所以一定要天下混一之后，才会大振。贞元初年，皇上正崇尚文章，日月回旋的光辉向下照耀万物，天下文士争相施展长处，随着时势奋发而起，灿烂如繁星排列在天空，光芒寒冽而色泽端正；使人仰望而敬重的，不过五个人罢了。河东柳子厚，正是这五位令人仰望敬重的人之一吗？子厚起初以童子身份在贞元初年获得奇异声名，到了贞元九年成为著名进士，贞元十九年成为才干出众的御史，贞元二十一年因文章著称第一，入尚书省任礼部员外郎。这一年因疏狂俊异而少有操守，被贬出京任邵州刺史，又贬为永州司马，居住十年，诏书征召却没有被任用，于是成为柳州刺史。五年不能召回京城，病势又加重，便留下书信给他的朋友中山刘禹锡说：“我不幸最终要死在贬谪之地，留下的遗稿就要烦劳故人了。”刘禹锡拿着书信哭泣，于是编次为四十五篇，流传于世。子厚去世后，昌黎韩退之为他写墓志，又写信来吊唁说：“可悲啊，这个人竟然没有得到善终。我曾评价他的文章雄奇深厚、典雅刚健，像司马子长，崔骃、蔡邕都不能超过他。”安定人皇甫湜在文章方面很少推许别人，也认为韩退之的话是正确的。凡是子厚的姓名、仕宦经历、年龄以及品行大节，韩退之的墓志中都有记载；至于祭文，现在附在第一篇的末尾。钦定四库全书 《音释唐柳河东集诸人姓氏》中山刘禹锡编 河南穆修叙 眉山苏轼评论 胥山沈晦辨 南城童宗说音注 新安张敦颐音辨 新安汪藻记 新津张唐英论 云间潘纬音义 钦定四库全书 《柳河东集注》卷一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唐雅

译《献平淮夷雅表》【按：《毛诗》注说：淮夷居住在淮水边而行为像夷人。吴元济在淮蔡一带，所以称为淮夷。柳宗元仿照《江汉》诗而作此篇。】臣柳宗元说：臣获罪后逃窜隐伏，违离尚书省的笺奏职位，已经十四年了。【童宗说：礼部郎官掌管尚书省的笺奏。柳宗元在永贞元年由礼部员外郎贬为刺史，到现在已经十四年。】蒙受圣恩宽赦，命我镇守偏远地区【指元和十年任柳州刺史】。我怀抱官印、拖着绶带，有土地和人民，臣柳宗元实在感激、实在承受恩德，叩头叩头。臣恭敬地思量，睿圣文武皇帝陛下以天资神断，能够清除大恶人【张敦颐：读作徒对切，见《康诰》，意为恶，这里指平定吴元济】；金鼓一响，天下各方全都臣服，太平的功业、中兴的德泽，推究考察千古，也没有谁可以与之争胜。因此私下揣度自己虽有方刚奋勇之力，却没有机会充任军队、以死效命；何况如今战事已平，想要报答国恩，唯有撰写文章。我看到周宣王时号称中兴，他的治道在后世显著宏大，很少有人能够赶上；然而考察《诗经》，大小雅的篇目中，出外狩猎有《车攻》《吉日》，任命官员、分封土地有《崧高》《韩奕》《烝人》【《烝民》作《烝人》，是避唐太宗的讳】，南征北伐有《六月》《采芑》，平定淮夷有《江汉》《常武》，铿锵洪亮、光彩耀目，使人的耳目都受到震动【童宗说：铿，丘耕切；鍧，呼宏切，都是钟鼓声。荡，读荡，又读他浪反】。所以周宣王的形象以及他的辅佐大臣，从今天看来简直如神人一般。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有《雅》诗记录罢了。臣又看到陛下自从即位以来，平定夏州【童宗说：永贞元年八月乙巳，宪宗即位；当年冬，夏、绥、银节度留后杨惠琳反叛；元和元年三月辛巳，杨惠琳被诛】；平定剑南【童宗说：永贞元年八月癸丑，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行军司马刘辟自称留后；元和元年正月癸未，命高崇文率李元奕、严砺、李康讨伐刘辟；十月戊子，刘辟被诛】；攻取江东【童宗说：元和二年十月，镇海军节度使李锜反叛，杀死留后王澹；乙丑日命王谔讨伐，癸丑日镇海军兵马使张子良擒获李锜；己卯日免除润州当年租赋；十一月甲申日，李锜被诛】；安定河北【童宗说：元和七年八月戊戌，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他的儿子田怀谏自称主持军府事务；十月乙未日，魏博军拥立田季安的部将田兴主持军务；当月魏博节度使田兴将六州归还有司；十一月辛酉日，赦免魏博、贝、卫、澶、相六州，诏令田兴充任魏博节度使，赐名弘正】。如今又发自天心，能够剪除淮西的叛乱【童宗说：元和九年闰八月丙辰，彰义军节度使吴少阳去世，他的儿子吴元济自称主持军事。九月丁亥日，命严绶、李光颜、李文通、乌重胤讨伐他；元和十二年十月癸酉日攻克蔡州，甲申日免除淮西两年赋税，十一月丙戌日吴元济被诛。【童宗说：这些都是《旧唐书》《新唐书》中的年月日记载。】然而《大雅》没有作成，臣虽然没有才德，却不能不愤懑激动【一作“愤懑”，一作“踊懑”；张敦颐：踊读勇，懑读闷】。臣以为朝廷中文臣很多，不敢把这件事完全专擅于己，谨慎撰写《平淮夷雅》二篇；虽然比不上尹吉甫、召穆公等人，但或许可以施行于后代，用来辅助大唐的光明。谨冒死叩拜献上。臣宗元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陈言。《平淮夷雅》二篇 《皇武》：命令丞相裴度统率军队，成就平定吴元济的大功。【董，是督率。元和十二年七月，宰相裴度充任淮西宣慰处置使，平定吴元济。】皇帝彰显他的武功，在溵水，在淮水；军队已经整顿，车辆已经装饰；环绕蔡州而来。奸狡之众昏昧顽嚣，毒害极深；像醉酒发狂一样奔逃叫嚣，以求触犯大刑。【童宗说：耆，致也；《诗经》说“耆定尔功”。溵水，唐代溵水县，属陈州。元和九年讨伐蔡州，以李光颜为陈州刺史、忠武军都知兵马使；不到一个月，暂代本军节度使。奉诏以其军队当一面，李光颜于是驻军溵水。第二年在时曲大破贼军，又和乌重胤在小溵河击破贼军。巾，装饰；周礼有中车。嚚，口中不说忠信之言。酲，是酒病。呶，争吵喧叫声。】皇帝对裴度说：“只有你同心同德，能够长期讨伐四十年未平的叛乱。【韩愈《平淮西碑》说，蔡州叛乱不朝廷已经五十年，是从大历十四年李希烈镇守蔡州到元和十二年吴元济。】你等待着，我将授予你斧钺；你去督察军队。这些军队就是蔡州人，要宽宥他们，给他们福祉。”【厘，读陵之切，另一音读僖，意为福；《汉书》祠官祝厘，颜师古说“厘”本字作“禧”，这里只是借用。】裴度叩拜稽首，在元龟庙中祭告；举行祃祭和类祭，在社神前举行相应的祭礼。金色符节光辉灿烂，锡饰的盾牌和雕饰的戈，犀牛皮铠甲、熊旗，都承当着皇帝的威严命令。【祃，军队出征前的祭祀。钖，马头上的装饰。荷，读何，承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裴度叩拜稽首，出城驻扎在东面。天子设宴饯行，隆重陈列酒器；鼎中煮着软嫩的肉，俎上摆着大块肉；举行五次献酒，陈列百只笾器。众位卿士依次分班，往来周旋。渡过浐水之后，军队如鸟张翼而行，向前推进。谁来谋划这件事？他的辅佐者大多贤能。【裴度上表推荐马总为副使，韩愈为行军司马，李正封、冯宿为判官，李宗闵为掌书记，李文悦为都知兵马使，高承简为都押衙。】宽阔平坦的大道蜿蜒于山川之间，远处扬威，近处昭明；上下进退，连续不断。我们的旗帜在道路和田间小路上飘扬。向各位统帅训诫，勇力强健的士卒前来会合。裴度说：“慢慢来，不要逞强；不要显得骄横。使你的容貌平和，只把仁义作为居处。” 军队前进驻扎到郾城。【郾，读于宪切；唐代许州颍川郡有郾城县，与蔡州相邻。】

译那些昏昧的叛军终于疯狂起来，聚集凶徒，极力顽抗；兵器像猬刺和螳螂的斧臂一样密集。百姓匍匐在地，他们的父亲却作威作福。叛军憎恨百姓刚刚萌发的反抗，悖逆光明。【裒，聚集。郾城：裴度驻军郾城，慰劳各军，宣示朝廷的厚意，士卒因此奋勇。李光颜传说，元和十二年四月在郾城击败贼军，郾城守将邓怀金大为恐惧，率众将投降，打开城门等待李光颜入城，城墙自行崩塌了五十版。】王师浩浩荡荡，享受安逸、凭恃威势；一旦擒获敌军，就像饥饿时得到食物一样。【餔，申时所食之物，也可指食物。】蔡州的凶徒陷入窘迫，全部起来聚集；从左边袭击他们空虚的地方，没有一点错失计谋。【李祐曾对李愬说，请趁敌军空虚直接攻入蔡州城，李愬听从了。军队半夜抵达蔡州，擒获吴元济献上。】于是开辟道路，举行除灾之祭；丞相亲临。解除武力刑罚，晓谕我们的仁德之心；他们的危险已经变成安全，长者如林。曾经喧闹叫嚣的声音，化成了歌唱吟咏。皇帝说：“回来吧，你再来辅佐我；封你为成国公【一作‘公’。从‘有晋’以下的文意看，若作‘成国’，似乎重复。《左传》哀公十四年说，成国的军队不超过天子的军队一半；成国指公侯之国】；把夏墟赐给你作为祭祀封地。【《左传》定公四年说，分封唐叔时命令以《唐诰》为据，封在夏墟；注说夏墟就是今天的太原晋阳。】”裴度叩拜稽首，说：“天子圣明神武！”裴度又叩拜稽首，说：“皇帝的福佑降临于臣下。” 淮夷已经平定，威震北方和南方；应当在太庙和郊外举行祭祀，以告知这美好的功德。归还耕牛，休息战马；田野里庄稼丰盛。我们的武功属于皇帝，永远保持无疆的福祚。【‘震是朔南’中‘南’为叶韵字。】【接上句】《皇武》共十一章，每章八句。《方城》：命令李愬守卫方城山。最终攻入蔡州，擒获吴元济这个大恶人，从而平定淮西。【愬，读诉。方城是山名，在唐州。元和十一年，李愬任唐、邓、随节度使。】方城山高大绵延，王师驻扎在那里；不是为了邀功，也不是为了争强。皇帝有正确的命令，皇帝命令李愬前去施布我的仁慈，击倒那些艰险顽固之徒，使他们驯服于柔和恩惠。李愬叩拜接受皇帝的训令；既磨砺兵器，又反复锻炼，使刀刃更加锋利。王师威严高峻，像熊罴一样勇猛；收敛勇气、积蓄力量，每天想着消灭敌人。【‘嶷嶷’读鱼力切，又读疑，亦为山名；一作‘日思奋殛’。】敌军昏昧而疯狂，竟敢踏入李愬的疆界。将士赢得了民心，大张衣襟，昂首高举；长戈短矛，纹饰灿然。右边剪除，左边屠戮，终于擒获敌军中的良将。【李愬擒获丁士良而不杀，士良感动；又擒获陈光治、吴秀琳，二人于是投降。李愬厚待吴秀琳，吴秀琳说：“您想攻取蔡州，非李祐不可。”于是擒获李祐，也没有杀他，而是任用其谋略。】【接上句】那位良将既然得到宽宥，便告诉他父母的恩德；恩情深入肌肤。最终贡献出你所拥有的力量，那正是他所依靠的，于是侦察、诱导；那正是他所居住的地方，于是发动进攻并加以防守。既然获得了他的依靠，我们的功劳就很多；暗中侦察他的谋划，以彻底查明你的诈伪。大雪纷纷，大风袭来；使温暖之处变冷，使近处变远。汝水一带茫茫无际，悬瓠城高耸。于是震动并攻下城池，把他的家族大半消灭。狡猾的敌人已经被捆绑，押送到国都，陈列给市上的百姓观看，随即依照法令处死。【悬瓠城：李愬攻入蔡州擒获吴元济时，分兵截断汝曲、朗山的道路；行军七十里，半夜到达悬瓠城。当时雪很大，城旁有许多鹅鸭池，李愬命人击打鹅鸭，以扰乱守军听觉。】于是晓谕百姓并停止杀伐。蔡州人十分欢喜，修缮好他们的家室；他们仰望父亲、俯视孩子。汝水水流潺潺，既清澈又更加平缓。蔡州人边走边唱，我的步子缓慢前行。蔡州人唱歌了，蔡州的风气和顺了。是谁使蔡州最初陷入困苦？为什么把你的居处弄得像破瓦盆一样？如今仰慕仁德而得到安宁。【‘甈’有破罂之义，注家又认为或当作‘臲’，意为危险，字义有疑。】愿望已经有余，还要究问、咨询什么呢？皇帝的德泽已经舒展开来。皇帝说：“啊！” 李愬使你父亲的功业更加显著。过去我的文德祖先，只以西平王李晟的功劳为重；他在家中施教，在外治理国家。蔡州人中谁会不顺从呢？【李愬的父亲李晟曾帮助德宗平定朱泚，被封为西平王；德宗是宪宗的祖父。】蔡州人全都顺从了，只因为西平王有一个儿子。西平王有一个儿子，也就是我拥有的一位臣子。谁能够使大国归服，使我的百姓蒙受恩惠？应当在宗庙中报告功绩，以此惠及天下各方。《方城》共十一章，每章八句。《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 【童宗说：《晋书·乐志》说：“汉代有短箫铙歌之乐，其中曲目有《朱鹭》《思悲翁》《钓竿》等，列入鼓吹乐，大多叙述战争之事。铙，读女交切；吹，读尺伪切。”】获罪被贬的臣子柳宗元说：臣有幸因罪过居住在永州【宪宗即位后，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承受府库的粮食，苟且保全性命，得以旁观而不参与政事。恐惧稍稍缓解【闲，读闲】，又窃取古书中的文句，姑且用来慰娱自己。我看到汉、魏以来，历代都有铙歌鼓吹词，唯独唐朝没有。臣任郎官时，因为任礼部员外郎而与太常寺相连，曾听说鼓吹署有军乐歌词，却独独没有列入。如今又考察汉代乐曲十二篇【一《朱辂》，或作《朱鹭》；二《思悲翁》；三《艾如张》；四《上之回》；五《翁离》；六《战城南》；七《巫山高》；八《上陵》；九《将进酒》；十《有所思》；十一《芳树》；十二《上雅》；另有《君马黄》《雉子斑》《临高台》等曲】、魏代乐曲十四篇【童宗说：魏代接受天命后，改作这十二曲，命缪袭作歌词，以功德取代汉代内容】、晋代乐曲十六篇【童宗说：晋武帝接受禅让后，命傅玄制作二十二篇，也以功德取代魏代内容】。汉代歌词不明确记载功德，魏、晋歌词则详尽歌颂功德。如今臣私下取用魏、晋的宗旨，采用汉代篇数，作成《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记述高祖、太宗功业的神奇，并借此说明取得天下的辛劳以及任用将领、出兵作战的艰难。

译每逢有军事行动、整治军队、整顿军旅时，若能有幸歌唱臣所作的歌词，用来助兴，同时也可以得到大的警戒；这应当受到敬重，而不会造成祸害。臣已经沦落弃置，马上就要死去，说还是不说，罪过都一样。仍希望能够进言，对国事有所补益，不敢仿效怨恨而默然停止。【怼，读队；《左传》说“以死谁怼”。】谨冒死上奏。隋朝的祸乱达到极点，唐军从晋阳兴起，平定奸雄豪强，为百姓谋求生路。这一篇称为《晋阳武》，列为第一。《晋阳武》：晋阳武力奋发，施展义威，洗涤隋炀帝留下的污浊。德泽归于何处？百姓全都被屠戮，安抚他们的是谁？皇帝的功业猛烈炽盛，独自掌握上天的权柄；以仁义扬起旗帜，如同太阳升起，九州大地都被晒干。控诉田野边界，洪大的光辉流布。拥有那两个羽翼，其余隋朝的猛禽枭鸟都被斩除；熊、螭相连，肉体枯败，强者也变得衰弱。后土荡涤玄穹，广大天地彼此融合，万物茂盛地生长；唯有德行辅助福庆，永无穷尽。【枭是食母的鸟，破镜是食父的兽，鷔是不祥之鸟；螭像龙而呈黄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五日〕 右边是《晋阳武》，共二十六句【每句三字】。唐朝已经接受天命，李密兵败后来归降，从而打开黎阳，驱逐东部土地上的困兽。这一篇列为第二。【一本题作：李密自邙山战败后，部下都怀有二心；他知道霸王之业，明白天命已经授予唐朝，于是归附有道之主，接受唐朝的爵位任命，成为困兽的归宿。】《兽之穷》：困兽奔逃到大山脚下。上天厚待黄土之德的唐朝，凶猛顽悍者也归服。铠甲收入囊中，弓弭收起，箭装入箭囊。皇帝的军队安定，敌人的道路困窘；他们自行亡散部众，并不是我们杀戮。屈服的猛兽战战栗栗，被尺长的丝带系住，以官爵和俸禄供养。黎阳土地茫茫，兵器充足，仓廪满盈；贫乏者也受到德泽，没有不能享用的。驱逐豺狼和犀兕，把疆土授予我。【原文“屈▯猛”中的字形有疑，译文按“屈服的猛兽”疏通；“噉以秩”疑指以禄秩供养。】右边是《兽之穷》，共二十二句【其中十八句每句三字，四句每句四字】。太宗的军队讨伐王充，窦建德帮助叛逆；军队奋力在武牢进攻，攻下武牢并擒获王充，窦建德于是投降。这一篇称为《战武牢》，列为第三。【王充即王世充，因避太宗讳而去掉“世”字；下文同此。】《战武牢》：战事震动河朔。叛军的援助者，图谋形成夹击之势；像愤怒的雏鸟和幼鹿，抗拒高山，刚刚萌发便傲视霜雹。君王的谋略在内部已经确定，掌握在手；布置军队，斩除敌人，两个首领都被捆绑。华夏和戎狄都畏惧，疆域于是扩展。那些昏昧者被降伏，卑微者被斩除；归附有德之人，只有先觉者能够做到。【‘命之瞢’及‘屈▯’等字形、字义有疑，原文无法完全确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右边是《战武牢》，共十八句【其中十六句每句三字，两句每句四字】。薛举占据泾州直到败亡，他的儿子薛仁杲尤其勇猛；唐军以强力平定他们。这一篇称为《泾水黄》，列为第四。《泾水黄》：泾水泛黄，陇地原野茫茫。背负太白星【一说为山名】，直冲天狼星【妖星】。有猛鸟站立，张开翅膀；尖钩般的喙撕裂前方，巨大的爪子踢向旁边。它愤怒飞翔，饥饿长啸，轻疾盘旋而不可抵挡。老雄鸟死去【武德元年，薛举攻占泾州，击败唐军，后患病而死】，儿子又强悍起来【薛仁杲僭称帝位】；在歧地筑巢，在渭水饮水，任意翱翔。脚踏大地的纲维，手提上天的纲纪；闪电挥动旗帜，北斗中招摇星闪耀锋芒。鬼神前来相助，梦中出现吉祥征兆。脑浆涂满原野，魂魄飞扬。星辰重新恢复光明，一方土地得到安定。右边是《泾水黄》，共二十四句【其中十五句每句三字，九句每句四字】。辅公祏凭借江淮一直到东海的地盘，唐朝命令将领平定他【辅公祏在丹阳称帝，唐朝诏令赵郡王李孝恭以及李靖、李勣讨伐他，将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师】，这一篇称为《奔鲸沛》，列为第五。《奔鲸沛》：奔腾的巨鲸冲荡海边，吐出彩虹般的气息，遮蔽太阳，腥气浮在云间。皇帝发怒俯视，哀怜陷入困顿昏暗的百姓；授予元勋神奇的权柄，命他们亲手援举天矛，截断巨鲸长长的鳞片，拨开云雾，打开海门。大地平坦，水面安静，水气上浮直到天根。羲和显耀，乘着清明之气；光明炎盛而普遍流畅，天地造化的大钧得到融和。右边是《奔鲸沛》，共十八句【其中十句每句三字，八句每句四字】。后梁的残余势力保有荆、衡、巴、巫直到南越，良将不用大军便将其攻取【萧铣是后梁宣帝的曾孙，僭称皇帝；西到三峡，南到交趾，北抵汉水，都归附于他。武德四年，李孝恭、李靖讨伐并平定了他】，这一篇称为《苞枿》，列为第六。《苞枿》：树木的残根茂盛繁衍，根柢盘曲；弥漫巴地，遮蔽荆地；背负南方极远之地而安居，自称是旧日梁氏。艰难之中整治安抚，凭借江汉的险阻，使都邑坚固而完整。圣人兴起，使用神武；有勇有智的臣子奋发，不凭人数众多而投身死地；谋略舒展变化，使敌人归为一家，思虑无不切中。浩浩荡荡的海边远地，不用威逼便归于同心；俘获并捆绑降王，成就了功业。广大绵延万里，宣扬唐朝风教；蛮夷经过九重翻译都来归顺。凯旋归来，奏响金乐，表现威仪，震动四方；万国没有不敬服的。右边是《苞枿》，共二十八句【其中十六句每句四字，三句每句五字，九句每句三字】。李轨据守河西，唐军进逼而来，他不能改变立场，有人便擒住他投降【李轨的部将安兴贵擒获李轨】，这一篇称为《河右平》，列为第七。

译《河右平》：河西广大绵延，顽固者以李轨为首。王师如雷霆震动，昆仑山也仿佛崩塌。上面昏聩，下面聪明，骄傲者不肯回转。【安兴贵在长安任职，上表请求游说李轨。唐朝派他前往，安兴贵到武威劝说李轨让河西归唐；李轨不听，安兴贵便擒住他献给唐朝。】帮助仇敌抗拒有德之人，只会成为百姓的灾难。于是他们溃败又奋起，被捆绑而归于皇帝的命令。万家百姓都蒙受仁德，一个人也不再受苦。用洪大的恩泽滋润他们，彰显皇帝的圣威；畏惧德义、怀念功勋，依照正理使他们归顺，万物全都顺遂本性。右边是《河右平》，共十八句【其中十一句每句四字，五句每句五字，两句每句三字】。突厥势力强大【厥，读九勿切】，古代的夷狄没有比它更强的。唐军大破突厥，降服其国，并把战功报告太庙【突厥是古代匈奴北部的部族。贞观三年，唐朝诏令李靖、李勣讨伐。颉利可汗恐惧，逃窜到铁山；李靖乘机袭击，终于大破突厥、降服其国。张宝相追击并擒获颉利】，这一篇称为《铁山碎》，列为第八。《铁山碎》：铁山崩碎，大漠舒展；两个胡虏强盛【颉利、突利二位可汗】，连接毡帐，背靠北海，独占西北一隅；每年侵扰边境，有时甚至逼近都城【武德九年，颉利入侵到便桥，太宗在渭水边与他结盟】。天子命令元帅，奋发施展雄才；攻破定襄，降服首领【李靖袭击定襄将其攻破，颉利的亲信康苏密前来投奔；又有突利率部众前来投奔】。穷尽他们的窟穴住所，驱逐余吾【斥，意为开辟；一作“并余吾”，余吾是匈奴地名】。百蛮胆寒，边地百姓复苏；威武光辉照耀幽冥之地，恩德利益延及万代，功业不可超越。掌管事务的臣子拜手，只有皇帝的谋略最为高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 刘武周击败裴寂，占有整个晋地。太宗平定了他，这一篇称为《靖本邦》，列为第九。《靖本邦》：本国就是晋地，但当时不得安宁；根柢摇动，枝叶便受到损害。守臣不能胜任【指裴寂战败，刘武周进逼并州，最终占据太原】，使神圣的君主劳苦【太宗在雀鼠谷击败宋金刚，又在洛州击破刘武周，于是收复旧地】。只有举起斧钺，剪除叛乱，天下才能安定。广大地推行我的治理，以和顺与敬慎相待；群体顽敌既已平除，各项功业全都端正。皇帝的谋略更加宏大，这是百姓的福庆。右边是《靖本邦》，共十四句【每句四字】。李靖在西海之上消灭吐谷浑【张敦颐：吐谷浑读作防】，这一篇称为《吐谷浑》，列为第十。《吐谷浑》：吐谷浑强盛，背靠西海而自夸；年年侵扰我们的疆土，退缩藏入险远之地。皇帝说神武的军队，前往讨伐李靖。皇家的威势猛烈炽盛，旗帜飘扬，熊虎和龙蛇交杂其中。王师千万人，口衔枚而行，沉默无声；聚集力量越过山地边界，张开羽翼纵横于沙漠。一举割除腥膻，尸骸堆积如麻。除恶务必除尽根本，何况敢留下残余萌芽？西海水浩浩荡荡，威严命令直到天涯；俘虏被押到王都【贞观九年，李靖平定吐谷浑，擒获其王慕容伏允归来】。设宴犒劳，享尽休美嘉庆；登上高处远望归来的军队，田野尽头如春花盛开。出征的人没有不归来，亲戚们欢呼着迎接遮拦。凯旋后向清净的宗庙献礼，万国都思念正道而没有邪念。右边是《吐谷浑》，共二十六句【每句五字】。李靖消灭高昌，这一篇称为《高昌》，列为第十一。《高昌》：麴氏在西北称雄，与外部地区断绝臣属关系【别，读笔列切，意为异】；既凭恃路远地险，便放纵骄傲，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威武赫赫的王者之师，以熊和螭为同伴。龙旗翻卷如海浪，驿骑奔驰到大地角落【驲，传车】。贲育奋力搏击婴儿般的弱敌【孟贲、夏育都是卫国人，以勇力著称】，一扫而尽，不再留下什么；平沙连接天边，只看见黄云被驱赶。臣李靖手执长缨，智勇使俘虏屈服。文皇帝面向南坐【指唐太宗文皇帝】，夷狄成群前来奔赴，全都称颂天子的神威；这是古代从未有过的。献上“天可汗”的称号【贞观四年灭突厥，四方夷族首领到朝廷请求皇帝称为天可汗；皇帝说：“我既是大唐天子，又兼任可汗吗？”群臣和四夷都称万岁。此后皇帝用玺书赐给西北各族首领，都称天可汗】，从而覆灭我国都城。兵器和戍守不再互相伤害，各自保全性命。【“戍”一作“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 右边是《高昌》，共二十二句【每句五字】。已经攻克东蛮，群臣请求画出蛮夷的形貌，如同《周书·王会》所记，于是作《东蛮》，列为第十二。【东谢蛮在黔州以西数百里。贞观三年，其首领谢元升入朝，戴乌熊皮帽，穿金银缀饰的鞋，脖子上缠金银饰物，身披毛织披风，用韦皮缠藤做成鞋子。颜师古因此上奏说，周武王时远方国家来归附，周史汇集其事作《王会》篇，于是命阎立本为其画像。】《东蛮》：东蛮有谢氏，在海中戴冠束带而治理，自称我们与世隔绝，即使圣人也不能使我们沟通。王师飞驰如鸟，鹏鸟高飞而惊动群龙；轰然从天而降，于是人们相信神武的功业。俘获君臣百姓，一个接一个从东方前来，没有谁不服从。唐朝的基业像山一样崇高，百官拜伏叩首，全都希望画出皇帝的形貌。要像《周书·王会》那样，永远流传无穷。各地人形貌万状、言语乖异，经过九重翻译仍然重重相隔；皇帝的疆域广阔，抚有四海，浩浩荡荡，人人都知道皇帝的教化。让歌诗在铙鼓声中奏唱，以壮大我方元帅的威势。右边是《东蛮》，共二十二句【每句五字】。《眎民诗》【赞美房玄龄、杜如晦。一种本子把它列在《贞符》之后。】

译天帝察看民情（“帝”指天帝）：既不是幽暗，也不是明白可见；惨痛有时深藏于腹中，有时已表现为声色，既没有什么变化，威势也没有止息，力量既不发动，也不停止，只有百姓陷于困极。天帝怀念并察看百姓，于是降下光明的德行（指唐君），于是产生光明的辅翼（指辅臣）。光明的辅翼是什么？就是房玄龄、杜如晦（房玄龄、杜如晦）。只有房、杜二人，实在成为百姓的道路；于是安定天子，于是开启万国。万国既已分治，于是释放受害的百姓，于是使他们学习，使他们做官；于是播种，使他们获得食物；于是制造器物，使他们有所使用；于是流通财货，使他们彼此往来。有所作为便有所迁变，没有迁变便没有作为。士人确实广大开通，农民确实勤勉厚实，工匠确实严整有序，商人确实融通活跃；左右只有一个原则，出入全都相同，整饬礼仪以引导他们，使他们遵循，使他们施行（“肆”与“曳”同音）。这种风气一旦流行，各种事物就都得到休美；各种事物就都得到休美。只有天子能够长久守护二公的功业，只有天子能够彰明二公的成就；只有百官端正，才是二公的命令得到实行；只有百官安乐，才是二公的俸禄得到回报。二公离去之后，天子不敢忧虑，即使因此有所忧虑，也要与二公共同承当；不敢安逸，即使因此获得安逸，也要止于此而不自满。既已使天下归于同一德行，四方夷狄都以此为法；四方夷狄都以此为法，永远怀守而不发生差错。《贞符》（附序） 获罪的臣子柳宗元惶恐地陈说：臣被贬之州的流人吴武陵（“流人”指被迁谪、贬降的人）对臣说：“董仲舒回答三代受命之符的说法，果真正确吗？”臣说：“不正确。哪里只是董仲舒呢？从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到班彪的儿子班固，全都沿袭这种无知可笑的说法（潘氏说“嗤嗤”音充之切；《扬子·六国》注说是无知，字形不同），推说古代的祥瑞之物来配合受命之事。他们的话大都像淫巫、瞽史一样，欺骗扰乱后代（“诳”音古况切），不足以知道圣人建立根本、彰显至德、宣扬大功（“功”一作“公”）的旨趣。”臣任尚书郎时（在永贞元年），曾经撰写《贞符》，说唐家以端正的德行从民众那里接受天命，德业累积深厚长久，应当享有无穷年代的道理（一本“享”字下有“年”字），其本末宏大宽广。恰逢被贬逐，文章中途停止，不能完成考究。吴武陵于是叩头请求臣说：“这是大事，不应因为受辱的缘故而停止、废弃（潘氏说“休”音倾雪切，意为破、少；《集韵》说‘休’或作‘缺’），使圣王的典范不能建立，也就没有办法抑制诡诈之说、扶立正道、昭示万代。”臣不胜奋发激动，立即把它写成文章；想到最终埋没在蛮夷之地，不能为当时所闻，难道就独自不写吗？假如能够使大道得到一次彰明，并施行于人世，那么死也没有遗憾，便凭此决意完成它。臣宗元叩首拜手陈述如下：谁说上古最初质朴、空疏、混沌而没有争斗？这种状态流传下来便发生讹误和越轨，于是有人奋力掠夺，争斗发怒而震动（一本此下有“静”字，《唐书》没有，今依《唐书》断句），专横放肆地施行淫威，说这就是“不懂得道”。人类刚开始时，纷纷出生，密密聚群。雪霜风雨雷雹在外面肆虐，于是才知道搭架巢穴、挖掘洞穴、牵取草木、取得皮革。饥渴以及男女欲望在内心驱迫，于是才知道吞食禽兽、咀嚼果实谷物。结伴居住，交往便发生争执，意见相违便发生斗殴。力量大的人搏击，牙齿锋利的人咬噬，爪子坚硬的人抓裂，人多的一方挤压，兵器精良的一方杀戮。彼此撕扯掠夺，草野上涂满鲜血。然后强有力的人出来治理，往往在险阻之地结成群体，发布号令，于是君臣、什伍之法建立起来。德行相承的人继承，怠慢大道的人被夺去权位。于是有圣人，名叫黄帝，驾着兵车巡视（一本没有“游”字），使兵车纵横交贯于四方之内，统一族类、齐整制度和度量；但像这样仍然无法建立大公之道。于是又有圣人，名叫尧，设置州牧和四岳，执掌纲纪，选立有德、有功、有才的人，使他们共同辅佐维系天下。这就像运转手臂、统率手指，屈伸、把握，没有一样不受到统率（一本此下有“尧”字）。尧年老时，推举圣人而禅让给他，大公之道才得以建立。由此看来，最初没有不是极度混乱的，后来才逐渐可以治理；而且没有德行便不能树立。因此仲尼叙述《尚书》时，对尧说“能够彰明大德”，对舜说“深沉明智而文德光明”，对禹说“文德之命恭敬承受”，对帝尧、帝汤说“能够宽厚，能够仁爱，使亿万百姓彰明信服”，对武王说“有道”。曾孙我考察、衡量典章誓辞，认为真正可靠的，只有这些德行才是接受天命的符瑞，用以安定永久的祭祀。后世那些妖妄、淫邪、顽嚣、昏昧而喜好怪异的人（“嚚”音鱼中切。《左传》说，口中不说忠信之言叫“嚚”；作“嚣”的不是此字），才开始陈说大电（童氏说，《河图》称少典的妃子附宝看见大电光环绕北斗枢星、照耀郊野，附宝感应而生黄帝于寿丘）、大虹（童氏说，大星如虹，从天而下流至华渚，女节感应而生白帝之子，即金天氏）、玄鸟（童氏说，《商颂》“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注说玄鸟是燕子，商的先祖有娀氏之女简狄嫁给高辛氏，生契；笺说燕子遗卵，简狄吞下后生契）、巨人的足迹（童氏说，《诗经·生民》说姜嫄踩了帝的足迹而怀孕；笺说高辛氏初次郊祭求子时，有大神足迹，姜嫄踩到它而生弃）、白狼（童氏说，音郎。《帝王世纪》说有神牵着衔钩的白狼进入殷朝）、白鱼（童氏说，董仲舒引《尚书》说“白鱼入于王舟”，注指今文《尚书·泰誓》的话，说武王伐纣时出现此祥瑞）、流火之乌（童氏说，《前汉·郊祀志》说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注引《尚书中候》说，有火从天而下降到王屋，流化为赤乌，五次出现并与谷物一同到来），把这些当作符瑞。这些全都诡异虚妄、夸大荒诞，实在可耻，却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根本在于正当的德行。汉朝顺应天道，能够怀爱民众，任用贤能，洗濯创伤、温暖寒者，使他们痊愈兴盛；这才是它的符瑞。然而那些妄说之人，臣下取来虺蛇，上引天光（童氏说，“虺”音许伟切；班彪《王命论》说高祖开始接受天命时，白蛇分为两段；进入函谷关时五星聚集），推类称为祥瑞（童氏说“号”音胡刀切，后面的“号”同音），用来向无知百姓夸耀欺骗，又增加驺虞（童氏说，“驺”音侧鸠切，是仁兽；司马相如《封禅书》说围获驺虞的珍贵群兽，又说斑斑的兽类在我的苑囿中欢乐，白色身体、黑色花纹，姿态可喜）、神鼎（武帝元鼎元年在汾水上得到宝鼎，因此改元）、强行驱迫（“胁”音子勇切，“敺”音勇，见《西汉·衡山王传》），使东方百姓前往泰山石闾（“闾”音凌如切；武帝太初三年夏四月，回去修治泰山并在石闾祭祀）。

译石闾在泰山山脚南面，方士说那里是仙人的门户，所以皇帝亲自封禅（童氏说，亲自祭地；《郊祀志》说石闾是仙人之闾）。于是创作大号称为封禅（“禅”音擅，古文作某字；张晏说，封禅是封土于天，希望接近神灵）。这些都是《尚书》中没有的东西。王莽、公孙述承袭仿效这种做法，终于奋然傲逆。后来有贤帝光武，能够安定天下，重新承接旧有制度，却仍然崇尚赤伏符（童氏说，光武在长安时，同舍生强华从关中奉献赤伏符，说“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于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群臣奏称受命之符以人事感应为大，光武因此崇尚符谶），以此玷污他的德行。魏晋以来，符命之说杂乱而互相钩连割裂，符瑞不正，国家因而不得安宁，也不能长久；既然如此，便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大乱积累到隋氏时，四海环绕起来像一口鼎，九垠跨在一起像一座炉，燃烧毒火，鼓动虐焰（“燎”音了，又音力照切；“煽”音扇），百姓沸腾灼烂，号哭跳跃，没有人能够救止。于是大圣人兴起（指唐高祖、唐太宗），大降霖雨，深深洗涤冲刷，蒸腾成为清洁的云气，疏散成为清凉的风（“泠”音霖）。人民于是清爽安适，彼此希望对方生存，彼此扶持成就，彼此补益而安宁。雕琢、砍斫、屠杀、剔割、膏血流淌、肢节离散的灾祸不再发生，人民于是能够保全而平安，舒畅愉悦地安养身心，走上平坦的道路。焚烧、破裂、抵拒、拘牵，以及奔走转徙而死亡的祸害没有兴起（“死”或作“徙”），人民于是能够聚合族类、集合群体，歌舞喜悦，用来报答大德。只要奋臂袒衣呼喊，便有义军来犒劳迎接，欢声震动六合。直到大将旗帜之下，那些大盗豪强占据土地、抗拒命令、阻遏德义，他们的威势、灭绝、杀戮全都坠落，事业也断绝；不再杀害百姓来施行暴虐（“刘”即杀）。百姓一起接受美善，离开隋氏，终于归于唐朝，徘徊歌唱，广大和乐而安宁（“踯”音直炙切，“躅”音除玉切）。皇帝因此建立威严，使人敬畏；百姓恭敬缴纳赋税，把财富积藏在下面，这叫作使国家富足。乡里设置义仓，征敛、发放都谨慎整饬。即使年成遭遇大灾荒（童氏说，五谷不熟叫“大侵”，见《谷梁传·襄公二十四年》），人民仍能获得丰年；刑罚简约，只惩戒而不残害，这叫作严明的威势。使小的肢体有所依附，使大的生命能够养育子女，和乐仁厚而恭敬，终于达到治理。凡是他们所想要的，不必请求便能得到；凡是他们所厌恶的，不必祈求便会停止。四方夷狄都叩头服从，不发动兵革，不耗尽财货和民力，把这些大德发扬给后代，垂示为帝王的法式。十位圣君成就了这种治理（指从太宗到宪宗共十位皇帝），孝、仁、平、宽，都以祖先为法（“祖”指高祖，即上文所赞美的高祖）。恩泽长久而更加深厚，仁德增长而更加崇高，人民拥戴唐朝，永远没有穷尽。因此，接受天命不在于天，而在于人民的美善符瑞；不在于祥瑞，而在于仁德。只是人民的仁德，不是上天的祥瑞；不是上天的祥瑞，这才是真正的贞符啊。没有不依靠仁德却能长久的，也没有依仗祥瑞却能长寿的。商朝的君王因为桑树、谷树而昌盛（童氏说，指商太戊时），因为野鸡鸣叫而兴盛（童氏说，“雊”音古候切，指商高宗时）；宋国的君王因为法星而长寿（童氏说，宋景公患病，星官子韦说荧惑守心，心宿是宋国分野，君主应祭祀，可以把灾移给宰相。景公说宰相是股肱，难道能除去心腹之疾而放到股肱上吗？子韦说可以。景公又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没有百姓凭什么做君主？子韦说可以移到年成。景公说，年成用来养育百姓，年成不好，凭什么养人？子韦说君主的话说得好，荧惑必退三舍。见《吕氏春秋》）；郑国因为龙斗而衰落（童氏说，鲁昭公十九年，郑国大水，龙在时门外的洧渊中相斗）；鲁国因为麒麟出现而衰弱（童氏说，哀公十四年春，西狩捕获麒麟）；白雉出现使汉朝灭亡（童氏说，汉平帝元始元年春正月，越裳氏通过重译献白雉）；黄犀出现使王莽死亡（童氏说，王莽《班符命总说》说“在新都开始受命，从黄支接受祥瑞”）。祥瑞作为符命，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恶”音乌）？没有什么比得上唐朝德行的时代：光明相继，深厚广大，保全人民而没有疆界。这应当献于郊庙，写入雅诗，恭敬地把德行的美善告诉皇帝。皇帝说：“确实如此！”（“谌”音时任切，也作“忱”）于是废止进献祥瑞的奏章，探究贞符的深奥，思考德行尚未宏大的地方，寻求仁爱尚未完备的地方，以达到国家的治理，以敬慎人事。他的诗说：“多么庄严啊，敬慎德行，人民尊奉它为君皇。只有端正的德行才是贞符，浩大无边地承载它。仁爱包藏于肌肤之内，刀刃不能把它完全屠尽；恩泽如火在灶中燃烧（‘熯’一作‘寒’，音罕，又音汉），沸腾如火焰而洗涤一切（‘沸’同‘▯’），灭绝那些凶恶的德行，于是驱逐它们、平除它们。美好的休美之风啊，它吹拂、它鼓荡；父子和乐融融，彼此安宁而嬉游。赋税收取后加以储藏，使我们的干粮粮食丰厚（‘糗粻’一作‘粮’；‘糗’音去久切，又音邱救切，‘粻’音张）；刑罚轻而政治清明，我们完整无伤；把这些遗留给我的子孙，使百代都安康。十位圣君相继治理，仁德流传于后世之君；后世之子思念孝敬父亲，容易把祸患转移到自己身上（‘于’一本作‘乎’）；他们恭敬地拥戴、尊奉它，神灵完全认为这是适宜的。把它载入雅诗，承受上天的福祉（‘嘏’音假，意为大）。上天至诚而神圣，应当鉴察仁德；神灵依凭什么？应当归依仁德。” “神灵还能依凭什么？应当归依仁德（晏本‘仁’作‘人’）。濮沿在北方，祝栗在南方（童氏引《前汉·礼乐志》房中歌及《尔雅》说明：东到泰远，西到邠国，南到濮沿，北到祝栗，称为四极）；四方土地东西广远，只应同心一意。祝愿唐朝的纪纲，承接天意而不坠；祝愿皇帝的寿命，与大地一样长久。哪里只是口头祝愿？内心实在深厚诚笃，神灵协同人民，同一道路把这些告诉上天（‘告’音姑沃切），使它延续亿万年，不震动，不危殆；使我朝世代延长，永远辅佑它；使仁德不断增长崇高。怎么能不思念你呢？愿向上天大声呼号（‘号’音豪）。”众人说：“啊！请你鉴察皇帝的神灵，不要使他的贞符衰替。”（吴武陵初次被贬永州时，《贞符序》中应如《唐书》删去“量移”二字；各本有“振动静专”，《唐书》没有“静”字；旧本作“尸协人”，今依《唐书》作“神协”。） 《柳河东集注》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二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古赋 《佩韦赋》（附序） 柳子读古书，看见坚持正道、守持节操的人，就认为他们豪壮。这大概是因为有所感发；但又常常担心自己过分而失去中庸之道。羡慕西门豹佩带熟牛皮来警戒自己，所以写下这篇赋，文辞如下：我生在这偏远的下都，多么孤独而具有质朴醇厚的天性啊。日月交替而运行变化，渐渐远离最初的本性而使精神受到扭曲。雕饰大道的本质而产生浮华，随逐末流而防护真性（“汩”音古忽切）。仰望前人的足迹而徘徊不决（“周章”是犹豫不决的样子；“躅”音厨玉切），昏昧地面对祸福相依而没有边际（“懵”有无知、心乱、昏暗、眼不明等义）。世人既夺去了我的大和之气，又转而授予我常道。遵循圣人的通行大道，郁结地放纵而不发扬（“纵防”音子勇切、勇切）。仍然竭尽力量考究陈迹，在典章中获得正当的准则。因憎恶时俗而奋力守节，因怜悯自己而抑制志向。登上嵩丘垂下眼睛，俯视中原的疆域。横跨万里直到海边，颓败的风气浩荡地从四面兴起。忧惧惊恐而徘徊不前，厌恶浮华欺诈彼此诡骗；想向明君贡献忠诚，使教化在远方的道路上振兴（“乎”一作“之”）。纷乱之中我固守狂狷之性（“纷”依《楚辞》读作焚），却害怕坚持争强而不能柔和。探求先哲深奥的谋略，攀取前代贤人的宏大美德。古人说：深沉而刚健能够制胜，这本来就是正直之人的美好谋略。可叹那些刚强直行而屡屡跌倒的人啊，确实是古人所憎恶的。那天地是多么辽阔不同，寒暑交替运行。守持中道而等待天命，本来就是仁人圣人的良策。我的祖先士师柳下惠坚持正道，也曾因讨伐国家而忧惧变色（鲁国想讨伐齐国，询问柳下惠；柳下惠回去说：“我听说讨伐国家不会询问仁人，这件事为什么竟然问到我呢？”）。尼父诛戮齐国的优施、杀死少正卯，本来是以柔仁为根本而建立纲极。蔺相如挺直面容斥责秦王，进入秦廷时却让廉颇降为臣仆（蔺相如斥责秦王，引车退避；“廉颇降”即降服之意）。游吉以优厚和气传播和平，后来因消灭萑蒲泽中的盗贼而使他们收敛隐藏（游吉即郑国子太叔；见《左传·昭公二十年》）。曹刿在霸主面前拔出刀刃，事后退下却恭敬谨慎而畏服（“刿”音居卫切；“匑”音丘弓切，恭敬谨慎的样子）。宽厚与刚猛相互补济，谁不歌颂这种盛大的德行？能够明智而保全自身，发扬大雅所勉励的道理（“勗”音子玉切，见《诗经·烝民》）。阳处父凭刚强立身，最终因为更换军帅而招致祸患（《左传·文公六年》说，晋国阳处父性情刚强，狐射姑怨恨阳处父更改自己的班次，便派续鞫居杀死他）。项羽任性刚愎而违背志向，最终身首分离却仍不知悔改（项羽失败后自刎，王翳取其头，五名骑兵各得到他的一部分身体）。五鹿充宗气势高傲而专横强硬，果然失去志向而违背谋划（汉代朱云用手杖接连抵住五鹿充宗；当时人说“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陈咸触屏风而拒绝训诫，后来放纵而遭受祸患（陈万年病中召儿子陈咸，在床下教诫他，陈咸睡着，头撞到屏风；陈万年发怒，后来陈咸因言语触怒石显，被剃发罚作城旦）。陈泄冶在昏乱的朝廷上直言进谏，名声败坏而遭杀戮（“讦”音居列切；《左传·宣公九年》说，陈泄冶劝谏陈灵公不要淫乱，孔宁、仪行父杀了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 如果放纵正直而不加约束，就会发生变故而祸患接连而来。经历九折坂还要直奔前进，本来就会折断车辕而迷失道路。沿着大道行走却走弯曲的车辙，又想通达而不能。广泛固守柔顺来取悦权贵，终于遇到梁氏而败坏节操（后汉胡广曲意顺从梁冀，梁冀毒杀质帝，拥立蠡吾侯）。子家装作谦卑温和而美好，却被子公胁迫而失去明哲（“防”与“挥”同；《左传·宣公四年》说，郑国子公谋划弑杀灵公，子家害怕而跟从他）。义师以仁爱为本而厌恶狠暴，最终却溃败腾乱而毁灭（宋义下令说项羽狠毒如狼，项羽立即在帐中斩下他的头）。这样委顿懦弱而顺从邪恶，哀叹上蔡又有什么补救呢（赵高劝李斯拥立胡亥，后来又诬陷李斯；李斯出狱后对儿子说，我想再牵着黄狗从上蔡东门出去追逐狡兔，难道还办得到吗）？徐偃王柔弱而排斥正义，顷刻之间国家分裂，自己也被俘虏（周穆王西游，诸侯都归附徐偃王；穆王派楚国讨伐他，徐偃王不忍与自己的百姓战斗，败走彭城）。桑弘羊讲求和缓而排斥武力，宗族覆灭，国家也被全部夺取（“桑弘和”一作“桑乘柔”，事迹不可考）。安排柔弱之人自处，面临大杀戮却不醒悟（“任柔”一作“仁柔”，事迹不详，有人说可能是鱄设诸）。所以说：纯粹柔弱，必然削弱、衰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纯粹刚强，必然毁败、灭亡。把义藏在内心，外在奉行中和；用中和来宣扬义，用柔和来贯通刚强。守持原则而不迁变，随时变化而没有穷尽；彼此配合适宜，才能获得最终结果。姑且佩带这条熟牛皮，考察古人而使刚柔调和。结尾说：熟牛皮舒展绵长，佩戴在身上啊，本来正直而产生和顺。探求其中的道理啊，聪明人相互砥砺。快乐能够有终结啊，但愿少犯过错。追随古代的风尚啊（“追”一本作“进”）。《瓶赋》苏轼说：扬雄《酒箴》有问而没有回答，子厚的《瓶赋》大概是补足其缺失的。子厚把瓶子作为有智慧之物，几乎接近于相信大道、知晓天命的人。

译从前有个智者善于学习鸱夷（扬雄《酒箴》说：鸱夷滑稽，肚子大如壶，整天装酒，人们又借它来卖酒；“鸱”音处脂切，鸱夷是装酒的皮囊，就是今天的鸱夷囊）。鸱夷广大，酒罍相互追随（“罍”字当作“罂”，音莺，是瓦器；一本作“斚”，音假，是酒樽名）。它谄媚诱惑吉士，使人喜悦而依附随从；张开嘴倒空腹中之物，斟酌饮酒，反复持取，味道不苦口，醉到天黑也不知道；颓然放纵傲慢，与祸乱相约，把白看成黑，把美丑颠倒（“妍”音倪坚切，意为美好；“媸”音蚩，意为丑）。到了后来，即使自己推销自己，有人也会因此陷入危险；败坏众人，亡国灭身，流连其中而不归，谁应当承担这种罪责？鸱夷的作为，不如做一只瓶子，居住在井边（“眉”指井边，像人的眉毛；作“湄”不对）。钩取深井之水，汲取清洁之水，以淡泊为准则，调和五味（“和”音胡卧切，“齐”音才诣切，意为调和），安静地消除口渴和饥饿；不甜美，却不腐坏，长久存在而无人遗弃。清白可以照鉴，始终不向私情献媚；利益恩泽广大，谁能抛弃它？井绳断了，瓶身破了，又有什么值得怨叹呢？功业完成、事情办成，便重新归于泥土；回归根本、返还初始，无忧无虑、无思无虑。何必用巧诈曲折的办法去求取、觊觎一时的利益呢（“徼”音古尧切，意为求取；“觊”音冀）？你不要把我当作愚蠢，我的智慧就是如此。（晁无咎说：从前扬雄作《酒箴》，说鸱夷装酒而瓶子藏水；酒甘美，比喻小人，水淡泊，比喻君子，所以鸱夷亲近而可以托在车上，瓶子疏远而居于井中并且破败。这是扬雄想与众人同流合污、同醉的说法。因此子厚重新端正其论旨，以此反驳，认为宁可像瓶子一样保持清洁而使自己受困，也不要像鸱夷一样广大而使人愚昧，正好相互发明。） 《牛赋》苏轼说：岭外的风俗都习惯杀牛，海南尤其严重，于是把这篇《厚牛赋》写下来，送给琼州僧人道赟，让他向当地人说明劝诫。你知道牛吗？牛这种动物，身形魁梧，头颅巨大，耳朵下垂，双角环抱；毛皮有疏有厚，发出哞哞的叫声，声音如黄钟充满脖颈（“脰”音豆，指颈项）。它抵触烈日，整天耕作百亩土地，来往于修长笔直的田垄之间，种下禾黍；自己耕种，自己收获，驾车装载货物而奔走（车上装物之处用箱子），把粮食运入官仓，自己却不能入口。无论富人穷人、饱人饿人，它的功用都不被重视；陷在泥里，踢着土块，常年处在草野之中，人们却不感到惭愧。它的利益遍及天下，皮和角都被使用，肩胛和臀部却不能保全（“凥”音苦刀切，《说文》说是臀部）；有时被剖开穿上绳索，有时被充入俎豆之中。由此看来，世间没有比它更劳苦的东西。还不如羸弱的驴，服从奔驰的劣马，曲意随势，不挑拣处所；不用耕作，不用驾车，只吃豆叶和大豆（“藿”是豆叶，“菽”是大豆）。在宽阔大道上奔跑（《尔雅》说，道路五达叫康，六达叫庄），出入轻快高举；高兴时鼻子齐鸣，发怒时跳跃踢蹬；挡在道路上长声嘶叫，听到的人都惊慌避开（“辟”音平亦切；项羽呵斥杨喜时，人马都惊慌退避数里，意为张开而改变原来的位置）。它善于识别门户，终身不感到恐惧。牛即使对人有功，又有什么益处？命运有好有坏，不是能力可以改变的。千万不要怨恨责怪，以便承受更多福分。《解祟赋》（附序） 柳子被贬之后，仍然害怕不能承受言语带来的祸患，于是用蓍草占筮，以《太玄》之法得到“干”卦的第八首，其赞辞说：“赤红的舌头烧毁城池，把水吐进瓶中。”其占测说：“君子能够解除灾祟。”（《太玄经》注说：兑代表口舌，八代表木，木能生火，火中的舌头所以是赤色；赤舌造成的败坏，如同火烧城池；金能生水，所以吐出水来。水可以灭火，虽然有焚毁城池的灾害，以水抵抗它，灾祸就无从到来。“祟”音防，指神灵降下的祸患。）柳子高兴，于是写了这篇赋。啊，那炽烈炎热、薰蒸酷烈的大火（“熇”有虚娇、呼酷、呼各三种读音，指炎热之气），竟从人的牙齿之间产生；向上穷尽飞升也无法逃脱，向旁边奔走到尽头反而更加严重。九泉被烤焦干涸，四海渗漏枯竭；纷纷挥霍，处处阻拦。风雷轰鸣，成为风箱和吹火器（“唬”音呼交切，一作“虓”，又音古伯切）；火神回禄煽动怒气而大声呼喊。把天地烧成甗、鬲、▯等炊器（堪舆指天地；“炖”音他昆切，火势旺盛；甗音女蹇切，是鬲类；▯音五到切，是烧煮器），焚烧银河而使它化成彩霞（“爇”音儒劣切，意为焚烧）。邓林、大椿也不够用来充作柴薪（一本无“于”字）；倒下扶桑、落棠，纷乱交错而相互连结（“轕”音葛，形容广大或杂乱无边）。油脂摇动着嘴唇，火势更加炽烈；火焰摆动着舌头，花样更加繁盛。没有水瓶可以浇灭，没有扫帚可以扑打（“篲”音旋芮切，又音徐醉切）。金属熔化，玉石销毁，竟然不能把自己比作尘沙。只有我忧愁，而万物的热气越发腾涌沸腾，脚和身体都被咬噬（“骹”音丘交切，一作“骸”，指脚腰；“防”音客牙切，意为大咬）。我害怕灼烂灰灭成为灾祸，于是前往搜求《太玄》深奥的讼辞，众多正道之神控诉群邪说：去掉你内心的躁动和外在的扰乱，姑且务必以清明为屋室，以宁静为家庭。如果能够做到这样，那么起初你与我很近，如今你与我就很远。使你凉爽的东西在前，使你炽烈的东西在后。譬如打开天渊，覆盖原野上的火灾，那些长嘴的纷纷争夺又有什么用呢？如今你不知道清静自身的忧虑，却厌恶别人的喧哗；不知道宁静的胜处，却赞美躁动。只是慌慌张张地向西狂奔，盛气凌人而长声叹息，难道不是相距很远吗？于是我释然自得，用冷风洗濯热气，用清澈的源泉洗涤瑕疵，践行仁德的实质，除去盗夸之心；戴上太清的玄色冠冕，佩上至道的美玉；铺设冲虚作为席子，驾着恬淡泊静作为车子。于是才深远地遨游于万物之中（“浏”音力周切，意为深远，又音柳）。那些猕猴、雌兽忽然施行祟害并把灾祟当作利益的人，究竟又有什么作为呢？《惩咎赋》《唐书》本传记载此赋说：“柳宗元没有得到召回，内心忧闷悲悼而悔恨，想到过去的过错，写赋来自我警戒。”

译惩戒过错，追溯它的根本起因，哪一样不是我心中所追求的？处在卑污之地而忧伤世事，本来就是过去志向造成的过失。起初我学习并观察古代，惊异于今昔谋略的不同。只认为聪明才智可以考察，于是追随骏马般的脚步远游。清洁诚信既然确实正直，仁厚的朋友便和蔼地聚集到身边。每天铺陈学说来维系牵引，邀请尧、舜作为老师。向上仰望而混沌难明（“睢盱”音火规、吁，指荒忽而不可考信），向下则纷杂诡异而怀有私心。旁边罗列众说而交错贯通，寻求大中之道所适宜的地方。有人说：道有形象，却没有固定形体；推究变化、顺应时势，与志向相迎合。赶不上时势便危险，超过时势便失去正道。谨慎守持中道，随时势一同前行。万物纷纷繁盛，都依此而安宁。刚柔松紧相互调节，出入遵循纲纪。举用贤能以抑制枉曲，使黑白、浊清分明。践履大道，万物都不能侵扰。奉行正直的谋略来建立内心，欣喜于我的志向有所获得。再次从古书中验证诚信，认为自己光明而不疑惑（“炯”音户顶切，意为光明；一本作“耿”）。愚人果然自以为是，只怕自己的诚信不能专一。不顾周密谋划，专门把这条道当作服饰。谗毁嫉妒交相构陷却不警戒，仍然坚定执守自己的主张（“断”音丁乱切）。可悲啊，我这一党人不善（指刘禹锡等），遭逢任用和际遇突然逼迫；形势危险多疑而充满欺诈，遇到天地闭塞、道路阻隔。想谋求退身以保全自己，却哀叹已经违背了过去的约期。想操持方法来表达忠诚，众人却呀然张口，彼此怒喝拒斥（“呀”音虚牙切；“互”一本作“予”；“吓”音赫，是发怒拒物的声音）。进退之间我都无处归宿，只能甘愿让油脂润滑鼎镬（“镬”音获）。幸而皇帝明察并宽宥我，于是带着多郡的官印向南方去（“累”音力迫切；柳宗元最初被贬为邵州刺史）。只是罪过重大而宠遇深厚，理应灾祸和贬谪接连而来（柳宗元再次被贬为永州司马）。既明白地害怕上天的讨伐，又暗暗战栗于鬼神的责罚。惶恐不安，夜里惊醒，白天惊骇，如同麏鹿不停奔逃（“麏”音九筠切；“防”音加，指雄鹿；本作“麚”）。渡过浩浩荡荡的洞庭湖，逆着滚滚湘水而上。狂风猛烈击打，掀起波涛；船只受摧折压迫，曲折回旋。太阳被阴霾遮蔽而昏暗幽冥（“霾”音莫谐切；“曀”音翳，指有风而下土，或阴暗有风），黑云涌起而向上聚集（一本作“玄云”）。傍晚细雨沙沙不停，听见哀鸣嗷嗷。群猿和鸟聚集啾啾哀号，水势沸腾于洲渚之间，连山都被遮蔽。漂泊遥远，追逐不知何时停止；逝去之中，没有什么可以寄托我的形体和魂魄。群山聚集奔走而曲折回旋（“峦”音鸾，小山上尖锐的叫峦），束缚着汹涌崩裂的急流。岸边前进一尺，便又退后许多；水流荡漾回旋，沉沦在细小的波纹之中（“汩”音骨，又音越笔切）。直到严冬尽头才停居，羁旅和累困纷乱地缠绕。可悲啊，我的一生如此艰难，只能吟诵《凯风》那首悲伤的诗。罪过上通于天而降下酷罚，我没有赶快死去，反而活着。又过了两个寒暑（元和九年，母亲卢氏死于永州），仍然昏昏然独自支撑（“贸”音茂，意为昏昧）。想要沉入深渊而丧命，难道能够遮蔽罪过、堵塞祸患吗？即使毁灭自身而没有后代，回顾过去的志向仍然不能如此。前进的道路张口欲裂般断绝（“划”音忽麦切，又音画），退下隐藏也不能实现。难道要作为孤囚终老一生，长期拘束而困顿坎坷吗？从前我的志向高远飞扬（“骞”晏本作“蹇”），如今为什么变得这样乖戾？难道我是贪图饮食、偷取名声，想与世俗混同吗？将要显露自身来实现正直的志向，却正是众人所要遮蔽的。不选择言辞而危急放肆，本来就是群祸交集之处。驾驭长车而车辕不能回转，行走在九折坂那高峻险阻的道路上。回头惊动船桨，横渡大江；逆流而上，面对凌天腾涌的波涛。幸而我的死亡已经稍稍延缓，身体也已经多次保全。假如我的年寿还能得到惩戒，就应当践行前人的事业而不偏邪（“颇”音坡）。死在蛮夷之地本来就是我的归宿，即使显贵受宠又能增加什么呢？把大中之道作为伴侣，相信天命又能说什么呢？（晁无咎说：子厚被放逐，辗转于蛮荒瘴疠之间，困顿忧郁，全都寄托在文章中，写成《离骚》一类的数十篇；《惩咎赋》就是悔悟自己的志向。后世君子想成就他人美名的，读到这里应当为他悲伤。） 《闵生赋》哀叹我的一生险恶困厄，纷乱地因志向而遭遇过失。心气沉郁而幽深渺茫，眼泪滂沱而常常流淌（“浪”音力唐切，指流动的样子）。精力耗尽而枯槁居处，魂魄离散而远游。言语不被相信，没有人为我辨白；即使惶惶不安，又能到哪里去寻求？闭合嘴巴，隐藏志向，幽静沉默地等待安定。因为与世俗相违而被排斥讥笑，本来就会离散颠仆。骐骥被抛弃受辱，劣马却被当作良马奔驰（一本作“哂”）。黑色蛟龙陷在泥里，反而畏惧躲避青蛙蝌蚪（上字同“蛙”，下字音武幸切，属蛙类；一本作“蛙蜃”）。高行不容于世，便显得峥嵘；形体魁伟，却没有地方隐藏（“魁垒”指壮貌）。鳞甲之类枯槁横陈在陆地，鸱鸟成群尖声长啸，嘴角凶厉（“吻”音武粉切，指口边）。内心沉抑而不得舒展，形体低垂摧折而自我哀怜。我放眼湘水，遥望九疑山无边无际（“垠”音银）。水波漫溢而不回返，苍梧山郁然耸立，云气飞腾。重华幽困而死于荒野，世人无法知道他的真伪。屈子忧愁微弱，抗起危切的言辞而投身深渊（“悁”音规缘切，指屈原）。古来本来就有这种极度愤懑，何况我的一生又如此渺小艰难（“藐”音渺）。排列考察往日的法则以自我检验，指着北斗星辰陈述自己的心迹。

译登上高高的山岩，踮起脚跟（“嵒”音鱼咸切），眺望故国繁盛喧阗的景象（“殷辚”形容盛多）。山水浩荡而遮蔽视线，道路草木蓊郁而扬起尘氛（“蓊”音乌孔切）。空置的屋舍倾颓而无人修理，丘陵上的树木遮蔽丛生。孤独衰老而沉沦放逐，若不是魑魅，我还能与谁为邻（“魑”音丑知切，“魅”音魅）？仲尼达到不惑之境，有垂示后世的训诫和谋言。孟轲到四十岁才开始坚定内心，却还希望像北宫黝、孟贲那样勇猛（“贲”音奔）。回顾我的资质愚钝而年齿衰减，本来就应该触犯祸患而危及自身（“阽”音盐，指墙壁危险）。既然知道迁移到善道、改正错误，又何必害怕当今之人？唉！大禹治水的功绩如此勤劳，却曾没有治理这条河川。殷、周的疆域如此广大，向南也没有穷尽衡山。我被囚禁在楚、越交界的尽头，遥远地与中原隔绝。土地污秽积水而低湿（“潦”有鲁浩、朗到等音，“洳”音如居切），湿热蒸腾而长久昏暗。野鸭和鹳鸟在庭院中嬉戏，芦苇生长在厅堂筵席之间。大蛇在树梢盘曲蓄势，短狐在深渊中窥伺人的影子（“景”就是“影”；蜮即短狐，又名射工，长一二寸，口中像有弩形）。它射中人的影子而不必接触人的身体，便能使人死亡；“狐”字一本作“弧”。我仰面害怕危险，俯身战栗，日夜都无法解除拳曲拘挛。担心自己此生不能保全，又有辱于先代的德行和醇厚。谁会爱惜这微小的身体呢？只是暗中希望能够继承古代先贤。明神不会欺骗我，但愿我奋发激烈而留下声名。希望后来的祸害不要辱没我，不只是为了掩盖过去的过错。《梦归赋》我遭受排斥而困窘束缚啊，只有在梦中才能回归故乡。精气凝结冻结啊，循着旧乡回望而心怀思念；我睡在荒僻的角落啊，内心忧苦不满而无法排遣。形体舒展解脱而任意自适啊，气息幽暗而更加微弱。忽然腾涌向上浮升啊，不久便浩荡无所依凭。圆方混杂而没有形状啊，广大纯白之气纷纷飘散。上面茫茫看不见星辰，下面也看不见水陆。仿佛有人用某物引导我走上前路啊，驾车迟疑徘徊而往返。浮云放纵地直行啊，云载着我渡向西北。风声飒飒穿过耳边啊，好像行舟迅疾而不停息。空旷之中弥漫无边啊，彩虹排列，倾斜交错。横遭暴风冲击震荡啊，忽然中断而迷失方向。神灵幽深寂静而水流急促啊，前进中忧愁惆怅而不能到达。白日遥远地从其中出现啊，阴霾分散而消解。山岳河流各自显出位置，彼此参差而有黑白之分。忽然崩裂飞腾，上下翻动啊，只得暂且按行自抑。指向故都坠落的地方啊，俯视乡里的道路修长。原野荒芜污秽啊，到处是高峻的丛林荆棘。高大的树木摧折解体啊，墙垣房舍也没有修饰。山势弯曲高耸如岩石直立啊，水流汩汩漂荡冲激。魂魄恍惚惆怅，仿佛有所丧失啊，眼泪汪汪不断落下。好像昏黄暗黑而空寂啊，想四处漂游却没有尽头。纷纷好像欢喜却又呆滞迟疑啊，内心回旋阻塞而不得通达。钟鼓铿锵响起以告诫天明啊，陶然摆脱幽暗而醒悟。罗网阻隔，怎能恢复原状啊？谁说枷锁禁锢不会牢固？精神一去便不可再得啊，我也不再踏上归乡之路。伟大啊仲尼的圣德，认为九夷之地也可以居住。只是大道广大而无处容身啊，仍然漂泊在旷野之中。老聃隐遁而前往戎地啊，指着淳朴苍茫之境任意漫步。庄子的恢宏奇异啊，寄托在大鹏远去的寓言中。假如远行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还要思念故国？狐狸死时头朝向出生的土丘，这种仁情啊，是君子所称誉的。鸟兽的鸣叫哀号啊，也能使人动心而曲意回望。我的内心胶着，不能舍弃啊，即使剖析清楚仍未醒悟。把这些梦反复陈述三遍啊，把从光明到黑暗的情状全都诉说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囚山赋 楚越的郊野，四面环绕万山啊，山势腾跃涌动。波涛纷纷相对回旋合围，山峰仰俯错落而排列啊，好像重重城墙彼此相连；争相生出棱角，竞相高出并从旁伸展。山下裂开成为壕沟。山势欣然向下倾斜而顺势聚合啊，却没有一亩平地，反而又高起来。云雨重叠，浸润着厚土啊，湿热郁积，散发腥臊气味。阳气不能舒展而被阻隔啊，群阴凝固寒冷而结成一团。人们侧身耕作，在险地收获，勉强用来糊口啊，可怜百姓因此更加劳苦。堆积山林和山脚，形成丛生的荆棘啊；虎豹咆哮，代替监狱中的狴牢发出吼叫。我为什么像从枯井中向外窥视啊？

译枯井深陷险窄，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回想自己身处幽暗而罪过加重的境地啊，即使圣人也会感到困苦。那些嗷嗷的声音，并不是犀牛，我却成了关犀牛的槛；并不是野猪，我却成了关野猪的牢。十年来没有人省察我啊，反而用蓬蒿更加遮蔽我。圣人的光明日益彰显，贤人的声誉日益进步。是谁使我的山囚禁了我啊，滔滔不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愈膏肓疾赋 晏相在这篇赋后亲笔写道：内容浅薄，不是柳宗元的文章，应当删去。有人说，这是柳宗元年轻时所作。景公梦见自己患了膏肓之疾，还以为是虚妄，命秦缓前来询问，于是秦缓俯伏在堂下。景公说：“我如今形体并未衰弱，筋力也没有减少，你说我有病，为什么呢？”秦缓于是穷尽心神思考说：“上等医生能医治尚未显现的征兆，中等医生医治已经出现征兆的疾病；他们观察便能判定生死，心中权衡取舍，就像卞和献上内含美玉的璞石，伯乐鉴别怀孕的马。然而我遇到疾病，正如泥土处在陶工和泥之中；疾病遇到我，正如金属处在熔炉里。虽然九窍尚未闭塞，四肢暂且安稳，但皮肤腠理和营卫表面强健而内部已经枯竭，精气在内受伤，精神沮丧，脉气耗尽；遇热则更热，遇寒则更寒，针灸也无法奏效，这确实是死亡的征兆。”巫臣新麦认为这是虚妄，景公果然不能正常饮食。景公说：“我本来知道上天赋予人的性命，也知道冷热变化；寿命短不值得悲伤，寿命长也不值得欢喜。可笑那医生啊，只是精通他的医术罢了，怎么能把它说得如此值得观看？”医生于是勃然变色，挽起衣袖站起来说：“你不要轻视我。我告诉你，我的医术就像石头投入水中、弓弦激射箭矢；看见可以生，就能使他生；看见应当死，就能使他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膏肓之疾无法救治，衰亡的国家无法治理；大河将要溃决，不是捧一把土能够堵塞的；高楼大厦将要崩塌，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这些话足以使太子明白，现在请你察看究竟谁说得对。”有一位忠臣听到这些话，愤怒怨恨，顾不得睡觉，废寝忘食，捶胸叹息。生死浩大无边，天地漫无边际；安抚它便能长寿，扰乱它便会离散。善于养护生命的人，即使到了背上有鲐鱼纹、头发如鹤羽的老年，也能如成童般健全。善于辅佐君主的人，能使殷辛、夏桀之类转变为周、汉那样。没有药物，凭什么治愈疾病？没有兵力，凭什么平定祸乱？国家将亡，正有赖贤哲扶持匡正；忠义之心，难道会被膏肓之病束缚吗？我能够治理亡国的残破弊病，治愈膏肓般的艰难祸患。您认为怎么样？”医生说：“八方之外、六合之内，从有生命的人类到昆虫，精神安定就能生存，精神离散就会死亡，也正如大道紊乱一样。祸患出自奸邪谄佞，是身体疲惫的表现；疾病产生于火与风。膏肓之疾和国家颠覆，难道不是药物和针石所能攻治的吗？”因此说道：“我如今要把祸患变成福祉，把曲折变成正直，难道必须依靠天命吗？关键在于人的力量。以忠孝作为盾牌，以信义作为屏障，拯救国家的征兆。” 希望这样可以安定社稷，使一句话便让迷惑退避，使一挥戈便令羲和的太阳车不再西斜。桑树和楮树生在庭中却自行枯灭，野雉在鼎上鸣叫却自行止息；天地如果确实无所偏私，膏肓之疾又怎能发展到极点？医生于是闭口失神，收拾器具茫然无措，丢下针石，匍匐上前。我说治理国家在于天子，他说治理国家在于贤臣；我说命数不可延续，他说命数还可以延长。哪里知道国家并非不能治理，疾病并非不能痊愈；辅助荒淫的君主成为圣主，保全短命使其长寿，难道都正是由于正直吗？希望后来的人努力实行吧。《柳河东集注》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三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论

译封建论 天地果真有开端吗？我无法知道。人类果真有起始吗？我无法知道。那么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回答说：有开端的说法更接近。谁能说明这一点？从封建制度可以说明这一点。所谓封建制度，经历古代圣王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没有谁能够废除它。并不是他们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这样的形势形成于人类诞生之初吗？若不是起初如此，就不会有封建制度。封建制度并非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那时人类与万物一同诞生，草木丛生，鹿和野猪群聚奔走；人类不能搏击噬咬，又没有毛羽，没有谁能够自我供养、自我防卫。荀卿说过：人必定要借助外物来发挥作用。凡借助外物，就必然发生争夺；争夺不止，就必然要到能够裁断是非曲直的人那里听命。那人聪明明达，便会有许多人归服；告诉他们正理而他们不改，就必定严惩他们，使他们畏惧。于是君长、刑罚和政令产生了。所以，邻近的人聚集成为群体；群体一旦分化，争斗必然扩大；争斗扩大之后便有武器。有德行而又势力强大的人，众多群体的首领也会到他那里听命，以安定自己的属众。于是有了诸侯的等级。这样一来，争斗又有更大的规模；德行又更加高大，诸侯中的首领也到那里听命，以安定自己的封地。于是有了方伯、连帅之类。这样一来，争斗又有更大的规模；德行又更加高大，方伯、连帅之类也到那里听命，以安定自己的人民。然后天下才会归于统一。所以先有里胥，之后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之后才有诸侯；有了诸侯，之后才有方伯、连帅；有了方伯、连帅，之后才有天子。从天子到里胥，凡是德行被人民记住的人，死后人民一定寻找他的后代来奉立。因此，封建制度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迫。尧、舜、禹、汤的事迹相距遥远，到周代才记载得十分详尽。周拥有天下后，分割土地，像剖瓜一样分封；设置五等诸侯国，众多诸侯分布四方，如星罗棋布。天下四周环绕着周王室，诸侯朝觐会同，聚合起来如车轮和车辐。分散开来便成为守臣，保卫城池。然而到了夷王时，礼制受到损害，尊严受到伤害，天子竟走下殿堂迎接朝见的诸侯。到了宣王，虽然有中兴复古的德行和雄强地南征北伐的威势，最终仍不能确定鲁侯的继承人。周王室日益衰微，直到幽王、厉王，王室东迁，自己也列入诸侯之中。此后，有人询问九鼎的轻重，有人射箭射中周王的肩膀，有人讨伐凡伯，有人诛杀苌弘。天下乖戾混乱，已经没有尊奉君主的心意。我认为周的衰败早已开始，只是在公侯之上徒然保留一个空名罢了，难道不是诸侯势力过于强大，形成尾大不掉的祸患吗？后来分裂为十二诸侯，合并成为七国，威权分散到陪臣掌握的国家，周国最终被后起的秦国灭亡。那么周朝败亡的开端，大概就在这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五年、七年〕 秦统一天下后，分割都城和土地设置郡县，废除诸侯和王国，设置郡守、县令；凭借天下的险要地势，占据六合的上游，控制四海，把天下运筹于掌握之中，这正是它成功的地方。然而没有几年天下便大坏，也有它的原因。秦急于役使万人，肆意施加威刑，榨尽百姓的财货；拿着锄头木棍、被谪戍的徒众，环视四方而联合起来，大声呼喊便聚成群体。当时只有叛乱的人民，没有叛乱的官吏；百姓在下怨恨，官吏在上畏惧。天下彼此联合，杀郡守、劫县令而一同起事。祸患在于人民怨恨，并不是郡县制度有错。汉拥有天下后，纠正秦制的偏失，沿用周代制度，分割天下土地，设置宗室诸侯，分封功臣。几年之间，汉高祖疲于奔命、扶伤而行，平城受困，又被流箭射伤。衰败而不能挽救的，延续了三代。后来谋臣献策，才实行分割削弱诸侯、使其各自守土的办法。然而封建制度开始时，郡国各占一半；当时有叛乱的诸侯国，却没有叛乱的郡，这也清楚表明秦制是有效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十二年〕 继汉而称帝的朝代，即使延续百代，也可以预先知道其制度。唐朝兴起，设置州县，建立守令，这正是合宜的地方。然而桀骜奸猾之徒仍不时兴起，残害一方，这种过失不在州县制度，而在兵权。当时有叛乱的将领，却没有叛乱的州。州县的设置，本来就不可改变。有人说：实行封建制度，必然会使诸侯爱惜自己的土地，把人民当作子弟，顺应当地风俗，修明当地政事，施行教化比较容易；郡守县令只要一心谋划，调动官秩罢了，怎么能治理地方呢？我又认为这种说法不对。周代的事迹已经清楚可见：列侯骄傲自满，贪取财货，动辄用兵；大体上，扰乱国家的诸侯很多，治理国家的诸侯很少。诸侯不能改变自己的政令，天子不能改变诸侯的君位。所谓爱惜土地、把人民当子弟的，百人中也没有一个。过失在制度，不在政令，周代的事实就是这样。秦代的事实也清楚可见：有治理人民的制度，却不把权力委托给郡县，这是对的；有治理人民的臣子，却不让郡守县令实行治理，这是对的。郡县不能正常施行制度，守令不能实行治理，严酷刑罚、繁重劳役，使万人侧目。过失在政令，不在制度，秦代的事实就是这样。汉朝兴起后，天子的政令能施行于郡，却不能施行于诸侯国。

译汉朝能够控制郡守县令，却不能控制诸侯王。诸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轻易改变其封国；封国百姓即使困苦，也不能立即革除其制度。只有等到大逆不道已经发生，才逮捕他们，迁徙他们，发兵平灭他们罢了。在大逆尚未显露之前，他们奸诈谋利、搜刮财物、倚仗势力作威作福，严重残害百姓，朝廷却无可奈何。至于郡县，可以说治理而且安定了。为什么这样说？汉朝从田叔那里知道孟舒的才能，从冯唐那里得到魏尚；听说黄霸明察审慎，见识汲黯简约安静，都可以授予官职，可以恢复原位，也可以让他们卧治一方而委托他们整治地方。有罪便可以罢黜，有才能便可以奖赏。早晨任命而不遵守正道，晚上就斥退；晚上接受任命却不守法，早晨就斥退。假如汉朝把所有城邑都分封给诸侯王，即使他们作乱，也只能使百姓忧愁罢了，孟舒、魏尚的治理方法便无法施行，黄霸、汲黯的教化也无法推行。明白责备并引导他们，授官接受后便退去，已经违背原则了。下令削弱他们的封地，他们便缔结盟约，谋划合纵，在同列诸侯之间周旋；诸侯于是彼此怒目而视，勃然起兵。即使侥幸没有起兵，也会被削去一半封地。削去一半封地，百姓仍然困苦，哪里比得上把他们整个迁徙，从而保全当地人民呢？汉代的事实就是这样。如今国家完全控制郡县，接连设置守令，其不可改变是确定无疑的。善于控制兵权，谨慎选择守令，政治就能平定。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封建而国祚延长，秦实行郡县而国祚短促，这尤其不是懂得治理之道的说法。魏承接汉，仍然实行封爵封建；晋承接魏，因循旧制而不改变，但两个王朝都衰败灭亡，并没有听说因此延长国运。如今纠正旧制而加以改变，已经延续将近二百年，大业更加稳固，这和诸侯有什么关系呢？又有人认为，殷、周是圣王，却不改变封建制度，所以本来不应再议论。这完全不对。殷、周不改变制度，是因为不得已。归附殷的诸侯有三千，汤借助他们讨伐夏，不能废掉这种制度；归附周的诸侯有八百，武王借助他们战胜殷，也不能改变这种制度。汤、武为了安定而顺从它，为了形成习俗而沿用它，是不得已。不得已，并不是天下公义的最高原则，而是把力量私用于自己，把防卫私用于子孙。秦之所以改变封建制度，是因为它所建立的是天下公有的制度。秦的动机却是私心，是把个人的威势据为己有，是想把天下人全都当作臣仆畜养。然而使天下趋向公有的开端，正是从秦开始的。治理天下的道理，难道不在于使天下安定并得到合宜的人才吗？让贤能的人居于上位，让不肖的人居于下位，然后才可以治理安定。如今封建制度由世袭继承而治理，世袭继承而治理，那么上位者果真贤能吗？下位者果真不肖吗？这样一来，百姓的治理和混乱便无法预知。想要有利于社稷，使人民的见闻统一，于是又出现世袭的大夫、世袭享有俸禄封邑的人，以至于封地范围内处处如此。即使圣贤生在那个时代，也无法在天下立足，这是封建制度造成的。难道圣人的制度竟会使事情达到这种地步吗？所以我本来就说：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四维论 管子把礼、义、廉、耻称为四维。我怀疑这不是管子说的。他所谓廉，是说不掩盖罪恶；世人所说的廉，是说不苟且求取。他所谓耻，是说不顺从邪曲；世人所说的耻，是说以做坏事为羞耻。那么这两者究竟算义，还是不算义？我只看见其中有两维，还没有看见为什么能成为四维。不掩盖罪恶，难道不是因为认为掩盖罪恶是不义，所以才去掉它吗？不苟且求取，难道不是因为认为苟且求取是不义，所以不去做吗？不顺从邪曲和以做坏事为羞耻，也都是这样。那么廉和耻只是义的小节，不能与义并列而成为四维。圣人用来建立天下的，是仁和义。仁以恩惠为主，义以裁断为主；施恩就是亲爱，裁断就是合宜，这样治理之道就完备了。践履它就是道，获得它就是德，依照它实行就是礼，以诚实行就是信，都由所趋向的同一道理而有不同名称。如今管氏用来作为四维的东西，大概并不是圣人所建立的吧？他又说：一维断绝就会倾斜，二维断绝就会危险，三维断绝就会覆亡，四维断绝就会灭亡。如果义断绝了，廉和耻还能存在吗？廉和耻存在，义果真会断绝吗？人既然掩盖罪恶、苟且求取、顺从邪曲、做坏事而不感到羞耻，那么义还会存在吗？假使管子只是个庸人，那么说出这些话是可以理解的；如果管子稍微懂得治理之道，那么四维就不是管子说的。天爵论 柳子说：仁、义、忠、信，先儒称它们为天爵，但这还没有说尽。上天既然使人尊贵，就把刚健纯粹的气赋予人的身心，使人卓然成为最有灵性的存在；其中最大的是圣神，其次是贤能，这才叫作尊贵。刚健之气聚集于人，便成为志；获得它的人能够有所作为并不断壮大，悠久不息地坚持获得善道，勤奋不懈地爱好学习，那么志只是其中一个方面。纯粹之气注入人身，便成为明；获得它的人爽朗通达而能先知先觉，像镜子一样照察而无所隐蔽，专注于独自见解，深沉地默默认识事理，那么明又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明察是上天作用的显现，恒久不息是上天运行的规律；把这两方面合起来，人的伦理纲要就全在其中了。所以善于谈论天爵的人，不必只讲道德、忠信，还应讲明与志。道德对于人，正如阴阳对于天；仁义忠信，正如春夏秋冬。发挥明察的作用，运行恒久不息的规律，所以形成四时而运行阴阳；宣扬无所隐蔽的明察，彰显不息的志向，所以具备四种美德而使道德充实。因此有人好学不倦，却迷失道路、扰乱自己的志向，这是明达还不够；有人照察事物无所遗漏，却放纵本性、丧失操守，这是志向还不够。用明察来鉴别，用志向来取舍，运用道德的根本，舒展开布五常的本质，使它充满六合，传播它而振奋百代，这是圣贤的事业。这样说来，圣贤不同于愚人的地方，职分就在这里。假使仲尼的志向和明察可以被夺去，他就是庸人；把仲尼的志向和明察授予庸人，庸人就成了仲尼。至于明察有远近，志向有恒久，庸人和圣贤难道不是由于天爵有等级吗？所以圣人说：敏捷地求取，说的是明察；实行而不厌倦，说的是志向。道德与五常，是人本来具有的；能够明察而且恒常，是从天那里承受的。唉，后世求学的人，应当在自己所能做到的地方竭尽力量。有人说：您所谓上天赋予它，难道像打开府库一样，衡量多少再给人吗？回答说：不是，各自只是与自身所禀受的气相合罢了。庄周谈天，说它是自然而然的，我取用他的说法。

译守道论 有人问：“守住道不如守住官职，怎么样？”我回答说：“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它的人弄错了。官职，是道的器具；把官职同道分离，是错误的。从来没有守住官职却失去道、守住道却失去官职的事情。这本来就不是圣人的话，而是传述者弄错了。皮帽是虞人的器物；器物是道的准则。守住器物，遵循它所体现的准则，然后道才能保存。假如舍弃它，就是失去道。凡是圣人用来建立纲纪、规定名物的东西，没有不是道的，只是称它为官职罢了。官职就是用来实行我们的道。因此，设置君臣、官府、衣裳、车马、章绶的等级，规定朝会、朝廷位置、周旋行列的次序，都是道所存在的地方。又向人显示典章、诰命、文书制度、符节印玺、奏报回复的文辞，安排三人、五人、众士、府史和众官役属，这些都是道所凭借而运行的途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十一年、七年〕 又用爵禄、庆赏的美好来劝勉，用贬黜、流放、鞭打、枷锁和斩杀的惨酷来惩罚，这些是道所施行的地方。因此从天子到庶民，都遵守各自的制度和职分，没有人失去道，这是和谐的极致。丢失了器物，抛弃了准则，道就随之丧失；小的制度改变了，大的制度也会随之丧失。古人处在某个职位，想到死也要守住自己的官职，难道可以轻易改变而失去它吗？《礼记》说：道合则服从，不合则离去。孟子说：有官职守责的人，如果不能尽到职分就离去。这样看来，失去道却仍占据官职的人，古人是不赞同的。因此在上位者不抗拒，在下位者不懈怠；造箭的人不因此成为不仁，制铠甲的人也不因此成为仁人；各尽其职，掌管自己的事务，彼此配合以完成工作。即使调换职位，各自安守本分，道也能通达天下。况且官职是用来实行道的，却说‘守道不如守官’，这也许是丧失根本了。从来没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的事情。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者弄错了，确实如此。时令论上 《吕氏春秋》的十二纪，汉代儒者议论后认为是《月令》，把它放入《礼》中，作为重要法则。它说一年有十二个月、七十二候，迎接太阳、推步节气，以追随寒暑运行的次序，类比各种事物的适宜情况，预先为它们作准备，这是圣人所作。然而圣人的道，不会穷尽异事来显示神奇，不会牵引天道来抬高自己，只要有利于人、完备于事，像这样罢了。观察《月令》的说法，如果只是为了配合五事、对应五行，然后施行相应的政令，离圣人的道不也很远吗？大凡政令的制定，有些要等待时令才实行，有些不必等待时令。因此，孟春修整疆界，端正道路，察看土地宜于种植什么，不聚集大众；季春修治堤防，疏通沟渠，停止田猎，准备养蚕器具，会合牛马和百工，不违背时令；孟夏不兴土木，不征发大众，劝勉农民努力耕作；仲夏颁布马政，聚集各种药材；季夏疏导水道，铲除杂草，给田地施肥，使土疆肥美，不兴土木和兵事；孟秋收纳木材和芦苇；仲秋劝人种麦；季秋停止百工，人们都进入室内，准备衣服皮裘，汇总五谷的要务，会合秩序和刍草，饲养牲畜，催促人们收敛谷物，务必储藏蔬菜，砍柴烧炭。孟冬修筑城郭，挖掘地窖，修整圆形粮仓，谨慎收藏财物，慰劳农民使他们休息，征收水泽的赋税。仲冬砍伐树木，采取竹子和箭材。季冬讲习武事，练习射箭驾车，拿出五谷种子，计算成对耕作的劳力，准备田间器具，会合诸侯，制定百县赋役轻重的制度和贡赋数额。这些本来就是等待时令而实行的事情，所谓敬慎地教导人民顺应农时。其余郊祀、宗庙和各种祭祀，也都是古代遗留的典章，不可以废弃。假使古代执政者认为，不到春天就不能布施德惠、调和政令、施行庆赏、抚养幼小、审察监狱、赐予贫穷者、礼遇贤人；不到夏天就不能赞助杰俊、进用贤良、提拔年长者、施行爵赏、发放俸禄、减轻刑罚、裁决小罪、节制嗜欲、使百官安静；不到秋天就不能选拔士人、整训军队、任用有功者、诛罚暴慢者、明确好恶、修明法制、赡养老弱、申明严厉刑罚、使斩杀一定合乎法度；不到冬天就不能奖赏为国死事者、抚恤孤寡、举发结党营私者、变更关市制度以招徕商旅、审察门闾、端正贵戚和亲近侍从、罢免无事可做的官员、废去无用的器物，那么需要补足的政务就太多了。这些本来就是不必等待时令也应当实行的政令。改变上天的规律，断绝大地的法则，扰乱人的纲纪，难道要舍弃孟春才可以有所作为吗？制造淫巧之物来动摇君主的心志，难道要舍弃季春才可以做吗？如果是这样的政令，内不能纳入君主之心，外不能施行于人事，那么不把它写下来也可以。又说，违背时令，就会发生狂风暴雨、霜雪水灾、大旱阴沉、雾气以及寒暖失调的气候；发生大疫、风病、咳嗽、鼻塞喷嚏、疟疾、寒病、疥疮和恶疮等疾病；螟虫蝗虫危害五谷、瓜瓠，果实不能成熟，蓬蒿、藜草、莠草一同生长的异常；女子遭灾，胎儿夭折受伤，水火发生错误；戎狄入侵掠夺，兵革同时兴起，道路不通，边境不安，土地分裂，四方边鄙进入堡垒，流亡迁徙等变故。像这些话，不过是盲人和史官的说法，并非出自圣人。那么夏后、周公的典章大概已经散佚了。时令论下

译有人说：《月令》的创作，是给统治人民的君主制定法则的。大概是担心后代出现昏昧、傲慢、荒诞而放纵地居于人民之上的君主，轻视先王典章，把它们全都废除，近在眼前的陈朝、隋朝末年就是这样。所以取仁义礼智信的事情，附在时令之中，使时令到来时有东西可以启发他们。如果不这样做，君主将因循放荡，最终完全失去这些心意。于是又说五行发生反常，彼此冲荡摩擦，出现妖异灾害，用来震动他们的内心，这是古代防止昏乱的方法。如今您揭发并宣扬它，使前人的深奥秘密公开显明，那么后代的人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我说：圣人施教，树立中正之道给后世看，说仁、说义、说礼、说智、说信，称为五常，就是说这些是可以常常实行的。防止昏乱的方法，应当勤勤恳恳地写在典籍中，把兴亡治乱的原因讲明，让后人永远遵守而不离弃。没有听说圣人要用怪异之事威吓君主，使他们在特定时令行善；这样反而会滋长他们的懈怠傲慢，使他们忘记治理之理。谈论怪异并用它威吓，只会使昏暗、邪僻、淫乱和迷惑更加炽盛，使人从事祈祷、禳解、压胜和鬼怪之事，从而大大扰乱世人。况且您以为害怕典籍太多，那么与害怕人的言论相比，哪一个更值得害怕呢？” 假使正直敢言的人讲述仁义和利害，把它们明白地陈列在君主面前，而君主仍然不能醒悟，又哪里有空顾及《月令》呢？所以圣人为天下建立大的常经，以保存正直之道，准备把它留给后世君臣；一定讲中正之理，去掉奇邪之说。对于那些固执无知而不肯理会的人，即使圣人再生，也无可奈何，又何必在意典籍呢？像陈朝、隋朝末年那样暴戾、淫乱、放纵的统治者，没有什么不做。查考两朝史书，难道还会有实行《月令》所说事情的人吗？然而其中那些刚强勇敢的臣子，仍然争辩着向他们讲述先王之道，十人百人中还偶尔有一人能够成功。这样看来，《月令》对陈、隋没有益处，本来就是确定的。树立最大的中正，去除最大的迷惑；舍弃这个而称为圣人之道，我不相信。即使采用您的说法，获罪于我、穷尽万世，我也没有遗憾罢了。断刑论上（篇文缺佚） 断刑论下 我已经写了《断刑论》，有人拿《释刑》来答复我，言辞大意如此，我不得已再说几句。圣人设置赏罚，没有别的目的，就是用来惩罚和劝勉。赏赐务求迅速，之后才会产生劝勉；刑罚务求迅速，之后才会产生惩戒。一定要说春夏施赏、秋冬施刑，并把它称为最高的道理，这是虚伪的。假如秋天行善的人一定要等到春夏才赏赐，那么行善的人必然懈怠；春天作恶的人一定要等到秋冬才惩罚，那么作恶的人必然松懈。行善的人懈怠，作恶的人松懈，就是把天下人赶入罪行；把天下人赶入罪行，又迟缓怠慢地对待他们，使他们更加懈怠，这就是刑罚不能停止的原因。必须使行善的人不超过一个月、不跨过一个时节就得到赏赐，那么人们就会勇于行善并受到劝勉；作恶的人不超过一个月、不跨过一个时节就受到惩罚，那么人们就会畏惧并受到惩戒。行善的人每天受到劝勉，作恶的人每天受到惩戒，这就是把天下人赶向善行、远离罪过；把天下人赶向善行、远离罪过，这就是刑罚得以停止、教化得以完成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 有人专门谈天而不谈人，这是被道理迷惑了。为什么不从人心上谋求，以使我的道得到充分发挥呢？即使我的道得以完全施行而使人受到教化【一本作“矣”】，由此可知，那苍苍的上天，哪里能参与我的事情，又哪里有闲暇知道这些呢？如果真认为天时可以顺应，大和之气可以招致，那么把我的道完全施行，就可以得到这些了。把我的道完全施行却仍得不到的，就不是所谓的天，也不是所谓的大和，这也一定是不存在的罢了。又何必委曲自己的道，曲意顺应时势，去谄媚这种事物呢？我本来知道，顺应时势而得到天助，不如顺应人心、顺行正道而得到天助。为什么呢？假使把判处死刑的人从春天关到年终，让他想求死也死不了；给他戴上三木【三木是指颈、手、足都戴刑具】，再加上连锁送进牢狱；又在酷暑中关押数月【“更”读平声，一本作“吏”】，痒了不能搔，麻木了不能活动【“痹”读必至切，指脚气不能到达的病】，疼了不能按摩，饿了不能按时吃饭，渴了不能按时饮水，眼睛不能闭合【“瞑”读莫定切】，四肢不能舒展，怨恨号叫的声音【“怨”音“冤”，“号”读平声】传到乡里人的耳中。这样却说大和之气没有受到损伤、天时没有被违逆，那也一定是不存在的罢了。那个人所应当得到的，本来就只是死亡。既然这样，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有人又认为，霜雪是天的常规，雷霆是天的权变；对于非常之罪，可以不按时令行使杀人的权力；对于应当受刑的人，则必须顺应时令而杀，是天的常规。这种说法也不对。雷霆、霜雪，只不过是一种气，并不是有意针对万物的。圣人对万物却是有意的。春夏有雷霆，有时发作震响，击破巨石，劈裂大树；木石难道犯了非常之罪吗？秋冬有霜雪，把草木全都摧残了；草木难道犯了非常之罪吗？它们难道是在惩罚万物吗？它们没有要惩罚的对象，那么效法它们的人就是迷惑了。如果真认为仁必然知道常规，智必然知道权变，这也还没有完全懂得经与权的道理。为什么呢？经，就是常道；权，就是通达常道而采取的权变。这些都是仁智的事情，把它们分开就更加迷惑了。只有经而没有权，就会拘泥；只有权而没有经，就会悖乱。经和权这两个名称，本来只是勉强命名的。说“当”【张云：“当”读丁浪切，下同】，就把它们全都概括了。“当”，就是大中之道；把它分开命名，就是大中之道的具体作用。只知道经而不知道权，是不懂经；只知道权而不知道经，是不懂权。片面地知道一点便称为智，其实是不懂；片面地固守一点便称为仁，其实是不仁。懂得经的人，不会让奇异的事物损害我的道；懂得权的人，不会让拘守常规的人扰乱我的思虑。把经与权合为一体而不疑惑，这才是相信道本身。况且古人之所以谈天，大概是为了教化愚昧的人，并不是为聪明睿智的人而设的。有人还不能通达这个道理，实在是思考得太少了。

译辨析侵伐论 【在集贤院任职时，为征发天下军队讨伐淮西而作；当时是徳宗贞元十五年，讨伐吴少诚】《春秋》的说法是：凡是出兵而有钟鼓声的叫作“伐”，没有钟鼓声的叫作“侵”【《左传·庄公二十九年》语】。《周礼·大司马》所说九伐的方法是：贼害贤者、伤害人民，就讨伐他；凭借险固之地而不服从，就侵伐他。这样说来，所谓讨伐，就是把他的罪恶声讨于天下。要把他的罪恶声讨于天下，必须使天下人心都厌弃他，然后才能行动。古代的守臣，有剥削人民财产【“朘”一作“没”，一作“私”，一作“伤”；童云读音为宣，意为缩减】、危害人民生命，又伤害贤人的，国内必被本国人抛弃，国外必被诸侯抛弃，这样以后才加以讨伐，一行动就一定能取胜。然而还要比较双方的德行后才举兵，衡量力量后才会合，并且具备三种有余再使用军队：一是正义有余，二是人力有余，三是财货粮食有余。这三项都充分具备后，还要确立军队的体制，端正出兵的名义，修饰文辞。若它危害事物不大，发布诰誓、征令，就不超过邻国；即使危害很大，也不超出它所暴虐的范围。除非有违逆天地、横行四海的罪行，否则不发动天下的军队。所以军队不会超过时限而功成，这才是为人民而发动的战争。因此要把它当作公义之事，钟鼓就会响起来。所谓侵伐，是专指它凭借险固而不服从、阻塞君王命令。对内是为了保全本国人民，对外不侵犯诸侯；它的过错罪恶不足以向天下公开，发布文告、修明文德而它仍不改变，然后才出兵责问，这叫作执行君命的行动，不是为人民而发动的战争。所以要把它当作私事处理，钟鼓就不响，这正是圣人所关注的。周代的治道败坏以后，战车的车辙交错于天下，却很少有人知道侵与伐的区别。因此，有用无道来纠正无道的，有用无道来纠正有道的，还有不增加德行却借此扩张威势的。于是世道日益混乱，一变而发展到战国，人民也因此耗损。所以只有力量而没有财力，君子不因此发动众人；有力量、有财力却没有正义，君子也不因此统率军队。把这三者结合起来，并且明白公与私的区别，然后才可以出兵。唉！后世使用军队的人，如果能考察这篇关于侵伐的论说，就很好了。六逆论 《春秋左氏传》记载卫州吁的事情，因而记载“六逆”的说法【《左传·隐公三年》】说：“卑贱妨害尊贵，年少欺凌年长，疏远离间亲近，新人离间旧人，小者凌驾大者，淫乱破坏义理，这六件事是祸乱的根源。”我认为，年少欺凌年长、小者凌驾大者、淫乱破坏义理，这三件事确实是祸乱；但所谓卑贱妨害尊贵、疏远离间亲近、新人离间旧人，虽然可以说是常理的根本，为什么一定要说是祸乱呢？所谓卑贱妨害尊贵，大概是指选择继承人的道理，即儿子因母亲尊贵而尊贵。如果尊贵的人愚昧，而卑贱的人圣明且贤能，因为这个缘故让卑贱者妨害尊贵者，那么这在道理上本来是很重大的事情，难道可以舍弃它而遵从这句话吗？这是本来就不能这样做的。所谓疏远离间亲近、新人离间旧人，大概是指任用人的道理【一本无“者”字】。假如亲近而又年长的人愚昧，疏远而又新来的人圣明贤能，因为这个缘故使新人间离旧人，那么这在道理上也很重大，又怎么能舍弃它而遵从这句话呢？如果一定要遵从这句话而使天下混乱，还能说这是效法古代训诫吗？这又是不能这样做的。唉，这三件事，关系到选择君主、安置臣下，是天下治乱的根本【一本“之下”有“大”字】。著书的人执守这句话，写成固定的论断，留给后代；上等智慧的人本来不会被它迷惑【一本有“矣”字】，但中等以下的人把它奉为重要依据，因此导致败乱的，实在不少。晋厉公死后，晋悼公即位，国家于是得到治理【《左传·成公十八年》】；宋襄公继位而子鱼退隐，国家于是混乱【子鱼名目夷，是宋襄公的庶兄，事见《左传·僖公八年》】，可见尊贵未必值得推崇。秦国任用张禄而罢黜穰侯，国家于是安定【张禄就是范雎，穰侯就是魏冉，见《史记》秦昭王事】；魏国任用成璜为相而疏远吴起，国家于是危险【成璜指魏成、翟璜，见《史记》魏文侯事】，可见亲近未必就应当任用。苻氏任用王猛而杀死樊世，国家于是兴盛【《晋载记》苻坚】；胡亥任用赵高而诛灭李斯家族，国家于是灭亡【秦二世】，可见旧人未必可靠，关键只在于所信任的人怎么样。这样看来，这句话大概可以废弃了。唉，古代谈论治乱的人，很少能把道理说尽；一旦建立一个观点、立下一句话，便摇摆不定【童云：“臲”读倪结切，“▯”读五忽切，意为不安；潘本作“甈▯”，说各韵书都作“甈项”，《书》作“杌陧”；后文《答许京兆书》中“臲兀”同此字，非“甈”音中列切，“▯”各韵书同】。说它对可以，说它错也可以，只是混混沌沌罢了。这样教给后世，便没有人知道应当取舍的原因。明白的人慨然想确定是非，拘泥的儒生和盲目的学者却成群喧叫着反对他。【童云：“咻”音休，又读况羽切，都是痛骂的声音】他们把明白的人说成狂妄、怪异，这样还想让世上有更多明白事理的人，怎么可能呢？天下能够接受教化的中等人并不少；然而很少有人懂得圣人的道理，这本来就是著书者的罪过。《柳河东集注》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四 宋代　童宗说、张敦颐、潘纬　音释 议论辨析 晋文公询问守卫原地的议论 【事情见《左传·僖公二十五年》】晋文公从周天子那里接受原地后，难以选择守卫原地的人，便询问寺人防鞮【童云：“防”上读步忽切，“鞮”下读都仆切，是晋国寺人的名字】，把这件事交给赵衰【张云：“衰”初危切，是晋国大夫】。我认为，守卫原地是国家政治中的大事，是用来承接天子的意旨、树立霸业、向诸侯传达命令的，不应当谋划到近侍宦官那里，以致辱没王命。然而晋君选择重大任命，不在朝廷公开商议，却私下在宫中商议；不广泛谋求卿相的意见，却只同一个寺人谋划。即使赵衰确实贤能，足以主持守国之政，使事情不至失败，但损害贤臣、失掉政道的祸端也由此滋长了。何况当时并不缺少能发表意见的大臣呢？狐偃是谋臣，先轸统率中军，晋君却疏远他们而不咨询，对外也不求助，最终竟由宦官决定。这可以作为法则吗？况且晋君将要继承齐桓公的霸业，以辅佐天子，这是远大的志向。然而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兴盛，进用竖刁而败亡【“刁”字也作“貂”；齐威公任用他，由于内宠而杀群臣，擅自废立】，如今取得原地、开拓疆土，正适合开始施行政务，用来观察诸侯【“观”读去声】，却反而背离了他所以兴盛的原因，追随了他所以败亡的做法；即使能够称霸诸侯，只是土地大、力量强，又有天子的册命【《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记天子策命晋侯为侯伯】，诸侯确实畏惧他罢了，怎么能得到他们内心的服从呢？后来景监能够任用卫鞅【“鞅”读于亮切；《史记》载商鞅入秦，因受宠臣景监引荐而见秦孝公】，弘恭、石显能够杀害萧望之【汉元帝时宦官弘恭、石显诬陷杀害萧望之】，都是晋文公开了这个先例【一本作“设”】。唉，得到贤臣来守卫大城，说明询问本身并没有错，只是询问的对象错了【一本作“问非失问，举非失举也”】；然而尚且让当时的人羞愧、给后代留下祸患到这种地步，何况询问和任用两方面都错了，那又凭什么挽救呢？所以我写下晋君的罪过，以附会《春秋》责备许世子止、赵盾的义例【“盾”读徒本切；鲁宣公二年，赵穿杀晋灵公，《春秋》记作“晋赵盾弑其君夷皋”；又昭公十九年，许悼公病重，饮用太子的药而死，《春秋》记作“许世子止弑其君买”】。驳复仇议 【《唐书·孝友传》记载，徐元庆为父报仇，自行囚禁自己到官府；左拾遗陈子昂主张杀死徐元庆，然后在他的墓门表彰他，当时人认为陈子昂说得对。后来礼部员外郎柳宗元驳斥了这种说法；“駮”读剥】臣恭敬地看到，天后时期【唐武后】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邽”读圭】，他的父亲徐爽被县尉赵师韫杀害，最终能够亲手杀死仇人，捆绑自己到官府认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杀死他而在他的乡里表彰他，并且请求把这件事编入法令，永远作为国家的典法。臣私下认为这很不对。我听说，礼的根本在于防止祸乱，其原则是：不要做残暴伤害人的事；凡是做儿子的，杀人一律不得赦免。刑法的根本也在于防止祸乱，其原则是：不要做残暴伤害人的事；凡是掌理政事的人，杀人一律不得赦免【一本“治”作“理”】。二者根本相合，但作用不同，表彰与诛杀不能同时并用【一本作“不得并也”】。杀死应当表彰的人，这是滥用刑法到了极点；表彰应当诛杀的人，这是僭越并败坏礼制到了极点。如果把这种做法昭示天下、传给后代，使趋向正义的人不知道应当走向哪里，躲避祸害的人不知道应当站在哪里，能把它作为典法吗？圣人的制度，是穷究事理来确定赏罚，根据实情来端正褒贬，总的原则只有一个。假使能够审察事情的真伪【童云：“谳”读语蹇、鱼列、鱼战三切，都是议定罪行之意】，考察并辨正曲直，追溯事情的开始而探求根由，那么刑与礼的用途就会清楚地分开。为什么呢？假如徐元庆的父亲并没有陷于公罪，赵师韫杀他只是出于私怨，逞强显示官吏威势，残害无罪之人；州牧不知道定罪，司法官不知道追问，上下相互蒙蔽，呼号申诉无人听见，而徐元庆能把不能与杀父仇人共同生活视为最大的耻辱，以枕戈待旦作为合乎礼义，处心积虑冲向仇人的胸膛，坚定自守，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这就是守礼而行义。执掌政事的人应当露出惭愧的神色，忙着向他道歉还来不及，又怎么能诛杀他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确实没有免除罪责，赵师韫杀他也没有违犯法令，那么他不是被官吏杀死，而是被法令处死。法令可以成为仇敌吗？把天子的法令当作仇敌，又杀害奉行法令的官吏，这是悖逆傲慢、凌辱上级【童云：“悖”音孛，“骜”音敖】。逮捕并诛杀他，是为了端正国家法典，又怎么能表彰他呢？况且陈子昂的议论说：人人都一定有儿子，儿子都一定有父母，亲近亲属彼此复仇，那么这种祸乱谁来救治？这是对礼的误解太严重了。礼所说的复仇，大概是指冤屈压抑、痛苦深重而呼号无处申诉，并不是说一个人触犯法律、罪至重刑，却只说“他杀了我的亲人，所以我就杀他”，不论曲直，凭强暴欺凌弱者罢了。这不是违背常经、背弃圣人之道，太严重了吗？《周礼》的调人掌管处理众人的仇怨：凡是杀人而合乎义的，就命令不得复仇；如果复仇，就处死；若有复仇者被杀，国家还要交相追讨复仇【《周礼·地官》】。又怎么会有亲属之间相互复仇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没有受诛，儿子可以为父报仇；父亲已经受诛，儿子再去复仇，这就是接连杀人的道路。”复仇不能消除祸害【《公羊传·定公四年》】。如今如果采用这个原则来判决双方互相杀害的案件，就合乎礼了。而且不忘记仇恨，是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不吝惜死亡，是义。徐元庆能够不逾越礼制，守孝而舍生取义，这一定是通达事理、闻知大道的人。通达事理、闻知大道的人，难道会把王法当作仇敌吗？陈子昂反而主张杀戮，滥用刑法、败坏礼制，这显然不能作为典法。请把臣的议论下达，附在法令之中。今后判决这类案件，不应依据先前的议论办理。谨此议论。桐叶封弟辨

译古代流传的书中有这样的说法：“成王拿桐叶同年幼的弟弟开玩笑【成王同弟弟唐叔虞嬉戏，剪桐叶为珪，说：‘凭这个封你为君’】，说：‘用它封你。’周公进宫祝贺。成王说：‘这是玩笑。’周公说：‘天子不能开玩笑。’于是便把年幼的弟弟封在唐地。”我的看法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应当受封吗？周公就应该及时把这件事告诉成王，不必等他开玩笑后再祝贺以促成此事。如果不应当受封呢【“当”读本字】，周公却促成了这个不合宜的玩笑【“中”读去声】，把土地和人民交给一个年幼者做君主。这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说的话不能随便更改，就一定要顺着把它办成吗？假如不幸成王拿桐叶同妃嫔、宦官开玩笑，难道也要一概照办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得怎样。假如还没有达到适当的程度，即使改十次也不算毛病；但一旦达到适当程度，就不能让它再改变，何况只是因为玩笑呢？如果开玩笑却一定要实行，那就是周公教导君王把过错发展到底。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道理从容地引导他，使他安逸快乐，最终归于大中之道而已；不能一遇到他的过失就替他找说辞，也不应当把他束缚起来、驱赶着走，使他像牛马一样，逼得太急就会失败。况且普通家庭的父子尚且不能靠这种办法自我约束，何况名义上是君臣的人呢？这不过是小丈夫琐碎固执之人的行为【“▯”读倾雪切】，不是周公应当采用的办法，所以不可信。有人说：“封唐叔，是史佚促成的。”【童云：“佚”读夷质切；周武王时太史尹佚，事见《史记·晋世家》】辨析《列子》【列御寇所作，唐代称为《冲虚至德真经》】刘向历来被称为博览群书，但他著录《列子》时却只说是郑穆公时代的人。郑穆公在孔子以前几百年，《列子》一书谈到郑国时，却都说到子产、邓析，不知刘向为什么这样说。《史记》记郑繻公二十四年【“繻”读须】，楚悼王四年，楚国围攻郑国，郑国杀死相国驷子阳。子阳正好与《列子》同时；这一年是周安王三年、秦惠王、韩烈侯、赵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厘公五年【“厘”是古文“僖”字】、齐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鲁穆公十年。不知刘向说是鲁穆公时代，是否因此误写成郑穆公呢？如果不是，为什么差错会达到这种程度？后来张湛只知道奇怪《列子》一书说到穆公以后的事情，也不能推知它成书的时代。而且这本书还多有增补窜改，并非真实原貌。总之，庄周的文章放纵奇诡【“放”读方往切】，其中所说的夏棘、狙公、纪渻子【“渻”读省】、季咸等，都出自《列子》，不能全部列举。它虽然与孔子的道不完全相合，但那种虚静淡泊、空旷高远的情怀，身处乱世而远离利害祸患，不让它们危及自身，内心也不困穷，正是《易》所谓“遁世无闷”的境界，或许接近这种情况吧？所以我特意选取它。它的文辞类似《庄子》，却尤其质朴厚重，难道仅因少数人喜欢雕琢文辞，就可以把它废弃吗？其中《杨朱》《力命》【《列子》篇名】两篇，我怀疑是杨朱的著作。书中谈到魏牟、孔穿，都在《列子》之后，不可信。然而考察它的文辞，也足以使人知道古代有许多奇异的学说。阅读它的人，谨慎地取舍其中内容罢了。辨析《文子》【有人说：防辛，名妍，字文子，号称计然，是葵丘濮上人，范蠡的老师】《文子》一书共十二篇，它的传说说是老子的弟子所作【唐代有徐灵府作注，又有李暹作训注，有人说这部书记录了老子的遗言】。其中的文辞有时似乎值得取用，意旨也都以老子为根本；然而考察这部书【“▯”即“考”字】，大概是杂驳拼凑的书，文意浑厚而相近的部分很少，偷取其他书籍来拼合的地方很多。大凡孟子等数家著作的内容，都可以看出被抄袭的痕迹；有些内容突兀地超出同类【童云：“峣”音尧，山高的样子，或作“尧”】，其意绪、文辞、义理彼此抵触而不相合。不知是后人增益了它，还是许多人共同搜集拼合成书？然而看它往往也有可以成立的地方，又很为它惋惜，怜悯编撰它的人劳苦。现在删去其中错误、恶劣、混乱杂乱的内容，取用那些似乎正确的部分，又多为它阐发意义，收藏在家中【“为”读去声】。

译《论语》辨二篇 上篇 有人问：“儒者称《论语》是孔子的弟子记录的，是真的吗？”回答说：“不完全是这样。”孔子的弟子中，曾参最年少，比孔子小四十六岁【孔子生于周灵王二十年，曾子生于周敬王十五年】。曾子年老而死；这部书既记录曾子的死亡，那么成书时距离孔子已经很远了。曾子死时，孔子的弟子大概已经没有在世的了。我认为这是曾子的弟子编成的。为什么呢？况且这部书记载弟子时，一定称字，唯独曾子称“有子”。否则，从这一点也可以知道，是弟子们给他加上的称号。那么有子为什么也称“子”呢？回答说：“孔子去世后，众弟子认为有子很像孔子，便拥立他来做老师。后来他不能回答弟子们的问题，于是呵斥他们退下，自己也退避了，因此本来曾经有过老师的称号。”现在所记载的弟子中，只有曾子最后去世，我因此知道这一点。大概是乐正子春、子思一类的人参与编成的。有人说：“孔子的弟子曾经杂记孔子的话，但最终完成这部书的，是曾氏一派的人。” 下篇 尧说：“唉！你，舜！上天的历数已经降临在你身上。四海百姓困苦穷困，上天赐予你的禄命也将永远终止。”舜也把这番话命令禹。余小子履，谨敢用黑色公牛，恭敬地向皇天后土明白告祭：“有罪的人不敢赦免；天下各方有罪，罪责在我一人身上。我自身有罪，不要牵连你们天下各方。”有人问：“《论语》所记的是问答之辞，为什么你现在把这段话放在篇末的第一章，然而其中竟有这样的内容呢？”柳先生说：“《论语》的大意，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了。这正是孔子经常反复称道的言语罢了。孔子这个人，是承载天下生民的器具【“覆”读敷救切】。上面说尧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禅让没有轮到自己；下面说自己没有商汤那样的形势，不能成为上天派遣的官吏。百姓没有办法得到他的德泽，只能天天看见、听见他们的劳苦，死去时怨恨呼号，而孔子的德行也无从施展，因而枯竭无所依托。所以他只能在平日不断称道这些话而已。这是圣人的大志，不容许把问答插在其中。弟子们有的知道，有的怀疑，有的不能明白，彼此传述；因此编成这部书时，郑重地把它放在篇末开头来确立。” 辨析《鬼谷子》【战国时人，隐居在颍川阳城的鬼谷，是苏秦、张仪的老师】元冀喜欢读古书，却非常推崇《鬼谷子》，为它作了几千字的提要。《鬼谷子》大体上没有可取之处，汉代刘向、班固著录书籍时都没有《鬼谷子》。它后来才出现，而且内容险僻、乖戾、尖刻浅薄【“盭”读戾】，恐怕是荒诞之言，会扰乱世道，使求学者难以相信；它不被称道是应该的。然而世上谈论纵横之术的人，时常保存它的书【“葆”读保】，尤其到后来又增出七种法术【《鬼谷子》下篇有《阴符七术》，即盛神法、五龙养志法、灵龟实意法、螣蛇分威法、伏能散势法、鸷鸟转圜法、猛兽损兑法；又有《灵龟》七章】；内容怪诞荒谬、异常严重，无法考核校验。它的言辞越发奇诡，道理却越发狭窄【张云：“陿”音狭，意为狭隘】，使人轻狂失守【“狙”读子余切】而容易陷入危险，幸好保存它的人很少。如今元先生又为它作《指要》，唉，他爱好这种术数实在过分了。辨析《晏子春秋》【齐国相国晏平仲，名婴】司马迁读《晏子春秋》，很推重它，却不知道它究竟是怎样写成的。有人说是晏子所作，由后人接续；有人说是晏子后代所作。这些说法都不对。我怀疑是墨子门徒中有齐国人，编写了这部书。墨家崇尚节俭，晏子又以节俭闻名于世，所以墨子门徒尊崇并记述他的事迹，把它增饰拔高，以作为自己的学术。况且它的宗旨多有崇尚一同、兼爱、非乐、节用、反对厚葬、主张久远防备等内容，这些都出自墨子。它又反对孔子喜欢谈鬼神之事，反对儒家彰明鬼神，这也出自墨子。书中所说公孙捷、田开疆、古冶子等人的事情尤其怪诞【《晏子春秋》说：公孙捷、田开疆、古冶子侍奉景公，勇敢却无礼。晏子对景公说，以两个桃子赏赐他们，说“三人计较功劳来吃桃子”等。公孙捷、田开疆说：“我的勇力不如您，功劳也比不上您，拿桃子而不谦让，是贪婪；然而不死，又是没有勇气。”于是都退还桃子，割断衣带自杀。古冶子说：“两人都为此而死，只有我活着，是不仁。”也割断衣带自杀】，又常常说墨子听到他的道术而称赞他，这是最明显的证据。自刘向、刘歆、班彪、班固父子以来，都把它著录在儒家之中，这几个人考察得太不详细了。大概不是齐国人，就不能编造出这些事情；不是墨子门徒，文辞也不会这样。后世著录诸子书的人，应当把它列入墨家；这不是说晏子属于墨家，而是说编写这部书的人采用了墨家的道术。辨析《亢仓子》【唐代称《洞灵真经》。潘氏说“亢”读庚。《庄子》作“庚桑楚”，楚是名，庚桑是姓。《史记》作“亢桑子”。《大唐新语》说：道家有庚桑子，世上没有他的书。开元末年，处士王源撰写《亢仓子》两卷以补足它。序文说：庚桑、亢桑、亢仓是同一个人。《唐艺文志》认为作者是襄阳王士元】太史公为庄周作传，说他写的书“《畏累》、亢桑子都是空洞的言语，没有事实”【童云：“畏累”上读乌罪切，有的作“防”，下读力罪切，有的作“垒”。《庄子音注》说：“防垒是山名。”有人说在鲁地，又有人说在梁州】。如今世上有《亢桑子》一书，开头一篇出自《庄子》，又增加了一些庸俗的言语。大概庄周所说的尚且没有事实，何况把他的话取来再增饰，这样的空话就更多了。刘向、班固著录书籍时没有《亢仓子》，如今那些从事道术的人却开始为它作传注，拿来教给世人，不是很迷惑吗？辨析《鹖冠子》【童云：“鹖”读曷。楚国人居住在深山中，用鹖鸟羽毛做帽子。鹖鸟像雉】我读贾谊的《鵩赋》，赞美它的文辞，但求学者认为其中内容全部出自《鹖冠子》【《鹖冠子》上篇九章，论述天地人三才、变通以及古今治乱的道理；它的《世兵篇》开头同《鵩赋》相混】。我往来京师，寻找《鹖冠子》，始终没有见到。到了长沙，才得到这部书。读过以后，发现全是鄙陋浅薄的言语，只有贾谊引用的部分写得好，其余没有可取之处。我认为是好事者伪造了这部书，反过来利用《鵩赋》来文饰它，绝不是贾谊从它那里有所取法。太史公在《伯夷列传》中称引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而死，刚烈的人为名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势而死。”却没有说这是出自《鹖冠子》。司马迁号称博览群书，假如当时真有这部书，他难道会看不见吗？假如确实有《鹖冠子》这部书，也一定不会把《鵩赋》拿来充入其中。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回答说：因为文风不相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篇〕 《柳河东集注》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五 宋代　童宗说、张敦颐、潘纬　音释 碑 箕子碑 凡是大人的道有三项：第一是端正自己以防备祸难【“难”读乃旦切】；第二是以法则传授圣道；第三是教化施及百姓。殷代有位仁人叫箕子，确实具备这三种道并以此立身于世，所以孔子在阐述六经的要旨时，尤其恳切地称道他。纣王时期，大道悖乱，天威的震动也不能使人警戒，圣人的言语无从施用。进谏而死以求同归于尽，确实是仁【指比干】，但对保存殷的祭祀没有帮助，所以箕子没有这样做；委曲自身以保存祭祀，确实是仁【指微子】，但要同国家一起灭亡，箕子又不忍心【“与”读音预】。具备这两种道理，并且已经有人分别实行了它们，于是箕子保全自己的明哲，随着时势俯仰，在昏暗中隐藏这些谋略和法度，受辱而成为囚奴，处于昏暗却不邪僻，处境败落却不停止自守。所以《易》说：“箕子的明夷”，这是端正自身以防备祸难。等到天命已经改变，百姓恢复正道，箕子才出示根本大法，作为圣人的老师，周人因此能够理顺人伦、建立大典。所以《尚书》说：“把箕子带回来，作《洪范》。”这就是以法则传授圣道。等到受封于朝鲜【“鲜”读仙，东夷之地】，推行道理、教训风俗，只要有德便不认为鄙陋，只要是人便不认为遥远，用以扩大殷的祭祀，使夷人转化为华夏之民，这就是教化施及百姓【箕子到朝鲜后，以礼义、耕田、养蚕、纺织教导百姓；百姓触犯禁令有八条，后来民众始终互不盗窃，门户不必关闭，妇女贞信而不淫邪，田地和百姓饮食以笾豆为贵，见《前汉书·地理志》】。遵循这些大道，集中体现于他一身【童云：“藂”读徒红切，正字作“丛”】。天地变化，而我得到其中正道，这就是所谓大人吗？唉！在周代之初，殷的祭祀还没有断绝，比干已经死去，微子已经离开。假使纣王的罪恶还没有积重便自行死亡，武庚又只顾念祸乱而图谋保存自己，那么国家没有这样的人，谁能同他们一起兴治理政呢？这本来也是人事中可能发生的情况。那么先生当时隐忍而实行这些事情，难道是对这个目标有志向吗？唐代某年，在汲郡修建庙宇【纣王故都在今卫州】，按时节举行祭祀；我赞美先生唯独被列入《易》的卦象，作这篇颂文。防备祸难，以正道传授圣理，以谋略保全宗庙祭祀，使夷地百姓繁衍；其精神光明显赫的大人【童云：“宪”音显，《中庸》注说是兴盛的样子】，无论显达还是隐晦都不改变；圣人的仁德，道理合于盛衰；明哲之德在身，不因受辱为奴而自卑；谦退处于礼法之中，不因被称为孤而自满；地位高却没有危险，身份卑下也不可逾越；既不是以死抗争，也不是离去逃避，心中仍怀念故都；时势困屈而后伸展【“诎”音屈】，最终成为世人的楷模。《易》的卦象把他列入其中，文王也与他同列【《易》明夷卦，文王以此卦自况，箕子也以此卦自况】。大明之道显著昭彰，崇奉祭祀因此确立；古代缺少颂扬他的文辞，后来由儒者接续。道州文宣王庙碑 谨按某年某月某日，儒学之师、河东薛公伯高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任道州。第二年二月丁亥，薛公用牲畜和币帛在先圣文宣王庙祭祀。夜漏尚未尽三刻，薛公戴着玄冕进入庙庭，走到应在的位置，神情警惕肃敬。他深思孔子的祭祀，自京师太学开始，遍及各州各县，即使遥远偏僻、鄙陋之地，也都在这个时候举行祭奠，展示诚意，夜间燃烧庭燎，设置钟磬悬架【张云：“燎”读力照切；宿燎即庭燎；设悬即悬挂笋簴】，酒尊、俎豆、旌旗、章服【“罇”音尊】整齐肃穆地陈列，遍布天下。唉！孔子的道，广大奔放而尊贵显赫，即使二帝三王，也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然而庙堂庭院低矮简陋【“庳”音婢】，椽木栋梁毁坏坠落，甚至比不上佛寺外廊，不能使居所壮丽。水涝接连而来，年年冲刷淹没，薛公忧惧不安，仿佛无人承当此责。祭祀完毕出来，登上城墙远望，于是找到一块美地，土地丰厚平坦，水流环绕，具有诸侯学校的形制【“頖”同“泮”，诸侯的学校叫頖宫】。当天树立标志、排列位置，依据礼制考察是否合宜，然后节省费用以筹措财物，顺应时令雇用工役【“僦”读即就切，意为雇用】。过了一年便建成，庙舍高峻整齐，台阶次序宽广；有讲习之处【“肄”读羊至切，意为学习】，有师儒居室；建立粮仓以供给食物，设置园圃菜畦以培育蔬菜【“毓”同“育”，蔬菜之意】；调节本金和利息，收益不断而不枯竭【“嬴”音盈；母指本金，子指利息】。于是乡里的秀异之民受到感化，心怀道义与和气，接连来到门下【“更”读平声】，都愿穿着儒者的衣冠，接受薛公的训导法程【法则】。薛公提衣登上讲席，亲自讲解经义，充分说明根本纲领；父亲为儿子感到庆幸，年长者勉励年幼者，教化由此兴起施行，人人不再争讼。薛公又说：孔子称门弟子颜回为最接近圣道的人，他后来随孔子困于陈、蔡，其他弟子也各有称号。这些说法出于一时，并不是针对全部弟子。后来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妄自分列等级，把十个人列为贤哲，难道是孔子的本意吗？我考察《月令》，其中说：“在先圣先师前举行释奠”，这是国家的旧制。于是建立孔子像，以颜氏配祀；笾豆美好，笙和镛钟也已齐备【张云：“镛”是钟名】。九年八月丁未，薛公在新庙祭祀，退下后考察疑难义理，把它同宴享万民结合起来，恭敬周全地观看礼仪，从这里认识古制。春秋经师晋陵蒋坚、易学老师沙门凝辩【童云读音为辩，俗作“▯”】、助教某、学生某等来告诉我，希望刻在金石上，彰明孔子的道和薛公的勤劳。孔子在教化的根源处达到极致，在大道的先导处幽深难测，群儒都称说六经，经典完备地保存着；如果勉强赞美他的道，就像赞叹天地的广大、褒扬日月的光明，不是愚昧就是迷惑，不可这样做。只有薛公探究孔子的志意，考察国家的制度，首先施行常典，革新端正道的根本，使这里的荒远地区变成阙里。在周代，鲁僖公能够修建頖宫，《诗经》有歌颂他的诗；在汉代，蜀郡太守文翁能够首先兴办儒学，史书有赞语。如今薛公效法古代，与鲁国同样推行大道；教化人民的艰难，又与蜀郡相当，为什么不把这些功德铭刻下来，告诉史官，并刻在这块碑上呢？铭文说：

译荆楚以南，那里是荒远的服地，百姓很少循行仁义；上帝降下贤良之人，仁厚的薛公【童云：“振”音真，意为仁厚】，凭借德行而成就事业，持赤旗、金节来到道州任职。师儒都来参见，有值得陈说的美事。吉日丁亥，在頖宫献祭；庭燎光明灿烂，仪容多么焕发。薛公登上祭位，内心无不恭敬；于是想到圣人的祭祀遍及海内各地，穿戴礼服、陈列礼器，州县都同样举行。人们感动欢欣而抽泣【张云：“欷”音希，意为抽泣】，思报圣人的功德。占卜迁建之地，得到美好吉地；原野平坦均匀【童云：“畇”有均匀二音】，既平坦又广大；水流浩荡，确实环绕在外围。修建庙宇庄严肃穆，彰明祭祀，显扬配享；洁净这些器物，观行礼仪便可知古制；铺设席位，建立粮仓并依次供给，以使礼仪丰盛，以使庙室壮观。新宫已经建成，崇敬报答之礼极其光明；古代有成法【一本作“千”】，薛公纯粹地竭尽诚意。州民中的贤良之人，都系着冠带。薛公亲自讲论，大家肃静默然地听讲【“听”读平声】。薛公下来行酬酢之礼，进退整齐平和；身心柔顺和洽，没有不充实满足的，欢乐归于内心。父子兄弟都敬重圣王；圣道没有穷尽，后世本有颂辞，却越发惭愧颂辞太多【“疚”音究】。薛公考察礼制，百姓感受美善吉祥【一本作“感”，一本作“竹咸”】，遵从鲁国遗风，恭敬地用歌咏来赞颂。薛公蒙受上天赐福，眉间长寿之相降临；薛公受到君王赏赐，承当美好的命令【“荷”音河】。他在辟雍施教，使大国和谐；助祭饮酒，礼容从容有序【“酳”音▯，指饭后少量饮酒以荡口】。王道由此得以推行，众儒生作诗，想接续頖水之歌，大力宣扬他的声誉，把这些告诉太史。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 孔仲尼的学说和帝王的教化，远近都能施行。只有柳州，古代是南方夷族居住之地，梳椎形发髻，穿草衣；他们抢劫、争斗、凶暴，即使唐尧、虞舜的仁德也不能使他们柔顺，秦汉的威力也不能使他们畏服。到了有国家治理的时候（指唐代），才开始遵循法度，设置官吏，奉献贡物；全都仿效中原，戴冠束带，遵守法令，进用文事（一本作“士”），学习者讲说尧、舜、孔子的道理，仿佛从身边取来一样；他们手执经书，援引仁义，转身退避，唯唯诺诺（“旋”音璿，“辟”音壁，又音避；“唯”音以水切）。中原士人有时还以此为忧患。这样以后，才知道唐朝的德化广大而深远，孔子的学说尊贵而光明。元和十年八月，州里的孔庙屋舍毁坏，几乎连神位也毁掉了。刺史柳宗元刚到任，十分恐惧自己不能任职，使教化的根基坠落。丁未日，举行祭奠和荐献，依照斋戒时的礼仪办理，但事情繁多，礼仪未能全部施行，于是合并初献、亚献、终献三官；他们穿着布衣，拿出多余的钱财，取来土木金石，征集工匠，雇人施工，修复旧屋，增建新屋。十月乙丑日，王宫的正殿建成，于是安置神灵栖止之所，整顿法庭，恭敬地会集群吏，选择吉日，向孔子神灵恭敬禀告说：从前孔夫子曾想居住在九夷，当时门人还有人对圣人的话感到疑惑。如今孔夫子去世已一千多年，您的教化才开始在这里施行。到了这个地方，人们已经去掉鄙陋而以儒学为根本，孝敬父亲，忠于君主，说话涉及礼义，更何况您的道德巍然光明，亲临于此，令人如受火光熏炙吗？（后文缺失）孔夫子以神道设教，我如今不敢自作聪明，只知敬慎地遵从这种教化，使您的神灵得到安宁。追念您的训诲，就像您正在面前；如果神灵确实存在，怎敢不谨慎居处而使这里没有鄙陋，怎敢违背您从前的话（指孔子想居九夷）？谨慎地陈设庄严祭祀，永远尊奉您。把祭牲系在碑旁，刻碑立在庙门。《终南山祠堂碑》（附序） 贞元十二年夏天直到秋天都没有下雨，农夫焦急劳苦，庄稼因此令人担忧。皇帝派中谒者到终南山祈祷，又命京兆尹韩府君（名臯）恭敬整治祭祀事务，考察祠庙制度，认为屋宇不相称，应该加以修饰，于是命盩厔令裴均（童宗说注：“盩厔”音周质，是县名；“盩”又音侜，“厔”又音窒）承受圣旨，创建祠堂。于是征集土工、木工、石工，准备器具和用具，来到祠堂下面；砍伐木材，磨治柱础（“砻”音卢红切，“础”音楚），烧制瓦和砖（“瓴”音零；童宗说注：“甓”音蒲厯切，《诗经》中有“唐有甓”），修筑墙垣，扩大旧有规模，建成三筵六寻。工程刚刚兴起，乌云便碰到山石，大雨普遍降下，草木长得茂盛，丰收有望。神灵因感应而显示灵验，人心欢悦而达到和谐，祥瑞之气充满四方，人们拍手跳跃，遍布田野。于是县令和属吏，直到小吏、白发老人、乡野百姓，都说：“听说名山列在天下，其中有能够安定疆域、产生财用、兴起云雨的，见于祭祀制度，应该列入祭典。终南山位于天下中央（终南山又名中南山），在都城南面；向西直到襃斜（音耶，山谷名，长四百七十里，南口叫襃，北口叫斜），再向西直到陇首（山名），以面对戎族；向东直到商顔（商山的山额，“顔”犹如额，见《前汉书·沟洫志》），再向东直到太华（“华”读去声，即西岳），以抵挡关中。它确实能够构成屏障，保卫王室。它物产丰厚，出产器用，其中璆琳琅玕（“璆”音球，是玉名；琅玕是像珍珠的石头，见《禹贡》夏书）有记载；纪堂条枚（语出《毛诗·秦风》，“纪”是根基，“堂”是平坦如掌的道路，“条”是槄树，“枚”是柟树）有诗歌咏唱。如今它的神灵又能回应祈祷祝告（一本作“祀”），使荒歉变为丰收，使灾气变为和顺（“沴”音戾，是妖气）；功德显明，应该接受盛大的礼祭，使神灵有所凭依，宣扬它的功烈。若不是我们的皇帝敬神重视谷物，怎么能发布大号令，尊崇彰明神灵？若不是我们的府公勤劳于民、奉事君上，怎么能承受美好的命令，建造新庙？人事已经完备，神灵也适时顺遂，使我们公田丰收，进而惠及私田，祭祀用的黍稷没有忧患，储藏积聚也因此充足（“储”音除，“峙”音直里切）。这样的谋略多么美好啊！于是大家一同向东面跳舞，拜手叩首，希望歌颂皇帝的力量，同时宣扬神灵的德泽，使它永远流传。铭辞说：皇帝施行德化，制定统治天下的法度；神道安泰宁静，祭祀典制得到修饰，禳灾、祈祷、禜祭、雩祭（音咏于，都是祭祀名称）都有一定的规程。只是终南山祠庙的地位低下简陋（“庳”音婢），与显赫的名山不相称，于是降下制诏，扩充它的屋宇，使虔诚光明得到启发，使神灵的内心昭然感通；宣扬上天的福佑，获得这样的吉利，深重的旱灾转化为丰收，确实使我们的祭品丰盛（“盛”读平声），百姓依赖储蓄而得到供给，吃饱肚子歌唱，以此享受生活。巍巍的神山，兴利生财，成为镐京（“镐”读下老切）的屏障，承受美好的福佑，眷顾保佑百姓，永远安居神灵。新庙高大美好（“弈”音亦，有的版本作“奕”），整齐端庄；神位幽深清静，后世祭祀遵循法则，洁净内心，勤行礼仪，引导并畅达纯一的精诚。县吏、啬夫，直到长寿老人（“鲐”音防，“鲵”音倪，都是长寿的征兆），愿意留下表彰的经典，歌颂宣扬圣德，篆刻在金石上，使声名永远飞扬（本文仿秦碑体，三句一韵）。《太白山祠堂碑》（附序）

译雍州（“雍”音于用切）西南面与梁地接界，有座山叫太白山。那里常年寒冷，积聚的冰雪从未消融。当地人把它当作神灵，所以每逢水灾旱灾就向它祈祷，寒暑失常也向它祈祷，严重疾病和灾祟降临也向它祈祷（张宗祥说：“祟”音邃，是神灵降下的祸害），似乎都能得到回应。贞元十二年初秋，旱灾非常严重，皇帝遇到灾害而忧惧，分别命人举行祈祷祭祀，直到这座山；又诏令京兆尹修饰祠庙，于是向京兆属县下令。县令裴均办事恭谨，革除狭窄简陋的旧状，扩大高大的屋宇，台阶和殿室的规模是原来的三倍。第二天便下起大雨，黍稷因而丰收，乡野百姓欢呼歌唱，敬仰圣明、信奉神灵，希望留下颂歌，刻在金石上。文辞如下（正文已佚）。碑阴文 当时京兆尹韩府君名臯，恭敬奉行制诏，发令交付县吏；令裴府君名均承受君公的命令，督促祠宇完工，亲临事务，十分谨慎，终于使神灵欢悦，因而获得显著的恩赐。当地人认为这是神灵显验，事情于是被上报，诏令赞美其奇异，对主管者给予丰厚慰劳（“劳”音力到切）。于是刻下这块石碑，立在西序右边台阶下面，把裴氏的政绩列在碑阴：您使教化施行于家族，使德泽施于百姓，抚养爱护，恩惠深厚，柔和仁慈、广泛博爱的道理遍及鳏夫寡妇（“鳏”音上姑顽切，“嫠”音陵之切）；廉洁刚毅，严肃勤勉，威严果断，勇猛制服豪强的法令得以施行；审理诉讼不向上级徇私，罪责不牵连下民；督促勉励农业，增加百姓生计；勤于征收赋税，首先缴纳，因此百姓更加富足。创建驿馆，平治道路（“易”音以豉切，是修治之意），改造工程极其用力，而百姓更加安逸。韩府君每次都加以嘉奖称许，说您的治理是京畿属县中最好的。如今设置神庙、安置神位，使神灵欢悦而安宁，应当是因为您的诚敬与上天相合，从而开启了这一切；这件事不可不记载。《湘源二妃庙碑》元和九年八月二十日，湘源二妃庙遭遇火灾。司功掾守令彭城人刘知刚（唐代有司功参军，守令即代理之职），主簿安邑人卫之武，向州刺史、御史中丞清河崔公报告：我们能够恭敬谨慎地接受这项戒命，集合群吏和众工，取出开元年间的诏书，害怕废弃守护祭祀的职责；搜查、考核多余的财物（“羡”音延靣切，是剩余之物），均匀节制积聚的物资（“委”音于伪切，“积”音子智切，都是聚集之意；《周礼》注说，少的叫委，多的叫积），全都拿着文书很快（“聿”，《说文》说是书写工具）来到祠庙下面。测量规划完备以后（“度”音徒洛切），按时雇役；在上游砍木，在水边烧制陶土（“埴”音植，是揉和陶土；“涯”音宜，又音宜佳切）；于是编筏，装载物料，工匠安逸而工程顺利完成，神像容貌显著庄严，光彩焕发而令人敬畏。十一月庚辰日，陈设祭品，奉献祝辞，把石碑立在庙门屋檐下面。父子夫妇，是人道中最重要的关系，多么伟大啊！两位神灵都充分体现了这种关系：作为女儿，娥是尧的女儿；作为妻子，女英是舜的妻子；二人同样圣明，共同辅佐完成帝位的授受。尧舜在内，像顽嚚的瞽叟一样，向上承受光明，能够克服艰难以修治德行，没有什么不能达到。帝尧既已在野外去世，神灵也没有返回，享受这里河川的祭祀，古代自有固定的典制。驱除灾祸，洗涤邪孽（“敺祓”音区弗，“▯”就是“戾”字），弘扬传播美善的神灵，怎敢有人失职而触犯上天的刑罚（“奸”音干）？祭祀有羽饰庄严其身，有芬芳的香气（“苾”是香）；沉下祭牲以作告祭，就在石碑上铭刻下来。铭辞说：深厚美善而承受圣德，舜娶尧的女儿；德行显现在妫水之滨（“妫”音俱为切，是姓；“汭”音儒税切，是水名），神位设在湘水岸边（“浒”音虎）。考察这里的开端，能够扩建宏大的屋宇；唐朝命令按等级举行祭祀，这个地方便是她们所主宰。纯色牲畜已经宰割（《周礼·牧人》说，“毛”是取纯毛色；牛纯色叫牷；“疈”音相逼切，是分割祭牲；一本作“肆”，音托厯切，意为解剖牲体），椒酒芳香，祭米奉上（“糈”音先吕切，是祭神的米）；愿后世直到万年，期望保全福祉。暗火煽动灾孽，烈火在风中燃烧（“炖”音他昆切，是带火的风），神灵于是迁移，时势使我们不能恭敬供奉。县令和群吏向君公报告，拿出积存的余财来完成您的功业；木筏载着陶土顺江漂流，工程既已平治建成，崇高的屋宇和高峻的墙垣都已完成；洁净庄严，清静闲适（“间”音闲），左右都依次随从；神灵欢悦地归来，车马随从和谐肃穆。神灵既已安止，百姓都为之欢喜；奉上祭告的玉器（一本作“主”）来报答美好的福佑。南风和畅，湘水仿佛起舞；愿您不要喧闹，神灵听见钟鼓之声，丰厚地报答交相感应，保佑邦国和城邑。刻下这首欢乐的歌辞，以至于永远。《饶娥碑》饶娥是饶地人，姓饶，名娥。世代在鄱水（“鄱”音蒲禾切）捕鱼。娥是未出嫁的女子，深沉美善、安静专一；虽出身小户人家，却从未出游。她治理细葛布，供给女子应做的事务；行为整齐，乡里都尊敬效法她。娥的父亲醉酒后捕鱼，突然起风（“卒”就是“猝”字），不能驾船，终于溺水而死。尸体没有找到。娥听说父亲死了，跑到水边哭泣，三天不吃东西，耳鼻流血，气力耗尽，伏地而死。第二天尸体浮出水面，鼋、鱼、鼍、蛟等水族漂浮而死的有数万，堵塞了河流下游。鄱水旁的小民悲痛感动，怨哭号叫（上声音“寃”，下声“豪”），认为她是神灵。县中奇异之事被人传扬，乡人集合钱财，备办仪式，把娥埋葬在鄱水西面横道之上。追思她仍觉不够，大家一起立石碑留给后世（“诒”一本作“诏”）。碑辞说：天生的德性没有类别限制，气质灵秀而美善。可叹这位孝女娥，行为周全；深沉美善，内含贞正，喜爱安静而不出游。细葛、粗葛和苎麻布（“纎”音思亷切，“絺”音丑知切，是细葛布；“纻”音直吕切）都能做好，以此修治女子的事务。她在家中孝顺兴盛；她的父亲世代捕鱼，饮酒没有节制，死在风涛之中。她匍匐前来哭泣，向天呼喊；面容、眼睛、耳朵和鼻子，膏血交相流淌。三天里跌倒不起（“踣”音蒲北切，是僵倒），气息耗尽，形体枯槁。

译父亲的尸体已经浮出，孝女的身体也已经死去。龟、鳖、鼋、鼍，有蛟和鱼，充满河流，漫到岸边；有的从旁边浮出仰面而上，显现奇怪异样的形状，恰好与我的意旨相合。鄱地百姓哀号，有人把这件事编成颂歌。齐国女子婧因槐树受伤而忧伤，槐树被毁便废除了诛杀之法（《列女传》载：齐景公宠爱槐树，伤害槐树的人处死；婧的父亲衍醉后伤了槐树，景公拘捕他，婧到晏子门前，晏子向景公进言，于是废除伤槐之法，释放囚犯）；赵国女子姬完替父亲划船，于是作歌（同上载：赵津女姢是渡口官吏的女儿，赵简子南伐楚国，渡口官吏醉酒不能渡河，简子要杀他，姢害怕，愿代父亲持桨，在河中唱《河激》之歌，简子于是纳她为夫人）；肉刑没有施行，汉代赞美淳于公（汉代淳于公犯罪，他的小女儿缇萦上书汉文帝，于是废除肉刑）；刚烈的孝女娥，在上虞投水而死（后汉曹娥是上虞人，她的父亲盱善于按节奏歌唱，迎神时逆着波涛迎接伍君，被水淹没而尸体不见；娥十四岁，哀吟十七天，于是投江而死，抱着父亲的尸体浮出水面）。娥的极高德行，确实可以同她们相提并论。常人有句话说，只有教化才值得谋划。这样美好的德行女子，家世并不以儒学著称，却有特别突出的奇行，神道也无法酬答她。无穷的哀痛无法排遣，永远留存。乡人喜好礼义，于是筑起这座坟丘，在道路旁建立铭碑，路过的人都下车致敬。《唐故特进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南府君睢阳庙碑》（附序） 病急时谦让给平庸之人，是义的首要表现（《国语》臧文仲说：“贤者在患难紧迫时让给平常之人。”夷是平的意思）；谋划国家而忘却死亡，是贞正的最高表现（《左传·昭公元年》赵孟说：“谋划国家而忘记死亡，这就是贞正”）。利益相合而行动，是市场商人彼此求取；恩惠施加而感动，便是报答施与的常道（“施”读去声）。睢阳（“睢”音息遗切，是唐代睢阳郡，即宋州）之所以不依靠王命，横扫断绝凶暴势力，超越千年而挺然生存，奋发于百代而独立不倒，正是因为南公（这里是南霁云庙，唐书有传）。上天赋予他强大的勇力（《毛诗》注说，“拳”是力量），神灵赋予他机智；射艺精湛，百发百中（“中”读去声，指善射）；豪气胜过千人。他没有遇到施展才华的机会，像眉发斑白的都尉一样郁郁不得志（《汉武故事》载：武帝到郎署，看见一个须眉全白的郎官，问他姓名，他说姓颜名驷，三代都未遇到机会；皇帝感慨其言，提拔他为会稽都尉）；命运奇特而屡遭遗弃，像被挫折的猿臂将军（“数”音所角切，“奇”音居宜切；“猨”就是猿字。汉代李广有猿臂，善于射箭，皇帝因为李广命运不偶，不让他抵挡单于）。天宝末年，盗寇猖獗凌辱天下，冲撞河东、华山（“华”音尽）一带；天运旋转，北斗所象征的帝位受到损伤；大地倾颓，积聚成狐狸的洞穴。亲近贤臣在朝廷中，子骏陈述谋略来辅佐天命（指陈希烈等；汉代刘歆字子骏，辅佐王莽做国师）；元老以武力出征，夷甫却交出军队并劝其进位（指哥舒翰等；晋代王衍字夷甫，被石勒击败后劝石勒称帝）。只有您与南阳张公巡、高阳许公远，义气相投，许下共同谋划大事的誓言（“訏”音凶于切，是大的意思；《说文》说，齐楚称诚信为訏）。于是誓言集合军队，来阻挡横向溃决的洪流（“溃”上音户孟切，下音防）；撕裂衣裳，跋涉千里来响应；袒露左臂，一声呼喊，众人都赶来（“呼”音火故切）。柱厉叔因不被知遇而死难（《列子》载，柱厉叔做莒敖公的臣子，自认为不被了解，离开到海上；等莒敖公有难时，便赶回去赴死，说是要使后世不知臣子的君主感到惭愧）；狼瞫受到贬黜却奔赴战场（“瞫”音尺甚、式忍切；《左传·文公二年》载，狼瞫任右军，先轸把他贬黜；狼瞫发怒，到了彭衙，列阵后率领部属冲击秦军而死）。忠诚的谋略清楚明白，万人齐心协力（一本作“志”）。公推辞退让，同时专心奋力攻击，被任命为马军兵马使；出战时群校同心协力，入城防守则城墙坚固如一（城墙三堵称一雉）。起初占据雍丘，认为那里不是要害之地，将要保护江淮的臣民，使南北之间的奏报能够通达（《周礼》所谓诸臣之“复”，是向君王奏报事务），又拔擢义士，扼守睢阳。前后捕捉、斩杀拦截的凶贼；敌人的凶气接连受挫。汉军已经像疏勒被围而更加坚守（“疏”音防；后汉班超在疏勒，龟兹、姑墨多次进攻，班超孤立无援，官吏士卒很少，坚守一年多；又耿恭据守疏勒，匈奴截断山涧水源，救兵不到，车师又反叛，与匈奴共同进攻耿恭）；敌骑虽强，却在盱眙停顿不前（“盱”音吁，“眙”音怡；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魏主攻盱眙，辅国将军臧质坚守三十天而未被攻克）。贼军于是把疾病和困苦留给我们，集合全部兵力包围睢阳。他们的攻城技术虽然已经用尽，如公输般九次进攻那样；守城的志向却比晋阳三板更加专一。偪阳有悬布登城的坚劲（一本作“巧”；《左传·襄公十年》载，晋国攻打偪阳，城中人悬布，秦荳父登上城墙，到了女墙便割断布带；他坠下后，城中又悬布使他上去，如此三次）；汧城有凿洞防守的奇策（“汧”音牵，事情未详，有人说是田单凿洞用火牛之事）。我们宁可停止求生，牵羊迎敌，也不愿使郑国军队大举临城而羞辱我们（“临”音力鸩切，是哭的意思；《左传·宣公十二年》载，楚军包围郑国，郑人放声大哭，楚军退兵；郑人修城，楚军又来围困，三个月后攻克，郑伯袒衣牵羊迎接，表示愿为臣仆）；甘愿交换孩子来充饥，也不以宋国臣子华元带病报信为可耻（《左传·宣公十五年》载，楚军包围宋国，宋国华元夜入楚营，登上子反的床说：“我国君主派我报告困境：我国已经交换孩子来吃。”）。诸侯环顾观望，没有人救援（《唐张巡传》载，当时贺兰进明屯兵临淮，许叔冀、尚衡驻军彭城，都观望而不肯救援）；国家的命令阻塞断绝，无法传回（《张巡传》载，这时王命不再通达，张巡设立天子画像，率领军士朝拜，人人都哭泣）。以有限而疲惫的士卒，对抗无穷而强大的敌军，公于是跃马冲破包围，奔驰出万军之中，抵达贺兰进明处请求援兵。贺兰进明却奏乐设食，以宾礼相待他（“好”音呼报切）。公说：“我国父子相食，而您竟以燕礼来羞辱我，究竟是什么心意？”

译于是他自己咬着手指说：“吃这个就足够了。”随即放声痛哭而回去，死守孤城；他把头撞碎在秦庭，却最终没有得到《无衣》那样的援助（“懵”音武亘切。《左传·定公四年》载，申包胥到秦国求兵，秦哀公为他赋《无衣》，他九次叩首后才起身；所以庾信赋说：“申包胥叩头于地，撞得头破血流。”）。身体离开楚国境地，徒然使人悲伤于带剑赴死的言辞（《楚辞·九歌·国殇》说：“身佩长剑，挟持秦弓；头颅即使分离，志气也不改变”）。至德二年十月，城池陷落，公遇害，没有留下傅爕那样的叹息（《后汉书》载，傅爕任汉阳太守，贼人想送他回乡，傅爕叹息说：“我还能到哪里去呢？”于是战死）；却有周苛那样的慷慨（汉高祖派周苛守荥阳，项羽俘获周苛，周苛辱骂项羽，项羽便把他烹死）。听到义理就能立即实行，实现了最初的志愿；壮烈之士抗声直言，令人痛惜臧洪与陈容同日被杀（后汉袁绍擒住臧洪并杀死，陈容说：“我宁愿与臧洪同日死。”于是也被杀，看见的人彼此说：“为什么一天杀害两位壮士？”）。直臣因此愤怒，惋惜蔡道恭苦守多日（梁武帝天监三年，魏军包围义阳，蔡道恭抵抗，双方相持一百多天，蔡道恭病死；诏令曹景宗救援，曹景宗不前进，义阳于是陷落）。任昉弹劾曹景宗说：“蔡道恭已经死去，守城坚持了多日；曹景宗还活着，却一朝丢弃铠甲。”朝廷加赠南公特进、扬州大都督，评定功劳为第一等；与张巡、许远并立庙于睢阳。男子即使还在襁褓中，也都受到显贵官秩；赐给他们土地；刻木雕刻鲍信的形象（魏初平二年，鲍信攻打黄巾时战死，找不到尸体，于是刻木做成鲍信的形貌，祭祀并哭悼；一本作“鲍勋”，不对）；在陵墓中绘制庞德的形貌（魏国庞德与关羽交战，战败而不投降，被关羽杀死；魏帝命人在陵墓屋中绘画关羽战胜庞德、庞德愤怒以及于禁投降的形状）；让他的儿子入仕，体现勾践的用心（《越语》载，勾践在会稽取胜后，对三军下令：“孤儿、寡妇、患病、贫困的人，让官府收养他们的子弟。”注说：“使他们的儿子出仕并教育他们”）；把死于国事者的子弟列入羽林，体现汉武帝的意志（《前汉百官表》载，武帝时随军战死者的子弟被养在羽林官署，教习五种兵器，称为羽林孤儿）；按照周代典制举出门关的积财（《周礼·司门》载，凡是违禁财物，没收入官，拿这些财物供养死于国事者的老人和孤儿；注说，“财”指门关所积聚的物资，“死政之老”是死于国事者的父母和子女）；按照汉代仪制征取印绶（《后汉书》载，张奂说：“我前后十次腰佩银艾。”银是银印，艾是绿色绶带；“要”音腰，十要就是每任一官便佩一枚印）。王道的光荣宠赐，在这里都已完备。唉！睢阳之事，不只是以能够赴死为勇、善于守城为功，更在于出奇制胜以羞辱敌人，建立勇烈以激怒敌军（“慬”有勤、谨二音，是勇的意思）。《列子》说没有什么可以在天下建立勇烈（一本作“仅”，不对），使敌军把力量专门用于东南，而撤去西北的防备。力量集中，坚城就一定会陷落；防备撤去，天子的讨伐就可以实行。所以，就城池陷落的时刻而言，正是战胜敌人的日子。世人只知道他以力量保卫江淮，却不知道他的功劳在于使丑虏得到安定。评论的人或许没有想到这一点吧？公名霁云，字某，范阳人。有个儿子叫承嗣，七岁任婺州别驾，赐绯鱼袋。历任施州、涪州（“涪”音浮），奉行忠诚、思念孝道，没有辜负所承担的责任。担心祠宇年代久远，德行声誉不能显现，希望凿刻坚石，借助文辞记载美德。公以诚信来信任朋友，以刚强来坚定志向，以仁爱来体恤百姓，以勇气来振奋精神，以忠诚来摧毁敌人，以刚烈来为国事而死。发自内心的品德符合贞正，施行于外的行为贯穿义理。这就是他能够奋发于百代、超越千年的原因。他这样的志向，不是很适宜吗？庙宇的形貌保存下来，碑表有所寄托。洛阳城下，也许会有思乡的梦到来（后汉温序任隗嚣部将，被擒后不肯投降而死。光武帝命人把他的尸体送到洛阳城旁，准备墓地；他的长子寿任邹平侯相，梦见温序告诉他：“长期客居，思念故乡。”寿于是弃官请求归葬，皇帝答应了）；麒麟阁中，也可以继续题写画像颂词（前汉赵充国因功德被画像于未央宫；到成帝时西羌有警，皇帝思念将帅之臣，召扬雄依照赵充国的画像作颂）。铭辞说：以贞正谋划国家，以义理救助危急；面对患难忘却自身，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汉代宠遇为国事而死者，周代尊崇死于国事者。英烈的南公，忠诚出自本性；凭借地势扼守要害，奋力掌握兵权。向东防卫吴、楚，向西逼近周、郑。贪婪的群凶（“婪”音卢含切，是贪婪）带来的祸害越来越盛；巨大的长蛇和野猪（“封”是大的意思，见《左传·定公四年》）跳跃不定。高耸的睢阳，扼住它的要领（“要”音一遥切；《前汉书·张骞传》注说，要是衣服的腰部，领是衣领；凡是拿住衣服，都抓住要和领，所以用来比喻要害），使横向溃决的洪流不能流通。猛烈的风因此更加劲疾，云梯、冲车在城外翻动；缶穴中的人暗中窥伺（“侦”音五正切，是窥伺；贼军攻打睢阳，制作云梯，把精兵放在上面推到城边；张巡暗中凿了三个洞，等云梯将到时，一个洞伸出大木钩住云梯，一个洞伸出木柱撞击，一个洞伸出装着火的铁笼焚烧云梯）。给马夹上钳口并喂食，并不困难（《公羊传·宣公十五年》有钳马而喂它的说法）；即使剖析尸骨来烧火，仍然争相奋战（《左传·宣公十五年》华元说：“剖析尸骨来烧火”）。浩浩荡荡的烈士们，没有等到援军；兵器和粮食都耗尽了，守城超过三个月。公奋发勇力，乘单车奔驰，投身其中却无人可以告求；咬指而归，力量耗尽后被擒，仍然抗声不屈。霁云笑着说：“将来还要有所作为。公是了解我的人，我怎敢不死？”于是遇害。玉圭玉璧即使破碎，坚定贞正也不会损毁；东方的兵力已经耗尽，西方的凶威已经惭愧（“恧”音女六切，是惭愧）。孤城既已陷落，敌军首领也受到诛杀（安庆绪）。雷霆般的诛罚，由我而加速；巢穴般的坚固势力，由我而覆灭（范阳）。江、汉、淮、湖之间，众生都得到养育；如此卓著的功烈，谁能与之比肩（“躅”音厨玉切）？天子震惊哀悼，提升表彰这项最大的功劳；旌表褒扬更加优厚，授予的官秩也更加尊崇；地位尊贵，可以总领九州，礼遇相当于三公。建立这座祠宇，依照他的形貌供奉；祭牲硕大，黍稷丰盛；孝子孝孙恭敬地祭祀，仰望追慕没有穷尽；在河岸刻立碑石，使英风万古长存。《柳河东集注》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六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碑 《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禅师碑》（六祖名惠能，姓卢） 扶风公主持岭南政务三年（马总是扶风人，任岭南节度使），因为佛教第六祖还没有称号，便上疏报告皇帝；皇帝下诏，赐谥“大鉴禅师”，塔称“灵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尚书祠部的公文下达到都府，扶风公命属吏和州司功掾到他的祠堂告祭；幢幡、伞盖、钟鼓（“幢”音传江切）增山盈谷，万人都来聚会，仿佛听见鬼神的声音。当时学者有一千多人，没有不欢欣踊跃、振奋自励的；像禅师又活过来一样，于是又感伤悲悼、流泪思慕，如同禅师刚刚去世。于是有人说：自从有了生物，便喜欢争斗掠夺，互相残害杀戮；追究其根本，实在是悖乱淫滥流散（“誖”音蒲昧切，是乱），没有谁能回到最初的状态。孔子没有很高的官位，死后凭借遗留下来的言论维持世道；又有杨朱、墨子、黄帝、老子的学说，使各种术数更加杂乱；思想分裂，而我的佛教教说后来出现，推开偏离，返回本源，使一切合一，也就是所说的“人生而静”（《礼记·乐记》说：“人生而静，是天的本性”）。梁氏喜欢有所作为，达摩讥刺他；空寂的学说更加显明（《传灯录》载，梁武帝问达摩：“我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数，有什么功德？”达摩说：“没有功德，这只是人天的小果，像影子随形，虽然存在却不真实”）。传承六代到大鉴（达摩本是天竺王子，得到禅宗妙法；据说释迦以来相传有衣钵作为凭证，世称传授；达摩传惠可为二祖，惠可传璨为三祖，璨传道信为四祖，道信传弘忍为五祖，弘忍传惠能为六祖）。大鉴开始以勤劳服役（“能”即“耐”字）闻名，听到他的言论后，言语稀少却能穷究禅师所用的法门，因而受到感动，接受弘忍的信物（衣钵），逃避隐居在南海，上人们没有人知道他。又过了十六年，估量时机已经可以实行（“度”音待洛切），于是居住在曹溪（韶州地名；唐咸亨末年惠能住在韶州宝林寺），成为众人的老师；适逢来去求学的人，曾经有几千人。他的道理以无为作为有，以空寂作为实，以广大而不动荡作为归宿。他教导人，开始说本性是善，最终仍说本性是善；不需要耕耘锄治，因为本性原本就是寂静的。唐中宗听闻他的名声，派宠臣两次征召，不能使他前来，便取用他的言论作为治心之术；他的学说完整地流布于天下。凡是谈论禅学，全部以曹溪为根本。大鉴去世一百零六年，历来治理广部并以名声闻名的人有十多个，却没有人能够揭举他的名号；如今才报告天子，得到大的谥号，以此盛大地辅助我们的道统，难道可以没有碑文吗？公开始入朝（指马总），后来以儒学受到重视，任刺史、安南都护；从海中大蛮夷之地，连接到身毒以西（潘纬说“身毒”上音捐、下音笃；《前汉书》下音笃，一名天竺，佛教、胡人之地；又《西南夷传》注说即天竺，也叫捐笃），乘船来听命的人，皆受到公的德化，接受旌旗、节旄（“纛”音杜皓切，是旗幡，也是舞者所执；又音徒沃切，指羽葆幢；又音徒刀、 大到切，指用犛牛尾制成的羽毛幢，大如斗，有的置于车辕头，有的置于车衡）。（“纛”又音毒。）来治理南海属国的人如树林一般众多；公不杀人，也不发怒，人们畏惧他而不敢争讼（“噩”音逆各切，是喧哗争讼；潘纬说，《周礼》的“噩”应当是惊愕的“愕”）。真正能够光大仁德、彰明大鉴禅师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公。公作为门徒中的长者，便在屋宇下面更换石碑，请我来写辞。辞说：达摩勤勉地传授佛陀的心法，六代承受他的传授，大鉴降临于世；勤劳专一而沉默，最终向深奥之道行礼（一本“揖”作“挹”）。怀抱信物，行走在南海之阴；他的道法于是施行，在曹溪流传。众人纷纷聚集归附，却不因人数众多而减损它的高远；把传闻全部陈述出来，只是为了赞美道法。人生来本性善，在万物之中都具备；荒谬的流说奔腾放纵（“轶”音徒结切），于是分成万种趋向。不是思考反而更加混乱，不是觉悟反而更加错误；由于禅师内在明察，众人都获得本来纯粹的本性。不栽种根本，不耕耘禾苗；内心专一，外物融通，纯粹光明而非常显著。唐中宗在位时，征聘禅师的言论到朝廷，使其暗中辅佐王道，让人得到逍遥。经过一百零六年，名号谥号还没有记载；由于扶风公向今天子和尚书报告，重新恢复大典，于是作诔文。光耀南方大地，道法再次兴起；他的门徒有万亿之多，同样悲悼，同样欢喜。凡是禅师教化所及，以及扶风公所履行的事业，都共同承戴天子。天子美好的命令，嘉许公的德行，美名传遍海内；蛮夷把佛教看作榜样。禅师凭仁爱传道，公凭仁爱治理；请求撰写碑辞以图永久坚固，使它永远延续不止。《南岳弥陀和尚碑》（“陁”一本作“陀”） 代宗时，有位僧人法照担任国师，说他的老师南岳大长老有奇异的德行，于是天子面向南方行礼。估量他的道不可召来，便把他的居所命名为“般舟道场”（般舟和尚大概就是日悟）。公起初住在山西南岩石下面，有人送食物就吃，没有人送就吃土泥、吃草木。他取得衣服也如此。南方直到海边，北方从幽都，都有人来求学他的道；有时在山谷中遇到他，形体瘦弱，面容污垢，亲自背着柴薪（“槱”音酉、以九切）作为仆役，受人轻慢（“媟”音薛），那就是公。凡是教化人，都站在中道上，采用权宜之教，使人可以迅速达到目标，所以显示出专一的念头。他在道路巷陌书写，在溪谷山涧刻写，极力勤勉地诱导扶助，以援救下民。不待求取而道法完备，不用言说而万物成就。人们都背来布帛，砍来木石，放在岩洞门口；他不拒绝，也不营建祠宇。事情完备以后，上报德宗，德宗再次下诏褒奖并建立寺院，这就是弥陀寺。布施所得的余物便分给饥饿和患病的人（“施”音式智切），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公先向成都唐公学习，后来向资川诜公学习。诜公曾向东山忍公学习（忍公姓周，黄梅人，就是五祖），这些人都有道法。到了荆州，又向玉泉真公进学；真公把衡山的教法传给公，使他成为教门首领。跟随他而受到教化的人以万计。起初法照住在庐山，从正定前往安乐国（“由”一本作“中”），见到一位穿着破旧衣服侍奉佛的人；佛告诉他说：“这是衡山的承远，出去寻找他，他的形貌就是这样。”于是跟随承远学习，把教法传遍天下，这都是由于公的训导。公做和尚共五十六年，享年九十一岁。贞元十八年七月十九日，在寺中去世，葬在寺南山冈，在寺大门右边刻立石碑。铭辞说：

译元气回旋弥漫，茫茫没有穷尽；上面没有开始，下面没有终结。分离而又合一，遮蔽而又通达；始末有时不同，如今难道又相同了吗？虚无混沌，道因此融通。圣人神灵不留踪迹，却显示教化的功德。公率领众人，威严而又宽容；公树立诚心，把它施放于内心（“放”原本有的作“教”）。穿着衣服，依靠草木，遮蔽广大的苍穹；仰面攀取，俯身采拾，以食物充实形体。遨游于无极之境，与大雄天子相交。向师父恭敬叩首，教化之风传遍四方。云气随从而来，工程从几尺开始，最终建成神灵宫室。起初从蜀地道路开始，直到临洪；反复谋划讨论，穷究真实的宗旨。弟子们传布教法，国师公的教化流传万亿代，为人们共同尊奉。公把形体安葬在南冈，墓名叫弘愿。只有孝恭在此立下石碑，书写玄妙的踪迹。《岳州圣安寺无姓和尚碑》某年某月某日，岳州大和尚在圣安寺去世。他做和尚若干年，享年若干岁。他有名而没有姓，世人不知道他的乡里和宗族。有人询问他所施行的事情，他回答说：“性，就是我的姓。它的本源没有开始，它的后代没有终结。我承继释迦之师，以此连接道的根本。我难道没有姓吗？”所谓法剑，就是我的名。实际上连名也不存在，如果没有真实的名，哪里还存有我的名字呢？性海，就是我的故乡；法界，就是我的屋宇；戒律是墙垣，智慧是门户。用它们守护，便坚固；用它们居住，便安宁。我的乡里难道还不完备吗？度人的门径和道品，数量没有穷尽；菩萨大士，人数没有边际（潘纬说：“菩”音薄胡切，“萨”音桑葛切。佛书说，菩提萨埵，唐言为觉有情，简称菩萨）。我与他们亲近而不把自己视为异类，我的宗族难道还不广大吗？我的道能够被人听闻的，就是这些，到此为止。我读《法华经》《金刚般若经》，次数超过千万（潘纬说：“般”音北末切，“若”音而也切，梵语是智慧的意思）。有人讥笑我有所作为，说：‘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些。’唉！佛道已经远离本源，异端竞相兴起；只有天台大师得到了它的真义。和尚继承本来的正统，顺应中道。” 凡是接受教诲的人，都不会失去根本。众生流转不定，趣向混乱，只有极乐的正道才是归宿。和尚勤勉追求端正诚实，以成就最大的愿望。凡是听从并信奉的人，都不会迷惑于他的道。有人讥笑他拘泥于形迹，说：“我从未这样做过。”他起初住在房州龙兴寺，后来迁居此州，在楞伽山北峰建造道场【楞音棱，伽音茄】，五十年不越过门限。和尚平日所尊奉侍奉的，都是世间高尚有德之人。他初出家时依止的，是卓然师，住在南阳立山；后来葬于岳州。前往受戒的，是道颖师，住在荆州。弟子中的首领，是怀远师，住在长沙安国寺。他每年到南岳受戒法并侍奉师父，正逢师父去世，于是于某日葬在卓然师塔东若干步处。铭文说：道本来是唯一的，分离开来便成为不同的门派。以本性作为姓氏，于是归向根本；本来无名却勉强立名，尊崇的是师父的教诲。借助名相来向万物显示，这并不是我所执守的。大乡不居，大族不亲；内心深沉美好而明朗，外表谦冲虚静而仁慈。圣人留下了遗言，我对此探究不懈；或动或静，都像浮云一样逝去。教法日久而渐微，世间很少有人探究并陈述它。于是有大智慧者，从真正的门径中出来【一本作“论”】，由师父加以阐明，使百姓获得更新。情欲发动便产生变化，万物因此沉沦。于是传授极乐之国，使人参悟于化育万物的本源。师父以此诱导，使百姓不再昏昧。道的作用不显露，精神的运行没有踪迹；明暗都同样如此，生死一同归于寂静。把佛法传给后来的学者，施行它而不厌倦【夷益切，厌也】。我将葬在师父身旁，不要忘记真实的居所。进献这篇昭明的铭文，把它刻在这块坚贞的石头上。

译碑阴记 无姓和尚住在这座山之后，说：“凡是我的追求，都不在外物；我不再移动了。”弘农杨公炎从道州奉宰相之命征召他，路过这里，认为他适合住在京师，强行要他同行，他不肯，杨公将要把这件事上报，他说：“希望隔一年再去。”第二年杨公失去相位，被贬谪到南海，皇上最终还是依从了和尚的意愿。赵郡人李萼，是博学善辩的人，任岳州刺史时，盛气凌人，想要使他的道屈服；听了和尚一句话便心服，成为弟子。河东裴藏之全族接受他的教诲。京兆尹、弘农杨公某【即杨凭】把自己的隐地作为道场；和州刺史张惟俭买下西峰，扩建他的居所。凡是把财物利益放在堂下的，多得无法数清；和尚接受了，也不说什么。他将要去世时，命令大弟子怀远传授道的奥妙，却始终没有告诉自己的姓氏，有人说他是周人。信州刺史李某为他作传【即李位】，长沙谢楚为他作行状，博陵崔行俭作《性守一篇》，凡是用文章来表述和尚功德的人，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弘农公从余杭【杨凭由临贺尉调任杭州刺史】命人把行状送来，怀远师从长沙派人把传送来，我为他撰写碑文，既然已经写了碑文，所以又借碑阴记下这些事。龙安海禅师碑 佛出生的地方，远离中原，将近二万里；佛灭度至今，也将近二千年。因此传播佛道日益受到阻碍，而谈论禅法尤其容易产生弊病。拘泥便会陷于物象，荒诞便会脱离真实。既然脱离真实，荒诞之说就更加盛行，所以如今那些空疏愚昧、迷惑失常、放纵自大的人，都诬蔑禅法来扰乱佛教，陷入愚顽昏昧【嚚，鱼巾切】，放纵于淫逸荒唐之中。与这些人不同的，是长沙以南的龙安师。龙安师说：从迦叶到师子，传了二十三代而分离；分离之后成为达摩【潘云：“迦”居牙切，“叶”书涉切。迦叶是释迦牟尼的大弟子，又名饮光。达摩，“摩”应作“磨”，莫卧切，是西天第二十八祖，中原人称为初祖】。从达摩到弘忍，传了五代而更加分离，分离后成为神秀和慧能【神秀姓李，隋末出家，侍奉弘忍；弘忍去世后，神秀住在常阳山。同学僧慧能姓卢，弘忍去世后住在韶州宝林寺，天下各地传播他的道法，称神秀为北宗，慧能为南宗】。南北两宗相互诋毁【音紫，毁也】，彼此违逆争斗，于是佛道隐没了。唉！我将要把它们重新合起来！况且世间流传的经书，都是马鸣、龙树的道法。两位大师的道法，他们的著作都完整保存着。考察这些著作，若与心志相合，便可以不受困惑【胡困切】。于是他北上向惠隐学习，南下向马素求教，全部排除其中的偏异，践行中道。虽然彼此分离，却更加相同；虽然空寂无形，却更加充实。他撰写《安禅通明论》说：推究一而通达万事，那么万事没有不是真实的；融会万事而归于一，那么真实没有不是具体事物的。推究而未曾真正推究，所以无所谓趋向；融会而未曾真正融会，所以无所谓归宿。凝然专心入定，达到十天，这叫作施用；茫然与世俗相同，达到流动的极致，这叫作真实。他常住长沙，入定十四天，人们就在他入定的地方建成房舍，后来成为宝应寺。他离开那里到湘水以西，人们又跟随他，背来大木，磨治密石来扩建居所【砻音聋】，又建成龙安寺。尚书裴公某、李公某，侍郎吕公某、杨公某【即裴冑、李巽、吕渭、杨凭】，御史中丞房公某，都尊崇师父的道，行弟子之礼。他享年八十一岁，出家为僧五十三年。元和三年二月九日去世。他的弟子玄觉以及怀直、浩初等，写下师父的行状，请我撰写碑文说：师父姓周，名如海。家世代为士人，父亲名择交，任同州录事参军；叔父名择从，任尚书礼部侍郎。师父起初要出家为僧，父亲阻止了他的志向，使他出仕，做到成都主簿；他并不乐意。天宝之乱时，才恢复了最初的志愿。他曾住在京师西明寺，又住在岣嵝山【张说：“岣嵝”有拘缕二音；“岣”又读古后切，“嵝”读力后切】，最后在龙安寺去世，葬在寺院原址。铭文说：佛塔的修建，最深奥的内容是禅法；地域不同、时代相隔，谁能传承它？隐遁、分离、违背，漂泊、散迁，没有考察旁行之书【胡郎切】，只是听信浮泛的言论；空与有互相争斗，南北两宗彼此残害，谁来防止这种局面？楚地有龙安寺，龙安师的德行，只有觉悟才是准则；包容并消除差异，表明正道，纠正迷惑；外貌朴素，形体安静，功德流布而无穷。行动和言说都表现为有所作为，却越是如此越加寂静无言。祠庙庄严，我居住其中却不加装饰；贵贱之人前来，我的道都不因此增减。是离去了吗？还是不必追随便能到达？谁能压制它？只是世道的兴衰，只是道法的隐微。既然陈述并阐明了它，于是离去而归。形象和事物徒然设置，真实本源无所依凭，后来的学者将以谁为师？唉！这块碑【一本作“动言事为”】。《柳河东集注》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柳河东集注》卷七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碑铭 南岳云峰寺和尚碑 乾元元年【戊戌年】某月某日，皇帝【肃宗】说：“我想使慈爱仁厚、和乐愉悦的风气遍及百姓。只有佛道确实能够引导人，于是命令五岳寻找各自的至德之人，作为天下人的表率。南岳之中，最受推崇的，是云峰大师法证。他主持事务共五十年，在贞元十七年去世。他的弟子有诠、远、振、巽、素，共三千多人。”长老们都来对我说：“我们的师父品行高峻奇特【轨，居洧切，法也】，器宇宏大。前来受戒的人，师父向他们显示尊严整肃的仪范，明白列举戒律义类，使人知道什么是不应做的；前来求道的人，师父向他们显示高远广博、通达无碍的道理，使空与有归于一体，使人知道最终必将到达哪里。元老大臣低头受教，儿童少年也欢跃地执役。因此遵从师父命令而受戒出家的人，共有五万人。师父冬天不穿温暖的皮衣，饥饿时也不吃丰盛的食物；每年都督促同类弟子诵读群经，使圣人的言论全部传出，从中可以看见佛法的宏大。又率领同伴砍伐树木、搬运泥土，建造佛塔、寺庙以及经典，使佛法形象更加广布，从中可以看见佛法的功用。他将要去世时告诉门人说：‘我从开始学习直到去世，从未真正有所造作。这才知道，动没有不是空的，静没有不是有所作为的；生而不曾真正来，死而不曾真正去【“二”字下有的版本有“知”字】。我的道已经完备了，希望把这些话刻在山石上，使人知道教法所以宏大的道理。铭文说：师父的教法尊严而光明，恭敬天子的诏令；以宏大的中道告诫后来的学者，这就是师父的德行。简约高峻而深沉静默，柔和仁惠而正直；舒展开来却不积聚，与万物同一而人人都有所得。这种道理就是准则。师父的功劳勤劳而有成效，深奥隐秘的道理必能通达而兴盛；祠庙宫观无论远近都来归依。师父的家族由虢地迁为郭氏【周武王封虢叔于西虢；周平王东迁后夺取其地，和郑武公寻求虢叔的后代，次序封在虢地以南，称为虢父】，世代德业显赫，归依佛教而出家。师父享年七十八岁，始终没有缺失，广大地承继先人遗烈；他的弟子众多而勤奋，承担弘扬大教的责任，以正当的教言为依据。教法广大宏博，如河流不断增长，如云气不断兴起，如山岳永不崩塌，后世永远承受它。” 南岳云峰和尚塔铭 云峰和尚，族姓郭，法号法证，修习印度佛道五十七年，享年七十八岁，于贞元十七年九月十七日去世，十月二十七日下葬。他使五万人受戒学习，收弟子三千人。外表严厉而内心仁慈，行为高峻而周密，道术广大而不责怪人，功劳很高却不据为己有。他毅然居住在山的北峰，作为众人的表率。世人所谓贤人、大臣到南方来，都恭敬地侍奉他。内在修行的人听到大师讲戒律义理，没有不震动、哀悼、畏惧的，好像听到誓约和命令；外在求道的人听到大师称述道的要旨，没有不悲喜交集、欣喜踊跃【欷音希】，好像获得释放和宽赦。因此当时推举人为人师时，总把他列在首位；皇帝下诏寻求佛教教统时，总把他列在最尊的位置。开山伐木，建造宏伟的佛寺，选址得到了最好的地方；舍弃衣服和饮食，广泛阅读群经，义理获得了最深的探究。他的道法确实勤苦施行，但内心毫无贪求。自从大师去世，教法也随着衰落。唉！大师下葬时，门人仰慕号哭，长老们悲愁痛苦，于是共同认为这座塔用石磨治得高峻整齐，树木长得繁茂【蓊乌孔切，树木茂盛的样子】，凡是衡山的塔都没有能与它相比的。然而还没有人能够记述他的事迹。我曾与大乘师重新游历衡山，巽是他的弟子，他多次向我讲述这些事【“亟为”读去声】，所以替他作铭。铭文说：包容天地本原啊，蕴含宏大的正道；威严而仁慈啊，幽深而光明；行为高峻而防守严密啊，仪容端庄肃穆【“峻”一本作“浚”】；气度混融深广啊，德行洋溢无边。阐发宏大的戒律啊，不遗漏丝毫；使众生得到超度啊，照耀刚柔众类。栋梁屋宇建立啊，佛法的形象得到彰显；文字得到阐明啊，圣人的言论得到传播。诏令褒奖排列啊，居处成为南方的宗主。道法广大啊，作用恒常；后世以此为法啊，应当长久流传。封闭灵室啊，记载在高大的山冈；凭借玄妙的石头啊，垂留下这篇文章。学者仰慕啊，悲哀没有尽头。南岳般舟和尚第二碑 佛法传到衡山，到了无等大师才开始整顿兴起戒律教法；从他的戒坛中受戒出来的人，才算得到正法。他的大弟子是日悟和尚，完全得到师父的道法，后来接替他主持寺院。作为僧人，他的世族是零陵蒋氏。和尚心胸广大而行为谨慎，形体卑下而道德尊贵。他认为由禅定产生智慧，必须以毗尼戒律作为屋宇【潘说：“毗”读频脂切，指戒律；《传灯录》说律师开启毗尼之法】，于是到东林恩大师处学习，穷究幽深的义理，回来传授教法。他不看文字，便能悬断深奥微妙的道理；登坛主持事务，给比丘众授戒【潘说：“比”读鼻；佛教称比丘为乞士：向诸佛乞求佛法以增长慧命，向施主乞求饮食以维持色身】，每年达一千人的，共有三十七年，而道心并未因此减弱。他认为要脱离凡俗、达到圣境，必须以三昧作为轨道，于是到紫霄远大师处勤勉学习，修习并阐明重要奥义，由此得以观佛，广泛进入自性之海，彻底开启真实本源。他在道场专心修行，长跪右绕，不偏不倚【石碑本作“洞”为“廓”，没有“长跪”及“不衡”二字】，连续七天，共一百二十次，而志向始终不衰。开元年间，朝廷下诏确定制度，师父于是住在本郡龙兴寺。肃宗制定天下名山各置七名大德，衡山尤其受到重视，师父被推选为首位，于是在高峻山岭上建造精舍，开辟森林荒地【碑本“辟”作“斩”】，剖削山岩，建成宏大的殿堂屋舍，走廊庑屋修长端直【庑音武】。不待命令，人们便来献力；不须祈求，人们便来捐献财物。凡是南方专心修习念佛三昧的人，都必定由此处入门，于是命名为般舟台【潘说：“般”如字读。《大藏经》中有《般舟三昧经》，说一心念佛，或一日一夜，或七日七夜；又说经行时不得休息、不得坐，三个月便能迅速获得这种三昧。如今佛教徒有依照此教修行的】。和尚十三岁才开始出家，又过九年受具足戒，再过十年主持戒坛，又过三十七年，于贞元二十年正月十七日在这间房中圆寂。唉！因为不执取任何可得之物而修行，所以把念佛看作真实之相；因为不执取任何固定法相，所以把戒律看作大乘。穿破衣而不加装饰，聚拢粗食而不以为美味【揣读徒官切，聚集的样子】；覆盖旧席，亲自服役。凡是来自有生命之物的供奉，都排斥而不使用，却不知道自己正在以慈悲摄受、调伏众生；凡是归向正真的人，都一行动便形成群体，却不知道自己正在教化万行。方正严厉而始终如一，寂静与作用的边际不可测知。有一个弟子叫景秀，继承主持法会，想要扩大他师父的德行，使之流传无穷，所以重申并说明这些言辞，让人刻在这块碑上。铭文说：

译佛像教法向南传播，到无等大师时才受到尊崇；威严的仪容极为庄严，于是大开教法之门。我的师父继承这一事业，使道法的源流更加深广；度化众生更加广泛，使许多昏昧者得到大明。于是兴起毗尼戒律，阐发微妙精密的义理；把八万法门总结起来，用一句话彰显。声闻弟子兴盛不息，远近之人都奔赴而来。譬如树木已经拔除，又有人培植它的根；于是传授般舟法门，其中的深奥妙理由此保存。亿万众生纷纷来观照教化的本源，同道之人众多而盛大【祁祁，盛多的样子】，功德事业因此厚重。就像水被筑坝，流动便没有边际【音银，岸边】。皇帝寻求能作众人师表的人，推举我师为最先觉悟者；光明显赫的诏命，表彰这座神圣的山岳。在南面的山阜上，于是修建斋宫；人们背负牵引货物，四时都不需要约定【“要”读平声；“掲”音竭，又音朅、音憇，都有牵引义】；袒衣奋力，计算工程，不待呼唤便答应；砍伐、凿削，涂饰、雕刻，层层建构极其宏大，以容纳后来的学者。出行不用牛马，穿衣不用绵絮丝帛；不是为了安逸自身，也不以饮食为美；勤劳却不以为劳苦，因为作用始终归于寂静；放纵而不骄傲，因为舍弃而始终有所得。广大融和、混然一体，谁能探究它的踪迹？美好的遗光啊，愿成为后世的嘉则。容貌虽然已经逝去，仪轨却无穷无尽；他的弟子追思不已，接续着把这篇铭文献在石上。大明和尚碑 儒家凭礼而立，离开仁义便会毁坏；佛教凭戒律而维持，离开禅定和智慧便会衰败。因此，离开仁义谈礼，不能与之谈儒学；离开禅定智慧谈戒律，不能与之谈佛法。通达这一道理的，只有大明师。师父姓欧阳，法号惠开。唐开元二十一年出生，天宝十一载开始出家，大历十一年登坛成为大律师。贞元十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去世。元和九年正月，他的弟子怀信、道嵩、尼姑无染等，命高道僧灵屿撰写行状，列举他的行事，希望把它刻在这块碑上。柳宗元现在只选取其中重要的说：师父的祖先因官职世代居住在潭州，是当地大姓，有功勋、功业和爵位，这里不再叙述。因为他是一位伟大的佛教僧人【不叙述他的仕宦家族，是为了尊重伟大佛教之道】。凡是佛教衰落的时候，僧徒必定轻视戒律而离开经典，大明师对此十分忧惧。于是跟随峻师直到侃师，穷究戒律，使大法得以确立；又跟随秀师直到昱师，通晓佛教经典，使深奥义理得到修明。由此，戒律与经教两道，出入于隐显之间，跟随学习的人不再迷惑，前来求学的人都有所得。广德二年，开始在衡山建立大明寺，诏令选取二十一名僧人住寺，师父为首。乾元元年【一本作某年，大概是乾元年在广德之前，恐怕有误】，又命令在衡山建立毗尼藏，诏令选取七名讲授戒律的僧人，师父在其中。他的衣服、器物和用具，无不合乎师法；言语、行动、举止，全都成为世人的规范。拿着巾和匜【童说：匜读移之、移尔二切，《左传》有“奉匜沃盥”】，奉持手杖和鞋履作为侍者的有数百人；剃去头发、接受教诫作为学徒的有数万人。他得到众人拥戴却像独居一样，尊贵却像卑微，幽暗却能发光，独立而宏大，浩浩荡荡【张说：“灏”读浩，义同】，没有什么能超过他。他的塔在祝融峰西麓之下，碑在塔的东面。碑文说：儒家凭礼而施行，佛教因戒律而兴盛；最终都归于真实本源，并没有所谓大小乘之别。大明师的戒律，就是禅定，就是智慧；大力穷究经典教法，为佛法出世，教化众生没有边际，留下的福泽没有穷尽。诏令尊崇硕德，庄严仪范有所继承；道法遍及天下，美好的声誉永不衰替。祝融峰西麓【童说：麓读鹿，山脚叫麓】、洞庭湖南岸，镌刻金石上的文辞，绵延亿万千年。碑阴 凡是安葬大僧人，都不挖墓穴【竁，枢绢切，穿地】；把碑用于这种葬法，本来并不合适。过去公室举行礼制葬礼，可以使用碑来下葬，后来子孙因其便利而不去除，于是刻写德行，使其长久流传于世。到了秦代刻山石，称颂功德，也称作碑，于是碑的用途便流行开来。这样说来，即使是大僧人的葬礼，也可以使用碑。凡是安葬大僧人，弟子众多，便能够为他立碑。晋、宋崇尚佛法，所以碑文多写佛法；梁代崇尚禅法，所以碑文多写禅法。佛法不能普遍施行，禅法不能大力推行，而戒律仍然保存着，所以近世的碑文多写戒律。凡是安葬大僧人，从来没有比丘尼主持碑文之事；如今只有无染确实前来流泪，请求为师父撰写碑文，使她的志愿更加坚定，而且她还能够全面讲述师父的其他德行，所以把这些记在碑阴。师父主持戒律事务共二十二年，宰相齐公映、李公泌、赵公憬，尚书曹王皋、裴公胄，侍郎令狐公峘，有的拜师，有的是朋友；齐公亲自拿着经书接受佛法大义，成为弟子。无染又说，师父还是儿童时，梦见一位戴白帽、穿白鞋的大人【缟，音杲，白色；舄音昔，鞋】来告诉他说：“住在南岳、使我的道法宏大的人，一定就是你。”后来果然应验了。师父将要去世时，夜里有光明和笙磬之声，众人都看见并听见了。这类事情很多，都是儒者所不谈的；无染殷勤请求，所以最后把它传述下来。无染是韦氏之女，世代显贵，如今主持衡山的戒法。衡山中院大律师塔铭 衡山中院大律师希操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去世二十七年后，他的大弟子诫盈奉上先师遗事，希望刻写塔铭。大师姓昝【昝，子感切】，从儒家转为佛教共三十一年，掌管戒律、为人授戒共二十六次。南方僧尼的戒法由败坏而重新端正，由大师而大为兴盛；衡山的佛寺由毁坏而重新建成，也因大师而发生巨大变化。所以当时的士人，如李丞相李泌，虽然没有屈尊亲自拜见大师，也低头叩拜、尊崇他。出世间的名僧，如石廪公瓉公【衡山有石廪峰，瓉是僧名，号懒残】，虽然没有当面见过大师，也叹息着推尊他，认为他能够防护佛法。因此，他开始建立功业时，便有雷鸣大风，显示某种征兆【“▯”疑为“兆”字】；他功业将要隐没时，便有陨星和黑色妖气，告知其期限【祲音浸，妖气】。这实在近于神异，无法测度。他与万物完全相同，始终没有争执。接受他教导的众多弟子，其他人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凡是接受他教诲的，如华严照公、兰若真公【潘说：“若”读而切；官府赐额的称寺，私人建造的称招提、兰若】、荆州至公以及律公，都是大士。凡是接受他传授教法的，如惟瑗道、郢灵干、惟正惠、常诫盈，都是知名之士。唉，真是有始有终啊！为他作铭说：开创者有继承人啊，终结者有传承者；革除大的谬误啊，主持戒法权柄。前来归附的众人越多啊，志向越发坚定；雷声发出征兆啊，功业已经宣扬。星辰显示妖异啊，寿命不能延长；神灵变化啊，迎接大仙。磨治这块石头啊，流传万年；世间即使毁坏啊，德行也不会迁移。《柳河东集注》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柳河东集注》卷八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行状 段太尉逸事状【段秀实】太尉刚任泾州刺史时【大历十二年】，汾阳王以副元帅身份驻守蒲州【郭子仪治理河中，即蒲州】。汾阳王的儿子王子晞【音希，汾阳王之子】任尚书，兼任行营节度使，把军队驻扎在邠州【邠，悲巾切】，放纵士卒为非作歹。邠州人中那些偷盗、贪婪、凶暴、邪恶的人，常常用财物把自己的名字混入军籍【“卒”一本作“率”，“窜”取乱切】，便任意横行，官吏不敢过问。他们每天成群结队在市场上强取财物，得不到满足【张说，音歉，不满足】，就奋力殴打，打断人的手脚；又把釜、鬲、瓮、盎砸得满街都是【童说：鬲音历，鼎的一类；盎于浪切，瓦盆的一类】；挽着人的手臂慢慢离去【“把”一本作“袒”】；甚至撞死孕妇【撞，传江切】。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王子晞的缘故，忧惧而不敢说话。太尉从泾州把情况写成文书报告给府中，希望商议对策。到了那里便说：“天子把百姓分给公治理【‘分’一本作‘付’，理即治理】；您看见百姓遭受暴虐，却安然不管，等到将要酿成大乱，怎么办？”白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导。”太尉说：“我任泾州刺史很是安适，事务很少；但如今不能忍看百姓无故遭受暴虐而死，从而扰乱天子的边疆事务。如果您确实以都虞候的名义任命我，我能够替您平息这场祸乱【“为”读去声，“已”是停止之意】，使您的百姓不再受到伤害。”白孝德说：“太好了，就按太尉的请求办。”任职一个月后，王子晞军中十七名士兵进城买酒，又用刀刺伤卖酒的人，打坏酿酒器具【“坏”音怪，“酿”女亮切】，酒流满沟中【“留”一本作“流”】。太尉列队抓住这十七人，把他们全都砍下头来，插在长矛上【槊音朔，长矛】，竖立在市场门外。王子晞全营大声喧闹，全都披挂铠甲。白孝德震惊恐惧，召见太尉说：“将怎么办？”太尉说：“不要担心，请允许我到军中解释。”白孝德派几十个人跟随太尉，太尉把他们全都辞退，解下佩刀，选了一个年老而不能行走的人【躄，蒲结切，又读俾，不能行】，让他牵着马来到王子晞门下。披甲的士兵出来，太尉笑着走进去说：“杀一个老兵，何必披甲？我已经带着自己的脑袋来了。”披甲士兵惊愕不已，他于是劝说道：“尚书难道确实辜负了你们吗？副元帅难道确实辜负了你们吗？为什么要用这种叛乱毁掉郭氏的功名？请替我把尚书叫出来，听我说话。”王子晞出来见太尉，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充满天地，应当善始善终。如今尚书放纵士卒作恶，暴行将要酿成叛乱，扰乱天子的边疆，想把罪责归给谁？” 罪责将要牵连副元帅。如今邠州那些恶劣子弟用财物把姓名混入军籍，像这样不停地杀人害人，过不了几天难道不会发生大乱吗？大乱正是从尚书这里产生的。人人都会说：‘尚书倚仗副元帅的势力，不能约束士卒；这样一来，郭氏的功名还能保全多少呢？’话还没有说完，王子晞便拜了两拜，说：‘幸蒙您用道理教导我，恩德太大了，我愿意率领军队听从您。’回头呵斥身边的人说：‘都解下铠甲，散回各自的队伍，胆敢喧哗的人处死！’太尉说：‘我还没有吃晚饭【张说，晡音逋，晚食】，请暂且准备些粗食。’吃完后说：‘我的病发作了，希望留在您的门下住宿。’他命令牵马的人离开，说：‘明天早晨再来接我，我要睡在军营中。’王子晞不敢脱衣，告诫负责巡夜的士兵敲击梆子守卫太尉。第二天，太尉和王子晞一同到白孝德那里，王子晞道歉说自己无能，请求改过，并请求调离邠州，因此没有酿成祸患。在此以前，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泾州大将焦令谌【童说：氏壬切，信也】强占百姓田地，自己占有几十顷，交给农民说：‘等庄稼成熟，归还我一半。’这一年大旱，田野上连草都没有，农民把情况告诉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取应得的数目，不知道有旱灾。’催逼责罚更加紧迫，农民将要饿死，又没有东西偿还，便把这件事告诉太尉。太尉判决文书上的措辞十分严厉，派人去劝告焦令谌。焦令谌大怒，把农民叫来，说：‘我难道怕段某吗？你怎么敢说我强取田地？’把判决文书铺在农民背上，用大杖打了二十下，农民奄奄一息，被抬到太尉的庭院中。太尉大哭说：‘是我使你陷入困境啊！’立即亲自取水洗去血迹，撕开衣服包扎伤口【衣，读于既切】，亲手敷上良药；早晚亲自喂农民吃东西【童说：哺音逋，啜食】然后自己才吃饭。他卖掉自己的坐骑，在市场上买粮食替农民偿还，使农民不知道。淮西驻军的主帅尹少荣，是刚强正直的人；他进去见焦令谌，大骂道：‘你真是个人吗？泾州田野赤如赭石【音者，赤土】，百姓将要饿死，你还一定要收取粮食，又用大杖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厚守信的大人，你却不知道尊敬。如今段公只有一匹马，低价卖掉，在市场上买粮食送给你，你还拿走而不感到羞耻。作为人，既傲慢地对待天灾，又触犯大人、殴打无罪者，还拿走仁人的粮食，使主人连马都没有了，你将用什么面目面对天地？难道还不如奴仆吗【隶，郎计切】？’焦令谌虽然暴躁强横，但听到这些话便十分惭愧，流汗不止，不能进食，说：‘我终究不能再见段公。’一天夜里，因悔恨而死。后来太尉从泾州被征召任司农，告诫族人经过歧州时，如果朱泚【童说，泚读此礼切】有幸送来财物，千万不要接受。经过朱泚那里时，朱泚坚持送来大绫三百匹，太尉的女婿韦晤坚决拒绝却无法推辞，只好把它们送到京城。太尉发怒说：‘果然没有听我的话！’韦晤道歉说：‘身处卑下地位，没有办法拒绝。’太尉说：‘但终究不能把这些东西放在我的府第里，把它们送到司农办公的厅堂，藏在屋梁上。’朱泚反叛后，太尉最终让属吏把这件事报告给朱泚，朱泚取来查看，原来的封条和标记都还完整【识音志】。以上就是太尉的逸事。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慎地呈给史馆。如今称颂太尉大节的人，只知道他出入军旅，认为他是一名武人，一时奋不顾死，以此取得天下的名声，却不知道太尉所建立的功业竟是这样。宗元曾出入歧州、周州、邠州、斄州之间【童说：斄，后稷所封，音邰】，经过真定，向北登上马岭，历经亭障、堡戍【鄣，之向切】，私下喜欢向退伍老校和退役士卒询问，能够讲述他的事迹。太尉为人和蔼亲切【姁姁，火羽切】，常常低头拱手行走【“行”一本作“促”】，说话声音低弱，从不以脸色对待别人；人们看他，像看一位儒者。但遇到不可容忍的事情，他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志向，果断决绝，绝不是偶然。恰逢州刺史崔公到来，说太尉诚信而行为正直，完整地讲述了太尉遗留下的事迹，反复核对，没有疑问。只是担心还有遗漏、散失而未能收集齐全，太史官冒昧把这篇行状私下呈给执事。谨此上状。故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行状【柳浑】曾祖柳善才，皇帝的荆王侍读。祖父柳尚素，皇帝的润州曲阿县令。父亲柳庆，休皇帝时任渤海郡县丞，追赠蔡州刺史、工部尚书。汝州梁县梁城乡思义里人柳浑，享年七十四岁，谨作此行状。

译公字惟深【又一字夷旷】，他的祖先是河东人。晋永嘉年间，有个济南太守名叫卓【柳纯，字子车】离开故土，世代在江东做官【“代”一本作“往”】，公就是他的后代。柳氏自黄帝、后稷传至周、鲁，以字命名族属，因地名取得姓氏，这些都记载在《左氏内传》《左氏外传》中【去声】。鲁孝公的儿子伯展，伯展的孙子无骇，获赐姓展氏；无骇生禽，字季，任鲁国士师，食邑在柳下，谥号惠，于是以柳为氏。鲁国被楚国灭亡，柳氏迁入楚国；楚国又被秦国灭亡，于是返回晋国的解县，成为河东人】。据《太史公书》，从柳卓到公共十一代，是士林中的显赫家族，记载于南朝历代史书和柳氏家谱。公形貌魁伟杰出，器量宏大，宽弘和厚而博学通达；遇到节义问题必定挺立担当，胸襟开阔疏放而能随机决断。他居家奉养双亲、抚育子弟的诚心，成为宗族亲戚的典范，内在品行由此显著；他治理政事柔和仁厚、端正刚直的德行，惠及官府，外在美名由此彰显。凡是做学问，他大略不拘泥于章句的烦琐，而是采集探究深奥隐微的内容【摭，之石切，拾取】，以明白道理为根本。凡是作文，他摒弃辞藻装饰的浮华，文思浩荡而自然抒发，以适合自己为实际用途。从开始学习直到取得大成，他沉溺嗜好文集【躭，都含切】，专心钻研磨砺【鑚，祖官切】，疲倦了也不知道游玩休息；威严不依赖夏楚刑杖【夏，古雅切】，关于儒家经典的雅正之言【“经”一本作“雅”】，很早就有声誉和见识。十多岁时，有个自称神巫的人来告诉他说：‘按照你的相貌和命运，本来应当早死而且卑贱【夭读上声；若即你】，幸好你出家为僧，这样只能稍稍延缓死亡；官位俸禄不是你所能得到的。’公的叔父一向特别疼爱他，又非常相信神巫的话，立即命令他放弃学业，准备听从巫师的话。公不同意，并且说：‘关于性命的道理，是圣人很少谈论的，也是士大夫不谈的，巫师凭什么能够完全知道它？况且如果听从他的话，活着离开圣人的教诲而学习异端术数，还不如赶快死去。’于是他学习十分专心；他还是儿童时，本来就不会被怪诞诡诈之说迷惑【童说：谲，古穴切，《说文》解释为权诈】。开元年间，他以汝州进士身份赴京应试，连同各地应试者有一百多人，公名列第一【冠读贯，后同】。礼部侍郎韦陟认为他非同寻常，特别留意他；一次考试便考中上等，调任宋州单父县尉【调读去声，父读上声】。他的操守、决断和举止，无论大事小事都通达；坚守廉洁操守，哪怕仓促之间也有所表现，于是加授云骑尉。任期届满，江南西道节度使听闻他的名声，征召他到公府任职【帅读所类切，辟读璧，指江西采访使皇甫先任判官】，当时信州都邑的百姓遭受灾害，地方疲敝、残破、耗损。他代理永丰县令，于是采用严厉法典来威慑奸邪暴徒【重读直陇切，《周礼》说治理乱国使用重典】，施行宽大仁厚的政策来惠及鳏夫寡妇【嫠，陵之切】，驱除对百姓有害的事物，消除人民的隐患。官吏没有利用权势、侵吞财物的祸患，政务没有违犯法令、杂乱丛生的弊病【尨茸，混乱的样子；尨音防，又音莫江切；茸如容切；蠧音妒】。处理政务、听讼断狱，逐渐使诉讼平息；耕作者回到田界，商旅往来于关隘和市场。百姓已经众多而富足，廉耻之心便兴起；已经富足而又得到教化，学校便纷纷建立【塾音孰，门内的学校】。乡里大为改变，终于有了足以称道的成效，于是被表彰为洪州丰城县令。到任后如同在永丰时施政，又更加仁厚。授任衢州司马。器量宏大的人，以任职微小如圭撮的职务为耻【撮，苍括切；容纳六十四粒黍为圭，四圭为撮】；才力充足的人，难以被局限在寻常的地方。公于是隐藏才用，遁居武宁山。众位公卿纷纷写信给诸侯，派人携带礼物来聘请，他都谢绝不去。他正要探究贤人的事业，穷究君子的儒学，以道味之丰腴代替膏粱美食，含藏德行光辉而轻视官服冠冕，抛弃荣华、涵养本性，神情恬淡。朝廷中声望很高，于是征召任命他为御史。公说：‘这是君主的命令，怎么敢逃避呢？’当天便整理行装上路。公一向喜好把握大体，不因琐细事务的逼迫而仓促行事【一本作“束”】，那不是他的志向。他以疾病为由辞谢，授任右补阙。他不隐瞒忠诚来保全职位，也不故意表现刚直来博取奸名【童说：“奸”读干，有本误作“姧”，不对】；后来任殿中侍御史，赐绯色鱼袋。赴江西时，与租庸使商议恢复盐铁专卖【▯音角】以及常平仓的便宜处置制度，因而得到专门负责的权力。调和衡量器具的制度，处理出纳和平准事务的办法，使国家获利、百姓安逸，掌握了其中的要道。升任侍御史，充任江南西路都团练判官。当时所属支郡不了解节度使的职责，公请求出巡全部征税之地，大力查究奸邪错误，所到之处风气都为之改变。对于有特别政绩、使百姓获益的官员，他一定列举其成绩归报使府，又用文章殷勤歌咏，使他们的民间歌谣和颂声传到其他州部，传达到京城才停止。改任祠部员外郎，转任司勋郎中，其余职务如旧。就地拜授袁州刺史。公于是斟酌古代贤良牧守的政绩，适合当今的便尊奉实行；考察治理国家的学说，凡合乎人心的便承继遵守。均衡利器和用具以使百姓富足，阐明事物的法则来教导礼义，显示优厚宽裕的德政来周济施惠；减缓九种赋税，推广厚重仁爱之心，以巩固和谐。

译他慈爱地保护万民，明察法制和度量，面对并统领各级官吏，向他们显示法令禁制；考核成绩、查验成败，没有不探究到极其精微的道理的。他的政绩列入优等，朝廷嘉奖他，召入授任谏议大夫，充任浙江东西道黜陟使，将要举荐他的善政，使之在外邦端正施行。柳公于是修订《虞书》所载的考绩之法，采用汉代考课评第的制度，处事周详审慎，不偏不倚；对于放纵造成的弊害，奉行法令端正严明，无所隐讳顾忌。严峻刻厉的文书，当时分部所隶属的事务尤其繁重地集中于公身上：从凌江直到海边，遍及吴越一带，都由他巡行治理。回朝复命，称职，又加授朝散大夫，拜为左庶子、集贤殿学士，辅佐太子，修治东宫政务，统理文籍，编录于秘府。拜尚书右丞，他正直而宽容，简约而有法度，去除苛细刻削的文书，官吏都遵循法令；致力于宏大的治道，而政事不失中正。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升任右散骑常侍。泾州士卒发生叛乱，公因事变突然发生，带全家逃入终南山藏匿。贼徒查访公的下落，拿着宰相印来追捕；追上公后询问他，公改换姓名来欺骗他们，舍弃家属把他们留在那里。贼人于是抓住公的爱子，拷打审问，打断他的右臂，而公不回头顾念，立即徒步进入深谷，披荆斩草走小径，翻越秦岭，经襃骆道到行宫朝见。皇上嘉奖他的忠诚节操，立即召见。公叩头流泪，多次陈述谋略。贼乱平定后，记录功勋，赐轻车都尉，封宜城县开国伯，拜尚书兵部侍郎。起初公名叫载，字元舆，到这时上奏请求改名，以洗除伪署任命所留下的污点。这一年盗贼占据淮河沿岸【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反叛】，正商议讨伐诛杀。宰相认为大理评事李元平很有名望，才干足以攘除盗贼，便任命他为汝州刺史。群臣中那些仰望声势、追逐利益的人都说这是德行举荐，只有公慷慨激昂地在朝廷上说：“这人不过是夸夸其谈、把璞玉说成顽石来炫售的人罢了。王衍误了天下，殷浩败坏了中军，都是华而不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不同朝代却有同样的品德，往后恐怕就会被俘获，哪里谈得上攘除盗贼呢？当时的人都不相信他。不久盗贼袭击汝州，李元平被贼人带走，众人无不嗟叹佩服公的先见。过了一会儿，公以本官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登朝辅佐圣皇，匡正和辅弼重大政务；在皇帝膝前竭尽规谏之志，处理事务时没有自矜自大的姿态，把下情上达，以斟酌皇帝的心意；把美好的谋略施行于外，以彰明君主的德行。因此政绩更加显著，但人们很少知道。可是他的奏章流布于外、在下层广泛听闻的，也不过十分之一二。贞元初年，皇上认为京畿地区是治理天下的根本，亲自选择郎官和属吏，分别治理京师内外。不久京城流传起太平和乐、百姓击壤的歌谣，把功劳归于皇帝。皇上召丞相告诉此事，左仆射、平章事张延赏拍手顿足称庆，公却俯伏在地不祝贺，并且说：“京畿的政务本来就应当慎重办理。然而这些琐碎事务，只是京兆尹的职责罢了。陛下应当选择我们这些臣子来辅佐圣德；我们应当选任京兆尹来承受宏大的教化；京兆尹应当寻求贤能的县令、县长来亲自处理细小事务。这样以后，才应当舍弃这些事情而致力于治理天下，才可以说是爱护百姓。然而这不是王政的大纲大义。”因此他不知道有什么可值得庆贺的。皇上深以为然。汉惠帝因曹参的话而喜悦，绛侯却为曲逆侯陈平关于审决狱讼、钱谷之事的回答而惭愧；拿前代的志书来考察，我没有辜负它们。后来西部戎人乘机进入城邑，假称请求结盟【吐蕃尚结赞请求在平凉会盟】。侍中北平王燧【马燧】建议答应，公卿以下没有人提出异议，唯独公陈述谋略、献上计策，说戎人的欺诈本来就不可答应，奏议最终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但先前的决定还是实行了。于是册命上将【任命浑瑊为会盟使】前往与各戎会盟，戎人果然放纵军队逼近，肆意抢掠一番后离去。皇上召公到前殿问对，嘉奖赞叹了很久。当时有谏臣在朝廷上直谏，皇上认为那近于讥讪君上，不以为善。公从容等待间隙，陈述古事来委婉讽谏，用来显示宽厚容纳的德行，招致正直敢言的意见；言辞切直，意气恳切，每每合于圣明谋略，最终被皇上采纳施行。不久，有工匠因修理车舆服饰器物获罪于皇帝左右【唐代传记说，玉工做带子时误毁一块玉，私下买别的玉来补足】。主管官署认为这是盗换御用物品，请求依法论罪，皇帝起初答应了。公不奉诏，因而抗疏说：“考察他的罪状，还没有十分明确；正值春天杀人，恐怕会伤害和气。”皇上看了大为喜悦，立即赦免了他的罪。刑官慎重体恤之事在国家法典中得到端正，圣明君主涵养万物的德行彰显于天下，议论此事的人都感到难以比拟。当时宰相与光禄卿裴腆不和，裴腆趁公休假、皇帝有时缺少御酒之机，暗中请求贬黜他。制令已经下达，公坚决执奏不使下发，请求审问主管支计的官吏，核对他们供给收入的实际数目，追究根本、判定罪责，穷究情理、辨明刑罚，裴腆最终获得宽赦，恢复原职。白志贞有驾驭马匹般效劳的勤劳【靮音的，马缰】，屡次提出有利的谋略【“利”一作“谋”】，皇上嘉奖他的功效，特意宠信优待他，正准备重用。公认为他出身卑贱、只是胥吏一类【“骨”俗写作“胥”】，却凭借车马之利招致盗贼窥伺，因而多次上疏说明，事情才被阻止。公竭尽诚意、尽忠职守，忧劳于众多政务，因有衰老健忘的疾病【耄音冐，“忘”读去声】，恳切急迫地陈辞退让，于是授任右散骑常侍，罢去知政事之职。贞元五年二月五日，公在昌化里去世，终于闲散官位，因此来不及获得褒赠。只是公想使君主得到治理的志向，始终勤勉不懈；树立诚信的节操，刚直不屈。因此他处心积虑，广求治道，在朝廷首要职位上显露；纠正错误、除去邪僻的朴实忠诚，浸润于皇帝心中。他内心有敢于直言的勇气，进言时有不加隐讳的明白，因此能够以正直之道通达君主而没有罪过悔恨。公多次担任重要职务，俸禄秩品优厚，却把财物分给宗族姻亲，没有一处土地用来安置子孙，没有一所房屋用来聚居族人。靠俸禄吃饱，租赁房屋居住，一生坦荡，琐碎之事不能进入他的胸中；活着时知足自守，清峻孤高就是这样。

译他的儿子恭敬、父亲慈爱，是善行；安抚百姓、整治政事，是能干的政绩；正直廉洁、恭敬安静，是俭约的德行；排除疑惑、独自决断，是明察的见识；冒险抗拒而捍卫边疆牧圉，是重大的节操；冒犯君颜而陈述宏大的谋略，是极致的忠诚。具备其中一项，尚且应当表彰褒奖，何况公兼备这些品德呢！本来可以停止不再议论，但应当加以荣誉称号，彰明给后来的人看。然而故吏的遗孤流落寄居在远方，长久耽误常典，罪责在于宗族亲属，所以我冒昧评定公过去的德行【骘音质，意为定】，铺陈并赞颂遗留下来的风尚。至于阐扬孔氏褒贬之文，施行周公惩戒劝善之法，在诔文和谥号中加以征验，那是主管官署的事情，谨此陈述事状。谥议。贞元十五年正月某日，故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从孙将仕郎、守集贤殿正字宗元谨慎呈上。尚书考功恭敬地认为：《鲁史》用来褒贬，《虞书》用来黜陟，表彰善行、厌恶恶行，是王教的开端。自周公以来，谥法没有改变。谨按柳公多次历任清要官职，显著建立名节；忠贞诚信，清廉合礼；接受忠言，成为敢于诤谏之臣的表率【“争”读诤】；出任地方长官，便是善于牧民的人；负责监察举荐，必有声誉，澄清政务有可记载的成绩；冒险犯难而大节不改；改换姓名而纯诚得到彰显【“更”读平声，指因盗乱将原名载改名为浑】；终于登上宰辅之位，以匡正王国；侍奉君上，竭尽辅佐之志；退处时又有推让的高尚品格。他的声望如圭璋般清美，广为人知；用来激励在位者，关乎政治教化；声名传到君王那里。这些事迹很多，褒扬善行、劝勉贤能，固然不会废弃。宗元既是他的族属，又与他世代通家，传述确实能够完备他的遗芳；考察德行，敢于援引旧例，谨具列他的美德，以诚实的言辞公布出来。制定谥号的制度，谨依法律命令办理【一本“谨”作“请”】。谨此陈状。下交太常博士裴堪议谥，答曰：奉诏依准。唐故秘书少监陈公行状【陈京】五代祖某，陈宜都王。曾祖某，皇朝会稽郡司马。祖某，皇朝晋陵郡司功参军。父某，皇朝右补阙、翰林学士，追赠秘书少监。某州某县某乡某里。陈京年若干，行状【一本没有这一行】。公姓陈，出自颍川，隶属于京兆万年县胄贵里，名京。成年后，字庆复。考中进士，任太子正字、咸阳尉、太常博士、左补阙、尚书膳部考功员外郎、司封郎中、给事中、秘书少监。从考功员外郎以来，共四次被任命为集贤学士。德宗去世时，公重病，乘舆拖着病体到职，完备哀悼恭敬的礼节，因此病情更加严重，最终以所任官职退休。贞元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五日，死于安邑里妻族的住宅。没有儿子，长兄前监察御史陈珰，次兄前大理评事陈苌，因为公的文章和品行卓异，便把这些事告诉曾经在公手下任职的人，请他们撰辞陈述。大历年间，公刚到京师，中书舍人常衮、杨炎读到他的文章，惊讶地相互说道：“这是扬子云一类的人啊。”常衮把兄长的女儿嫁给公，因此公声名远播。公游历太原时，太原尹喜悦地说：“贵客到了。”为他安排馆舍，送上丰厚的粮食和钱财。公说：“我不是为了这些才来。我曾经写作《北都赋》，还没有完成，希望立即借此完成它。太原宫室城郭的宏大，河山物产的丰富，关塞城门的壮观，以及土地疆域所出产的东西、风俗所安定的状况、王业由此兴起的原因，如果能够听见并亲眼看见这些，就足够了。” “如果说是接受丰厚利益，那就是为利益而来，大概违背了我从前的志向。我不敢接受。”于是他沿着黄河逆流而上，翻越北山，徘徊游览后归来【仿徉音房羊】，赋写成了，流传天下。任咸阳尉时，留在府廷主持文章事务，裁决大事能够合乎正道。任博士时，纠正礼制中的弊病【“疵”上音才支切，说文称病】，修复废坠的典章，许多事情都合于中正之道。泾州人作乱，公徒步逃出，询问官府守臣【“守”又音手；《左传》说天子流亡在外，岂敢不奔走询问官守】；段忠烈被杀【段秀实被朱泚杀害】，公上议请求停止朝会七日。宰相说：“不行，眼下住在行宫，没有什么可以使天下安定。”公进言说：“这不是宰相所说的道理。天子褒扬大节、哀悼大臣，正是天下安定的原因，何况是这样特别的事情呢？”皇上采纳了。公辛勤侍从，参与谋议可否，当时国家所依赖他的地方很多。皇帝巡狩回来告知抵达【指回到宫中】，实行自责之道，说：“凡是我的执事之臣，都没有应当承担的罪责；只是我自己在治理上不够谨慎，才有了这些事情。”皇帝将要重新起用先前做过宰相的人【“相”读去声，指卢杞】，公说：“天子加恩于群臣，却把过失归于自己，德行实在深厚；如果让做过宰相的人再任此职，就无法对后世作出最大的警戒，而且将向天下显示可以率领党羽在皇上面前争辩。”他面色改变，在朝列中的人都惊恐不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 众人退下【恟音凶，意为忧惧】，公大声呼喊说：“赵需等人不要退下！”于是上前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完。事情最终没有成功。后来皇上又派人迎接、访求太后【沈太后，德宗的母亲】，中间相隔数年，太后在外面颇受冷落，礼数懈怠，公秘密上疏揭发此事，皇帝感动喜悦。当初礼部考试士人时，如果有考生与亲戚有关联，就把他附托给考功，考功官员无不暗中接受指示，按其意旨决定升降；到了公任职时却不是这样，他卓然保持主管官署应有的原则，任何人都不能冒犯。太庙缺少面向东方的礼制已经很久了。公从任博士、补阙、尚书郎、给事中起，共二十年，勤勉请求恢复此礼；殷祭礼没有废坠，实在依赖公的忠诚恳切，所以获得赐给赤绂银鱼的报答【陈京提出建议二十年，到贞元十九年孟夏禘祭才正式确定太祖东向之位，皇帝赐陈京绯衣银鱼袋】。昭陵山势峻高，寝宫建在山上，内官以往来上下劳苦、汲水艰难为由【“挽”音武远切，意为牵引；也作挽，另音】，向皇上请求改建。皇上把这项意见交付群臣讨论，宰相随即承接并暗中劝说，召集属官让他们依从请求。公说：“这是太宗的志意；它的俭朴足以作为法则，它的严整足以使人奉行，我岂敢顾念私情而废弃它呢？”

译公上奏认为不可，皇上又把这项意见交付讨论，认为公正确的有六七人，其余人都说：“改建它很方便。”皇上独自作出决定，说：“陈京的意见是对的，依从他的意见。”公在集贤院时，上奏请求增加秘书官六员，使他们隶属于殿内，刊刻校勘之事更加有条理；又罢除以纳资方式充任胥吏而做官的人【“骨”就是“胥”字，指胥吏】。搜求遗书，凡是增补缮写的，便编作《艺文新志》，皇帝为它题名为《贞元御府群书新录》。起初御府有食本钱，每月权衡其赢余用作膳食，剩余的钱由学士和校理官分配，学士通常领取三倍；公任职后削减其中三分之二【“杀”读所界切】。书史刚到任时收到礼钱六十缗，也都分给大家，公全部交还官府，用来整治府署，修建书阁，扩建群官的厅堂；不向将作监、少府监取用，却能把资金用得十分充足。公居于门下省时，精简武官，讨论典礼，皇上认为他能干，更加器重他，曾与亲信大臣商议，准备任命他为宰相。适逢公患迷惑疾病，皇上派人去探视；病重后已经不能识人，于是没有任用他，而任用礼部侍郎郑珣瑜、太常卿高郢为宰相，并以秘书少监的官职任命公，用来表示优待。公有文章若干卷，深厚茂盛而古朴，仰慕司马相如、扬雄的辞赋；他的训诂多采用《尚书》《尔雅》的说法，记事朴实，不苟且取悦世人，因此得以流传他的稿本。他的学问上自圣人之书，下至百家诸子之言，推究黄帝、炎帝。他的学问涉及历代和本朝的旧事【黄帝、炎帝】，钩连引证，贯通串联【“贯”读去声】，大的全都包举，小的也不遗漏，好像太仓的储藏、崇山的承载，浩浩荡荡，无法穷尽。难道就是扬子所说的“仲尼驾驭学说”吗？他褒扬忠烈，给相府以告诫；主张太庙面向东方；坚持昭陵不改变旧制；认为官守不可夺取；认为立言不可欺诬；对利益不苟且求取，对祸害不苟且逃避。他的忠诚类似朱云，孝行类似颖考叔，廉洁类似公仪休；又以文章加以文饰，以学问作为辅助。皇帝又能知晓并赏识他，既得到正确的道路，又遇到合适的时机，却没有成为公卿，这是可惜的事情。因此议论此事的人都为他早年的遭际惋惜，为他的结局悲哀。公患病共五十四日，夫人也因悲伤而去世。夫人的父亲名偕，任司农卿；祖父名某，追赠太子太保。原为集贤院属吏的人从公家中得到他的遗事，写下后交给公的友人，用来记载公的墓志。谨此陈状：永贞元年八月五日，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宗元撰状。《柳河东集注》卷八。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九。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译表、铭、碣、诔。唐代宰相房公德铭的背面【房公即房琯，德铭由李华撰写】。天子的三公称为公，王者的后代称为公，诸侯入朝担任王朝卿士的，也称为公。有土地、封赏臣下而称其为公的；尊重他的道术、拜他为老师而称为公的。楚国僭越礼制，凡是封为县的都称公【“为”一作“与”】。古人通常把年长的老人称为公。因此说三公，如周公、召公；王者之后，如宋公；担任王朝卿士，如卫武公、虢文公、郑桓公；称其臣为公，各诸侯国都是这样。尊为老师的，如太公；楚国封县者，如叶公、白公【“为”一作“与”，“叶”音失涉切】；年长者，如毛公、申公、涪公【“涪”音浮，又音房尤切，《汉书》中有申涪公，“涪”音陪】。然而大臣很少能用姓氏配上“公”字，近来虽有这样的人，却不能显著流传。唐代大臣中以姓氏配公而最著名的，是房公。房公辅佐玄宗，在蜀地有功劳，人们都佩服他的节操；辅佐肃宗，在歧地建立训导，人们都尊敬他的道术。他只凭正直慈爱来成就德行，因此无论升降、任职何处，事情都能得到治理；无论离开哪里，人们都为之哀号。他治理袁州人，袁州人深深怀念他【“袁”一本作“远”】，文士赵郡李华为他的德行撰写铭文，却因战乱不能立碑。如今刺史太原王涯赞美房公的道德，仍然存在于人人不忘房公之道的情形中，于是为他刻石，并且说：州城南面有一座亭子，名叫需宴亭，是房公建造的，也是百姓思念他的地方。于是增修装饰栋梁屋宇，在亭旁立碑。州人非常喜悦，都来聚会流泪，说：“从前房公凭借周公、召公的德行，凭借微子的仁爱，有封地，受封为卿士；道术足以比拟三公，德行足以成为国家的老师，年长足以成为元老。他曾经任县令，县里怀念他的教化；后来到了州，州民都沾受他的恩泽【“濡”音如】。凡是房公的子孙，没有不敬仰爱慕的。盛德之辞写成后却没有刻石，换了几十位刺史，也没有人能够兴办此事。如今终于归功于王公。王公曾在宫禁之中凭借机密事务匡辅天子，承继房公的道术【“承”一作“遵”】，在我州施行房公的治理【“由”一作“序”，又作“承”】，又能够尊崇房公的德行，起用遗留下来的文章来彰明前代的功烈。那么他入朝担任卿士、三公，谁能说不合适呢？我害怕他离开我们，于是急忙愿意把这些话写在铭文背面，用来永远表彰本州的良好政绩。” 唐代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贞元四年五月，皇帝拿着银印、赤绂，到阳公隐居的地方起用他为谏议大夫。后来七年间，他在朝廷上极其恳切地直谏，连续多日不止，皇帝尤其赞赏惊异，升任他为国子司业，以表彰正直、优待贤能，使师儒之道更加光明。又过四年九月己巳日，出任道州刺史。太学生鲁郡李偿【一本作“傥”】、庐江何蕃等一百六十人【一说二百七十人】放下学业奔走，叩头到宫阙之下，呼叫守门人、仰天申诉，希望请求恢复阳公旧职。朝廷重视并改变此事，像己巳诏令所说的那样。第二天，他们集合徒众向北而行，像最初一样走到延喜门，公派人追赶，夺下他们的奏章，挡住道路请求他们停止，最终没有成功。学生们献言时哀声嗷嗷，回顾徘徊【“顾”一本作“相”】。从前公到来时，仁爱的风气广泛传播，暴虐傲慢的面貌改变【“慠”音傲】，柔弱者也能立身【“輭”一作“懦”】，听到美好的言论，快乐得如闻钟鼓；瞻仰公的德行，高过嵩山、泰山。等到公任职，施行政令给人作示范，依据标准衡量贤士，勇于惩治奸伪之人；去除虚饰的人更加勤勉，放诞的人更加恭谨；沉溺酗酒、厚颜嗜酒的人【“酗”音吁句切，意为醉后发怒；“腆”音他典切，意为多】，都被斥退驱逐到郊外；违背父母、不侍奉亲人三年的人，罢免退处乡里。命令还没有下达，请求回乡奉养父母的人就有二十多人，礼义顺从得到彰显，孝悌之风因此兴起。他又讲解贯通经籍，使人通达深奥的义理；选拔学习孝道、品行秀异的人，使他们把儒业研习到极致。冠帽、鞋履、衣裳因公而整肃；进退、揖让因公而合乎礼仪。公如今被征召到极远之地，我们这些人要以谁为老师呢？于是大家共同商议，署理官员发布文告告知诸儒，希望树立坚贞的石碑，和高大的碑文相媲美，以彰明公的功绩。于是访求通晓古学的人，记载公的姓名字号，留给后世作为法则。公名城，字亢宗，家居北平，隐居条山。公端正纯粹、谦和深厚，品德高尚而纯美【“嶷”音鱼力切，又音鱼其切】；道德、仁爱、明智，孝亲、友爱、敬兄弟之情，在乡里熏染传播，名声传遍天下。守持节操坚贞不改，患难不能改变他的心志；性情怡然坦厚，荣华官位不能动摇他的精神。他任司谏，正义震动朝廷百官；任司业，爱护施加于学生。理应立碑，使后人以他为法。铭辞说：这位阳公遵行正道、保持醇厚，起初隐居而不求声名，以积土筑台般从小处培植仁德【“篑”音匮】；德行充实，外在形迹才随之建立。他作为谏臣坚持志向，以励行义理、遵循直道来陈述意见。皇帝寻求师儒，任命他辅佐我成均【成均是五帝时的学校，这里指司业】，开导明达而消除蒙蔽，宣扬彰明道德教化。太和之气暗中布施，玄妙的天机秘密照临众生。学生听闻礼义，后来知道孝道和进退之节，把公的行为作为准则，举止言语都以之为效法。若不是公的轨范，人们还要踏着什么道路前行？粗暴严厉、贪婪凌辱的人，面对公便会顺从；欺骗虚伪、诡诈奸猾的人，面对公便会守信。年轻学生都神情舒展，各自得到合宜的教导。废弛的刑具和戒尺【“榎”音古雅切，榎为楸木，楚为荆木，是违礼时用来扑打的】，恢复尊严而有威仪。公褒奖他们的善行，使他们升入堂上。瘦弱的人已经变得肥壮【“癯”音衢，此处用子夏因明白孔子之义而由瘦转肥的典故】，荣耀如穿上衮服。公抛弃不用的人，就在内心责罚自己、反省过失；既然在内心自责，这仍然是公的教诲。不是仁爱，谁能亲近？不是德行，谁能尊崇？如今公被征召远行，谁来作为儒门的表率呢？学生们上书进言，叩头到宫门。他们说：上天大概高远，竟然没有听见我们的声音。青衿学子泪水沾湿衣襟，挤满街道和道路，远远向南送行，仰望爱慕而徘徊不舍。于是立石书写公的德行，用来宣扬美好的法则。呜呼！这种文章所留下的恩爱，实在无穷无尽。唐代已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陆淳，字元冲，后来因避唐宪宗的名讳，改由朝廷赐名为陆质；他的门人私下为他谥号“文通先生”。】

译孔子作《春秋》，经过一千五百年，以姓名流传下来的解释《春秋》的书有五家，如今采用其中三家【左氏、公羊、谷梁三传，原来还有邹氏、夹氏，共五家】。执持竹简木牍【“觚”音孤，竹简；此字有合体异文，牍是木板，古人用来写书】，焦心思虑、撰作论注疏说的人已有成百上千。有人以攻讦、狠怒的辞气相互攻击排斥，淹没真理；他们的书堆放起来可以充满栋宇，运出时能使牛马流汗。有的汇合隐藏，有的乖异显露。后来的学者穷尽年寿、耗尽精力，左看右顾，也不能找到根本，于是专守自己的学问，诋毁与自己不同的学说，结党维护枯竹朽骨，以至父子彼此伤害，君臣互相诋毁悖逆，前代常有这种事情。圣人实在太难理解了。吴郡有位陆先生陆质，他的师友天水人啖助【“啖”音徒滥切，字叔佐，《唐书》有传】以及赵匡【字伯淳】能够理解圣人的旨意，因此《春秋》的义理到这里才变得光明，使普通人和小孩子都可以积累学问而进入圣人的道统，传承圣人的教化；他的功德难道不是非常宏大吗？先生字某，读书后已经掌握著述制作的根本，又得到师友的传授，于是会通古今、融合同异，以言语联结，以文章累积。他讲论道义大约二十年，写下来并加以记载又有十多年，事情大体完备，写成《春秋集注》十篇、《辩疑》七篇、《微指》二篇，彰明大中之道，发露天下公理。他的学说以生民为根本【一本作“圣人”】，以尧舜为目标，包罗广大、充塞四方【“旁魄”依《封禅书》读步角切】，上下交错而不失正道。其方法以文王、武王为首，以周公为辅翼；揖让升降、好恶喜怒，一切都不过分而合乎事物之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书成后，交给世上的聪明之士，使他们陈述并阐明它，所以他的著作得以流传。先生成为大儒，凭借这些学问成为天子的诤臣【陆质曾佐陈少游幕府，陈少游推荐他入朝，授左拾遗】；历任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都能得到并施行正道；出任二州刺史，治理百姓，使人知道仁爱【指历任台州、信州刺史】。永贞年间侍奉东宫，陈述他所学的是古代君臣之道，把图表献上，使道理通达于皇帝。这一年嗣位天子【宪宗】登上帝位，治理上尊崇优待师儒。先生以疾病上闻，皇帝亲自问候并加以礼遇。某月某日，死于京师；某月某日，葬在某郡某里。呜呼！先生的道因书而保存，却来不及施行于政治；道因言论而流行，却来不及看到它治理天下的成效。门人和当世儒者因此更加悲痛。将要下葬时，认为先生长于文章，能够使圣人的书流传后世，于是共同给他私谥为文通先生。若干年后，有学习他的著作的人经过他的墓地，哀伤他的道统所由来，于是制作石碑来表彰墓碣【一本无“碣”字】。唐代故兵部郎中杨君墓碣【杨凝】。贞元十九年正月某日，代理尚书兵部郎中杨君去世。某月某日，葬于奉先县某原。下葬后，他的子侄以及家中老人商议立石，来表彰于墓上。葬令规定：凡五品以上官员立碑，碑座作龟形，碑额作螭首【此字合当作“螭”，“螭”音丑知切，像龙而无角、黄色；“趺”音夫，指足，即碑座作龟形】；五品以下降为立碣，方形碑座、圆形碑首【“圆”一作“圭”】，高四尺。按郎中品秩为第五品，本来因品秩不能同样立碑，却依从立碣的制度。他的世系则记在大墓上。君名凝，字懋功，与弟弟杨凌同日出生，不满一个月便成了孤儿。长兄杨慿剪发为童，家居吴地。太夫人以母亲的道义尊重慈爱，教诲整饬周备。君的兄弟孝敬出于天性，奉行礼法继承家风，终于成就美德，聚集美好声光【“辑”音集】。东至海岱，南达衡山、巫山，所有文人都知道诵读他的文章，把它作为模范标准；进德修业的人大都歌咏他的品行，并有所矜持取法。君考中进士后，以校书郎任书记，在汉水北面辅助赞襄节度使元侯。后来迁往荆州【杨凝大历三年中进士，兴元元年樊泽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凝任掌书记】。贞元二年，樊泽调任荆南节度使，杨凝随府迁徙【原注】。杨凝由协律郎三次升迁为御史，主帅出兵时，凭借他的谋略取得显著成效，于是入朝任起居郎。他记事执笔不偏不倚，著述足以垂范国家典章。又任尚书司封员外郎，革除、订正封邑制度，申明嫡庶妾媵之别【“嫡”音丁历切，“媵”音以证切】；事情牵涉权贵，也斥退他们，毫不畏惧，正直的声名显著传播。后来参与吏部铨选【“仍”一本作“乃”，“选”读去声，指任吏部员外郎】，用以驾驭群吏。奸臣倚仗势力，擅自施行威福；别人想依附亲近而不能得到的，公却拒绝他们；有人私下通过胥吏求取署任，一律罢免遣退。公说：“我不以三尺法令来为自己谋取利害。”在服丧期间，他内心尽到志意，外在尽到礼物，没有一件事不合乎心意。服丧期满后任右司郎中，发表危言，直抒己见，以表达自己的诚意。然而最终受到邪曲言辞的中伤【“诐”音贲，意为险邪】，不能入朝请见。以检校吏部郎中身份任宣武军节度判官。亳州缺少守臣，他前往主持政务。抚恤安置孤儿老人，诛杀强横奸猾之徒；开垦凿治贫瘠盐碱地【“墝”音丘交切，同“硗”，“卤”音鲁，指盐碱】，砍除荆棘荒草【“艾”与“刈”同】，设置爰田来供养百姓，疏浚排泄积水污渠，修筑恢复堤防，开挖落渠以平定水患。

译治理不到半年，利益便可以垂留千年。恰逢入朝复命，驻扎在汴州郊外，节度使部下的士卒发生叛乱。他不能进入城中，于是向西奔赴宫阙之下【贞元十四年冬杨凝入朝正旦于京师，十五年春返回汴州，二月节度使董晋去世，汴军作乱，杨凝逃回京师】。皇帝的诏书迎到门前，慰劳招徕十分周备。因病居家三年，后来又重新入朝【贞元十八年杨凝起任兵部郎中】。远近之人都歌咏他，又碰上旧病，天子在三月派人问候，没有赐给休假，希望他痊愈后任用他，最终却去世了。天下有文才品行的人都为之悲哀。呜呼！君有深厚淳朴的品行，有坚强刚毅的志向；对内使亲戚和睦，使宗族端正；对外以诚信对待朋友，把这种品德施行于政事。因此自身的进退、他人的喜忧，都与他相关。他的兄弟们凡是向朝廷申明他的品德，制书都称他为“孝友君子”，说杨氏是仁义的府库。君的文章有若干篇，都足以流传于世。我因为姻亲旧交而蒙受他的爱护【柳宗元是杨慿的女婿】，浅薄的文章，君却确实了解。车马、币帛、玉器都不足以称量他的德行，只能用君所了解的东西来报答他。故御史周君碣。【张唐英说：御史一定是周子谅。事迹见《唐书·张九龄传》。】大唐的忠贞之臣，是汝南周氏，名某，字某，因为进谏而死，葬在某处。贞元十二年，柳宗元在他的墓左立碣。在天宝年间，有人因为谄媚而升到宰相之位【牛仙客】，贤臣却被放逐退黜【张九龄等】。公任御史，抗言直谏来澄清此事，最终死在殿阶之下。史官记载了这件事；公死后，奸佞之人开始畏惧。公的议论多么可叹啊！古代不得其死的人很多，像公这样死去，志在匡正王国，气势震慑奸佞，行动又得到适当归宿，这大概可以算得上死得其所吧？公的德行才干，广为人们传闻，最终却没有得到施展，只独自彰明了他的节操，仍然能够振奋百代以前的人，作为后世的法则【一本下有“者也”二字】。假如他生在定公、哀公之间，那么孔子就不会说“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假如他生在秦、楚之后，那么汉高祖就不会说“哪里得到猛士”。可惜没有遇上兴王任用，死后也没有得到圣人的赞叹，实在是有志之士所悲悼的。因此为他作铭。铭文说：忠诚是美好的道路，他履行谏诤之职而死，奸佞之人因此止息。史官记载此事，石碑加以纪念，作为臣子的轨范啊【一本无“兮”字】。唐代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吕温字化光，另一字和叔。】唐宪宗元和六年八月某日，衡州刺史、东平人吕君去世。于是用十月二十四日草草葬在江陵郊野。呜呼！君有智慧、勇气、孝行、仁爱，他的才能足以用来使天下安定，他的志向足以用来治理百代；却没有来得及施展便死去，世人也无从知道这些。君从道州升任衡州，君去世后，两州哭泣的人超过一个月。湖南人重视社日饮酒，这个月上戊日不饮酒，停止音乐聚会，在神祠之处哭泣后才回来。我居住在永州，处于两州之间，哀哭的声音在南北交相传来；上下行驶的船只一定发出呱呱之声【“呱”音孤】，这大概是古代曾听闻、今日又亲眼看见的情形【“观”一本作“睹”】。君的志向和才能没有施用于活着的人，知道这些的人又不超过十个；世人只读君的文章，歌咏君治理百姓的事迹，却不知道这两者对于君来说只是末节。呜呼！君的文章本应端正流传百世，如今保存下来的并不是君最精深的言论，只是他的文辞罢了。君的政绩本应惠及天下，如今人们听闻的并不是君竭尽力量的全部，只是他的事迹罢了。万分之一没有得到施展而偶然显露一点，尚且受到当世极大重视；假使有幸施展十分之二三，巍然成为伟人，与世长存，又哪里能估量其限度呢？君所任官职为第三品，按理应由太常议定谥号。我害怕州中官吏散失他的言辞，私下为他作诔文来记载他的品行。诔辞说：麒麟死在鲁国郊外，它的灵瑞没有施展；光明洁白的夫子，因此整洁他的仪容冠帽，以仁为服、以义为佩，手持盾牌，讲述书诗【“橹”音鲁，是防守城池的器具】；忠贞相继佩戴，智慧勇气承接其履饰【“綦”音其，鞋饰】。跨越商周，以尧舜为师；道义不能胜过灾祸，上天本来就欺骗我；鬼神不发怒，妖孽全都疑惑【“防”一本作“孽”，“孽”音鱼列切】。为什么赋予他这样的德行，却夺走他的时运？呜呼，悲哉！受命赐姓，只有吕氏；勤劳辅佐唐室，以尽其力，使万邦安宁，接受封赏，成为你的国家。只有师法大圣人太公望，自周以来，德业世代相传；五侯都以伊尹为祖先和法则，继承并成就先人的武功。前代典籍就是你的准则，直到教化光明，于是彰显你的奇特才华。春秋时代的始年，儒者都感到疑惑，你通达其中的道理，卓然正直，如孔子一般。圣人之心，由你而得以显明；施行教化，举动无不成功。推究义理只求公正，舒展文辞以辅佐政事；宣扬事业，与古代圣贤达到同样的极致。道术不能随便施用，借助仕进才能发扬；进入礼官之职，奋发文采，含藏章法，参加科举，接连考中。美好的声誉因此扩大，负责校勘百家著作，错综整理，光彩更加显著。超越京都谏官之列，多次把奏章装入黑色袋中【《汉官仪》说：凡奏章中有机密之事，要用黑袋装】。皇帝特别赞赏你的才能，众人佩服你的智慧。戎人悔恨所造成的灾祸，叩关请求侍奉；于是广泛选拔国内贤良之士，起初任命你为使者实在困难，后来你登上御史之职，赞助诏命，承办政事，使声威震动海边【“壖”音而宣切】；皇帝的威势因此使他们来归。总管征收赋税和军械，这正是郎吏的职责，用以治理国家。当时人们把你推重为栋梁之材。你掌管群臣的奏报【出《周礼》：宰夫掌管群臣的复；注说“复”是返回、向王报告；有版本作“后”的不对】。周代官制并不容易掌握，汉代考核奏牍，少有人能完全胜任；你从其他官署调出，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亲自负责删定文稿，使群儒改变了议论。任刑部正郎，辅佐国家法纪【窦巩任御史中丞时，请温担任知杂】；纠察奸佞，肃清邪恶，防止谄媚，使人都知道畏惧【一作“纠逖伊尔邪谄具畏”】。调任道州刺史【被贬为道州刺史】，百姓服膺你的美政；恩情虽疏远却如同亲近，警惕近处如同远处。你确实关闭官署而在家中抚养百姓，使他们享受安乐，继而以歌舞表达欢悦；赋税中没有官吏逼迫，威严不用刑罚施加。百姓浩然顺从，如风而行，听从命令而没有喧哗。由蚕桑推广到外县，我的蚕茧多得装满车辆；把耕作推广到邻近各地，我的黍苗开花。既养育牲畜，又种植麻；大鼓声于是停止【“鼛”音必郢切】，人们都为丰足而欢喜。开始使百姓富裕，兴办教化，废除邪恶；考核政绩已经完成，君王因此发出感叹。升任衡山附近的职务【衡州】，发表政令，声誉传遍南方，歌谣传遍北方。欺压官吏、强悍百姓的人，听到你的先声便如同丧失了依靠；拖欠租税、逃避劳役的人，都自行归诚自首。兼并之家已经收敛，疲弱困苦的百姓终于获得安逸。过去举荐善人，盗贼便逃往邻国【《左传·文公十六年》，晋国士会的事】；如今我兴行仁政，百姓都化为齐国那样的人民。

译过去富人有时赈济百姓粮食【《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子皮给国人粮食，每户一钟】；如今我使百姓生活富足而不竭，使国家充实，人们思念你的辅佐。百姓拥戴你如同父亲一样善良，为什么反而招来灾祸，为什么反而遭受过失？使百姓得到福祉【一本作“怙”】，而你却不能长寿。你刚强卓异，不受贪婪和欺凌，国家于是安康兴盛。唉，悲哀啊！粮仓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库藏中没有积存的丝帛；对内厚待宗族姻亲，对外周济宾客，始终穷困得像悬挂的空器。到了更换寿衣的时候，童仆没有凶服，葬地也不是旧日的墓地。唉，悲哀啊！你过去曾同我讲论德行、探讨儒术，探究中和之道的奥秘，以圣人为志同道合者；志在使君主达到圣明，歌咏唐尧虞舜，揭示日月般的光明来照耀群愚。疑惑从生，怪异随之而来；愤怒突然发生，情况格外特殊。众口哀号【“嗷”音斗刀切，意为众口忧愁】，如雷震动，如风驱驰；美好时辰没有遇到，终于和灾祸一同到来。正直之道无人试行，美善的言论无法施展；辅佐君王的才能，反而困于郡守的符命。官阶在三品，应该谥为“王都”。众多学生和官吏，还应当共同保守美好的谋划；老朋友怀念你，接连写行列来陈述哀情。这些文字用来表彰你，也用来告知后人，永远不会改变。唉，悲哀啊！唐代故去的尚书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魏弘简】魏氏世代葬在某县某原。唐朝兴起后，有一位闻名的士人，名叫魏之逷【“逷”音他历切，又音狄】，他和儿子、孙子都考中进士，后代相继成为儒学世家。绵州涪城县尉魏全瑶【一本作“珤”】、魏州临黄县主簿魏钦慈、太常寺主簿魏绲【音衮】、尚书膳部员外郎兼江陵少尹魏万成，共五代。他们声名很高而品行不浮华，才华具备却没有得到相称的俸禄。江陵府君又增加了宏达通达的气量和经纬世务的谋略，所以豪士贤大夫更加痛惜怀念他。生下郎中府君魏弘简，字裕之，以文章和品行为世所知。成年后，德行礼义闻名乡里；做官后，法制政令在官府中建立起来。他温和的性情表现在外，使人见到他无不亲近；刚正方直的操守存于内心，交往久了人们无不敬重。他由进士科进入贤良科，接连名列科首，授任太子校书；历任桂管、江西、福建、宣歙四府判官、副使。多次授任协律郎、大理评事，三次任御史【一本无“三为”二字】，赐绯鱼袋。在州任职六年，百姓都爱戴他。廉使崔衍说：“我难道敢把天下士人都据为己有，唯独偏爱这个人吗？”于是把他荐给天子，授度支员外郎，转任户部郎中，国家赋税得以妥善办理，民众声望更加厚重。他四十七岁时，于贞元二十年九月三十日无病去世。远近哀悼的声音一致【一作“同”】，并且说：“这样的人，竟不能得到行善的福报，普通人难道会因此懈怠吗？”他曾三次娶妻，最终却没有主妇；庭院中没有守丧的庐舍【服丧者居住的房舍，以木支成】，堂上没有抱养的孤儿。幸有贤能的兄弟主持丧事，又有孝顺的女儿守护祭祀。所以在宾客之位哭丧、在灵柩东面吊唁的人，都更加悲哀。凡是任部属从事、府属官职而三次居于该职位的人，以及州中职位空缺而代行其职守的一人【一本作“二”】，都能得到他的治理。你祖上两代贫穷，不能安葬，所以你凭借俸禄出仕，游历诸侯之间，节省衣食，减少车马，前后十多年，终于完成了心愿。族属中没有人主持后嗣的，都安置在墓地；弟妇和侄女中无所归依的，也都收养在家中。由此在困约中终其一生。入殓以后，家宰办理他的事务【童氏说“庀”音匹婢切，意为具备】，察看粮仓，只有釜和钟【釜为六斗四升，钟为六斛四斗】；察看库藏，只有一束丝帛，没有多余积蓄。十一月，送葬的车辆把灵柩送回洛阳【“遣”音诘战切，指送死者的车；洛师即洛阳】。某日附葬于祖墓。监察御史柳宗元听闻他的德行，又欣赏他的文章；长久居住后又成为同里邻居，因此悲悼他，为他撰写墓志铭。铭辞说：郎中的为人，只守持正直；性情淳朴淡泊，坦荡厚重，温和恭敬，孝顺友爱。郎中的文章，只宣扬孝道；广大通畅，周遍流行，光彩灿烂而文理纷繁。对于周代，他是贤能之士；对于汉代，他是贤良之才。起初任职校勘篇籍，因有光彩又奉命掌管使者文书，宏大的谋略因此得到发扬。两次任郎官，治理征收赋税，良好的声誉于是再次兴起。显赫的诏命刚刚开始，生命却不能长久，谁知道他的终点在哪里？死后没有后嗣，谁来成就他的美德？飘扬的旗帜已经举起，于是举起灵车上的帷帐。行路缓缓前行，望着墓地而归。用人俑等随葬物很合宜，卜筮也非常吉利。同里人撰作铭文，辞义无愧。为唐朝已故朝散大夫、永州刺史崔敏所作的墓志铭。元和五年九月十五日壬子，永州刺史崔公在任所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乙未日，停殡于正寝。丙寅日，将灵柩移入船中，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归葬某县某原，附葬于已故父亲吏部侍郎、赠户部尚书府君的墓中。尚书名漪【音于宜切，一本作“猗”不对】；玄宗南巡并禅位给圣明继承人时，府君凭借谋划安定局势，起用一支军队恢复天下，功劳很大。尚书的先祖是贵乡县丞、赠太常少卿府君，名子美；太常府君的先祖是扬州江都县丞府君，名道祯【音陟盈切】，品行高尚而官位低微，是士族中的华冠。公名某，字某，承继世代清正的德行，以深厚根源更加涤除纯洁，端正自己的志向【“蠲”音居渊切，意为洁】；采集众家言论的枝叶，用丰茂的果实来培植它，以修养自己的才能。起初由右千牛备身任职，辅佐宫廷卫队；又任盩厔【音辀窒】、三原、蓝田县尉。后来遇到大变故，三次调任同一职位【三次都是县尉】；接着授任许州临颍、汝州龙兴县令，以正直之道推行政令，两个县的风俗都得到改善。哥舒曜任河南尹时，鲸吞狡猾之徒，百姓流离，于是上表任命公为河南县尉；军粮、草料【“糗”音去久切，又音邱救切，指炒熟的米麦；“茭”是干草】和军备全都供应充足，户籍土地、水渠田界【“洫”音许域切】等民事也及时得到治理。调任扬州录事参军。扬州是吴楚地区的大都会，政令繁杂【“拏”音汝加切】，贡品纷纷而来。有一天没有修葺【张氏说“蓇”应当是“葺”字，因传写误作“蓇”；吴本《楚辞》中有这种写法】，谯楼四面受到责罚【“镌”音遵全切；“谯”音才笑切，也作“诮”，意为责罚】，公却从容宽裕地处理。长史司徒杜公【杜佑】同他行揖让之礼，对待他不同于一般宾僚。入朝任太子司议郎，授任归州刺史。那里山岩险峻，水流湍急，人类如同鸟兽，古来号称难以治理；公终于取得声誉。调任永州刺史，加朝散大夫。南楚风气浮薄，习俗怪异，家家充当胥徒，户户都有禳祟祭祀【音梗，意为抵御灾害的祭祀】；大的则虐待鳏寡孤独，以盗取国家赋税；驱使愚民，利用神鬼谣言，违背政令原则，却没有人禁止防御。公于是整顿属官，贬黜数百名侵凌掠夺的人【“牟”意为取】，以取信于下民；征收贡赋也因此集中。捕捉并杀死妖巫，毁掉一千多所焚香蒿祭祀、淫祀昏乱的祠室【“焄”音薰，意为气味；《礼记》说“焄蒿凄怆”，《左传》说“用诸淫昏之鬼”】，以纠正各种邪曲，田野乡里终于和谐。

译他宽厚以容纳万物，正直以率领下属，州人正安于他的治理，士大夫却仍为他的抱负不得实现而郁郁不平。魂魄已经降落【指死亡，出《礼记·礼运》】，悲哀哪里有穷尽呢？唉！公的前夫人是徐州参军、荥阳郑钜的女儿，有子名义和，早夭。后夫人是万年县尉、范阳卢彤的女儿，嘉美淑善的德行，后来在宗族中也闻名；有子名贻哲、贻俭，都能继承家业。等到公的兄长之子励、礼，诚心请求把志文刻在墓上，使公的德行不被遗忘。铭曰：谁是有德之家？清河崔氏的源流清远啊！世代都有显著美德，发扬清芬，光彩灿烂，更增华美，昭示于后代。只有鲂鱼和鲤鱼，旧史最为尊崇。谁是功业茂盛之人？尚书的清正风范，和美而有光辉。他勃然兴起，披荆斩棘追随帝王；颁布政令于诸夏，施行和睦于六戎。光明如太阳，能够升到中天。谁是有惠政的人？公继承余庆，表现在歌谣诗咏中。小事使功业有次序，大事使本性得到充分实现；削减奸猾官吏，端正妖邪风气。在乡邑和国家中，哀悼并传扬美好的诏命【一作“施于邑邦”】。谁是留下爱民之心的人？公离开昭明的时代，州人因此忧病【“痗”音每，意为病】；起初依赖你，如今又凭什么拥戴？谁把我的公葬在洛阳附近？用什么来铭刻他？美好的声誉永远不昧。故永州刺史崔君权厝志 【崔简字子敬，是子厚的姐夫】博陵崔君由进士进入山南西道节度府，起初任掌书记，直到府中留后，共五次调任职务，六次升官，官至刑部员外郎；出任连州、永州刺史。尚未到永州，连州人便控告他，御史按奏章审理，案件已经完备，因而获罪流放驩州。其弟在朝廷为他申诉，天子贬黜连州刺史，罢免御史，小吏都死在流放荒远之地，而公却没能恢复官职。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去世。孤子处道、守讷奉送公的灵柩渡过海水，不幸遇到暴风，两个孤儿都溺死。七月某日，灵柩到达永州。八月甲子日，临时葬在社坛北面四百步处【“壝”音以醉切，又有平声、上声两读】。崔氏世代以文章著名，公又更加精工；广泛通晓古今之事，才思敏捷，善于辩论，善于谋划。南面击败蜀地敌人，西面阻挡戎军，这些谋虑全都出自公本人。后来服食五石散，患疮病而且神志紊乱【“疡”音阳，意为疮】，所以没有像起初那样继续任职。如今还有五个成年儿子；夫人河东柳氏，德行深厚而品行贤淑，比崔君早十年去世，葬在长安东南少陵北面。公因逃亡而死，家中又遭遇海难，力量不足，不能附葬；三年后将迁回旧墓重新安葬。这里只记载其中一两件大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鲵是祖父，晔是父亲，世代都是文人儒士，积累的德业越来越深厚。公名简，字子敬，享年五十岁；又把两次葬事增加在湘水岸边【童氏说音“筮”，意为水边】，那里不是合适的地方，三年以后再择日辞告，当予以完备。唐代故去的万年县令裴府君墓碣【裴墐】公名墐，字封叔，是河东闻喜人。太尉公名行俭，是高祖；侍中公名光庭，是曾祖；刑部员外郎府君名稹【一本作“稙”不对】，是祖父；大理卿府君名儆，是父亲。公考中进士上等，任崇文馆校书，整顿馆中事务，修治左春坊，因此建立官署制度。后来参与京兆府军事，审查复核巡察，大尹总能借此纠正事务。任太常寺主簿，搜寻并纠正疑难错杂之处，探求隐匿问题；往日的能工老手不能再藏匿，全都来聚集在堂下。他尊重能干的臣属，让他们劳作奔走，以完成礼乐事务，制作坐部、立部两种乐舞的图谱。卿认为他的功绩奇异，上奏越级任命他为丞。司空杜公【杜黄裳】连续主持崇陵、丰陵礼仪【德宗葬崇陵，顺宗葬丰陵】，两次任命他为辅佐。清理纷乱杂事【“尨”意为杂乱的样子】，疏通阻塞关节，百官所办事务都条理清楚，显著完成；司空拱手而成。自从开元年间制定礼制，避讳删去国丧章程，历代圣帝陵寝的礼仪都因事随意拼缀，取来一用，直到主管官署最终无所依据。于是公撰写《二陵集礼》，收藏在南阁。转任殿中侍御史，仍授尚书比部员外郎，负责考校成籍、要籍【《周礼》有“月成”“月要”，都是会计簿书】，一个月便全部完备。出任金州刺史，开凿高处施水的沟隙【张氏说字应作“隙”，“隟”是柳文中对“隙”的写法，韵书中没有此字】，除去百姓遭受的水灾；水边的茭草、原野的茅草，都开垦改造成稻田和粮田。升任万年县令，面对丛杂繁剧的事务，能够辨析整肃；整日谈论宴饮，人们看他仿佛只是闲散冗官。正好金州的奸猾官吏来京城扬言，以此恐吓，想借烦扰府中事务，说：“不给我三十万，我就能制造祸患。”公大怒，召来斥骂他；他任意行事，官吏便巧妙地把这些事报告上去。御史依据奏章审成案件，公再次被贬为道州、循州佐掾。遇赦后酌情改任吉州长史。元和十二年七月某日，因痢疾泄泻去世【童氏说“痁”音诗廉切；“泄”音薛】。起初公因唯唯诺诺而在长安闻名；有人遇到危急，他轻易拿出财力相助，仿佛取水取火一样。性情开朗豪放，交往显贵官员，不计较年龄等级；带领同僚收纳下属，大小事情都使大家欢乐；喜欢博弈，懂得音乐声律，饮酒很少，却精于纠察讥刺【“糺”就是“紏”字】、歌谣舞蹈和击鼓徒歌【“咢”音五洛切，只击鼓叫“咢”，只歌唱叫“謡】。细微琐屑而节奏急促的动作，全都合于节度；终身没有因酒气凌辱别人。白天接待人事，夜里读书考订礼制，收集文书案牍【“捃”音俱咏切，意为拾取】，从不放下。因此在诸公之间受到敬重。最初娶范阳卢氏，没有儿子；后来娶柳氏，她的德行冠绝九族，生了三个男孩，成年的有两个。贞元十六年某月某日去世，附葬于长安御宿北面的原野【御宿是地名】。长子铣【音苏典切，指长子；一本有“有詴子”三字】奉送灵柩，按照明确的年月日得以葬入墓中。铣拿文章来见柳州刺史，请他的叔舅宗元，希望在墓左立碑，于是我流泪为他作铭。铭辞说：有郁郁芬芳的德馨，是裴氏的卿相【墐父儆为大理卿】；世代身居高官，仍然光耀显赫的声名。封叔继承并发扬这些实德，尤其英异。校勘宫中书籍，在京城辅佐职务；太常任命有才能的官吏，增加俸秩来辅佐礼仪；考订礼制，大典于是完成【《尚书·顾命》说“率循大卞”，“弁”与“卞”相同】。聚集工匠施展技艺，于是备齐声律；或绘图，或著书，收藏在府库宫室。任史官于柱下，任郎官于会司，巡察周密，以备大比考核。这就适合出任金州牧守；金州人真诚怀念他。他修筑沟渠堤防于汉水之滨，使低洼肥沃的土地最终变成良田，增加我每年的粮食收入，改变了原有的芋魁荒地；游荡闲散的百姓相互招呼，聚集而来。征召为万年县令，在京城治理繁剧事务，各项政务都次第完成，以谈宴自娱。谁来体恤他，谁来依靠他？他不忍放纵强悍官吏；奸吏为什么巧饰言辞，竟使按奏成狱，导致他由道州贬往循州。三年之间神态自得【《孟子》注说“施施”犹如“扁扁”，是喜悦的样子】，又遇赦而升资，迁任庐陵。人们说：“世代的德行应当在后代得到庆福”；又说：“优良的才能应当努力发扬。”朝廷正有大赦，正期待赐命让他回来【一本作“爰”】；鬼神却没有享受祭祀，命运已经在前面夺走了他。长原上有一座墓，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的善灵都附葬其中。封叔于是归来陪伴左右，只有孤儿铣在旁。磨刻石碑祈求文辞，远在海角【“陬”音将侯切】的墓碑终于竖起，排列在道路之旁。

译《柳河东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柳河东集注》卷十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志 为唐朝已故中散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安南都防御史中丞、充任安南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上柱国、武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戸张舟所作的墓志铭，附有序文。汉光武帝中兴，马援立下雄视绝域的志向【任伏波将军征讨交趾】；晋武帝统一天下，陶璜施布恩德于殊俗之地【任交州都督】。治理随着德行而成就，功业与时势一同发展。如今皇帝【宪宗】重新承受光明的天命，盛大地覆盖海边疆域。此时只有公能够恭敬地继承前人的功绩，使交趾的治理接续于前人。公名某，字某某，是本郡人。曾祖彦师，朝散大夫、尚书驾部郎中；祖父瑾，怀州武德县令；父亲清，朝议郎、试大理寺丞，赠右赞善大夫。他们都有美善德行，积累成为后代的余庆。公内守忠诚严肃，外以文章才术彰显；推究经义政要来修饰吏治，以法理为根本使人心公平。起初任蕲州蕲春县主簿，处理文书敏捷，声誉显扬【“句”音构，“防”音古外切】；又以左领军卫兵曹任安南经略巡官，申明巩固防卫，声名更加显著。转任金吾卫判官，三次历任御史，功绩宏大，传扬于朝廷。加检校尚书礼部员外郎，改任山南东道节度判官；又转任郎中，出任安南副都护，赐紫金鱼袋，充任经略副使。升任检校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充任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公自从做官以来，熟悉海边诸国；他所考核比较的勤劳和利益，若长期离去，夷人和蛮族便称乱【“防”音鲁皓切，又音竹巧切，是西南夷的名称】；再次到任后，盗寇侵扰，顺服教化。等到受命专门征讨，擒获陈嘉谟，发誓拔除祸根，把夷人纳入轨道【即“轨”字】。于是命令统一贡奉，平定征敛；治理百姓的人各自按照方略安置，制定国家刑法制度。道路由阻塞变为通达，偏远地区各种货物也齐备，五人所需的储备和积聚都充足【“偫”音直里切，意为等待、储备；“委”音于伪切；“积”音子智切】。军队没有发出“庚癸”的求粮呼声【《左传·哀公十三年》：吴国申叔仪求粮，呼喊“庚癸吗”；注说庚主管谷物，癸主管水】。修整完备墙板【“榦”音工翰切，筑墙的木板】，控制兼有戊己之位【《前汉书·西域传》：元帝设置戊己校尉，注说戊己居中央以镇守四方】。文单、环王【“单”音都寒切；本为虏姓，后来改为单氏，即真腊国的环王，本是林邑，也称占婆】仗恃武力背弃信义，公于是陆路连接战车【战车出《左传》】，海上会合艨艟【用于冲击敌船的战船】，两次出兵便完全消灭了他们，把数圻土地【“数”读上声，“圻”音沂，出《左传》】收归我方治理。乌蛮酋长倚仗险要地势而轻蔑德义，公于是对外申明皇帝威严，向各方传达明信；一行动便使他们的首领全部入朝，夺取二十州，使那里接受中原教化，脱下皮弁换上冠带，把奸邪盗乱化为诚实恭敬，全都采用周礼，遵循汉代仪制。公忧虑渡海服役，可能成功也可能覆灭，没有可以凭恃的保障，于是挖空连乌，开辟平坦道路；鬼工一同来助，人力很少使用。把如太阳般宽广的大束道路修成通沟，把摩天的险阻削成高岸【童氏说“硩”音他刀切，又音丈列切，意为毁坏；《周礼》有硩蔟氏】，永远成为有利之地。公忧虑疆场的制度一方一变、不能长久，于是又恢复铜柱作为规范制度；鼓铸施行后，精密坚固的制度建立起来，在边境防御之下，黑白分明。把平原的守备【张氏说“易”音以豉切，指平地，出《周礼》】设置得比丘陵还险固，万世没有忧患。奇异珍宝和优良货物充满王府，异俗异类充满藁街【街名，汉代有蛮夷邸馆】。皇帝多次下优诏表彰他的忠良，太史接续记载他的功烈；就地加授国子祭酒，封武城男，食邑三百户。总共两次增加勋级至上柱国，三次增加官阶至中散大夫。某年某月在任所去世，享年若干岁。天子震动哀悼，哀辞格外深切。第二年，他的孤子某官和族人号哭着奉持灵帐，带领家中老人向叔父延唐县令某人询问，在潭州某原卜选墓地，于某月某日安葬；人们的意见都同意，龟兆也重复显示吉利，于是刻下这块石碑，写明公的门第，记载在墓穴中【童氏说“竁”音枢縜切，意为穿地，出《周礼》】，以告知幽明。铭曰：周代疆界止于荆衡，秦朝开拓百越；交州的治理，是炎汉设置的【汉武帝元鼎元年设置交趾郡】。德行广大，远方前来归服；道义衰败，便自行断绝。伏波将军南征，汉朝威名更加显赫【汉代马援】；宛陵向北归附，晋朝政令于是发扬【晋封陶璜为宛陵侯】。我唐流布恩泽，光照四方。皇帝中兴，授武城以斧钺。威严肃穆的武城，是丈夫中的英哲。历任辅佐官职，声名显扬，光明显著。既承受美好的诏命，便执掌这崇高的节钺。估量他的谋略，以清正节操守护疆土。厚待农民，减轻征税，不使貊人和桀骜者受困。沟通贸易，平定物价，来者都彼此喜悦【“胥”即“胥”字】。翻山越海，牢固布置军阵【“鹤列”指列兵，庄子说“鹳列于严谯之间”】；制造器械，充足兵力，击溃这蚂蚁般聚集的敌人。乌蛮屈服，文单被消灭。安抚远方，开拓疆土，使蛮夷朝见天阙。铜柱得以恢复，环山削平【张氏说“硩”音敕列切，意为摘落、毁坏】；海上没有冲突，盗寇和夷人不再越境；珍宝贡物【“賮”音徐刃切，也作“赆”】遍及穷发之地【不生草木的荒远之地】。皇帝赞美成就的德业，表彰显赫门第；增加官秩和勋级，分封土地。官位未达到诸侯之首，寿命却未及大耋之年。州人号哭，夷族后裔也悲声呜咽。在长沙卜选墓地，连绵山冈中开掘墓穴。书写铭文，进献诔辞，使美德声名永不残缺。为唐朝已故邕管经略招讨等使、朝散大夫、持节都督邕州诸军事、守邕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李位所作的墓志铭，附有序文。

译公名某，字某，确实是文皇帝的玄孙。支子承干曾任皇太子，因藩王的宠爱逼迫而被废夺，忧惧不安以致遭祸；后来封为恒山愍王，追赠荆州大都督。承干的支子象，任蕲春郡太守，追赠越州大都督、郇国公。大宗玼【张氏说“玼”有“蒲”音和“蠲”“毗宾”二切，《尚书·夏书》作“嫔”】，任太子詹事，追赠秘书监。玼生廙【有冀、翼二音】，任尚书左丞。四代都拥有田地，身居显贵官职。公大力继承这些家业德业，率领南方属国，能够承受上天恩惠，接连建立功德。公起初因通晓经书进入崇文馆，考取有司科第，选任同州防军；入朝辅佐金吾卫【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奏请李位辅佐其府】，升任太仆寺主簿。随范希朝统领大驾府军，调任左右神策军行营兵马节度使府推官【贞元元年范希朝任左右神策军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节度使，镇守奉天，又奏请李位任府推官】；授监察御史，赐绯鱼袋。总共两次任使职，统帅都是范司空希朝【“率”音所类切，即“帅”字】。升殿中侍御史、湖南都团练判官，以宽厚通达、简明宏大辅佐治理，取得中正之道。府中长官调任后，后来任职的将士都爱戴仰慕他，想依照贞元年间的旧例请求留任，又担心被压制扣留，于是再次随浙东节度使任都团练副使，转任侍御史；又随浙西节度使任同样的职务，加著作郎。总共三次任使职，统帅都是薛大夫苹。薛苹出任岳州、信州刺史时，得到刘向的秘书，凭借才能终于把丹砂化为黄金白银；每天召集门徒试验方术，却被仇家上变告发，交付审讯而查无实事，诏令鞭打杀死告发者，但李公仍被降为建州司马。升任泉州刺史时，乌狺夷人刺杀郡吏【童氏说此字在韵书中无疑当作“狺”，音牛佳、鱼巾二切；《楚辞》有“猛乌狺犬戎”，或说应作“乌狺”，即黄洞蛮；一本作“叛”】，殴打并侵扰农民。诏令任公为邕州都督，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充经略招讨使。到任以后，收起弓囊和铠甲【“弢”同“弢”，音他刀切，弓衣；“槖”音托，袋】，撤去侦候禁令，辖境内不准再有人称为盗贼，使他们能够自行洗心革面。各部酋长都叩头送来归顺文书；过去的俘虏也输税奉贡，希望像内地郡县一样，百姓派儿子到都督府任吏【意思是到都督府任职】，百姓重新耕种，没有施用威刑。任职五个月，忽然有黑色蛟龙在江中击水，水流冲坏北岸，正对城南门，覆没船只、杀死百姓，然后离去。父老哭着说：“我们公恐怕要遭难了！”公曾把水银【童氏说“汞”也作“澒”，音胡贡切，即水银】、硫黄、丹砂合炼成紫丹，能够入火而不变，他把它当作神药，服用了将近十年；但最终因此得病，突然连续数日泻出红黑色血液而死。确实是元和十三年六月十五日，享年五十七岁。属官和宰官办理丧事，只有红色丝帛五匹【“缇”音题，又音他礼切；“两”音量力让切】，没有金银钱财，准备棺殓几乎无法完成。夷人号哭，送来财物，才得以按照明确的年月日安葬，附葬于祖先的昭位。葬在长安西南高阳原上。夫人陈氏先公十五年去世，她的父亲昙也曾任邕州都督，最终只留下孤女。长子名舆，次子名文亚，字仲权，幼子名季谋。年纪都在九岁以下。另有两个女婿：博陵崔行俭，刚劲峻拔而有立身志向；荥阳郑师贞，敏捷能干而有群才，都很有声名。铭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两〕 文皇帝的深厚源流实在广大久远【文皇帝即太宗】；太子承干遭受谗毁，不能继承帝位，于是宗室由支系相传。郇国公有功，詹事继承贤德；清正的左丞【“湜”音视力切】，只是宣扬道义。公宽厚而仁惠，教化百姓便顺利；五次掌管戎政，两次佩带郡守印信，将士欢悦，百姓爱戴，能够以诚信使人怀念。诽谤之辞告发讥刺【一作“讼”】，最终查明案情；乌狺猖狂，盗贼在海上山中劫掠，皇帝命令平定南方，远方群蛮于是受到制服。虎龙般威武光明，英俊的武官奉行命令；舟中所载金玉，作为公的服饰。公到任以后，告诫他们以文教治理，推行道义，奔赴仁政；收起弓箭，穿好衣服，开辟并修整城垒，保全他们的父子关系，恢复我国赋税。放松对士卒的役使，士卒面色和悦，不以功劳自夸；怜悯蛮人，使他们感泣怀念，放下刀兵等待教化。正当功绩将要完成时，虫灾作妖，凶恶的巨石构成灾害；百姓登屋呼号【“号”读平声，意为招魂，出《礼记·礼运》】，捶击介胄、穿着卉服【“椎”音捶；“防”音介，指发髻像椎；“卉”音诩里切，指蕉葛衣服，是南蛮服饰】，前来哭吊、前来观看。肥美的鳞原之地，安置显赫的魂灵；松柏茂盛，墓域安宁。世代都有高大的坟墓，是尧帝文德的后代。唐代故邕管招讨副使、试大理寺直、兼贵州刺史邓君墓志铭【并序】君名某，字某，南阳人，是汉代司徒邓禹的后代。曾祖倚，皇朝连州普城县令；祖父少立，皇朝沧州司马；父亲邕，皇朝左武卫兵曹参军。君以敏捷才干驾驭下属，以忠诚恭敬承奉上级；治理事务的才能得到诸侯认可，诚信谨慎的事迹在任职之处彰显。所以从开始做官到去世，一直都有声誉。起初以试太常寺奉礼郎任职，先后在剑南、湖南、江西更换职务，前后节度使都器重他的才能，让他掌管事务。在剑南【辅佐节度使韦皋】，便审察核实亭传，依照官府刑法办事，竭尽哀敬之情，获得歌颂美善声誉；宽严适度，完全合乎中道。在湖南【辅佐观察使杨凭】，对外按察属城，对内专门管理平准事务；在开采铜矿、铸造钱币之地【“丱人”音矿，古猛切，《周礼》有丱人】，铜矿遍山，显现祥瑞，国家用度更加充足，官吏没有借机以巧法牟利【“并”音蒲浪切】，百姓没有因困苦劳役而怨恨【“讟”音读，意为怨恨】。凡是担任这种职务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在江西【辅佐杨凭】，便广泛整治传驿站置【“传”音林恋切，指驿站】，以法绳治属郡，使它们不出现特殊政令，统一遵循诏条；财赋重任，也有待于君来治理。

译不久，邕州经略使路恕公奏请署任他为试大理评事兼贵州刺史，负责帷幕中的事务，掌握龟印虎符的威权【龟形印、虎形兵符】。夷俗敬爱他，改变面貌接受政令。朝廷准备以武力安定南方，任命安南大校、御史中丞赵良金为邕州长官，又让君兼任招讨判官，记录他的特殊才能；上奏加任司直，升为招讨副使，兼统横州、防州、贵州三州事务。在杂乱纷扰之中【“尨茸”音莫江、如容，意为杂乱】，正道得以树立；在强悍之地【“犷”音古猛切，“悍”音汗】，义与威都必须施行。增加赋税却不扰民，统一法令而无人遗憾。然而忧惧夹杂在许多祸患之中【“间”音闲，出《左传·哀公五年》】，最终形成耳目闭塞的阻道，招致谗口造成的祸害【《国语·晋语》说，齿牙就是奸猾，指谗言造成的损害】。元和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在公馆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第二年某月某日，灵柩送回潭州某原安葬。夫人陇西李氏，是大理评事练的女儿，三十三岁时在贞元十六年死于郴州。有四个儿子，名防、名某；到贞元十三年，长子十三岁，丧礼已经完备。京兆尹弘农公【京兆尹杨凭，弘农人】起初由湖南调任江西，曾两次让君任从事，因此最深知君的才能；他痛惜君的才能不能施展于繁剧重任，也惋惜君的志向。君被群疑所屈，于是把志文交给宗元，让我补足其中的缺漏。古人观察一个人所任用的人，便能知道在上位者的德行；如今观察他所任用的人【一本作“以”】，便能知道在下位者的忠诚。唉，难道可以不写这些话吗？铭曰：曼姓的后裔【春秋时邓国为曼姓，后来以国为姓】，司徒邓禹使汉朝兴盛；只有君继承了他的事业。根基坚实，起初任职奉常，出任藩镇的辅佐。审议西蜀的罪案【张氏说“谳”音语蹇、鱼战、鱼列三切，都是议罪之意】，平定监狱诉讼【“狴犴”有陛岸、边迷两音】，巡视南楚，总理这些条贯。使贸易迁徙、居民安居，货殖事务得到辅佐；改革煎炼铸造，贡赋运输增加。既整顿财赋，又专门掌管驿传馆舍【“传”音直恋切】；离开牧守荒远角落【“陬”音将侯切，意为角落，指任贵州刺史】，整肃听讼裁断，夺取抢掠因此止息【“▯▯”即“夺攘”二字】；逃避暴戾，行事不择细故，进取而不躲避艰难。起初依赖他的安宁，最终听闻见到他便畏惧。疾病和忧患积聚，志向随着魂魄消散。年寿正当中年，葬在这高岸之上。是才能吗？还是命运吗？君子都为此感叹。吕侍御恭墓志【吕温之弟】吕氏世代居住在河东，到延之时才显赫起来；延之任御史大夫、浙东道节度大使。延之生渭，任中书舍人、尚书礼部侍郎、湖南七州刺史。生有四子：温、恭、俭、让。因温的缘故，追赠至右仆射。恭字敬叔，另有名字宗礼，有人把宗礼作为他的字；他实在是吕氏宗子，崇尚气节，有勇有谋，不拘泥于小节。读纵横家书【“从”音子容切】，研习《阴符》，掌握机谋和孙子的兵法【《周书》有《阴符》九篇，“握机”也是兵书名，《孙子》有十三篇】。他说：“我是师尚父的后裔【师尚父即吕望】；祖父直到先父，都统领一方岳牧。如今天下将要治理平定，蔡、兖、冀、幽以及戎人，仍然违背天命；我早晚呼号愤懑，认为应当得到任用，成为君王的爪牙，竭尽力量贯彻天子的命令，建立功业，充分表达自己的志向。”又说：“从我兄长以上三代，世世代代都是进士；我做文章不至于坠失家教，唯独武事还未能继承先人的事业。因此我放弃文职，跟随山南西道节度府【辅佐节度使严砺】，任掌书记。参与谋划却不太合宜，于是试任守军卫佐，加协律郎；入朝被推荐为长安主簿，又出任监察御史，防御江南西道都团练军事【辅佐韦丹】；府中上表升任殿中侍御史，任桂管都防御副使。元和八年离开桂州，相国尚书郑公在路上拦留他【郑絪】，暂任岭南道节度判官直到广州；后来患疟疾【童氏说“痎”同“防”音】，又加重病情【“防”音带】，六月二十八日去世。妻子裴氏，是户部尚书延龄的女儿。有三个成年儿子：爽、瓌、特；三个女儿：环、鸾、倩，都还年幼。送葬途中，倩又去世，于是把灵柩送到洛阳，附葬在大墓中，并暂作墓志。吕氏世代做官直到高位，都有道德操守，本应在世上兴盛。温和恭被称为豪杰，有见识的人认为确实如此，必定能够建立王者功业，救活百姓。不幸温任衡州刺史，四十岁便死去；恭还没有来得及治理百姓，三十七岁又死去。世上本来有具备才能而来不及施展的人，像温、恭这样的吗？恭容貌奇伟雄壮，有远大志向，诚实善良，能够容纳万物，本应长寿而显达，却又不能实现。吕氏的事业还怎么兴盛呢？铭曰：浩荡美好的风啊，再也无法追寻；志向多么宏大啊，如今又归向哪里？吕君离去了，我也要死了吗？我将依靠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 唐代故岭南经略副使御史马君墓志。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扶风人马君去世，遗命葬于守龟之地，附葬在先君食卜之墓旁【“食”即墨色，《尚书》说“惟洛食”】。第二年某月庚寅日，也合于食卜之兆。他的孤子派人来，拿着行状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柳宗元删取其辞说：马君历任受命于桂州、岭南、江西、荆南道【“来”一作“事”】，都属于大府。凡是奉命任官，先后任军卫佐职、录王府事、番禺令【童宗说：番禺音潘愚，是南海郡的县名】、江陵户曹录府事、监察御史，都是显要官职。凡佐理政事，从巡官、判官到押番舶使、经略副使，都是所谓的要职。他所严事奉的御史中丞良【姓氏未详】、司徒佑【杜佑】、嗣曹王皋【李皋】、尚书胄【戴胄】、尚书伯仪【张伯仪】、尚书昌【赵昌】，都是贤能而有功劳的诸侯，他善于奉事他们。又曾掌管岭南五府的储备【岭南五府为岭南、安南、桂管、容管、邕管；“跱”音丈里切，也作“峙”】，发兵运粮，以筹谋协助平定叛乱。哥舒晃【大历八年，循州刺史哥舒晃反叛；大历十年，江西观察使路嗣恭讨平他】任州邑代理长官【指任番禺令】时，他使百姓得到便利安宁。

译他扑灭火灾、纠正谣讹，诛杀作威作福的官吏【“杀”读去声】，增加海盐的征税，国家赋税反而大为减少。凡他任职之处，都这样治理。他七十岁时不肯再做官，说：“我做官超过四十年，始终没有见到大事业。今年志虑已经衰耗【一本“志”作“至”，意思是年到七十岁】，终究不能凭体力为别人增减劳役。”于是辞官休息，以经书教授子弟，不再过问外事。又过七年去世。马君起初就以长者受到敬重，获准参与政事。凡与大官交往，都受到礼遇。司徒杜佑曾因国事征召他，回头对他说：“希望把我的老母亲托累给你，请你接受托付，奉养照看她，使她受到优厚尊崇，直到忘记儿子离去。”马君名某，字某。曾祖某，任某官；祖某，任某官；父某，任某官。嗣子出自陇西李氏，说：“征由进士及第，任右卫胄曹，早年去世。”其次四子都出自京兆韦氏，名叫儆、仿、敏、庭。女儿一人，嫁柳氏女婿，名宗一。铭文说：他在职位上不懈怠，在谋虑上不改变，勤劳地安抚百姓，以使受灾之民复苏；不使强悍的官吏作恶，不只贪图盐利，也增加盐税筹数；公事以忠心办理，私交以义相待。既然寿数已经达到，便心境安静；穿柔软的衣服，吃甘美的饭食，子孙侍奉扶持；读经考古，教导子弟，使他们齐整有成。能够长寿，能够快乐。唉，终于去世了！在阴间的原野上，于此安置他的墓，千千万万的子孙前来拜谒、依附。唐故安州刺史兼侍御史贬栁州司马孟公墓志铭【孟常谦】孟氏的孤子孟遵庆，奉父亲的遗命，把九篇文字写成一篇善行状，前来告诉我说：“某月某日，我父亲去世；某月某日，将要葬在某处，请求您为他刻写墓志。”唉！孟公从代理左赞善大夫、柏王司马、太常少卿，做到义成军中军兵马使；他的主帅魏国公贾躭任宰相时，任命他为左领军卫将军事。德宗、顺宗以及今上即位，朝见九年后，加授朝议大夫。他居丧期间，防守并在赵地用兵；起复后仍任原官，任左神策行营先锋兵马使，掌管牙军。赵地战事结束后，他不接受俸禄而离职。穿着军服服丧，直到服满期限。后来任安州刺史，加侍御史，兼安州防遏兵马使；又被贬为柳州司马。孟公曾辅佐魏国公平定襄阳、安定梁州，建立义成军。魏公宏大奇伟，孟公能够承担军政事务，因此又任卫将军。他恭敬廉洁，举止行动都合乎礼节。讨伐赵地时，他坚定地修筑堡垒，在部下前发誓死战；法制明确完备，任何权势都不能动摇他。进取时不逃避祸患，退处时不败坏礼法。安州接近寇乱地区【靠近淮西吴元济的辖境】，军务很多；政令一概由上面发出，属吏以文书拘持他，所以被贬。第二年朝廷在蔡州用兵，朝廷诸公以及外地诸侯，都为孟公请求起用他。还未来得及征召，孟公因气乘肺而溢，水气浮于皮肤，便去世了，享年六十岁。孟公的志向专一于内心，容貌严肃于外表；他曾站在朝廷中，望去毅然有威，仿佛图画雕像一般。听说国家有难，便常常不睡不食，谋划思虑，愤怒叹息【“咤”音陟驾切】，因此病势无法医治。曾祖某，任某官，名某；祖某，任某官，名某；父某，任某官，名某。孟公名常谦，儿子遵庆，弟弟名某。铭文说：鲁国仲孙氏的后代，世世代代都有孟贲那样的勇武【“贲”音奔，古代勇士】；光武帝以来，孟轲式的儒者继承圣学。孟公传承师法，用来整治军政；掌握考核之事，以功劳使众人各得其职；朝廷人才济济，冠服光彩。墨衰并非出于追逐私利【起复时仍穿墨色丧服】，终了战事又服丧，忠孝极其明著，这是君子所彰显的。昔日云中守臣获罪，降为六级；下属官吏【指汉代魏尚】在安州刺史任上依法获罪，也可以议论贬黜，流伏南荒。豪杰之士听闻国难便悲泣激愤，废寝忘食，精神乖乱，气息离散，胸膈之病无法痊愈。朝廷大臣进言，诸侯长官上表，皇帝的任命将要下达，他却忽然倒毙在京城。代山高大圆满，种植柏树和松树；他的名字是什么？是忠孝的孟公。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权厝志【凌准】某年某月某日，尚书都官员外郎、和州刺史、连州司马富春凌君名准，死于桂阳佛寺。此前六月，他告诉州刺史博陵崔君说：“我曾学习黄帝的医书，切脉诊病。如今我的肝脉沉伏而涩【张氏说，音色，指脉不滑】，肾脉浮而代，看来活不到腊月便会死，确实如此。我的学问，是学习孔氏之道，以忠孝礼信为准则，但事情实在大错，终于不能向世人显示什么，这是命啊。为臣之道不能使国家彰明，为子之道不能使家庭成就；下则得罪于人，被贬谪迁徙到丑恶之地；上则受到天罚，降下疾病之罪，我没有办法抵御。冒昧把身后鬼事托付给你。”又告诉一位修习老氏之道的人某说：“我生于辰年，如今寄居于戌地；辰戌相冲，我的命运和脉象相合，看来要死了吧？我的罪过很大，恐怕不能把棺柩运回故乡。此州南面有一座大山冈，是不耕种的地方【《礼记·檀弓上》说选择不耕种的地方下葬，注释说是不耕垦之地】，我很喜欢那里。你就把我葬在那里吧。”到了这时，果然都如他说的那样。孤子夷仲、求仲，因为先人曾经善待我，殷勤请求我写墓志。唉！凌君字宗一，以孝悌闻名乡里。杭州刺史常常召请凌君，教导属下；他读书作文，撰有《汉后春秋》二十多万字，又撰《六经解》《围人文集》，尚未完成。他有谋略，崇尚气节，救济别人的急难，拿出财物力量就像丢弃糠秕一样【张氏说：“粃”音某，“粺”音旁卦切，与“稗”同】。二十岁时，他上书求见丞相，丞相把他的文章报告皇帝；皇帝试他一天写一万字，提拔为崇文馆校书郎。又以金吾兵曹身份任邠宁节度掌书记。泾原之乱【一本“泾”上有“泚”字；建中四年泾原军叛乱，推朱泚为主】时，他以谋略辅佐主帅【辅佐节度使游瓌破贼有功】，常立大功，屡次加授大理评事、御史，赐绯鱼袋，改任节度判官，转任殿中侍御史。节度使府遭丧【邠宁节度使张献甫去世】，他被罢职；后来升任侍御史，任浙东观察使判官【辅佐观察使贾全】，抚慰疲敝百姓【“罢”读疲】，查验贪污官吏，官吏百姓都敬爱他。他的功绩因此更加完美光显，声名传到皇帝那里，召入任翰林学士。德宗驾崩，近臣议定秘不发丧三日后才颁下遗诏，唯独凌君挺身提出危切的言辞告诉同僚；王伾列举不可如此的理由十六七条，于是决定第二天发丧。

译六军和百姓都安守本分，于是凌君入朝任尚书【一本下有“郎”字】，仍以文章侍从皇帝，并由本官负责度支的调发、出纳。奸利因此衰止【一本“利”作“吏”】；后来因牵连获罪出任和州，降为连州，居母丧不能归乡，两个弟弟又相继去世；他不进食，哭泣不止，终于哭坏了眼睛，至死不愈。这大概就是凌君的行事，他所得到的报应也如此。夫人高氏，当时在越地，留下四个孤儿；南仲、殷仲还在，其他孩子在夫人那里尚未到达。执友河东柳宗元，悲哀凌君有道德却未能使天下明白，又遭忧患和罪过，使他的生命夭折；并且自己也和他同被贬谪，所以哭泣着写下这篇墓志，文辞十分悲哀。铭文说：唉！凌君生来命运不善，学习孔氏之道，声誉芬芳浓郁；喜好谋略，富有天禄；校订禁书，辅佐推举人才；观察灵龟，得到吉卜。迁徙到东越，辅佐贤明的长官，使疲敝百姓复苏，使污秽官吏覆败；升任侍从，亲自进言辅政；在危疑之际直言，兴起大福；任尚书属官，使徒隶肃然；辅佐治理国家，财用充足。道途受阻，身体便受辱；乌江边【和州】、九疑山麓【连州山】又接连遭遇灾祸，遭受这样的惨酷。他能够知命，没有怨恨毒怨；罪名不能消除，死后仍受辱【“僇”音戮】。将怎样安葬？在南岭曲折之地安置他的魂灵；若有灵魂，便回到故乡，再封闭这片土地，使骨肉归葬。为他刻写墓志，使陵谷变迁也不能磨灭。故岭南盐铁院李侍御墓志 天宝年间，皇帝下诏，李氏自凉武昭王以下【唐高祖七世祖名暠】，都可以登记在宗正寺的族谱中。因此，故沂州刺史李福以姑臧人的身份附属于宁歧，成为本族曾祖。李福生乐寿令李昱，李昱生虢州司马李叶，世代以儒学闻名。李叶生监察御史李澣，字灌缨，通晓两部经书，历任永兴、临晋县尉。此时天子正从事讨伐，南面平定蔡州【平定吴元济】，北面收复赵州【王承宗献出德、棣二州；一本“复”作“服”】，西面驱逐戎人【吐蕃】，东面讨伐齐鲁【讨伐李师道】；五年之间，出兵征战、士卒戍守，粮食运输千里，凡是进用人才，最困难的都是财赋。李君以试大理评事身份辅佐荆南两税使，督理天下诸侯的一半地区，使粮食调运充足，车辆相接、舟船相连【一作“车击舟连”】；又任湘南盐铁转运院使【一本“湘”作“湖”】，因才能升官，调任岭南，功劳更加积累，以严正、敦厚、勤勉为表率【一本无“率”字】群吏。年五十三，元和十三年某月某日去世。妻子是庐江何氏，何氏五代都出自郑氏，父亲名士锷【一本作“士谔”】，叔父名士干，都有很大名声。李君有两个儿子，名夔、导；女儿一人，名某。夔、导都年幼，不能办理丧事。何夫人哭泣着，又告诫送棺之人，要行程万里；人们都为她的礼法而惊叹。葬于伊阙，在第二年某月某日甲子。铭文说：凉王朝成为帝王的根基，能够顾念他的后代；皇室扩大国族谱牒，四个封邑显达进用。李氏因沂州一支尊贵，世代凭儒学做官；品德显明，像洗濯冠缨一样清洁，也凭学问教导门徒。既取得俸禄，又获得官位，就这样勉励你的功劳。四方用兵，终于靠粮食充足而成事；你致力于守备，率领这些诸侯，无论在荆地还是交趾，关市征收公平，国家有美好的功绩，这全是官吏勤劳所致。希望把功绩施展到更大的范围，穷尽自己的才能；可是由谁掌管寿命长短？你不能长久。选择吉日来附葬，在伊阙的墓地；子孙后代相承，有通达显贵者应当兴盛。把铭文告知神灵，永远以此为凭证。柳河东集注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柳河东集注卷十一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志、碣、诔

译故试大理评事裴君墓志 裴氏家族中，昭辈【音韶】有赠户部尚书某；穆辈有起居郎某【裴侨卿】；生有均州刺史某【裴叔猷】。均州刺史与他的弟弟大理评事某【裴伯言】先后任刑部郎，凭文章史学闻名朝廷，擅长杜预《春秋左氏传》。长子名某，应进士试未中，离去经过汴州，韩司徒▯【即“弘”字】迎接他，收为从事，并把情况报告朝廷，授任太子通事舍人，升为大理评事。讨伐蔡州和郓州时【“郓”音运；蔡指吴元济，郓指李师道】，汴州常作为军队首要据点，他任赞佐有功。事情结束后，将要在京师侍奉太夫人，途中毒疮发作【“疽”音子余切】，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死于河南敦厚里，年岁若干。字某，弟弟某把他的丧柩带回，准备葬于某县某里，尚未办成。娶妻，生二子一女。长子名某，通晓两部经书，开始持杖守墓居庐。铭文说：家世守持不变，在士人乡里秀异；不利于有司考选，于是客居梁地。梁地托付了他的身躯，他便辅佐军政；任太子宫臣，主管大理事务，仍受国家任命。南伐蔡州，北伐曹州【李师道拥有郓、曹、濮等十一州】，五年间为军队首领；以柔济刚，辅佐治理，眼看天下将要太平，马牛已经安宁。禀告朝廷，准备奉养老母；木板车匆忙上路【“栈”音仕谏切】，我来到大道，途中又饥又劳。精神夺去了他的孝养之愿，身体经过洛地；他的魂魄将归向哪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一人〕 愿你最终完成孝诚，在阴间侍奉乡里；饮食供养不违，有弟弟的恭敬；既安宁又丰足，你的志愿就算实现了。故人把这些刻在铭文上，以安慰你的心。故大理评事柳君墓志【柳宽】晋朝动乱时，柳氏家族开始分支【晋代侍中柳景猷，长子耆任汝南太守，少子纯任平阳太守】。柳耆任汝南太守，居住在河东；又过五代，有柳庆，任魏国宰相。魏相柳庆的后代柳旦，在隋朝任黄门侍郎。他的小宗柳楷【柳旦长子为则，次子为楷，因居次支所以称小宗】，到了唐朝，先后任济、房、兰、廓四州刺史。柳楷生夏县令府君柳绎，柳绎生司议郎府君柳遗爱，都葬在长安少陵原。柳遗爱生御史府君柳开，葬在南阳。他的后代柳宽，字存谅。读家世传书，擅长文辞。南方人多诵读他的诗文。他颇学礼法，善于仪容【《前汉书·儒林传》说徐生善于仪容】，修习吏事，起初任家令主簿，升任左骁卫兵曹，试任大理评事，任岭南节度推官、荆南永安军判官。幕府撤罢后成为游士，离开桂阳前往广州，途中患厉气，呕吐腹泻，死于公馆。时间是元和六年八月七日，享年四十七岁。前妻是琅邪王拱的女儿，王拱任国子祭酒；后妻是河东裴陵的女儿，裴陵任告成县令。裴氏所出的一人名裴七，是柳宽的堂弟。他的弟弟带着柳宽的灵柩，经过零陵，哭泣着告诉我说：“我的长兄任岭南从事。那里物产丰饶，百姓轻易作乱；他能够以简约、仁惠、和柔的方式辅佐所奉事的长官，代理海边支郡的长官，使争斗、强悍和仇怨得到安宁，以敦厚教诲使人顺服；跟随长官到荆地安抚军队，任永安军判官，又专理郡政，政事因此兴盛。当时蜀地叛乱刚刚平定【诛杀刘辟】，当地百姓满目疮痍，怀念您的恩泽，都忘记了痛苦。他的治理仁惠，却没有施行到更大的范围；他的品行和顺，却没能享有长寿；他的言辞有文采，却没有显扬声名。如今将于某月某日附葬，如果又不能得到您的美辞来记载他，就无法掩盖前人的巨大悲痛，所以冒昧坚持请求。”唉！我担心文辞不美，使神灵蒙羞，怎么敢不答应呢？铭文说：柳氏族人分居各地，在北方声望最高；充满史官之业，世代尊为重侯。中书令一支，确有兰州、夏县的善政；司议郎一支，品德优厚。御史柳开勤勉不息，辅佐贤明的元帅；只有柳宽继承了他的事业。他的政务能够修治，先后任太子宫署属官和禁卫军分曹。南越地区多事，他任从事而使之安宁；永安军屡遭兵乱，他主管并治理。既柔和又公平，众多浩大的呻吟呼号，改变成和平的声音。为什么不让他长寿，反而夺去他的年寿？棺柩停在海边【“壖”音而缘切】，坟墓葬在邓州境内【“圹”音苦谤切，邓州即南阳】。他的弟弟极为悲哀，只因兄长品行恭敬。小孩子呱呱哭泣，穿着丧服却不能守庐【“呱”音孤，“缞”音崔，“庐”音卢】；贤淑的妻子满怀哀痛，盘结头发居丧【“髽”音侧瓜切；《礼记》说，男子免冠，妇人髽发，以麻束发】。鸟兽悲号，也助我徘徊悲伤。刻下这篇悲辞，收藏在幽深的角落。故秘书郎姜君墓志【姜防】秘书郎姜防【童宗说：音谔，山崖；或作“萼”】，字某，是开元皇帝的外孙。当初，楚国公姜皎与皇帝交游，日益受到宠幸；他的儿子庆初娶某公主，生下姜防。姜防出生三天，皇帝说：“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供给我的外孙。”于是命令有关官署以第六品官职告身授予他，给他穿绯衣、佩银鱼袋，可以凭名籍出入宫禁。他挂名担任这个官职七十年，始终没有迁调。但期间在蜀、汉、荆、楚等地，凭大诸侯的命令镇守州邑，总是因劳绩受到称誉；时局有缺失时，便又被召回。姜防喜欢游乐，嗜好音乐；因为出生尊贵富有，蓄养歌妓，能够传习宫中的乐调。贤人豪士和大夫大多同他结交宴乐。后来年老患风病，手足偏斜【音畸】，右手还能使用，不能到任做官。士人有带酒来访的，他就让歌妓出来拍腿【童宗说：音陛，指大腿】，笑闹嬉戏。旁观者还认得出太平时代王孙的旧日姿态。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去世。桂州都督、御史中丞裴公说：“唉，他是皇帝的亲戚，葬礼不能只用姜防所备的祭品，应当以姜防的酒祭奠。”某月某日葬于州城东南一里处。儿子某，年岁若干；母亲是雷姬。铭文说：起初卑贱而最终显贵，在世间算是顺遂；但荣华之后衰老困穷，在世间又算是不祥。同样都是得到寿命，谁算缺少，谁算丰足？像您这样的人，一出生就享有朱绂银印，成年后享用钟鼎；既不惊惶急切地追求仕进【“矍”音居防切】，也不洋洋得意地骄傲抗拒。左手弹弦，右手执壶，借音乐自我放达；即使年老客死异乡，也从未为自身忧戚。和那些内心拘谨恐惧【“悸”音其季切，心动】、谄媚负义的人相比，他们得到一点便拘守不舍，荣华也不能遮盖羞愧，终身不能停止这种状态，难道不是远远不如您吗？亡友、故秘书省校书郎独孤君墓碣【独孤申叔】

译唉！有唐仁人独孤君的墓，附葬在他父亲太子舍人独孤助的墓后。自他的祖父赠太子少保独孤问俗以上，祖先的墓都在灞水之左。如今王父在他们旁边营造陵墓，所以两代都葬在这里。唉！独孤君的道德和顺而纯正，施用端正而明白；对内表现为孝，对外表现为仁；沉默时有智慧，说话时守信。他困窘时不忧愁，快乐时不过度。读书推究孔子之道，必定从内心求得其意。他作文深厚，尤其爱慕古雅，擅长作赋、颂；文章的要旨全都归于正道。昔日孔子的时代有颜回，能够从孔子那里得到道；后世仰慕他的贤德，把他比作日月，却没有人非议。唉！独孤君的明达和仁厚，如果遇到孔子，就会成为两个颜氏。如今世上若有人知道这一点，天下会相信吗【一本作“今之世有知其然者乎？知之者其信于天下乎”】？假使这样的人早夭而没有后代，世上迷惑的人还会说天道存在吗？唉！独孤君名申叔，字子重，二十二岁考中进士，又过两年凭博学宏辞科任校书郎，再过三年，父亲丧期尚未服满便去世【《礼记》注：练是小祥】，大概是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这一年七月十日下葬。乡名某乡，原名某原。唉！君命短促，实行道义的时间不长，所以他的道德只被朋友信服，还没有被天下信服。如今把认识他的人的姓名记在墓上：韩泰，安平郡南阳人；李行谌，元固的弟弟；李行敏，字中明，赵郡赞皇人；柳宗元，河东解县人；崔广略，清河人；韩愈，字退之，昌黎人；王涯，字广津，太原人；吕温，字和叔，东平人；崔群，字敦诗，清河人；刘禹锡，字梦得，中山人；李景俭，字致用，陇西人；严休复，字玄锡，冯翊人；韦辞，字致用，京兆杜陵人。故襄阳丞赵君墓志【赵公矜】贞元十八年某月某日，天水人赵公矜四十二岁，客死于柳州，官府为他收殓，葬在城北郊野。元和十三年，他的孤子赵来章刚成年，从襄州徒步寻找父亲的墓，却没有找到；他征求文书，查访记载其姓名的人，但那些人全都死了，没有人能够知晓。赵来章每天在野外哭泣，共十九天；既然人事已经穷尽，或许只能求助于卜筮。五月甲辰日，用秦誗卜问【童宗说：音直防切，意为利美，也是人名，见《广韵》】得到兆辞：“金吞食它的墨色，火却使它显贵；墓在丑方，在道路右边；南面有贵神的坟墓，土地由它守护。乙巳日到野外，应当遇到西边来的人，那人眼睛深、胡须浓【‘髯’音如占切，指面颊上的须】，找到实情后，七天之内发掘它，就能见到神灵。”第二天到野外寻找，有个老人扛杖向东走来，便问他：“这是从前赵县丞的儿子吗？我名叫曹信【一本作“于是”】，我的坟墓靠近这里。唉！如今已经平毁了，正对着社坛北面二百步【“武”即步迹】。我替你用束茅标记它【“蕝”音祖悦切，束茅以标志位置，叔孙通曾用此法】。”辛亥日掘土，发现有棺木，打开它，绯色衣服、青赤色被衾【“緅”音将侯切，青赤色】以及家中物品全都在。州里的人都为之流泪，这确实是赵来章的孝心。神灵把这件事托付给老人，再与龟卜偶然相合，竟然如此！六月某日启程，某月某日葬在汝州龙城县期城原。夫人是河南源氏，先已去世，附葬于此。赵矜的父亲名渐，任南郑县尉；祖父名倩之，任郓州司马；曾祖名▯安【“▯”即“弘”字】，任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赵矜起初由明经科任舞阳主簿；蔡州主帅叛乱【吴少诚叛乱】，他冒险来归，提拔为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来任襄阳丞。他的墓从曾祖以下都按官位列入族墓。当时柳宗元任柳州刺史，帮助办理这件事，悲悯他而用铭文表彰。铭文说：秦誗说得对，抬起它；曹信说得对，替你标记它；朱红色的绶带，神灵都一一陈列出来。赵来章诚恳悲痛，神灵实在怜悯你【童宗说：“恫”音通，意为痛】；赐给你一位老人，告诉你墓兆；神灵若能振作欢舞，就会使你追随父祖而尽孝，善终，并应当得到福祉。百越之地草木丛生，羁旅而死的鬼魂彼此相望【“望”音忘；羁鬼指客死异乡者】；你有孝子，独自把你送回故乡。泪水盈满你的铭旌，你不要忘记【晏元献本“誗”作“利”】。故温县主簿韩君墓志【韩慎】有唐故温县主簿韩慎，字某。汉代弓高侯是他的先祖【《前汉书》：韩王信之子名颓，景帝时封为弓高侯】。后来迁居南阳，世代传承至今。唐代侍中韩瑗，能够坚守正直，在国家危难中奋发；侍中的兄长之子、郢州刺史名某某，生御史著作郎名某某；又生尚书库部郎中、万州刺史韩某，继承文德和品行，使家业兴盛。韩慎是万州刺史的长子。因父亲做官，他任建陵挽郎，屡经调任，授王府防军、襄州襄阳尉。到任温县时，贞元十六年又调入天官署任河阳丞。尚未正式拜官，十一天后突然病死于长安永崇里先人的住宅。又过十一天，龟卜得到吉兆，附葬在咸阳洪渎原先人墓旁，这是合乎礼法的。下葬前三天，外亲家中的长者商议为他作墓志。弟弟韩泰悲痛而不能作文，所以托付给朋友。唉！活着时因为弟弟的恭敬，我知道韩慎善于交友；死后又因为弟弟的感情，我知道韩慎爱护弟弟。友情和亲爱出于孝，又推及忠，施行于人事，无处不通达。因此我接受他的文辞，书写在石上说：他善交友而有爱心，忠孝适宜地表现在仪容上；仪容符合品行，品行又符合文辞。地位卑微而寿命不长，令人为他的行善而悲悼；附葬于祖先墓旁。最初卜筮所得的告示，说明弟弟品性纯厚；安置无边的哀痛。最终困穷贫寒【“窭”音郡羽切】，便向仁人求助；按照家境备办物品，礼仪一一陈列；于是帮助表达这份悲伤，把它刻在这块美石上。东明张先生墓志【张因】东明先生张氏说：“我曾经有人把我的文章推荐给皇帝，皇帝亲自考核，评价很高，任命我为长安尉。一年后我交出官印绶带离职，希望修习黄老之术，皇帝下诏准许。我住在东明观三十多年，学完所有道法，道术修行高深奇异，得到众位真人的秘传经诀符箓；聚集经籍、图书、史册，数量可与麟阁相比。因为弟弟张回降职出任封州，我跟着他前往。先生说：‘我老了，四肢不能舒展了。’于是便随弟弟离去。第二年，张回的儿子袭死，先生哭得极其悲痛，随后得病。病重时，他把遗命告诉张回说：‘我一生从天宝年间直到贞元乙酉年十月，如今死在你的手里，满足我的志愿了。京师是我一生事业结束的地方，原野是先人的归宿，我一定要运回去安葬。’于是亲自撰写墓志后去世。第二年正月某日下葬，正如他所说。弟子某等立碑，把墓志刻在墓上。辞文说：

译不是靠俸禄而安康，不是靠爵位而荣耀；淡泊空虚，却又充实盈满。说话不以华饰为能，光明显耀却不以名声自夸；操守清介而周流通达，包容涵养而清静安宁。幽深地观察自身形体，与万物变化冥合【一本“相”作“为”】；在寂寞中成就自己的道，所以不受外物牵累。世人都狂乱地奔逐名利，只有我浩然端正专一地生活。有人说：“先生为了朋友弟弟而隐遁，为了慈爱幼小而死，似乎是不能忘情，为什么呢？”我说：“道难道要抛弃朋友吗？要抛弃慈爱吗？难道不应从容求得道吗？放荡粗野、刚愎悻悻【童宗说下字音顶劫，意为怨恨】，难道就是道吗？况且亏损恩义、破坏礼法，枯槁憔悴【童宗说音憔悴】，毁弃圣人关于长寿的法则，离开正道而趋向异端，突然与鬼神为伍【张氏说“歘”音许勿呼臭二切】，顽然如木石，愚昧而不实，穷困衰老却不得善终。先生的道，本来就知道与这些不同。”于是把这些写在石上，以作纪念。虞鸣鹤诔【并序】某年某月某日以前，进士虞九皋，字鸣鹤，死于长安亲仁里。已经葬在高阳原，二三位朋友都来到墓前，悲哀他的品行没有显扬于世，追述并列举他的遗美，向后土祈求，重申推荐他的美名，实在应称为恭甫。于是作诔文说：吴地和虞地分支以后，虞氏便居住在上阳；后来悠游居住在越地，成为当地望族【虞氏世代为会稽人】。虞延辅佐汉朝，扩张安定疆域。东迁的贤人，当时只有虞仲翔【虞翻字仲翔】；虞曰预、虞曰喜，在晋朝都显扬义行，笃守文章学问，声誉芬芳。虞世南多才多艺，光耀垂于唐朝【虞世南任秘书少监】；到了汉阳一支，世代德业昌盛【汉阳即沔州，其父任沔州刺史】，辅佐尚父【“父”读上声，尚父指郭子仪】，美好的声誉由此发扬。我的先父【柳镇任郭子仪记室】与他同时翱翔，和他一起主管记室，光彩盛大，确实与他结为兄弟般的交情，永远不能忘记。汉阳元子的后代，真正继承了他的美德，传承儒学风气，文史成就彪炳；能够恭敬孝顺，只履行礼法。声誉遍及乡里，被评论为秀异之士，成为百郡选拔的人才，聚集到京师。起初昏昧而被腾挪借调，乘势凌辱、蒙蔽欺压他的初生之年；到京后便振奋仪容，退处时沉默谦逊【一本“默”作“然”】，人人喜爱而跟随他，名卿都携带他，前辈全都推重他，正要出类拔萃、在当时振耀名声，却遭逢舅氏之祸，漂泊沦落海边。捧着讣告号哭，匍匐前行而更加悲痛。服丧本有丧主，礼法却多有遗漏；谁能只追逐名声，而不思考这些呢？他挽起衣袖踏上道路，乘着艰难险阻却视若平地；竭尽诚意备办丧具，表达对母亲的敬意，跋涉万里回来，恭敬地附葬于墓中。仓促之间也不违背节俭而有法度，因为他温和恭敬，守持正固。行路之人都叹息，看到他的礼仪而生敬慕。又参加乡里的赋选，文采焕发；本可以再次应举，声名传到国家。千里之外倚门盼望，欢歌赞咏之声很多；姻亲族人挤满门户，载笑载歌。您的命运不善，名声虽立而志愿受挫；本应荣耀归于乡里，却死在旅舍，生死已经相隔。祝寿的酒杯刚刚举起，祝贺的书信还在路上；尸骨归于泥土，悲哀与欢庆互相倒置，吊唁和庆贺交集于门户。神灵为什么不仁，降下这样的巨大苦难？唉，悲哉！从前在夏首【柳镇任岳鄂都团练判官，虞九皋当时任沔州刺史】，我们从幼年便相亲【“贯”同“丱”，指总角；《谷梁传》说幼年束发，长成总角】，两家通好，讲论道义而相邻。你在东阶加冠，我思考着使自己有所作为；我升任司徒属官，直到你继而成年，我们交欢二十年，言语从未间断。相处和乐，交情坚定；互相磨砺，都去掉刚柔偏性【西门豹性情刚急，常佩韦以自缓；董安于性情宽缓，常佩弦以自急】。如今却突然说，我将有所缺失。唉，悲哉！诔文叙述品行并谋议谥号，遵循的是古道。活着没有官位，死后没有谥号；只有朋友们徘徊回顾，为他悲悼，于是采用一项美德来定谥【《礼记·表记》说，先王以谥号尊崇名声，以一项美德加以节制；注释说，声誉虽多，但因有一项大善便以此为谥】。耳【此字疑为衍文】。把这些告知幽明两界；他温和恭敬，以德为常；先民有所制作，如今便用此来表彰他。唉！恭甫，请敬受这个美名。

译故处士裴君墓志 河东闻喜人裴君【闻喜是县名，属绛州】，名某，字某，喜好学习而没有做官，享年若干。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死于京兆渭南的别墅【“墅”音承与切，指田间房舍】。他的弟弟中丞公督理桂州【裴行立】，命令僚属柳宗元为他作铭。裴君的家世，河间邢羣前来告诉我说：曾祖名某【裴伯真】，任宁州刺史，追赠户部尚书；祖父名某【裴桥卿】，任起居郎；父亲名某【裴伯言】，任尚书刑部员外郎。他议论官职及佛教徒之事，独到的言论都载在史册中；奉八使之命巡行天下，遇到河北道疑难、危险、顽固、凶狠而难以处理的地方，凭天子命令裁断得当，因此名列第一。天下人都仰望他，认为他可以做宰相；因病去世后，又追赠至大理卿。长者们都说：裴氏世代积德，裴氏是起居郎、丞相裴耀卿的弟弟，也是以文史和大理卿名闻于世的人。大家都听说这些，却不以为盛大。裴君凭友爱兄弟、诚实坚定的品德，承受他的美好光辉；只是隐而不显，难道是上天把美质集中给中丞【“钟”是聚集；《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有“而天钟美于是”】，却吝啬不肯让兄弟一同享有吗？若不是这样，裴君没有官位而早夭，这件事难道可以追问吗？裴君先娶韦氏，是成都少尹士谟的女儿，生二子，字某，名某，以文才敏捷著称。中丞公尤其疼爱他，他常常跟随中丞；不幸在桂林去世。某人考中明经，后来娶薛氏为妻，没有儿子。父亲裴寀官位卑下，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渭南某里；又迁来韦夫人的灵柩【一本“韦”作“奉”】，从万年县运来，等待合葬，仍然分葬在不同墓室【《诗经·大车》有此语】。铭文说：田地肥沃，适宜长出嘉谷；有耕作，有锄草，同样施力，却得到不同禄位。明白昭穆次序【“昭”音韶】；这是丞相的族人、尚书的孙子、大理卿的家门，福庆确实延续，应该广大而繁盛。却没有官位，也没有长寿，幽隐在丘园之中。伟大的大理卿，以德为根本；权臣佞幸或被抑制、或被释免，太史据此评论；黜退或升进，期望幽明各得其所，国家命令因此尊严。神灵吝惜丰厚福分，却没有遗弃裴君。渭水浩荡，在它南面安置墓地；孝子的思念寄托在这里，祖先的孝德也可依凭。乡里人为他作铭，只是共同体察他的悲哀【一本作“不并于君”】。覃季子墓铭 覃季子这个人天性爱好书籍，家里非常贫穷，尤其清正特立，不随便接受施舍【“施”音智切】。他研读经传，讲说其中义理；多家史书推及太史公、班固的著作，下至当代，纵横钩贯，又涉及几十家，综合写成一部书，名为《覃子史纂》。他又取鬻子、老子、管子、庄子、子思、晏子、孟子等书，下至当代；其中的学术从儒、墨、名、法各家，直到狗、猪、草木，凡是对世间有益的，都编入《子纂》，又有一百多家。他专心于学问，不把做官当作事情。黜陟使取用他的书，以他的姓氏姓名上报，授任太子校书。某年某月某日，他死于永州祁阳县某乡。临死时叹息说：“宁可有声名却困穷吗？还是没有声名却富足吗？宁可清介而受挫吗【“踬”音致，跌倒】，还是混浊而顺遂吗【“溷”音胡困切】？把我葬在这个乡里【即死亡的乡里】。”后来过了若干年，柳先生来到永州，悲伤他的文章没有在世上显扬，寻找他的墓，用石头为他作铭。铭文说：困穷在这里，独自丰足；荣耀在这里，反而成为羞辱。续荥泽尉周君墓志 【前篇《志赠太傅崔公祐甫辞》】太傅崔公已经为荥泽君写完墓志，第二年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来去世【一说“卒”字后有“赠太傅”，无“以”字】。荥泽君的后代名膺，备办祭物和财物，进入汴州；汴州陷于戎乱【李希烈攻陷汴州】，丧事因此不能成行。正值世道艰难，不幸膺也去世了。膺的弟弟太素任官至云阳县令。他寻求父亲的墓志，准备启程时，被贬到南海。元和九年上元节，他调任信州【一本无“州”字，一本无“中”字】，仍有牵累，不能回到故乡，深怕耽搁怠慢。经过长久哭泣，命令他的儿子某于某月某日启出荥泽君的灵柩，送到某处安葬，于某月甲子日刻写墓志。采用太傅崔公的辞文，又命河东柳某书写年月，因此姑且记录事情完毕的年月日。柳河东集注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柳河东集注卷十二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墓表、墓志

译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 唉！先父的墓，是仲父殿中君撰写墓志的。我这个孤儿柳宗元不敢称述先父的德行，然而若不这样就无法使它彰明于世，所以冒昧把仲父所陈述的全部取来，铺陈文字，刻在这块石上。先父名镇，字某。六代祖名庆，是后魏侍中、平齐公；五代祖名旦，是北周中书侍郎、济阴公；高祖名楷，曾任隋朝刺史，治理齐、房、兰、廓四州；曾伯祖名奭（施只切），字子燕，是唐中书令；曾祖名子夏，任徐州长史；祖父名从裕，任沧州清池令；父亲名察躬，任湖州德清令。世代的德行和孝道，在河边广为传播，士人称道家风，都归于我家。先父以《诗经》的群体和谐、《尚书》的政治、《易经》的正直方大、《春秋》的惩恶劝善，培植于内而彰显于外，在当时留下了声名。天宝末年，他以经术考取高第，遇乱时奉侍德清君夫人，带着家书，隐居在王屋山中，边行走边寻找食物（“间”读去声），在深山修习学业，作《避暑赋》，召集各位堂弟和门生子弟（一本作“侄”）讲习《春秋》、左氏传和王氏所注《易经》，和乐自得，毫不厌倦，以此忘却忧愁。德清君高兴地说：“这就叫避世而没有忧闷了。”战乱稍稍平息后，全族迁往吴地，却没有东西可以糊口。先父独自骑驴，没有童仆驾驭，出外寻找有仁德的人，希望得到供养。他曾经过山涧，水流突然暴涨（“卒”同“猝”），冲入大沟，他因此没有遭受灾害；全身沾满泥水仍继续赶路，脸上没有恼怒的神色，旁观者都为之哀悼，并加以礼敬。叔祖父六合君得罪权贵（“忤”读误，意为违逆），死在官署中，仍被追究案情。先父改穿便服徒步跋涉四千多里，向上申诉，因此使叔祖父的案件得到宽免。后来他认为天子已经平定大乱，发布诏令，将要使天下达到太平；但百姓遭受兵乱，农民放下农具，应当及时兴办太学，劝导男女共同耕作，设置三老五更，举行籍田礼。他写成奏议，斋戒沐浴后进献治国之道，却没有被采用，只授任左卫率府兵曹参军。尚父汾阳王郭子仪镇守朔方，备礼延请他，授任左金吾卫仓曹参军，充任节度推官，专门掌管文书奏章；又升任大理评事，认为刑法是军队的骨干，斥候是边境的耳目，不可不完备。他作《晋文公三罪议》（《左传》说晋文公杀颠颉、祁瞒、舟之侨三人，君子认为文公善于用刑，三人获罪而百姓服从）和《守边论》。事情办得确实，正直的气势便不能被容纳。他被任命为晋州录事参军。晋州刺史是旧日将领，缺少文才而凶悍，沉湎于酒，嗜好杀戮，属吏没有人敢同他争辩。先父独自据理抗争；有无罪之人将被处死时，他常常用身体挡住鞭杖，拒不奉命。刺史大怒，掷几案、折竹席，却无法改变他的意志。刺史认为他以下犯上，处境将要危险。先父作《泉竭木摧》诗，始终秉持正直，因而免于羞辱。后来调任长安主簿，居住在德清君那里。德清君去世时，他悲哀过度而不越礼，士人都佩服他。服丧期满，吏部曾命他任太常博士（常衮任吏部尚书），先父坚决说：“吴地还有尊长、孤儿和弱者，我愿意任宣城令。”推辞三次后才获准，改任宣城令。任职四年，调任阌乡令（张说“阌”读闻，又读珉，是弘农的乡名；潘说唐代隶属虢州），考核政绩每次都是最优，官吏百姓都怀念他，立碑颂扬他的德政。升任殿中侍御史，任鄂岳沔都团练判官。主帅大举击破强悍的敌虏，扩大了疆土，先父进献律诗，作《夏口破虏颂》。数年后入朝任职，成为真正的宰相，与御史台官员相互勾结，诬陷正直之士，以报私仇（贞元四年，陕虢观察使卢岳去世，卢岳的妻子分财产没有给妾的儿子，妾向御史中丞卢佋申诉，卢佋想重判妾罪，侍御史穆赞不听，卢佋与窦参共同诬陷穆赞收受金钱，将他逮捕下狱）。有人击登闻鼓把此事报告皇帝，皇帝命先父总领三司审理（同上，诏殿中侍御史柳镇、刑部员外郎李觌、大理卿杨瑀组成三司复查），先父到任后为他们平反（“反”读翻）。担任宰相的人不敢倚仗威势来满足私欲（指窦参），身居长官的人也不敢怀藏私心而请求从中作梗（“间”读闲，指卢佋为御史台长官）。许多冤屈都得到宽赦，邪党侧目，秘密递送奏章，把命运托付给天子，于是再也不敢公开发言。过了一年，先父终于因其他事情被诬陷中伤（“中他”读仲，意为终究被人谗毁），贬为夔州司马。作《鹰鹯》诗。居住三年后，奸邪之徒受到诛杀（贞元八年，窦参获罪），先父被授为侍御史，制书说：“以守正为心，疾恶而不畏惧。”先父捧着制书流泪说：“我只有一个儿子，十分疼爱他，如今正要被贬离。到蓝田诀别时，他说：‘我的眼睛没有眼泪，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原来衣服已经湿了。’这难道是在说我吗？”于是作《喜霁》歌。先父以副职主持监察，以端正法纪。贞元九年，宗元考取进士。皇帝问有关官员：“会不会有朝官的儿子冒名进取？”有关官员把情况报告上去，皇帝说：“这就是从前抗拒奸臣窦参的人吗？我知道他不会为儿子求取科举资格。”这一年五月十七日，先父在亲仁里的宅第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某月某日，葬于万年县栖凤原。十一年后，宗元由御史任尚书郎。天子向臣下施行庆赏，再次下令加赠官职，但有关官员起草文书很迟缓。恰逢宗元获罪，此事于是搁置没有实行。太夫人是范阳卢氏，某官某的女儿，确实具备完美的德行，是九族的师表。她以温柔明智、勤劳节俭来实现自己的志向，以图书、史籍、箴言和诫语来施行教诲。因此两个女儿嫁到别的姓氏家中，都成为表率。太夫人已经受封为河东县太君，适逢册立太上皇后于兴庆宫。后来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奉侍母亲，使她寒暖适宜，从未让她看见忧愁。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太夫人在永州的佛寺中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唉！宗元没有谨守先父的教诲，以致陷入大祸，幸而暂时没有死去。既不能完成先父应得的荣宠追赠，又无法使太夫人的饮食得到安宁。上天降下的惩罚接连酷烈，名字已经列在刑书上，不能亲手打开玄堂来安葬先父并使母亲附葬。我的罪恶更加深重，世间无处容身，但还顾念后嗣，不敢立即死去，只能勉强维持气息，等待国家刑法的裁决。非常害怕祭祀无人主持，以致有辱先人的盛德，所以谨用特牲昭告神道，在万里之外号哭，完成这篇文字。”},{

译先父墓碑背面《先友记》。袁高，河南人，任给事中时敢于进谏，正直忠诚而耿介，无人能与他相比；他能使自己所任的官职显赫，后来追赠至礼部尚书。姜公辅任内学士，因才奇而被破格擢升为宰相，喜好进谏争辩，获罪后被免职，贬为复州刺史，后来去世。齐映，南阳人，凭文章敏捷显达，任宰相而著名。严郢，河南人，刚烈严酷而喜好杀戮，号称忠臣。曾任京兆尹、河南尹、御史大夫。善于履行职务，却因邪险之人构陷煽动而被贬，最终死去。元全柔，河南人，气度非常伟岸，喜欢以德报怨，是个胸襟宏大的人。任大官，有封地，入朝任太子宾客。杜黄裳，京兆人，是器量宏大的人。善于谈论政务纲要，任宰相时有建树。仭不才，凭谋略平定蜀地，加授司空。出任河中节度使。刘公，济河间人，厚重宽宏而身材魁伟，与人相处从不抵触。任渭北节度使，入朝任工部尚书，后来去世。杨氏兄弟，是弘农人，都孝顺友爱，富有文章才华。凭由江南西道入朝任散骑常侍。凝任兵部郎中时去世。凌任大理评事时去世，最擅长文章。穆氏兄弟，是河南人，都坚强果毅而仁慈孝顺。穆赞任御史中丞，抵御奸佞和受宠幸之人，因此获罪被贬。后来任宣州、池州、歙州处置使，去世。穆质任尚书郎，以侍御史内供奉的身份去世，最擅长文章。皇甫政，河南人，有威严仪表。由浙东观察使任太子宾客。裴枢是同郡人，任御史。天子因查究隐匿的罪行而诛杀官吏，裴枢叩头请求说明实情，因此被贬。后来任尚书郎。李舟，陇西人，有文学才华，才思俊秀、辩才出众，志气高远。他以尚书郎身份出使，遇到危急疑难、反复动荡的局面两次，都没有辱没使命，因此他的名声大为显著。后来遭受谗言嫉妒，出任刺史，废弃困顿而死（“废”一本作“发”）。李▯，江夏人，果断严谨而自负，卓然有才，善于任官，曾任御史中丞、京兆尹、凤翔节度使。梁肃，安定人，最能写文章（一本“最”字下有“号”字）。任补阙、修史，侍奉皇太子，去世后追赠礼部郎中。陈京，泗上人。起初任谏官，多次进谏争辩。有内在的操守，文章多为训诂之作。任给事中时，皇帝正准备任他为宰相，却因忧惧疾病而自杀，废弃困顿而死（“废”一本作“发”）。韩防，昌黎人，善于作清雅的言论，以文章著名，名声最高，但因此招来很多毁谤，后来任起居郎，遭贬官而死。他的弟弟韩愈，文章更加奇特。许孟容，吴人，读书作文，口才善辩，任给事中。曾经议论政事，由太常少卿任刑部侍郎。李觌，陇西人，品行道义非常修洁，官至刑部郎中，去世。他就是曾与先父共同组成三司审案的人。那位大理卿名叫杨瑀，杨瑀没有什么可称道之处，却仍因审理案件正直而任御史（注：见前面的《神道表》）。宇文邈，河南人，有文才而谨慎诚实，为人谨小慎微，自守其身；但因正直而被免官，后来又任刺史，去世。袁滋，陈郡人，擅长篆书，文章敏捷而不争强。任宰相时出使却辱没使命，被贬为刺史，后来又任义成军节度使，去世。卢群，范阳人，学识杂博，对许多人和事都肯定赞许。他出使到反复动荡的地区（吴少诚擅自决定开引洧水灌溉田地，朝廷命卢群前往责问，吴少诚听从了命令），天子认为他能任事，任义成军节度使时去世。崔损，清河人，因畏惧谨慎而任宰相，没有什么创见，但也不伤害他人。天子唯独喜爱宠信他，认为崔损是厚道的长者。郑余庆，荥阳人，两次任宰相。起初天下人都认为他是厚道长者，等到任大官后，声名反而越来越少。如今任尚书、河南尹，平安无恙。郑利用，是郑余庆叔父的兄长，是真正的长者。由大理少卿任御史中丞，又由御史中丞任大理少卿。李益，陇西姑臧人，风流俊雅而有文辞，年轻时有偏执的毛病（李益多疑猜忌，防范妻妾，过分苛刻严酷，又有“撒灰关门”的传闻，当时人称他为嫉妒的痴人），因此不能得到任用。年老后常常希望做官，却并非他的志向，后来又任尚书郎。王纾，他的弟弟王绍，都是太原人。王绍受到德宗宠幸，任尚书，地位在宰相之上。如今任徐泗节度使。王纾有学问，质朴率直（“鲁”是愚笨纯朴之意），任尚书郎。路泌，河南人，以尚书郎身份出使西戎，被留在戎地。估计如今已年过八十，和戎十五年，不能回来，也没有人为他说话。虞当，会稽人，曾任郭尚父的从事，最终任沔州刺史，以诚信闻名。贾弇（古函切），长乐人，是善人，任校书郎时去世。他的弟弟贾全，官至御史中丞。赵需，天水人。赵需性情和乐，是儒士，有声名，官至兵部郎中而去世。原文“哻哻”字形及训释存在疑误，注家认为当作“姁姁”，意为和乐平易。张式，南阳人。张莒，常山人。张式、张莒、张惟俭，都是善于谈笑说谑的人。张式官至河南尹，张莒任邓州刺史，张惟俭任和州刺史。奚陟，江都人，性情柔和而聪敏。官至吏部侍郎，世人说奚陟善于做官，但其实他的才智足以使自己处于适当的位置。卢景亮，涿人，有志向和节义，常常激励振发人心。任谏官时，奏章接连不断。因获罪被贬而废弃很久，到顺宗时任尚书郎，升为中书舍人，去世。杨于陵，弘农人，是能干而聪秀的官吏。任中书舍人时，京兆尹张因某人举荐，诏令他任长安尉；他愿意辞官做道士，名声很大。因弟弟杨回被贬，他写信给封州说：“我老了，一定会死。”杨回哭着赴任，后来死在封州。高郢，渤海人。有文章才华，自立规矩，不攀附权贵宠幸之人。由太常卿任宰相，罢相后居尚书之职。唐次，北海人，有文章，学问、品行和道义都很高。以尚书郎出任刺史，后来被弃置不用。永贞年间，召任中书舍人，途中患病，离长安七十里时死在驿舍。苗极，上党人，有学问，性情峻直。任谏议大夫时泄露中书省里的话，被贬为万州刺史，去世。柳氏兄弟，是先父的族兄弟。长兄名最大，字百存，能写文章，官至御史，后来眼睛失明，便废弃不用。次兄柳中庸、柳中行，都有声名并且能写文章，都做过官，但早早去世。

译柳登、柳冕，是族中的子弟。他们的父亲柳芳擅长文学和史学，柳登、柳冕一同任职于集贤书府。柳冕的文学才华更加雄健，但颇为急躁。由吏部郎中出任刺史，官至福建廉使而去世。柳登晚年入仕，官至尚书郎、秘书少监。薛丹，是同郡人，官至尚书郎。吕牧，东平人，由尚书郎出任泽州刺史，去世。崔稹，清河人，官至检校郎官。他的儿子崔群任右补阙，追赠给事中（追赠给他的父亲）。房启，河南人，善于清谈，由万年令任容州经略使。于申，河南人，官至尚书郎。常仲孺，河南人，如今任谏议大夫。苏弁，武功人，喜欢聚集书籍，藏书达三万卷。他曾与先父通信，以户部侍郎身份被贬，后来又任刺史。崔芃（蒲红切），博陵人，善于谈论名理，任过御史、尚书郎。郑元均，荥阳人，刚强抗直，很少推让别人；但也因此多遭怨恨困顿，不能获得官位（一本“位”作“仕”）。辛恽，陇西人，有史学才华。韩衡，昌黎人，是善人。陈众甫，梓潼人，志气高远。薛伯高，同郡人，喜欢读书，被称为长者，后来官至尚书，去世。张宣，字力，清河人。“儒”是后加的说明；表中标出他的姓名，删去“力”，只作“宣”。从郑元均到张宣，字中有“力”的人都默默无闻，没有显赫的仕途。我柳宗元说：先父所交往的朋友，都是天下的善士，几乎全都聚集在这里。他们诚信谦让而器量宏大，彰明道义而学识广博且不杂乱。如今世上谈论交友的人，把他们当作准则，所以我冒昧把先父特别厚待的人全部写下，附在这块石碑背面，像上文这样铭记下来。（苏轼说：柳子厚在他父亲墓碑的背面记载了六十七位先友，考察他们的传记，卓然知名的大约有二十人。邵氏太史说：子厚想要为父亲著述，虽然没有显明父亲所交游的人，但这些人都是天下善士，列出他们的姓名和官爵，并附带记下他们的长处，是可以的。为什么反而要讥讽责难他呢？） 故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为防葬之人撰写）。唐贞元十二年二月庚寅，把我的殿中侍御史、河东柳公安葬在万年县少陵原。柳公名某，字某，家乡在虞乡。曾王父任某官，王父任某官，父亲任某官。世代积累的余庆聚集而尚未成熟；积累德行、流布福祉，本应使后代大为显达却没有实现，行善的人因此感到困惑。唉，悲哀啊！柳公敦厚温柔而高峻清正，恭谨慎重而端庄，进退举止都威严有常。英迈的风度超越众人，孤高严正而方直。居家孝顺友爱，与人相交诚信谦让。任职时刚强果断，处理事务游刃有余，立即决断。年轻时就沉迷于学习，很擅长写文章。白天用尽精力，又接着夜间学习。乡里推举选择他，他被催促上路，参加计偕考试，来到京师。到灵台考察文艺，向有关官署贡进文章；射策符合标准，于是取得首科第一。享有美好的声誉，群士都羡慕他。过了几年，授任河南府文学，教导激励学生，选拔贡士（“选”一本作“撰”，音息转切，意为选择），儒者们相互庆贺，百姓也来观看礼仪。任期届满，渭北节度使延请他任防佐，总理齐军政务，充分获得能干的称誉。加授太常寺协律郎。后来节度使罢职回到私宅，他正要摆脱世俗纷扰，退居而与道相合，保持冲淡宁静的精神，从容研习儒学。四方听到他的声名，纷纷送来聘书；他携笔乘使车（“轺”读洮，是使者所乘的小车），于是制定防务谋略，出入朔方，辅佐军车。升任大理评事，又加赐章服印绶，穿朱色衣裳，佩银印，宗族都感到荣耀。他筹划权略，缜密从事，暗中运用机谋而不露形迹，修缮完备各处亭堡；按时讲习教令，实际都听从他的谋划，邻国也因此效法。改任度支判官，转任大理司直，出纳府库，发放军粮，使下面没有额外征敛（“敛”读力验切），百姓得以休息。每月考核、每年检阅（“防”读古外切），没有不如同图画般严整的；府库充盈，财物有余（“羡”读延面切，意为余），制度完成，计划也得以实现。又升任殿中侍御史、度支营田副使，接受分掌一方军政的重任，防务制度由他主持一半。他以仁慈安抚，以义理决断。军将安坐长啸，公堂没有事务积滞。朝廷伸长脖子等待他，正要以高位任用他。后来俸禄还没有达到卿大夫伐冰的等级（“伐”是取的意思，《礼记·大学》所谓“伐冰之家”，指卿大夫祭祀时可以用冰），政务也未能专门上达（《周礼》说小事可以专达，指可以自行向上奏章），这一年正月九日因病死于私馆，享年五十岁。唉，痛惜啊！奔驰的骏马正竭力奔跑，中途却跌伤了脚；高飞的大雁正轻快上升，在云中却坠落了翅膀。凡是我所认识的人，无不悲痛至极。本道节度使、尚书朗宁王张公（张献甫）震惊悲悼，流泪思念，内心不能自持，临行时派牙将、试殿中监李辅忠监护丧事。丧礼所用的赗赙非常丰厚（“赗”读抚凤切，赠给死者叫赗；“赙”读符遇切，意为资助）。行军司马、侍御史韦重规等人匍匐奔走救助，丧事因此没有缺漏。树起红色招魂幡，驾着素车，送回京城。选择日期，确定墓地，没有一项违背礼制（《左传》说“不愆于素”）。故友、门生、族人和姻亲号哭着送葬，悲哀的礼节全都表达出来。终于把棺木下入玄堂（“窆”读悲验切，指下棺入葬），用土封盖墓穴，封土的宽度和长度都合礼制（《礼记·檀弓》说封土应能掩盖墓穴，高度可以遮人）。回头环顾，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徘徊之间更加悲哀。愿意刻下美好的声名，使它流传给后世贤者。于是汝南周巢公等人共同雕琢石碑，书写他的德行，以图永垂不朽。碑文说：他怀抱本元淳厚，禀受精粹和平；既刚强坚毅，又温柔美善。登上礼部之职，文章光耀；掌管学徒，儒学风气传播。自渭北辅佐朔方，军政清闲，百姓安康。戴上御史所戴的惠文冠（柱后惠文冠，是执法官所戴的冠，指御史），垂衣而治。才华尚未施展，苍天却茫茫无情。刊刻可作磬的乐石，篆刻遗留下的德行（一本作“芳”），延续美好的功业。在万年长垂法则，绵延无穷。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

译柳氏的先祖，从黄帝到周、鲁，其中特别著名的有无骇，因为以字为氏而成为展氏；禽因食采于柳，便以柳为姓。此后家族昌盛扩大，世代居住在河东。唉！府君名某，字某。曾王父是朝请大夫、徐州长史，名子夏，遗留下坚贞清白的操守，成为宗族的表率；王父是朝请大夫、沧州清池令，名从裕，传下宽博裕厚的道德，启迪保佑后代；父亲是湖州德清令，名察躬，弘扬孝悌之德，振兴家族声誉。府君端庄而不谄媚，仁厚温柔而宽裕，高峻却能容人，耿介却能合群。他在家庭内，举止都合于大和，事事顺正，和乐亲睦，没有人有不同的言论（“间”读去声），所以宗族歌颂他。他在官府中，放弃邪曲而安置正直（“回”是邪曲之意，见《是札器篇》），仓促之间也秉持正直，处理事务不失妥当，所办事情没有败坏政绩（“秕”读庇，见《国语》），所以官府传诵他。他以谦退、简约、尽职的志向弘扬正直的交友之道，诚信在外闻名；又以柔和博爱的方式对待孤儿弱者，仁德在内显著。这是府君修养自身的大原则。自从进士考取高第，调任河南府文学，任期满后任渭北节度使，议论者认为只有明智贤能的人才可以担任从事，于是授任太常寺协律郎。主帅去世后，他罢职回家奉养。没有多久，朔方节度使张献甫征召他任掌书记，授大理评事，赐绯衣鱼袋，改任度支判官，转任大理司直，升殿中侍御史，加度支营田副使。这是府君从政的大概经历。辅佐军务之后，实际掌管中府，分配财物有制度（《周礼》“匪颁”的注说“匪”是分的意思），军政账目清楚。唉！分掌一方军政，靠府君而成功；朝廷右侧的职位空缺，等待府君来周全政务；宗族期待府君使家门光大，姻亲也仰赖府君来振兴荣耀。贞元十二年，岁在景子（唐代避讳“丙”字，以“景”代替），正月九日壬寅，突发疾病死于私馆，享年五十岁。痛惜啊！夫人吴郡陆氏，以及弟弟柳综、柳续，侄孙某等人，抱着孤儿登上灵位，带领众人备办礼仪，恭敬奉持灵柩和帷帐，送回京师，于某年二月二十八日庚寅，安葬在万年县少陵原，礼仪如此。府君有一个儿子，刚六岁，已经在幼年懂得孝道（“髫”读迢，指儿童下垂的头发），哭声呜咽，眼泪鼻涕纵横。所有宗族亲戚看到他都更加悲痛。唉，悲哀啊！当初，府君的长兄元兄（就是子厚的父亲）凭借纯厚深沉的品行、端正刚直的德行闻名天下，官至侍御史，手持斧钺入朝，执掌宪法，整肃清明。他常常因为先父的灵柩还没有能够迁来合葬，便不能安坐，也不能安心饮食。等到选定日期、确定期限，苍天却不降福，志愿被夺，礼事废止（贞元九年，柳镇去世）。府君确实恭敬地承接了遗志，举行合葬已有日期，却接连遭逢忧患，不能完成此事，那么我们宗族的痛恨难道会有尽头吗？府君竭尽敬意奉养父母，居丧时哀毁过度；他端正宗族姓氏，给其他族人以示范。所以族人都说：“孝顺像方舆公。”（八世祖方舆公名僧习，以孝德闻名。）他修饰文辞以彰明德行，振作文章以引导志向，把它作为治理教化的起点。没有比尧更尊贵的了，他作《尧祠颂》，作为叙述德行的文章，不忘记祖先；作《始祖碑》，用来记载宏大的志向，叙述正直的节操，不因亲近而回避；作《元兄侍御史府君墓志》，其余讽咏比兴，也都合于古义。因此族人都说：“文章像吴兴太守。”（吴兴太守柳恽以文章著名。）任官坚贞牢固，坚定不可动摇；持论端正方直，直率而不苛刻。因此族人都说：“正直像卫太史。”（太史柳庄，事见《檀弓》。）秉持本性而耿介，怀抱贞洁，继承家风的清白，接续先人的儒雅遗训。因此族人都说：“清正像鲁士师。”（士师名禽，就是柳下惠。）兼备四种德行，虽全面具备却规模不大，说的就是府君了。我因为没有兄弟，常把对兄弟的亲爱转移到朋友身上；年幼丧父，又把对父亲的孝敬转移到叔父身上。上天将要困厄我，夺走我的志向，所以无穷无尽的悲痛又接连聚集到我身上。我质朴愚鲁，非常昏蒙（“騃”读语骇切），不能写文章，却冒昧把族人的话写下，以表达其中的正直。因此文字质实鄙俗，我停止哭泣记述事情；悲哀使我不能作文，所以叙述到这里结束。故弘农令柳府君坟前石表辞。少陵原柳氏的大墓。唐贞元十九年某月某日，孤某奉着先父府君和夫人的灵柩，附葬于其应在的位置。从新墓向南若干步，是高祖王父、兰州府君名某字某的墓；又向东若干步，是曾祖王父、邠州府君名某的墓；向西若干步，是祖父王父、司议郎府君名某的墓。各自有不同的墓域而彼此相望，昭穆的位次有序，封土和树木的规模增减（“杀”读所介切，意为减少），都依照法令。府君名某，字某，因为父亲的任职而得任太庙斋郎，又历任许昌、阳武、伊阙、华原县尉，王屋县丞，汝阴令。任弘农令两年，推行诚心，使百姓生活富足；开垦土地，生产粮食，仿佛有上天相助，衣食都充足，所以百姓没有因疾病而早夭（“札”读上声，意为疾病）；教化勉励明确完备，所以民俗没有争夺，于是终于达到大和。政绩和治理确实彰明。刺史卢杞以礼加以褒奖，考核成绩极为突出，又把府君的政教推行到下属县邑，任命他为吏部尚书郎。庾河南奉命考察官员升降，在评语中说府君的治理功绩特别优异，应当升入朝廷。皇帝对此感叹，正打算优先升用他，但任命没有长久实行；府君五十五岁时，于建中二年某月某日死在任所。因为他平素官俸和家产不足以充办丧事，于是暂时停柩在这个县邑，又遭逢危难，直到今天才得以返回安葬。我曾任黔州录事参军，如今没有俸禄做官，但志愿不敢懈怠。当初府君娶司农少卿、京兆韦山的孙女、泾阳主簿逥智的女儿为妻；夫人德行容貌温良，大历二年某月某日死于越地，暂时安葬在那里。我从越地徒步出发，抬着夫人的灵柩到虢地，又抬着弘农君的灵柩，一同送到墓地下棺安葬（“窆”读砭，指下棺）。下葬以后，在坟前立石碑，给后人看，使他们不要忘记孝敬。唉！世上仕宦在外而能安葬族人的人很少。孝子的心，有些要等到驷马高车、享用五鼎的富贵，最终却等不到。像如今这样减少衣服、节省饮食（“杀”读所介切），使妻子受寒，仆人和车夫挨饿，终身如此，却使志向更加不懈；作为旅人，赤脚走过万里（“跣”读苏典切），在困厄中完成孝事，这难道不是孝道中最艰难的事吗？五十岁仍思慕父母的是舜，俸禄千钟却因父母去世而悲痛的是曾子。圣人和贤人尚且认为这很难，如今的人若能沿着他们的道路去做，难道还不能立身于世吗？

译从父弟柳宗直的殡葬记。从父弟柳宗直，生性刚健而好强，自己取字正夫；听到别人有长处，便立刻把他当作自己的老师；听到别人有过失，就像遇到自己的仇敌；看见谄媚的脸色和奉承的笑容，不能忍受同他坐着交谈。他善于操持文书（“觚”读孤，指竹简；“牍”读读，指木板），掌握的师法非常完备，文章融会贯通、曲折有致，奇峭博丽，懂得的人都认为写得好。他作文风格淡泊而崇尚古雅，谨慎讲究声律，切合事类；撰写《汉书》文章四十卷（“譔”读雏恋、雏免二切，意为述写，通作“撰”），歌谣言论纤细详尽，无不完备，连缀贯通，喜爱文章的人认为这是功绩。他读书从不荒废早晚，因为专心致志而得了气病，腹部胀大、气息奔逆（张说“胪”读凌如切，音闾，指皮，也有转动之意；“胀”读知亮切，指腹部膨大；《广韵》说腹部前面叫“胪”）。每次发作都妨害睡眠饮食，难以俯仰；稍有间歇，又拿起学业，因而使呻吟疼痛加重，吟诵言语杂乱，别人都听不懂。哥哥宗元在朝廷受到诽谤，他竭力希望兄弟都能考取进士。到学业完成时已过十一年，他三十三岁，仍未参加考试；文章越写越好，疾病也越来越牢固。元和十年，宗元开始奉召任柳州刺史，他在七月南来，跟随我赶路，又加上疟疾和寒病，几天后稍稍痊愈；后来又随我到雷塘神祠求雨（柳州有两座山相对，雷水从那里流出，积蓄在两山之间叫雷塘，能兴云降雨，时隐时现而有光，《昌黎集》有《雷塘祭雨文》）。回来后在灵泉上嬉游，兴致洋洋地归来（一本“而”作“也”，作绝句读）。躺下直到天亮，呼唤他没有回应，走近察看，形神已经分离了。唉！上天实在拆散了我的形体，残害了我的生命，使这个孩子未能成就。这个月二十四日，把他的灵柩送出城西北若干尺；他已经死了七天，等我回来再同他一起撰写这篇殡葬记。《柳河东集注》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十三。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墓志。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葬合祔志。先夫人姓卢，名某，世代居于涿郡（“涿”读卓），享年六十八岁。元和元年，岁次丙戌，五月十五日，在永州零陵的佛寺中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将她安葬并祔葬于京兆万年县栖凤原先侍御史府君的墓旁。她的孤儿有罪，含着悲哀等待刑罚，不能回来主持丧葬之事，以完成自己的心愿。侄子以及太夫人兄长的儿子共同恭敬地承办此事。唉，苍天啊！太夫人有儿子却不贤良，使她陷入极大的耻辱（“僇”读戮，又读力救切），迁徙到瘴疠之地，医药、巫祝、饮食都不完备，以致很快遭受夭亡之祸。若不是上天降下酷烈灾祸，怎么会不幸有这样恶劣的儿子，使她遭遇这种境地？如今又没有合适的主持人来安葬（“适”读的），天地虽有尽头，这冤屈却没有尽头。已经举起下葬用的绳索（“纼”读直忍切，意为绳，与“絼”同，《周礼》说封人设置其绳），还要用不孝的言辞来勉强叙述母亲的德行，并且记载她所遭受的酷祸。我曾经侍奉伯舅，听到他称述太夫人的品行，并教导我说：“你应当知道这些。”她七岁就通晓《毛诗》和刘向《列女传》，斟酌取舍而身体力行，没有失掉母亲的教诲。你们柳家是名门大家；她侍奉公婆，周到和睦地对待姻亲族人。柳氏的孝顺仁慈，越是在年成不好、粮食很少的时候，越是不顾自己吃不饱而让孤儿和寡妇吃饱，这实在是很难做到的。我又曾经侍奉先父，听到过类似舅父所说的话；先父还说：“我所读的旧史和诸子之书，夫人听到后全都知道，没有遗漏。”我四岁时，住在京城西边的田舍里，先父在吴地，家中没有书，太夫人教我学习古赋十四篇，并且都背诵传授给我。她把《诗经》《礼记》、图书史籍，以及剪裁、缝制、穿针结线的方法，教给几个女儿；女儿们长大后都成了有名望的妇人。先父做官时，伯母、叔母、姑母、姐妹、侄女侄

译儿即使远在数千里之外，也一定迎接他们来到家中。太夫人承接并对待他们：对地位尊于自己的人恭敬，如同臣子侍奉君主；对地位低于自己的人慈爱，如同母亲养育孩子；对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友爱，如同兄弟，没有一个人不得到她的善意。几位姑母出嫁时，她一定废寝忘食地操办，礼仪准备完毕后，曾因劳累而生病。先父将要改葬祖父母，太夫人哭泣着亲自主持事务，事情已经准备完毕，大变故却降临（指父亲柳镇去世），不能完成礼仪。后来朝廷下令，她恭敬地教导我说：“你忘记大事了吗？我是长媳（‘冢’意为居长，见《礼记》），如今本应老了，但唯独这件事不敢闲暇，还是要承担起来。如果有日期，我就要出发。”等到先父被任命为邵州刺史，她又高兴地说：“我的愿望实现了！”最终还没有到任，就遭逢宗元获罪。这一年年初，天子向群臣施恩，因为柳宗元担任御史、尚书郎，封赠他的母亲为河东县太君。八月，参与册立太上皇。后来在兴庆宫行礼没有违失礼制；到达永州后，又奉到母亲的教诲说：“你只是没有恭敬地遵守法度，已经获罪了。如今将要给后人以大警戒，来遮盖以前的罪过，你只须敬畏就是了。如果能够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明智的人不悲悼过去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因此忧伤。然而最终因为没有尽到孝道，不能有所报答。母亲守寡，七年没有果然再嫁；流窜到荒远边地，那里的人多患疾病，炎热暑气蒸腾，地势低洼潮湿，并不是用来养育人的地方。要诊治却无处求医，询问药石也没有办法，祈祷祭祀也无处举行，只能仓皇呼号，于是遭逢了重大的惩罚。苍天啊，神明啊，难道忍心这样吗？而独自活着的人是谁呢？既被认为是制造灾祸、违逆亲长的人，又顽固狠心而不能去死。一个月又一个时节地过去，直到今天。母亲的灵车远去了，只有我的身体独自留在这里；墓穴暂时打开了，我的眼睛却看不见她。孤独地被囚禁、被困缚，魂魄已经离去，心也已经毁坏。苍天啊苍天，难道有这样的事吗？有这样的事吗？而我还能够说话、吃饭，算是什么样的人呢？罢了，即使穷尽天下的声音，也没有什么能舒展我的悲哀了。即使穷尽天下的言辞，也没有什么能传达这种惨酷了。把它刻在坚硬的石头上，安置在幽暗的地下，就让它直到天地终尽吧。伯祖妣赵郡李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李，辨析族属的人说，她是赵郡赞皇县东祖这一支的后裔。东祖某曾任某官，父亲李冲任单父县尉。夫人生于高贵的家族，自幼聪慧而与众不同。到了成年，德行充实于仪容，品行落实在言语中；高洁明朗而不损害柔和，庄严恭谨而不妨碍和悦。她特别擅长女红，精于剪裁制作；又能弹奏雅琴，演习清雅的乐声和操缦等技艺。妇女的德行已经完备，适宜成为君子的配偶。我的伯祖临卭县令府君名某，在李氏宗庙迎娶夫人，并让她归入正室。临卭府君的先祖是我的曾王父清池府君名某；清池府君的先祖是徐州府君名某；再往上是常侍府君李楷。常侍的兄长是中书令李奭，从中书令以上，连续四代担任宰相。唉！我的伯祖凭借宏大的宗室后裔身份，又成就了深厚的德行；夫人凭借清贵显赫的家世，又修养了完美的礼法。两姓结合来承继先祖，对于士人来说是值得荣耀的。因此她辅佐奉养，主持祭祀，妇德更加光耀，家道十分和顺。不久，伯祖在临卭去世并安葬在那里。夫人跟随儿子返回淮水之滨。唉！我的先府君每次得到官职，都没有不迎接并供养她的，必定诚心诚意，亲自奉侍。儿子成年后，必定让他有俸禄、有官职；女儿也必定让她有一个归宿。将要嫁女儿时，必先选择能够与诸姑相配的良家子弟，确定之后才商议婚事。仲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就是因此立志的。夫人生有一个儿子，名某，不幸在宣州旌德县尉任上去世。三个女儿都嫁给了良婿：陇西李伯和任杨子县丞，因痼疾瘫痪而去世；太原王纾任右补阙；颍川陈苌任

译校书郎，曾任渭南县尉而有名声。贞元十六年，王氏女儿前来省视扶侍母亲，从扬州到京师，途中患病，于是寄居在陈氏家中。由于几个女婿贤良、几个女儿奉养周到，她没有一件事不称心。享年八十一岁，这年六月二十九日在平康里去世。从小殓到大殓，直到下葬，实际都是两个女婿主持丧事。她有两个孙子，长孙名曹郎，披着丧服奉侍灵柩并在丧位上守礼。八月二十四日，葬于万年县少陵原，确切地说是栖凤原，位于我先府君和仲父两座墓兆之间，这是她神灵和心意安定的地方。

译唉！嗣子早早夭亡，临卭相距万里，又因时局艰难不能合葬，悲哀还有什么比这更深的呢？几个姑母共同撰成这篇志文，以遵循为人之道：在内属于夫家，在外属于娘家；而且又是葬在我所记述的墓地中，所以详细叙述柳氏一族。铭文说：芳香蔼蔼，长寿而安康。大梁之地、鹑火星宿所在之方，沉没了幽暗的光芒。这么早便失去了夫子的后嗣，又失去了覆盖灵柩的輤帏，再也不能回来。岷山南面，是灵柩墓兆所在；栖凤原，背靠艮山，面临兑水。灵车啊，应当回来这里；子孙百代，都承受神灵赐予的福祉。这是谁说的话？是青乌子说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六月〕 叔妣吴郡陆氏夫人志文 夫人名则，字内仪，姓陆，家居吴郡，是江左的高门望族。由于宗子身在他国，家谱散失，所以曾王父、王父的名讳和官职无法考究，只能缺略不写。父亲陆覃，任皇朝河南陆浑县令。夫人生性柔顺，成年后知礼。恰逢伯舅任河南尹，选择属官时说：“我的文学掾仲父士林，是儒者中的杰出人物。”因为推重他，所以夫人嫁给了我。夫人的志性，是温顺地奉承长辈，谦厚地对待晚辈；不敢超过嫡长媳，不敢欺侮臣妾。按理应当承受长久的福寿，成就母仪。可是命运不善，享年三十五岁。贞元十二年十一月己亥，死于长安太平里的宅第。唉！夫人生有一个儿子，名曹婆，还是婴儿，便披丧服就位。一个女儿，名喜子，还在襁褓中，只能交给妇人抚养。悲哀啊！大概是家门衰败、福祐浅薄，神明之道不肯顾念。仲父在年初去世，而夫人在这一天弃世。留下的孤儿幼小，不能继承先业。凡是我族中的亲属，痛苦难道不深重吗？于是就在这一年十二月十三日庚午，与仲父合葬于少陵原的墓中。仲父的名讳、字，夫人的封爵和年齿，都详细记在版文中；现在不再写，是怕又要重新报告一遍。亡姑渭南县尉陈君夫人权厝志。唐贞元十七年九月六日甲子，前渭南县尉、颍川陈君的夫人河东柳氏在平康里去世。临终时，她告诉陈君说：“我活了四十四年，做陈家的次妇九年，谨慎整饬，从不懈怠，才到了今天的命运。既然已经成为陈家的媳妇，就应该附葬于皇姑，和她合葬在三原。然而不幸中途患了痼疾，既来不及奉养舅姑，也不能辅助祭祀。生下你的儿子，不满一月便死了。过去我曾认为你应当处在显贵的地位，却不能看见你接受亲族的丧事，连服丧期限也不能完成，这些都是上天最大的谴责。况且希望减省礼制，来成全我的私愿，把我埋葬在先夫人的墓旁。等到你去世，再归葬正墓，这样可以吗？”陈君于是占卜，定在十二月十八日，把她暂时安葬在城南原，名为“栖凤”。按照夫人的遗愿，并且在甲子这一天把日期交给宗元，说：“你的姑母在家中孝顺，把这种孝又推及我；对族人和睦，把这种恩惠施及我的亲党。因此我把她当作宾客来礼待，如同对待有益的朋友。”如今她已经离我而去了，我没有办法报答她。往日她曾对我说你诚实而有文才，希望把我写进墓志，或许有幸能留下知觉，将来可以安慰你的作为吗？陈苌没有遗憾了！唉！地位尊贵未必贤能，寿命长久未必仁厚，上天不值得依赖，已经很久了！于是我哭泣着接受嘱托，写下夫人的世系，记在这块石头上。夫人的六代祖名庆，五代祖名旦，官位都做到宰相。高祖名楷，任济州刺史。曾祖名某，任徐州长史。祖父名某，任清池县令。父亲名某，任临卭县令。母亲李氏，是赵郡赞皇人。其他情况等待改葬之后再补充。亡姊崔氏夫人墓志盖石文 我大姐下葬时，她的丈夫博陵崔氏为她撰写了墓志。凡是嫁到夫家后做媳妇、做妻子、做母亲的道理，我的了解不如崔氏全面；然而从她成年以前直到她成为婴孩时的情况，崔氏又确实不如我了解。又怎么能就此停止呢？如今的制度是，凡在墓中刻墓志的人，都要把它刻在细密坚实的石头上，再在上面加盖石盖；所以我冒昧依附碑阴记事的意义，借这块石头写下它。唉！夫人承受上天赋予的本性，本来就与常人不同。幼年时声音和悦，年少时气质柔顺。我们家族庞大，尊长很多，夫人从会说话起，就从未错误地直呼尊长的名讳；和同辈在家中游戏时，玩具也从未争着先取。公从鄂州前往京师，当时正值世道艰难、战乱频仍，教诲很少传来，夫人忧劳了一个多月，默默哭泣，不肯进食；又怕给太夫人增添忧虑，便假称自己生病来告知。书信到达后她才痊愈，家人才知道实情。她擅长隶书，能弹雅琴来自我娱乐；内敛而不炫耀，女红技艺足以使服饰精美，却不刻意标异；言语足以发扬礼义，却不以辩说自矜。她的孝达到极点，敬意完备，仁爱广大，又足以匹配君子；然而不能等到富贵长寿，竟到了这个地步。谁还说上天是有知觉的呢？太夫人生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裴氏。像夫人这样的美德，在两个家族中都以美名闻知，却都早早去世。她的弟弟昏庸愚钝，却偏偏独自活着。谁还说上天可以问责呢？唉！痛苦难道不太深了吗？于是我用血泪写成这篇墓志，使终天的悲哀与这块石头一同长久存在。亡姊前京兆尹参军裴君夫人墓志。

译柳氏到了唐代，其中显赫的人物有中书令柳奭；中书令的弟弟之子是徐州府君某，确实具有孝德，世代继承家业。清池府君某继承他，以丰厚的实际德行著称；德清府君某承继其后，以良好的政绩著称；直到侍御史府君某，以坚贞诚信、刚强正直闻达于国家，生下贤德的女儿，嫁给裴氏。裴氏到了唐代，其中显赫的人物有礼部尚书裴行俭；礼部尚书的儿子是侍中裴光庭，继承忠诚严肃的家风，载入国史。祠部府君裴稹继承家业，以贞正刚直著称，直到今天。金吾府君裴儆以纯厚美善、端正明亮闻名天下，确实生有贤良的儿子，来娶夫人。唉！夫人与仁爱孝顺一同成长，以礼法和顺一同长大；她在娘家时家风纯美，到了夫族后全族和睦。她为人女儿，孝顺而和悦，恭敬而惠爱，凡取用、承受、顺从，都一定符合长辈的心意。先君和太夫人对她恩遇尤其深厚，所以夫人侍奉身旁，从未受到威怒的训诫。上天降祸于我们这个家族，早早遭逢大变故；我们这些孤儿奉养太夫人，不敢想到死亡，直到生活恢复正常。夫人三年不饮汤、不沐浴、不食盐酪，顿足跳跃，呼号哭泣，悲声震彻天地。服丧期满后，她的头发不能承受簪子，身体不能承受衣带；太夫人哭着命令她进食，她仍然坚决不吃。早晚反复劝告教导，才勉强使她活下来。她作为妻子，贞正和顺的适宜之道始终表现在自身；猜疑忌妒的忧虑不萌生于心中，愤怒怨恨的神色不显露在面容上；与人相处而合乎礼法，柔婉而又保持正当。她作为媳妇，只知道听从、顺承、谨慎、恭敬，和睦姻亲、仁爱体恤的行为十分完备。她常常因为不幸没能奉养姑舅而引为大恨。因此每当参与春秋祭祀之事，观看洗濯祭器，进献簠簋中的祭品，辛劳到天明，每当这种警惕不安的感情触发时，便又把自己的孝心转移到裴氏家门，在嫡长媳、次妇之间和睦相处，必定恭敬而亲近，对下又不失婴儿般的真心。姻亲族人归于敦厚，大都由此而来。唉！这是我的重大罪责吗？还是裴氏的重大不幸呢？以夫人的德行，理应富贵长寿，理应健康安宁；然而年仅三十岁，不能享有长寿。她的丈夫官任参军事，来不及与她一同享受显贵；骨髓之疾竟集中降临到她身上。贞元十六年三月十三日甲子，她在光德里的宅第去世，真是痛苦啊！起初夫人患病时，夫人的族人把她看得如同自己一样；她家的老年人、长者、妾、奴婢等，即使地位卑微，也都各自奔走到道路上来请求拜谒，向鬼神祈祷、占卜问卦的人接踵而来。病重以后，太夫人在身边，她还担心自己的忧伤会积聚在尊长心中，于是仍强撑形体、振作精神，勉强给人以稍微安定的样子。因此两个幼儿还没有换牙，丈夫又在远方，来不及留下遗言传给后世，于是我呼天抢地的痛苦，理应更加深重。唉！上天为什么厚待这样的美德，却缺少报偿？她究竟有什么罪过呢？我不知道上天为何忍心如此。过了一个多月，丈夫从洛阳回来，望见家门便哭着说：“你使我无法立足于家，也无法成就自身了。”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崔七，在先夫人死后八个月才下葬，魂气无所不往；次子名崔六，在夫人死后五十天夭折，于是附葬在一起。现在还活着的名崔五，幸而没有灾祸，托付给乳母，以防水火之灾。悲哀啊！这年八月十八日甲子，安葬在长安县神禾原，随从先祖坟茔，与皇姑合葬，这是合宜的。弟弟我号哭着替她撰写墓志，悲痛毒烈、胸中充塞，几乎不能完备地写成；只敢陈述不惭愧的话，不夸大美誉，希望凭借正直的记述使神灵心安。唉！极度的悲哀不需要文饰，极度的敬意不加修饰，所以没有多余的文辞。

译亡妻弘农杨氏志 亡妻弘农杨氏，名某。高祖是皇朝司勋郎中某，司勋生殿中侍御史某，殿中侍御史生醴泉县尉某，醴泉县尉生今任礼部郎中的杨凝。世代以仁孝相继，号称德门。郎中娶陇西李氏，生下夫人。夫人生下三年，生母便去世；外祖父兼任方伯、连帅，历任南部刺史。夫人从幼年到成年，一直依靠外族，外祖父母抚养、疼爱、看待她，几乎过分优厚。夫人谨慎恭敬、柔顺谦恭，越受宠爱越加畏惧，始终没有骄傲自满的神色，亲族都为此惊异。五岁时适逢先母的忌日，她在仁祠中吃饭，询问其中缘故，保傅把实情告诉她；她便号哭不食。后来每到这一天，必定惶惶不安，流泪思慕，终身怀抱丧母之痛。等到许嫁给我，选定吉日后，便嫁入柳氏。恭敬地想，先府君对郎中尤其重视朋友之道；两人年幼时喜欢谈笑，从善意的戏谑开始，虽间隔而居他国，始终没有不同的说法。经过十三年，两姓终于结为婚姻，完成了最初的约定。夫人出嫁后，侍奉太夫人，充分尽到恭敬奉养的道理；厚待和睦夫家亲族，成就肃穆和美的风尚；主持家中饮食，辅佐祭祀，把警惕恭敬之义表现在宗族之中。太夫人曾说：“自从我得到这个新媳妇，就增加了一个孝顺的女儿，何况两家本来通好，爱她如同自己的女儿。崔氏、裴氏两家的姐姐把她当作兄弟，所以两族的友好不同于其他人家。”然而夫人一向患有足疾，不能正常行走；不到三年，怀孕却没有生育，病势更加严重。第二年，她借着拜访医生、求取药物的机会，回到女家永宁里的私宅；八月一日甲子，病至沉重，年仅二十三岁。唉，痛苦啊！凭夫人的柔顺、善良、美盛，理应延年长寿；端庄明达、仁惠和顺，理应位列显贵；生来便懂得孝顺亲爱的根本，理应承受我家的余庆。这三件事全都落空了，难道可以向上天询问吗？衰败之家灾祸很多，上天又没有福祐，所以从辛未年直到今年，接连服齐衰、斩衰之服，哀痛相继；其间可以穿戴有彩色镶边衣冠的周年服丧，仅有三次而已。莫非正是这些累累丧事损伤了夫人的寿命吗？悲痛哀伤的心情，要到哪一月才会停止呢！可悲啊！于是于九月五日庚午得以葬在万年县栖凤原，遵从先祖坟茔的礼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这一年是唐贞元十五年，岁星运行在己卯之次，因此为她写下这篇志文。大地之德柔顺，妇人的道德肃穆和美。只有这样的人啊，柔婉而贤淑，仪容美好而端庄，却归于尘土。美好的墓地草木茂盛，遮闭了白日。死后与她同穴，归返到这座墓室。夭折女儿墓砖记 这个夭折的女儿生于长安善和里，起初取名和娘。患病后便说：“佛是我的依靠，我愿意为佛服役。”于是改名佛婢。病重后，请求剃发做尼姑，给她取法号初心。元和五年四月三日死于永州，共活了十岁。她的母亲身份卑微，所以我替她作父亲。她晚年性情柔和聪慧，似乎可以成为成年人，却最终夭折。用黑色粗布衣服收殓她，用砖瓦刻铭，葬在零陵东郭门外第二道山冈的西角。铭文说：是谁使她出生，又是谁召她死亡？她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停留？魂气没有不去的地方，骨肉却归返于这里。

译小侄女墓砖记 字取作雅氏，是柳氏所生。甲申日死，己丑日，十二月在九日。这一天葬在东冈。刚出生便聪慧，却受到夭折的命运，这是夭折的开始。若不是这样，今天哪里会有这种结果？凭这幼小的身体，当然很快就会腐朽。把这些话刻在瓦上，希望长久保存。为已故尚书户部侍郎王君的先母、河间刘氏撰写的墓志文（她是王叔文的母亲）。夫人姓刘，她的先祖是汉代河间王。河间王有显明的德行，世代继承显赫美善的家风；到了唐代，有文昭，任绵州刺史，号称贤良的二千石官员。他的后代慎言，任仙居县令、光州长史，能够继承前人的事业；光州府君就是夫人的父亲。夫人成年五年后，嫁给北海王府君，名某。府君考中明经，授任城县尉、左金吾卫兵曹；钻研经术以求圣人之道，通晓古今以推求一代帝王的典制。可惜时世多难，不能实现志愿，最终隐居而终。夫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彝伦，考取五经而早夭；小儿子名叔文，坚强明达、正直光明，具有文武才能。贞元年间，他在宫中待诏，因道义与诸位皇后相合，共十八年，能够提出正确意见、纠正错误，有匡正辅弼、调和治理的功劳。先帝抛弃万民而去（指德宗），继位的皇帝承受大位（指顺宗）。王公居于宫禁之中，谋划大事、制定政令，有扶助皇帝、规划国政的功绩；由苏州司功参军升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将要明辨诏命出纳之事，又有弥补国政、通达权变的功劳；兼任经邦治国、富国理财的户部侍郎，赐紫金鱼袋；对于权衡轻重、开通闭塞，有调和政务、整肃供给的功效；在宫内参与谋划而没有废弃职位。总共任职一百四十六天，利益百姓、安定天下的办法将要施行，夫人却在贞元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去世，有识之士都替苍生感到惋惜。天子派中谒者到家中吊问，并用布帛助办丧事。唉！夫人在娘家时，守贞顺以自处，尽孝谨以奉养；在夫家时，以恭敬侍奉长辈，以严肃治理下人；侍奉丈夫四十九年，勤劳而不懈怠；生养户部侍郎五十三年，教诲训戒从无缺失。享年七十九岁时，户部侍郎的德行已经闻名天下，成为高官、垂着紫绶来奉养母亲，公卿侯王都登门拜访。既长寿又兴盛，世人都羡慕她。然而天子已经下诏，让有关方面评定她的封邑；有关官员考察品评次序，最终因为没有及时完成而留下遗憾。这年八月某日，她附葬在兵曹府君的墓中。铭文说：夫人的德行，温柔、恭敬、正直；承受妇女的教化，成为妇人的典范；能够生育贤良的儿子，使美好的德行发扬。有文才武略，辅佐我的教化治理；天子以她为辅弼，百姓以她为希望。紫绶垂垂，荣耀归于高堂。往昔孟氏，被称为母亲中的师表；在汉代有贤母，能够训诫隽不疑而毫不迟疑。美善的夫人，唯独像她们一样。山北之中，神禾原上，询问灵龟，把这显赫的魂灵幽闭于此；刻在石上，垂留美善，永永远远直到万年。朗州员外司户薛君妻崔氏墓志。唐永州刺史博陵崔简的女儿，名媛，嫁给朗州员外司户、河东薛巽，成为他的妻子。三岁便懂得谦让，五岁懂得戒慎，七岁能够做女子的事务；擅长书写，读书而通晓古今。闲暇时便弹奏琴瑟，诵读《诗经》和《楚辞》，以此自娱。起初，崔简凭借文雅清秀而受当世重视；后来因患病迷乱而获罪，被流放驩州。各位女儿披头散发、污垢满面地哭号，柳氏便把她们生了出来。我奉叔舅的命令，把她嫁给薛氏。她恭敬、柔顺、专心、勤劳地做媳妇；薛巽爱护她，其他姬妾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一样，她仓促之间也不能分辨。她没有嫉妒的行为，没有触犯违逆的气息；一亩大的宅院里，邻居听不见她的言笑。元和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生育之后患肝气逆冲肺部之病，牵引拘急左腋，巫医都不能治好。周年之日，她穿着洁净衣服、整饬容貌而去世。享年若干，于某月某日将灵柩迁往洛阳，某月某日附葬于墓中，墓在北邙山南、洛水以东。薛巽起初辅佐河北军队的粮食事务，有功劳但还没有来得及登记；恰逢其长官因罪获罪，他也跟随被贬，后来遇到大赦才向北迁移，而他的妻子已经遭逢灾祸。薛巽的父亲是大理司直薛仲卿，祖父是太子右赞善大夫薛环，曾祖是平舒县令薛煜，高祖是工部尚书薛真藏。崔简的父亲是大理司直崔某，祖父是任某官的崔鲵。唐朝建立时，中书令崔仁师议论刑法，主张不连坐他的第二代；崔仁师就是她的曾祖。薛巽的其他姬妾所生的儿子名老，女儿名张婆；妻子所生的女儿名陀罗尼，儿子名某，是嫡出的后嗣。铭文说：伟大的仁师啊，仁德宏大；一句话使刑罚减轻，福庆绵延二百年。可是福庆中途断绝，曾孙玄孙没有成就；崔简温文尔雅，最终却昏乱而轻易获罪。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其中八人是我的子女；接连六年遭受祸患，活着如同死去。本应得福却遭灾祸，又有谁来怜恤呢？薛家的媳妇，德行善良、才艺完备；邻居听不到她的声音，奴婢都把她当作母亲；推行仁爱，抚育庶子，孩子们没有不同的怜爱；把兄长当作依靠。丈夫的亲属都欣喜，头发梳得高高的。祭祀用的笾豆都很美好，举行祭祀、宴饮，进献的祭品很多；香气芬芳而庄严，神灵享用这些，究竟如何呢？奚仲、仲虺，为什么不把福祐延及后代？高祖、曾祖、祖父、父亲，为什么福寿反而错乱？贤淑的人不在了，谁来主持这个家呢？写下墓志来告慰哀痛，把它安置在山岩之下。韦夫人坟记 韦夫人在成都去世并停殡，后来把灵柩迁到万年，附葬但没有合葬。大葬时机不利，等待以后依礼举行。她的族系如同某人的墓志所记。用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下土，儿子某刻石并把它放入墓穴。马氏女雷五葬志 马氏的女儿雷五，父亲名师儒，以进士业为学。雷五生来聪慧奇异，凡是丝绵、纺织、文绣等事情，都不像常人所能做的。我看见后非常惊异。家里贫穷，一年到头不能更换衣服，但她天生洁净清雅、修整严肃，总像簪着珠玉、穿着绫罗绉纱一样，清寂自守，不肯让尘垢混杂。十五岁时病死，过了两天葬在永州东郭。东里因为她的姨母是我的妓女。她临死时说：“我听说柳公曾经赞赏我的巧慧、怜爱我的聪慧，如今不幸要死了，怎么能得到柳公的文章来记述我的葬事呢？”她的父母不敢把这话告诉我。下葬那天，我才听到这件事。后来怜悯她，但刻石的期限已经过去，于是写在朱砂书写的黑色砖上，追赶着把它放入墓中。《柳河东集注》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十四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对 《设渔者对智伯》智氏灭掉范氏、中行氏以后，野心更加膨胀，联合韩氏、魏氏包围赵氏，引晋水灌入晋阳。智伯瑶乘船逼近赵氏，又来回察看水流的源头，务求迅速攻取晋阳。渔民中有一个人坐在那里捕鱼，智伯觉得奇怪，问他说：“你在这里捕鱼吗？”渔人说：“我起初在黄河捕鱼，后来在海里捕鱼，如今主人使这里的水大增，我就是为此而来。”智伯问：“你捕鱼的情形怎样？”渔人说：“我从小喜欢捕鱼。起初我在黄河中捕鱼，有鲨、鱮、鳣、鰋等鱼，它们不能自己获得食物，却贪爱我的鱼饵，每天我能捕到一百条。我认为太少，于是离开那里，前往龙门下面，等待大鲔鱼。鲔鱼到来时，跟随着它的有数万条鲂鱼、鲤鱼；它们流着口水，后来的鱼便能得到食物。然而它饥饿时，也回头吞食后面的鱼，越发放开力量，逆流而上，希望变成螭龙。等到它撞上大石，冲乱飞腾的波涛，折断鱼鳍、磨秃翅翼，翻倒跌撞，顺流而下，曲折昏乱地绕着水中高地和水湾，却不能出去。先前跟随它的那些大鱼，幸而啄食它，我也只空手得到一些，仍然认为太少。” 我听说古代有个捕鱼人叫任公子，他捕到的鱼更大。于是我离开那里，到了海上，向北漂到碣石，寻找大鲸鱼。我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捕鱼器具，就看见大鲸鱼驱赶群蛟，在渤海边追逐肥鱼，震动大海，摇撼巨大的海岛，一口便吞食了几十条像船那么大的鱼。它勇猛而不停止，贪食而不能满足，向北逼近碣石，终于枯槁而死。先前被它当作食物的鱼，反过来一起吞食它，我也只空手得到一些，仍然认为太少。我又听说古代有个捕鱼人叫太公，他捕到的鱼更大，钓到了文王，于是放弃捕鱼回来。”智伯说：“如今如果你遇到我，会怎么样？”渔人说：“先前我已经说过其中的端倪了。起初晋国那些奢侈的大族，如栾氏、祁氏、郤氏、羊舌氏等十多个家族，不能保全自身，只贪图晋国的利益而看不见其中的祸害。主人的家族和五卿已经把他们割裂吞食了，这与鲨、鱮、鳣、鰋没有不同。”脑浆流尽、骨头腐烂在主人的事情上，鼎足之势可以作为惩戒了。然而他仍不肯醒悟，还有更大的例子。范氏、中行氏贪图别人的土地，侵夺别人的势力，羡慕诸侯的地位，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主人和韩、魏、赵三卿又把他们割裂吞食了：剥去鳞片，切成鱼脍，剖出肠子，砍断头颅，把它们抛弃；连鱼卵和遗种也没有不被摆上俎豆。这与大鲔鱼没有不同。可以作为惩戒了，然而他仍不肯醒悟，还有更大的例子。吞并范氏、中行氏来增加自己的肥大，仍认为不够，力量越大，求取食物越没有满足。驱使韩、魏作为群鲛，去追逐赵氏这条肥鱼，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他贪图肥美的势力，将不会止于赵氏。我看见韩、魏，担心祸害将要波及它们；也庆幸主人困在晋阳，他已经露出动摇的迹象。然而主人却傲然以为一切都在刀俎之上，正磨快舌头。我又有些担心。如今智辅果已经舍弃本族退去，不肯共同承受祸患；段规怨恨很深，正在谋划计策。等到晋阳发生灾难，段规首先发动祸难而杀死智伯，我担心主人还不醒悟，最终会成为大鲸鱼：头颅在邯郸被剖开，鳍在安邑被摧折，胸脯在上党被剖裂，尾巴断在中山以外，肠子流落在大陆，成为鲜肉和干鱼，来填饱三家子孙的肚子。这就是我非常恐惧的原因。否则，主人的勇力，难道比文王更强大吗？”智伯很不高兴，最终还是没有醒悟。于是韩、魏与赵联合消灭智氏，瓜分了他的土地。愚溪对 柳子把溪水命名为愚溪并住在那里。过了五天，溪神夜里托梦给他说：“你为什么侮辱我，使我成为愚溪呢？有实际内容的东西，名称本来就应当跟随它；如今我果真是这样吗？”我听说闽地有一种水，生出毒雾和厉气，接触它的人会发热、郁结、呕吐、腹泻；藏石会奔走，船只接连，船头都会腐烂解体。那里有一种鱼，牙齿像锯子，尾部锋利，以兽蹄为食；人一旦被它咬断，就会跳起来，它便仰头吞噬，所以名叫恶溪。西海有一种水，散漫涣散而没有力量，不能承载一片芥叶；把东西投入其中，便委顿沉没，直到水底才停止，所以名叫弱水。秦地有一种水，曲折汩汩，泥泞混浊；沙砾扰乱其中，隔着一寸看去也模糊不清，回视它就像斜眼看墙；深浅险易，全都昏暗而看不见，于是汇合清澈的渭水来显露自己的污秽，所以名叫浊泾。雍州西面有一种水，幽深险恶像漆一样，不知道它从哪里流出，所以名叫黑水。”

译恶水、弱水，是六种极端的水；浊水、黑水，是卑贱的名称。那些水得到这样的名称却不推辞，穷尽万世也不改变，是因为它们确实具有相应的实际。如今我非常清澈美好，为你所喜爱；又有功用可以施及园圃田畦，力量可以承载方舟，早晚都能济渡行人。你幸而选择这里居住，却把没有实际根据的名称加在我身上，认为我愚蠢，最终不肯看见我的功德，反而肆意诬蔑；难道终究不能改掉这个名称吗？”柳子回答说：“你确实没有愚蠢的实际，但因为我愚蠢而独独喜爱你，你怎么能够逃避这个名称呢？况且你没有看见贪泉吗？有个南行的人饮了泉水，看见交趾宝货很多，光彩耀眼，便想用两手从左右抓取来抱在怀中；难道是泉水本身真有这种作用吗？路过那里的人产生贪念，却仍然把泉水称为贪泉。如今只有你招来愚蠢的人在这里居住，长久停留而不离去，即使想改掉这个名称，也不可能了。圣明君主在位时，聪明的人被任用，愚笨的人退伏；被任用的人适宜靠近，退伏的人适宜远离。如今你所处的地方距离王都三千多里，偏僻曲折而隐蔽，蒸热郁闷；与螺蚌相居的，只有触犯刑法、遭受贬斥侮辱、愚陋退伏的人，天天渐渐来游历你，闯闯撞撞地守着你。你想成为有智慧的吗？” 为什么不召来当今聪明明达、锐利能干、掌握天子和官府权柄、能够使天下生养的人，让他们经过你这里一次，而唯独我独自居住在你这里却不能得到他们；如果那些人反而被我捕获，这就是你的实际了。等你被称为愚溪，却还认为这是诬蔑，难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吗？”溪神说：“既然如此，那么请问你的愚蠢是什么样的，竟可以和我相比？”柳子说：“你想要穷尽地听我说明愚蠢吗？即使穷尽你所流向的地方，也不足以让我把话说完；即使把你的水流干，也不足以浸湿我的笔。姑且告诉你大略：我茫然无知，冰雪交加时，众人穿皮衣，我却穿葛衣；酷暑熔灼时，众人乘凉风，我却靠近火。我放荡奔走，不知道太行山不同于九衢大道，以致撞坏我的车；我任意游荡，不知道吕梁不同于平缓的水流，以致淹没我的船。我脚踩坑井，头撞木石，冲进荆棘丛中，摔倒在毒蛇蜥蜴之间，也不知道恐惧警惕。有什么祸患？有什么所得？前进不认为盈满，退后不认为压抑；荒凉、昏暗、沉默，最终不能自我克制。这就是我的大概情形。愿意用这些来玷污你，可以吗？”于是溪神深思叹息说：“唉！已经足够了，这些确实和我相同。”于是低头惭愧，抬头长叹，眼泪鼻涕交相流淌，举手告辞。告辞的话说完，柳子一觉醒来，便不知道溪神到哪里去了。于是写下这篇对答。对贺者 柳子因获罪被贬到永州。有从京城来的人，见到他说：“我听说您因获罪被斥退放逐，正要来慰问您。现在我看您的容貌，浩浩然一副旷达的样子，看来您已经通达了，我没有什么可慰问的了，敢改为向您道贺。”柳子说：“您果真只凭容貌来判断吗？这样说也可以。然而我难道是因此就没有志向的人吗？只不过认为忧戚对道义没有益处，所以才这个样子罢了。我的罪过很大，正赶上主上以宽缓的道理治理人、以和顺之政安定天下，所以我才能在这里。凡是我被贬斥，已经算幸运了，却又忧戚不已，这是为什么呢？身为天子的尚书郎，谋划不能陈奏，却被群小之徒互相勾结以求取名声，唯恐羞耻地遭受戮辱，以等待不可预料的诛罚；假如是个人，谁能不汗流心战、危惧自持呢？我曾经静处思考，独自行走寻求答案：上不能得到君上的信任，不能列身于圣明的朝廷；下不能奉守宗庙祭祀，亲近祖先丘墓，只想苟且活着、侥幸存身，希望后嗣相继不断。因此便放纵自己的心志，逍遥自己的形体，茫然如登高远望，溃散如乘船入海而无所归往，所以容貌才是这样。” 您果真因为我浩浩然的样子来向我道贺，那么谁能承受您的道贺呢？嬉笑中的怒气，比撕裂眼眶还厉害；放声长歌中的悲哀，超过痛哭。您怎么知道我的浩浩然不是忧戚之情最深的一种呢？您还是不要说了。” 《杜兼对》有人问道：“朝廷认为公正而明察，进用贤善，斥退不肖，一向都是这样。我有一个疑问，希望从您这里听到答案，以解除我的疑惑。”回答说：“是什么呢？”问道：“杜兼因为濠州军队的骚乱，杀死了两个无罪的士人。杜兼性情轻浮险诈，录事参军韦赏、团练判官陆楚，都因恪守职分、议论政事而触犯杜兼；杜兼秘密上奏说二人同谋煽动军中，奉诏杖杀了他们。我认为，杜兼与唐代梼杌、饕餮一类的凶恶之人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他最终入朝任郎中、给事中，出任又经商州而做到河南尹，直到死去。像这样受宠幸，究竟朝廷看中了杜兼什么呢？”回答说：“像您所说的，杜兼的罪过，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听说得很详尽，本来早就应该废弃不用了。然而我还有一点看中了他。我听说杜兼在濠州时，有个钟离县令卢某，是宰相的亲戚，却又谄媚而有罪过；他每天把同僚的过错一一陈述给杜兼听，并且说：‘这些过错我却独独没有。’他的同僚因此都恐惧不安，等待上级降罪发怒；县令却天天洋洋自得地说：‘州君将要提拔我了。’杜兼知道后大怒，罚县令去做同僚，让同僚们都能自行申诉，以进言求善；于是排斥县令，使他始终不能与自己相见。” 人们因此不再苟且求免，进谗构陷的风气大为止息。朝廷在内提拔杜兼为给事中，在外任用他做到河南尹，大概是知道杜兼有这一善行吧？果真不是因为他公正而明察吗？”有人说：“杜兼是凶恶狡诈的人，任意杀人来满足自己；他的过错显而易见，天下凡是儿童…… 《天对》现在将楚辞《天问》逐段附在这里：遇到《天问》便低排写在前面，遇到《天对》便高排写在后面，同时收入各家的音注和释义，读者请详细查看。问：追溯太古的开端，谁把它传述下来的？天地上下尚未形成，从哪里考察它呢？昏暗幽冥、明暗未分，谁能够穷尽它呢？混沌浮动、只有形象，凭什么能够认识它呢？明明暗暗，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译答：对于宇宙本始那茫然荒诞的状态，只能加以传述。鸿蒙之气幽深纷杂，哪里能够说清呢？忽然昏黑，忽然明晰而幽微，来往运行不息。混沌昧暗不断变化，只有元气存在；那么它究竟是怎样运行的呢？阴、阳、天三者相合，什么是根本？什么是生成变化的作用？相合的共有三者，其中一个统摄而使它们合为一体；热气上升，冷气下降，彼此交错而成就作用。天体是圆的，共有九重，谁经营测度并安排了它呢？没有经营安排，却形成层层积聚的阳气而成为九重天；它运转着浑沦未分的圆形天体，以什么作为名号呢？这种形态究竟有什么作用，是谁最初制作出来的呢？莫非它只是玄妙幽深，既没有功用，也没有人为的制作吗？车轴的端部和系物的绳索系在什么地方？天的南北极又凭借什么安置呢？哪里是系住天维的所在？绳索本身又系在什么地方？无极之中还有无极，茫茫无边，或者天形有所凭附；那么谁能取尽它的广大呢？支撑天地的八根柱子处在什么地方？东南方为什么亏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里〕 天体广大光明，为什么没有栋梁、没有屋宇？宏大而彼此不相连接，难道是凭借那八根柱子吗？九重天的交界处，安放在哪里？又连接在哪里？没有青色，没有黄色，没有赤色，没有黑色，没有中央，也没有旁侧；那么天的界限和法则究竟在哪里呢？天地的角落和曲隈如此众多，谁知道它们的数目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巧妙、欺诈、虚妄、诳惑，幽暗和明亮彼此区别；既无曲隈，也无角落，怎么能昏昧地列举清楚它们的次序呢？天在什么地方与地相合？十二辰又是谁分别安排的呢？折取竹片，削尖竹筳，交错排列，横竖施设；穷尽明暗、探究昏曛，十二个方位是自然取得的，不是我另行制定来告诉你的。日和月归属于哪里，列星又安置在哪里呢？圆形的日轮和月魄深藏于太虚之中；棋子般散布大地四方的万颗星辰，都在那里寄托。它们从汤谷出来，依次运行到虞渊的汜水之旁。日轮像车辐一样向南旋转，画定的车轴安置在北方。谁规定它们出行和停次的地方？只是你从它们的方位旁侧来观察，测量其平直，安排它们横向运行；哪里会有什么汤谷和虞渊呢？从天明到天黑，太阳所运行的路程有多少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七千三百九里〕 太阳运行到哪里便成为明，运行不到哪里便成为晦？运行的尺度引长而久远，最终不能用里数计算。月亮凭借什么德性，亏缺之后又能重新生长呢？太阳的炎光没有谁能匹敌；月亮距离太阳很近，而月魄却遥远相违。既然月亮独自运行，为什么会有亏死和复生？它重新生长有什么好处，为什么月中又有顾望之兔呢？玄妙的阴气多有亏缺，于是感应出那只兔子。无形之中的形象，只能归类为神妙之物。女歧没有配偶，她从哪里得到九个儿子呢？阳气刚健，阴气淫盛；二气下降施布、蒸腾摩荡，神灵分化而生子，于是以丈夫作为名义。伯强在哪里？和顺之气又在哪里？怪异的灾气不断更替，伯强于是成为阳气的反面；顺和调畅的惠气出行，时令到来时便盛行，时令收缩时便退藏，它们哪里有固定的居处呢？是什么闭合了便昏暗，是什么开启了便明亮？明亮并不是因为开启，昏暗也不是因为收藏。角宿尚未在黎明出现时，太阳的光辉藏到哪里去了？谁是黎明，谁是幽暗？苍龙星宿缭绕运行于天道之中，难道是在欺骗那角、亢二宿吗？鲧没有能力治理洪水，众人为什么还推举他？大家回答说：‘有什么可忧虑的？为什么不先考察试行他的办法呢？’ 只有鲧夸夸其谈，自以为接近圣人却反而成为祸害；他长期师法庞杂之术，于是仍然推举那个已败坏的人。后来才知道任用他的困难，皱着眉头让他试行。鸱龟拖拽、衔走鲧，鲧为什么要听信它呢？既然顺从他的欲望就能成功，帝为何还要刑罚他？把他长久阻隔囚禁在羽山，为什么三年还不施刑杀死他呢？鲧盗取息壤来堵塞洪水，招致帝王震怒。刑罚已经施加于下界，于是把他弃置在羽山。正当要登用玄孙禹来完成继承的功业时，为什么平定大地却使他的父亲离世，而让鸱龟任意啄食呢？伯禹从鲧的腹中出生，究竟是怎样发生变化的？他继承完成了前人的事业，终于成就了父亲的功业。为什么继承最初的事业，谋略却与父亲不同呢？

译气机所生的灾孽本应造成祸害，后来继承者却成为圣人；污泥之中生出荷花，本来就不能用同类来比拟。禹亲自跛行，脚生厚茧；用桥、楯一类的器具艰苦跋涉，劳顿僵仆。经过十三年，才完成父亲未竟的功业，应该以九畴作为法则。接受了这件玄妙的宝物，即禹所受的玄圭。昏暗之中成就了他的事业，光明显现于德行；后代承继氏族，这一切究竟是谁谋划、依循了什么法式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寸〕 洪水深极了，凭什么把它填塞起来呢？让洪水下泄，丘陵于是降低；填平断绝深渊，然后大地才变得平坦。大地分为九个区域，凭什么把它们划分出来呢？顺从百姓所适宜的情况，于是把田野分为九等；分别划定各地的贡赋和物产，分为上、中、下三等。应龙用尾巴怎样划分水道？河流和海洋又怎样得到疏导呢？既然已经有圣人，为什么还不足以反过来谋求龙的智慧，亲自拿着畚箕和铁锸辛勤劳作，却要等到应龙用尾巴划定水道呢？鲧经营了什么，禹成就了什么？康回因愤怒而触撞，地为什么因此向东南倾斜呢？圆形的天覆盖四方，广大无边；它的支立并非栽植而成，地的东南方也就向西北方倾斜。那个回转的小子，你为什么坠落下来？究竟是谁的力量惊骇了你，使你做出这种事来扰乱天极？九州如何错置排列？河流山谷为什么有深有浅？九州安置在富厚的后土之上，于是确定了地基；水流奔走，山谷安静，地形有高有低，向东流去而不泛滥，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呢？东方一直通到归墟，又环绕西方充盈脉穴，穿行于土壤区域之中，浑浊与清澈相间；肥沃的黑土干燥而疏松，水分渗入又上升，充盈融通而有余，泄漏之后又重新运行，水流器运悠悠不息，又为什么会泛滥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东西南北四方，哪一方的长度更多呢？东西南北的尽头没有固定的方向。既然广大空阔，怎么能够考察比较它们的长短？南北平顺而狭长，它的宽广究竟有多少呢？茫然恍惚而没有准则，哪里是延展的尽头，哪里又是穷尽之处呢？昆仑山上的县圃，它的居处在哪里呢？山势累积得高过天干，昆仑就是神灵所居之处；那里有蓬乱头发、虎一样牙齿的神人，既在那里挖穴居住，又在那里建立都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一千里〕 增城共有九重，它的高度有多少里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一千里〕 增城一重又一重的范围，共有一万三千里；四面的大门，谁能够从那里出入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里、五尺〕 清、温、暖、寒随着时令交替出现，时令的巨大变化，便由这些门户通达。西北方的门户开启，什么气息从那里流通呢？门户开启，以使这里的元气得以流通。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在哪里？烛龙又照耀着什么地方？修长的龙口中吐出火光，头便朝向北方；九重幽阴到了极处，北方的朔地因此得以明亮。羲和还没有把太阳升起时，若木之花凭什么发光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只有若木的花，承受羲和之力而发出光耀。什么地方冬天温暖，什么地方夏天寒冷？狂山高峻重叠，北方直到那里都凝结成冰；那里又有炎洲，掌管寒冷的神不能在那里施展威力。还有石头组成的树林，什么野兽能够说话呢？石头为什么不成为树林？向西去看那极远之地，野兽啾啾作声，竟能说出人的姓名。哪里有虬龙背负着熊一起游行呢？有一种虬蜿蜒如蛇，既没有角，也没有鳞；它和玄熊嬉游，彼此凭借神异之性相待。雄虺有九个头，倏忽之间又在哪里呢？南方有奇怪的毒虺，聚集头颅来吞噬；倏和忽居住在帝王所统辖的南海、北海之间。哪里有不会死亡的地方？长人又守护着什么呢？贠丘国中，不死之民的身体长久不死；封嵎山的守护者，身躯横卧有九里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十一年〕 九条岔路的靡蓱，枲花生长在什么地方呢？

译有一种浮萍长着九条分枝，它的形状奇异；浮山上是谁生出了赤色的花？就是枲。灵异的大蛇吞食大象，它的身躯究竟有多大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巴蛇吞下大象，腹中容纳象足；看到它的巨大，三年后排出象骨，它的长度已经如此之大。黑水、玄趾、三危山在哪里呢？黑水浩荡流淌，尽头通向不姜；玄趾在北方，三危在南方。延年益寿而不死，寿命究竟在哪里停止呢？仙人幽幽然长寿在那里；谁还会羡慕寿命的长短呢？寿命本来不能相同，各自都有终点。为什么要把纷杂华丽的事物说得漫无边际，却暗中说有不死之人呢？鲮鱼在什么地方？鬿鸟又在哪里栖息呢？鲮鱼有人的形貌，靠近列姑射山；鬿鸟高高栖立，向北鸣叫，只以人为食物。后羿在哪里弹射太阳？鸟又在哪里脱落羽毛呢？哪里会有十个太阳同时出现，以火焚烧万物？后羿应当被炙烤得通红，他的身体为什么还能借弓箭伸屈自如？大泽方圆千里，是群鸟脱落羽毛的地方。禹以治水之力献上功绩，巡视下界四方；他从哪里得到涂山氏的女子，并在台桑与她相会？怜爱妃子、结成婚姻，继承她的身体，为什么偏偏嗜好不同、口味不同，却只求一时吃饱快乐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九日〕 难道只是想满足一朝一夕的情欲和饱腹之快吗？禹以续娶涂山氏女子为戒，劳苦使大腿上的肌肉脱落、皮肤离损；三次经过家门却不进去，也不顾听见孩子呱呱的哭声，谁还会谋求口腹滋味？最终田野干燥，百姓才有居处、才有所得。启取代益成为君主，最终却摆脱了忧患。那个呱呱出生的孩子能够成就善业，使姒姓建立夏朝。益把启推荐给帝，反复劝说却没有奉行帝命；后来又成为老年人，这其中有什么可忧戚、有什么可成为祸害呢？启为什么忧虑，却能够受到拘束？这一切最终都归于射□，而没有伤害自身。启勤勉于德政，百姓靠此得以哺养存活；有扈反对他的正道。帝授予他权柄，使他讨伐凶恶和穷困之徒，圣人和庸人中谁能够加害于他呢？为什么后来益改变了局面，而禹却播降功业呢？益革除民众的艰难，使大家都能获得丰足的粮食。禹把土地授予人们，于是耕种出无数谷物；避开水患，践踏坚土，安居而享用食物，姑且没有失去生计。为什么所往之处没有正道呢？启陈列宫商之音，演奏九辩、九歌。启通达了那些乐声，能够与之共同吟咏辨析，使各种声容各有次序。帝却把嫔妃赐给他，为什么辛劳的儿子要杀死母亲而死呢？分裂之后最终坠落下去。禹的母亲生下圣人，为什么要剖裂她的脊背？那些荒淫的言语扰乱了人的口舌，聪明的人却不肯居处其中。帝派夷羿下来，革除夏民的灾祸。为什么羿射伤河伯，又娶了洛水神女呢？夷羿放纵荒淫，杀死并取代后相；究竟是谁制造了这种祸孽，却反而诬说帝王降下震怒？河伯显露白色鳞甲，羿的箭射中了他的眼睛。他放声叫喊，帝却不信；丧失帝位后更加放纵，于是有了洛水神女的美貌，便娶了狡猾的人。羿满弓持着锋利的扳指，射杀了大野猪。为什么献上用野猪肉熬成的油脂祭天，天帝却仍不顺从他呢？他夸耀自己痛快地杀戮，把野猪煮在鼎中，考虑用它来饱腹；把馨香肥美之物献给帝，却背弃德行、放纵力量。为什么只肥了自己的口舌喉咙，却滥受那福分呢？浞娶纯狐氏的女儿妺为妻，究竟谋划了什么？羿凭借射技和勇力，为什么反而被众人交相进逼、吞灭并图谋他呢？寒浞听信谗言，谋害了后夷羿；羿被遗弃在野外，使奸民以此为得意，聚众结土为仇，只是倚仗自己有弓自恃。阻地困穷，向西远行，山岩险阻怎么能够越过？最终化为黄熊，巫者又怎么能使他复活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鲧被诛杀在羽山的岩边，神魂化作黄熊而进入羽渊；于是天下都播种黑黍和莆藿，以此经营生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译你应当播种栽培幼苗于丘陵和川泽之间，有莞，有蒲，有菰，有芦。大力开辟土地以谋利百姓，使他们欢悦，使他们建立都邑。为什么父子二人一同被放逐，而鲧的病患又长久充满呢？尧严酷地对待鲧的父亲，鲧的儿子却凭功业奋起，能够大大光大祭祀，后世把他列为郊祀对象。白色彩虹如同婴儿，白云曲折缠绕，为什么出现在这座祠堂？哪里能得到那种良药，却不能使它牢固保存？天道纵横运行，阳气离散便在那里死亡。大鸟为什么鸣叫？它又到哪里藏匿了自己的形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王子侨惊怪恐惧，彩虹的形状缠着白云，如同衣裳；崔文子手持戈。文子仍然对那药物感到昏惑，良药终于随着鸟的鸣叫而游去；他掀开竹筐，茫然昏暗，无法谋划。它的形体究竟在哪里，究竟又消失到哪里？蓱翳发声呼号而兴起雨水，凭什么使云雨兴起呢？幽暗与明亮之气在地下潜藏燃烧，阴气蒸腾而降雨；萍翳凭借此而兴起，它的呼号究竟从哪里发出呢？天所撰造的形体，肋胁像鹿一样，是什么承受了它呢？它由气形成，又因神异而显得奇怪；有这样奇异的身躯，肋部连接着成对的肢体，尸体般横卧在天帝的角落。巨鳌背负山岳而拍击海水，凭什么使它安稳呢？它居住在神灵的山丘上，摇动而不感到危险；巨鳌昂起头来，始终安然平和。既然把船放在陆地上行走，又凭什么使它迁移呢？如果把船放下而在陆地上行走，岂不危险吗？是不是有人惩罚龙伯，使他背负巨骨？天帝还嫌他的身材太狭小吗？浇来到门前，他向嫂子求取什么？为什么少康追赶猎犬，反而使浇身首分离呢？浇和嫪凭借力量，兄长与嫂子聚合；少康借田猎之机，最终战胜并夺取了天下。女歧缝制衣裳，与浇同住在那里。为什么她误把别人的头当作浇的头，亲自遭逢危险呢？既然同穿衣裳，又同住一舍，理应都被砍下头来。少康谋划改变局势，凭什么使自己的部众得到壮大呢？少康振奋癸的部众，于是抚恤百姓，把德行承载在葛地，以讨伐仇敌、取得给养。倾覆斟寻如同翻船，究竟用什么办法夺取它呢？少康恢复了旧有的国家，斟寻怎么能守住它呢？把覆舟比作容易，尚且有时还很艰难。桀讨伐有仍山，得到了什么？妺嬉又怎样放纵？汤为什么要诛杀桀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只是桀贪恋女色，戎人得到有仍氏的妺嬉；他与她淫乱相处、纵情享乐，这大大开启了别人讨伐他的原因。舜在家中忧患，父亲为什么使他成为鳏夫？尧不把事情告诉姚姓的二位女儿，她们又怎么能成为亲属呢？瞽叟把舜视为仇敌，使他成为鳏夫而没有配偶；尧专门把女儿嫁给他，使其后代延续世系；舜在妫水曲处勤勉谨慎地生活。祸患的萌芽在最初，怎么会有人预料到它呢？纣王建造璜台，十重高台是谁穷尽力量建成的呢？纣王开始制作象箸，箕子从这点萌芽预见到他后来会建造十重玉台。登上帝位成为天子，究竟是谁引导并推举他呢？只有德才能登上帝师之位而居于首位。（洪兴祖说：“师”一作“帅”；“登帝”是说平民得到天下。） 女娲具有这样的形体，究竟是谁制作、造就了她？（王逸说：女娲是人头蛇身，一天变化七十次，她的形体就是如此。） 女娲的身躯像虺蛇一样，名号也以此类推。为什么说一天变化七十次，是谁造成这诡异的形状？舜让他的弟弟象享有富贵，象最终却成为祸害；为什么任凭他像犬豕一样放纵，而舜自身却没有遭到危害败亡？（象曾谋杀舜。） 舜的弟弟象，他的仇怨终究消除，水火之事也终于平息。他本来安闲地以圣德自处，可谁会使他的灾祸临头？犬在德行上断绝，终究不能用来噬咬兄长。为什么把有庳之地封给象，使他得到财富？吴国最终直到古公亶父时，南岳才成为止居之地。谁料到离开这里，竟得到两个男子——太伯、仲雍？唉！太伯以仁德谦让，季历远行到岳地，仲雍也同行；他们共同遵循这种义行，使吴国获得美誉。沿着鹄羹装饰玉鼎，后帝因此享用。为什么承接伊尹的谋略去讨伐夏桀，最终却使夏朝灭亡？帝于是降临察看，下界遇到了伊摰（伊尹的名）。为什么以条理放逐桀而施加惩罚，使百姓都伏地而大为喜悦？空桑中诞生伊尹，后来使殷朝建立；又以鹄羹取媚于君主，只有孟轲懂得其中的言辞，把它看作不仁，认为这会使愚人更加危险。究竟有什么可以衡量、有什么可以谋划？一切都逃入深渊；虐待后世而杀戮。（扬雄《方言》说：秦、晋、宋、卫之间把杀称为“刘”。）把帝王降临察看的事说给下界听，若不是伊摰，谁能承当？桀伐巢而放逐，百姓因此崩溃；他的疣病像被削平在皮肤上一样，还有什么不可以歌咏的呢？（“▯”切居苋，又音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简狄在台上，帝喾为什么让她在那里？玄鸟送来礼物，女子为什么欢喜？（简狄侍立台上，吞下燕卵而生契。） 帝喾与简狄向禖神祈祷，契在胞胎中成形；为什么把初生鸟雏的食物当作怪事？因为赞美了该所秉承的季德，他的父亲便受到称许。（“鷇”应作“防”，指鸟卵。）

译该所具有的德行，继承先父；蓐收在西方，手像虎爪，执钺掌管刑罚，以监察邪恶。（《国语》说：虢公梦见神人，面白身毛，长着虎爪，手执钺，站在西山之旁。史嚚说：按你的说法，那就是蓐收，是上天掌管刑罚的神。）为什么最终在有扈那里衰败，反而成为牧放牛羊的人？牧正勤勉不懈，浇水灌溉，使有扈在那里跌倒败亡。（“踣”音蒲墨；王逸说有扈是浇国的国名，少康任仍地牧正；柳宗元是否承袭王逸而误解，尚不可知。）用干戚配合时节起舞，凭什么使人心怀归服？（王逸说：“干”是求取，“舞”是事务，“协和”是使人心怀；朱熹说这是舜使有苗归服。） 登上高台，手持干戚，以娱乐有苗，使他们革除旧习；为什么到了格斗时却不迫使他们赴死？为什么习惯于那种贼害行为？使身体平坦、肋胁舒展、肌肤丰润，凭什么使它肥盛？辛后愚钝狂妄，没有忧患，反而肥胖；任意放纵、松弛身体，使脂膏充满肌肤；吝惜珍宝，披在自己身上，焚火而死，并把头悬在旗上。（“騃”音五骇；辛即纣。纣败亡时，穿着宝玉装饰的衣服投火而死；武王斩下纣的头，悬挂在太白旗上。）有扈这个牧童，怎么会遭遇这样的事？从床上击杀他，先取了他的性命，这又从何而来？（说启在床上击杀有扈。） 有扈从牧放者中被释放出来，后来却使人民仇恨夏后启。为什么防备启在床上斩杀他？这里始终秉承着季德。得到一头大牛，又将往哪里去经营、分配俸禄？并不是只驱赶它回来而已。（“朴”是大的意思。） 殷汤的武德接续先贤之德，于是获得一头大牛。他只是使卑陋的百姓受到恩泽，并以盛大名号把它当作祥瑞；最终经营此事，分布给百姓，使民心归附，这就是市场上的行为。（朱熹说：汤出猎得到大牛，并不只是驱赶着它回来，而是回来后立即把所得遍施给百姓。）昏暗微小地循着旧迹，有狄之地不得安宁。为什么那么多鸟聚集在荆棘上，背着孩子而放纵情欲？（王逸说：循行昏暗微细之道，实行夷狄之行。说解居父出使吴国，经过陈国，见一妇人背着孩子，想要与她纵情。妇人说：“墓门虽然无人，荆棘上还有鸮鸟。”） 解居父看见有狄淫乱，遭到惭愧；那女子中间没有看见他，只凭容色相视。象的弟弟与象一同淫乱，危害他的兄长；为什么会发生变化，制造欺诈，使后代反而遭遇长久祸患？象不把兄长当作兄长，反而肆意策划。究竟是圣人还是凶恶之人发怒？后代因而继承他的宠爱。成汤东巡有莘，究竟在寻求什么？不过是要得到那个小臣伊尹；而吉祥的妃子获得了他。水边的树中，得到那个小孩子伊尹——他出生在空桑之中。究竟是什么恶意，使有莘的妇人成为他的陪嫁？有莘有玉女，成汤巡行时在那里得到她；在内能配合成婚，在外能以德辅佐。伊尹明白她并不是妃子；既然伊尹是臣子，为什么却不自知？为什么树木从母体中变化出来，反而害伤他的圣德？像虫蛀木一样的恶言发声，并非善言，却用欺诈来矫正正道；整个邑都被水淹没，谁能解释那个梦？成汤从重泉出来，有什么罪过呢？（朱熹说：“辠”是古“罪”字；重泉是地名，即夏台，桀把汤拘禁在那里。）汤不能承受众人的心愿而讨伐帝王，这是谁先挑起的呢？（“挑”音徒了；王逸说：汤不能承受众人之心而讨伐桀，是桀先挑衅他。） 汤出行不合常道，被囚禁在重泉；违背暴虐而树立法度，实在是罪与德的缘由。（“辟”音婢亦，指法。）军队凭借愤怒而割取癸的性命，是他先挑衅，因而遭到报仇。（癸即桀。） 防鼂争相订立盟约，为什么践踏我的约期？苍鹰成群飞翔，谁使它们聚集？到那里去攻击纣身。（朱熹说“到”应作“列”。）叔旦并不赞成，为什么亲自谋划发动？满足周王的命令而叹息，把殷的天下授予谁？那个职位应当安置在哪里？反而成就了它，却又使它灭亡，这是什么罪过？争着派遣伐纣的兵器，凭什么使它们行动？一同驱赶，攻击两翼，又凭什么统率它们？胶鬲接近大雨而赶路，践行了约期。（潘纬说：“比”音毗至，意为接近；“漦”疑当作“嫠”，意为剥落。王逸说：纣派胶鬲观察武王的军队，武王说将在甲子日到达；天降大雨，武王昼夜赶路，有人请求休息，武王说胶鬲现在正向纣报告，如果甲子日不到，纣一定会杀他。）捧着瓦盎去救火灼，以仁德兴起而终成大事；随着鹰群一同前进，最终使它们聚集到纣的颈上。纣被黄钺斩杀，叔旦为什么不欢喜？（朱熹说：武王用黄钺斩纣，周公旦不以亲自斩纣头为乐。）百姓的父亲有了福祉，人民叹息赞美他；处在这个位置上，正可以庇护人民，仁德得以统治他们。纣的淫乱危害军队，死刑使他们陷入毁败；众人因此逃脱死亡。争着前往，兵器如鸟翼；鼓声震动，驾车者喧闹，舞蹈没有止息。昭王完成了南游，到了那里取得什么利益？究竟因为什么遇到了白雉？（王逸说：昭王出游南方，到达楚国，楚人把他沉入水中。昭王南游，对楚国有什么好处？越裳献白雉，昭王认为自己的德行不足以招致它，想亲自前去迎接。） 昭王在水边游观，荆楚却陷害并杀死了他；迎接越裳，谁肯替他得到白雉？穆王贪巧好游，为什么要周游四方？环绕治理天下，又究竟在寻求什么？穆王昏昧，祈求《招》诗来使心意放纵而游乐；车轮行遍九州，只是谋划怪异之事，为什么还要欺骗自己以求娱乐？戴胜的神兽，在瑶池设宴，轮流唱歌。（《左传·昭公十二年》说，祭公作《祈招》诗，使穆王收敛心志。西王母戴胜，与穆天子在瑶池上饮酒唱歌。西王母歌唱：“白云在天，山陵自然生成，道路深远，山川把它们隔开。希望您不要死去，还能再来。”穆王回答：“万民如果安定平均，我还会回来看你。”）妖女拖曳炫耀，为什么在市场上叫卖？周幽王由谁诛杀？又怎么会得到褒姒？（朱熹说：有两条龙停在夏王庭院，龙离去后留下龙涎。周厉王打开观看，龙涎流满庭院；宫女遇到它而生女，便把女婴抛弃。当时有歌谣说：“檿弧箕服，实亡周国。”后来有人在市场出售这种器物，被认为是妖怪，便被捕杀。他夜里逃走，听见被弃女子的哀哭声，便收养她，逃到褒地。后来褒人把这个女子献出以赎罪，幽王迷惑而宠爱她。） 幼小的女子成为祸害，最终拿着檿弧；幽王的祸患由此招来并被她夸张助长，褒姒以淫乱迷惑幽王；他嗜好轻蔑并杀害进谏者，尸体和诽谤任意屠戮。龙涎成为征验，而化成鼋的事又成了罪过。（“薎”就是“蔑”字。） 天命反复无常，究竟要惩罚谁？又能依靠谁？（朱熹说：“反侧”是说没有常态。） 天命遥远，防备人心，使人离散；为什么能够使道路重新合一，并责问那些过失？齐桓公九次会盟，最终却死于自身。（“么”或作“厶”，音私；朱熹说“九防”与“九纠”通用，卒是终；桓公的会盟共十五次。） 齐桓公以称号承担重任，又把政事交给骄傲而受宠幸的人；本来凭九次会盟建立功业，后来却等到孽臣出现而败坏。那王纣的自身，究竟是谁使他昏乱迷惑？为什么厌恶辅弼而亲近谗谄？比干犯了什么逆罪，竟被压制沉杀？雷开顺从了什么，竟得到封赏？为什么圣人同样具有一种德行，最终却走向不同的方向？梅伯受到醢刑，箕子却假装疯狂。（“防”即“弼”；朱本“佯”作“详”，音同；佯是雷开那样的谄佞之人。）

译纣王没有别人使他迷惑，只有自己的心志居于首位；倒行逆施，颠倒视听，辅助谗言，并以侮辱来宠信谗佞。比干因异议被召来处死，雷开因迎合而得以成事并居于后位。文王的文德远远超过众人而广被天下；芮伯穷究正道，梅伯被醢，箕子像奴隶一样受辱；忠臣们都因此遭到阻防，反而被视为丑恶而受重罚。后稷只是帝喾的长子，帝喾为什么厚爱他，却把他投入冰上？鸟为什么为他取暖？为什么有人挽大弓、执箭，特别能够扶持他？既然使帝喾惊骇而痛切，又为什么反而遇到使他成长的长者？弃虽具有神异而功德深厚，为什么还要责怪他？鸟翼遮蔽冰面并以热气温暖，为什么不使他更加成长？他既聪慧又高大，理当任用来统领。纣的凶恶由此开启，武王继承并发扬了这种事业。伯昌在衰微之时发出号令（即文王），手执马鞭治理天下，为什么命令撤去歧社？这是奉有殷之国的天命。伯昌在西方挥鞭，教化江汉之滨；改变歧社，承受大国的命令，把福祚交给武王迁藏。到了歧地，太王的宝藏又怎能依靠呢？（王逸说：文王；朱熹说：太王把宝藏迁来，安置在歧山之下。） 越过桥梁，背着口袋，袋中有腥膻之物，仁慈的蚂蚁都聚集而来。（《庄子·徐无鬼》说：蚂蚁贪慕羊肉，因为羊肉腥膻。） 殷朝有迷惑君王的妇人，哪里还值得讥刺呢？（王逸说：指妲己迷惑误导纣王，已经无法再用讥刺劝谏。） 妲己使商朝灭亡，以淫乱使百姓受苦，并使他们迅速离去。（“妲”音丹达；“痡”音敷，又音普吴，意为病苦；“亟”音纪力，意为急速。）纣把梅伯剁成肉酱赐给诸侯，西伯接受后向上帝报告；为什么上帝亲自降下惩罚？殷的天命因此无法挽救。（朱熹说：纣把梅伯醢成肉酱，赐给诸侯；文王接受它，用来祭祀并向上帝报告，帝于是亲自降下对纣的罪罚，所以殷的天命再也无法挽救。） 把梅伯的肉分赐下去，为什么不向上帝诉说？谁来充满纣的罪恶，使其自身和祭祀一同灭绝？师望正在市场上，昌有什么心志？他击打刀具并扬声叫卖，文王为什么感到喜悦？（“乌”应作“曷”，“癸”应作“纣”。师望即吕望；昌是文王的名。） 吕牙伏在牛旁，以捕鱼的积蓄由内而外经营；他在歧地显露目光，心里明白地观察，显耀光芒，奋力挥刀，以大腿和胯部屠杀国家。于是便屠杀殷商。（髀髋音“陛宽”。吕望屠牛，文王问他；吕望说：下等屠夫屠牛，上等屠夫屠国。） 武王发兵杀伐殷纣，究竟有什么忧闷？为什么载着文王的神主，聚集军队交战，又为什么如此急迫？（王逸说：“尸”是主的意思；“载尸”是载着文王的木主。） 武王发兵杀纣，为什么还不能畅快？使寒苦的百姓陷于烹煮，只是尊奉文王的神主；而防子却前往出征，伯林上吊而死。这究竟是什么缘故？是什么感动了上天？还是从高处坠落？又有谁在畏惧？（“以栗为主”；王逸说这是申生之事。） 中间的谗言没有被列举出来，恭敬的君主却因雉而受害；为什么让像蚯蚓、蛲虫一样的谗贼争讼，反而改变天地？皇天聚集天命，究竟为什么要戒备、接受礼命？天下又派遣后来者来代替他。上天聚集天命，只有有德的人才能承受它。后代倦怠而抛弃它，上天为什么又要保佑他？（上天保佑下民，为他们建立君主和师长。）起初，成汤的臣子伊摰；后来承接辅佐之任，为什么最终反而成为汤的官臣？尊奉饮食宗庙的世系。成汤与伊摰相合而建立福祚，长久享有而不昧。开始时光明，终于能够建立功绩。功勋像阖闾的祖父寿梦那样兴起，却年少时便离散逃亡。为什么他武力强盛、威严卓著，竟能流传这种威势？（王逸说：吴王阖闾的祖父是寿梦。阖闾怨恨不能成为君王，年少时离散流亡，被放逐在外；后来刺杀王僚，代替他成为吴王，建立大功。壮是强大，严是威严。） 光追思祖父寿梦，怀恨离散而奋发；徘徊激越，反复受挫，而勇气更加增长，德行超过彭铿。斟酌雉羹，帝尧为什么享用？接受长寿，究竟为什么能够长久？（光是阖闾的名；彭祖名铿，曾向尧献雉羹。） 彭铿向帝尧献羹，圣人究竟喜爱什么滋味？他自己傍晚便死去，又有谁享用他的羹而使他获得长寿？中央有众蛇共同争食牧草，君王为什么发怒？蜂蚁般微小的生命，力量为什么如此坚固？（歧头的蛇争相共同吞食牧草，彼此啮咬。） 毒蛇已经咬伤并施毒，却没有向外放纵；细腰蜂群聚螫人，这又有什么值得忧患？女子惊恐地采薇，鹿为什么保佑她？向北走到回水，聚集在那里又有什么可喜？（“螝”音胡对，一说是“虺”字。王逸说：从前女子采薇菜，受到惊吓而奔走；“萃”是停止。女子惊恐向北逃走，到回水边停下，得到一头鹿，于是获得福喜。朱熹说未详。） 在回水聚集，偶然遇到昌和鹿；鹿为什么要以女子为对象而施加保佑？哥哥有一条会咬人的狗，弟弟为什么想用百辆车把它换来？最终却没有得到俸禄。（原注说：所谓“百两”，大概是指车；王逸认为是百两黄金，错了。朱熹说旧注认为是秦公子针的故事，但与《左传》不同，不知是否确实。） 针想得到哥哥的宠爱，以满足奢侈富贵之心；车辆越来越多，最终被众人驱逐而离去。（《国语·晋语》说秦后子奔晋，带有千辆车。）傍晚雷电交作，回去又为什么忧惧他的威严？不奉行帝命，又能求取什么？伏藏在洞穴中，又能说些什么？荆国以功勋建立军队，为什么能够长久？先觉悟过错而改弦更张，我又有什么可说的？（王逸说：屈原书写墙壁所问的内容大略至此，天晚所以离去；又下起雷雨，于是自我解说：“回去还有什么忧虑呢？”朱熹说：以下文字都难以理解。） 在野外叹息吟咏，为什么会如此？刚强威严坠失情义，彻底耗尽了丁的职责。合于行动却又违背，隐匿起来，本来就像这样低声叹息。愤怒和毒害的心意，谁能与丑恶相齐？前往秦国，防备它的欺诈谗言；登上狡猾的功用而施行甘美安逸。祸患应当急速铲除，夷狄的刚愎却无法教化，只能疲惫罢休。吴光争夺国家，长久以来我竟胜过了他。（吴光即阖闾。）为什么穿过闾门和社坛，环绕丘陵？于是生下子文。（一本作：“环闾穿社以及五陵，是淫是荡，爰出子文。”朱熹说：子文的事见《论语》，其余则难以理解。）我告诉堵敖，他的生命不会长久；为什么还要试着把自己的忠诚献给上天？名声反而更加彰显。（“试”一本作“讥”，“予”一本作“与”，“彰”一本作“章”。） 阖闾施展他的武力，越来越奢侈而衰颓；于菟不能再兴起，于是懈怠下来，又将归向何处？（原注说：所谓“爰出”，是感叹如今没有这样的人，只能任用子兰。王逸说：子文的母亲是郧公的女儿，穿过闾门和社坛，通行到丘陵间淫乱而生下子文，便把他抛弃；有老虎喂养他。楚人称乳为“谷”，称虎为“于菟”，所以名为“谷于菟”。谷音口，于音乌，菟音徒。）请允许我告诉堵敖的阏；他将以众人之尸为伴。（原注说：楚人称尚未成为君王便死去的人为“敖”；堵敖是楚文王的兄长。如今楚怀王恐怕也会像堵敖一样，未长大便死去，所以把这件事告诉他。王逸注认为“堵敖不长”，把楚国贤人说成这样，大错。）如果名声确实不能尊贵，又何必穷究而后辞说？（原注说：一本作“食”，大意是：姑且不失为圣人，往哪里去不能讲道理。朱熹说：屈原在山泽间徘徊，看见楚国先王的庙宇和公卿祠堂，墙上画着天地山川、神灵珍奇以及古代圣贤怪物的事迹，于是写在墙上，呵斥并发问，以排遣烦闷。旧注只把广泛知道奇异见闻当作功劳；唐代柳宗元开始想用义理质问它并逐条回答，但也仍有学道未深、夸耀博闻而卖弄机巧的意味夹杂其中。） 《柳河东集注》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十五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问答 《晋问》。（晁无咎曾把这篇文章附在《续楚辞》之后，并说：枚乘《七发》大概是用委婉的讽谏劝吴王刘濞不要反叛；《晋问》也有七段，大概仿效《七发》，用来讽谏当时的君主，使他们减少对劳役事务的重视而提高对道德实际的重视。） 吴子向柳先生问道。（吴子是吴武陵；先生是柳宗元自称。）“先生是晋地人，晋地的旧事应当知道。”先生说：“是的。那么我愿意听您说说，可以吗？”吴子说：“可以。晋地的旧疆域，太行山从北面牵引它，首阳山从那里兴起，黄河斜行经过，大陆泽舒展其间；有的高大巍峨，有的张口般深陷成渊；景山、霍山以及汾水、浍水贯穿它的边缘。山川时而变化、时而迁移，弯曲连接、如蝉联缀，然后融汇成为平坦的川原，于是诸侯的都城建在那里，大夫的城邑也建立在那里。那些高峻雄壮之处，腾跃突起，支撑抗拒；山势高险幽深，郁积着怒气，如熊罴咆哮、虎豹长吼，永远不肯消失；它们可以攫取秦国、搏击齐国，使抵挡者失去凭借，燕地和狄地的人惊惧胆怯，像鸡卵将要被压碎；他们战战兢兢，窥伺关隘，蹑手蹑脚地靠近门户，像奴仆婢妾一样恐惧。（“掎”音举绮，意为偏引；“呀”音虚加，意为张口；“壖”音而宣，指河边地。） 那些平坦宽衍的地方，则平整充盈，回旋延展，曲折舒缓，广阔绵延，像飞鸢翔舞，又像回旋水流从容舒展。用来耕种，庄稼就丰硕；用来栽植，草木就茂盛；用来牧放，牲畜就繁衍；用来畜养，禽兽就众多。人民因此富裕，国家也因此富足。黄河发源于昆仑，流入天渊，从无门之处流出，奔行于无边无际之间；它从匈奴之地向南，作为西部边境的屏障，冲向太华山，转动肘部般向东伸展，混浊奔溃，冲击大地；水势翻涌，泥沙像沸腾一样。鼋鼍等奇异水怪，在水中来往奔腾、翻滚飞越；水流沿岸停泊，抵达涯岸；张口吞吐，吸纳水势，冲击杂乱而坠落。它荡激之处，连绵群山高低错落，广阔原野像被雷轰风怒撕裂；轰雷般的声音、努张的狂风摇撼山巅。崩落的石块被水流卷得翻转跳跃，大树被拔起，水声澎湃轰鸣。水声洞彻践踏，绵延数千里，像万名壮士一同砍伐；船尾舵处和船上划桨处承载着船身，桅杆驾驭水势。船只如鱼鳞般布满河川林谷，冲破云层、驱散雨雾，转眼便顺流而下；水势密集奔涌，百里行程一气奔赴。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先生说得丰厚，险要坚固确实是晋国的美处。但晋人所说的‘表里山河’，只是说足以防备败亡罢了，并不是把它当作夸耀壮观、显扬宏大的资本。吴起所说‘在德不在险’，都是晋人借用的话。我愿听听其他方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 先生说：“大卤的金属，是晋国的宝物；棠谿的工匠，技术精巧。金属经火烧、水淬，各种器具都已完备，充满其间：有戈、有矛，有长铩、有钩，有箭镝、有箭头，还有鍭箭。（大卤音鲁，是太原晋阳县；棠谿属蔡州；‘淬’是烧后投入水中使之坚硬；‘鍭’是箭名。）这些兵器出自太白，征召蓐收，召来招摇，制服蚩尤，肃穆森然；集合众神灵而造成。宽的、窄的、弯的、直的、分叉的、坚劲的、长的、短的，聚集起来像星辰，挥动起来像雷霆，运转起来像萦绕的丝线；浩大光盛，水声淋漓，光芒闪烁明亮，像雪山冰谷堆积在一起。观看的人胆战心惊，眼中流出寒泪；兵器在空中发光，精气彼此缠绕，光辉摇荡、穿透四方，使天空全都发白，太阳的轮廓也显得狭小；熔化云层，冲破霄汉，使飞鸟坠落。弓匠制作的弓，铠匠制作的甲，胶和角经过百般选择，犀甲用七层相属；于是让脚跟、超越、腋夹一类的人穿戴并执持这些兵器，向南俯视中原，向北震慑群夷；齐国技击之术、魏文侯的节制之法，都闻名天下，这才是善于用兵的军队。” 远远望见它们，身体本来就像被拳头拘束；喘息流汗，脱下头盔，袒露上身，进不敢降，退不敢逃。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兵器的使用，依靠德行就吉祥，依靠暴力就凶险；因此这些也不能作为美观。先轸说：军队正义就强壮，邪曲就衰老，何况只是把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刃看作上策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

译先生说：“晋国马匹很多，屈地正是它们的产地。土地寒冷，气候强劲，山崖开裂，谷地崩裂，草木短小蜷缩，鸟兽坠落隐藏，而马匹却在这里繁衍。马群前进不息，浩浩荡荡，车声轰鸣，车轮滚动；有红的、黄的、黑的、青的，有毛色纯一的，也有杂色的；有的黑暗阴沉，有的明亮如阳。像旌旗一样灿烂，忽进忽止，忽伏忽起，忽奔忽跌；又像江汉之水，疾风驱赶波涛，冲击山峰，荡涤深谷，云气翻腾不止。群马一同饮水，直到水源干涸；回头啃食红色的野草；在河中洗浴，踏起逼迫的浪花，喷鼻震动，水沫四处飞洒；湿润奔涌，仿佛海神驾着雪涛从天而来。看它们四散时恍惚变幻，开合呈现万般形状：欢喜的像鹊鸟高鸣，发怒的像人搏斗；突然奔突跳跃，千里之内彼此角逐；风吹鬃毛，雾笼鬣毛；斫山凿谷，耳朵摇动层云，腹部擦过众多树木；寂静无声地远游，未到天黑便已返回。” 它们抓地跳跃，骨骼坚硬，兰筋强劲；交颈互咬，怒目相视而又相互驯服；聚在一起撒尿，轮流喷气，昂首张口嘶鸣。小马则牵连缠绕，仰头吃奶，低头啃食；像蚂蚁杂聚、蜜蜂群集，啾啾潗潗地成群奔走、聚集而立。那些材料合用的，就收拢起来训练；挥手便能使它们飞奔，以手指毛色、命令物类，百步之内便能套上缰绳。让荀息牵引，让王良驾驭，让范鞅使之跳跃，让栾针驾车；用来耕田，用来作战，便能猎获野兽，击败敌人。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依仗险要和马匹，您没有听说过吗？所以说，冀州北部的土地是马匹产地，并不属于一个姓氏。请暂且放下这些，谈谈新的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二年、二十三年、十六年、四年〕 先生说：“晋国北山有奇异的木材，梓人、木匠和工师建造宫室，天下寻找大木的人都归向那里。仲冬到来以后，寒气凝结，树木外表凋落而内里坚贞，汁液不再流动，于是坚硬而良好。各种工匠举斧进入山中，一定到山崖倾斜之处寻找；在曲折盘旋的涧谷中，登上高峻山峰的顶端，冲洗泉源的水流。树根缠绕怪石，不凭土壤也能生长；高达千寻，粗有百围，和石头同色。成排砍伐的树木，树梢高抗银河，斧刃劈开虹霓；声音震动连绵山岭，木片填满层层溪谷，丁丁当当、硠硠棱棱，像战车驶过。顺着声音应和之处，水势溃散澎湃，汹涌轰鸣，像飞升，像崩塌，像螭龙争斗，风雷彼此腾跃。那些特殊而向下的树枝，木片纵横，斫削割裂；山势崩摧，尘土飞扬，山曲迂回；霞光披散，雷电裂开，又像共工撞击不周山而使天柱折断。（《列子》。） 鹍、鹳、鹙、鸧鸣叫飞翔；麋、豻、虎、兕奔走冲撞，惊惧战栗；伏下没有地方可藏，逃走也无法脱身。然后把木材截断、丈量、收集，削去危险的树梢，砍除繁密的枝柯；乘着水流的波涛，进入河中顺流而下。木材冲荡突进，陡峭翻腾，时浮时沉，像秦始皇驱赶石头填海筑桥；撞到曲折处便拥挤，遇到汇流便收缩，雷鸣般解散。（“滙”指水流汇合，也音胡罪，指水回旋。）前面的水流奔腾越过，后面的受到逼迫而狭窄，于是降下龙门的悬水；木材折断、摧毁、倾倒，抓住树头，翘起树尾，轰然投入深渊大水之中，不知相隔几百里。涛波旋转，水势高如山，冲击上天；既而水面停滞平静，放眼望去，辽阔悠远。过了很久，木材才开始高高挺立，涌溢而出；峰峦般林立，穿云蔽日。它们忽然自行调整，又回到队列，浑浑荡荡地前行，到达应到之处。只有高明工匠一指一顾，丛台、阿房宫、长乐宫、未央宫、建章宫、昭阳宫那样高隆华丽而奇特的建筑，全都由此木材制成。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我听说君子忧虑没有德，不忧虑没有土地；有土地而忧虑没有人民；有人民而忧虑没有宫室；有宫室而忧虑没有现成的木材。先生所陈说的，是四种忧患之中最低的一层。况且虒祁宫建成以后，诸侯都背叛了晋国。（“虒”音斯；《左传·昭公十三年》说：晋国建成虒祁宫，诸侯都有二心。）先生说：“河里的鱼很大，向上迎着涛波；水流堵塞津渡和河岸，千里之内如雷奔驰，重马和轻车一同前进，于是奉君命陈列鱼阵而纵观其事。（《左传·隐公五年》说：在棠地陈列渔获；‘矢’是陈列的意思。）大网截断水流，长网横贯山岭，罩网、罶网、鱼笱和鱼罣……”

译曲梁罶网织在其中；巨大的船只高昂前进，往返盘旋，水军交替呼喊，声音震裂商山的山貌。于是鼓噪声汇集，人们跟随而上；扼住蛟龙的喉咙，拔下鲸鱼的鳍，杀死白鼋，追逐毒螭，呵斥水神冯夷，站在水边搜寻搅动，使水流离散；捧取、收缩、推移，鱼梁和鱼网越来越紧，水势腾上天空，包围四方；人们奋力拥挤跳跃，登上历山的悬坡。鱼群像河流归海，像山峰崔嵬，像云朵披散。那些乘着变化、仗恃神力的鱼，振动身体拔起水波，施展奇异文采，显出怪异鳞片，腾起飞涛而向上逃逸，在龙门生出电雷的，也仍然被仰出的丝线和飞缴捕获，顿足践踏而取下。（“呀”意为张口。） 它们张口怒吓，重新被切成鱼片，没有一条能保全龙类的籍册；全都混合五味，排列在雕饰的俎案上。风云失去威势，沮丧地散去远逃。至于鯋、鲿、鲔、鲤、鰋、鳢、鲂、鱮等细碎破裂的小鱼，本来不值得一一计算；漏出网眼的就放回水府养育。三河之人已经吃得满溢饱足，腥膏充斥盐碱之地；一听到脍炙的美味，反而掩鼻皱眉，把它看得比粪土还低贱，谁也不屑一顾。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一时的观看不足以向后世夸耀，口舌的滋味不足以使百姓获利；我姑且想听听更高一层的东西。” 先生说：“猗氏的盐，是晋国最巨大的宝物。人民依赖它，和依赖谷物一样；它像神灵造化而成，不是人力所能完成的。只到达那里，就看见沟渠、堤埂、田畦和畹地交错纵横，盘曲回旋，像农田又像园圃；开阔而均匀，水纹分明，曲折绵延，纷纷相连，不知边际。忽然打开盐源，使水流分道；彼此灌注，互相滋润，像枝条，像股流；曲折延展，脉络中流出膏脂般的液体，潗潗湿润，滑溜奔流；水势漫过高处，淹没低处，遍布田垄，覆盖土块；水声决决，水势沉沉，远近混合，冲击堤防；水声瀴瀛沛濊，自然形成深渊，浩荡形成河川。观看的人只看见浩浩荡荡的水，却不知道那是神妙的液体在地下渗流，甘卤密集涌起，孕育着大地之神的富饶。它不吝惜自己的美，不发声也无形状，火焰般飞动，迅疾而奇诡；回眸一瞬之间，百里积雪般的盐便形成了。盐色明亮密集，突然崩散离析；像锻造的玉圭、捶打的玉璧，旋转闪耀；忽然像陨星落地，明暗相互照射；又像冰裂雹碎，山石般层层增益。大的像印章相叠，小的像剖开的珍珠；涌起的像水中小洲，凹下的像瓦缶；在阳光下晶莹闪烁，像受惊的萤火、奔走的电光；延伸数步便可装满车，方圆一尺就有数斗。” 于是把它们搜集汇合起来，全部堆放在那里：洁白明亮啊，像悬圃那样高峻；光明广大啊，像溔水和太白山那样淋漓。（皦，古了切，意为白；溔，弋沼切，意为大水的样子；太白，山名；漓，潘本说作“水流散的样子”。）这种神奇的变化令人惊骇，终究无法推究。然后，骡、牛、马驮运着它们，向西出了秦陇，向南经过樊、邓，向北到达燕、代，向东越过周、宋；家家获得制盐的利益，人人享用天地六气的功用，使兵器和粮食调和充足，用来征收，用来进贡。这样赐予天下的利益，几乎可以和大海分功了。’这可以说是有所救济了吧？如果真是这样，怎么样呢？吴子说：‘魏绛说过：“靠近宝物，公室就会贫困。”（语出《左传·成公七年》。）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吗？即使如此，这可以使百姓得利，却还没有达到真正使百姓得利的程度。’先生说：‘愿意听听什么叫百姓之利。’吴子说：‘使百姓安于日常生活而得到所想要的，服从教化而感到便利；各种货物流通，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老幼亲戚彼此保护，却没有谁因此自称有德；不因兵役刑罚而受苦，不因赋税劳役而忧疾——这才叫百姓之利，也就是百姓自己得到利益。’ 先生说：‘晋文公成就霸业时，援助秦国而击破楚国，囊括齐、宋、曹、卫，分割鲁、郑，使周王室在温地震动恐惧而安定；奉上册命，接受赏赐，辅佐并纠正、远离王室的祸患（逖，▯力切。《左传·僖公二十八年》：“策命晋侯纠逖王慝。”注说：“逖，远。王室有恶事，就纠正并使它远离。”），成为侯伯。诸侯在践土会盟，玉帛礼物随地位高低而进退；天子依靠他来统辖诸侯，诸侯依靠他来保有自己的国家，百姓依靠他们来保有妻子儿女并凭劳力生活。叛乱者用武力取胜，归附者用仁德安抚；推行德义，树立信实谦让，表明必定实行，明确方向，通晓禁令；一切都遵循《春秋》所载朝聘之事。公侯大夫的策命文书，马匹奔驰，轩车往来，出入相接，贯穿国都，于是有五筵之堂、九几之室（筵八尺，几三尺。《周礼·冬官》说：“室中以几为度，堂上以筵为度。”度，待洛切）；大小各有定位，左右各有秩序；禽兽牲牢、粮食馈赠交相错杂；礼文和质朴的宴飨都有美妙音乐，宴饮都有庭实进献；美好的赋诗，牺尊、象尊全都陈列出来（张氏说：“牺，素何切；牺、象都是酒尊的名称”）；慰劳、赏功、赠送财物（劳，郎到切；贿，呼罪切，意为财物）。’

译礼仪大体没有失误。六卿治理军务，大戎车、小戎车出动，钟鼓丁宁作响，用来讨伐不恭敬的人（《左传·宣公四年》注说：“丁宁，是钲。”）；车辆等同于万辆（埒，音劣，意为相等；乘，读去声），士卒占天下的一半。击鼓进军就震动四方，挥动旌旗就使诸侯畏惧（《左传·昭公十三年》说：“再次挥动旌旗，诸侯就害怕他。”注说：“军队将要交战时就挥旗，所以拖曳旌旗来恐吓他们。”）。他的号令一发动，就像水的源头、车轮的旋转，没有不如意的。当时，人人都能欢喜愉快地奉事君上，所以他的百姓直到今天还崇尚义气而任用武力。这是凭借民力巩固自己，假借仁义来使用天下；他的遗风还有留存。像这样，可以说是为百姓谋利了吗？吴子说：‘已经接近了，但仍然不是。那些霸主的用心，是把巨大的利益引向自己，又聚拢别人的力量来巩固自己，而百姓只是后来才被顾及；他们不是因为真正理解而受到感化，也不是因为不下命令便自然统一，这与我先前所说的不同。所以说，接近了，仍然没有达到。’ 先生说：‘三河，是古代帝王反复迁都的地方（更，音庚。三河指河东、河南、河北。舜都在蒲坂，禹都在夏县，都在河东；伏羲、神农都在陈郡，属河南。另一说伏羲都曲阜，黄帝都郑州，少昊都穷桑，都在河南；黄帝都涿鹿，则在河北。又有说尧都河东，殷都河内，周都河南），而平阳是尧治理天下的地方（平阳，即今晋州）。那里有茅草屋顶、未经雕饰的木椽和土制饮食器具的法度（型，音形；土型是用瓦制成的饮食器。韩非子说尧“彩椽不乱，茅茨不剪，啜土型”），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节俭俭朴；有温和恭敬、能够谦让的德行，所以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善于谦让；有师锡等人共同说“该询问谁”的传统，所以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喜欢谋划而深沉；有百兽率舞、凤凰来仪、天下于此变化而和谐的美好景象（于，音乌），所以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和顺而不发怒；有直言劝诫、警醒戒备的训诫，所以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忧虑思考而害怕祸患；有无为而治、不多言语、垂衣拱手的教化（晏本无“裳”字），所以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安闲愉快。这就是尧留下的遗风。我愿意把这些说给您听，怎么样？’吴子离开座位站起来，拱手说道：‘美好啊，完善啊，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了。’ ‘这本来就是我想听到的。节俭，百姓的物资就充足而不会奢淫；谦让，就能遵守名分而进德行善；谋划，就能通达远方而周全处理事务；和顺，是仁德的根本；戒慎，是义行的实际；安闲愉快，就能安定而长久地遵循这种道路。达到极点了啊！如今皇上正在致力于太平，行动总以尧为准则。先生的话，是关于治道深奥之处的话；如果果真能够进献给皇上，那么我知道实行起来一定非常容易了（“易易”出《礼记·乡饮酒义》，一本只有一个“易”字）。把晋国的风俗推广来统一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我恭敬地拜了两拜，接受了赐教。答问 有人问柳先生说：‘先生的相貌像是学习古道的人，然而遇到有道的时代却不能奋发自己的志向，反而独自遭受罪责，被废黜斥退，藏身隐匿；交游离散，羞于同您交往；平生所向往仰慕的东西，也毁掉书籍、消灭踪迹。别人有了恶意，就指点诱导并加以增益。自身处在卑下的地位，成了诽谤聚集的渊薮。骂先生的人毫不忌惮，凌辱先生的人没有谁受到责罚。遇到别人作揖，您就目光闪动；听到别人说话，内心惊惧。时常行走在荒野，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为什么偏偏这样低劣呢？’‘看看当今的贤人智士，没有不舒展才华、显扬英名，推举同类、援引朋友，叠足登上朝廷，身材魁伟、气度宏张（魁，口贿切；垒，音磊；一本作“礨”。魁垒，壮大的样子；张，一本作“能”）的；群起并进，连续而行，奇谋高论，左右应声，出入迅疾，挤满门庭。一句话说出口，声名流布、荣华下垂，难道不是伟大吗？’‘先生虽然读古人的书，自以为知道道理、了解时机，可是所作所为却如此悖逆。狼狈地被排斥、被辱骂（僇，音戮），凭什么在当今世上显示自己呢？’先生回答说：‘敬听您的教诲。不过，您说我懂得道理、了解时机，实在过奖了。我对于屈伸进退、去留取舍都很昏昧，触犯罪责而受辱，幸而身体肢体还完整，皮肤还能够吃别人给的食物、穿别人给的衣服、用别人给的财物；不耕作、不纺织、不居货、不经商（居，储藏货物），却还能够活着维持生计，羞愧、恐惧、战栗都来不及。’ ‘如今您又推举当世贤能聪智的人，以此深深责备像囚徒一样的我（缧，伦追切，黑色的绳索），使我逃入山林、进入江海，却无处可走；这样又凭什么容纳我的身体呢？希望您稍微借给我一点声势，让我能够详细说明自己的内心，依次陈述我的道理。’客人说：‘你想说什么？’先生说：‘我年轻时曾经学习问道，却不以老师的学说为根本，只相信古书，以为凡事都容易；没有用当世的急务来折衷检验，只知道张口说话、闭眼休息，挺直身体就前行，跌倒了就伏地（踬，音致）；不能穷究喜怒，不能查明曲直，冲撞罗网，陷入陷阱，不知道怎样跌倒（颠踣，蒲北切），愚蠢、昏乱、狂妄悖逆到了这种地步，又凭什么恭敬接受您的教诲和深厚恩德呢？’‘如今世上，人的才拙不会被掩饰，贤与不肖分明可见；那些显达进用的人，若谈论他们的德行，无不深远宏大、端正坚贞、刚直明亮，包容并蓄、涵养深厚，与大道一同前进。可是我却浅陋狭窄、偏僻短促，轻浮跳荡、喧嚣多言（嚄，集韵胡陌切，意为大声呼叫；也指多言；唶，子夜切，叹声；又侧伯切，大声），专门寻找瑕疵而陷入困厄，本来就不足以迟疑徘徊、曲折追随他们的足迹（趑趄，行走不前的样子；批捩，曲折），至于阐述道理，他们全都谋略明达、思想深沉，剖析细微、穷究深奥（剖，晋后切），辨析是非（劈，匹历切），考校衡量古今。’

译‘可是我却闭口受缄、钳制自己而沉默（缄，五咸切；钳，其防切），精神耗损、昏昧闭塞、疑惑不通（眊，音冒，眼睛缺少精气），专门发掘异事、探求怪诞，揭示幽深、制造隐秘，忧惧不安（《左传·昭公十三年》说“恤恤乎湫乎攸乎”，注说“攸是悬危的样子，恤是忧患”），最终反而自取祸害（旤即“祸”字），本来不足以睁大眼睛、激昂振作而仿效他们的法则（睢，翾规切，仰目；盱，匈于切，张目）。说到他们的学问，无不总括包罗、联结贯通，横竖交杂而广博，仿佛天旋地缩、鬼神交错；可是我却孤单平庸、琐碎空疏（撇，匹蔑切，字正作“撆”），离群疏远而空虚，只在道路上偷听道理，专横顽愚，不知归向何处，本来不足以抗颜张舌，同他们并论。他们的文章都浩瀚辉煌，呼吸吐纳阴阳（嘘，一作“噏”），交错贯通三光（轇轕，音交葛，意为长远；一说杂乱），陶冶熔铸帝王之道；可是我却质朴鄙陋、艰涩难通，像小土丘和水流聚集处（培塿，土丘；潗湁，水流的样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二十四年〕 ‘我的文章只是由细小的字句相联、丝缕般编缀，尘土出来又昏暗进去（坱，于郎切），本来不足以舒展辞藻、跃然奋发而进入他们的层次。这四方面的差距判然悬殊，即使庸童小女也都知道我不如他们；而我又被罪恶包裹、被羁绊缠缚（上字居宜切，下字涉立切），您还从旁来排挤我（挤，排斥），不是太残忍了吗？况且白义、绿耳这样的骏马得到康庄大道（羲，晏本作“蚁”；都是马名。《列子》说周穆王驾八骏之车，右边是绿耳，左边是白义；《尔雅》说道路五通叫康，六通叫庄），可以追赶奔星、跑在疾风前面，而跛驴却不能走出泥污；黄钟、元间这样的乐律登上清庙，可以震动天地、感动神灵，而呜呜咬哇的邪声却不能进入乡里人的耳朵（咬，五巧切；哇，于加、乌瓜二切，邪声）；西施、毛嫱走进后宫，可以比朝日明亮、使浮云焕发，而无盐却被乡里人驱逐（无盐，齐国女子）；蛟龙腾跃于天上深渊，可以弥漫六合、滋润万物，而虾和水蛭却不能离开一尺深的水（水蛭，音质，水虫）。卓异奇诡、豪迈不羁的人遇到清明的时代（倜， 他历切；）’ ‘（傥，他党切，意为不受拘束。）能够运用智慧、显扬功业，而微小卑弱、困顿不前的人（麽，目果切，意为细小；连，卢蹇切，见《扬雄传》），跌跌撞撞、披靡倒伏，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您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一个人一旦涉足险恶困厄，受到惩戒便不再重犯，这是烈士的志向；明知不可为而迅速停止，这是君子的作为。我将私下取法于此，以此度过一生，不也可以吗？’于是唱道：‘尧、舜修治天下啊，禹、益为天下忧劳啊；有才能的人任职，愚笨的人休息啊；在蓬草藋草间蹒跚行走（蹮，音仙；藋，徒叫切，藜藋），以囚徒身份自得其乐啊；文辞墨学斐然有文采（一本作“申申”），足以舒解我的忧愁啊。算了吧，算了吧，还要追求什么呢？’客人于是笑着离去了。起废答 柳先生担任永州刺史以后，治理政事之余，又到愚溪上游游览。溪边聚集了黑黄头发的老人和壮年人，共十一人。老人们起身上前（谡，山六切，起），列队站立庆贺；事情办完后，彼此相顾，进一步说道：‘今年本州有两件使废弃者重新起用的事，先生大概听说并知道了吗？’先生回答：‘是什么事？’老人说：‘东祠中那个跛脚的和尚（躄，不能行走），以及中厩里那匹额头有病的小马（驹，音拘）。’先生说：‘这是怎么回事？’老人说：‘凡是奉行佛教的人，都城和各地一定有法师；法师善于制定戒律，来教导、告诫初学者和女僧，地位十分尊严，而且生活优游。那位跛脚和尚有法师的身份，年轻时就患跛足，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他住在东祠十年，扶墙爬行、靠车拖曳（扶服与“匍匐”相同），从未赶上别人，内心十分惭愧恐惧（“仄”一本作“侧”，一本无“殊”字）。今年，其他拥有法师身份的人全都因故离去，初学者和女僧惶惶然没有老师，于是共同请出那位跛脚和尚让他担任老师，为他洗手洗身（盥，古缓、古玩二切，洗涤），扶持他。壮年人抬车，年轻人在前面开路；给他穿上法衣，举着他的旗帜引导；众人惊惧警惕、疾速注视，牵引他并像鸟张翼一样护卫他。’ ‘那位跛脚和尚不得已接受了。凡是拜师的几百名弟子，每天供给他饮食，按时献上巾帨（帨，始锐切，佩巾）；他神情洋洋得意，所有人没有谁敢超过他的礼制。’中厩那匹额头有病的小马，额头的病也将近十年了，毛色黑而没有杂色，没有什么特别的技能，只有耳朵大而空洞（硿，苦东、户宋二切）。然而因为有病，不能和其他马同列，只能吃被斥退、被弃置在别槽的饲料（皁，在早切，马厩）；常常吃得很少，独自站在一旁，受到排斥、侮辱、拉扯和跌撞，异常严重；它低着头，耷拉着耳朵，口水垂落到地上。厩中的马没有愿意同它为伍的。如今刺史防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来到我们的州任职，屏弃群马，乘船逆江而上即将到达，却没有坐骑可用。厩吏都说：‘这匹额头有病的马，体形高大而没有杂毛，可以饲养装饰。’其他马都矮小、跛痹、狭弱（僰，蒲墨切），没有能配得上我们刺史的。于是众人把小马牵到干燥的土地上、大屋檐下，给它铺上席子，用丝绳系住它；给它洗浴，剔除跳蚤、剪去鬣毛（剔，他历切；蚤同“爪”，指除去爪；鬋，剪鬣），刮去污物，除掉鼻涕；剁碎雕胡草（莝，音剉，砍碎草料；雕胡，菰草）喂它，用香萁饲养它（萁，音箕，豆茎；潘氏说梁代称作香萁）；交错装上贝饰鳞纹的腹带（错，千落切；纕，音襄，马腹带），凿刻金文的笼头缰络，配上和铃（和，一作“鉌”，车衡上的铃）；系上红色缨饰（緌，儒佳切，缨），有时给它的鬣毛涂油，有时磨平它的臀部（劘，音磨，平声）。’

译（脽，视佳切，臀部。）车夫把它全都装饰好，然后才敢牵扶它。清除道路上的障碍，踏过石头，把它立在水边（沂，音涯）。前面排列着幢旟（幢，传江切，旌旗一类；旟，音舆，画有乌鸦和隼的旗），后面跟随着杠盖（杠，音江，旗竿）；一千人从两侧护卫，在道路上奔驰。它抬头挺胸，振奋腾跃，任意嬉游。当这个时候，假如它有知觉，难道不会说：‘理所当然啊！’先生说：‘这件事确实如此，那么老人家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黑黄头发的老人上前说：‘如今先生来到我们州，也有十年了。脚能超过疾风（轶，张氏说徒结切，指车相过；又读逸），鼻子能辨知膻香，腹中充满儒家书籍，口中充满典章法令；包容贯通古今，进退与齐、良相当。然而一个被废弃的人至今没有重新起用，竟然还不如那个跛脚、流涎、额头有病的东西尚且有所遭遇。我这个朽老之人不明白，冒昧把疑惑拿来请教，愿意向先生求证。’先生笑着回答：‘老人家说错了。他的病，是病在脚和额头；我的病，是病在德行。又因为他的遭遇，只是因为他没有耳朵（意谓无人过问）。如今朝廷和四方豪杰如树林般并立，谋略如河流般运行，众人谈论、争相比试智慧，列坐争夺英名，披露华彩、发出光辉，呼喝如雷霆。老人培育德行，年轻人驰骋声名，连束发的儿童也相继求取功名（丱，古患切，束发）。’ ‘有一个职位暂时空缺，百般事务交相并集；众人并列倚靠、悬足等待，竟然不能得到施展。还不如本州缺少佛教法师和大马。然而我因为德行上的病而伏处于此，哪里能指望像那跛脚、流涎、额头有病的东西一样得到机会呢？’老人的话错得十分明显了，请不要再加重我的罪过。于是黑黄头发的老人和壮年人彼此相视，既欢喜又叹息说：‘明白了！’他们拱手作揖而离去，并为先生的遭遇忧愁。《柳河东集注》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十六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说 天说 韩愈对柳子说：‘你懂得关于天的学说吗？我来为你说说天的学说。如今人有疾病疼痛、疲倦受辱、饥饿寒冷，严重时便仰头呼喊上天说：“残害百姓的反而昌盛，保佑百姓的反而遭殃。”又仰头呼喊上天说：“为什么使我到了这种极端困苦的地步？”像这样的人，全都不能真正认识天。果实、瓜类和食物腐败以后就生虫；人的血气败坏、逆乱、壅塞郁结，就生痈疡、疣赘、瘘痔（疡，音阳；瘘，音漏；痔，文里切。《说文》说是后部的病）；虫在树木腐朽之后生出，草腐烂之后萤火虫飞出；这难道不是因为物体先坏了，虫才出现吗？物体坏了，虫因此产生；虫啃食、侵蚀、钻穴，虫给物体带来的祸害就更加严重。有人能够除去虫害，就是对物体有功；使虫繁殖增多的，就是物体的仇敌。人使元气和阴阳败坏，也同样更加严重：开垦原野，砍伐山林，凿泉水作井来饮用，挖墓穴安葬死者（窽，音款）；又挖洞作为厕所（偃，一作“匽”，意为漏；溲，音搜，尿），筑墙垣、城郭、台榭、楼观供游览；疏通成为河流、沟渠、陂池；钻木取火来焚烧，熔化金属，烧制陶器，雕琢磨砺，使天地万物疲敝不堪，不能保持本性，忙乱冲突地攻伐、残害、破坏、扰乱，从未停止。’ ‘人给元气阴阳带来的祸害，难道不比虫所做的更严重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能使这些人受到残害，使他们日渐衰微、年年减少，从而使危害元气阴阳的人越来越少，这就是对天地有功。使他们繁殖增多，就是天地的仇敌。如今人全都不能认识天，所以才这样呼喊并怨恨。我想，天听到他们的呼喊和怨恨，那么有功的人所受的赏赐一定很大，造成祸害的人所受的惩罚也一定很重。你认为我的话怎么样？’柳子说：‘你确实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吗？如果是，那么确实辩说得有力而且优美。我可以把你的说法说完。上面玄黑的，世人叫它天；下面黄色的，世人叫它地；浑然处在天地之

译间的，世人叫它元气；寒冷和暑热的变化，世人叫它阴阳。这些东西虽然广大，却和果实、瓜类、痈疽、痔疮、草木没有不同。假使有能够除去钻穴侵害它们的东西，这些物体会报答它吗？使它们繁殖增多的东西，它们会发怒吗？天地是巨大的果实瓜类，元气是巨大的痈疽痔疮，阴阳是巨大的草木，它们怎么能够奖赏有功、惩罚有害呢？有功是自己造成的功，祸害是自己造成的祸；想要等待它们赏罚，是极大的错误。呼喊并怨恨，想要等待它们怜悯而且仁慈，是更加大的错误。你如果相信自己的仁义，在天地之间生活而死去，那么你怎么能把存亡安置在果实瓜类、痈疽痔疮、草木那里呢？’（刘禹锡说：柳子厚作《天说》，用来分析韩退之的说法，文章固然优美，但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并不是穷尽天人关系的说法，所以作《天论》来穷尽其辨析，附录在文集末。） 鹘说（鹘，胡骨切） 有一种猛禽叫鹘，已经在长安荐福寺佛塔的洞穴中住了多年。住在佛塔下屋舍中的人，观察它很熟悉，曾对我说：‘冬天傍晚，这只鹘一定会捕捉一只足以握满手的鸟，完整地带回来，用它给自己的爪和脚掌取暖，并在左右两边交换着使用。天亮时，它就抓着鸟登上佛塔最高处的塔檐，放开鸟（跂，邱弭、去智二切；“浮图之跂”指塔的最高处），伸长脖子眺望，直到看尽它所能飞行的方向，然后一定背向那个方向离去。如果方向是东方，那么这一天就不向东追逐；南北方向也是如此。’唉！谁说拥有爪、嘴、羽毛的禽鸟，就不能成为仁义的器具呢（吻，武粉切，嘴边；翮，下革切，羽茎）？它本来没有号令、地位、爵禄的欲望，也没有乡里、亲戚、朋友之爱；从鸟卵中孵出（鷇，古候切，鸟雏需要哺食叫鷇，能够自己取食叫雏），只知道抓取食物、撕裂食物而已（“食”字一本上有“博”字）。它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别的；各种食肉动物的饥饿，唯有早晨最严重，如今它忍住饥饿而放开鸟，是因为将来会得到回报，这不也是卓然有立场吗？使用自己的力量，却爱护猎物的生命，以此忘却饥饿；又远远避开它而背离它，这难道不是仁义之道吗？始终坚持这种行为，专一自己的志向，不欺骗自己的内心，这本来就是世上难以得到的品德。’ 我又厌恶当今那些说法：‘以温柔细小、沉默不语、迟缓低头的样子为善；只要显得高亢严厉、光明显著，就说是暴戾。’如今猫头鹰白天昏暗、夜里神异（枭，坚尧切，不孝之鸟；鸺，音休，怪鸱），老鼠不在寝庙中打洞，只沿着墙逃跑，这难道不是接近温柔低头吗？如今鹘站立时高举有力（趯，音逖），行动时迅疾有力（若，呼虢切），目光明亮专注，鸣声清厉，这难道不是接近高亢显著吗？由此观察它的行为，那么当今的说法就是没有得到正确认识。谁能像鹘这样呢？我愿意追随它！是追随它的毛吗？还是追随它的羽茎吗？为什么不把我施加到它身上呢！处在寂寥清静的太空中，以此欢乐而忘却饥饿。朝日说（一本篇名上有“祀”字） 柳子担任御史、主管祭祀事务，将要举行朝日之礼时，他的属官问道：‘古代只称作“朝日”（朝，音朝），如今却说“祀朝日”，为什么呢？’我说：‘古代记载所说的，是早晨拜见太阳；如今加上“祀”字，是把“朝”理解为早晨（朝，音昭）。如今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提问的人说：‘把夕和朝相对而言，也许现在的说法是对的吧？’我说：‘“夕”的名称，是与“朝拜”相对的说法。古人早晨拜见叫朝，晚上拜见叫夕（见，都读去声）。所以《诗经》说：“诸侯国君没有谁肯朝夕来朝见。”（两本都没有见于今本《诗经》的原文。）《左传》说：“百官承奉职事，早晨做事而不在晚上。”（出《左传·成公十二年》郤至之语。）《礼记》说：“日落就叫夕；又说，早晨不能废弃朝礼，晚上不能废弃夕礼。”（《乡饮酒义》。）晋侯将要杀竖襄，叔向在晚上入见（向读上声；竖襄是内竖之名，出《国语·晋语》）；楚子留在干谿，右尹子革晚上入见（干谿，地名，出《左传·昭公十二年》）；齐国发生动乱，子我晚上入见（《史记·齐简公四年》）；赵文子磨治屋椽，张老晚上入见（砻，卢红切，出《国语》）；智襄子建造房屋，士茁晚上入见（茁，尺滑切，出《国语》）。这些都指晚上拜见。’ 汉代礼仪规定，晚上由两名郎官面向宫门小门拜见，称为夕郎（出《汉官仪》），这

译个名称也是由此而来。所以说：‘大规模的彩色礼服用于朝拜太阳，小规模的彩色礼服用于晚上祭拜月亮。’（《国语·鲁语》）又说：‘春天早晨朝拜太阳，秋天晚上祭拜月亮。’（《前汉书·贾谊传》）像这一类例子，已经足够了（一本无“其类”二字）。如今又加上“祀”字，大概是没有学习的人造成的。属官说：‘希望您把这番说法写下来，我们将把它施行于世，可以吗？’我答应了他。

译捕蛇者说 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底子上有白色花纹；它碰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它咬人，没有什么可以抵御它。然而捕捉到它并晒成腊，用来制成药饵，可以治好大风病、拘挛脚曲、瘘病和麻风（已，止、治愈；挛，闾缘切；踠，音宛，又于远切，脚足弯曲的疾病；瘘，音漏，头部肿病，一说久疮；疠，音厉，疫病），除去坏死的肌肉，杀死三种寄生虫。起初，太医奉王命征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条，招募能够捕蛇的人，用蛇抵充租税（当，读去声），永州百姓都争相奔走去捕蛇。有个姓蒋的人，三代专门享有这种利益。我问他，他说：‘我的祖父死在这件事上，我的父亲也死在这件事上，如今我继承这件事已经十二年，差一点也死了好几次。’他说这些话时，脸上好像十分忧伤。我怜悯他，并且说：‘你厌恶这件事吗？我将把这件事告诉负责治理的人，替换你的差役，恢复你的赋税，怎么样？’蒋氏非常悲痛，眼泪汪汪地说：‘您将怜悯我，使我活下去吗？那么我这项差役的不幸，还不如恢复我赋税的不幸严重。以前我如果不干这项差役，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们家三代居住在这个乡里，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可是乡邻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窘迫，耗尽田地的出产，竭尽家中的收入，哭喊着辗转迁徙，饥渴而倒地不起（踣，音匐，僵倒），冒着风雨，顶着寒暑，呼吸着有毒的瘴气，常常有人相继死去。’ ‘从前和我祖父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没有一家了；和我父亲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只剩两三家；和我共同居住了十二年的人家，如今十家中只剩四五家。这些人不是死了就是迁走了，只有我靠捕蛇独自存活。凶暴的官吏来到我们乡里，在东边西边叫嚣，在南边北边横冲直闯，喧哗惊扰得人害怕，连鸡狗也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来，查看我的瓦罐，发现我的蛇还在，就放心地躺下。小心地喂养它（食，音嗣），到规定时间献上去。回来后便甘心吃着土地所产的东西，来度过我的一生。大概一年中冒死亡危险两次罢了，其余时间都安安乐乐。哪里像我的乡邻那样天天都有这种灾祸呢？如今我即使死在这件差事上，比起乡邻的死，也已经晚了。又怎么敢厌恶它呢？’我听了这番话，越发悲痛。孔子说：‘苛刻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礼记·檀弓》记载：泰山旁有个妇人哭泣，说“从前我的公公死在虎口，我的丈夫又死在那里，如今我的儿子又死在那里”。孔子问“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她说“这里没有苛政”。孔子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苛政比老虎还凶猛”。）我过去曾经怀疑这句话，如今从蒋氏的遭遇看，还是相信它。唉！谁知道赋税征收的毒害竟然比这种蛇还厉害呢？’ 所以我为这件事写下这篇说，等待那些考察民情的人得到它。防说 （童氏说：防，音乍祭，是祭名；《礼记》作“蜡”。） 柳子担任御史、主管祭祀事务，将要举行防祭，主管官员拿防祭的意义来询问我，我说：‘在南郊会合百神，用它作为对一年丰收的报答。’举行祭祀以前，必定先向户部询问。户部的答复说：某地遭旱灾，某地遭水灾，某地遭虫蝗，某地遭瘟疫，那么就罢免该地守臣所祭祀的神，不再把它列入祭祀。我曾经学习礼制，大概思考之后得出结论，说：‘顺利获得丰收的地方，防祭才通行。’（《礼记·郊特牲》语。）这就是古代的制度了。继而我又叹息说：神的形貌吗？我无法看见；祭祀时神来享用祭品吗？我无法知道。它这样荒诞漫无边际、恍惚迷离、模糊不定、不可执取（诞，音但；漫，谟官切，又莫半切；僘，齿两切；怳，许往切）。圣人的用心一定有他的道理罢了，并不在于神，大概在于人。既然对于这种荒诞恍惚、模糊不可捉摸的东西，尚且要这样责罚削减祭祀，何况那些形貌、言语、动作都实实在在的人呢？这是在神那里设置戒惧，实际上用来警戒人；防祭的意义很重大。有人说：‘按照您的说法，旱灾、水灾、虫蝗、瘟疫，都没有罢免官吏，却罢免神，还说这其实是针对人，为什么呢？’ 我说：‘像您所说的，旱灾、水灾、虫蝗、瘟疫，难道是人造成的吗？所以罢免的是神。至于暴虐、昏昧、反复贪婪、疲弱无能（眊，莫报切；罢，音疲），不是神造成的，所以惩罚在人。如今关于如何对待人，我不知道具体应当怎样。不明白这种道理，却保存古代的仪式名目，名目虽然存在，教化的实质却隐藏了（“而”，一本作“其”），以为这不是圣人的本意，所以我叹息而这样说。’有人说：‘那么招致雨水、使风向反转、蝗虫不成灾、老虎背着幼虎奔走（刘昆、宋均等人的事迹），如果这些不是人造成的，又是为什么呢？’我说：‘您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吗？所谓偶然，确实就是偶然（刘昆说只是偶然罢了）。如果一定是人造成的，那么十年中九年水涝、八年中七年干旱，又是谁造成的呢？（《庄子·秋水》篇。）罢免神，如果真正明白教化的道理，即使废除古代的仪式名目也可以。反过来，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么荒诞漫无的说法就会胜过真实，名目和实质的事情就会衰微，也足以令人悲哀了。’ 乘桴说 孔子说：‘大道不能实行，我就乘着木筏漂浮到海上去。跟随我的，大概就是仲由吧？’子路听了很高兴。孔子说：‘仲由好勇超过我，却没有什么可取之材。’解说说：海、木筏和木材，都是比喻。海，是圣人至高大道的根本，是圣人在其中浩然游息的地方；木筏，是游息所凭借的工具；木材，是制造木筏的材料。《易经》说：‘复卦，大概可以见到天地的本心吧？’天地的本心，就是圣人的海；复卦，就是圣人的木筏；用来复归的东西，就是制造木筏的材料。孔子自认为拯救众生的道不能在当时实行，于是将复归于至高大道，在其中游息；他说仲由听到正义就勇于行动，果断地想避世，所以答应允许他跟随。最后说‘没有什么可取的材’这句话，是说子路只是勇于听闻道义、果断避世，却还没有得到用来复归的材料。这是为了压抑子路兼人的勇气，同时说明复归之道的艰难。那么，拥有制造木筏的材料，乘着木筏游息于海上的，就是圣人吗？孔子对颜渊说：‘任用我就实行大道，舍弃我就隐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够这样吧！’由此说来，用这句话追究孔子赞许子路的说法，那么颜回大概已经接近了。’ 至于说‘大概就是仲由吧’，应当是感叹之语。颜回已经死了。有人问：‘您一定要把这解释成圣人的话吗？’我说：‘我哪里敢借此来扩展奇异的见闻？姑且让那些隐遁于世的人得到我的话，把它作为学习的依据；对于使他们心中没有忧闷，也就仅仅做到这一步罢了（“揵”一本作“防”，潘氏说揵，居偃切，意为阻隔）。’ 说车赠杨诲之 （杨诲之是杨凭的儿子。杨凭被贬为临贺尉，所以他的儿子从永州到贺州。）

译杨诲之将要出行，柳子起身为他送行。门外有车经过，我指着车告诉他说：‘你知道这辆车为什么能够承载重物并在世上运行吗？因为材料优良，器具坚固；外形圆，内部方正，就是这样。材料不好，就会很快损坏；制作不坚固，就会很快败坏；内部不方正，就不能承载；外部不圆，就会阻塞、抵触而停滞。所谓方正的，是车箱；所谓圆的，是车轮。没有车箱就不能居载，没有车轮就不能行走。你大概应当努力效法这些吧？’他说：‘是。’我说：‘这只是说一辆车，不是说各种车。我将把各种车的道理告诉你。’在水泽行走的车，车轮要削薄（杼，直吕切。《周礼·考工记》说行泽要杼，注说要削薄车轮接触地面的部分）；在山地行走的车，车轮上下要相等（《考工记》说行山要侔，注说侔是上下相等）；车身前低后高叫轾、前高后低叫轩，而且车后拖曳（轾，音致，俯低；轩，仰起。《诗经·六月》注说从后面看像轾，从前面看像轩）；车厢宽敞而左边空出位置（《礼记》注说葬车空出神位）；车用皮革制成，车轴较长，以便用于战争（《周礼》说革车用于作战；《左传》注说长毂是兵车）；车上建高台以便眺望（“巢”应作“轈”。《左传·成公十六年》注说巢车是车上设置望楼）。’ 《释文》说：兵车高得像巢，以便观察敌情；安稳而用来敬养老人（《曲礼》说大夫七十岁乘安车）；辎车用来遮蔽内部（辎，音缁，装载衣物的车，前后都加遮蔽）；垂下绥带用来打猎（绥，宣佳切。《曲礼》说武车垂下旌旗，注说是把旗帜舒展开来）；装载十二旒，用于宗庙、郊祀以及陈列于庭（《周礼·巾车》）。这样的种类很多，然而关键在于材料优良、器具坚固，外圆而内方。因此，承受重量并使车安稳的是车箱；通达道路并使车前进的是车轮；始终处在中间的是车轴；拘束并加以固定的是爪（挶，音局，防止持握；蚤，音爪，指插入轮牙之中的辐条，牙读去声）；长而能曲，前进时不怪罪马，后退时不怪罪人的，是车辕；遮挡暑热和雨水的是车盖；表示敬意而又可以俯伏的是车轼；负重并受控制的是马或牛。这样以后，各种车的功用才齐备。如今杨氏，是仁义之林，所生的材料优良。诲之学习古道，写作古文，气势冲和而有光彩；他作为工匠，若器具坚固，果真能够扩充自己的气量。像车箱一样，使它周全而通达；像车轮一样，守住大的中正之道，向外运行而内心不变；像车轴一样，用刚健来收束自己；像车爪一样，引导自己，适宜驾驭外物；’ ‘像车辕一样，位置高而远离污秽；像车盖一样，位置低而成就礼法；像车轼一样，在危险处安定，在平易处便利，行动合乎法则，这样大概就能使车的功用完整了。《诗经》说：“四匹公马奔跑不息，六根缰绳像琴弦一样协调。”孔氏解释说：“左边代表六官，右边代表执法之臣。”这是说它能够通达国家大政。凡人的资质如果不好，就不能做到方正；即使本质常常良善，如果使用不周全，也不能因圆通而取得成功。孔子在乡党中，恭敬谨慎；遇到阳虎，一定说“好”。可是他在夹谷会盟时，斥责齐侯，神色严厉，内心却像蓄养的狗一样毫不震动。后世学习孔子的人，如果不能立志达到这种境界，那么我就不再抱希望了。诲之是我的亲戚。他年长而更加优良，内心已经方正。我本来希望他能承受重任并在世上施展，又担心他外表的圆通还没有达到，所以写这篇说车赠给他。谪龙说 扶风人马孺子说：他十五六岁时，在泽州和一群孩子在郊亭上玩耍。忽然有一位奇异的女子从天而降，光彩灿然，身披青赤色帛制的裘衣，内衬白纹，头戴饰有步摇的冠。贵族游乐的少年们又惊又喜，渐渐靠近调戏她。奇女脸色一变，怒道：“不行！我原本居住在钧天帝宫之下，上可接近星辰，下能呼吸调动阴阳；蓬莱在我看来也很浅薄，昆仑也让我羞于前往。天帝因为我的心志过于骄纵广大，发怒把我贬到这里，七天后我就应当回去。现在我虽然受辱落入尘土之中，却不是你们这些人的同类。等我回去以后，还要祸害你们！”众人害怕退去，她于是进入佛寺的讲堂居住。到了期限，有人拿一杯水给她喝，她吹气使水化成云雾，五色光彩飘然闪动。于是她拿起裘衣反穿，化作一条白龙，盘旋飞上天空，没有人知道她最终去了哪里。也真是奇怪极了！唉，不是同类，却去调戏被贬之人，怎么可以呢！孺子不是胡乱说话的人，所以我记下了这件事。答吴武陵《复吴子松说》。您怀疑木头的表皮上有奇怪的纹理，和人的贤能或不肖、长寿或夭折、显贵或卑贱，究竟是不是气的寄寓吗？还是有某种造物者裁制出来的呢？我本来就认为它们是寄寓。您没有看见云刚开始形成时的情形吗？它防怒冲涌，撞击石头，逼近树木，在空中肆意舒展；有时俨然像人，有时拳曲如禽鸟，有时铺展成林木，有时高耸成宫室。是谁把它们搏取雕刻成这样的呢？风从洞穴中吹出，流转于万物之间，经过清处又触及浊处，呼唤各个孔窍；连同草木的配偶般相互依附，纷纷罗列、雕饰成花朵，或尖锐、或腐朽，或散发馨香，呈现赤、碧、白、黄等色彩，这些全都是寄寓。既然没有一个裁制它们的造物者，又为什么偏偏怀疑木皮的奇异诡怪，以及人的贤能不肖、寿夭贵贱参差不齐呢？这本来就是没有情意、无法穷究的事。然而有一件可恨的事：世上有些掌握褒贬升降权力、替天子求取贤士的人，都学习圣人的道理，又都把仁义作为准则，还都说‘我能识人，我能识人’；他们披览言辞、窥察容貌，追逐声名，考察人的行为，然后据此使人升迁或降黜。他们所提升的，常常是昏昧糊涂、会招致祸害、奸邪偏僻、损人利己的人。他们所贬黜的，大多反而是清明、谦冲、淳厚而不害人的人。那些人并不是无情之物，也不是不想得到应有的升降，可是仍然颠倒乖戾到这种地步。上千上百年中，才偶尔有一两个人幸免于此，即使征求他们的意见，也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告诫的。如今您并没有为这种事忧虑，却偏偏追问木皮是否由造物者所为，为什么要这样横加询问、反复追诘，弄得纷纷扰扰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罴说》。

译鹿害怕獐，獐害怕虎，虎害怕罴。罴的形状披散着毛发，像人一样直立，力气极大，而且很会伤害人。楚地南部有个猎人，能够吹竹管模仿各种野兽的声音。一次，他带着弓箭和火种到山中，吹出鹿鸣来引诱同类，等鹿到来后点火射杀。獐听到鹿叫，奔了过来。猎人害怕了，便模仿虎声吓它。獐逃走，虎却来了；猎人更加害怕，又模仿罴声。虎也逃走了。罴听到声音，来寻找同类，到了以后才发现是人，于是抓住他搏击撕裂，把他吃掉了。如今那些内在没有本领，却只依仗外在手段的人，没有不成为罴的食物的。《观八骏图说》。古书中有记载，说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奔驰，登上昆仑山的废墟。后世好事之人替它们绘图，宋、齐以后一直流传。看那些马的形状非常怪异，都像飞腾、翱翔，又像龙、凤、麒麟，或像螳螂。那本书尤其荒诞无稽，世上类似的说法很多，不值得采信。世人听说它们是骏马，便因而用奇异的形状去求证，于是他们谈论圣人的说法也与此相似。所以传说伏羲有牛的头，女娲的形状像蛇，孔子像倛头。像这样的说法很多。孟子说：‘为什么要把他看得不同于常人呢？尧、舜和常人是一样的。’如今的马，驾来乘坐，有的一里路就出汗，有的十里路才出汗，有的奔驰千百里也不出汗。仔细看它们，无非都是有毛、有尾、有鬃、有四只脚、有蹄，会吃草喝水，这一点是相同的。推而至于骏马，也不过如此。如今人有的才能不足以做挑担贩卖的商人，有的不足以做小吏，有的不足以做士大夫，也有才能足以担任这些职务的。仔细看他们，无非都是圆头横目，吃五谷而饱，穿粗葛衣而清凉，披裘衣而温暖，这一点是相同的。推而至于圣人，也不过如此。那么伏羲氏、女娲氏、孔子氏，也只是人罢了。至于骅骝、白羲、山子之类的马，如果确实存在，也只是马罢了。又怎么会成为牛、蛇、倛头，或龙、凤、麒麟、螳螂的样子呢？然而世上仰慕骏马的人，不去马中寻找骏马，却一定要按照这幅图去寻找，所以最终似乎始终不能真正得到骏马。仰慕圣人的人，不在人中寻找圣人，却一定要把圣人想成牛、蛇或倛头的样子，所以最终也始终不能真正得到圣人。假如天下有这类图画，把它们全都拿来烧掉，那么骏马和圣人就会出现了。《柳河东集注》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十七。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传。《宋清传》。宋清是长安西部药材市场上的人。他囤积优良药材，凡是从山泽地区来的人，必定把药材送到宋清那里，宋清总是优厚地接待他们。长安的医生得到宋清的药材，配合进自己的药方，往往很快就能卖掉，人人都称赞宋清。患有头疮、身疮等疾病的人，也都乐意到宋清那里求药，希望迅速治好。宋清总是欣然答应；即使没有带钱的人，也都给他们优良的药。赊欠的凭券堆得像山一样，他从来没有上门索取货款。有的人他并不认识，却远远寄来欠券，宋清也不推辞。到了年末，估计对方不能偿还，他就把欠券烧掉，始终不再提起。市场上的人因他奇异，都嘲笑他说：‘宋清，是个愚蠢妄为的人。’也有人说：‘宋清莫非是个有道之人吗？’宋清听到后说：‘我追逐利润，只是为了养活妻子儿女，并不是有什么道术。然而说我是愚蠢妄为的人，也同样错了。’宋清经营药材四十年，烧掉欠券的有一百几十人；这些人有的做了大官，有的管辖数州，领着丰厚俸禄，把大量馈赠送给宋清，宋清家门前络绎不绝。虽然有些人不能立即报答，但靠赊账而活下来的人已有成百上千，这并不妨碍宋清成为富人。宋清获取利益的时间很长，所以所得很大，哪里像那些只顾眼前小利的市井之人呢？有一次不能得到货款就勃然大怒，再一次就辱骂并结仇。他们谋取利益，不是太短浅了吗？我看他们的愚蠢正表现在这里。宋清确实因此得到大利，却并不是妄为；他坚持自己的做法不改变，最终因此富裕起来。来求药的人越来越多，他所救应的人也越来越广。有的人被斥退、抛弃、沉沦废弃，连亲友都把他们看作落魄之人，宋清却不因此怠慢他们，仍然像从前一样给他们好药。一天，那些人重新掌权任用，便更加丰厚地报答宋清。他从长远谋取利益，都是这样。我看如今与人交往的人，得势时趋附，失势时抛弃，很少有能像宋清这样做的。世人只说这是‘市道之交’。唉！宋清是个市井之人。如今的交往，有谁能像宋清这样从长远着眼而期待回报呢？假如差不多都能这样，那么天下穷困、失意、受辱而不至于死亡的人就会很多了。市道之交，难道可以轻视吗？有人说：‘宋清不是市道之人。’柳先生说：‘宋清住在市场，却不按市场上那种短浅的方式行事。然而身居朝廷、官府、学校、乡党之中，以士大夫自居的人，反而争着不停地做这种事。可悲啊！这样看来，宋清并不只是不同于一般市井之人。’

译《种树郭橐驼传》。郭橐驼不知道原来叫什么名字，因为患有驼背，背部高高隆起，弯腰伏地而行，很像骆驼，所以乡里人给他取名叫“橐驼”。他听说后说：‘这个名字很好，给我取这个名字确实恰当。’于是舍弃原来的名字，也自称橐驼。他的乡在长安西部的丰乐乡。橐驼以种树为业，凡是长安的豪富人家，为了观赏游玩和出售果实，都争相迎请他，购买并照料他所种的树；即使移植，也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长得高大茂盛，结果早而且多。其他种树人即使暗中观察、仿效羡慕，也没有能比得上他的。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并不是能使树木长寿而且繁殖，只是能够顺应树木的天性，使它发挥本性罢了。大凡种树的本性是：根要舒展，培土要平，土要用原来的土，捣土要紧密。既然这样做了，就不要再动它、担忧它，离开后也不再回头照看。栽种时要像对待孩子一样，放置它时要像弃置它一样，那么树木的天性就能保全，本性就能得到发挥。所以我只是不妨害它生长，并没有能力使它长得高大茂盛；我只是不抑制、损耗它的果实，并没有能力使它提前结果、结得繁多。’其他种树人却不是这样：树根蜷曲，换了土；培土时，如果不是过多，就一定是不足。偶尔有能反过来这样做的，却又爱护得过分，忧虑得过分，早晨看、晚上摸，离开了又回头看；更严重的，还要抓破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枯，摇动树根来察看土的疏密，于是树木的本性一天天丧失。他们虽然说是爱护树木，实际上却害了它；虽然说是担忧树木，实际上却仇视它。所以树木不能像我的树木一样。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么呢？问的人说：‘把您的种树之道移用于治理官事，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治理政事并不是我的职业。不过我住在乡里时，见那些管理百姓的人喜欢繁多地发布命令，好像非常怜爱百姓，结果却因此给百姓带来祸害。早晚差役来呼喊说：官府命令你们赶快耕田，勉励你们赶快种植，督促你们赶快收获，早早缫丝，早早纺线，养育你们的孩子，喂养好你们的鸡猪；一会儿敲鼓把大家聚集起来，一会儿击梆召集大家。我们这些小民停止早饭和晚饭来应付差役，尚且没有空闲，又凭什么使我们的生活繁衍、性情安定呢？所以困苦疲惫到这种地步，那么和我的种树行业相似的，大概也有相似之处吧？’问的人高兴地说：‘这不是很好吗！我问种树的道理，却得到养民的办法。我要把这件事记下来，作为官吏的警戒。’ 《童区寄传》。柳先生说：越地的人缺少恩义，生下男孩女孩必定把他们当作货物看待。孩子刚换牙以后，父兄就把他们卖掉以图获利；利益不够，就盗取别家孩子。给孩子捆绑、戴上枷锁，直到长出胡须鬓毛的人，力气不够的全都屈服而成为奴童。当地把互相杀害当作习俗，孩子幸而长大壮实，就捆走幼小瘦弱的人。汉朝的官吏于是借此谋利，只要得到奴童，便任意行事而不过问。因此越地的户口越来越减少，很少有人能够自行逃脱。唯独童区寄凭十一岁的年纪战胜了这种局面，也真是奇异。桂部从事杜周士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童区寄是郴州打柴放牧的孩子。他一边放牧一边打柴，两个强盗劫持了他，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用布袋堵住他的嘴。走了四十多里到集市上卖他。区寄假装啼哭，害怕发抖，表现得像孩子一贯的样子，强盗便轻视他。两人对饮而醉，一个离开去办理交易，一个躺在路上，手里直立着刀。孩子暗中等他睡着，把绳子绑到背后的刀刃上，用力上下拉扯，终于割断了绳子。于是拿刀杀了那人，逃走还没有多远。去集市的强盗回来得到孩子，大为惊骇，正要杀他，区寄连忙说：‘做两个郎君的奴童，和做一个郎君的奴童，哪一个好？那个人并不善待我。郎君如果确实能保全我、善待我，无论怎样我都愿意。’ 去集市的强盗想了很久，说：‘与其杀掉这个孩子，哪如把他卖掉？与其卖掉后和别人分利，哪如让我一个人独得？幸好那人已经被杀死，实在很好。’于是藏起尸体，带着孩子到主人那里，并把孩子捆得更加牢固。半夜，孩子自己转动身体去磨绳子，便靠炉火把绳子烧断，即使烧伤了手也不害怕；又拿刀杀了卖他的强盗，因而大声呼喊。整个集市都惊动了。区寄说：‘我是区氏家的孩子，不应当做奴童。两个强盗抓住了我，幸好我已经把他们都杀死了。希望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集市的官吏报告州府，州府报告大府。大府召来查看，见他只是个年幼老实的孩子。刺史颜证认为他奇异，留下他做小吏，却没有给他衣服。后来小吏把他送回乡里，乡里那些惯于拦路抢劫的人都侧目而视，没有人敢经过他家门口，都说：‘这个孩子只比秦武阳小两岁，却谋划杀死两个强盗，哪里可以接近呢？’

译《梓人传》。裴封叔的住宅在光德里，有个木匠敲门，希望租住空屋。那人所掌管的是丈量、引绳、规矩、墨线等工具，家中却不存放磨削砍凿的器具。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我擅长估量木材，观察房屋建筑的规格，以及高深、方圆、短长等是否合宜，然后用手指挥使各位工匠劳作。没有我，众人就不能建成一座房屋。所以在官府做事，我领取三倍俸禄；在私人家中做事，我收取大半的工钱。’有一天我进入他的房间，见他的床缺了一只脚却不能修理，他说：‘将要另请工匠。’我很嘲笑他，认为他没有本领，却贪图俸禄、嗜好财货。后来京兆尹将要修饰官署，我去那里经过，见各种木材堆放在地，众多工匠有的拿斧头，有的拿刀锯，全都环绕站在这个木匠面前。木匠左手拿着引绳，右手拿着木杖，自己处在中央。他估量房屋所需，观察木材能够承受什么，挥杖说：‘斧！’拿斧的人便奔向右边；回头指着一处说：‘锯！’拿锯的人便趋向左边。不一会儿，拿斧的人砍削，拿刀的人削整，全都观察他的脸色，等待他的命令，没有人敢自作决定。谁不能胜任，他就愤怒地斥退，众人也没有谁敢怨恨。他在墙上画出宫室，尺把大的图中把全部结构都画得曲折详尽；根据图上毫厘的比例建造大厦，从不有所增减。房屋建成后，他在上梁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建造’，这就是他的姓名。凡是实际执掌工具的工匠，都不列名其中。我环视四周，大为惊骇，这才知道他的技艺十分高超。接着我感叹道：‘他大概是舍弃手上的技艺，专门运用心智，而能懂得全局要领的人吧？我听说劳心的人役使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役使；他就是那个劳心的人吧？有能力的人被任用，有智慧的人谋划；他就是那个有智慧的人吧？这样的人完全可以作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法则。没有什么事比这更相近了。’治理天下的人，以任用百姓为根本；直接执掌劳役的人是徒隶、乡师、里胥；他们上面是下士，再上面是中士、上士，再上面是大夫、卿、公。职务分开成为六类，细分成为百种差役；向外直到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郡守，邑有县宰，各有辅佐政务的人；其下有胥吏，再下有啬夫、版尹来办理差役。它们就像众多工匠各自掌握技艺，靠劳力取得衣食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那些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把天下的事务统摄起来，加以指挥；整理纲纪，使之有所增减；统一法制，使之整顿，这就像木匠凭借规矩、绳墨来确定建筑制度一样。他们选拔天下的士人，使他们胜任职务；安置天下的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观察都城便能了解乡野，观察乡野便能了解国家，观察国家便能了解天下。远近、大小、精细的事务，都可以拿图来掌握并推究，就像木匠在墙上画宫室而最终把它建成一样。有能力的人就任用并让他们依照此道行事，使他们没有什么可归功于自己的；不能胜任的人就斥退让其休息，也没有人敢怨怒。不卖弄能力，不夸耀名声，不亲自做细小劳务，不侵犯众官的职权。每天和天下英才讨论治理的大道理，就像木匠善于运用众工而不夸耀自己的技艺一样。这样以后，辅相之道就得到贯彻，万国也就治理好了。辅相之道既然得到贯彻，万国既然治理，天下人都抬头仰望说：‘这是我宰相的功劳啊！’后世的人循着他的事迹而仰慕，说：‘那是宰相的才干啊！’有士人谈论殷、周的治理说：‘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众多办事官员的辛劳却没有被记载。’这就像木匠自己题名功劳，而实际执工具的人不列名一样。宰相的作用多么伟大啊！能够通晓这种道理的，才叫宰相。那些不懂得全局要领的人却相反，把恪尽职守的琐事当作公事，把文书簿册看得最重要；卖弄才能、夸耀名声，亲自做细小劳务，侵犯众官职权，窃取六职百役的事务，在官府中喧嚷忙碌，却丢弃了重大而长远的事情，这就是所谓不通晓这种道理的人。这就像木匠不知道墨线的曲直、规矩的方圆、引绳的长短，姑且夺取众工匠的斧头、刀锯来辅助自己的技艺，却又不能完成工程，终于使工程失败而一事无成，难道不是荒谬吗？有人说：‘那个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假如擅自发挥自己的聪明，牵制木匠的思虑，夺取他世代相传的技艺，反而采用在道路上与人谋划的办法，即使不能成功，难道是他的罪过吗？也只在于是否任用木匠罢了。’我说：‘不是这样。墨线确实已经陈设，规矩确实已经设置，高的不能压低成为低的，窄的不能扩大成为宽的。如果顺从我，房屋就坚固；不顺从我，房屋就毁坏。他如果乐于舍弃坚固而趋向毁坏，就应当收起他的技艺，闭藏他的智慧，悠然离去，不屈服于我的做法，这才确实是个良好的木匠。假如他贪恋货利，忍心不肯舍弃；丧失建筑的规制尺寸，屈服而不能坚守，那么栋梁弯曲、房屋毁坏后，却说‘不是我的罪过’，可以吗？可以吗？’我认为木匠之道类似于宰相之道，所以写下这篇文章并收藏起来。木匠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木材曲直、方向和形势的人，如今称为都料匠。我所遇到的木匠是杨潜，这就是他的名字。

译《李赤传》。李赤是江湖上的浪荡人。他曾说：‘我善于作歌诗，诗风像李白，所以自己取号叫李赤。’他游历宣州，州人把他安置在馆舍，他的朋友和他一起游历，朋友在那里有姻亲。过了几天，朋友才跟随他到馆舍。李赤正和一个妇人说话，朋友拿这件事开玩笑。李赤说：‘这是在替我做媒，我将要娶她。’朋友大为惊骇，说：‘您的妻子本来平安无事，太夫人也还在堂上，怎么会有这种事？莫非是发狂、易性、迷惑了？’朋友拿红色的雪花丹药给他服，他不肯。不久，妇人又来了，和李赤说话，随即拿手巾绕住他的脖子。李赤用双手帮助她，舌头全伸了出来。朋友大声呼救，妇人才解下手巾逃走。李赤怒道：‘你太无道义了，我要跟随我的妻子，你是干什么的？’李赤于是到窗边写信，把信卷成圆筒封好，又写一封信仔细封好。写完后，进入厕所很久。朋友跟随他去，看见李赤仰头进入厕所，抱着瓦瓮诡异地笑着，斜眼看着一边，势必要跳下去，于是倒拖着把他救了出来。李赤又大怒说：‘我已经登上堂，见到了我的妻子。我的妻子的容貌，世上本来没有可比的；厅堂的装饰宏大华丽，椒兰的香气油然升起。’ 回头看看你所处的世间，还像污秽的厕所一样；而我妻子居住的地方，和天帝居住的钧天清都没有区别。你为什么苦苦把我带到这里来呢？’这时他的朋友才知道李赤遇到的是厕所鬼。朋友召集仆人商议说：‘赶快拆掉这座厕所。’于是离开，住在三十里外。夜里，李赤又进入厕所很久，朋友跟随他，他又要进去。众人把他拖出来，洗去污秽，围在他身边直到天亮。离开后到了另一个县，县里的官吏正在宴饮。李赤行拜礼、作揖、跪下、起身，都和常人没有不同。酒过数巡，朋友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李赤已经喝完酒回头一看，却已经不见了。他们跑着跟随，李赤进入厕所，用床横挡住门，门很坚固无法进入。朋友一边呼喊一边说明情况，众人拆墙进入。李赤的脸有一半已经陷入污秽之中。众人又把他拖出洗净。县吏又召来善于施咒的巫师守护李赤，李赤神色自若。半夜，守护的人疲倦了，全都睡着。醒来后轮流呼喊寻找，发现李赤的双脚露在厕所外面，他已经死了很久。众人只把尸体送回他家，取出他写的信阅读，原来是和母亲、妻子诀别，言辞仍然像常人。柳先生说：‘《李赤传》并不是虚妄的。究竟是他心神有病才做出这种事，还是本来确有厕所鬼呢？’李赤的名声在江湖间流传，他起初做士人时，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只是被怪异之物迷惑，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反过来把世间看成厕所，把厕所看成天帝居住的清都，他的心意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如今世人都知道嘲笑李赤的迷惑。等到面对是非、取舍、亲疏和进退，却绝不做李赤所做之事的，又能有几个人呢？反过来修养自身，却不能不被欲望和利益诱惑；好恶改变了他的心神，使他不能回头，这还算幸运罢了。这样的人又哪里有闲暇嘲笑李赤呢？《蝜蝂传》。蝜蝂是一种善于背负小东西的虫子。它行走时遇到东西就抓取，抬起头，把东西背在背上；东西越来越重，即使疲困到了极点也不停止。它的背十分粗涩，东西堆积上去便不会散落，最终跌倒在地，再也不能站起来。有人有时怜悯它，替它卸下负担；只要还能行走，它就又像从前一样抓取东西。它又喜欢爬高，使尽力气也不停，直到坠落地上死去。如今世上那些贪爱搜取财物的人，遇到财货就不放过，用来充实自己的家室，却不知道这会成为自己的负担，只怕积蓄得不够。等到他们疲惫跌倒，便被贬斥、抛弃、迁徙，也因此陷入困苦。假如还能重新站起来，又不知悔改，每天只想着使自己的职位更高、俸禄更大，贪取财物更加厉害，越来越接近危险和坠落。他们看见前人死亡，却不知道引以为戒；虽然外形魁梧高大，名义上是人，智慧却只是小虫，也足以令人悲哀了。《柳河东集注》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十八。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骚。《乞巧文》。柳子夜里从外面回来，见夜间有人设置祠坛，摆着厚粥和馨香的祭品，蔬菜水果交错陈列，插着竹竿，垂着彩带；把瓜剖成犬牙状，一边叩拜一边祈祷，觉得奇怪，便询问此事。女仆上前说：‘今年秋季初月的七夕，天女的孙女将要嫁给河鼓星，所以人们邀请她来祭祀，希望有幸得到她传授女工技巧，驱除笨拙，使手眼灵巧，织彩带、纺线、缝制衣服都不再心有滞碍，因此这样祈祷。’柳子说：‘果真如此吗？我也有极大的笨拙，倘若可以借此机会求她把它除去。’于是戴好帽子，束紧衣襟，快步收气，绕到旁边曲折前行，弯腰低身准备行礼，拜了两拜，叩头至地，自称臣子上前说：‘下界的臣子，私下听说天孙在天上专擅技巧，驾驭璇玑，使星辰纵横运行，能够织成华美文章，绣饰天帝的身体，以面对下界百姓。我敬仰圣明的神灵，仰望您的光辉，已经很久了。如今听说天孙心中不快乐，独自从玄龟那里得到吉卜，将要踏上石桥，经过天津，在银河边与神夫匹配。’ 两面旗帜张开，中间的星辰闪耀光芒；灵气忽聚忽散。今天是良辰，幸而您停下车驾，暂游人间，来到我的庭院，委屈地听听我的话。臣有极大的笨拙，是智慧不能改变、医术不能医治、威严不能迁移、宽容不能容纳的；即使乾坤那样广大、海岳那样包容，也容不下它。臣的身体十分微小，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蚂蚁还可以安居于土堆，蜗牛可以藏身于外壳，龟、鼋、螺、蚌也都有藏身之处。臣作为有灵性的万物，进退都只会受辱，只能装作疯狂来徘徊，拘束自己来谄媚，哀叹来欺诈，坦然自处反而成为羞辱。别人有了身体，举止一定合宜，周旋往来都能得到欢笑，颠倒失态也能逢迎嬉笑。自己所尊敬亲近的人，别人有时却会发怒；他们改变情态、迎合权势，追逐利益、冒险投机，内心本来十分厌恶，却被对方视为奇异；他们忍受仇恨，假装喜悦赞誉，迁就追随，为什么竟能这样执着？臣的心常常不肯改变，把反对众人当作正确，丝毫不怕被怀疑；即使名声被贬、生命断绝，也不辜负自己所知的道理。有人拍手嘲笑，仿佛傲慢，贵人便张口发笑；臣在旁边震惊，而他竟不以为耻。叩头匍匐，言语诡谲，使臣惭愧退缩；他却大为高兴，臣若仿效他，便会受到瞪眼发怒，斥责纷纷而来。他们确实是大巧之人，臣的笨拙无人可比。到了王侯之家，便像在狴犴面前狂吠；臣一到那里，百般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喘息颠仆，汗流睁目；逆行则魂魄惊散，逃遁则精神背离。他们这些善于取巧的人欣喜自得，慢慢进入，放纵诞妄；众多同类摇尾，百般怒气一下消散。世途昏暗险恶，试着迈步却像走在黑漆中；左边低下，右边昂起，争相冒进冲突，鬼神也恐惧悖乱，圣智也危险战栗。他们昏昧却径直穿过，所到之处都能如意；这究竟是什么技巧？纵横行事而毫不顾忌，既不是上天赐予，他们的智慧从哪里出来？为何唯独吝惜不给臣，总使臣蒙受玷辱贬黜？他们喋喋不休，任凭嘴巴说话；能够预先知道人的喜怒，暗中测度人的憎爱。嘴唇一动，便径直刺入人心深处，把人胶着钳制，誓死也不改变；探取人心，扼住人胆，跳跃着牵制别人。他们即使假装退让，又哪里能真正得到呢？唯独使臣舌头打结，沉默压抑，含着冤屈；眼角裂开流血，一句话也不能说出。为什么偏偏把这种奇异的偏才赋予他们？他们炫耀文采，写那些琐碎的排偶文句，抽取黄字对白字，鸟鸣般飞动；四字成句、六字成句，锦绣般的心思，华美的口才；宫调低沉，羽调振作，仿佛笙簧随手可得。观赏者欢舞喜悦，夸大的谈论如雷鸣般响亮；唯独使臣内心沉溺其中，甘愿老去而丑陋，愚昧昏暗、粗野鲁莽、质朴迟钝、枯槁腐朽，不求一时显耀，只等待长久；广泛搜罗价值万金的作品，却不肯卖掉破扫帚一般的文章，跪着把作品献给豪杰，却被他们抛弃不收，眉头紧皱，额头蹙起，吐唾沫、呕吐胸中恶气，大步离去；内心充满怨恨，低头不语。天孙主管技巧，却使臣困顿到如此地步，最终一点也不赐给我，究竟为什么如此残酷？我冒昧希望圣灵悔改以前的祸害，怜悯臣下，特别艰难地把技巧授予我，使我的姿态变得媚人，改变我的顽固面孔，把我方正的心凿削成大圆；拔去我呐呐的舌头，换上巧言，文辞婉转柔和，行动轻快便利，牙齿口舌更加美好，眉目更加妍丽，圆滑随俗而不露棱角，成为世人贤能的人。公侯卿士以及五属十连之中的人，都将长久享受这些。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竟能永远享有一切？’说完又两次拜首，俯伏等待。直到半夜也没有得到答复。他疲惫到了极点，睡着后梦见一个穿青袖朱裙、手持绛色符节的人来告诉他说：‘天孙告诉你：你的言辞很苦切，你所说的一切，我都完全知道。你选择自己的道路而行，不嫉妒那些人，不去做你所想做的事，你自己本来就可以期待成功；为什么不去做，却来欺骗我？你只知道以谄媚的外貌为耻，宁可用放荡的言辞受辱，也不愿尊贵；你自得其宜，内心早已确定，却为什么妄自期待？坚定你的心志，严密守护你所坚持的。得到它是伟大，失去它也不算卑下。凡是我所有的……’不敢施加给你。说完传达命令便上升而去。你千万不要怀疑。’唉！上天所命定的事，不可中途改变。他哭泣叩拜，欣然接受；起初悲伤，后来喜悦。终身抱守自己的笨拙，到死还有什么可忧惧的呢？《骂尸虫文》（并序）。有个道士说，人都有三处尸虫，藏在腹中，窥伺人的隐微过失；到了庚申日，就把这些过失记录下来，趁人昏睡时出去向天帝进谗，以求得到祭享。因此人们多被降罪，患病夭亡。柳子特别不相信，说：‘我听说聪明正直的人才能成为神，天帝是神中最尊贵的；作为天帝，更应当聪明正直。哪里有与阴暗污秽的小虫相互勾结，放纵它的狡诈，任凭它施展诡计来残害万物，却又用祭享取悦它的道理呢？这实在太不应该了。我想，这些虫子如果果真如此，天帝一定会发怒把它们杀掉，投入下界，消灭它们的同类，使人人都能安享自己的性命，不让苛虐邪恶发生，这才是天帝应有的作为。’

译我既然地位卑下，不能向天帝当面求证，又痛恨这种尸虫之说，于是写文章斥骂它们：‘尸虫，你为什么不显露自己的形状？你阴暗幽僻，跪伏偏居在人身之中，专门残害人的精神，藏在心包和膏肓等处，不选择污秽卑下之地。你暗中窥伺、默默听察，引导人去做坏事；拿着文书，摇动祸患的机关；卑微蜷缩，藏在人体险隐之处。你把曲邪当作形体，把奸邪当作本质，把仁爱当作凶恶，把僭越当作吉祥；把淫乱、谗谄、诬陷当作同类，把中正和平当作罪过疾病；把通达直行当作跌倒，把逆行反斗当作安逸。你向下诬陷，向上欺瞒，这始终是你的心术；嫉妒别人的才能，庆幸别人的失败和利益受损；昏昧地窥伺人睡觉，在旁边斜视，偷偷出去向天帝进谗，马上又缩回去，隐蔽无声。你的意图才算完成，求得了滋味，嘴里却还说什么怜悯他人？那些修长的蛔虫伤害人的心，短小的蛲虫钻入胃中；外面寻找疥疮恶疾，下面搜寻瘘疮痔疮，侵害人的肌肤，以此为自己的美味。世人都以你们这类为祸害，良医便刮去、杀掉，用药物攻治，顷刻间死得没有剩余，于是正气得以流行。你虽然有巧诈的本领，也未必能保全自己。’ ‘依仗天帝的聪明，他应当喜爱正直，难道会悬挂美好的祭享来报答你的谗邪吗？一定会斥责你，把你交给九关之外，留给虎豹吞食。下界百姓欢舞跳跃，承受天帝的力量，这才是应当如此。你还能得到什么利益？赶快收敛你的生命，赶快灭绝你的精魂。蓐收震怒，将命令雷霆在酆都击打你，使你糜烂散乱，等待天帝的命令，再施以刑罚。群邪被消灭，大道显明；有害之气永远革除，使人类的生命得到厚待，难道不是神圣之举吗？’祝告说：‘尸虫被逐，灾祸无处藏身；下界百姓得到百般福禄，全是天帝的功劳，因此承受盛大的福气。尸虫被诛，灾祸无处安身；下界百姓得以复苏，全是天帝的恩德，万种福气都来相合。’臣下拜首叩头，谨敢把这些话报告给玄都。《斩曲几文》。后土所生的植物，最可贵的是挺直；圣明的君主取法于此，用来建立家国。它们纵向可以做栋梁，横向可以做门槛，外部边角平直端正，内室谨慎修饰；按照尺度制作几案，作为测量的准则，君子凭借它来辅助自己的德行。后代放纵奇巧，不遵循古代法式，砍取这块揉曲的木材，用来承托肘腋之间；形状歪斜诡异，曲折的规格依靠欺诈之力，器物形制奇邪，完全不用绳墨；弯曲的身形狭陋，脚步危险偏斜，支撑不能舒展，肋胁也没有喘息的余地。我为什么要收藏这种东西，使它扰乱人的准则？追究它最初的祸患，只是由于木材本身残缺，禀受的气失去中和，生来就不完整；寄托在贫瘠的小土堆上，又遭遇寒暖失时，郁结闭塞，病弱艰难，不能顺利生长，于是枝干端正之处也受到损伤，形状离奇曲折，收缩惭愧，参差不齐；内含木中虫卵，孕育蛀虫。外来的邪气从中侵入，有时还依靠先行替它说好话的人来推销它的盘曲。病人甘愿接受这种状态，制作器物来安置它；那种风毒败坏形体，阴邪之气改变魂魄，祸害之气侵入骨骼，淫邪之神改变经脉，使身体偏斜、筋脉疲倦，营气失调、卫气逆乱，于是反而喜欢这种东西，认为它适合自己。器物的不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怎么可以亲近它来招致偏邪之祸？而且人的道德尤其厌恶邪曲，唯独曲邪最先出现：存于心中就是贼害，出于口中就是过失，落在肩上就是驼背，落在膝上就是拘挛；戚施、踦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章〕 “踦”，音“举绮切”，意为弯曲；“跂”，音“立弭切”，意为脚跟够不着。匍匐而行、拘缩拳曲，古来都被斥退远避，没有人能到达他们面前。问：谁与他们相似？——恶木与盗泉。（《管子》说：“士人怀有耿介之心，不防备恶木的枝条。”《尸子》又说：“孔子到了盗泉，口渴了也不饮用。”）朝歌传来，便回车而去；这些事都载入简牍之中。（“载”，一本作“称”。前《邹阳传》说：“乡邑称为朝歌，墨子回车。”）昭王以重金求取贤才，乐毅归附燕国。（燕昭王用厚礼招徕贤者，郭隗说：“古代有国君派涓人寻求千里马的人，马已经死了，便买下马骨回来。不到一年，千里马来了三匹。”昭王于是为郭隗筑宫并侍奉他，士人便争相奔赴燕国；乐毅从魏国前来，燕王任命他为亚卿。）如今我斩除这些恶物，以期追慕古代贤人；谄佞者应当警惕，正直者应当宣扬；道由此得到通达，法由此得到专一。诸位君子，为何不勤勉不懈？（张说：前一个“干”读某音，“干”在后；“曷不干”的“干”音“防”。）既和谐又平安，就能获得上天的保佑。除去邪恶要从细微处开始，谨慎地维护并传承它。《宽宥蝮蛇文》（并序） 我家有个童仆善于捕蛇。一天早晨，他拿着一条蛇来拜见我，说：“这叫蝮蛇（“蝮”音“覆”，是一种毒蛇），触犯人，人必死且无法医治。它又善于窥伺人，听到人的咳嗽、喘息和脚步声，便忍不住施展毒性，迅速扑取并巧妙咬噬（“噬”音“誓”），肆意施加伤害。如果有时不能伤害到人，它便更加愤怒（“慊”音“苦簟切”，意为怨恨），反过来咬噬草木，草木立即枯死。后来人若踩到死去的茎，仍会手指脱落、手腕拘挛、脚足肿胀（“挛”音“力缘切”，“腕”音“乌贯切”，“瘇”音“时勇切”，一本作“肿”），成为残废之病，所以一定要杀掉它，不能留着。”我问：“你在哪里捕到它的？”他说：“在榛树丛中。”我问：“榛树丛中像这样的蛇能捕尽吗？”他说：“不能，它的同类很多。”我对童仆说：“它住在榛树丛中，你住在宫室里；它没有侵犯你，你却去侵犯它，彼此相斗而死。你拿着它来拜见我，实际上是因为你强健而凶险，轻率地接近这种东西；然而你要杀死它，你就更加残暴了。那些耕种收获的人、寻找柴薪和苏草的人，都把那里当作自己的乡土，知道防备后才进入；他们拿着耒和鞭，带着镰刀和扑击器具，远远地驱除它们的危害。你现在并不是因为要到榛树丛中求取什么才去那里；你居住在平坦易行的庭院中（“易”，音“以跂切”，指砍除、治理草木），不侵入幽深处，不走入昏暗之地，它怎么能伤害你呢？”

译况且它并不是喜欢这样做。造物者赋予它这样的形体，阴阳赋予它这样的气性；形体十分怪异偏僻，气性十分凶恶有害。它即使想不这样做，也无法做到。它是唯一值得悲悯的东西，又有谁能责罪它、向它发怒呢？你不要杀它。”我怜悯它不得已而成为这样，便叩击它的脊背，告诫并宽宥它，说辞如下：我悲叹上天使你的身体成为这样：断绝了翅膀，去掉了足，无法凭自身支撑；脊背弯曲，胁肋屈缩，只能曲折缓慢地爬行。眼睛兼有蜂蝎般的毒性，颜色混同于泥土。颈项紧缩羞惭（“颈”，一本作“头”），腹部盘曲不安（上“次”音“七私切”，下“且”音“七余切”）；鼻子高卷，牙齿如钩，洞穴从榛树丛中通出，居住在那里；积蓄怒气盘曲而行，口含毒物迅速爬走；心意只想伤害万物，暗中嫉妒并潜伏窥伺（“狙”音“子余切”，潘说是秘密窥伺之字，本作“覻”）。你所禀受的形状既然如此，即使想变成青蛙或蚯蚓，又怎么能够做到呢？你一切的作恶，并不是喜欢这样，而是形体役使本性，不能自行停止。草摇风动，百种毒性一齐发作；头颈蜷缩，脊背鼓起，吐舌摇尾（“呥”音“冉”，是咀嚼的样子；潘说“呥”音“而防反”），不能施展凶性，好像已经患病。世人都为你寒心，只有我悲悯你。我将修剪我的庭院，修葺我的屋柱，堵塞我的墙垣（“窖”音“教”，一本作“窒”），严闭我的门户，使幽僻处不生杂草，孔隙中不出现洞穴（“隟”当作“隙”，音“乞逆切”），与你走不同的道路，彼此不相争斗；即使你凶恶，又怎能施行呢？唉！造物者为什么如此不仁，巧妙地造成本性如此的形质？既然禀受了这种形质，怎能不危害万物？伤害无辜，是你的本性；阴阳使你乖戾，借给你愤怒和疾病，我为什么要责怪你？把你杀掉、击打（“抶”音“敕栗切”，意为击打），我在野外宽宥你，让你自行寻求最终的吉利。那些樵夫拿着镰刀，农夫拿着耒，不幸遇见你，就要除去你的危害；他们只需用力一挥，你便会应手粉碎。我虽然救活了你，这恩惠实在很大；但别人若怀有不同的心意，谁会释放你的罪过？形体既不能改变，内心又怎能悔改？唉，可悲啊！你一定会死吗？身有毒害而不知道回头，在内心中诉讼。今天即使宽免了你，日后又有谁来救助你（“赉”，一本作“赖”）？阴阳啊，造化啊，道究竟在哪里？难道不可悲吗？《憎恶王孙文》（并序） 猿和王孙居住在不同的山中，德性也不同，不能彼此相容。猿的德性安静而持久，近似仁爱、谦让、孝顺、慈善；居处彼此相爱，进食时互相谦让，行走有队列，饮水有次序。不幸分离时，它们的叫声很悲哀。有灾难时，便把柔弱的同类收纳在内（“难”音“乃旦切”）；不践踏庄稼蔬菜，树上的果实没有成熟时，彼此谨慎地守望。果实成熟后，才长啸呼喊，群集而来，然后进食，和乐满足。山中的小草小树，它们一定环绕着行走，使它们顺利生长，所以猿居住的山中总是草木茂盛。王孙的德性躁动而喧嚣强横，争吵号叫，喧闹不止（上“呶”音“豪”，下音“尼交切”），即使成群也不能友善相处。进食时互相撕咬，行走没有队列，饮水没有次序，分离后也不相互思念。有灾难便把柔弱的同类推出去以求自己免难；喜欢践踏庄稼蔬菜，经过之处一片狼藉；树上果实尚未成熟，便撕咬摔落（“龁”音“下没切”，“齩”音“五狡切”），偷取人的食物，都只知道把食物塞满自己的两颊（“嗛”音“苫簟切”，以面颊储存食物叫“嗛”）。山中的小草小树，它们一定压折、拉断，使其枯萎才停止。所以王孙居住的山中，总是一片荒芜。正因为如此，猿群众多时便驱逐王孙；王孙群众多时便咬猿（“齚”，晏说应作此字，一作“龁”，音“锄革切”，“齰”同）。猿逃离而去，始终不与它们抗争。这样看来，万物中最令人憎恶的，没有比王孙更甚的了。我久居山间，见到它们的情状就是这样，便作《憎王孙》说：湘水悠长啊，水上群山。为什么这里草木郁茂而那里却枯萎啊，善与恶在其中各自居处。恶的是王孙啊，善的是猿。猿环绕而行，使草木顺利生长啊，制止暴虐残害的王孙啊，实在令人憎恶。唉！山中的神灵啊，为什么不杀死它们呢？跳跃奔跑、叫喊喧嚣啊（“跳”音“徒雕切”，“踉”音“吕唐切”），冲目露齿（“龂”音“鱼巾切”，指齿根肉），对外破坏万物啊，对内争斗群体。排斥、攻击善良的同类啊，喧哗惊扰，披散纷乱。盗取百姓的食物啊，私心自利毫不分辨。塞满两颊、填饱肚腹啊（“果”音“苦火切”，意为饱满，也可按本字读），骄傲放纵而欢喜。美好的花朵、华美的树木啊，粗大而繁茂。群体撕裂争咬啊，使枯树的根也毁坏。果实成熟了啊，反而更加愤怒喧闹。居民厌恶困苦啊，向苍天呼号（“号”音“毫”，“旻”音“珉”）。王孙啊，实在令人憎恶。唉！山中的神灵啊，为什么唯独听不见呢？猿的仁爱啊，受到驱逐也不计较，退避而自在游行啊，只以德行为效法。廉颇回来而与蔺相如同列啊，圣人却被囚禁（纣王任用飞廉、恶来，囚禁文王于羑里）；禹和稷相合啊，凶恶者被诛杀，群小被清除。于是君子得以通达而小人退避，大人聚集而罪孽无余。善与恶不居于同一地方啊，否塞与康泰已经显现出盛衰。细小和巨大本来就是如此啊，正是祸福所趋向的地方。王孙啊，实在令人憎恶。唉！山中的神灵啊，你为什么逃避而居住呢？《驱逐毕方文》（并序） （潘说：《山海经》记载，汉武帝时有人献上一只独足鹤，东方朔上奏说：“这就是所谓的毕方鸟。”《淮南子》说“木生毕方”，注释说：“它是树木之精，形状像鸟，青色，红脚，只有一只足，不吃五谷。”） 永州元和七年夏天，火灾很多，日夜发生数十起，少的时候也有五六起，过了三个月才停止。元和八年夏天，又像这样。百姓都没有安居之处，老人和孩子被烧死；早晨不能生火做饭，晚上不能点灯（“暝”，一本作“夜”），大家都排列坐在屋顶上，向左右张望，疲惫不堪却不能休息（“罢”音“疲”）。大概是某种鬼物造成的（“物”指鬼物）。谣言互相惊吓，说有怪鸟，却没有人确实知道它的形状。《山海经》说：章义山有一种鸟，像鹤，只有一只脚，身有红色斑纹，白色鸟喙，名字叫毕方；它出现时，那个城邑就会发生怪异的火灾（“譌”与“讹”相同，音“吾禾切”）。像今天这样的火灾，难道可以说是怪异之火吗？而有人把它说成鸟，它就是毕方吗？于是我便画出城中所传怪鸟的形状，并把它分尸祭祀（“磔”音“陟格切”。潘说：“磔”是祭祀以除去灾厉，把牲畜肢解后祭告四方之神），又为此作文驱逐它。

译上天庇护百姓啊，恭敬地授予众材。大的用来建造栋梁屋宇啊，小的用来遮蔽草莱，各自都有居处。按时关闭又开启，火焰发挥作用啊，化生食物，创造财富。为什么如今发生这种怪异暴烈的灾祸啊，一天十次燃烧而灾难无穷？早晨储存的清洁而深邃啊，晚上便倾覆荡尽而化为灰烬。烧伤羸弱老人啊，烧死年幼孩子；叫喊奔突啊，家门惊骇而人心悲哀。裸身的人狂奔啊，忽然来去。郁攸之火猛烈作孽啊（《左传·哀公三年》注说“郁攸”是火气，暴音“剥”），混合弥漫而炽盛；百姓气息不得舒展啊，僵卧跌倒而颠仆衰颓（“僵”音“姜”，“踣”音“蒲北切”）。停止烧饭、熄灭火焰啊，侧身伏在余烬煤灰中；门和屋脊昏暗漆黑啊，开门窥伺是否有奸邪回返。“像是从天上坠下来的啊，像是鬼物产生的。”政令已经下达而不见讹误啊，国家恐怕还不停止吗？查问禹的典籍，原来是毕方作祟（《山海经》据说为禹所撰；“祟”音“防”）。唉，你这毕方啊，为什么纵肆你的欲志？上天确实聪明啊，应当顾念这片下土。灾害的是皇上所爱护的百姓啊，杀戮死亡不能有第二次（“僇”即“戮”字）。幽暗的形体播散毒害啊，阴险诡异。你如今还不受惩罚啊，众人的控诉全都到来。皇上于是震怒啊，灭绝你的同类。祝融悔恨造成灾祸啊，回禄屏息收敛（“屏”音“必郢切”；祝融是火官，回禄是火神）。太阴施展威严啊，玄冥执行职事（玄冥是太阴之神）。你即使身有红色斑纹，只有一只脚，逞弄工巧，也无法救你免于死亡。聪明的知道赶快离去啊，愚蠢的才停留下来。这就高高飞去啊，远远飞翔并潜藏啊，不要再伤害人。大海的南方啊，天边的尽头，那里你可以自在游行啊，可以度过一生。皇上不再发怒啊，永远保全你的生命。今日是吉日啊，现在赶快离去。急急如律令！（潘说，《资暇录》认为“令”应读作“零”；律令是雷边善于疾走的鬼，和雷一样迅速，所以说这样，形容鬼物疾速。） 《辨伏神文》（并序） 我患有□病而且心悸（□，音“部鄙”“腹内结病”；“悸”音“其季切”，指心跳；潘说□为“鄙、圮、缶”三音），请医生诊视。医生说：“只有伏神适宜。”第二天我从市场买来，煮熟后服食，病却加重了。我召来医生责问原因，医生要求看看残渣，说：“唉！全是老芋头。”那个卖药的人欺骗你而得以售出，是你自己糊涂，却反过来责怪我，不是太过分了吗？我惭愧而忧虑（“忾”音“口▯反”）。由此类推下去，那么世上把芋头冒充别物出售而使人患病的人一定很多，又有谁去辨别呢？于是再作词说。伏神的神效啊，唯有服食它才好；使心情愉快、肝气舒展啊，使魂魄安定、志意康宁；驱逐并疏通滞结啊（“敺”音“区”），调和阴阳刚柔；和谐安宁而喜悦啊，恢复原来的常态；美善之气交合啊（潘说“防”音“虚其切”，意为蒸；《礼记》说天地之气交合，注释说应读作“熹”），邪怪逃遁隐藏。君子服食它啊，快乐洋洋。我的身体却近乎失常啊，荣卫之气阻滞到了极点；腹中积聚如覆杯的块状物啊（《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记阳虚侯病，病根在左胁下，大小像倒扣的杯子），心悸得不能呼吸。有医生指引我啊，求取这种东西服食；前往市场买来啊，欣喜地以为有所收获；洗涤、烧火、烹煮啊，依仗你的力量；反而使我的疾病增加啊，神志昏乱而胸腹阻塞（“愦”音“胡对切”，“冯”音“凭”）。我惊讶它的形状啊，前去责怪医生；取来残渣查看啊，医生笑着说：“你怎么如此昏昧愚蠢啊，这叫蹲鸱（“蹲”音“存”，“鸱”音“处脂切”，蹲鸱就是芋头的块根）。它生长在低湿卑下之处，形体粗大猥琐，善于扎根于田畦低处；所受的气性顽钝昏暗，阴僻而倾斜危险（“欹”音“丘竒切”，也作“欹”）。经历许多年月啊，把老成当作奇异；潜藏于水土之间啊，与蝗虫幼虫、蚂蚁幼虫混杂（“蝝”音“余専切”，蝗虫幼虫；“蚳”音“墀”或“直基切”，蚂蚁幼虫）。不幸被填入腹中啊，只适合成为痼疾。乡野小人怀着狠毒之心（“忮”音“支义切”，又音“寘”，意为狠毒），借它来欺骗；刮削外皮、刻画外貌啊，使观看的人不产生怀疑；内部空虚脆弱啊，外部光泽平整（“脆”音“青嵗切”）。误把它当作药饵啊，性命也许因此危险；如今已经无法追回啊，后来一定要谨慎察看。唉，万物本来就有很多伪诈啊，能够辨知的人实在少；考察不善啊，求福反而得到灾祸。把这些写成词啊，希望使后来的人醒悟。” 《诉螭文》（并序） 零陵城西有一间螭龙的洞室在江边。法曹史唐登在江边洗澡，被螭龙牵引着拖入水中。一夜之后（一本作“昔”），尸体浮在水面上。我听说凡是山川都必有神灵主管，难道真有这种事吗？于是作《诉螭文》投入江中，说道：天明地幽，谁来主管这一切啊？寿命长短、生死夭亡，究竟有什么意义啊？堆积山岭、分流江水（“酾”音“宜所绮二切”，潘说是分开水流），主管者是谁啊？突然变成人，使人有知觉啊；畏惧危险、忧虑祸害，奔走恭敬啊？父母十分疼爱，妻子儿女欢笑啊？出入官府，不应当获罪啊？湘水悠悠流淌（“浟”音“攸”，水流的样子），清澈而微缓啊；阴暗幽深、洞穿岩石，竟藏着怪螭啊？为什么把这个人拖入水中，最终不让他回来啊？亲戚号哭，乡里思念啊？他的魂魄安然游荡，去拜见湘累啊（“累”音“力追切”；扬雄《反骚》说“敬吊楚国的湘累”，注释说没有因罪而死叫“累”）。唉，你这怪螭啊，为什么伤害江边的人？流着涎液游动于重重波澜啊，万物没有不畏惧啊（“澜”，一本作“渊”）。弯曲的身形，突出的眼睛啊，潜伏窥伺啊（“蟉”音“力幽、巨纠二切”，潘说是蚴蟉，形容龙行动的样子）。以人的膏血为利啊，私自肥饱啊？年岁遭遇大旱，水泽不能施惠啊；妖异狡猾地下害百姓，使他们颠沛危亡啊？填满胸心、饱足肚腹，纵情傲慢嬉游啊？浩浩荡荡往来，水流曲折绵延啊（“逶”音“于危切”，“迤”音“移”，又音“移尔切”，也作“迆”）。只有神灵高明，为什么放纵它这样做啊？蔑视抛弃无辜，炫耀怪异姿态啊？为什么不降下惩罚，使江河洲渚肃静啊？船夫欣喜，游人和乐啊？蒲草和鱼类渐渐得到利用，吉祥无疑啊？祭祀用的牲畜、玉帛，都是人们所依靠的啊？如果不是向神灵申诉，又能期望什么啊？神灵是否存在，便由此推知啊。把文章投入北流的江水中，我心中十分悲痛啊。《哀溺文》（并序） 零陵的百姓（“零陵”，一本作“永陵”）都善于游泳。一天，水势突然很大，有五六个人乘小船横渡湘江，船在江中破裂，众人都游水逃生。其中一人用尽力气，却游不了寻常的距离（八尺叫一寻，两寻叫一常）。他的同伴说：“你最善于游泳，如今为什么落在后面？”他说：“我的腰间缠着千钱，太重了，所以这样。”同伴说：“为什么不把它丢掉？”他不回答，只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更加疲惫。已经渡到岸上的人站在岸边，呼喊并叫嚷：“你愚蠢得太厉害了，糊涂得太厉害了！身体将要死亡，还要钱财做什么？”他又摇头，终于溺水而死。我哀悯他的死亡，而且像这样的人，难道不会有把大笔财货当作重负、因而溺死的大人物吗？于是作《哀溺文》。

译我哀悯溺水者为财货而死啊，真正忧虑的是那些大人物。洪涛被风鼓动而涌起啊，浩大荡漾而无船可渡（“滉”音“户广切”）。不肯推让俸禄、辞去富贵啊，又从旁窥伺而以诡诈求取。手脚乱动却无计可施啊，背负的重物超过高山。水已浮到下巴而淹没脊背啊（“浮颐”，一本作“摇头”，后者不对），仍不肯放弃利益、离开祸患（“欲”，一本作“忍”）。呼号的人没有人救援啊，反而更加摇头，沉入水流。头发披散凌乱，随波舞动啊（“鬤”音“如阳切”，意为头发散乱），魂魄茫然不知游往何处啊（“伥”音“田良切”，又音“枨”；潘说是无所见的样子）。龟鼋直冲而来争夺食物啊，鱼鳖成群而成为它们的食物。起初贪图盈余而吝惜厚利啊，最终背负灾祸而怀抱仇怨。前面的人已经沉没，后面的人却不知道惩戒啊，反而不断攫取，永无休止。可怜这些人的昏昧愚蠢啊，反而伤害自己而追随仇敌。不衡量自身力量而自我劝止啊，只把侥幸者指作谋划。人本来比鸟鱼更有灵性啊，为什么却看不清罗网而防不住鱼钩（“罻”音“蔚”）？大的因此死于大的祸患啊，小的因此死于小的祸患。即使善于游泳，也可能遭遇险阻啊，最终仍因这些道理夭折。与祸害一同前行啊，用死亡把自己缠绕。以今天推知古代、以古代作鉴戒啊，很少有人能够保全生命。穿着珍宝而使纣王焚毁啊，专门谋利而使荣国灭亡（《国语·周语》说，荣公喜欢专擅利益而不知道大难）；豺狼即使死了仍然饥饿啊，牛腹中的尸体也填不满它。百姓既然懵懂无知啊（一本无“民”字；“贸”音“茂”，潘说《礼记》“贸贸然而来”，注释说是目光不明的样子），所以把他们都称作“氓”。死者已经不值得哀怜啊，只希望活着的人替我再三改变这种状况（“更”读平声）。唉！《招海贾文》（“贾”音“古”） 唉，海商啊，你为什么用财利交换生命，最终却离开自己的形体？大海浩荡漂泊啊，颠倒日月；龙鱼倾侧啊，神怪奔突；苍茫无形啊，往来迅疾（“卒”音“子忽切”）。阴阳开合啊，雾气翻涌（“滃”音“鸟孔切”，“渤”音“蒲没切”）；你不回来啊，远去而恍惚（一本无“逝”字，“怳”同“恍”）。船只高大昂扬啊，上下飘荡鼓动；腾跃穿行于高峻险山之间啊（“趠”音“敕教切”，意为超过，又音“敕角切”，意为疾走；“峣”音“尧”，“嵲”音“鱼列切”，意为高危），万里之外一眼望见，突然坠入深水曲坳啊（“崒”音“昨没、昨律二切”，“▯”音“鸟宏切”，“坳”音“于交切”）。看天空好像田地一样（“畆”即“亩”字）；蛟龙冲出而拍击啊，鹏鸟振翅飞舞；天吴九个头啊，轮番发笑、交替发怒（“更”音“庚”；《山海经》说天吴是水神，有八个头、八只脚、八条尾巴，背部青黄而有人的面孔）。垂下涎水，闪动舌头啊，纵横挥舞，交错奔突；你不回来啊，终究会成为俘虏。黑色的牙齿，参差不齐的鳞纹皮肤（“栈”音“士眼切”，意为牙齿不正；“齴”音“角三切”，意为牙齿外露）；三角形的牙齿并列，耳朵披散，反露齿根和獠牙，跳跃登上险峻山崖（“龂”音“鱼巾切”，指齿根肉；“踔”音“敕教、尺约、敕角三切”，意为越过或登临；“嵚”音“钦”，指山高而险）。蛇的头，豨的鬣毛（“狶”音“希”，又音“许岂切”，字作“豨”，是猪），虎豹的皮；群兽沉没又突然出现，喧哗游荡嬉戏；腥臭之气百里皆闻，雾雨弥漫；你不回来啊，就会被它们充作食物。弱水收缩回旋（“弱”，一本作“溺”），水底深不可测；投入其中必然下沉，即使背负羽毛也没有力量浮起；鲸和鲵疑惧不敢前进，水势深广险恶（“淫”音“鱼力切”，“嶷”音“鱼其切”）；你不回来啊，最终会自取其害。怪石森然耸立，涵蓄于重重深渊；高低错落排列，深陷危险而将倾覆（“迾”音“吕结切”，意为遮挡）；崩裂的波涛冲击，像锋利的戈矛（“鋋”音“时连切”，意为小矛）；你不回来啊，必将坠落沉没（“▯”音“霍虢、呼臭二切”）。海面广大，水流平静而深广（“泙”音“平”，是水名或谷名；“奫沦”形容水深而广）；永远回旋冲荡直到天边，八方位置变换，交错陈列；你不回来啊，连星辰也会混乱。东面的尽头海水倾泻，水流不相连接（“属”音“烛”）；昏暗迅疾，纷纷荡漾倾沃；稍有一跌啊，便沸腾着坠入汤谷（“跌”音“徒结切”）；船头船尾飞散解体，擦过若木（“舳”音“轴”，“舻”音“卢”；若木在昆仑山西）；你不回来啊，魂魄将归于何处？海若吝惜财货而呼号风雷（海若是海神，“号”读平声）；巨鳌点头，山丘崩颓；狂暴震动，翻覆九州大地（“▯”音“许隙切”，“垓”音“该”）；你不回来啊，必将粉碎毁灭。唉，海商啊，你为什么乐于离开幽深险境，却急于奔向平坦安逸？心中惊恐啊，忧愁痛苦，却因此忘记归来（“恟”音“匈”）。上党一带平坦开阔，安静舒畅（“易”音“以防切”，意为平；上党即潞州）；踏行厚实土地，坚固而无忧患（“蹂”音“忍乆、如又二切”）。道路交错如脉，遍及九州；从无到有，百货都能周备。游走傲视，神情自若。撞钟击杀鲜肉，尽情欢乐（潘说，新杀的牲肉叫“鲜”，音“仙”，见《前汉书·陆贾传》）；你不回来啊，还要等谁？胶鬲得到圣人任用，舍弃盐和鱼；范蠡离开相位，成为陶朱公（“范蠡相”音“息亮切”）；吕氏经商，后来南面称孤（“贾”音“古”；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被封为文信侯，南面称孤）；桑弘羊善于心算，登上谋臣之位；煮盐、冶铁，居于九卿之列（东郭咸阳是齐国的大盐商，孔仅是南阳的大冶铁商，汉武帝时都任大司农）；俸禄秩次堆积如山，收取国家租税。贤者智士奔走应诺，争相下车相迎；逍遥放纵而骄傲，是世人所趋向的。你不回来啊，就会被称为愚人。唉，海商啊，商贾之业尚且不应从事，何况又谋求航海经商？死后成为险恶的魂魄啊，生前成为贪婪之徒，这又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归来吧，保全你的身体。《柳河东集注》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十九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吊文、赞、箴、戒 《吊苌弘文》周室衰弱啊，诸侯各自另谋国策。臣下凌驾君上啊，王便被改立为侯。威势强大的逆臣加以控制啊，郁积的命运转入幽暗（“转”，一作“辅”）。忧患、蛊惑、胶结、亲密啊，肝胆反而成为仇敌（“疹”音“轸”，“蛊”音“古”，“尤”一作“仇”）。奸邪专权、侵夺财货啊，忠勇之士因此遭杀害（“刘”即杀）。当时所谓的幸运啊，竟成为大夫的耻辱。唉，危险啊！河水、渭水溃决泛滥啊，横身阻挡它们；嵩山崩裂坠落啊，举手排拒正直（“陊”音“丈尔切”，指小崩，或指山崩）。对压迫和溺亡毫不顾虑啊，以坚强刚正作为准则。知道死亡不可屈挠啊，彰明人臣的极则。大夫为什么如此光明刚烈啊，君王却不醒悟于谗臣贼子？最终让剽悍狡诈者得到快意啊，悲痛地受制于强国（“剽”音“四妙切”，“狡”音“古巧切”；范氏、中行氏遭难时，苌弘站在他们一边，晋国以此为由讨伐，周人便杀死苌弘）。松柏被砍伐啊，枝叶却蓊郁而欣然生长（“蓊”音“乌孔切”，“茸”音“如容”或“陇”）；盗骊折断马足啊，疲弱的劣马反而挺胸抗拒（盗骊是八骏之一；“罢”音“皮”）。猛禽高飞啊，弱小的狐貉惊惧而不敢进食（“鸷”音“至”，“防”音“孽”，“惴”音“之瑞切”）。暗中畏惧忌恨而结党啊，谁能让百人受害而使一人伸张呢？以少数抗衡多数啊，是古代圣人也难以做到的。何况凭借衰弱之势来逞威骄傲啊，这本来就是走向危险而背离安稳。杀身并不是我的忧惧啊，所哀怜的是宗周不能完整。难道要以筑成城池来夸耀功劳啊，却眼看清庙将要毁坏？嫉恨彪子放肆荒诞的言论啊，反而使皇上把一切阅览都当作欺骗（“谩”读平声）。姑且舍弃正道而随从世俗啊，又何必考察古人而推举贤者？指着白日来表达愤怒啊，最终坠入幽暗而不被列举。向上帝陈诉而使精魂飞升啊，却在昏暗空廓中灭绝（“黮”音“徒感切”，意为不明）。想要凭借云气登天而上诉啊，最终仍昏暗郁结（“朅”音“丘杰切”，意为离去；“冯”音“凭”，意为依靠；“羾”音“贡”，意为到达，又音“红”）。想登山呼号辞别啊，反而更加浩荡飘忽。内心冻结枯涸而不能改变啊，形体凝结如冰而自行战栗（“沍”音“互”，“涸”音“鹤”，又音“胡故切”）。谋划开端而考虑结局啊，这不是大夫的操守。陷入瑕疵、委顿困厄啊，本来就是衰世的道路。知道不可为却更加前进啊，发誓不苟且偷安以自求美好。陈述诚心以安定命运啊，与贞臣相匹配而结为朋友（一本无“以”字）。像比干那样属于仁义之类啊，遥远隔绝而不与群小同流。伯夷为清白而死，却没有怨恨啊，谁能够遵循他的遗迹？如果内心的端正诚信有所亏损啊，即使年高德劭，又有谁珍重？古来本来就有一死啊，贤者乐于得到合宜的归宿。大夫为忠诚而死啊，是君子所赞许的。呜呼，悲哉！恭敬地吊祭忠臣苌弘（一本在“吊”字下另有“予”字）。《吊屈原文》先生去世大概已经一千年了啊，我两次被贬而漂泊湘江（子厚先贬为邵州刺史，又贬为永州司马）。来到先生沉没的汨罗啊（“汨”音“覔”，水名，在长沙罗县，是屈原沉水之处），手持蘅草、杜若献上芳香（“擥”音“曾敢切”，意为持；杜衡、杜若都是香草）。希望在恍惚之间得到您的顾念啊，希望陈述辞章而使它有所光明（一本作“明”）。先生不随从世俗啊，只趋向正道。支离困顿而仓皇不安啊，遭逢的时代极其困苦（“抢”音“千羊切”，“攘”音“如阳切”）。华丽的虫纹图饰被献入泥土啊，进献给君王的却是羔羊袖口（“褏”同“袖”；《左传·襄公十四年》记右宰谷说：“给我狐裘而给羔羊皮袖”）。母鸡咿咿呜呜啊，孤独的雄鸡被束住鸟喙（“咿”音“伊”，“嚘”音“忧”；“咮”同“噣”，音“▯救切”，指鸟喙）。淫靡嘈杂的声音环绕四周啊，反而讥笑大吕之乐（“哇”音“乌▯切”，“咬”音“于交切”，指淫声）。苦堇的鸟喙被当作羞耻啊，反而焚弃稷黍（“堇”音“觐”；鸟头、乌喙都是毒药）。不知道躲避牢狱啊，却不居处宫庭（“犴”音“岸”）。陷入污泥、借污秽自处啊，反而荣耀如绣有黼纹的礼服。屋椽折断、烈火焚烧啊，众人却嬉笑歌舞（“娯娯”，一本作“娭娭”）。谗言巧辩喋喋不休啊，反而把它迷惑地当作咸池之乐（“哓”音“欣么切”；咸池是黄帝的乐曲）。谄媚逢迎而弯曲羞惭啊，美貌反而胜过西施。把谋臣的言论说成怪诞诬妄啊，反而堵住耳朵远远拒绝（“瑱”音“他甸切”，以玉塞耳叫“瑱”；《国语·楚语》说“我宁愿把它放在耳中”，所以以规劝之言充作耳塞）。隐藏严重的痼疾而讳避啊，却要请俞跗、秦缓这样的名医来医治（俞跗、秦缓都是古代良医）。先生是多么凛然啊，严厉的针石也要随从你。可是仲尼离开鲁国时，还说自己行走迟迟（一本在“去”下有“舍”字）；柳下惠坚持正道，又到哪里不能施行？如今世人议论先生啊，说为什么含忍隐默而怀抱这些？只有通达者的卓异轨范啊，才是鄙陋之人所疑惑的。舍弃故都而追随利益啊，我知道先生不忍这样做。站立着看着故国倾覆啊，也不是先生的志向。穷困或显达本来都不会改变啊，因为只有服从正道、守持义理。何况先生内心忠厚诚实啊，面对极大的祸患也不改变（“惘”音“胡本切”，“愊”音“迫逼切”）。把佩玉沉入水中、把玉佩埋葬啊，什么幽暗之处不能发光？香荃蕙草被遮蔽隐藏啊，为什么久而不芳？先生的容貌已经不可得见啊，文章风采仍仿佛可见。寄托于遗留下来的文章而叹息啊，我的眼泪涌满眼眶（“眶”音“匡”）。呵斥星辰、驱逐怪异啊，又有谁能挽救衰败灭亡？为什么挥霍雷电之威啊，如果只是把这些说得荒诞迷茫？光耀而美好的言辞直视明朗啊，世人果真因此把它当作狂言（“姱”音“夸”，意为美好，又有奢丽之意；“矘”音“傥”，指眼睛无神、不明，也有直视之意）。悲哀我的内心忧闷啊，独自蕴积愤懑而更加伤痛。料想先生不再说话啊，后世之人又能有什么希望？忠诚既已在内心激荡啊，还是含忍而不长久发作。芊姓中成为屈原的能有几个啊，为什么唯独他焚烧自己的内心（“芊”音“弭”，楚国姓氏）？我哀悯今天做官的人啊，哪里有人忧虑时局的是非善恶（“否”有“鄙”“补”“靡”“侑久”等音；“臧”是善，“否”是恶）？享受君王的俸禄，却害怕不能厚报啊，悲伤自己虽得职位却不能有所建树。退下来独自默默自守啊，说我的言论不能施行。既然偷薄的风气不能除去啊，又怎么能忘记先生呢？《吊乐毅文》（一作《吊乐生文》） 许纵从燕国来，说：“燕国南面有一座墓，墓志写着：‘乐生之墓。’我听说后为之悲哀。他回去时，我把这篇文章交给他，让他代我祭吊。”

译大厦的屋脊高耸啊，风雨聚集其上；车子丢失了车轴啊，乘车的人便抛弃它。唉，先生啊，你不幸也像这样，还有什么可做的呢？昭明的道路不能停留啊，道路也不能永恒；害怕死亡而疾走啊，狂乱地回头，徘徊不定（说的是田单的反间计成功后，乐毅害怕被诛杀，于是投降赵国）。燕国重新归于齐国啊，东海浩荡无边。可叹先生专一正直啊，不考虑后果而采取行动；为什么舍弃规矩而只守矩形啊，最终陷于滞塞而流亡？可惜功业美名不能成就啊，使愚昧之人惊慌奔走。难道先生不能做到吗？还是厌恶这种纷乱奔忙呢？仁厚啊，先生回答赵国的诚挚心意啊，实在不忍心伤害自己的故国（“悃”音“口本切”；《楚辞》“悃悃欵欵”，注释说是志意专一纯正）。君子的从容自得啊，经过亿万年仍将更加光明。料想只是遭逢的时代不合适啊，并不是谋虑不够长远。跪下陈辞而流泪啊（“跽”音“巨几切”），抬头看苍茫无际的天空。假如只是苟且偷生，世人又会怎样说呢？请说明我的心并不善（一本“言”作“信”）。《伊尹五次投奔桀赞》伊尹五次投奔夏桀，有人疑惑说：“商汤的仁德，已经听闻并且看见了；夏桀的不仁，也已经听闻并且看见了。为什么还要这样频繁地离开和投奔呢？”（“亟”音“去吏切”，意为频繁。）柳子说：“不，这正是我认为伊尹伟大的地方。那个伊尹，是圣人。圣人出现在天下，并不把夏、商作为自己的偏私之心，只把百姓的生存放在心上。他说：‘谁能够听从我的话？’听从我的话的人就能成为尧舜，而我便使百姓成为尧舜一样的人。退下来又想：‘汤确实仁德，但他的功业来得慢；桀确实不仁，如果早晨我跟随他，晚上就能使天下百姓得到改变，也可以。’于是便投奔桀。桀果然不可救药，他便得以返回而跟随汤。后来又想：‘难道还可以使天下有十分之一的人先受益吗？假使这些百姓早些受到恩泽就好了。’又前去投奔桀。桀不可救，他又跟随汤；这样一直到百次、千次、万次，最终仍不可行，才辅佐汤讨伐桀，使汤成为尧舜，使百姓成为尧舜的百姓。这就是我认为伊尹伟大的地方。汤的仁德极致，他却四次离开；桀的不仁极致，他却五次投奔。大人想迅速成就功业，竟急切到这种程度；不然，汤与桀的区别，普通人都能辨明，又何必如此惶惶不安地观察圣人呢？”我看圣人急于使百姓获得生存，没有谁比得上伊尹。伊尹的伟大，没有比五次投奔桀更能体现的了。因此作《伊尹五就桀赞》。圣人之中有伊尹，思考如何把德泽施于百姓，便前去归附商汤的仁德。他说：“仁是仁了，只是过久才能亲见成效。”退下来思考使功效迅速到来的方法，认为应当依托夏朝，于是投奔桀，发现不可挽救，便重新返回。亳地的殷商尚且不能忍受成效来得迟缓，他屡次前往察看，希望把狂暴者变成圣人。哪怕一天能够胜过残暴，达到千万分之一，也希望最终能完全除去残暴的根源。五次前往而内心不疲倦，才终于安定。于是从陑地登上，贬黜桀，尊奉汤，使百姓得到保全。大人的境界没有固定形迹，与道相合。道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成为人的父母，实在伟大。伊尹是圣人中的首要者，已经得到仁德，仍以成效来得太久为忧患。普通人所疑惑的，正是我认为伟大的地方。呜呼，深远啊！把这篇文章写下，作为后人的教诲。《梁丘据赞》齐景公有宠臣叫梁丘子（梁丘据字子犹，事见《左传·昭公二十年》）。他与君主同喜同怒而不争，古人称为媚士。君主悲伤他也悲伤，君主欢喜他也欢喜。为什么贤明者得不到赞美，最终却在这里赞美他？谄媚本是我所憎恶的，但激发赞美自有原因。梁丘据的谄媚，只是顺从君心、亲近耳目，始终不扰乱政事，也不嫉妒他人。晏子亲自做相，与梁丘据共事而不诋毁他，任凭他处理政务，而政事确实合乎道理。有一次晏子吃的肉很少、味道不足，梁丘据怜爱他不能吃饱，告诉君主使其赏赐，内心十分高兴。国家因此没有衰败。后世的宠臣，很少有人能以此为师。引导君主走向邪僻，听见正直就忌恨；进谗贤者，附和恶行，百姓受害而国家倾覆。唉，难道只是贤能比不上古人，连古代的宠臣也没有可取之处吗？梁丘据值得思考，更何况晏氏还激发并赞美梁丘据的内心呢？真令人困顿悲痛。《霹雳琴赞引》霹雳琴在零陵湘水以西，是被雷震过的枯桐制成的。起初，枯桐生长在石头上。有人说，其中有蛟龙潜伏的孔穴（“窽”音“欵”，意为空）。一天夜里突然遭受猛烈雷震，被大火焚烧，到天亮才停止；残余的木头空洞而倒卧在道路上（“硿”音“苦东窽、宋二切”）。雷击处的百姓渐渐把它当作柴薪。超道人听说后，把它取来制成三张琴。琴没有比桐木更好的，桐木中又没有比生长在石头上的更好的；石上的枯桐更加优良，经过火烧的又更加优良；雷击对于火烧来说又是奇异的。这样的琴，既优良又奇异，合起来便成为美物。天下将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如果没有超道人，天下的美材几乎就会丧失。我作赞辞，刻记在琴的越部左边和右边（《礼记·乐记》说“朱弦而疏越”，注释说越是瑟底的孔），以记载这件事；又补写序文，使它可以另行传布。赞辞说：只有湘水之涯啊，只有高峻危险的石头。蛟龙潜伏的灵异啊，雷震焚烧的奇特。既优良而又奇异啊，于是合成它的美。超道人确实制作了它。赞者柳子。《尊胜幢赞》（并序） 佛是世间最尊贵的，因此尊崇佛法，把它庄严地置于头顶，它成为最殊胜之物，是理所当然的。既然尊贵而又殊胜，它拔除救济众生的力量尤其广大：尘埃飞起而灾祸消除，佛影所及而福气到来。睦州对此确实诚信无疑（李睦州因李锜谋反被贬为循州刺史，元和三年遇赦而量移永州）。磨制六面的石碑，高半寻，于上面篆刻文字，树立起来以求福报。马孺人的墓（马孺人是睦州的外妇，详见外集《马淑墓志》）。孺人生前奉行佛道，从未敢懈怠；如今她已经去世，睦州又完成她的志愿，选择最殊胜、最尊贵的佛道，把它写在石上，以延续她的善福。那么她生前从佛那里得到佛道，应该是毫无疑问的。赞说：世人所尊崇的啊，又尊崇佛道；殊胜无上啊，把它作为珍宝。拔除最大的苦难啊，升入最高的真实境界；神灵相合而赞叹啊，神妙而又神妙；驾驭元气啊，渡过玄妙的津梁。谁来作为朋友啊，是上品之人；德行没有穷尽啊，石头也没有瑕疵；延续到永远啊，奠定大地边际；神灵接受福报啊，这是公的勤劳。《龙马图赞》（并序）

译起初我听说，明皇帝在位时，灵昌郡【渭州】在河中得到一匹奇异的马，却没有人知道它的形状。好事的涿地人卢遵把它画成图来给我看。它的形状像龙鳞，尾巴像虺，鬃毛卷曲，眼睛圆环，肉鬣高耸。马的灵异怪奇，难道真有这样的马吗？它居住在皇帝的闲厩【闲，栏的意思】中，作为马将近二十年。它跟随皇帝封禅、郊祀、籍田，鸣响和銮之声有几十次。后来遇到祸乱，皇帝向西巡幸，马到了咸阳，向西进入渭水，化成龙游泳而去，不知最终到了哪里。况且它来的时候合乎时宜，离去时仍保存着神异，这就是德行完备。既然看到了它的形状，就不能不作赞。灵秀和美而纯粹奇异，孕育着至神的灵性啊；光秃的尾巴、幼童般的鬣毛，稀疏的紫色鳞片啊；巍然独出。它是圣人的祥瑞啊，天下治理得平和，百种音乐陈列演奏啊；銮铃在御车上响，大道由此遵行啊。世道蒙昧、道义悖乱，它还我本真啊；悲哀地长鸣伸颈，思慕水边啊；盛大地潜游，旋转着沉入深水啊【奫，音于伦，形容水深而广】。居于深渊，游向大海，神灵无所匹敌啊；出仕或退处都非常合时，近于至仁啊。可叹你们这些万物，谁能同它相比啊？在昏暗乱世中出仕而濒临死亡，危及自身啊【阽，音盐，又读都念，意为危险】；若不是马有所思慕，我还能亲近谁呢？为这幅图作赞，正应当成为世世珍藏之物啊。《诫惧箴》人若不知道畏惧，怎么能有所作为【恶，平声】？知道某种行为是美好的，不如就实行它。这里并不是说像儿童和昏暗无知的人那样，等想到灾祸临头才害怕；这才是真的不懂君子的畏惧。什么叫畏惧呢？事情还没有开始发动，细微的事刚刚偏离正理吗？将要说话时先思考，将要行动时先止步；内心裁决与道相合，才顺理而起身行动。行动后即使遭遇祸患，君子也不以为耻；因为那不是道的过失，也不是内心的欺诈。因畏惧而采取谨慎行动，即使有所畏惧又有什么关系？君子并非无所畏惧，而是把这种谨慎作为畏惧的起点。《忧箴》忧虑可以没有吗？没有忧虑，谁能安宁？你如果不忧虑，忧虑就会一天天产生。忧虑不能成为常态，若成为常态，谁还会快乐？你若总是忧虑，就只是小人的忧愁。请问忧虑的原则是什么？我将告诉你：听到了道理却不实行，有了过错却不改；应当说话时不说，不应当说时却烦琐多言；应当退让时反而逞勇，不应当害怕时却恐惧——这都是内心不诚恳。超过或达不到适宜的程度，便是忧虑的根本。只要对此急切警惕，内心不得自在，过分安逸也会成为忧虑。反省自己而没有愧疚，即使死去也能安闲自得。所忧虑的是道，不是祸福的预兆；做到这样，才可以没有过失。告诉你，像这样守持，不要坠失。《师友箴》【并序】当今世上，做别人老师的人很多，却嘲笑世上竟没有值得师法的人，所以道越来越偏离；做别人朋友的人，不以道义相交而以利益相交，世上便几乎没有真正的朋友，所以道越来越被抛弃。唉！我们生在这样的时代，正患有这种弊病。于是作歌作为箴言，既用来警戒自己，也用来告诫别人。不拜师该怎么办？我凭什么成就自己？不交友该怎么办？我凭什么增长自己？我想跟从老师，可跟从谁呢？即使有可以跟从的人，世人也会嘲笑他。我想选择朋友，谁值得选择呢？即使有值得选择的人，中途也可能舍弃我。孔子、尼父已经不在人世，伯牙也早已死去【鲍叔牙与管仲是朋友】；若有这样二人重新出现，我只怕自己不像他们那样，不能把他们当作可师法的人、可结交的朋友。谨慎对待师、友这两件事，用来警惕你们后世的人，只要道存在其中即可。即使佣工、乞丐，也可以结为朋友；违背道的，则即使是公侯也应舍弃。对内考察古人，对外考察万物。是老师吗？是朋友吗？都要敬重，不可忽视。《敌戒》人人都知道敌人是仇患，却不知道敌人尤其能带来益处；人人都知道敌人的危害，却不知道敌人有极大的利益。秦国面对六国时，战战兢兢而日益强大；六国被消灭后，便自满放纵而灭亡【▯，音怡，作“詑”，形容自得；又有浅薄之意】。晋国在鄢陵击败楚国，范文子成为祸患；晋厉公不听劝告，终于使全国招致怨恨【鄢，音偃，事见《左传》成公十六年、十七年】。孟孙厌恶臧武仲，孟孙死后，臧武仲失去了药石般的劝诫，我的灭亡也就不远了【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即使有智慧的人知道这个道理，最终仍因危险而败亡；何况今天的人，竟一点也不思考吗？敌人存在时便恐惧，敌人离去时便欢舞；废弃防备而自满，只会使病患更加严重【瘉，音愈，意为病】。敌人存在，反而消灭祸患；敌人离去，反而招来过错。有人能懂得这个道理，道义的声名就会广泛传播；能以过去的祸患为戒，就可以长寿。若夸耀强壮，最终死于暴虐；放纵欲望而不知戒惧，不是愚蠢，就是衰老昏聩。我作这首戒诗，愿思考它的人没有灾祸。《三戒》【并序】我一向厌恶世上的人，不知道推求自己的根本，却借助外物来逞强；有的依仗权势去求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的施展技能去激怒强者，有的乘时机放纵暴行，但最终都遭遇灾祸。有位客人谈到麋、驴、鼠这三种动物，它们似乎正像这种情形，于是我作《三戒》。《临江之麋》临江有个人打猎，捕到一只小麋鹿【麋，音眉；麑，音倪，指鹿子】便把它养了起来。它一进门，群犬就流着口水，摇着尾巴一齐跑来。那个人发怒，吓唬它们。从此每天抱着麋鹿走近群犬，反复给它们看，使它们不要动它。日积月累地让它们一起玩耍，时间稍久，狗就都顺从了主人的意愿。小麋鹿渐渐长大【一本“麑”字上有“麋”字】，忘了自己是麋鹿，以为狗真是自己的朋友，便用角抵撞它们，倒下又爬起，越来越亲昵。狗害怕主人，对它俯首仰头，显得十分友善；然而时常舔食它的舌头【啖，音淡】。三年后，麋鹿走出门外，看见路上有许多外来的狗，便跑去想和它们嬉戏。外来的狗见到它又高兴又愤怒，一起把它杀死吃掉，尸体散乱在路上。麋鹿到死也没有醒悟。《黔之驴》黔地没有驴，有个喜欢多事的人用船把一头驴运了进去。到了那里，发现没有什么用处，便把它放在山下。老虎看见它，觉得是个庞然大物，以为它是神，便躲在树林里窥视。老虎渐渐出来接近它，惴惴不安，摸不清它是什么【憗，鱼仅切】。一天，驴大叫一声，老虎大为惊骇，远远逃走，以为驴将要咬自己，十分恐惧。但它来来回回观察驴，发现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便逐渐熟悉了它的叫声，又在它前后走动，始终不敢搏击。老虎渐渐靠近，越来越轻佻放肆，碰撞、倚靠、冲撞、冒犯驴。驴禁不住愤怒，踢了老虎一脚。老虎因此高兴起来，盘算道：“它的本领不过如此罢了！”于是跳跃着大声吼叫【▯，潘本作“虎槛”，许鉴二切】，咬住驴的喉咙，吃光了它的肉，才离开。唉！驴的形体庞大，似乎很有德性；叫声宏亮，似乎很有本领。假如它不显露自己的本领，即使老虎凶猛，因疑惑和畏惧，最终也不敢捕食它。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真可悲啊！《永某氏之鼠》

译永州有一户人家，畏惧禁忌特别严重，认为自己出生在子年，子属鼠，于是敬爱老鼠，不养猫狗【一本作“又”】，还禁止童仆打鼠；仓库、粮仓、厨房全都任由老鼠放肆，不加过问。于是老鼠们互相传告，都来到这户人家，吃饱而不遭祸。这户人家的房屋没有一件完整的器物，衣架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椸，音移，方言中指床前的小架子，赵魏一带称作椸；一说是衣架】；饮食大多是老鼠吃剩的。白天老鼠成串地和人一同走动【累，音伦追】，夜里就偷咬东西、争斗逞凶，声音千奇百怪，使人不能入睡；但这家人始终不厌弃它们。几年后，这户人家迁到别的州，后来的人住了进来，老鼠仍像从前一样放肆。那人说：“这是阴邪一类的恶物，偷盗逞凶尤其严重，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呢？”于是借来五六只猫，关上门，拆掉瓦片，灌入鼠穴，又招募童仆张网捕捉；杀死的老鼠堆成小山，丢弃在隐蔽处任其发臭，几个月后才停止【臰就是“臭”字】。唉！那些老鼠难道以为吃饱而不遭祸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吗【苏轼说：我读柳宗元《三戒》而喜爱它，于是作《河豚鱼》《乌贼鱼》二说及序来自我警戒】？《柳河东集注》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二十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铭及杂题 《沛国汉原庙铭》从前帝尧光照四海，成为万国之主，当时有舜、禹、稷、契【卨与“契”相同】辅佐天命，作为天下的股肱，垂示帝业传统。圣德还没有衰微，尧就在国内把帝位禅让给元臣舜；舜承接天命。虞、夏、商、周四姓承受福庆，轮流统治中原【虞为土德，夏为金德，商为水德，周为木德，汉为火德】。炎汉之德再次兴起，周道消灭，秦德暴虐，皇天考察谁有功德、谁能承保天命，于是命唐尧帝的后代振兴起来，又使唐尧元臣的后代【元，一本作“九”，不对】辅佐而登上帝位，以便继续恢复伟大的功业，不使祭祀断绝。因此曲逆侯陈平【曲逆，音去遇，陈平的封号；又有并读本字的说法】起来做谋士，辅佐汉高祖成就帝业，吐纳谋略而洞察神明，奋发奇谋如有神助，是舜的后裔。汝阴侯夏侯婴【夏侯婴的封号】使高祖脱离秦帝的秘密罗网，挫败敌人的暴虐气势，扶助高祖乘承天命，推行美善谋略，是禹的后代。酂侯萧何【酂，音赞，萧何的封号】保卫安定三秦，控制连接汉中，器量宏大、度量宽广，以此壮大汉高祖的帝业，是契的后裔。淮阴侯韩信【韩信的封号】整顿天子的军队，助长汉军威灵，攻破赵国、平定魏国，攻下齐国、消灭楚国；平阳侯曹参【曹参的封号】攻破三秦，俘虏魏王；绛侯周勃【周勃的封号】平定楚地，巩固刘氏天下，这些人都是稷的后裔。汉朝恢复并继承了尧的事业，光明显著得十分昭明。天意仿佛在说：建立火德的必定是唐尧帝的后裔，所以汉氏兴起；辅佐炎汉运数的必定是唐尧臣子的后孙，所以群雄登用。因此汉高祖诞生而承受圣明的帝位，使深厚的德泽流传；探究昊天深奥的谋略，承载幽明两界的福佑；在大泽中杀死白帝，以承受他的神灵；在沛邑建立赤旗，以彰明汉的神威；借秦国嬴姓的手来混一诸侯【嬴，秦姓】，凭项羽的力量使关东诸侯离散；奉行继承尧的重大天命，而四代之后的贤臣都献出自己的才能；德行承接木德的大统，而秦、楚的盛势都不能保住帝位。已经建立皇帝的正统，设置都城于咸阳，安抚征伐四方，教化整顿天下；于是到沛宫饮乐，追念创建国家的根本；于是歌唱《大风》，彰明武功成就的德业【汉高祖十二年经过沛地，在沛宫置酒歌《大风》】；于是祭奠旧都，以壮大王业的根基。沛地活着时是供帝王游幸的汤沐邑，死后成为追思欢乐之地。又说：万年以后，魂魄还要游于此地；只有这座原庙，才是沛邑的旧迹。汉高祖在这里祭祀蚩尤，于是赤帝之精降临；在此邦国引导神灵的命运，于是群神来临；使平民登上万乘之尊，子孙得以继承他的事业；使环堵之地化为四海，百姓得以安定自己的产业。这是以泰山的高大根基、黄河的长远蓄积为基础，神灵拥护福庆由此发生。汉高祖发迹，大概是因为道术完备；在这里制定成就事业的方法，然后推行于天下；在这里制定成就制度，然后推广到四海。天下已经具备他的道，而神灵又回到根本；四海已经完成他的制度，而人心仍怀念旧地。因此应当端正名称来表彰功业，成就事业的开端，使百姓充分表达敬意；陈列根本来安置神灵，成就事业的终局，使百姓充分表达追慕。所以汉高祖确定帝位后，建立了这座秘密宫庙；惠帝继承帝位，于是建立清庙。绵延超过千年，到如今仍享受血食祭祀，这就是既成就终局又成就开端。况且凭借驱逐蛇患的威力，怎么知道神灵不会运用它的秘密力量，辅佐年岁的功业而流布恩泽呢？凭借约法的仁德，怎么知道神灵不会流传下去，顾念旧邦的遗民呢？凭借继承唐尧的余庆、统承上天的遗烈，怎么知道神灵不会奋发施展教化，大大保佑下界呢？既然这样，展现敬意、祈求神灵，怎么可以停止呢？于是把铭文刻在旧邑，用来导引天命。铭文说：浩荡的光明德性啊，正是放勋【放，音往；勋与“勲”相同，指尧】。尧谦让退位，把福禄传给后代。群蛇辅佐真龙，来护卫天门【翊，一本作“▯”，但今本作“▯”不对】；登上炎汉的运数，是唐尧臣子的后孙。秦国的罗网已经解开，群雄如鹿受惊，震动东方中原；长蛇封豕般的强暴之徒，跳跃驰骋于中原。上天恢复尧的事业，把福祐集中给刘氏。显赫的汉高祖，传播这皇帝的谋略；在沛宫庭院扬起赤旗，约束诸侯【从，音将容】；豪强暴徒震慑，威声布满四方。总领勇猛的将领，委任他们成就良谋；迅速消灭霸主项楚【勦，音子小，意为绝灭】，于是拓展神州。四海受到恩泽，百姓和顺安宁；表率端正万国，炎汉神灵因此安泰。确定都城在咸阳，作为上游的都邑；仍留意本邦，在镐京如周王朝一样。庄严的惠王，能够承继宗庙祭祀；崇高的沛宫，是清庙神灵凭依之处。追念伟大的事业，最初在这块土地上经营；于是专承天命，也兴起庄严的后嗣。建立旗帜，衅祭战鼓，于是登上天子之位；魂魄游于故都，永远获得大福。光明地列入唐尧的典章，严肃恭敬，不使它坠失；勤勉作成这篇美善的铭文，以彰明根本和开端。《剑门铭》【并序】蜀都险要重重而物产丰富，戎人、蛮人混杂相处，民风强悍轻佻【剽，音匹妙，意为轻】，喜欢成为盗寇、制造祸乱。皇帝元年八月，主帅去世，部众暴乱【永贞元年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刘辟擅自担任留后，要求朝廷授予旌节】；群情疑惧而无人控制，妖邪之徒煽动事变【防，音鱼列，也作“▯”】。他们倚仗富强，罪恶滔天，凭兵力阻抗朝廷，攻陷其他部属，向北包围剑门；依凭丘陵扩大骄横，磨砺锋利的兵器来抵抗大顺之师，以为雷霆般的诛罚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只有梁州守臣、礼部尚书严公【严砺】，把国家的祸害当作自己的仇敌，把上天的讨伐当作自己的责任。他推行仁德、使人信服，不等到将士临死，人们就献出生命；树立正义、抗击愤怒，不等到血流满地【喋，音大频；潘本说是杀人后血流很多，师古说应作“蹀”，意为践踏】，士卒便同心一意。各路军队都出兵驻扎，只等待皇帝的明诏。诸侯的军队都必须从这里出发；储备军粮，犒赏赐予，取用当地丰收的物资，于是派遣前军严秦奉行皇帝的诛讨命令，广泛告谕南方。十一月，右军越过利州，践踏冠地，依山斩杀敌人以阻挡奔逃冲击；左军从剑门出击，大举扫除顽劣愚蠢之徒，晓谕并招降被劫持胁迫者，敌人像蚂蚁溃散、老鼠惊逃，险要之地再也无法固守【一本此下有“为”字】。收取夺得的要地以等待王师，剖裂敌人的内脏，拔除其根柢，使他们无法再施放毒害，从而汇聚我军的功勋力量。

译战鼓一振【▯，音坟】，元帅便启程出兵，擒获敌军首领，把他们作为大刑戮的对象【九月，行营节度使高崇文攻克成都，擒获刘辟，押送长安】。这都由于严公忠诚勇敢、愤懑不平【愤，房吻切；悱，音斐】，任用将领坚定明确，谋略宏大深远，所以能够开辟险隘，把险道夷平为大路，挫败祸害之气，符合上天的意旨。皇帝因此嘉奖，评定功劳列为第一；增加官阶和俸禄，晋升为藩镇长官，成为大藩【本传说刘辟反叛后，因储备一向充足，严砺被授检校尚书左仆射，十月任东川节度使】；镇守南方边地。将校和群吏愿意刻山立石，彰明严公的功劳，使他的名号流传无穷。铭文说：井络和大地的边界【《河图括地象》说：岷山之精气，上应为井络】，这里是边远区域；以山为界设门，环绕蜀都；险阻丛集，物产丰饶。羌人和髳人【髳，音茂侯】狂妄奸猾，窥伺空隙，犬吠般叫嚣【狺，音鱼巾，也作“防”，《楚辞》有“猛犬狺狺”】，凭借地势险胜，扩充凶徒。皇帝以仁德宽宥而不诛杀；但暴乱之徒不能用德教驯服，祸害已经波及巴渝，于是出动王师，咨询各方山岳之神。梁州牧臣严砺掌握要害，积聚器械和军备，储藏干粮，百姓不增加赋税，军队因而富足；践血盟誓激励将士，玄妙的谋略掌握在手中；分头命令勇猛的军队，布置成犄角之势【犄，音举绮】。右军越过岷山，左军直抵剑门；从九地之下发动攻击【《孙子》说：善于防守的人藏在九地之下】，向上披开重重云雾，攀登高天、踏越虚空；把险阻艰难视如平地，攻破层层堡垒；消灭群顽，内里获得坚固的防御，外面逼近平原。天兵徐徐推进，士卒和战车众多【啴啴，音他用，意为众多】；大恶首领被囚禁诛杀【憝，音徒对，指刘辟】。戎人和汉人全都欢欣。皇帝论定这次功劳，只有梁州为首；严公开国进位，使南方藩邦清平，百姓得到保全安宁。刻下功劳以鉴戒祸乱，使后世永远观看。《涂山铭》【并序】夏后氏建立伟大功业，确定尊贵帝位，树立崇高德行，辛勤劳苦于万国，使四方和谐安宁；这种威严与怀柔的治道，成为后代帝王的法式。当洪水正泛滥为害、灾难波及大地时，禹从壶口开始疏导百川，于是建立了伟大功业。虞舜年老之时，顺承上天的历数，从南河接受四海，于是确定了伟大的帝位。万国已经同一，宣扬考察风俗教化；禹从涂山会合诸侯，于是确立了伟大的政治。功业没有比治理大灾更崇高的，于是赐给玄圭以承受帝尧的命令；地位没有比掌握天下大道更尊贵的，于是会聚五瑞以建立皇帝的正统；政事没有比整齐统一的大政更崇高的，于是召集诸侯执玉帛来统一制度。这就是承继唐尧虞舜之后、把盛大事业传给子孙，在商周之前树立帝王宏大法则的原因。唉！天地的法则崇尚德而重视功；帝王的政治尊崇德而奖赏功。因此尧舜有至高德行，却没有把帝位传给后嗣；商汤、周武有伟大功业，福祚却延续到后世。夏禹的德行可以匹配两位圣人，因此唐尧、虞舜把功业让给他；他的功业超过三代，因此商、周把德行让给他。理应建立天下大法、垂示帝业传统，遗留给后代；居于帝位而成就圣德，成为世世代代的准则。涂山，是功业由此确定、德行由此成就、政事由此建立的地方。拥有天下的人，应当从这里取得借鉴。追想当年大号发出，华盖巡狩完毕，四方诸侯各就职位，奔走前来会同。

译山川的守护神，没有谁敢闲暇安宁【吴国讨伐越国时得到一根大骨头，吴国使者来问孔子说：“禹在会稽山召集群神，防风氏后来才到，禹把他杀死并陈尸示众。”】客人问：“请问谁守护山川而成为神？”孔子说：“山川的守护者，足以纲纪天下的，其守护神就是神；守护社稷的就是公侯。”旌旗羽饰从四面会合，诸侯穿礼服全部到齐；他们恭敬地就列，俯身听命，然后向他们显示礼乐，使和谐之气周遍融洽；再用德政和刑罚申明教令，使天威震动光耀。制定的谋略和教训，应当长久实行。后来夏启征伐有扈氏，夏朝的德政开始衰落；后羿抗拒太康，帝业不能守成。先祖的教训没有被遵循，终于不是因为别人而使政事灭亡、国家衰败。假使后世继位守文的君主，能够继续他的功业和德行，修明他的政统，住简朴的宫室，穿粗恶的衣服，敬听正确的言论，平均赋税收入，制定朝廷制度，那么诸侯就会常来朝见，天命也不会离去。这座山的神灵，难道怎能只在后世独自显耀吗？所以周穆王远远追寻古代遗法，又在这座山会合诸侯，声名流传天下，也是继承前代轨迹，采用的正是这个道理。因此我为它作铭，希望后世朝会诸侯、治理天下的人，都仰望并效法这里。铭文说：禹体察大道，功业深厚，德行茂盛；会合诸侯，使天下统一法度；巡视四方，宣扬教化，教化和制度施及不同的族类；诸侯都恭敬地到坛位，奉行礼仪法度；礼仪完备，音乐齐全，德行仪容已经使人信服，于是施行严明的刑罚【一本作“则”】来辅助圣人的谋略，便杀戮防风氏【一本作“刑”】；他的遗骨专车才能装载。能够明察，能够威严，谁敢改变？宣扬彰明百姓的法则【一本作“献”】，最终安定统一天下【耆，音指，又音移】；把福祚传给后代，盛大地承继帝王事业。涂山高高耸立，隔开东方诸国；只有禹的德行与天相配，永无穷尽。在山上刻立碑石，把训诫遗留给后人。《寿州安丰县孝门铭》【并序】寿州刺史臣承思说：九月丁亥日，安丰县令臣某报告所属编户农民李兴的父亲患了重病，病情日益危急【“就”一本作“疾”】。李兴割下自己腿上的肉，假托是馈赠的食物。他父亲年老多病，已经不能吃喝，过了一夜便死去。李兴号哭捶胸，口鼻流血；捧土来到坟前，泪涕沾湿泥土；在坟左筑起小庐，用茅草覆盖【苫，音诗廉】，伏身藏在其中，匍匐、顿足、跳跃，昼夜哭诉。孝心诚意感通幽冥，神灵也显现出奇异征兆。庐舍上长出紫芝、白芝各一株，每株长一寸；庐中涌出甘美的泉水，形状奇异，都与图记相应。这些都是陛下以孝治理天下、感化神明，暗中感应他的内心【中，去声】，因而使这些事情发生。谨按李兴只是卑微浅陋的平民，见识习俗浅薄低下，天性并非由文字教导，却以耕田锄地为业【一本作“伍”】，竟能具备深厚纯粹的孝心，超过古代列传中的孝子。天意和神道尚且赐下祥瑞之物，来表彰他的突出孝行。臣私下认为，陛下具有唐尧那样如天如神的德行，应当加以旌表褒奖，使之上合天意、下合民心。请为他表彰乡里，刻石明示，宣扬并延续美好的风俗，供后代祭祀观看，永远无穷。臣冒死上奏请求。皇帝诏令说：“可以。”铭文如下【一本没有“其铭云”三字】：美好的孝心啊，这就是善良的灵性；禀承纯粹中和的天性，诚心遵守天经【孔子说：“孝，是上天的常道。”】。哭泣侍奉衰弱的父亲，默默祈祷幽冥；拿刀刃刺向自己，割伤肌肉、损坏形体；惭愧于饭食不能奉进，忧劳之中显出孝心诚意。高高在上的上天，竟没有听见吗？他向苍穹号哭，捧土而泪湿衣襟，叩头筑成坟墓；胸口凹陷，眼眶腐烂；寒暑交替仍守在庐中，草木因之枯萎死亡，鸟兽徘徊不前，异类异俗也共同体察他的哀痛。天地最初建立，孝道于是兴起，能够修明它的道理，便载入典籍。虞帝舜以孝心厚重著称，孔子叙述经书，用来教导曾参。昔日鲁侯奉命在夷宫受到表彰【周夷王的庙；《国语》记载周宣王想寻得能够教导诸侯的国子，穆仲说鲁侯孝，宣王于是命令在夷宫中表彰他】；又有颍考叔使庄公醒悟，称为纯孝【《左传》隐公二年记郑庄公听从颍考叔，使母子关系恢复如初，君子称颍考叔为纯孝】。显赫的李氏，确实可以同他们相比。道路上的人哀叹，乡邻流泪追慕；州郡长官上奏，恭敬地叩首请求。上感动皇帝之心，旁达于明神；神灵赐下秘密福祉，三种灵芝和甘泉【《楚辞》说“采三秀于山间”，三秀是芝草，灵泉就是醴泉】。皇帝下令再次加以恩典，也表彰他的门第；上下相合，共同赞助天人；建立这座碑的名号，使芬芳声誉流传亿万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武冈铭》【并序】元和七年四月，黔地、巫地东部边境的蛮人杂乱骚扰【獠，音竹绞，又音老，也作“防”，西南夷的名称】，盗取并玩弄府库兵器，胁迫守帅【元和六年，辰、溆蛮族首领张伯靖因嫉恨黔中观察使窦群督收赋税苛刻，聚众叛乱，杀死长史，劫持占据辰、锦等州，并联合九洞自守】；南面连接牂牁【音臧柯，汉武帝平定西南夷后设置牂牁郡】，又在外面引诱西原蛮族，设置首领和统帅，杀牲盟誓，藏身洞穴山林，成群呼啸。皇帝发下铜兽符，调发庸、蜀、荆、汉、南越、东瓯等地军队，从四面讨伐；叛军畏罪凭险抵抗，逃跑躲避，不能立即诛灭【当时崔能、严绶、柳公绰讨伐，三年仍未平定】。当时只有潭州部的戎帅、御史中丞柳公绰，整顿选拔将校，率领五百士卒驻扎武冈，军容不震不动，如山如林。他宣告天子的威命，明白而诚信顺服；乱民大为恐惧，看待柳公绰的军队如同百万大军，看待他的命令如同风雷。怨恨号哭、呻吟的人有了申诉之处，纷纷扔下兵器伏地，希望保全父子关系；最终成为忠诚信实、奉行职事的人，缴纳赋税，进贡物品，和华人一样，不敢不恭敬。后来弟弟、生女婿相继来到潭州，都被送到朝廷。

译皇帝嘉奖其功，依此更新他的任命【严绶派部将李志列招降张伯靖，张伯靖于是带着家属舒秀和等到江陵，皇帝诏令严绶把他们都授予部下将领之职以安抚，任张伯靖为右威卫翊府中郎将】。凶恶首领及其同党改变面目归顺教化，如同醉酒醒来，如同疯狂平息。柳公绰如同药石，使他们恢复本性。诏书显著表彰他的功劳，晋升他到临江、汉水之间【任柳公绰为鄂岳观察使】，军队增加三倍，成为当时的大臣，镇守大邦【殿，音多见，意为镇守】。文儒彬彬，却有这样的武功。于是夷人刚听说柳公绰将要离去，便相互登高哭喊，仿佛寒冷脱去了皮衣。过去柳公绰不把斩获首级夸耀为自己的能耐，专心致力于教诲，使地方得到平定。我们老幼都能生存下来，全靠他的仁德；小的没有成为虺蜮【虺，音许伟，指虫；蜮，音越福，短狐，像鳖而有三足，能喷水沙射人的影子】，大的没有成为鲸鲵【鲸，音其京；鲵，音五兮。鲸鲵是大鱼，比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恩德深重，事情已经成就；影响由近及远，已没有什么可以追赶挽留的了。愿意把武冈铭刻下来，首先以安慰我们的思念，彰明我们的族类【一本作“邻”】，给我们的子孙看，流传亿万年【一本无“弥”字】；使我们奉行国家法令，如同公的忠诚，使邻近之人怀念我们，如同公的勤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铭文说：黔山高峻【防，音族丸，意为高】，巫水曲折【磻，音盘，意为弯曲】；鱼儿惊散，野兽侵扰而残害。百姓恐惧，关门逃窜【“合”一本作“作谷”】；那里的抢掠接连不断，祸乱相继【“彼”一本作“披”】。王师前来诛讨【“来”两本作“未”】，他们只能约定以死求得宽缓。柳公明察而不疑惑，诚信而不欺骗；援助军队，确定天命【一本作“授”】，使国家能够恢复正道。皇帝的仁德如天施降，我们恢复本性；我们的道路四面封闭，公为我们指示门户。我们愚昧，几乎死去，公使我们知道皇恩。已经死亡的得到保全，已经亡失的重新存在。奉行公的训诫，遗留给我们的子孙。我们起初如蝥虫盗贼【蝥，音矛】，因公的仁德而改变；我们起初以公为仇敌，因公而成为亲友。山野打猎，水泽捕鱼【“▯”与“鱼”相同，《周礼》有“▯人”】，向都城输纳赋税。烧陶穴、砍伐树木，为我的姻亲族人建造房屋，宰杀牲畜来祭祀。公接受大福，取蓍草来占卜【揲，音舌惵，又音舌；“揲蓍”一本作“折莼”】；公应当享有百般福禄。皇帝嘉美公的功劳，使公镇守大邦。公远远离开我们，谁来继承公的善政？有洞穴中的丹砂，有犀牛高耸的山峰；并不是说我们固执，而是公不可用财物收买。愿邻人祝颂公的德行，永远遵循公的法则；勉励我们的后世，永远谨慎遵守国家制度【“南夷作诗”以下四字一本作“以永邦制”】。南方夷人作诗，刻下它给后代看。《井铭》【并序】起初永州的人【柳州人】各自用罂和甈【甖，音罂，瓶类，大腹小口；甈，音五计切，《尔雅》说康瓠叫作甈，是瓠壶；一说甈是破罂】背江水，没有人能够从井中取水饮用。岸壁高峻厚重，干旱时水位更加遥远；人们下去取水，遭受极大艰难；雨多时道路泥滑，又会跌倒，常常只是叹息、怨恨、困惑，讹言四起，始终不能完成凿井。元和十一年三月初一，命人开凿水井；城北护城壕上，天还没有黑，果然水质寒冷清冽而泉源很多。邑人用它灌溉上方土地，坚固的土层【一本作“壮垍”，巨至切，意为坚土】使这项利益长久。负责测量地势的是浮图谈康，军事牙将米景；负责开凿的是蒋晏。总共用了布帛六千三百，役夫三十六人，大砖一千七百块；井深八寻又二尺【八尺为一寻】。铭文说：使它充盈而具有神灵之力，泉水来源不断，惠及我的后代之人。唉！谁肯像这样治理政事？它的来源日益更新【一本作“盈以神”】。《舜禹之事》【晏元献说：这篇文章与下文《谤誉》《咸宜》等篇，恐怕是博士韦筹所作】魏公子曹丕由于他的父亲得到汉朝禅让，返回南郊后，对身边的人说：“舜、禹禅让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从曹丕以来，人们都嘲笑这句话。柳先生说：“曹丕的话如果是这样说，就可以了。假如当时曹丕说：‘舜、禹的道理，我已经知道了。’那才是曹丕的罪过。至于这件事本身确实如此；我只看见嘲笑者不懂得说话的含义，还没有看见曹丕有什么可笑之处。凡是改朝换代、授予帝位，有公心和私心，有仁德和强力，所遵循的道理不同；但前代忘却民众、后代维系民众的情形，却没有不同。事情虽然相同，假使凭尧的圣明，一天之内得到舜便把天下交给他，能做到吗？我看见朝廷上有小争执，民间有大争执；尧无法停止这种混乱，为什么呢？因为尧还没有在人心中被忘却，舜还没有在人心中建立联系。尧能够得到舜，是因为圣明；舜能够得到禹，也是因为圣明。两个圣人只能在天下人之上独自相得，面对愚人又能怎么办呢？当时站在朝廷上的人，放齐还说‘朱启明’，何况在民间的人呢？尧知道自己的道不可退让，于是主动忘却自己；舜知道尧忘却自己，是为了把舜系结于民众，于是便进一步主动与民众建立联系。舜任用十六族，罢黜四凶族，使天下都得到适当的人才【一本作“仁”】；任命二十二人，兴办五教，建立礼制和刑法，使天下都得到治理。” 他协调时令月份，校正历法数度；整齐音律、长度、容量、重量和衡器，使天下都得到它们的功用。十多年积累之后，百姓说：“使我明白的是舜，使我整齐有序的是舜，资助我的是舜。”天下在位的人，都是舜所任用的人。于是尧颓然地使自己的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明，隐藏自己的圣明。百姓说：“从前所谓的尧，究竟在哪里呢？”有人说：“他老了。”有人说：“他隐匿了。”又过了十多年，思念尧并询问他的人越来越少。到尧去世时，天下人说：“舜做我们的君主，已经很久了。”这样之后，舜才可以用文德圣德谦让地接受尧的终命。舜对待禹也是这样。禹周行天下，功业系结于民众的地方很多，却主动忘却自己；晚年把益推上来，主动与民众建立联系，也还是这样。但启的贤能已经闻名于民众，所以不能如此。最初与民众建立的联系深厚，后来忘却自己就迟；否则便相反。汉朝失去德政已经很久了，它不能与民众建立联系而被忘却，情况尤其严重。宦官、董卓、袁绍、袁术兄弟以及陶谦等人的祸害使生民充满灾难【指宦官、董卓、袁绍、袁术兄弟和陶谦】。曹丕的父亲曹操【字孟德】攘除祸乱而建立强权，积累三十多年，天下只知道主人是曹氏，已经没有思念汉朝的人。曹丕继承父业而接受禅让，天下人认为已经太晚了，这同舜、禹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呢？”

译然而，汉朝并不是能够主动忘却自己，而是汉朝的事情自然使人忘却；曹氏并不是能够主动与民众建立联系，而是曹氏的事情自然建立了这种联系。公心和私心、仁德和强力，所遵循的道理不同，但被忘却和建立联系的结果没有不同。尧、舜的忘却，并没有使他们像汉朝那样不能授予帝位；舜、禹的建立联系，也没有使他们像曹氏那样不能接受帝位。尧、舜本来如此，世人却只探究他们的内心而嘲笑他们，所以说“嘲笑他们言论的人是不对的”。问的人说：“尧去世时，天下人如同失去父母，四海停止娱乐，八种音乐停止演奏三年。您的话说尧被忘却得如此厉害，这可以说对吗？”回答说：“这是舜把德归于尧，以及史官尊崇尧德的言辞。尧年老时已经更替了一个时代，感念尧德的人大概已经死了；年轻而还活着的人，尧没有让他们思念自己。如果不是这样，尧就不能把天下交给别人。” 《谤誉》凡是一个人从别人那里得到毁谤或赞誉，也各有其规律。君子处在下位时多遭毁谤，处在上位时多得赞誉；小人处在下位时多得赞誉，处在上位时多遭毁谤。为什么呢？君子适合处在上位，不适合处在下位；小人适合处在下位，不适合处在上位。处在适合的位置，赞誉就来；处在不适合的位置，毁谤也就来。这是一般情形。然而君子遭逢乱世，不得已处在上位，他的道理必定违逆君主，而利益必定施及百姓。因此毁谤在上层流行而不及下层，所以即使可以杀死、侮辱他，百姓仍然赞誉他。小人遭逢乱世后得到上位，他的道理必定迎合君主，而祸害必定施及百姓。因此赞誉在上层流行而不及下层，所以即使可以宠幸、使他富贵，百姓仍然毁谤他。君子的赞誉，不是通常所谓的赞誉，而是他的善行显露出来罢了；小人的毁谤，不是通常所谓的毁谤，而是他的恶行彰显出来罢了。既然这样，那么处在下位而多遭毁谤的人，难道全都愚蠢奸诈吗？处在上位而多得赞誉的人，难道全都仁慈聪明吗？那些发出毁谤和赞誉的人，难道全都明智而善于褒贬吗？可是世上的人听到传闻就大为迷惑，从一个平庸人的口中说出，大家便群起传布，放置于远近各处，没有人不把它当成可信。难道他们不只是不能辨别褒贬，又受到好恶的蒙蔽、被利害关系夺取判断吗？我又从哪里能够得到真实情况呢？孔子说：“不如乡里人那样，善良的就喜欢他，不善良的就厌恶他。”善人难以遇见，那么毁谤君子的人就不会少，毁谤孔子的人也不会少。传述并记录这件事的人，是当时显贵的叔孙武叔；不能记载下来的事情也不会少。因此君子处在下位时必然困顿。等到遇上时机、得到君主任用而处在人上，功业利益施及天下，天下人都欢欣拥戴他；从前毁谤他的人，如今也跟着赞誉他。因此处在上位时必然显扬。有人说：“那么听到别人对自己的毁谤和赞誉，反过来考察它，可以吗？”回答说：“这怎么可以不考察它的来源呢【恶，平声】？来源是善人，就相信；是不善之人，就不要相信。如果我不能区分善人与不善人，那就算了。有人对我发出毁谤或赞誉，我一定考察它的来源，不敢因为说得多就全盘接受并相信；其中涉及我的，也不敢因为说得多就感到荣耀或恐惧。假如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是盗跖【之石切】，我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取”一本作“最”，下同】？假如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是仲尼，我又有什么可荣耀的呢？了解我的人的善恶，并不是我果真能够完全辨明；重要的是自己一定要成为善人罢了。” 《咸宜》兴盛王朝的大臣，多从污浊卑贱之中起身，世人说这是幸运；衰亡王朝的大臣，多死于盗贼祸乱，世人说这是灾祸。我认为二者都合乎情理。当两汉建立之初，屠夫、商贩、徒隶出身的人被任用为公侯卿相，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本来就是公侯卿相的材料，恰逢时势不对，所以才屈居下位。只是他们起初的不幸，并不是因为遇上汉高祖、汉光武才变成幸运。汉、晋末年，公侯卿相遭受劫杀、困苦、饥饿，伏在墙壁之间死去，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本来就是饥饿、被杀、受困的材料，恰逢时势不对，所以才显现出来。只是他们起初的幸运，并不是遇上董卓、刘曜【卓指后汉董卓，曜指晋刘曜】以后才变成灾祸。他们被昏乱时势困住，隐藏志气，屈辱身体，卑下得像奴仆俘虏一样，能够平定祸难、恩泽万物的德行不能施加于人；一旦得到适合自己的时势，他们只是出现得晚一些，而人们仍然认为这是幸运。他们在昏乱时势中舒展自己，激昂志气，放纵形体，傲视豪杰；残害百姓、兴起祸乱的行为施行于天下；一旦得到适合自己的时势，他们只是死亡得晚一些，而人们仍然认为这是灾祸。可悲啊！所以我认为二者都各有其合宜之处。《鞭贾》【潘纬说“贾”音古】集市上有个卖鞭子的人，别人问他的鞭子，他明明只值五十，却一定说值五万。再还价五十，他就趴下大笑；还价五百，他便稍稍发怒；还价五千，他就大怒；一定要给五万才肯成交。有个富家子弟到集市买鞭子，拿出五万买下，拿在手里炫耀。我看他握着鞭子，弯曲不直；鞭梢入水时一去一来不能相接；节疤腐朽发黑，没有纹理和材质；用手掐它，指甲也掐不进，不知它究竟是什么做的；拿起来轻飘飘的，仿佛挥动空物。我说：“你为什么看中这个东西，却不吝惜五万钱？”他说：“我喜欢它颜色黄而有光泽，而且卖鞭子的人这样说。”我于是叫童仆烧热水把它洗濯，鞭子立即干枯，变成苍白色；原先的黄色是栀子染的，光泽是蜡涂的。富家子弟很不高兴，但仍然拿着它。三年后，他到东郊去，在长乐坂下与人争道，马互相踢踏，于是用力挥鞭，鞭子折成五六段；马仍不停地踢，他坠落在地而受伤。查看鞭子内部，竟空空如也，木理像粪土一样，根本没有可以凭借的东西。如今有些人外表像栀子染过，言辞像蜡涂过，想凭借这种手段到朝廷求取官位。他们的才能正好符合职位要求时便自以为得意；一旦稍有差错、超过自己的实际能力，反而高兴；如果正好符合职位要求，却又发怒，说：“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公卿？然而做到公卿的人也很多啊。”平时无事，即使超过三年也没有什么害处；一旦有事，把他们驱赶到任用才能的行列中，让他们去驾驭事务，凭着那空空的内里、粪土般的材质，却要求他们取得大有作为的成效，哪里会有不因才能断裂而坠落受伤的人呢？官吏经商

译做官吏而经商。贪污官吏经商，不如廉洁官吏经商获利广。贪污官吏拿货物经商，资助同样作恶的人与自己结伙，大多要削减役夫、工匠、船车的费用，伺机获利也有得失，取得的货物也有劣有优；还会遭受盗贼、水火、杀夺、焚烧、淹溺等祸患。侥幸获利，也不能达到十分之一二；一旦身败名裂、俸禄被夺，大的处死，次的贬谪废弃，小的也恶名终身、志愿不得实现。贪污官吏哪里能经商呢？廉洁官吏凭借自己的操行经商，不役使工匠，不耗费船车，不资助同恶之人；削减耗费，时机没有得失；货物没有优劣之忧；盗贼不能杀夺，水火不能焚烧淹溺。这样获利越多，声名越尊，自己富足，家业强盛，子孙也能保有光荣。所以廉洁官吏经商获利广。假如他修养严正、清廉洁白来治理政事，由小吏得以做县令，由小县令升任大县令，由大县令升任小州刺史，他的利益每月增加，各自都比原来的职位加倍，而操行始终不改；又由小州刺史升任大州刺史，利益每月增加三分之一，操行仍不改变；又由大州刺史升任一道廉察使，其利益每月增加三倍，富裕得不可胜数。假如他的操行仍然不改变，那么他所获得的利益，哪里能够估量呢？即使把山凿成赤色来作文章，把海水枯干来制盐，也没有哪一种利益能大到像这样。然而全天下的人争着做贪污经商之事，因此被贬的官吏在道路上接连不断；一百个人中不能有一个成功。人们竟然都知道谋利的办法，喜欢接近财富而靠近祸患，真是可悲啊！有人说：“君子谋求道义而不谋求财富，你没有看见孟子回答宋牼吗？为什么要用利益来教导人呢？”柳子说：“君子有两种情况：真诚而明达的人，不可以用利益来教导；明达而真诚的人，利益来了，祸害便退去了。我说这些话，是为那些以谋利为目的的人设的。有的人安于道义而实行，有的人因利益而实行，到成功时结果是一样的。我怜悯那些沉溺于利益的人，因为他们扰乱别人，也使自己败亡。我姑且这样设说，希望人们能由利益的大小逐步提升自己的志向，侥幸不在下等处被挫败，从而成就政事，彼此都得到最大的利益。我的话是不得已而说，哪里有闲暇像孟子那样从容呢？孟子喜爱道义，却不顾及实际情势，所以功效迟缓而疏阔，不如孔子那样急于救济百姓。” 东海若 东海若，是海神的名字。陆游登上孟诸泽的高地，得到两个瓠，把它们剖开，抖出其中的瓤来玩；取海水混杂粪土、蛲虫、蚯蚓装进去，臭气难以抵挡，便用密石堵住，举起来投入海中。过了一段时间，他从那里经过，说：“这是原来被丢弃的粪水吗？”其中一个瓠发出清脆的声音大叫：“我是大海！”东海若张口大笑说：“奇怪啊！如今的大海，东面没有所谓东边，西面没有所谓西边，南面没有所谓南边，北面没有所谓北边；早晨沐浴着太阳而出，夜晚则承载着列星，防御太阴，扬起阴火、珠宝的光芒作为光明；尘土雾霾等杂物不会停留在其中，必定停泊到西边的水岸。因此它广大、深邃、洁净、光明，没有谁能像我这样。现在你不过是海中被丢弃的一滴水，却同粪土混为一体，与臭腐为伍，与蛲虫蚯蚓同居；你的范围狭小，昏暗又如此，却还要自称为海，海难道不感到羞耻而值得怜悯吗？你愿意改变吗？我将替你拔出石头，剖破瓠，把各种污秽荡到大荒之岛上，使你同我刚才所说的海水相同，可以吗？” 粪水泊然不高兴地说：“我本来就与它们相同，我又有什么可向你求取的？我的本性就是这样罢了。污秽的自会污秽，不能损害我的洁净；狭小的自会狭小，不足以损害我的广大；幽暗的自会幽暗，不足以损害我的光明。污秽也是海，狭小也是海，幽暗也是海。突然地流去，忽然地流来，哪一个不是海呢？你走吧，不要扰乱我。”另一个瓠听了东海若的话，号哭祈求道：“我被这种毒害已经很久了，一直以为这本来就是如此，不可能改变。如今您告诉我海的广大，又让我看清自己原来只是海中被丢弃的粪水，我更加焦急了。涌起我的泡沫，不足以冲开堵塞；旋转我的波浪，也不足以凿穿瓠腹；即使能够做到，也要耗尽岁月。愿您幸而怜悯我！”东海若于是拔出石头，剖破瓠，把它投入孟诸泽的陆地，将其中的污秽荡到大荒之岛，水便回归大海，完全获得了刚才所说的海水；而先前那一个瓠最终仍与臭腐相处，始终没有改变。如今有两个修习佛法的人，同样出自毗卢遮那之海，却停泊在五浊的粪水中，幽闭在三有的瓠中，被无明的石头堵塞，又与十二类众生的蛲蚘混杂。有人问他们，其中一人说：“我是佛；毗卢遮那、五浊、三有、无明、十二类，全都是空，都是一；没有善没有恶，没有因没有果，没有修没有证，没有佛没有众生，一切都没有。” 问者说：“那么，我还求什么呢？”问者说：“你所说的是本性，但实际上还有事相。本性与事相，是一而为二、二而为一的。你只守着本性而停留在一定之境，大祸就要到来了。”其中一人说：“你走吧，不要扰乱我。”另一个人说：“唉！我受这种毒害已经很久了。我用尽力量也不足以除去它；无明穷尽我的志向，使我不足以超出三有、脱离五浊，也不能与十二类众生不同。即使能够做到，也不知要经历多少大劫。该怎么办呢？”问者于是向他陈述西方净土之事，使他修习念佛三昧，通达空与有不二的学说。于是圣人怜悯他，接引并使他到达极乐之境，使他得以除去各种恶业，集聚一切修行功德，居于圣者之地，与佛同一知见。先前那一个人，最终仍与十二类众生相同而没有改变。这两个人的道路相违，难道不如两个瓠中的水那样吗？如今竟不知舍弃一个而取用另一个，真是糊涂得厉害。” 《柳河东集注》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二十一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译题序 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 自从我居住在夷地，也就是担任永州司马以来，便没有同中原人通书信。有从南方来的人，时常说韩愈写了《毛颖传》，却不能举出它的文辞，只是大笑，认为这篇文章奇怪；而我一直没有机会看到。杨子诲来到这里，才开始带着这部书，我索取来读。读它时，仿佛在捕捉龙蛇、搏击虎豹，急切地同它角力，力量不敢有片刻闲暇。我才相信韩子在文章上确实奇异。世上那些模仿抄窃、取青配白，堆砌肥皮厚肉、柔筋脆骨来写文章的人读它时，他们大笑本来是应该的。况且世人笑它，不正是因为它诙谐吗？而诙谐也并不是圣人所抛弃的。诗说：“善于戏谑啊，却不以此伤人。”太史公《史记》中有《滑稽列传》，所收的也都是对世道有益的人。所以，学者整天探讨学说，回答问题，呻吟诵习，反复练习应对进退，洒扫劳作，便疲惫不堪而陷于困顿混乱，因此才有休息、游息的说法。不学习操缦，就不能安定地操弦；有所拘束，也要有所放纵。大羹、玄酒以及礼仪节制所用的祭品，是味道的极致；但又设置奇异的食物，如小虫、水草、樝、梨、橘、柚，以及苦、咸、酸、辛等味道，虽然会刺痛口吻、冲裂鼻子，使舌头收缩、牙齿发涩，却都有特别喜爱它们的人。文王喜爱菖蒲腌菜，屈到喜爱菱角，曾晳喜爱羊枣；这样以后，天下各种奇异的味道才都能满足口腹。难道只有食物如此，文章就不同吗？韩子的文章，是否也要让人放松而不至于伤人，得到休息和游乐而有所放纵，尝遍六艺的奇味以满足口腹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韩子的文辞就像堵塞大河一样，必定要冲决而流到陆地上来，不能不陈说出来。况且古今的是非、六艺百家的道理，无论大小、幽深细微，都能贯通而不遗漏，这是毛颖的功劳。韩子穷究古书，喜爱这种文章，赞赏毛颖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所以奋笔为他作传，以发泄心中的郁积；学者得到这篇文章，也可以受到激励，做有益于世的事吗？这些话，本来就是同异代人说的；那些贪恋常规、嗜好琐碎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撇嘴议论。这样喋喋不休地动着嘴，也实在太劳累了吧。《裴墐〈崇丰二陵集礼〉后序》古书说：“《诗》《书》以及执守礼制；礼制若不执守，就不能实行。”自从开元年间制定礼制以来，大臣有所顾忌和避讳，删去了国恤的章程，于是山陵之礼便没有可以执守的依据。世上不学习的人，竟妄自取用“预先安排凶事”的说法，于是大典便有所缺失。此后历代圣主的山陵，都只是拾取残缺的材料，附会比配各种类别；不久又把它们斥除，后来便没有人能够考证。永贞、元和年间，天灾接连发生，从崇陵到丰陵，时间还不到一年。司空杜公杜黄裳由太常卿升任宰相，连续担任礼仪使，选择属官来补充、删改礼制。于是河东裴瑾任太常丞，陇西辛秘以博士身份被任用。对内，则规定墓道封土、棺材秘器以及随葬象物的制度；对外，则规定复土、开地起坟、依山建陵的制度；对上，则规定遗诏、典册和文物，以接受万国朝见；对下，则规定丧服等级、礼节条文，颁布法令以昭示四方。由于他们恭敬严肃，礼制没有不完备的；而且总括掌握千百年来礼制的增损，罗列贯通百家说法的异同，搜集、扬弃、删削、截取，最终全都得到恰当之处。接受顾问、裁决疑难，也不违背实际事务。议论者认为，司空公找对了人，国家的典章才没有坠失。裴氏于是把自己所刊定以及奏请皇上恢复的内容全部取出，分别列在下面，联缀百官执事的礼仪，编成《崇丰二陵集礼》，收藏在太常寺的书阁中。君子认为他爱好礼制而接近古道。从前韦孟凭《诗》《礼》传授楚国，郊庙制度最终由玄成订正；郑玄凭笺注成为汉代宗师，禅代仪式最终由小同完备；贾谊凭经术起家，而其孙贾嘉特别好学；卢植凭儒学被任用，而其后裔卢谌制定祭祀制度。旧史都把这些视为荣耀。如今裴氏的太尉公裴行俭以礼制匡正大义并继承家学，侍中公裴光庭以礼制议定封禅，祠部公裴稹以礼制承办大事，大理公裴儆以礼制辅佐东宫，而裴瑾又以礼制奉行三陵之礼，并且能够成书来补充缺失；他爱好礼制、接近古道，难道是没有远源的吗？裴瑾字封叔，他的兄弟都凭文学在世上显名。大理公的兄长正平节公裴倩，以礼仪风范成就家业，以文雅之道治理国家政务；如今的相国郇公王均，是他的宗子。郇公以孝友勤劳在家族和国家中扬名。到他的门下，如同听到韶濩之乐；进入他的宗庙，如同到了邹鲁之地。恩惠充溢九族，礼仪施及其他家门，那么封叔学习礼制，难道不是出于孝悌吗？他编成此书，难道不是根本出于忠敬吗？由家族推及国家，他从史官那里取得荣誉，确实是理所当然的。柳宗直《西汉文类》序。宗直，是子厚的堂弟。

译左史、右史混杂已久，记言与记事互相驳杂混乱，《尚书》《春秋》的区别也没有确立。自从左丘明为孔子作传，太史公叙述古今，合在一起成为《史记》以后，直到今天，各种材料交错纠缠，没有人能够把它们的说法分开。只有《左氏传》《国语》记载言论而不杂入事迹，《战国策》及《春秋后语》大体依据右史、尚书的体制；但其中没有古代圣人文采丰盛的道理，大都急促而浅薄。后来的文章家推重它们，以为文章接近古代而且格外壮丽，没有能比得上西汉西京的，班固把它记录在书中。我曾经忧虑它们散乱不相连接，无法考察其变化，想要采集、比较义理，按年代编排；但长期疾病发作，身体衰弱，病情日益严重，不能胜任。幸好我的弟弟宗直爱好古书，乐于把这件事完成。他搜寻、考订、剖析零散材料，拾取、融会、联结，把分离的归于同类，并随类别编排；没有耗费多少时日，却都能依从各自的条理，整齐得像打开了众玉的府库，指点联缀，圭、璋、琮、璜的形状各有位置，不失次序，即使只按价值排列也可以了。从文章看，赋、颂、诗、歌，以及书信、奏章、诏令、檄文、辩论等文辞全都具备；从言论看，右史记言、《尚书》以及《战国策》中关于成败兴亡的论说也很完备，没有不包含的。啊，这可以作为学者治学的开端吗？我年轻时，有个姓路的人自己称赞这部书，我赞许他并为他叙述其用意，但他的书最终没能完成，直到最后等到宗直。所以下面删取他的序文，附在左边，作为《西汉文类》的开头。记载殷、周以前的文章，简略而质朴；魏、晋以后，则放荡而靡丽；能得到其中正道的，是汉代。东汉以后便衰落了。到了文帝时，才得到贾生，使儒术彰明；武帝尤其喜爱儒术，而公孙弘、董仲舒、司马迁、司马相如等人，使风雅文章更加兴盛，施行于天下。从天子到公卿、大夫、士、庶人，全都通晓它。于是它宣示于诏檄，表达于奏议，寄托于辞赋，流传于歌谣；从高帝直到哀帝、平帝以及王莽被诛，四方的文章大都灿烂辉煌。史臣班孟坚修撰《汉书》，选取其中最优秀的充入简册，于是二百三十年间，历代君主通达的道理，名臣的大法，贤能之士的志向事业，百姓的风俗美德，都列载其中。至于汇合其中的精华，分析它们的变化与通达之处，论定编次并安排次序，就一定要等待那些学习古道的人来兴起实行。唐朝兴起以后任用文章治理天下，贞元年间文章尤其兴盛；它以三代为根本，浸润于汉代，与汉代相当。于是有才干的人取班孟坚的书，分类编排其中的文章，按照先后次序编成四十卷。《杨评事文集》后序。杨陵。赞语说：文章的作用，不过是用辞令来褒贬，用文章来引导、宣扬、讽谏和劝喻。即使言辞鄙俗粗野，只要足以应用，也可以完备其实际功用；然而如果缺少文采，本来就不足以震动当时人的听闻，向后来的学者夸示。树立言论却使它朽败，君子是不这样做的。所以作者掌握文章的根源，却一定要借助文辞来表达。出于圣人的，叫作经；出于才士的，叫作文。文章有两条道路：辞令褒贬，根本在于著述；引导宣扬、讽谏劝喻，根本在于比兴。著述一流，大概出自《尚书》的谋议训诫、《周易》的卦象系辞以及《春秋》的褒贬笔削。它的要旨在于高大、雄壮、广大、深厚，文辞端正而义理完备，适宜收藏在简册中。比兴一流，大概出自虞夏的咏歌、殷周的风雅。它的要旨在于华美、正当、清越，言辞流畅而意趣美好，适宜流传于歌谣诵读之中。这两者考察其旨趣义理，彼此分离而不相合。因此执笔作文的人，往往偏长于一方面而独自取得成就，很少有能够兼备二者的。其中有才能而专擅一美的，称为“艺”。即使是古代文雅盛世，也不能让两种才华并肩同时出现。唐朝兴起以来，称得上兼擅此选而不惭愧的，梓潼陈拾遗陈子昂是一个；其后燕文贞张说，在擅长著述之外，又攻习比兴，却没有达到极致；张曲江张九龄在比兴方面有空隙，转而穷究著述，也不能完备。其余的人各自探取一端，彼此背离文道，距离就更加遥远了。文章难以兼备这两种才能，实在太难了。像杨君这样的人，年轻时凭篇章诗作在当时成名，他光彩耀眼、格外奇异的文辞，受到文人讽诵，充满江湖，传到京师。晚年全面领悟文章体制，尤其精通叙述；学问丰富，见识深远，才思奔涌不止。他雄健杰出而老练成熟的文风，随着时间更加增长。得到这种成就后没几年便夭折了；他晚年所作尤其精美。他写的《鄂州新城颂》《诸葛武侯传论》，为梓潼陈众甫、汝南周愿、河东裴泰、武都符义府、太山羊士谔、陇西李链饯行送别的六篇序文，《庐山禅居记》，《辞李常侍启》，《远游赋》，《七夕赋》，都是文章中的精选。现在把这些作品置于陈君之后，可以说是兼具各种体制了吧。唉！杨公已经领悟文章，却又患病；已经接近成功，却又废弃。废弃不到一年，大病便侵袭了他，最终不能穷尽自己的功力、完成自己的才华。遗留下来的文章没能流传于世，美好的声名没能充盛于当时。凡是我们这些从事文章的人，都应该追念惋惜并敬慕他。我柳宗元因两家世代交好，年幼时有幸拜见杨公，所以能够奉凌公元兄的命令，编次他的文章。于是撰述这篇序，说明他的创作所达到的境界，把它附在文集之后。《濮阳吴君文集》序。吴武陵的父亲。

译博陵崔成务曾任信州从事，对我说：“乡邑中有位闻名的人，濮阳吴君，年少时便长着长须、额头宽广，喜好学习而擅长文章。居住在乡里，从来没有不以信义同人交往的；教育子弟，从来没有不以忠孝端正根本的。因此卿相和贤士，大多都按照与他相等的礼节来对待他。”我曾经听到这些话，并铭记在心。后来他的儿子偘改名为武陵，考中进士，获罪来到永州，于是捧着先人的文集十卷，两拜请求我写文章置于集首。我得以全部读览。那些辞赋，有戒止苟且冒进、凌越僭越的志向；那些诗歌，有同王公大人交往的道义；那些诔文、墓志、吊文、祭文，有孝敬、恭谨、慈爱、仁厚的真诚，而且多次举发六经圣人的大旨，发言成章，有值得观览之处。古代的司徒一定寻求才秀之士，从乡里选拔升入天官；古代的太史一定采求人们的风俗，陈列诗歌献给朝廷，然后人才不会被遗漏，志向也可以显现。近世居于官位的人，有的不能完全实行古道，所以吴君的操行没有显明，他的文辞也没有被推荐；虽然只得到一项王朝任命，最终仍然埋没了自己的志向。唉，真可惜啊！武陵又编次传记、墓志三卷，附在文集末尾；其中他的官职、家世以及其他才行记载得很详尽。” 《王氏伯仲唱和诗》序 我听说，世代守持家业而不使它衰落，即使在古代如此，在今天也一样。我在当今寻找这种人而有所发现。王氏某公子与我两家世交，世代都是文章儒士；自先天年间以来，声名显达，执掌笔翰而登文昌，进入禁宫内廷的人，接连不断、光彩显赫，相继而起。士大夫中在文苑驰骋的人，都不能攀比他们。乙亥年，某人从南徐润州来，带着文章赠给我，文辞有深远的旨趣。又写了一篇议论说：“若非班超，便不能读父兄的书，却偏偏凭借狂疾之功来成就名声。”我知道他专心奉行儒家一贯的学业。后来他又和兄弟相继来到京师，在旧居会合。正如璩玚在魏国，机、云进入洛阳，于是正声交替奏响，高雅的引导相互唱和，传播埙篪的音韵，调和律吕的气息，和穆清朗的风气从文章世家中兴起，哪里能比得上这里呢？何况宗兄王纬掌握光明灿然的文章，辅佐关石，身佩廌冠银章，荣耀映照江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一年〕 这样一来，从前流传的美谈，一定会恢复到它最初的样子。某人认为我传承卜氏卜子夏的学问，应该在开头一章叙述；却在班郢之门前挥斧，实在只是厚着脸皮罢了。诗共若干首。《柳河东集注》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二十二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序 《送杨凝郎中使还汴宋诗》后序 贞元十四年入朝京师，十五年返回汴州。议论者说，大梁，也就是汴州宣武军、今天的东京，有很多强悍的将领和精锐士卒，屡屡趋向狡猾叛乱，却从未得到安宁，控制治理的办法很难做到恰当。因为将领骄横、士卒暴乱，近处的忧患就要到来，这不是使众人和睦、使百姓安定的办法；如果诛杀将领、削弱士卒，外部的忧患必然产生，这也不是捍卫城池、巩固边境的办法。适宜先加以慰问、荐举、温和劝谕，把他们收纳为心腹，然后威服和怀柔的办法才完备。圣上于是用表率之臣抚慰他们，用有文艺才能的人辅佐他们，刚柔并用，使逆顺之人同归一道。已经除去最大的恶人，于是众人便安定下来。所以杨公凭借谋议的闲暇，在王庭回答政事，不到一时便奉诏返回复命，向外部诸侯表示信用。当时朝廷中如羽仪般的官员，凡同僚属官都来饯行。皇帝容纳我这个童年儒生，让我处在末位；礼部郎中许公许孟容凭借宏大的才华、深奥的学问，已经以文章为己任，回头看见我在席间唱和，于是众人都各自写文章赋诗。” 大家说，工部郎中崔公崔群的文章是当时的雄文，应当由他首先作序；又说我这个小子喝完酒席上余下的酒，叫我撰写后序，编在后面承接它。大体说来，军队的制度以及辅佐将帅的重要性，崔公的序已经叙述得很完备了。我接受命令拿到简册，本想默然不作，却不敢违命，所以记下议论者的话，拜手献上，用来充实这篇诗序。”

译《送崔群序》贞松生长在山岩峰岭之间，高大挺直，耸立秀美，枝条舒展，树干硕大茂盛，纯粹地挺立在千仞高处，这是和气发育的结果。承受和气最充分的东西，一定与正直的本性相合，于是具有坚贞的内心和刚劲的资质，用来巩固根本，抵御冰霜侵袭而度过严冬，所以君子以它为仪法。清河人崔敦诗，有柔和儒雅、温厚文静的品德，以此调和自己的气质，亲近仁义、恢复礼制，舆论都归于厚重；他大概是承受了这样的禀赋吧？又有高雅厚重、正直方正的诚意，用来端正自己的本性，言论诚恳，劝告忠实，交友之道十分正直；他大概是与贞松相合吧？因此他的声誉日益显著，震动京师。他曾经同陇西李杓直、南阳韩安平以及我交友。杓直敦厚柔和，深明冲淡旷达之理，平坦宽和，仰慕崔君的和顺；安平严厉庄重、端正坚毅，高朗奋发，喜爱崔君的正直。我性情刚柔无常，仓促之间常常失当，于是向韩君求取正直，向李君学习和顺，来到崔君这里考察其中的中正。我们忘言相视，默默地与道相合。如今崔君将要到东周宁省亲，振策远行，我又将在郊野为他饯行，有人命我为此作序。我同崔君有两家世交的旧谊，也有外亲家族的和睦，但我并不因为这些来评价他。崔君凭文学进入礼部，在王庭得到升扬，列入甲等俊才的选拔，位居最前列的校雠之职；但我也不因此看待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八年、元十年〕 关于这篇序，我把这些话记载在篇末。《送邠宁独孤书记赴辟命序》。独孤密。我前些年曾多次游历邠地边疆。当时戎帅杨大夫任职，尽力整顿各营校尉，用鞭笞的刑法命令他们不许吐露实情；即使强横之人统御部下，也没有人敢逗留退缩。那些凌辱暴虐、违犯法令的人，沉溺于壮勇、专心武力，想要从麾下夺取主帅的节钺，代替他的职位。戴鹖冠的武士仰望杨大夫，把他看作荣耀。如今他又能够兼顾尊崇文雅，征召文士中的才俊，河南独孤密被署为记室，让他主管文翰，于是舆论一致称赞他能够得到士人。朝廷根据勇武和爵位来评论将帅，难道是滥授的吗？独孤生与他的兄长独孤实一同考中进士，同时在汉中、新平两位节度使府中担任掌书记，都是凭笔墨承受前代的德业；官位虽然还未显达，却已经像尊贵的官员一样荣耀，这岂不是很难得吗？唉！自从犬戎攻陷河西，逼近西部边境，朝廷长期积聚军队以防备祸患，县道疲劳不堪，内府空虚，太仓的储蓄仅仅能够满足供给；那些投石以显示勇气的人，都想着要奋力出战。议论者认为，天子将要收复河岸旧疆，拓展西戎地区，使诸侯的军队撤回；那么拖着衣裙坐在军幕之下，专门玩弄文墨，便会让壮士捧腹大笑，这实在是不行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九年、元年、七月〕 您遍览古今变化，通晓其中的得失，这正可以在借筷筹划的宴席上树立密谋，在章奏文笔中发表群臣的谋略；向上替明天子论列成熟的计策，宣扬天子的威命。然后在酒樽俎豆之间谈笑自如，写下《从军乐》；传发文书，告谕西土那些遭受劫持胁迫的人，使他们拿着箪食壶浆，犒劳迎接王师，这全在您的作为。此去谨慎运用辞令，使《谕蜀文》那样的文章、《燕然山铭》那样的文章，在汉史上光明显赫，实在值得仰慕。否则，这些琐碎小事哪里值得挂在齿牙之间，又怎么能使您获得荣耀呢？《同吴武陵送前桂州杜留后诗序》。杜周士。观察房屋的人，要观察它的角落。角落高峻，笔直方正而坚固，那么房屋内部一定端庄宽宏，可以居住。人难道会不同于房屋吗？如今杜君的外在表现可供观察，而内在也值得居处。能够居处其中的，是德行。他辅佐治理南方，政务因而宏大；总理留府政事，政绩因而光明。他的操守不动摇，喜爱古书和百家言论，洋洋洒洒装满车子。行走时与它们相伴，停下时同它们相对。积聚起来成为义理的府库，流露出来成为高雅的文章。诚恳而和顺，放达而守信。难道就是《诗经》所说的“举止恭敬端庄，都是德行的角落”吗？如今他将要前往，凭借他的道德声名被天子听闻。天子急于求取贤士，杜君想辞去谏官侍从的职位，难道能够办到吗？濮阳吴武陵正直而很有文采，喜爱杜君的道术，作诗来表达。我也像吴武陵一样，所以为这件事作序。《送宁国范明府诗序》。范传真。近来的制度是：凡是得到王朝任用做官的人，每年在吏部、兵部登记姓名，便一定排列在相应的等第中，分开又合并起来，大约三十人作为一曹，称为甲名。名册写成三份，一份藏在有关官署，两份藏在中书和门下。每逢大选，设置大的考绩制度，一定要经过审核查验，然后查看其成绩。不合格的人，由有关官署罢黜，人数很多。由此官吏得以作奸，借此树立威势；奸贼懂得利用制度来弄权，诡诈偷窃、隐匿更改，却没有人能显明实情。一定要寻找正直诚实、熟悉事务，明辨通达而勤于职务的人，任命他为官来掌管此事。任职三年，便又提升他的官职，然后解除他的原职。有个范传真，刚来到京师，近臣多数称说他的美德。宰相听说后，任用他担任这项职务，处在门下省，很得到美好的声誉。起初任命他为京兆武功尉，已经取得成绩，又由有关官署任命为宣州宁国县令。人们都说：从京畿调任的官员，任命为东西两部的县尉，是美好的仕途。范生说：“不是这样。做官之所以美好，是因为有利于百姓。与其忙于供应和准备，不如安于教化引导。因此我只求发挥所学，施用于百姓罢了。做官吏的人，是替人办事的；既然替人办事而领取百姓的财力，难道可以不作出回报吗？” 如今我将施行慈爱和礼节，除去欺诈虚伪、凌辱暴虐，以恩惠待这些百姓，然后才领取自己的俸禄；这样或许可以使我的内心平静，面色上也不感到惭愧。假如能够做到这些，就足够了。”他的弟弟范传正任殿中侍御史，把这些话告诉同僚；同僚们都喜悦并推重他。所以我作诗赠送他离任，并让别人请我作序。

译《送幸南容归使联句诗序》从前汉王朝正当强盛，文章之士聚集在京师；既已充满金马、石渠，文章又流布到诸侯之地。他们求得施行自己的道，所以枚乘客居吴国，司马相如游历梁国；有的人写信匡正君主，以充分发挥自己高尚的志节；有的人顺应时势、观察变化，以成就自己性情和道术的丰美。渤海幸君既已登记在太常寺进士名籍中，又接受邯郸的征召，向北辅佐元帅，凭正直之道自我通达。我们这些人器重他的谋略；如今他向南出使天朝，参与礼仪、陈述职事，公卿多称赞他的仪态，合乎《易》所说君臣礼节相宜的标准。即使枚生的节操、长卿的道术，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冬季十二月，朝廷礼仪完备，他返回辕门；我们这些同年登科的朋友，因此以他的进退为荣。想到即将离别、相隔遥远，便选定这个良夜，歌咏赞叹他的美德，联句押韵，奇丽的文采接连迸发，灿烂如编排的贝饰，明亮如串联的珍珠，清脆的琅琅声响交相震动座席左右。众位公卿因为侍御史将要出行，认为我缺少对他的叙述，便命我把这些诗联缀起来并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年〕 《送李判官往桂州序》士人学习做官，常常苦于缺少文采，所以虽然能办事，却不能舒展发挥；修饰华美的人，常常苦于缺少防范，所以放纵而没有节制。如今李生学习诗歌已经多年，吟咏风诗、赋作，颇为人所知。到了这个州，也就是永州，只受到州牧的咨询，用来辅佐军务并纠察群吏，十分正直而且勇武。难道就是所谓有文采而又能做官的人吗？因为府中有丧事而离职，选择到一个有礼的国家去，也就是桂州；如果把这种道理带到那里去实行，然而不能符合礼制，那么我就不知道了。《送苑论登第后归觐诗序》童宗说说：苑，读音为宛。《左传》中有齐国大夫苑何忌。元和八年冬天，我和马邑人苑言扬（苑论，字言扬）一同在京师参加贡士考试。从这以后，车子必定挂着车轴，坐席必定彼此相接。衡量他的志向，知道他通达于昭代；考察他的文章，辨明其胜过太常寺诸人。深入探究，便知道他的才明藏在朴厚的本质之中，品行超出显赫的声名之外。他往来于公卿之间，质朴正直而不触犯别人，恭敬谨慎而不畏缩；与同列交往，以诚信著称。我拜他为兄，认为他守持友谊坚定，临到节操关头也不改变，这些在兄长身上都具备了。这一年，小司徒顾公（户部侍郎顾少连，权摄礼部侍郎，主持贡举）暂代春官之职，掌握选士的权力。第二年春天，我们一同来到权衡取士之处，一起接受评定高下的考试。我看见他在才艺的场地上挥鞭驰骋，在文翰的林苑中运刀自如；笔札之间生出风雨，简牍之上绽放云霞。四面环视，朋辈拱手相让，实在壮观。二月丙子日，有司评定甲乙等科，张榜于南宫。我和兄长又一同登上榜单。我没有厚着脸皮而心怀惭愧，却已经陪伴他交游很久了。夏四月，他告假回到荆衡。我行礼送他上路，车轮转动在都门的车辙上，车辕指向秦岭的道路。他正要登堂向父母庆贺，乡里也将更加欢庆；拖着衣襟、戴着高冠，在南方诸侯的邦国中荣耀。远远登上王粲楼，高视刘表的坐榻。桂枝和片玉般的美誉，使家门增添光彩。这样的人，理当踏过商、雒的艰险，带着江汉的浩荡，谈笑顾盼之间越过千里而不感疲倦。然而南方正值阳光炽烈、气候炎热，前往那里便要乘着炎云，呼吸温热的风，难道可以不加敬慎吗？应当谨慎服用药石，保全身体；这也并非兄长个人私事。众位公卿在霸陵为他追行饯别，列席设宴，饮酒赋诗送他远行。圭璋交相辉映，有人把首篇诗文交给我说：“您莫非是了解言扬的人吗？怎么能够沉默呢？”我接受下来并写入文中，编在群玉之后，并非不知道谦让，只是看重传播可信之言罢了。

译《送萧链登第后南归序》起初我年幼时，在九江郡拜见兄长，看见他以经书为乐、为嗜好，仰慕山林间凝聚的和气，所怀的资质气度十分茂盛；他虽身处绮罗纨绔之中，我内心却私下仰慕他（绮，去倚切，缯；纨，元官切，素。前汉书说“处在绮襦纨袴之间”，注释说这是贵戚子弟的服饰）。后来我暗自研习文章，先行礼而后加冠，在泽宫之中遇见兄长，看见他的德行如同在九江拜见他时一样，大概是世俗不能改变的。从此以后，他多次在才艺考试中失败，退居陋巷，我屡次到他的居所拜访（亟，去吏切），看见他的道德如同在泽宫相遇时一样，也是挫折压抑不能使他屈服。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名声被提升到太常（贞元十二年，礼部侍郎吕清主持贡举，考试题为《五色赋》《春台晴望诗》，萧链考中），声名震动京城，士人仰慕他，顾盼之间便有光彩。我在蔡通儒家中向他道贺，看见他的志向如同在陋巷拜访时一样，又看出得意不能使他改变。君子的志向端正而气节专一，真诚纯厚而操守坚定，从不把出仕和退隐看作两条道路，也不把屈和伸判作不同门径。他固守根本、涵养正道，就是如此而已。我的兄长先于常人觉悟而守持正道，独立自守而保全和气，坚贞确实，端庄美善，素来不受流俗拘束，这正是君子的本色。他既已在天官（即吏部）名列榜上，便告诉我要向东游历，说将乘船经过商于（今商州西二百里有古于城，张仪请求献出商于之地，就是这里），漂行汉水，经过郢城（郢，音井），下到武昌，再回到我当初见他的地方。那时旧友们都会含笑欢喜前来迎接，宗族姻亲也全都以礼相待；船车所经过之处，祝贺声充满耳边，离群独居的忧思也会日益减少（《檀弓》载子夏说：“我离群索居”）。我这个不才之人（腆，音他典）被邀请作序；行旅之人的话，并不是用来记述君子的，只是把自己所知道的写出来而已。《送班孝廉擢第归东川觐省序》（班肃） 陇西人辛殆庶谦称我的文章适宜叙事，清晨拿着白绢来，请我为班孝廉的行程作序，并且说：“这个人，大概就是所谓的吉士吧：愿望真诚而守信，质朴而有礼，说话不轻慢，行为不逾越。他的先祖在两汉之间相继修习文儒之业，世代继承家学；他们家族中文雅风流的后代和专心好学、志向坚定的人，往往从这家门中出现。如今这个人精研经典，不以劳苦为意（劬，音渠；勚，音羊至，劳累），近来被乡里推举，登上春官之列，并且取得甲等（贞元十七年，礼部侍郎高郢主持贡举，擢升班肃为第一）。他家在蜀地东道，他严父以客卿的身份辅佐这一方岳镇而任大夫（班肃之父佐理西川节度使），如今将要拜庆、宁省，光耀宗族，这难道不值得歌咏吗？道路经过南郑，他的外祖父以将相的重望任职，受九命、佩赤社，成为诸侯的师长（严震任山南西道节度使）；现在又将赶车前往省谒，从容宴饮欢聚，这又值得歌咏。因此我和河南独孤申叔、赵郡李行纯、李行敏等若干人都已经歌咏此事了。至于作序，本来就是您的长处。”柳子说：“我曾读《王命论》和《汉书》，赞赏其中的立论。” 这个人莫非是班彪、班固的后代吗？相国冯翊王公（德宗幸临奉天时，进封严震为冯翊郡王），功劳在于国家，德泽施于百姓。他家族中的子弟（“门子”指胄子，见《礼记》《左传》；一本“子”下有“弟”字）在文章的府库中游学，我曾经同他相提并论。这个人莫非出自严氏吗？承继世家儒学的风气，又沐浴外族的美好光辉。他专心研读圣人的书籍，走向君子的行列，实在是理所当然的啊！于是按照辛氏所说，在白绢上濡笔书写，借此写下辞语说：“替我向您的舅氏致意：珠玉般的人才将要到来，难道不应当修饰仪容来迎接吗？” 《送独孤申叔侍亲往河东序》河东，是古代我的故土。家族世代迁徙，没有谁能把事情安排就绪。听说那里有大河、条山，气势盖过关左；文士往往在那里徘徊眺望，坐着便能得到山川胜景。我本来就急切地想要撩衣前往，奋然怀念旧都，这种心情日益增长。独孤先生是周人（独孤申叔，字子重，贞元十三年中第），如今他要先我而去，而且又爱慕文雅，深通经书要义，才华与身长都在增长（长，上声），志气和力量更加坚强，带着这些资质向东而去。难道他只是前往游历吗？在奉养父母、侍奉引导的间隙（隟同“隙”），一定会写出美好的文章。倘若飞寄给我，我将改变平日的眼光来等候它，绝不敢忽视。古代作序的人，期望借此申明和引导志向义理，不是为了求取富厚；而如今却相反。先生到了晋地，如果把我的这篇文章放在笔砚文章之中，倘若有人评论我写得太简略，千万不要因为他懂文章就认可他。

译《送豆卢膺秀才南游诗序》君子忧虑的是内心没有实际而只在外表上装饰，或者内心有实际却不在外表上表现。内心空虚却装饰外表，就是设置遮蔽物、挖掘陷阱，祸患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内心有实际却不加外在修饰，就是焚毁梓木、毁弃璞玉，受到的责骂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于是便有切磋琢磨、镞砺栝羽的方法（《孔子家语》载子路说：“南山有竹，不揉自直，砍下来使用，能够穿透犀牛皮，还需要学习什么呢？”孔子说：“把箭杆括直并装上羽毛，把箭镞磨利，它射入得不就更深了吗？”镞，子木切，箭头；栝，音括，通“筈”，箭尾叫筈）。圣人认为这是重要的事情，豆卢先生正是内心有实际的人，所以我喜爱他，希望他能够成就；但我常常担心他自幼失去父母，身体瘦弱饥饿，忧忧戚戚地游历诸侯，求取生活供给，这本来正是他内在有所成就的表现。然而他不能专心于学习，外在修饰又还不够。我希望您把《诗》《礼》作为冠帽和鞋履，把《春秋》作为衣襟和衣带，把图籍史书作为佩饰服用，使琅琅然如璆璜、冲牙等佩玉发出声响（璆，渠幽切，都是佩玉），煌煌然如山龙、华虫等纹章排列显现；这样在宗庙朝廷中行揖让周旋之礼，就可以了。可惜我没有俸禄供养于世，不能满足您的愿望、成就您的志业，只想暂且让您快些回来，所以作诗并作序。《送赵大秀才往江陵谒赵尚书序》。士人如果懂得感恩激励，许诺别人，常常把有所报答作为志向，那么凡是有志于道的人，都会愿意这样做。像赵先生这样，差不多就是了吧！他来对我说：“同族的尚书（赵崇儒，或说赵昌）凭借深厚的德行和崇高的功劳，从交、广之地来到荆州，仁爱我如同自己的子弟（《前汉书·田蚡传》有此说），恩礼深重厚实。有一位贤能之人任御史，好学而且文章优美，待我如同亲兄弟，欢欣相交。我确实乐意为他效力，十分不推辞。不幸患上重病，六旬以后才恢复知觉。病情危急时，我非常害怕不能报答尚书公的恩德，又害怕无法承当御史君的心意而死去。每想到这些，从未不内心悲痛（防，迄力切，伤痛），仿佛受了刀刃刺割。从此以后调治服药，按时饮食，滋养血气，强健筋骨，调和荣卫，增强膂力，到如今才完全恢复为人，舒展筋骨，昂首挺立，文章端庄秀丽，才能足以任用，我怎敢推辞而前往，在他的麾下效力呢（戏音羲，又许为切，说的是大将旌旗之下）？”他的话就是这样。自从我被贬到永州三年，赵先生多次来探视我；看他的情状，专一谨慎，质朴诚恳；观察他的行为，温和周密、简约安静；听他的言语，直率端正而真诚。自从尚书治理荆州以来（一本“理”作“之为”二字），奇异的政绩每天都传来。赵先生听到后便高兴得拍手站起（一本“喜”作“震”），睁大眼睛四处张望，简直像是把这些政绩当作自己取得的一样。他确实应当有报答知己的途径，也确实应当有大贤者来赏识他。这次前往，赵先生将要奋张六翮（翮，下革切），飞翔千里，成为辕门大府的重要人才，增添仪卫的盛美。他的道路美好了，所以我接着为他作辞。《柳河东集注》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二十三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序别

译《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润州的盗贼李锜（锜，鱼倚切）盗窃财物，聚集党徒，图谋反叛，已经十年。如今皇帝即位三年（宪宗元和二年），大力建立制度。于是李锜恐惧而又逞强，准备最终实施他的恶谋；他看见部中那些不肯为自己所用的良吏，便诬陷他们，把他们赶走。李睦州因此获罪，皇帝派御史审问，御史住在睦州，从大门到堂屋全是李锜的私卒守卫；皇帝的卫士不敢挥手斥退这些士卒，案件因此留下了空隙，李锜于是发动叛乱。朝廷大臣仍然采用李睦州的文章，把他贬斥到南海一带。上路以后，李锜又率领一百名党徒在楚越郊外拦截他；他边战边逃，才得以保全性命，成为左官吏（《前汉书·年表》有“设左官之律”）。不久，李锜被擒获，在社坛墙外斩首。议论此事的人都说应当召还李睦州，以彰明对他的诬陷。大赦之后，他才开始迁往永州。距离长安还足足四千里，李睦州从未自己申说。吴武陵是刚强健勇之士，心中不能忍受，于是踊跃表达他的诚意，铿锵发出他的声音，出来为李睦州作诗，这才内心快意（慊，苦簟切，惬意）。我本来了解李睦州的道义，熟知并含藏在心中而没有发出；又很久以来听闻吴武陵先前的事迹（“焉”一本作“言”），内心受到激发，仿佛钟鼓被敲击，不知不觉声音便发了出来，于是把这些诗联系起来，又加写此序。《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南承嗣） 越国有让官府收养子弟的法令，用来抚恤死于大敌者（《越语》载越王命令：军人的孤儿、寡妇，以及有疾病、贫困的人，可以把子弟交给官府；注说“官”就是仕进，让他的子弟做官并教养，给粮食供给）。汉朝有羽林制度，用来威服四夷（汉武帝太初元年开始设置羽林骑，选取随军战死者的子孙，养在羽林官署，教习五兵，称为羽林孤儿）。国家宠念先中丞（承嗣之父御史中丞南霁云，死节于睢阳），使他的功烈超过古人，所以您还未成年时，品秩常为第四等（承嗣七岁时因父亲死节即授婺州别驾，历任施州、涪州刺史；成童指八岁以上），人们还说这对古人来说仍然太薄。汉代北地都尉卬（张说《班彪北征赋》吊念在朝那的尉卬，注说匈奴入边杀死尉卬，尉是官职，卬是姓名，音昂）因为抵御匈奴不能胜任而死，他的儿子单被封为缾侯（卬的儿子单因父亲奋力作战而死获封缾侯）。济北相韩千秋凭匹夫的诚信奋勇攻击南越，他的儿子延年被封为成安侯（《西汉功臣表》载韩延年因父亲韩千秋攻打南越而死事，封成安侯）。您获得的土地封赏还受到有司阻挠，起初由施州改任涪州，扼守蜀道以抵御强敌（勍，音其京）。白天不放下兵刃，夜晚不脱下铠甲，说：“我是忠烈之人的后代。”期望以死等待敌人；敌人也说：“他是忠烈之人的后代。”于是竭尽力量拼死作战，认为不可侵犯。然而掌管文书、考核功过的官吏，以簿书考察得失而获罪；您在这个郡任职，共计两年（永贞元年，西川刘辟反叛，承嗣因没有防备而被贬永州）。朝廷建立根本、安定万邦（元和四年闰三月，立邓王李宁为太子），恩泽润泽万物，洗涤罪过、滋养生民；您又迁任涪州，家族声望如此盛大，足以扩张蛊惑之志，理应尤其受到显荣宠遇。自汉代以来，南方各州中美好的地方十有七八，没有比澧州更好的；治理澧州的官员中，又没有超过长史的，因此您以此升进品秩，人们还说：“以后还会有后续的任命。”永州有很多被贬的官吏，但君侯仁惠和善、温厚善良，所以那里的欢愉不同于其他州部。优厚的诏书已经到达，而您恰好符合诏令（雠，合也；文，诏令，指与诏令相合，应当量移），于是前往那里独任其职（“往”一本作“佐”），所以凡是羡慕赞美您的话，无不更加隆重。唉！凭您所承受的重任和恭敬肃穆的美德，天下四方凡是寻求忠诚、壮烈、正义、刚烈之人的，都将从您身上得到观察和借鉴。凡君子的志向，都希望它宽裕从容而更加坚定，愤懑不平而不忘本心，以此增添太史世家的名籍；如果把这些作为赐予，那么拱璧和大鼎，哪里能够说得上贵重呢？《送薛存义之任序》（一本无“之任”二字） 河东薛存义将要赴任，柳子把肉放在俎上，把酒斟满酒杯，追到江边为他送行，设酒食款待他（浒，音虎，水边；“饮食”都读去声），并且告诉他说：“凡是在地方上做官的人，您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大概是做百姓的仆役，而不是仅仅役使百姓。凡是在土地上取得粮食的百姓，拿出其中十分之一来雇用官吏，是让官吏替我们主持公平。如今我们接受他们的报酬，却怠慢职事，天下都是这样，岂只是怠慢而已，还要进一步盗取他们的财物。假如有人在家中雇用一个仆人，接受了您的报酬，却怠慢您的事情，又偷盗您的财物器物，那么您一定会非常愤怒，把他罢黜惩罚。如今天下有很多类似这样的官吏，百姓却不敢尽情发泄愤怒并加以罢黜惩罚，这是为什么？因为所处的势力不同。势力虽不同，道理却相同，百姓又能把官吏怎么样呢？有通达这个道理的人，能不恐惧并警惕吗？”薛存义代理零陵县令已经两年，早起晚思，尽力操劳；诉讼得到公平处理，赋税征收均平，老人和弱者没有怀有欺诈暴虐之心，都憎恨那些白白领取俸禄的人；这清楚地说明，他懂得恐惧并且知道警惕。我身份卑贱而且受到屈辱，不能在他离任时参加考核政绩、议论善恶的行列，所以用酒肉奖赏他，又郑重地用这篇文章为他送行。《送薛判官量授序》（薛巽） 在世间做官有功劳却获罪，凡是处在这种境地的人，很少有不怨恨愤怒、向上级陈列申诉、向下级诉说的，这是一贯的情形。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正是他的道义应当显明。薛先生在军队兴起、兵乱不断的时候主管财货，却能够不触犯法令。从太行山以东，人人都传述他的事情，这可以说是功劳了；但最终仍牵连进大案，以至于被放逐（薛巽起初辅佐河北军，有功劳而未及记录；后来因他的长子臯谟及薫溪因罪被上报，薛巽也因此获罪贬官）。他面色不忧戚，内心不愤懑，乐于自我修养而从不怨尤外物，这难道不是不同于常人吗？朝廷施加恩泽，凡是受贬谪的人，罪责虽在而待遇不薄，于是命令他们前往附近的州郡任职。薛君离开连州而到朗州任官（朗州，即鼎州），这难道是逐渐走向显达吗？君子以学习来树立志向，以诚信来坚定道义；凡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就充实它、扩大它。假如沿着这条道路继续前进，即使想要辞避显达，也很难做到了。

译《送李渭赴京师序》经过洞庭湖，登上湘江，若不是获罪而被贬谪的人，很少有人到这里；何况越过临源岭，沿漓水而下（漓，离力切），出荔浦，名义上又不属于刑部管辖，而前来任职的官吏就更少了，这本来是理所当然的。我先前被驱逐居住在永州时，李君来到这里，我本来就奇怪他为什么放弃美好的仕途而到恶劣的地方，自找瘴疠之苦而毫无束缚。后来我被贬为柳州刺史，到了桂州，李君又在那里；正辛苦地做地方官。唉，为什么要这样自我苦累呢？当今圣明之时，宗室的子弟应当担任京畿县尉；现在王师接连征讨不来朝贡的地方，两府正急切地求取人才。李君读书作诗，有才干和办事能力，长期游历燕、魏、赵、代之间，了解人情，熟悉地利，能够说明其中的缘故；因此入京去求见丞相，更多地谋求国家事务，而不是只求自己得到利益，以求有所成就。我早就为他不这样做而感到遗憾，如今他却说将要出行，请我用言语为他送行吗？去吧，我的话到此为止。” 《送严公贶下第归兴元觐省诗序》（严震之子） 严氏有个儿子名叫公贶，考试落第后从有司那里退回来，来到门前告诉柳子说：“我向礼部献艺，却没有被录取；就像拿货物去出售而不合规格，难道敢逃避这个过失吗？明早我将要出发，希望听听您认为我被排斥的原因，可以吗？”我开导他说：“您以谦退的志向端正自己的趋向，以淬炼的诚意修养文章和品行。您应当在独立的根基上接受教诲戒勉，疏浚清澈的源流，激扬洪亮的声音，使它充沛铿锵，充满四肢百体而无暇自持。我怎么敢排斥您呢？”我恭敬地想，相国冯翊公有伟大的功勋，功名写满旌旗，享有臣下的最高尊贵，分担天子的忧劳，镇守国家西南一隅，掌握文武大权（指严震，殿，丁练切）。像您这样的人，生来便享有绣纹礼服、栋梁美食的优越条件，不知道耕作的辛劳和役于外物的艰难。走近他的庭院，便有魏绛那样的金石礼乐；等候在他的门前，便有周亚夫那样的棨戟仪仗（棨，遣礼切，汉代用棨戟代替斧钺，棨戟是前导之器，以木制成）。普通人处在这种环境中不能不骄傲，但您的兄弟都能抛开富贵华美，勤勉服习儒者的朴素生活，退守于布衣韦带的身份，仿佛从小便如此。因此您的兄长相继登上上等科第（严公贶的兄长严公弼，贞元五年登第），直到您，也可以把严氏的教诲传诵到其他家族，使人有所矜式。” 而您又能引咎自责，谦逊到如此地步，还担心什么文章不能被录取，反而轻视自己呢？于是，文章品行通达的人（一本无“者”字），如高阳齐据等，都来赋诗。我的序文说明我质朴而不懂文章，所以把严先生的嘉言议论写在右边的简册上（“论”字一本作“编”），私下借用褒贬的意义来赠送给他。《送元秀才下第东归序》（元公瑾） 志向周全的人，即使困厄失意，也不能改变自己的操守（踬，音致）；技艺周全的人，即使受到压抑，也不能降低自己的声名。有些人如果能安定心志、平和气息，处在这两种境地之中，那么即使有穷困屈抑的忧患，君子也不必忧虑。元氏之子，大概就是志向和技艺都周全的人吧？他说话恭敬而诚信，行为端正而安静，勇于讲学，急于增进学业。他来到京师以后，寄居在偏僻简陋的地方，没有供使唤的童仆，缺少交际应酬的钱财，可以说是困厄失意了；但他的操守更加坚定，这说明他的志向周全。他的才思深厚而清明，文辞简约而完备，长于阐明道理，擅长应对仓促之事（卒，仓猝切）。他随京师的计吏参加考试，获得丙科推荐，向春官卿献艺，却遭受三次黜退的耻辱，可以说是受到压抑了；但他的声名更加茂盛，这说明他的技艺周全。如果不是心志安定、气息平和，怎么能这样呢？我听说他想退归，家境已经破败，准备修养志向、增进技艺；我怕他沉郁伤气，心怀愤懑而不能通达，于是前去送他并开导他。拥有湛卢、豪曹这样的宝剑（《吴越春秋》说越王命欧冶子铸三剑：鱼肠、豪曹、湛卢；又说越王勾践有五把宝剑：纯钩、湛卢、镆铘、豪曹、巨阙）的人，只担心没有犀牛、犀兕来让他剖割，不担心宝剑不锋利（剸，旨兖切，细剖；又读之转切）。如今您拥有这样的器具，能够显示它的锋利，又遇上合适的时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磨砺自身，坐待时机到来就可以了。于是他欣喜地离去。

译《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郑序》朝廷以文章来求取士人，每年穿戴衣冠、跟随计吏到有司那里求取功名的布衣之士，只有孔门弟子人数的一半左右。春官上大夫选取甲乙等第，升任司徒属官的人，即使与孔门的高等弟子相比，也多出一倍。到如今我在京师共九年，其中考取满意的人有二百六十人，真正凭文章考中的，十人中还不到一二。我曾跟随俊才之后，颇为涉猎文章技艺之事，四次被乡里贡举之后才考取。若把这种情形比作钓鱼的人，钓线不能接上（属，之欲切），鱼嘴又很直（一本“喙”上有“钩”字），喜爱美味鱼饵的人到了失望地等到傍晚还没有鱼的时候（一本“嗜”作“怀”，下无“者”字），善于取笑的人都指着他嘲笑。如今辛先生固守穷困而未能通达，迟迟不能得到机会，穿着宽大衣服的士人看着您捧腹大笑，大概不会少。辛先生曾向南方蛮楚之地求学，专心致志于学问，作文没有荒诞、迂曲、欺诬的言论，锻炼剪裁得当，动辄便有可观之处。因此前任相国齐公（齐映）以高等礼节接待他，曾让他担任右客，并且辅佐自己筹划政务。他希望成名的愿望将要实现，便背着经典史籍（笈，音及，又读极晔，书箱）袖藏文章，从北方来到王都；他笑着向同辈作揖，进入文昌下大夫、上士的行列，京官见到他才华出众，争相为他鼓吹声誉。因此成为闻名之人，在才艺考试的场所，没有人能与他争锋。然而他屡次退败，徘徊不能振作，难道是因为拿着直钩钓鱼、怀抱美饵而羡慕鱼儿的人吗？像辛先生这样，如果有司压制他也就罢了；不然，他应当已经位列甲乙等第，果真是凭文章考取的吗？如今他的钱袋空空如也，租屋寄食，正要前往千里之外，求访仁人，顶着烈日，攀登上下栈道。我想压住叹息，却怎能不牵动内心呢？然而我听说焚船而战取胜的人（秦国孟明视），手持宝剑而结盟的人（《公羊传·僖公十三年》：曹沫在柯地会盟齐侯时，手持宝剑跟随），都是从失败退败中走出来的。您在困厄中出行，称霸的雄心和勇气，难道不会由这次行程激发出来吗？实现拜谢赐予自己的恩惠（《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载孟明说：“三年将拜君赐”），洗刷兵临城下的耻辱（《公羊传·僖公十三年》载曹沫说：“城坏压境，君不图与”），难道不会由这次行动实现吗？前往时要谨慎所走的道路，如果实现志愿便迅速返回，努力巩固自身根基，以成就您的愿望；姑且让议论者说我的话应验了，难道不是更好吗（中，丁仲切）？” 《送崔子符罢举诗序》（崔防，字子符，崔简的弟弟） 世上有厌恶进士科的人，想把它改成考孝悌、经术、兵法、农事，说：“这样或许能使风俗更加淳厚，国家也能凭此得到治理吧？”柳子说：“不对。正因为当今社会崇尚进士科，所以天下各家都把自己的优秀子弟、公卿大夫的名门子弟以及国家的优秀人才，一同送到这里。现在如果改变科目，难道就能得到不同寻常的人才吗？不能。社会崇尚什么，人们就会跟着推举什么（一本“又举”作“文学”）。如果崇尚孝悌，孝悌仍然是这些人；如果崇尚经术，经术仍然是这些人；即使崇尚兵法和农事，也同样如此。”有人说：“那么应当怎么办？”回答说：“考察他的言辞，观察他的行为，考核他的才智；认为能够教化人、治理万物的，就尊崇他；文辞超过本质、行为没有可观之处、才智无法考核的，就降低等第。这样风俗自然会厚，国家自然会治，科目不必改变。”如今有博陵人崔防，字子符，年轻时研读经书，作文立言以孝悌和理道为根本，多以善良来辨别时势，刚强中知道柔和；向有司进身，六次选拔都没有被录取。他家中有冤屈相连的人，伏在宫阙下数月不得解决（解，音懈。按崔君权立志出任连州、永州刺史，未到永州，连州人便控告他；御史按章审理成案，他因此获罪流放驩州。其幼弟向朝廷申诉），仕途将要晚成了；但他怜悯年幼孤弱的弟弟，往来奔走，不怕万里之遥，两年都没有参加选任。世人都说：“崔防是仁爱孝悌的人（一本‘仁’作‘孝’），像这样的人尚且不能受到尊崇，即使百般改变科目，难道就能使风俗淳厚、国家得到治理吗？如今天下已经得到治理，民风已经淳厚，要使这种局面延续无穷，关键只在于谨慎对待这个原则。朝廷尚未命令有司，既然已经命令而果然得到有道之人，那么这种办法正应当用于崔先生的仕途，又何必说晚呢？我的才智不足，只是独自作文，因此起初被举荐而最终又被废弃，居住草野八年；朋友切磋的益处、磨砺的功夫（注见前《送豆卢膺序》），耳中听得少，心中荒废多。幸而崔先生来亲近我（“亲”一本作“觌”），我读他的书，听他的话，唤起我当初的志向，仿佛从睡梦中醒来，又像醉中醒悟而发问；还未能全部了解，他就告诉我将要出行。我担心他感伤时光流逝而内心不能有所获得，于是献酒给他，作诗歌咏他。席间的人跟着唱和，唱和之后又作了这篇序。

译《送蔡秀才下第归觐序》我最初被乡里贡举到京师时，占卜者为我占卦说：“这叫作想望却还没有看见，隐藏而尚未显现；虽然遥远而暗淡，却将有荣耀（矘，他曩切，日无光）。今年岁星在鹑首，若与寿星相合，果然会相合吗（贞元七年辛未，岁星在鹑首；到贞元九年癸酉，子厚便登第，酉与辰相合，寿星属辰）？”我当时忧郁地等待它（悒，音邑，忧愁），认为这是荒诞、轻慢、怪异、迂曲的话，事情将不会如此；但只是把它暂时放在心里，没有能够判定，也就渐渐忘了。后来果然辗转迁就，四次参加考试才考中，最终如同占卜者所说。唉！那幽暗莫测的事物，难道在人身上有主宰吗？不然，为什么它应验先前的预言竟这样明显呢？如今蔡君声名远播、誉望显耀，公卿都听说他的名声，参加才艺考试的人推举他为先登；但他五次参加乡试，每次前往都落选，或许前定的期限还没有到吧？所以君子安处平易之境而等待天命，乐天知命而不忧，是果断地相信自己的缘故（一本无“乐天不忧者”五字）。您应当努力于文章学业！您的父亲在南方主持政务，您将前往拜见，承受父亲的慈颜；在婆娑欢乐的闲暇中，便充实经书之箱，使文苑更加茂盛，时机怎么会逃走呢？至于迟速之事，是盲史官的职责，我无法知道。《送韦七秀才下第求益友序》（韦中立） 所谓先声后实，难道只有用兵才如此吗？士人也一样。如今从州郡到有司求取进士资格的人，每年有数百人，都大多作文辞，古今词语交错，争相夸耀华丽，务求丰厚有文采，以取悦有司；有司一旦收到几千万字的文章，读不到十分之一，就已经仰卧疲惫，眼睛昏花而不想再看，心力耗尽而不想再费神。这样还说我能够不遗漏士人，是虚伪的。只有声名先传的人，有司读到他的文章时，心思和眼目必然专注，因此少有不能胜出的。京兆韦中立，文章美好而高雅，品行谨慎而持恒，常常考验自己的才艺，使它更加精工。我与他相处日久，越发看见他的贤能；然而他参加进士考试三年，接连不能取胜。这难道是因为他不善于制造声名吗？有人认为韦先生不能考中是有司的罪过，我说不是。谷梁子说：“内心志向已经通达而声誉没有传闻，是朋友的过错；声誉已经传闻而有司不予报告（一本作‘不取’），是有司的过错。”（《谷梁传·昭公十九年》）人的视听有所止，精神志意有所不能及。古代的道理是，声誉尚未传到，不能归罪于有司，何况现在呢？如今韦先生乐于培植内在修养，却不愿意在外面宣扬，这种志向是不对的。孔子不回避声誉，以此来实现他的道义；如今韦先生凭借自己的文章，简择自己的朋友，想着只靠自己从有司那里取得成功，难道不是违背古人的道理吗？” 他将要出行时，我替他写下这些话，既是为了改变他的做法，也是为了改变他朋友的做法，并且让困惑的人知道不应责怪有司。《送辛生下第序略》自从命令乡里评议士人的制度毁坏而不再恢复，士人没有归属，因而聚集在京师。京兆尹每年贡举秀才，常常能够和天下各郡抗衡；登上贤能名册的人，有时占天下的一半。选取其中特别优秀的作为贡举首选，仍然年年登上高第；但超过这一标准而被黜退，当时便被认为是怪事。有司有时不问才干高下，只顾把人送入成就之列；中书高舍人（高郢）在礼部任职，卷起衣袖纠正弊端，极力压制浮华显耀，京师贡举的首选者（“首”一本作“防”，非）连续两年都被黜退。辛生因此不在甲乙等第的议论行列中。他那些沉没困厄的士人，闭门塞户却得到荣名的，接连不断地出现。议论者果然以此称赞其至公，而那些人的才干与否，世人却不知道。像辛生这样，文章简约而有法度，行为正直而不触犯别人。假如他没有被公卿听闻，没有在交游中扬名，又不是京师贡举的首选，那么甲乙等第本来可以轻易取得。唉，声名果真会成为不祥之物吗？竟有这样的事！他接受落第通知，告假回长沙；凭辛生的文章和品行，八年不能有所成就，如同当初一样退回去，我非常愤懑。孟子说：“地位卑下却言论高深，是罪过。”对于辛生，我又不能停止不说，所以略作此文（下文缺失）。《柳河东集注》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二十四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序 《送从兄称罢选归江淮诗序》（“称”一本作“偁”） 长兄从淮阳参加调选来到京师，到了冬十月，因没有等到计簿文书，便整理衣襟退下，回头对宗元说：“从前我们的祖先士师柳下惠生在衰微的周代，与大道同流，成为世人的表率；所以他遵循正道做官，三次被黜退也不离去，孔氏称赞他；被遗弃而不怨恨，困厄穷困而不忧伤，孟子赞美他。如今我在仕途末路上惶惶不安，知音少而合意难，进取不知道方向，退处不知道守什么；我之所以不敢折损志向、使内心忧戚，是遵循祖先的训诫。然而缺少用米泔和滑物调制的奉养（滫，息有切，米泔；瀡，息委切，滑），缺乏粮仓和釜中的储蓄，困迫窘急而一事无成（逼，笔力切；迸，北诤切），将乘车向东回到淮湖。即使想要摆脱胸中的琐事，在舌端品味道义的醇厚，努力修养志向，也担心不能长久。你应当安慰我困穷局促的心情，消除我奔波劳役的愤懑，用文章丰富它，用咏歌抒发它。我不寄望于你，还能寄望于谁呢？”宗元拜了两拜说：“听到善言却不仰慕，和聋子一样；看见善行却不敬重，和昏盲者一样；知道善事却不说出来，和喑哑的人一样。这些道理，我早已听先达说过了。何况兄长有温柔儒雅的美好资质，有宽宏旷达的宏大气量，我怎敢不敬重呢？有继承祖先的美好言论，有安守道义的坚贞节操，我怎敢不仰慕呢？” 看见您的美好容貌便应当敬重，听到您的嘉言便应当仰慕，我怎敢不说几句话呢？言语若不能配称您的德行，文章若不能尽情表达您的志向，那就只会成为累赘罢了。”于是我作赋并写下这篇序，继承他的声调者列在左边，共五十七首；又命令从侄柳立编写后序，事情到此结束。

译《送从弟谋归江陵序》我和谋虽然同出于高祖、王父，却已经分属不同支系；谋比我小两岁。从前我们住在长安时，居处相近。我和谋都很年轻，唯独看见谋处在人群中少言寡语，喜爱经书，心里便觉得他不同寻常。后来我任京兆从事，谋来参加进士考试，我们再次相逢，彼此更加了解。谋大力写作文辞，通晓外家之书；一两次考试不能取胜，担心俸禄奉养来得太慢，便放弃科举，任广州从事，又辅佐邕州，连续获得荐举直到任御史，后来凭借机智得以免祸，回到江陵家中。他有一所住宅，四周种着桑树；有僮仆三百人；有田五百亩，种植谷物和麻；家中饲养牲畜，出门有车，不向别人有所求。每天带领各位弟弟准备滑美、甘甜、丰盛、柔软的食物，察看寒暖是否适宜。闲暇时（隟，音隙）便读书，讲论古人所说求得道理的最高境界，以此相互勉励。他经过永州，特意为我留下书信和行程停宿的记录（《左传·庄公二年》：住两晚叫“信”，超过“信”叫“次”），详细说明他的作为。凡是士人居家能够孝悌恭俭，做官能够端肃，出外能够守信，入内能够厚重，使家庭富足，不凭邪道进身，不以苟且取得功名；时运使他退则退，尊敬老人而不让他们劳作于井臼之间，安宁和顺而更加长寿；兄弟们和乐相亲，不谋求食物而食物自然充足，不刻意谋求道义而道义自然显明。”}], 那么，谋放弃进士身份去做从事，起初我还对此有所怀疑，如今我却认为是对的。我们分别九年后在这里相遇，看他的相貌更加伟岸，问他的学业更加娴熟，探问他的志向更加坚定了。我们柳氏宗族衰落已经很久了，有见识的人说，如今这个世道还稍微有些人才，像谋这样的人，出仕或退处难道不正是所谓的人才吗？有人问管仲，孔子说：“是个人。”谋虽然还没有像管仲那样得到施展，但他的为人之道并不违背正理，也可以获得这样的名声。又听说圣人的道理，学习它就必定要达到极致；谋的学业已经很好，却还要不断增加；志向已经专一，却仍像有所不足。孔子的门人不称道管仲、晏婴，那么谋的为人，哪里能够估量呢？我因为愚昧而触犯罪过，被贬斥到越、楚之间六年，筑屋盖茅，种菜于湘水以西，挖池可以捕鱼，种黍可以酿酒，甘愿终身做永州百姓。又遗憾白白耗费俸禄粮食而没有什么报答，下愧对农夫，上愧对朝廷官员。追想往日的过错，日日夜夜反复思量，没有一顿饭能吃得安心，没有一刻心情平静。像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年轻时稍微喜欢名誉，贪图滋味而中了毒，才到了这个地步吗？因此我更加认为谋放弃进士身份去做从事是贤明的选择：这样可以使家庭生活充足，而且始终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如今我虽然羡慕他，难道还能够得到这样的机会吗？谋在南方有美好的名声，他所做的事每天都被人们传闻。我担心谋一旦遭遇不幸，又成为我将来悔恨的事情，到那时想停止这种悔恨也做不到，那又能怎么办呢？然而谋为人诚信厚重而少言，蓄积自己的志向，以求周全地处理事情；即使走上我的旧路，也不会遭受我的祸患，那么谋还有什么可悔恨的呢？如果能够这样，即使达到大富大贵，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振兴我们柳氏宗族的人，大概就要寄望于你了！送澥序【“柳澥”的“澥”音“懈”】人们都说，我们柳氏宗族本来应当兴盛并且积有德行。在唐高宗时，同时居于尚书省的有二十二人；后来遭逢诸武，因此衰败损耗。武氏失败后，仍然不能兴盛，做尚书省属吏的人，间隔十多年才有一个。永贞年间，我和族兄柳登都任礼部属官【柳宗元任礼部员外郎，柳登任膳部郎中】；我被贬黜后，季父柳公绰又任刑部郎，于是族中做官的人就更加密集了。又看宗族中有文雅才华的人，光彩显著的有十多人；仁义本来就是我们的素行，难道宗族将要重新兴盛了吗？自从我成为受辱之人，居住在南方以后，后来那些显然出众的人，我都没有见到。行走在道路上，幸而经过我这里的人，只有澥。澥质朴厚重而不谄媚，敦厚朴实而有余裕，像一件器物，必定要高大厚实以后，才能容纳东西；现在只是在选择可以放入其中的东西罢了。他的文章积蓄十分丰富，所喜爱仰慕的十分端正，像一堵墙，必定要根基宽广以后，才能有所遮蔽；现在只是在选择可以从中发出的东西罢了。他勤学圣人的道理，以孝悌来辅助，恢复过去宗族的美德，我在澥身上看到了这种希望。这是我对你的期望，你去吧！见到宗族中的人，替我向他们道谢并勉励他们。不要像大山脚下的流水，停在那里而不能上升；愿你唯有像河流一样永不停息！我离开你以后，就要终老在夷地了。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内弟是柳宗元舅父的儿子】外祖家的世代德行保存在古史中，也流传在人们的言谈里；他们敦厚朴实，尤其不同于其他家族。往上追溯卢遵五代，是大儒【后汉卢植，涿郡人；卢植的儿子卢毓，卢毓的儿子卢珽，卢珽的儿子卢志，卢志的儿子卢谌】；兄弟三人都做过皇帝的老师【《元和姓纂》说：卢谌的儿子卢偃，卢偃的儿子卢昭，卢昭的曾孙卢靖；卢靖的三个儿子景裕、辩、光，分别做齐文襄帝、周武帝、魏恭帝的老师，号称“帝师房”】。流传下来的家风，都是好学而质朴持重。遵是我的弟弟【一本“弟”下有“子”字，非是】；他宽厚却不放纵，谨慎却不畏缩，孝敬、忠信的道理，拳拳不忘，从未离开过他的内心；大概这就是从他的内心自然流露出来的吧。他渐渐以《诗经》《易经》涵养自己，以文章辞采来激发自己；因为我被弃置在南方，他来跟随我居住，已经五年了。我从未见过他的行为违背义理，言语不同于行为；如果竟有这种情况，那就是我被弃置，反而连累了这个人。他因为爱我、安慰我的忧思，所以不去京城游学，以求在当世取得名声。桂州离这里很近，而且中丞的道德声望光大【御史中丞裴行立任桂管观察使】，又能容纳贤者，所以他高兴地愿意依附并前往那里。他要把内在的才华施展出来，既然如此，就应当振奋羽翼、乘驾风浪，遨游于无边无际之地了。他的这种心情，正在逐渐促成这次出行。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吕渭的第四个儿子】我观察古代那些豪杰贤士，能够了解百姓的艰难、饥饿、瘦弱和寒冷，防备灾难、抵抗暴虐，拯救那些受压迫而无处申诉的人，因而为之叹息怜悯的，无不饱尝穷困和厄难，常常孤独危苦、忧愁不安，在东西南北都无所归依，然后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如今有吕氏的孩子，名叫让，生来吃肉，厌弃粱稻，穿着细绢衣服；幼年时就专一安静，不喜欢游玩，不到郊外、牧地、野外【《尔雅》说：城邑外叫郊，郊外叫牧，牧外叫野，野外叫林，林外叫坰】，不亲眼看见小民农夫耕作、筑作的疲倦辛苦，不亲耳听到他们的呼号怨恨，却独自纯然怜悯天下贫穷的百姓，坐在那里谈论，无不涉及这些事情。这是谁告诉他的，又是谁指示他的呢？这是积蓄在内心、出于真诚，来回反复都存在于他内心的缘故。那些听人告诉以后才知道、看人指示以后才悲哀的人，是由外物熔铸自己，借外物来激发志向。内心的积蓄和真诚的获得，使人成为贤者，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吕氏这个孩子获得了成为贤人的上等资质，又增加了嗜好儒家书籍的修养，文章辞采丰富，上下贯通古今，以程氏为左、以准绳为右，把它们当作正直的道路【一本“直”作“其”】；他对于遥远而宏大的目标，就像播种便有谷物、种园便有蔬菜一样，不必乞求或购买，自然可以得到。

译如今他来对我说：“道理不能仅凭自己显露，功业也不能白白成就，必须通过做官来登达，借助文章辞说来通达，然后才能施及外物。我将要使自己的辞说通达，求取仕进，希望施行我的道理。请让我在您面前决定这件事可不可行，怎么样？”我说：“志向存在，而学问没有达到，不可以。学问存在，而辞说没有达到，不可以。辞说存在，而时机没有到，也不可以。如今凭你的志向、学问和文章，又正赶上主上兴起太平事业，贤士大夫担任宰相卿士，你凭借自己的道理从容施行，由下而上通达，向各方面施展自己的事业，就像健壮的人登梯一样，抬起的脚越多，身体就越高，人们也就越仰望你。你的道理不会被耽误；只要勤勉而不忘记，这就可以了。懈怠而忘记，这就不可以了。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可以替你作决定的，你就去吧。” 陪永州崔使君游燕南池序【崔敏】零陵城南，四周环绕着群山，山林和山麓绵延相接。山崖和山谷的低洼处，深深地形成池塘，曲折地形成溪流。水上多有枫树、楠树、竹子、箭竹和哀鸣的鸟禽；水下多有芡、菱、蒲草、荷花和翻腾的鱼。水面包容天空，水波荡漾映照着乡里，实在是适宜游览观赏的美丽地方。崔公到来以后，他的政事清明，风俗和谐。既以当地百姓为乐，又以自身的安适为乐。暮春时节，他召集贤者，聚会亲友，在这条水边登上船。群山倒映垂入水中，万物仿佛都在脚下；浮云、天空和倒影交相漂荡，开阔得仿佛没有边际。横贯碧空而居于水面中央，越过太虚而径直驶去。酒杯飞传，笙箫鼓笛声激越；众人和乐地歌唱，婆娑地起舞，有的捧着下巴微笑，有的瞪眼而傲坐【“瞪”音直陵、文证二切，意为直视】，不知道太阳已经将要落山。这样，对于先前所见的景物，可以说没有辜负它们了。古人知道欢乐不能长久，安定也不一定能够永远保持。正在欢快时却转为悲伤的情况尚且有，何况崔公政绩将成，理应离去，接受丰厚的赏赐而登上席位呢？贤者大多都在官府中受到恩泽，正要脱去鳞甲、长出羽翼。难道会踌躇于湘水之中，做一个憔悴的客人吗【“趦趄”音千资、千余；“顦顇”就是“憔悴”】？我既然被世道废弃，常常能够同这些山水为伴，却为这场欢乐不能再有而感到悲伤。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述它。愚溪诗序 灌水的北面有一条溪流，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过去曾有冉氏居住在那里，所以把这条溪命名为冉溪【一本“曰”作“为”】；有人说，这条溪的水可以用来染色，于是根据它的用途命名，所以叫染溪。我因为愚昧而获罪，被贬到潇水一带；向上游行走时喜爱这条溪，进入二三里，找到其中最美的地方，就在这里安家。古代有愚公谷【《说苑》说：齐桓公出猎，进入山谷，看见一位老人，问道：“这是什么谷？”老人回答：“这是愚公谷，因为我的名字而命名它”】。如今我在这条溪边安家，而它的名称却不能确定；当地居民还在争论不休【“龂”音鱼巾，意为争论。《孔子世家》说：“洙水、泗水之间，龂龂然”】，因此不能不改名【“更”读平声】。所以把它改名为愚溪。愚溪的上游，我买下一座小丘，称为愚丘。从愚丘向东北走六十步，得到一处泉水，又买下这片地方，称为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从山下的平地涌出，大概是从上面流出的泉水汇成的。泉水合流，曲折向南，成为愚沟；于是背来泥土，堆叠石块，堵住沟渠狭窄处，形成愚池。愚池的东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中是愚岛。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石头错落分布【“错”读入声】，都是山水中的奇观；因为我的缘故，全都受到“愚”这个名称的羞辱。水，是聪明人所喜爱的【“乐”音五敦切】；如今这条溪却偏偏被“愚”字羞辱，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它的水流很低，不能用来灌溉；又陡峭急促，水中多有小洲和石块【“坻”与“坘”相同，音迟，指小洲】，大船不能驶入。水势幽深而岸防浅狭，蛟龙都不屑停留，不能兴起云雨，无法使世人获利，却正好类似于我。既然如此，那么即使受辱而被称为愚，也可以了。甯武子在国家无道时就显得愚蠢，是聪明而故意显得愚蠢的人；颜子整天不违背孔子，像是愚蠢，是明智而显得愚蠢的人。他们都不能算真正的愚人。如今我遭逢有道的时代，却违背义理，悖逆事理，所以凡是称为愚的人，没有谁像我这样。既然如此，天下就没有人能同我争这条溪，我可以专有它并为它命名。溪水虽然对世人没有什么利益，却善于映照万物，清澈明净、秀美透彻，水声铿锵如金石；能使愚人欢笑、眷恋爱慕，快乐得不能离开。我虽然不合于世俗，也颇能用文章来自我安慰，洗涤、涵养万物，包容各种形态，而无所回避。用愚辞歌咏愚溪，便茫然无所违逆，昏昧而同归一处，超越鸿蒙，混同于希夷，寂寥无声而没有人了解我。于是作《八愚诗》，刻记在溪边的石头上。君子遭逢世道清明时，便呼喊跳跃，求得世人的知遇，而隐遁的志向也就消失了。于是感动激发、愤懑郁结，想奋发自己的志向和谋略，为当世效力；把它表现在文字中，伸展在歌咏里。因此，正是那些具备才略却还没有机会施行其道的人写下了这样的作品。娄君有志于道，又遇上政治清明的时代；他的道理本来应该施行，但他的才术还没有被任用，所以写文章并歌咏它。他有求取知遇的言辞；因为我的弟弟与他志趣相同，却一同没有显达，所以赠诗给他，感叹时光流逝【“故”字下一本有“为”字】。我既然困顿受辱，不能亲眼看到世道的光明，幽闭在楚、越之间，所以召集文士来申述他们的情志，等待木铎的声音传到金石之间。大凡把辞章编在这里的人，都是没有遇到太平时代的贤才。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 我被贬到永州以后，在法华寺佛塔的西面，面对池塘、丘陵、大江和连绵的群山；那里高处可以登临，远处可以眺望，于是砍伐树木建造亭子，用来迎风避雨、观赏景物。起初我在浩大元气初始的境界中游赏。隔了一年，元克己【人的姓名】也因任柱下史而被贬谪来到这里。不久，因文章来跟随我的人，大多聚集在此。当天晚上聚会于这座亭子中的共有八人，大家喝醉以后，元克己想记下这次聚会，以留给后人，于是都命令作诗，并把诗交给我作序。过去赵孟到郑国，作《七子》来观察郑国的志向【事情见《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元克己莫非是仰慕赵孟的人吗？卜子夏作《诗序》，使后世知道《风》《雅》的道理；我莫非是仰慕卜子夏的人吗？如果这篇文章果真能够流传于世，希望它差不多可以接近古人了。

译序饮 买下一座小丘，第一天锄地整理，第二天清洗涤荡，于是把酒摆在溪边石头上，面对先前所作的记文中所说的“牛马饮水”的地方【据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那些突兀傲岸的石头，彼此重叠向下，好像牛马在溪边饮水”】。大家分坐在石头背面，把酒倒入溪流中，接住流来的酒来饮用。于是设置监察官，宣布命令说：“该饮酒的人就举起筹签；十寸长的筹签有三根，反向投入水中。能够不在回旋处回旋，不在小洲处停下【音迟，指小洲】，不沉到水底的，算过关；不饮酒而筹签回旋、停住或沉底的，就要饮酒。按照筹签的数量，既然有人把筹签投入水中，它们便旋转着滑行，水声汩汩，有的像在舞，有的像在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离开，有的停留【一本“住”作“留”】。众人都倚靠在石头上【一本有“位”字】注视着它们，欢笑鼓掌来助长水势；筹签突然漂走，终于没有发生问题。于是有人饮一次，有人饮两次。有一位客人娄生图南，他投入的筹签一次回旋、一次停住、一次沉底，独自饮了三杯，众人便大笑，欢乐极了。我患有痞病【音部鄙，指腹内结块疼痛；潘氏说有“鄙、圯、缶”三种读音】，不能饮酒，到这时竟醉了。于是增减这项命令，玩到日夜尽头而不知道回去。我听说古代饮酒的人，有作揖谦让、互相敬酒、行百拜之礼的；有大声呼叫、反复起舞，像沸水、肉羹一样，把这当作欢乐极点的；有袒露身体，把这当作旷达的；有借助丝竹金石之乐，把这当作和谐的；有以急促频繁、远离拘束来表示亲密的【“数”音朔，《礼记·乐记》读音为速】。如今我们却全都不同：舍弃百拜而仍有礼仪，不呼叫却达到欢乐的极点，不袒露身体却显得旷达，不用金石之乐却能和谐，除去疏远拘束而亲密；简约而和同，放纵而恭敬，和乐而从容。用这种方式合于山水之乐，成全君子之心，是合宜的。作《序饮》，留给后世的人。序棋 【《序饮》《序棋》两篇，晏元献公题记说：这两篇文章，古本有的收入，有的没有】房直温和我的两个弟弟一起游学【柳宗元的两个弟弟是宗一、宗直】，都喜爱学习。我担心他们学习过于专一刻苦，想找些方法让他们休息。于是得到一个中间隆起而呈圆形的木棋盘。棋盘下面方正而平直，摆放二十四枚棋子，其中一半是贵子，一半是贱子。贵子称为上，贱子称为下，都从第一排到第十二排。两个下棋子可以抵一个上棋子。用朱、墨两色来区别它们。房直温于是取两枝笔，按照棋子的等级为它们书写。随后，两个人进行抵戏，就看棋子是贵是贱而分别轻视或尊重它们。让棋子互相击触时，必先使用贱子；不得已使用贵子时，大家都战栗、昏乱【一本“栗”作“摽”】，很少能够击中目标。得到朱色棋子时，就像还有余力；得到墨色棋子时，就像力量不足。我仔细斜视观察并思考：棋子开始时本来都相似。房直温只为它们书写一次，轻重却到了这种地步；不过是因为某些棋子靠近他的手，就优先使用它们，并不是能够选择好的就用朱色、坏的就用墨色。然而上棋子被当作下棋子，下棋子却被当作贵子；贵的被当作贱的，贱的被当作贱的；他改变对待彼此的态度，尊重这个而轻视那个【“易”音以豉切】，于是距离就这样产生了。那么，世人用来区别贵贱、对待人的方式，难道不同于房直温区别这些棋子吗？不过也是因为亲近某人，就优先对待他罢了。果真有人能够选择人的善恶吗？那些尊重这个而轻视那个的人，也会跟着因此改变心意。有谁敢于议论棋子的好坏吗？那些得到贵子的人，有谁不会意气扬起、心志放纵吗【一本作“气不扬而志不荡者欤”】？那些得到贱子的人，有谁不会神态傲慢、内心放肆吗？那些所谓贵子，有谁敢轻视它们而让它们去冲击吗？那些所谓贱子，有谁敢回避让它们去冲击吗？朱色棋子和墨色棋子彼此相差不止千万，有谁敢用两个去抵一个吗？我是使用墨色棋子的一类人；观察这件事的开始和结局，觉得它很像世间的人事，所以作此序。《柳河东集注》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二十五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序 凌助教蓬屋题诗序【凌士燮】儒者中有住着蓬门草屋、以此自立的人。河间人凌士燮深入考究六经，都有著述，尤其精通《春秋》。他作为儒官，守持道义，端庄坚定地树立志向而不改变。在京师十二年，他的家乡本在吴地，想回去却不能实现，于是建造蓬室，设置可以行揖让礼的位置；房屋结构简易，仅仅能够遮蔽风雨【“除”音直虑，意为除去。《诗经·斯干》说：“风雨攸除”】，这大概是大江以南的旧俗。由此足不出方圆数丈的屋子，却仿佛坐在吴地田野之间；包山、震泽【包山又名椒山，在震泽中；震泽又名具区，就是今天的太湖】好像就在窗外。这就是所谓求仁而得仁，确实如此吧？这同楚国大夫钟仪所作南方乐调、越人庄舄病中吟诵越歌，都是思念故乡却不能回去的情形，日后将会被人谈论【钟仪被囚于晋国，晋人给他琴，他弹奏南方乐调；越人庄舄在楚国做官时生病，楚王派人听他，他作越地吟唱】。厚重人伦、怀念旧俗，本来就是六义的根本【见《毛诗序》】；诸公因此有抒发德行的诗篇，把它写在屋壁上，我作序并加以引述。

译送韩丰群公诗后序 春秋时期晋国有个叔向，声名和功业流传久远，在当世显赫光明。而他的哥哥铜鞮伯华【“鞮”音题；铜鞮是晋国的别县，叔向的哥哥伯华任铜鞮大夫】隐藏德行、收敛光芒，退居以保全和顺。士大夫中不与叔向交游的人，很少知道伯华。然而仲尼称赞叔向说：“遗留下来的正直仍然合于义【一本作“由”字；《左传·昭公十四年》记载，仲尼说：‘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人，杀死亲人反而更加荣耀，仍然合于义啊。’《孔子家语》作‘由义’】。”又称赞伯华说：“见闻广博而内心坚定【《孔子家语》说：‘他的为人，见闻广博而不轻易诞妄，内心坚定，足以终其一生，大概就是铜鞮伯华的行为’】；进退都受到尊重，在史书中享有荣誉。”所以羊舌氏的美名直到今天仍没有废弃。我常常在上京遇到韩安平【韩丰的弟弟韩泰，字安平，贞元十一年考中进士】，追慕古人的道义而在当今结交，因此从他知道了他的哥哥。韩兄字茂实，敦厚朴实而懂得变化，宽宏和顺而能守持节操，温和淳厚、稳重厚道，与正直之道为伍。他曾经又著书【“又”字一本作“绩文”二字】，论述礼家之事，条理综合古今，完备地制定法度，留下名声而居于实际，淡泊自守。他日后应当得到通达之人的称誉，这难道会在我们这些人之中吗？这样，韩氏的美名也将会在后世光辉照耀【“焜”音胡本切】。如今他将要游历淮水、湖泊之间，向诸侯展示才艺；凡是了解韩兄的人，都到城外为他饯行。天水赵某【一本作“赵佶”】执笔叙述此事，情意殷切，叙述周备，文辞和义理都很恰当。我说，《春秋》的体例，有时把经文放在前面来开始叙事，有时把经文放在后面来完成义理【杜预《左传序》中的话；一本没有“先经以后经以”六字】；《周易》的体制，把《序卦》放在末尾。既然如此，写后序并不是不合经典。于是编录他的饯行诗若干篇，记在书简末尾，赠给他的行旅，便拱手同他告别【元注说：韩丰的幼弟韩泰很有名声，并且同我友善】。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 我尚未成年时，寻求考取进士，听说娄君的名声非常熟悉。他所作的歌诗在京城传诵，通晓多种经书和群书；当时写文章，能够同崔比部【崔鹏，字元翰】、于卫尉【于邵，字相门】相提并论，他们都称赞他的文章，众人也都说：“他是纳言的曾孙【娄师德，武后时因安抚平定河北而任纳言】，而且又有这样的才华。”大家都推让他为第一。十多年后，我以尚书郎的身份被贬来到零陵，遇见娄君，他仍然是白衣身份，居住没有房屋，出行没有童仆车马。我深感奇怪，询问他，他于是说：“如今取得科名的人，要结交权贵、依靠亲戚；一旦关系合适，就像插上羽翼、兴起风涛一样，声势浩大而有余力，这些我都没有。否则就满足于饮食，驾乘坚固优良的车马，以此在朋友中欢娱；彼此买卖货物、交换名声，有人不答应，就凭气势排斥他，这些我都没有。否则就凭借筋力强健，善于登门拜访，早晚在庸常之人面前屈身逢迎，奔走于高门，邀取大车，强作笑容、说虚假话，卑微局促而巧言取悦【“陬”音将侯切，《庄子》说“卑陬失色”；“姁”音虚，又音吁句；“媮”音俞】，偷取一时的容色，以推销自己的才艺，这些我也没有。我自知最终不能忍受这些劳苦，所以放弃科举而出游，越过湖水长江，出了豫章，到达南海，又从桂州沿江而下。”他年轻时喜爱道士的言论，服食药物以求长寿；还没有完全学会道士的术法，所以一边出行一边寻求它。我听了这番话，更加疑惑。从前我观察那些考取进士的人，不一定像娄君所说的这样，也不能都像娄君这样有文学才华【“不能”一本作“少能”】；他们又没有纳言那样的盛大德行可以作为祖先，也没有比部、卫尉这样的名流作为知己，却能升进名位的人有一百几十个。如今娄君并不是才学不足，只是他不愿意而逃避名利罢了。他因为我的缘故留下三年，后来又说：“我内心所寻求的东西还没有获得，如今我要出行了。”我既惊异于他逃避名声，又感念他长久留在我身边，所以写下这些话。君子的出仕，是为了施行道义；他的退处，是为了独善其身。如今天下太平，主上屡次下诏求取贤士【“亟”音去吏切】；娄君的才智可以任职办事，文章可以向世间宣扬风俗、歌颂德行，必定有人与他的道相合而进荐他。现在仓促做隐士，我认为不是时候。难道要说：“年老了，所以退下来休息吗？”可是他还很年轻而锐利；难道说：“身体羸弱，所以自行调养吗？”可是他又高大强健。询问他为什么退处，完全找不到合适的名义。如果只是把求取长寿作为道，那也不是我所说的道。人的形体寄托在土地上，并不是我能够私自占有的；幸而能够喜爱寻求尧、舜、孔子的志向，只怕不能得到；幸而能够遇到施行尧、舜、孔子的道，只怕不能实行。能够像这样满足，那么长寿也就可以了。寻求而得到，实行而满足，即使因此而死，又有谁会悲伤呢？如今如果把吐纳呼吸当作食物，把咀嚼药物当作精神，把无所事事当作闲适，把不死当作生命，那么深山中的树木石头、大泽中的龟蛇都能老而长久，这对于道又怎么样呢？我曾经向儒者学习道理，却没有守住它，反而陷入这种境地；出仕就困穷，退处又乖违，看来我确实不适合谈论道。我因为你对我有私情，又重视你的离去，所以私下说这些话并写下来，秘密地交给你。

译送易师杨君序 世上学习《易经》的人，大多不能穷究老师的学说。他们本来承继孔氏，却妄自揣测物象之外的事，争论超出义理范围的内容【“伉”音苦良切，一本作“能”】，务求标新立异来取得名声，放纵辩说来显示高明；他们离开本源，振作末流，所以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深奥道理，被诋毁、冒犯、混淆、扰乱，很少有人能够由此通达。不违背古代老师而进入道的奥妙，像弘农杨君这样的人，实在很少。御史中丞崔公【永州刺史崔能】学问广博而守持儒道，通达事理而喜好礼法；所以杨君到来后，便住在燕堂，供给他侯爵待遇的膳食【“馈以”一本作“馈之”】。每天召集本州的学者，讨论、辩问《易》理，上下贯通【“穿”读去声】，把分散的内容贯串起来而归于相同，把幽暗的地方阐明而成为光明；言语似乎奇诞，却不违背圣人之理；论说似乎放纵，却不失正道；不另求奇异来树立自己的名氏，只是姑且致力于通达其中的要旨罢了。古人说能够驾驭孔子学说的人，杨君大概就是其中的一员吧？柳宗元认为，太学设置儒官、传授儒业，应当寻求专精而通达、创新而纯一的人，作为太学生的老师。从前我曾游学太学，却没有得到这样的人；如今天下各处多有贤才，连帅、方伯以及朝廷在槐棘之下任用的官员，都任用儒学先达【犹如说“先生”】，而杨君的道理还没有列入博士之中，那么应当责怪谁呢？难道是他隐藏自己的声名、含藏自己的美德，使自己陷于困穷吗？在富盛的时代以退让使自己困穷，反而让有职位的人感到羞惭，这是学习了《易》的言说，却废弃了《易》的道理。我趁他将要出行而来向我求言，斗胆用这些话改变你的志向。送徐从事北游序【一本作“徐生”】他研读《诗》《礼》《春秋》，没有什么不能讲说的；他的仪容充实端正，但声名没有传闻于世。这难道是因为天下广大、儒者众多而造成的吗？还是因为他隐藏自己的学说，避讳自己的学业，不让世人听闻、传扬他的姓名呢？或者是由于居住在偏远地方、在偏远地区做官，没有同四通八达的大城市中的豪杰争较才艺，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呢？再不然，是没有显达的人替他倡导，以振动他的声名吗？如今这个时代不可能有很多儒者，这一点可以从超过徐生的人来观察；徐生也不是故意隐藏、避讳自己的学说和学业。那么，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我就可以在前面两种之外作出判断了。徐生向北游历，一定会到四通八达的大城市；大城市一定有显达的人。由此，他的才学果真会被听闻并传于世吗？如果声名传开，必定能取得职位；取得职位后，用《诗》《礼》《春秋》的道理处理事务、施及万物，想着不辜负孔子的笔墨言说；能够这样，然后才可以称为儒者。难道儒者只是能够讲说、诵读经书罢了吗？送诗人廖有方序 交州多产南方的金、珍珠、珠玑、玳瑁、象牙和犀角，所产之物都奇异珍贵。至于草木，也非常特别。我曾经奇怪，阳德的光辉，偏偏只显现在纷繁美丽的花卉之中，却很少聚集在人身上。如今廖生刚强健壮、稳重厚道，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诚信谦让，以内在的质朴为根本，以外在的文采来表现，所作唐诗具有大雅的道理。他本来就是阳德聚集于身的人吗？这样的人是世上少有的。如今这个时代，普通人对于纷繁美丽的花卉，都知道珍贵它们；他们是否也有人能够珍视廖生呢？如果果真能够这样，那么我就不称他为普通人了；这样的人实际上也是世上少有的。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 太史公曾经说：“世上学习孔氏的人就排斥老子，学习老子的人就排斥孔氏；道路不同，就不能相互谋划【见《史记·老子传》】。”我看老子，也只是孔氏的一条异流，不能把他同孔氏相抗。何况杨朱、墨翟、申不害、商鞅，以及刑名、纵横家的学说，它们彼此交替诋毁、抵触而不相合，这些难道说得尽吗？然而它们都有可以辅助世道的地方。太史公去世以后，后来又出现了佛教；佛教本来就是求学者感到惊异、认为乖僻悖逆的学说中最突出的一种。如今有河南元生这个人，他胸襟宏阔而质朴正直，万物都不能挫败他的志向；他的学问宏大博洽而贯通统合，任何数量都不能使他的道受阻【一本有“而”字】。他把过去那些彼此不同的学说全都取来，使它们贯通而归于相同；搜求、选择、融会贯通，使它们大体符合道理；全都伸展它们的长处，排斥它们奇异邪僻的部分【“奇”音羁；“衺”同“邪”】。总的说来，他同孔子走的是同一道路；各种学说都能有所防范其偏失，而他的器量足以守持它，道德气势足以推行它。他不以这种道理去求取同世俗相合，常常有意于古代守雌自处的人【一本“守”作“存”；《老子》说：“知其雄，守其雌”】。他来到这个地方时，因为我的道理困穷，多忧患而又曾经喜爱这些文章，便停留了三十六天，陈述他宏大的道理，勤勉地把它讲给我听。我起初才了解到他的为人，如今他又将要离开我；他还要向南经过营道【县名，属零陵郡】，游览九疑山，沿漓水而下【“离”音力之切】，走遍南越，直到大海；那么我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了。黄鹄一旦飞去，青天无边无际，我怎么能不凭借丰隆【云神，冯音凭】、告诉飞廉【风神】来把自己的声音寄托在辽阔的天空中呢？送贾山人南游序【贾景伯】《论语》中所说的“学习是为了自己”，果真有这样的人吗？我在京师生活了三十三年，游历乡党，进入太学，参加礼部、吏部科考，校理集贤院、秘书省的书籍，出入往来，凡是同我交谈的人，无不是求学者，大概不下百人；然而没有人知道所谓为自己而学习是什么。后来我被尚书省驱逐，居住在永州，出任柳州刺史，所见的求学者更加稀少，常常认为当今世上确实没有这种人了。住了几个月，长乐人贾景伯来到这里【“景”一本作“宣”】。同他谈论，发现他通晓经书，广泛取法于诸史和诸子；古代作文章的人，他都能贯通其体系。他的言语从不偏邪，行为从不怪异；居室安静，不想出门；见到人时侃侃而谈又庄肃恭敬。召他出来做官，他怏怏不乐；引导他返回中原，他看待夷夏似乎平等，不取其中的是非，只说：“姑且只是行道罢了。”像这样，他实际上是为自己而学吗？不是为自己而学吗？假使让我在当今世上寻找，贾君果真就是这样的人吗？如果他足以任用，就居官；如果职位不足以施展，就出行。他出行不苟且，居处也不苟且取容；以此处在当今世道，他果真会逃避困穷吗？我因追逐俸禄而被贬，言论又被世人责难，对贾君又能怎么样呢？在他离去时，我便到他的船上给他酒，用歌来劝酒，歌道：“内心充实而安居，有时因为困穷而使内心空虚；有时使居室充盈，究竟什么是困穷，什么是充实？什么是安泰，什么是困厄？君子从哪里取得这些，来使自身安宁呢？像您这样的人，对于道而已。世上有谁知道他的从容自得呢？”

译送方及师序 代地的游民中，学习文章却不能写得秀美鲜明的人，便借佛教徒的外形来抬高自己；学习佛教却不能做到愿意谨慎的人，又借助文章家的流派来放纵自己。因此，作文章的人和佛教徒大多放纵荒诞、混乱驳杂，世人也宽容他们而不加惩罚。如今有方及师，独独不是这样。他处在僧人之中，坚定自守而不越过节操；同外物交往，谦冲淡泊而不苟且亲狎。遇到通达之士，便把对方的著述亲手抄录、反复温习而不懈怠；实行自己的佛法，也不因此自我懈怠。至于践踏青草、折断嫩芽、铺席、洗手，即使是细小的戒律教诫，他也从未放纵自己的内心。因此，他不同于那些假借佛教或文章来作伪的人。薛道州、刘连州【薛伯高、刘禹锡】都是文士和儒者中的选择，他们让方及住宿，并充分表示敬意；又作歌赠送，表达他们的言辞【刘禹锡集中有《送僧方及谒南州柳员外诗》】。难道这是无原则地宽贷而泛滥吗？我因此不能不把这些话记下来，告诉其他爱好此事的人。送文畅上人登五台遂游河朔序。过去佛门中的高僧，喜欢同贤士大夫交游。晋、宋以来，有道林、道安、远法师、休上人；同他们交游的有谢安石、王逸少、习凿齿、谢灵运、鲍昭等人，都是当时的杰出人物【晋代会稽人支遁，字道林，同谢安、字安石，王羲之、字逸少，以及孙绰、许询等交游；又有僧人释道安从北方来到荆州，同习凿齿相见；又有庐山慧远法师送陶元亮、陆修静，不知不觉走过虎溪，于是相视大笑；又有宋代僧人慧休，俗姓汤，同谢灵运的孙子谢超宗往来，并同鲍昭、字明远，一起擅长作诗】。因此佛教的真乘、法印同儒家经典并行使用，人们知道归向佛法。如今有僧人文畅，出生于道源，知道善根是前世培植的，深深喜爱佛法，忘记甘露的滋味，在江南修行大约三十年。他认为王城雄都应该有大士，于是踏着虚空向西而行，驱锡杖行走超过十年，秦地求法的人越来越多。云州、代州之间有灵山【云、代是两个州名；灵山就是五台山】，同天竺国的灵鹫山相对而立【“竺”音张六切，“干”音干；指西方的天竺国；“鹫”音就，佛经中的灵鹫山是佛陀聚集弟子说法的地方】。那些前往求得解脱的人【“解”音懈；《圆觉经》说，声闻人具备六种神通而得入解脱；凡是有所传授的，都是妄想；摆脱其由来，称为解脱】，往来回返，近在脚步之间。因此他勤勉寻求秘宝，礼拜大圣；除了此地没有更合适的地方，所以又舍弃渡筏，向西方而去【“筏”音伐】，振行于朔方边陲【“陲”音垂】，将要同文殊菩萨达到不二之境，脱离污秽牵累，超然到达觉悟之路。我们这些人不能把他留下。天官顾公【吏部侍郎顾少连】、夏官韩公【兵部侍郎韩皋】、廷尉郑公，以及吏部郎中杨公、刘公【一本没有“刘公”二字】，具有谢安石的德行、王逸少的高雅、习凿齿的才华，都厚待上人，并承继他的道风；他们站立远望，唯恐他去了而不能回来。我们这些人一向仰慕谢灵运、鲍明远的文雅，所以作诗并写序，又劝告他说：如今燕、魏、赵、代之间，天子分别命令重臣掌管各方岳镇，征用文士儒者来修饰政令【“缘”音俞涓切】，勤勉服行圣人的教化，尊敬礼遇佛教之事的人比比皆是【“比”音毗志、薄必二切，意为频繁】。上人这次前往，将要融会儒、释二教，宣扬涤除凝滞；那以后就会不再顾惜衣裓之赠【“裓”音古得切；佛典有“衣裓”，潘氏说音讫得，指衣裙；《莲经》说“当以衣裓为”，把凡人从舍中带出】，也不再顾惜财物布施的礼仪了。他回来时，为什么不征集他的歌诗，使远大的足迹更加光耀【“迥躅”一本作“廻躅”；“躅”音防玉切】？魏文帝时徐干字伟长、应璩字德琏的著述【“连”音敛；这里借以比喻燕、赵、魏幕府中的文士】，难道能够专擅地重于千年吗？希望能够切实观察掌管风教的职责，从而了解郑重的志向【“重”本作“志”；“郑志”见《左传·襄公三十七年》：“赋诗不出郑志”】。送澈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永州龙兴寺僧】有人问柳宗元：“您从澈上人那里得到的东西，已经说得很详尽了；那么他的道究竟怎么样呢？”我回答说：“我从小喜爱佛法【一本作‘学佛’】，探求它的道，积累至今三十年。世间谈论佛法的人，很少能在零陵把佛理讲通，我却独自有所领会。况且佛陀的言说，我已经不能亲自听到了；如今存在世上的，只是他遗留下来的佛书。如果不从这些书中求取佛理，就没有办法得到佛陀的话；连佛陀的话都不能得到，何况他的心意呢？如今这位上人穷究佛书，得到佛陀的言说，晓谕其中的心意，推演扩充，超过万言却不烦琐；综合概括，立下片言而没有遗漏。和世上那些分析章句、考据文字的人相比【潘氏说“防”同“析”】，那些人谈到极端虚无时便放荡而失去操守，辨说万物纷繁时又拘泥而什么都保留【“泥”读去声】，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以我所听闻、所知道的来看，世上善于谈论佛法的，吴地有惠诚师，荆地有海云师，楚地以南有澈师。澈师的言论存在，佛道就不遥远了。惠诚师已经去世，如今谈论佛法的人更加少了。由儒学而通达佛理的，有中书郑公【其人未详，有人说是郑絪】以及孟常州【“洎”同“暨”；常州刺史孟简，晚年行为很急躁，过分佞佛】。中书看见上人执持佛经而以老师的身份接受教导，并且说：‘在中道方面，我能够从他这里得到增益。’” 达常州说：“从佛法中产生、得到佛法要旨的人，都把他们看作老师和朋友。”如今连帅、中丞公【御史中丞柳公绰，是子厚的叔父，任湖南观察使】备船前来迎接，整饰馆舍等待他，希望他的道术能远行于世。这难道只是偶然吗？凭中丞公正直清廉、庄重严肃，中书博学善辩，常州敏捷通达，尚且尊崇他的道术，何况像我这样昏昧的人呢？众人的和谐，由大人物倡导。洞庭以南直到南海，土地广大【“土”一作“士”】，求道的人多达半天下【一本有“而”字】；一经倡导便能远行大盛【一本“者”作“焉”】，这种风气一旦形成，众人就会相互和谐，仿佛蛰伏之物遇到雷声而萌动，不可阻止【“居”一作“群”】。”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防上人赴中丞叔父召请的序。

译送僧人浩初序 儒者韩退之与我友善，曾经不满我喜欢佛教言论，责骂我同佛教徒交往【“訾”音紫，意为毁谤】。近来陇西李础从东都来，退之又寄信责备我，并说：“看了《送元生序》【指《送元十八山人序》】，没有斥责佛教。佛教确实有不可斥责的地方，往往同《易》《论语》相合；如果确实可取，它对于人的性情有开阔明朗的作用，与孔子的道路并不不同。”退之喜好儒学，却还不能超过扬子。扬子的著作，对于庄子、墨子、申不害、韩非的学说都有所取法。佛教难道反而不如庄、墨、申、韩那样怪诞偏僻、险恶有害吗？他说：“因为它是夷狄之道。”如果果真因为不信奉正道就斥责它，那么按这种说法，岂不是要亲近恶来、盗跖，反而轻视季札、由余吗【季札是吴王少子；由余是戎人，后来归附秦国】？这就不是所谓摒弃虚名、追求实际了。我所取法的佛教内容，同《易》《论语》相合，即使圣人再生，也无法加以斥责。退之所责备的，是佛教徒的外在形迹。他说：“剃发穿黑衣，没有夫妻和父子关系，不耕田、不养蚕，靠什么养活人？如果是这样，即使我也不喜欢。”退之只恼怒它的外表，却遗漏了它的内在，好比只知道石头而不知道其中蕴藏着玉。我之所以喜爱佛教的言论，就是这个原因。同佛教徒交往的人，未必都能通晓他们的言论。况且凡是实行佛道的人，大多不爱做官，不争强逞能，喜欢山水而爱好闲适安宁。我厌恶世人匆忙奔逐，只把追求印绶作为事务，彼此倾轧【潘氏说：“组”音祖，组是印的绶带；“轧”音黠】；那么舍弃这种生活，还能到哪里去呢？我喜欢同佛教徒交往，就是这个原因。如今浩初使性情闲适安宁，阅读佛书，通晓《易》《论语》，只以山水之乐为乐；有文章便写成文章，又父子都奉行佛道，以此修养自身、安然居处而无所求。那么，他比起那些讲庄、墨、申、韩之学，却匆忙奔逐、只以印绶为务而相互倾轧的人，实在高明得多。李础和浩初又很友善，如今浩初要出发时，请他把我的话给李础看，并借北方来人转告退之，看看他有什么看法。送元暠师序【“暠”音胡老切】中山人刘禹锡，是明达诚信的人；不了解一个人的实际情况，从不轻易谈论，既然谈论了，就从不失实。元暠师居住在武陵【“暠”音浩；武陵即鼎州，刘禹锡被贬为司马】已经几年了。他同刘禹锡交游已久而且亲密，带着刘禹锡的诗和序引来给我看。我看了那些文字，言辞周详，思考勤恳，他是因为真正了解元暠才这样说的，这就确实可信了。我看近世的佛教徒【一本无“近”字】，有的不了解佛道，就舍弃孝道而自以为通达，遗弃真实情感而以空寂为高贵。如今元暠穿粗衣、吃粗食，内心忧伤而面容憔悴，因为先人的遗骨还没有归葬故土，又没有其他亲属来分担他的哀痛，所以外出寻求仁者，希望以此完成自己的心愿；以勤劳作为安逸，以遥远作为亲近，这大概是懂得佛道的佛教徒吧。《佛书》中有《大报恩》十篇【一本作七篇】，全都说由孝道达到佛法事业的极致。世上那些放荡荒诞、傲慢轻率的人【“訑”音徒见切，又音但，意为放纵；王子说是鄙陋傲慢轻率】，虽然奉行佛道，却喜欢违背佛书。对于元暠师，我看见他没有违背佛书，而且同儒道相合。元暠是陶氏之子，他的先人有做通侯的【晋代陶侃】，有做高士、儒学先贤的【一本下有“生”字，一本下有“贤”字，指晋代陶潜】；他继承了儒家的传统，所以不敢忘记孝道。考察他的高尚品行，所以他成为佛教徒；承袭他祖先的侯爵门第，所以能够同通达之士交游。他来跟随我以后，我观察他的为人，更加看出刘禹锡明达而诚信，所以又同他说起这件事，重新叙述元暠的情况。送琛上人南游序【“琛”音丑林切】佛的形迹离开世间已经很久了，现在留存下来的，是佛的言论。言论中著名的成为经，辅翼经而成的成为论。佛教流传到这里的经论，百种中还不到一种，但佛道的内容已经完备了。佛法的极致，没有超过般若的【潘氏说上音波木切，下音而也切】；佛经的宏大，没有超过涅槃的【一本“经”作“道”；潘氏说“涅”音乃结切。佛教有《涅槃经》，说从前佛在双林树下示现灭度，入于般若涅槃，为摩耶夫人说法】。世上的上等士人想由此进入佛道，如果不取法经论，就会背离正道。然而如今谈禅的人，有的流荡而错误【“舛”音尺兖切】，彼此反复师法，妄取空洞的言语，忽略方便法门，颠倒真实道理，因而陷害自己，又陷害别人。还有人能谈论本体，却达不到实际运用，不知道本体和作用片刻也不能分离；一旦分离，就离开了佛道，这是世间的大患。我的朋友琛却不是这样。他读经而领会般若的义理，读论而喜爱三观的道理【潘氏说“观”音古玩切；《圆觉经》说三种清净观，其中一种是观色、受、想三者皆空，称为三观】；日夜学习并亲身实行。有来求教的人，他就为他们讲说；受他教化的人，都知道佛的广大、佛法的宽广，以及菩萨大士的雄伟。修习并实行佛法的人，才不会陷入空疏；不实行的人，反而成为障碍。这样看来，他同那些增上慢的人不同。若不是这样而又能避免增上慢这个名称的人，我没有见过。他将要使佛道广泛传播并施及远方，所以喜欢游历，从京师来到这里，又向南走到桂林，不知还要走到哪里。我忧虑世上那些傲慢放纵的人，只喜爱外在事物而不寻求佛道，所以为他写下这些话。送文郁师序【子厚的族人】柳氏以文雅高于前代，近年却很缺少这样的人，百年之间没有替朝廷起草诏命的人。考中礼部科目，往往数年才有一人。后来的学生和儿童把文章、儒学作为事业的，也更加少了。如今有个文郁师，读孔子的书，作诗一百多篇，他确实有意于文章和儒学之事了。他又避开这些道路而归入佛门，背着书箱【“笈”音及业切，是书箱；潘氏说“及”音入，又音瞱，“贠”音二切】，怀着笔和文书，挟带海风，溯江而行，独自游走在山水之间，轻快自在地【“翛”音宵】描摹物态，搜寻隐微的缝隙【与“隙”相同】，登高远望，凄凉而超然【“怆”音楚亮切】，在心中游历以求得精妙的语句，仿佛有人在督促考核他。后来便穿上黑衣，采食蒿芹，立志终身如此。我实在觉得奇怪，便讥笑他。他回答说：我的力量不能承受奔走竞争，我的志向也不能承受烦扰纷乱【潘氏说“挐”有女加、女居二音，《楚辞》注释为扰乱】，不过是按照自己所喜爱的去实行和追求罢了。即使这样，也终究不能改变我的想法。当今世上，凭文章儒学取得声名、成为显贵官员的人，入朝后遭受嫉妒、毁谤、贬黜和挫折，不能守住自己辖地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个。像文郁师这样的人，难道还会遭人毁谤而被贬黜吗？因此我不再讥笑他的行为，反而退下来讥笑自己的言辞，离去了。于是把这篇文章写下来交给他。

译送玄举归幽泉寺序 佛道广大而且包容万物，凡是有志于世外、以受世俗约束为耻的人，便想进入佛道。因此有人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名义相同而实际不同；有的行为刚直而孤僻，以此脱离伴侣，有的舒缓自得而纵情独处【“狷”有古显、古县二音】。他们的形态并不相同【一本有“也”字】，但都剃发毁坏衣服，在世间游行。谁能真正了解他们呢？如今所谓玄举的人，他的容貌举止未必完全表现出追随佛道的踪迹，却带着诗句来求见我。他难道是因为以受世俗约束为耻而有志于世外吗？道义孤独而形迹亲狎，就会产生怨恨；志向高远而形体受拘，就会陷入泥淖。幽泉山是幽静的山，在那里使志意闲适而遵循自己的道路以避世，快乐又足以消除这两种忧患。舍弃这里，他还能做什么呢？既然说是为我而来，所以他离去时我不能不告诫他。送濬上人归淮南觐省序 金仙氏的道，大概以孝敬为根本，然后积累众多德行，归于空无。他在中国阐发教化、施行戒律，分成不同门类，称为禅、法、律，用来引导扶助迷惑污浊的世人，使他们尊奉佛道。其中有修整观行、尊严法容、为后学树立仪范的人，被称为持律宗师。上人深入探究佛法奥义，阐明大乘，奉行三千威仪，即使在仓促之间也一定完备。他曾经用这种道理向江湖人士宣讲，江湖人士喜爱他的风范而接受他的恩惠，攀援慈航、遥望彼岸的人，大约有成百上千。天子听说后，征召他到宫阙之下，在大明秘殿亲自询问他。他阐扬佛教根本，颇受称赞。京师士人百姓正高兴地仰望大云之恩泽，以培植道德根本；上人却不能忘记父母顾念反复的恩情，退下来怀着省视侍奉父母的礼义，恳切请求离去，终于无法挽留。因此他持锡杖向东回望，振衣于清晨出发。右司员外郎刘公，深明世间典籍，通达佛教，与上人是方外朋友，起初为他的到来感到荣耀，如今又惋惜他的离去。于是召集郎署中的朋友，作诗赠给他。退而让小童拿着简册，请我作序，于是系辞说：“上人专心于持律修行，时间越久越坚定。他大概是后学的仪范吧？教诲众生，接触各种事物都防止祸患，他大概是积累众多德行的人吧？回乡觐见高堂，把远处看得如同近处，他大概是以孝敬为根本的人吧？如果是这样，他将使心归于空无，舍弃渡河的筏子而登上彼岸，那么究竟从哪里还能认识他呢？”古代赠送礼物，一定先送轻礼再送重礼。所以郑国商人犒劳秦军，先送四张熟牛皮【《左传·僖公三十年》说秦军伐郑，郑国商人遇到他们，先送四张熟牛皮，后以十二头牛犒劳军队】；鲁侯赠礼，后来才送吴王的鼎【《襄公十九年》说鲁襄公宴请晋国六军，赠给荀偃束帛、加璧和四匹马，先送礼，后来才送吴寿梦的鼎】。如今饯行诗的重礼，全都是吴鼎。因此把四张熟牛皮作为比喻，先写序文，并说这是依照礼制，不敢推辞。《柳河东集注》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二十六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记 监祭使壁记 《礼记·檀弓》说：祭祀礼仪，与其敬意不足而礼节有余，不如礼节不足而敬意有余。这一定要礼节和敬意都充分，祭祀的意义才可以实现。《周礼》说，祭仆在祭祀时察看有关部门和百官的戒备器具，惩罚不敬的人。汉代由侍御史监督祠祭，唐代《开元礼》规定，各种大祠若干、中祠若干，都由御史监视。祠官有不合礼仪的，就报告上去。他们刻印发文书时，称为“监祭使”。宝应年间，认为这种礼制特别，改称“祠祭使”，不久又恢复原称。又规定凡是负责供应祭祀物品的官吏，即使正当斋戒，也可以对其决罚。这样，礼节和敬意就都不会不足。圣人举行祭祀，并不一定是真的把鬼神当作神灵，大概也是借此施行教化。祭祀天地，是表示有尊卑；不严肃就无法教人敬重。祭祀宗庙，是表示扩大孝道；不严肃就无法教人亲爱。祭祀有功业的人，是表示报答恩德；不严肃就无法劝人行善。凡是严肃祭祀的办法，从法制开始；奉行法令、遵守制度，是由御史负责的。所以将要举行祭祀时，祠部上报日期，吏部上报官员，奉行制书前来报告，然后颁告有关部门，以便谨慎办理各项事务。太常修整礼仪，光禄准备物品，各种工匠役夫都在前一天到祠所接受检查。御史防备公卿和有关官员，手执简册到场监督。因此祭祀用的黍稷、牲畜、酒醴、蔬菜水果等供品，必须充实地陈列在厨房和仓库；钟鼓、笙竽、琴瑟以及敲击乐器的音乐，悬鼓的簨簴和舞队行列、位置的数目【“簨”音笋，悬鼓的横木叫簨，直木叫簴；“缀”指舞者相连的行列，“兆”指舞位外的范围】必须在庭院中齐备；酒樽、祭器、洗濯器、俎豆、醆斚等器具【“醆”音侧眼切；“斚”音古雅切】，必须在坛堂上洁净。奉奠官、赞礼童子、乐工、舞师以及执役守卫的人【“役”一本作“殳”；潘氏说“殳”音殊】，都要列明实际人数【“引数”一本作“列若”】。在堂下设置刑杖，以整肃官府刑法【“棰”音止蘂切，意为杖；“朴”音普木切】，于是群吏没有敢不备齐物品的。把奏牍排列在案几上，以严明天子的法宪，于是众官没有敢不竭尽诚意的。祭祀那天，先登上西阶站立，等待事情结束。礼仪的进退周旋、音乐的节奏，一定全部熟知。退下后还要察看焚烧和埋葬祭品的仪式，以恭敬地完成祭祀。平时则整治四方进献的祭祀物品，按时送入王府；祭祀用的服饰器物的修整准备、祠庙的修缮、牛羊毛的洗涤，都要按规定办理；三宫御廪的粮食【《谷梁传·桓公十四年》说“甸粟而纳之三宫”，三宫的米藏在御廪】，一切都准备好，听候命令。过去由监察御史的长官长期担任这个职务。贞元十九年十二月，御史缺额很多，我的班次排在三人之后，于是升任并掌管此职。第二年，中山刘禹锡开始恢复旧制，依礼法和敬意监督有关人员，官务更加得到治理。制度命令有不合时宜的，一定上报皇帝，革除并纠正它。于是开始写这篇记，查找簿书，得到担任过此职的若干人名，把他们记录下来。

译四门助教厅壁记 周人在四郊设置虞庠，用来供养老年国士，教育贵族子弟。《祭统》说：“天子设置四学。”大概就是这种制度。《易传·太初篇》说：“天子早晨进入东学，白天进入南学，傍晚进入西学，夜晚进入北学。”蔡邕引用这些话，来确定明堂的位置。《大戴礼·保傅篇》说：“帝进入东学以尊崇仁，进入南学以尊崇德，进入西学以尊崇义，进入北学以尊崇爵位。”贾谊叙述这些话，来说明太子的教育。所以说：“这是施行大教的宫殿，四学都具备于其中。”参考明堂的政教，推究大教的根本，这种建置的意义宏大。北魏太和年间，在四门设立学校，置助教二十人。隋代开始把它并入国子监，降为五人。本朝开始并入太学，又减至三人。员额虽然越来越少，官职却尤其难任，不是通晓儒学的人不能列名其中。四门学的制度，掌管国家上士、中士、下士三等，以及侯、伯、子、男四等人的子弟。那些贵族子孙中的胄子，以及庶士、庶人的子弟中成为俊士的人，都让他们学习本业，居住在这里，接受师儒官的考核和纠正。助教的职责，是辅佐博士掌管击鼓召集学生、用夏楚惩戒的政令【潘氏说：“榎”音古雅切】夏楚就是荆条，都是用来鞭打触犯礼法的人的】；区分学生而加以教育。有通晓经书、努力学习的人，一定在年末【“杪”音渺，意为末尾】升送礼部，听候选拔考试。考察学生的进退，必须取中正之道；不是博学高雅、庄重恭敬之人，本来就不能担任此职。所以有人离开这里而升任朝官，贺秘书由此成为博士【贺知章】，归散骑由此成为左拾遗【归崇敬】。旧制把拾遗定为八品清官，所以一定要由名实相称的人担任。贞元年间，王化已经成就，经籍方面稍稍安定，有关部门任命太学官员，颇把这个职位看得容易，专以名誉和文章自矜的人，都以做学官为耻。到这时，河东柳立才以进士身份请求署任此职，天水武儒衡、闽中欧阳詹又接着任职。这一年四门助教共三人，都是文士，京师人认为是奇事。我和柳立同出一族【一说同出方舆公】，和武公同年考中礼部【贞元九年同中进士】，又同欧阳生以文章为志趣。四门助教署从未记载前任姓名，因此我特意为它作记，并从这三人开始记录。武功县丞厅壁记【该县隶属京兆】《殷颂》说：“邦畿方圆千里。”周代规定，千里之内称为甸服，《谷梁传》称为寰内，诸侯是天子内臣，这一制度十分重要。如今京兆尹治理京师，辖有二十三县，地域广阔，大概同古代相似。县中官吏的长官称令，次官称丞。丞的品秩为正八品下，大概丞是分掌六项职务来辅佐县令的。秦汉有丞相，如今尚书省有左右丞、御史中丞，至于九卿之列，也都有丞，向下通达天下县政，虽然大小不同，设置丞官的作用是相同的。武功是甸服以内的大县，按其地图看，是古代后稷封于斄的地方【斄与邰同音台】。秦代设置四十一县时，斄、美阳、武功各自不同，到这时合并为一县。它曾经设置为稷州，后来又恢复为县；土地肥沃美好，高而厚实，有丘陵、坟墓和低平水涯的广阔地势【“坟”音扶云切，“衍”音演，水边高地称坟，低平地称衍】。这里的植物丰盛畅茂，适宜种植秬、秠、藿、菽【“秬”音渠与切，是黑黍；“秠”音丕，又有孚鄙、芳妇二音，是一粒两米的黑黍；“藿”音而郭切；“菽”音升六切，是大豆；潘本“藿”作“荏”】。当地人善于种植，风俗有礼让之美，很适合说是保留了周代大雅的遗风。贞元十五年，把县城迁到南里；新城建成后，各官署旧有的壁记已经损坏，文字散失，未能续写。三年后，颍川人陈南仲任此官，百姓认为他很好，称他简朴安静；于是他的族子陈存带着地图来拜访我，我为此作记。武功县治理地域广大，人口众多，而陈先生以简靖辅佐治理，这本来就很难。汉高帝曾下诏天下，凡因战功取得爵位、达到士大夫公乘以上的人，县令和县丞都要以平等礼节相待，所以做县吏更加困难。今天子崇尚武功、追念功劳，同汉初相似；分派禁军守卫县道，武功一地尤其多。陈先生任县丞，又负责盗贼之事；他的治理没有败事，我怎能估量他的才能呢？因此作记。盩厔县新食堂记【“盩厔”音辀窒，隶属京兆】贞元十八年五月某日，在县城内右侧新建食堂，从此开始共同用餐。自从战事兴起以来，西郊抵御戎敌，县城成为军营，二十六年间，群吏都寄居在城外。军队撤去后，县邑荒废，房屋栋宇倾塌，又过了十九年，仍不能居住。因此县中各部门的事务彼此离散而不能相联【“属”音欲切，意为连接】；各位官员很少能够见面。到这时，主簿某认为此事可忧，于是暂且负责工程劳役。仓廪和库房建成，学校修好后，取剩余材料建造这座食堂。上面的栋梁从南到北长二十二尺，四周屋檐高峻严整，柱子排列整齐。装饰的文采和质朴，台阶的高低，都按照县邑大小和群吏品秩确定，不简陋也不过度。前面有高山，下面有流水，可以俯仰观赏，也可以宴饮娱乐。建成后，得到余下的钱财作为食物本钱【“羡”音延靣切】，每月计算盈余，用来充实宴席，于是召集群吏到这座新堂，按照职位先后上下行走、就坐起立。开始端正官位秩序，礼仪笑语、讲议往来，也开始讨论政事的要领。筵席庄严肃穆，笾豆洁净美好【一本作“樽俎俎豆”】，烧烤烹煮【“烹饪”音棯，与“烹餁”相同】并加上酒醴，这才获得同僚朋友相聚的快乐。事情办完后退下，大家高兴地说：“按礼制共同用餐，自古就有【《晋语》说晋悼公派魏绛回来后，同他举行礼食】。如今京师百官都有这种制度，甸服也是天子的内邑；既然官员之间有联属，就应当统一约束，使它整齐有序。过去彼此离散，如今能够联合，得失相差太远了。因此我们能够庄严肃敬而又和乐融洽，群体的疑虑由此消除，美好的言论由此彰显。这些意义，难道就在这座堂中吗？不只是馨香、酒醉饭饱而已，这也是某人的功劳。应当刻石记载，使这种制度后世不废，于是把事情列述出来告诉您，请您为我写下它。

译诸使兼御史中丞厅壁记 古代把政务交给四方办理，称为使。如今的制度中，奉命统领军务、职权没有所属统辖的，也称为使。凡是称使的官职，大概都是专门负责某事、推行政令的。开元以来，这种制度更加重要，所以取御史之名加在其上。到现在已经若干年，兼任中丞的有若干人。他们出使极远的地区，统领军队，巡按州部，专管财货粮食，安抚远方人，巩固王朝谋略，整齐风俗，调和关石制度；大则在内平定恢复、在外拓展安定，都能借此壮大威势、张扬声名，他们的作用深远。假借这个名号来任职，尚且如此尊严，何况在朝廷总领宪度、在天下树立风声，那么他们辅佐君主、端正世人的作用，就更可以知道了。武公凭厚德居位【武元衡】，非常适合这个官职。查看他的官署，见有记载诸使兼中丞的文字，但多有缺漏。于是向诏制寻求原委，又向史官查证，增补完备，便命属官把它写下来【子厚当时任监察御史】，并说：“从官职名称观察它的实际职责，后来居于此职的人，就会因此敬慎办事。” 馆驿使厅壁记 凡万国的朝贡、四夷的来往以及天下的道路，都集中经过京畿之内。奉献贡物、输纳赋税、到王都履行职务的人，进入近关【一作“入觐于阙”】后，便纷纷交错，听候有关部门的命令。征发命令、赏赐财物、向下级国家发布政令的使者，从甸服出发，然后按次序成列，前往诸侯的馆舍。因此千里以内的馆驿制度尤其重要。从万年到渭南，有六个驿站，所辖中心是华州，关口是潼关。从华州向北到栎阳，有六个驿站，所辖中心是同州，关口是蒲津。从灞水向南到蓝田，有六个驿站，所辖中心是商州，关口是武关。从长安到盩厔【音辀窒】，有十一个驿站，所辖中心是洋州，关口是华阳。从武功向西到好畤，有三个驿站，所辖中心是凤翔府，关口是陇关。从渭水向北到华原，有九个驿站，所辖中心是坊州。从咸阳向西到奉天，有六个驿站，所辖中心是邠州。把四海以内的道路总合起来直到关口，再把关内道路集中起来直到王都。华人和夷人往来、领取馆舍的使者，接踵而至。传驿官拿着符节查验人数，县吏拿着文书登记物品。报告使者到达和离去的差役，在道路上没有间断；在驿舍迎接、慰劳的礼仪，每天都不荒废。春秋两季朝拜陵墓的县邑，也都有传馆【“传”音转】；饮食、饩料和馈赠，全都出自充足的供应。修缮、完固、筑造、恢复，都一定归于整治。列出田租，分布货利，衡量收入并使用积蓄【潘氏说“积”音子智切】；于是有出纳盈余的数目【“奇”音罽，也有按本字读的；“赢”音盈，指钱财和物品的剩余】，以及勾稽核查的制度。大历十四年，开始命御史担任使者，让他考察成效，向尚书省核实。每月末，必须合并核对簿书，查看等级次序，并核验住宿日期，务必符合制度。有不合适的，就退还有关官府；主管此事的人有功劳，就上报天子，优先升迁。功劳大的增加官阶，其次减少调任的次数【“调”音徒吊切】，再次也要在考绩上给予特别评价。官员有不称职的，就报告并治罪。因此每月从太府领取俸禄二万钱，史官五人、承符二人，也都有食禄。起初是假借废官的印来使用。贞元十九年，南阳人韩泰向皇帝报告，才开始铸造使者官印，端正其名。然而后来继任此职的人，从未有人作记。追查寻求这篇记，已经过了好几年；往前的记载也已经遗失。如今我为它作记，于是把韩氏列为第一，并说：因为他修明了此职，所以把他列在最前。

译岭南节度使飨军堂记 唐代制度把岭南划为五府【指广州、安南、桂管、邕管、容管】，五府所属州有十几个，各地军队的大小、号令和施用【一本“令”作“名”】，都听从节度使。岭南以外是大海和许多蛮夷，从流求、诃陵向西直到大夏、康居，环水而立的国家有上百个，都由押蕃舶使统领【“舶”音白，大船】。岭南以内，地域万里，各国按时听从教令，前来朝贡；岭南以外，羁属地区绵延数万里【一本“外”下有“境”字】，每年带着译员、珍宝前来，统帅贡物履行职务。合并两位使者的重大职责【一本“合”下有“外”字】，在广州治理。所以接待宾客和军队的事务，应该没有比它更大的；宾客方面要有牲畜、粮食、美酒、音乐和礼仪，以此协调远方、使各方和合；军队方面要有犒劳馈赠、宴饮、慰劳出征者、勤勉归来者，以此使群体同心治理事务。门墙、台阶、次序【“闬”音汗】不能同其他地方相比，必须有粗大的栋梁、高大的正门，然后上可以充分施行揖让之礼，下可以容纳行走步武。如今御史大夫、扶风郡公廉治广州【元和八年，御史大夫、扶风郡公马总任岭南节度使】，又专掌两使，增加德行以招来远方人，申明威势以修整军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年〕 举行大规模宴会并合奏音乐，依从丰盛的制度。此前曾在治城西北角建堂【“陬”音子侯切，意为角落】，堂中主宾座位是主人向北、宾客向南，西边演奏乐舞，东角观赏泉池。堂屋低矮狭窄，庭院廊屋下面简陋，太阳还未到未时，强烈的阳光便照在眼前，汗水和眩晕接连发作，礼仪不能完成。因此凡有大宴大宾，都暂时设在外垒，仪制形势不相称。于是公开始扩大原有规模，建造坐南朝北的堂，横向八楹，纵向十楹；原来的宴饮位置改为东序，西边也设置相同的场所。外面还有更衣处、膳食房，排列观景台以放眼远望，设置对偶亭以舒展声音，视野所及、回首所望，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原有泉池又加以疏浚，增植树木，可以闲暇休息，仿佛置身林谷。问工匠从哪里征取，便由师舆提供；问役夫从哪里征取，便征用蛮族奴隶；问木材从哪里取得，便迁移废弃房屋。有时补充缺少的材料，砍伐山木、渡海运输，农夫商人都停手张望，睁眼看着材料备齐。到十月甲子日终于建成。公命令在新堂设宴，旗幢、牙旗、茸纛【“幢”一本有“仆”字；“防”音传江切】、金节、析羽，旌旗旟旞，都在堂下装饰齐备。击大鼓和晋鼓【《周礼》说鼖鼓长八尺，晋鼓长六尺六寸】，鸣金铎；公和监军使肃立迎接上宾，邀请群僚、将校、士人和官吏，都按次序就位。穿着草木织成的衣服和毛织衣服的胡人、夷人、蜑人、蛮人，睁大眼睛前来列队的【“▯”音计，是织成的毛布；“蜑”音但；“睢”音火隹切】有一千多人。铏鼎中的牲体和分割的肉，烧烤的肉块，水禽、鱼类、螺蛤等物【“胾”音侧吏切，大块肉；“炙”音之夜切；“貍”音莫皆切。《周礼》注说，互物是带甲的动物，即龟鳖一类，貍是伏在泥中的动物】，以及沉齐、泛齐、醍齐、盎齐等酒的调制品【“醍”音体；“盎”音于浪切；“齐”音才诣切。《周礼·酒正》说五齐：一是泛齐，二是醴齐，三是盎齐，四是缇齐，五是沈齐】，均分给士卒享用。兴王之舞、穿着夷服的歌舞伎艺、敲击吹奏鼓乐的声音【“揳”音先结切，也作“戛”；“吹”音尺瑞切】，以及飞腾变幻、奇异怪诞的表演，使远近之人都来观看。礼仪完成、音乐演奏遍后，依次行礼祝贺，并说：“这个地区临统辖之地的重大事务，五府合在一起，如果没有这座堂的规模，就不能备齐各种物品；如果没有公的德行，也不能容纳这么多人。这超越了过去，从今天才开始。大唐有这样的人，足以让远方来观瞻。古代的军政，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吗？从前华元是名大夫，杀羊犒劳士卒却没有给御者羊斟【《左传·宣公三年》说华元杀羊给士卒吃，御者羊斟没有分到】，霍去病是良将军，剩余的肉却使士卒面有饥色【《前汉书》本传如此记载】，他们尚且还能被称为有才能，声名流传至今，何况如今各种美好都具备，这种道理难道会废弃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希望把这些事刻在金石上，永远昭示后世祭祀的人。”于是大家一同来告诉我，并请求我撰写碑辞；我推辞不能获准，于是刻在这块石头上【一本下有“云”字】。邠宁进奏院记 凡诸侯到京述职的礼制，一定要在京师建造房屋，作为朝见时修饰仪容的地方、考核计会和交接政务的场所。周代典制中，都是设邑以供给汤沐；汉代制度中，都是设邸以供朝请【一本“邸”作异体字；朝宿的住所设在京师；“请”音才性切，汉代制度春季称朝，秋季称请】。唐朝兴起后沿袭这种制度，都设院以办理进奏；政务借此完成礼制，这些都是依据旧章。皇帝即位十一年，哀悼边地百姓尚未安定，厌恶凶恶敌虏仍然阻隔道路，广泛求取群臣意见，认为朗宁王张公有才能【张献甫】，于是让他持节剖符，守护股肱之郡，统领爪牙之职，督理三军，安抚万人。于是他重修这座院，弘扬旧制【一本作“防”】，使门墙高大，门闾壮丽，以奉行王朝制度，修明古代典章。这样做是极其恭敬，以表示尊重朝见；用来率领贡职，是极其忠诚。掌握忠和敬，臣子的道义就完备了。公曾经佩玉鸣响、手执玉圭，在天子朝廷施行礼仪；又曾讨伐叛乱、擒获敌人，把功劳献到魏阙。其余日常事务，则修整通常职务；宾属接受文书前来，使者和随从携带章表上朝进谒【“贲”音奔】，向太宰询问疑难，向有关部门核实政务，以下直到奔走办事的臣吏、传递紧急文书的差役，如水流般往来运转，以传达政令。大凡在京城施行礼仪、办理政务，都由这里出发。所以掌管这座院的人，一定能够经过阊阖门，登临太清宫，仰望万乘天子的威仪，沟通内外事务。王宫九重关门而不能隔绝，军营十里之外却如同近在眼前。这就是军府的重要枢纽【一作“防”】，也是朗宁公治理政务的才能【一本“朗”作“邠”】。公端正明达而厚重，温和宽裕而严肃，宏大的谋略特别出众，远大的志向高超。施恩德于属邑，百姓都怀念他；在西部边疆设置险要，戎虏都伏息【一本“设险”作“为敌”】。丰茂的功绩超过太常记录【一本“茂”作“戎”】，盛大的功业震动人们的听闻。那么设置这座院，只是他其他政务中最末的一件事。称赞公的其他政务，只能写在末尾，所以文辞不能完全表现他的德行；在天子之都称述公，所以礼数不能完全相称他的地位。这正是古道。贞元十二年十月六日，河东柳宗元作记。

译兴州江运记 御史大夫严公在梁州任职五年【贞元十五年，兴州刺史严砺兼任御史大夫，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后来天子【顺宗】采用周、汉朝晋升官阶、增加俸禄的典制，以亲近诸侯，认为严公有功德、治理有成，于是加授礼部尚书。这年四月，皇帝派中谒者前来赐给严公诏命，宾客僚属、官吏、将校、士卒、老人和儿童挤满公门，欢舞跳跃，高声欢呼，希望立碑记载功德，流传亿万年。公坚决不答应，众人便相互怨叹，惶惶不安，仿佛不能饮食。于是西部边地的人【一本“西”作“四”】私下把开山导江的事情告诉我【一本“密”作“私”，一本“以”下有“公”字】，希望刻在岩石上，说：“梁州以西，它的屏障是某山，它的守卫之地是兴州。兴州以西是戎人居住的地方，每年修备亭障，充实精锐士卒。由于道路险要狭窄，军队困于粮食运输，守备不能牢固。公为此忧虑【一本无“患之”二字】，说：‘我曾任兴州官，凡是当地人的旧事【一本无“土”字】，我都能够了解。从长举向北到青泥山，又向西抵达成州【“▯”即“抵”字】，经过栗亭川，越过宝井堡，山崖沟谷高峻狭窄，十里之间转折百次，背负重物上行，仿佛踩在利刃上。盛秋时节水涝，隆冬时节雨雪【一作“水潦于秋，雨雪于冬”】，深泥和积水相互助长危害，人跌倒腾跃【“踣”音匐，又有四▯切，意为跌倒】，血流在栈道上，干粮、草料堆满山谷、丢弃山间，牛马等牲畜相继因疲困死亡，运粮民夫竭尽力量【“餫”音运，《说文》说野外送来的食物叫餫】，守卒伸长脖子等待，发出嗷嗷哀鸣，实在可悲。像这样延绵三百多里，从长举向西【一本“而”作“之”】；如果能够开通江道顺流而下，只需二百里就能到达，这是从前的人没有想到的。我受君主命令而养育这些百姓，难道可以停止不管吗？’于是拿出军府的钱财，准备器具，在山上雇人施工【“僦”音即又切】。从此搬运巨石，放倒大树，用烈火焚烧，用食醋浇灌，摧毁其坚硬，使之化为灰烬。用畚和锹挖掘【“畚”音本】，泥土很快就变得松软腐朽；于是开辟、垦治、疏通、整理，随着山势的曲直来减省人力，顺着地势的高低来削弱急流的凶猛【“杀”音所界切，意为减小；一本“湍悍”作“水怒”】。工程完成后，一切都恢复原状。于是挖去堵塞的泥土，疏导江水，万人欢呼拍手，没有不如愿的。雷声般腾动，云气般奔涌，百里之地转瞬即到【“瞬”音舜】；既能通达又能远行，江水渐渐成为平缓的水流，劳作的人唱歌，枕着船舷躺卧便可到达，戍守的人没有忧患，专心等待敌寇。只有我公的功劳，谁能够相比呢？” 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恩德、实现您宏大愿望的办法，最终也未能奉命做到。况且您刚来这里时，正赶上灾荒之年，府库和粮仓都十分空虚，器械物资也极其匮乏。饥荒、昏乱、瘟疫和死亡的人充满道路【《左传·昭公十九年》注说：早死叫“札”，小的疫病叫“瘥”，夭折叫“夭”，尚未命名的叫“昬”】【“徒”应作“徙”】。幸赖您节省用度、爱护百姓，使他们得以安定生存；老弱穷困者有了供养，乳儿也得以成长【此处文意或有脱误】。不受询问、不被役使的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您下令鼓铸，府库中便有了锋利的兵器；您下令屯田，军队便有了多余的粮食。选拔士卒、训练军队，兵众都十分勇武；审理刑罚、评议案件，众人都不受污辱。增筑石堤作为防护，使我的稻谷受到滋润，年年没有灾荒，家家都有积粮；整修传舍驿馆，使旅人忘记归去。桥梁建成【“杠梁”就是桥，也有版本作“虹梁”】，人们不再行走于危险之处。像这些事情，都是利用军务间隙率领士卒做成的，没有耗费四个人的力量【“人”，一本作“方”】，而百项工程已经完成。况且我西部边境的官员职事【一本“我”字下另有“非”字】，本来不能一一列举。只是您的性情平和、恒常正直方正，清廉刚毅、守信谦让，敦厚而崇尚儒学，能够谦抑地对待尊贵职位，以忠诚和仁爱为准则来厚实自己的诚心。凡是能够使百姓安定获利的事，您都坚决勇敢地去实行，从不等到一天结束。您兴办公事、救助万物，功业应当如此宏大【一本没有“宜”字】。从前治理国家的人，只把治水看作最重要的事情，所以有筑堤防御大泽、勤勉于职守而受封为诸侯的人【“矣”，一本作“焉”】。《左传·昭公元年》说：台骀治理汾水和洮水，筑堤防御大泽，帝尧因此嘉奖他，把汾川封给了他。又《礼记·祭法》说：防勤勉于职守，死于水中。潘氏说：“障”通作“鄣”，是堵塞的意思】。西门豹留下了水利之利，司马迁对此发出感叹【《前汉书·沟洫志》载：史迁说，邺地的田地不好，漳水在它旁边，西门豹却不知利用它，这是不聪明】；白圭开凿沟壑而使邻国受益，孟子却不赞许【见《孟子·告子下》】。您能够平除险阻、使劳苦得到休息，以恩惠施及万代，功业尤其显赫，实在无法掩盖。因此借助文辞来拜谒贤者，请工匠刻写下来，使它永远成为后世祭祀者的法则。《全义县复北门记》贤能的人兴办事业，愚昧的人废弃事业；废弃了再恢复，这是对的，沿袭旧习而不改变，这是错的【一本作：贤能者兴起，愚昧者废弃；恢复它是对的，因循它是错的】。普通人尚且知道这个道理，难道还不足以列入贤者之中吗？然而要恢复一件事业，必定要依靠贤能的人。由此类推到政事上，这样的事情难道可以轻视吗？贤能者没有比成就功业更大的，愚昧者没有比吝啬并且诬妄更大的【“恡”即“吝”字】。桂州中部山岭间有一座城邑，名叫全义。卫公在南越筑城，把平卢遵任命为全义县令。平卢遵看见县城堵塞了北门，便凿开另一段城墙作为出入口。他询问守门的人，守门人说：“已经有一百年了。”有人说：“巫师说这样做不吉利，对县令不利，所以才堵塞它。”有人说：“因为来往宾客太多，担心会耗尽供给他们的粮食，想让他们绕道，所以才堵塞它【“回”读去声】。”平卢遵说：“这难道不是吝啬而且诬妄吗？”贤者有所作为，本来是考虑给人带来利益；反而这样做，实在是罪过。我想把它恢复起来，便向各位官吏询问，官吏们共同谋划【一本没有下一个“群”字】，把意见上报大府，大府答应了，县里百姓也认为便利。乡里欢呼起舞，居住的人想着整顿自己的家业，行路的人乐于出行。由此看来，废除邪恶、任用贤能、摒弃愚昧，并把这种做法推广来革新事物，使百姓获得如此复苏；若不把这件事记载下来，大概就不是孔子的门徒了。于是写下这篇记。《柳河东集注》卷二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二十七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记【一本作《记亭池》】《潭州东池戴氏堂记》【一本“州”字下有“杨中丞作”四字】弘农公任潭州刺史三年【杨凭是虢州弘农人，贞元十八年任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于是借东泉修成池塘，周围九里【一本作二里】。丘陵、林木和山麓靠近池岸，堤岸、岛屿、洲渚交错在其中【“坘”音迟，同“坻”】。池岸突出之处，水环绕着它，像玉玦一样【“块”，古穴切】；池中最美的景致，就在这里。杨公说：“这不是脱离尘世、以道自娱的人所适合拥有的地方。”最终被授予宾客之选的人，是谯国戴氏。他说：“我建造厅堂居住在这里【一本“而”字下有“今”字】，厅堂建成后，景色更加奇丽。远望它，像连在一起的船只和系泊的战舰【“縻”音户黯切，指战船】，随波上下；走近一看，万物仿佛颠倒，辽阔而又渺茫。这里种植松、柏、杉、楠【“槠”音诸】，覆盖着菱、芡、芙蕖。树木茂密而成荫，花草灿烂而繁盛。凡是观赏、游玩的美景，全都集中在戴氏这里。戴氏曾因文才品行，多次受到地方长官以宾礼相待【“连率”读率所类切，指方镇所征辟的人】，并被推荐到学校；但他的志向不愿做官。他与人交往，重在取其谦退礼让；接受诸侯的宠遇，却不因此自大。他是要脱离尘世吗？他喜爱孔子的著作，旁及《庄子》《文子》【即《庄子》《文子》】，没有不加以融会贯通的；把虚无看作最高境界，懂得了从受益中求道的途径。他是要以道自娱吗？贤者的举荐，一定会因其类别而与弘农公的选择相称；而要专门占有这片土地的胜景，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地方虽然优美，若有合适的人得到它并居住其中，山就仿佛更加高大，水就仿佛更加开阔；厅堂不必等待装饰，已经显得美盛了。戴氏把泉池当作住宅，把云霞景物当作朋友和同伴，抒发幽情、发挥精粹【“摅”读抽居切】，每天与它们游乐，那么品行应当更加高尚，文章应当更加峻拔，道业应当更加兴盛；这些彼此相互赞助。内在修养既已充实，又在当时显扬，我担心他脱离尘世的志向反而不能实现了。君子说：弘农公治理潭州，取得了政绩；为东池取得了胜景；把它授予戴氏，取得了合适的人，这难道不是举动合乎时宜吗？从戴氏的厅堂上，可以看见弘农公的德行，因此不能不记载。《桂州訾家洲亭记》【一本“州”字下有“裴中丞作”四字】大凡以观赏游览著名于世的地方，不过是供人观赏一方景物；有的能够兼及附近左右，就被认为特别奇异。至于不奔逐远方、不攀登险处，环绕山岭、回旋江流，四面景色同样齐备，争奇斗秀，彼此都不相让；遍游天下的人，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这样的景致。桂州有很多灵秀的山，拔地而起，峭拔直立，像树林一样分布在四野。州署的左边是漓水【州署；“漓”音离】，水中有訾氏洲【“訾”读即移切，是姓，也读紫】。凡是岭南的山川，直到海边的景物，在这里全都显现出来，而古今没有人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元和十二年，裴行立改任桂州刺史、桂管观察使】来到这里任职，统领二十七州的军队和州政。盗贼逃散，奸邪革除，德惠广泛施行；一年之间，政事就治理成了。正值天子平定淮夷、安定河朔，向诸侯宣告功绩。裴公已经把庆贺施于百姓，于是召集僚属官吏登上这里游乐，眺望悠长的景色【“攸”一本作“悠”】，感叹前人留下的遗迹。于是用厚价买下居民的土地，迁到空闲之地【“闲”音闲】，砍伐恶木，削除深草【“刜”读扶力切，意为砍】，前面指示、后面规划，心胸舒展，目光开阔，忽然像飘浮上升，来到云气之上。万山面向此处，重重江流收束成狭窄的水道；相连的山岚含着光辉，转眼环视，景物无不合宜。平常从未见过的景象，忽然彼此显现【“倐”音叔；“互”或作“防”】，仿佛飞舞奔走，随着游人一同到来。于是筹划工匠、备办材料，考察地势的极点，测量方向【《周礼》说“夜考之极星”；“相”读息亮切】。南面建燕亭，屋檐舒展下垂，步檐相接，供人更衣，周围如同一所住宅。北面有高大的轩堂，可以俯瞰千里；左边架起飞阁，右边排列闲馆，像把船只并列成桥，随着波涛上下，包容漓山，涵纳龙宫【“含”一本作“涵”】。过去所能大为收藏的景物，在亭中全都具备【“亭”一本作“廷”】：太阳从扶桑升起，云彩飞过苍梧，海上霞光、岛上雾气，都来助成游览的景物。空隙之处，就在回旋的溪水旁架起临月的栏槛，在竹林中建出临风的榭亭；白天的美景已达到极致，又增加了夜间的景色。群星仿佛向下铺陈，清朗之气回旋聚合，幽深之中变化万端，仿佛在尘世之外与安期生、羡门高相接【二人都是古代仙人】。这样一来，天下凡是以观游著名的地方，难道有不屈服退让、推尊这座亭子的吗？亭子建成后，宴饮欢乐达到极点，众人庆贺说：从前留下的优美胜景，必定在深山穷谷之中，人很少能够到达，后来被好事者发现，便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从来没有像这样直接位于城中、挨着市场，车马步行早晨经过、晚上也能看见，历经千百年却没有人另眼相待；一旦被发现，便胜过其他地方，即使博物多识、能言善辩的人，也不能说出比它更好的景观。那么，人的心灵和眼睛所认定的辽阔绝异、不可到达之处，果真存在吗？大概不是桂山的灵秀，就不足以造成这样的奇美景观【“瓌”读姑回切】；不是訾家洲的开阔，就不足以穷尽视野；不是裴公的鉴识，就不能独自发现它。唉！造物者设置这一景观已经很久了，如今才把它完全显现出来，我难道可以不借此写下来吗？《邕州马退山茅亭记》【一本“州”字下有“柳中丞作”四字】冬季十月，在马退山南面建造新亭，凭借高丘的险阻顺势营造，使它面对景物；不使用欂栌、节、棁等华美构件【欂，读碧切，又音搏，是柱；栌音卢，是柱上的承托物；节，是栭；棁音拙，是梁上的短柱】，不雕刻椽子，不修剪茅草，不排列墙壁，而以白云作篱笆，以青山作屏风，显示它的俭朴。这座山突然从苍茫的草野中拔起【“崒”读慈恤切，潘氏说读苍没切；“莽”读母党切，“苍”读士荡切；《庄子》注说莽苍是草野的颜色】，奔向云端，耸立绵延数十、上百里，山尾盘绕在荒远的角落【“陬”读将侯切，意为角落】，山首注入大溪。群山前来朝拜，形势像群星拱卫。苍翠的山色形态奇诡，仿佛锦绮缠绕、彩绣交错。大概上天把秀美都集中在这里，并没有把它限制在偏远边裔。然而这里的土地接近荒僻之地，风俗也防守着夷狄边界【“徼”音叫】；周王的车马足迹没有到达这里【《左传》说周穆王周游天下，必定到处留下车辙马迹】，谢灵运的木屐齿印也没有到达这里【“履”，一本作“屐”，指谢灵运的事迹】。山岩小路寂寥，登山探寻的人只能为此叹息。辛卯年，我的二哥【子厚的堂兄柳宽，字存谅】奉地方长官之命，来这里试任州政。他的德行施及旧民，所以信誉得到信任；信誉得到信任，所以人心和顺；人心和顺，所以政事有了很多闲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译因此他曾在北山徘徊，以寄托对胜景的欣赏，于是修补涂饰，建成我的居所。这样不到一个早晨，木工就报告工程完成了。每当风停雨止、烟霞澄澈鲜明时，他就戴着角巾、穿着鹿裘，率领兄弟和朋友学生，带着五六个成年男子，走到山路尽头登山【“极”，一本作“椒”，椒是山顶】。这时手中弹奏琴瑟，目光追随回旋的云彩；西山清爽的气息充满衣襟袖口，于是可以穷尽万物，仿佛一掌便能把它们全部收拢。美景不会自己显出美来，要因人的发现才彰显。兰亭如果没有遇到右军【王羲之】，那么清澈的急流和修长的竹林也会荒芜埋没在空山之中。这座亭子偏僻地处闽岭，佳美境地很少有人到达；如果不记载它的建造，使盛美的遗迹沉埋湮没，就是给山林溪涧留下羞愧。因此记下它。《永州新堂记》【一本“州”字下有“韦使君”三字】如果想在郊外城邑之中造出穹谷、嵁岩、深渊和池沼【“嵁”有数种读音，意为嵁岩；《魏都赋》中有“嵁崿”】，就一定要搬运山石，疏通沟涧深壑，越过险峻阻隔，使尽人力，才可以做到。然而即使这样寻求天然生成的形态，也全都得不到。使人免于劳累，顺应地势，保全天然本色，从前难以做到的事，如今在这里实现了。永州实在位于九疑山脚下。起初测量土地的人【“度”读待洛切】，环绕山势筑成城郭；那里有石头，被深草遮蔽【一本“于”作“乎”】；有泉水，潜伏在泥土中，是蛇虫盘踞、狸兽游走的地方。茂树、恶木、佳花、毒草，杂乱地争相生长，号称污秽的废墟。韦公来到这里，过了一个多月，治理事务很少。远望这块土地，觉得它奇异，才下令割除杂草，开通道路；把杂物堆积成丘，把污水疏导得清澈流畅【“浏”有刘、溜、柳三音】。焚烧之后又疏浚排水【“酾”读山宜切】，奇异的形势层层显现，清浊分明，性质各异，美恶各居其位。看那些植物，清秀而舒展；看那些积水，荡漾回旋而悠长。怪石森然，环绕四方，有的排列，有的跪伏，有的站立，有的倒卧。孔穴曲折幽深，土丘突起，仿佛怒发。于是修建栋宇，作为观赏游览之所。各种景物无不顺合形态、辅助地势，在厅堂廊庑之下展示技艺；外面的连山、高原、林木和山麓崖岸，时隐时现，远近相间；延伸到旷野的绿色与远处混合着天空的青色，全都汇聚在谯门之内【一本“内”作“外”；谯门指门上建有高楼以便远望，楼也叫谯，所以把华丽的楼称作丽谯】。不久便请客人入内观赏，接着宴饮娱乐。有人赞叹并祝贺说：“看见您的作为，就知道您的志向。您顺应土地而获得胜景，难道不是想顺应风俗来完成教化吗？您选择恶处而取其美处，难道不是想除去残害而扶助仁爱吗？您疏清污浊而使清流通畅，难道不是想废除贪婪而树立廉洁吗？您居于高处来远望，难道不是想使家家受到安抚、户户都明白道理吗？如果这样，那么这座堂难道只是草木、土石、泉水带来的适意，山原、林麓带来的观赏吗？它还将使后来继承您治理的人，从细微之处看出大道理。”柳宗元请求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安置在墙壁编联之中【一本作“屋漏”】，作为各位二千石官员的楷模。《永州万石亭记》【一本“州”下有“崔中丞”三字】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即崔能】来到永州任职，隔日【一本作“百日”】登上城北的墙垣，在荒野草木丛生的空隙处【“藂”是“丛”的俗字】看见奇石突出，估计它下面一定有特别优美的景致，于是从西门步行前往寻找那片遗址，砍竹子、拨开深处的草木，侧身曲折进入【“欹仄”一本作“欹侧”】，穿过绵延的山谷、跨过溪流，只见巨石林立：散布着像奔腾的云，交错着像摆放的棋子；突怒的像老虎争斗，高耸的像鸟儿振翅；挖开它的洞穴，洞口便像鼻孔嘴巴一样相互张开【“抉”读一决、古穴二切；“呀”读虚加切】；搜寻它的根脚，像蹄腿交错对峙【“股”一本作“肱”】。环绕行走，最终惊愕不已【“卒”读七没切，一本作“愕目”】，仿佛担心它们会扑来撕咬。于是挖开、清除腐土，剪掉烧毁丛生的杂草【“薉”读于废切，意为荒芜，同“秽”】，疏通沟渠，导引地下水，散开成为疏林，回旋成为清池，广大空旷、深厚澄静【原文“▯廓▯渟”有疑似字形或OCR问题】，仿佛造物者才开始把清浊分开，在这里显现奇异，并非人力所能做到。于是建造游亭，使它处在其中。亭子西面正对着石头，石头仿佛向两旁分开，可以远眺；上面青色石壁陡峭如斗，沉入深渊水源，没人能探究它的尽头。从下往上看，则与聚集的山峦相连【唐氏说“攒”应作“巑”，读在官切，意为小山】，和群山一样没有尽头。第二天，州县的老人们纷纷来到，说：“我们这些人出生在这个州，在这片野地里生长，直到眉毛黑白相杂、牙齿脱落又生出细齿【“尨”指眉毛黑白相杂；“鲵”音倪，牙齿脱落后又生细齿，是长寿的征兆】，也从来不知道这里，难道是上天坠下、大地生出，特意设置这些神奇的事物，来彰显我公的德行吗？” 老人们祝贺之后，请求为亭子命名。崔公说：“这些石头的数目无法知道，因为它们很多，就命名为‘万石亭’。”老人们又说：“公为亭子命名得多么美好啊，难道只是描写景物罢了？您曾六次担任二千石的官职，已经超过这个数目【“盈”一本作“赢”，“赢”是超过的意思】。然而有道之士都遗憾崔公美好的政绩还没有普遍惠及百姓；我们冒昧歌颂您的美名，向明神祝愿您。汉代三公的俸秩号称万石，我公的德行正应当接受这个赐号；汉代有以礼义著称的臣子，只有万石君【《前汉书》载石奋及其四个儿子都官至二千石】。我公的教化从闺门之内开始，道德合于古人，上天必定降福；乡野之人献上这篇颂辞，祝公长寿万年。”柳宗元过去曾把奏牍隶书写给尚书，冒昧删削成文，附在零陵的故事之后。时为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

译《零陵三亭记》县邑有观赏游览之处，有人认为这不是政事，这种看法很不对。人的精神烦乱，思虑就会混乱；视野受到阻塞，志意就会凝滞。君子必须有可以游玩休息的事物和高明开阔的设施，使精神清明安宁、平和舒畅，常常保持有余裕的状态，然后才能通达事理、成就事务。零陵县城东面有山，山脚下的泉水从石中流出，那里低湿污秽，牲畜群在此取食，四周筑墙围住。历任县令有几十人，却没有人知道发掘察看它。河东薛存义凭借吏治才能闻名荆楚之间，潭州观察使举荐他【“潭部”指湖南观察使】，代理湘源县令；当时零陵政务困顿、赋税扰民，百姓向州牧诉讼，于是推举薛存义来救治弊病，任命他到这个县。逃亡的人重新回来，忧愁痛苦转为欢笑歌唱；拖欠租税、逃避劳役的事情，一个月内就辨明处理【“辨”读瓣】；长期隐藏的弊病和奸邪，全都揭露出来，罪人自首服罪【“首”读狩】。百姓既然都缴清税赋，便相互欢欣回家；道路上迎接庆贺，乡里的门前不再设置供胥吏停坐的席位，耳中也听不到召集役夫的鼛鼓声【“鼛”音皋，《周礼》说以鼛鼓召集劳役；潘本作“咚鼓”，“咚”读徒宗切，是鼓声】。鸡、猪、干粮和酒浆【“糗”读丘救，指炒熟的米麦；“醑”读思吕切，指滤过的酒】都能供给宗族共享，州牧推崇这种做法，邻近县邑也纷纷仿效。然而他从未因政务繁重而扰乱自己，对于山水鸟鱼的乐趣，始终淡然自若。于是拆开墙篱，驱走牲畜，疏通低湿污地，搜寻清理山脚；万石像树林一样排列，填平低洼处成为池塘【“坳”读于交切】。那里有美好的树木和花草，垂水、丛峰，玲珑而萧疏【“珑”读卢红切；原文“▯”字疑为异体或讹字】；清风自然产生，翠色烟霭自然停留，不必栽植便繁茂成形。鱼儿以水面宽广空闲为乐，鸟儿向往幽静深处；它们另自孕育、筑巢，在水中沉浮，在林间鸣聚，不必蓄养便自然丰富。砍下的木材落入江中，顺流漂到县城门口；烧制陶土也用来筑墙，就在官署旁边。人们不必劳费力气，土地也得到利用。于是建造三座亭子，上下高低、明暗各有安排：高的冠于山顶，低的俯临清池。设有更衣、膳食和酒饭，陈列器具；宾客可以在此宴饮亲善，旅人可以在此住宿；高明游息所需的一切设施，全都具备了。县邑因薛存义而有了根本。古时裨谌在野外谋划就能成功【《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说郑国裨谌善于谋划，在野外谋划便成功，在城邑中谋划便不成功】，宓子贱弹琴便能治理政事。若思虑混乱、志意停滞，就没有容纳它们的地方，那么观赏游览果真是治理政事的工具吗？薛存义的志向果真在于此吗？等到这种做法产生弊端，就会以游玩取代政事，以荒废取代治理。如果后来继承此事的人都具有薛存义这样的志向，那么县中百姓的福祉，难道会有穷尽吗？我喜爱他开创的事业，想使这种道路长久流传，于是撰写这件事，刻在石上。薛存义拜手说道：“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把它刻了下来。《柳河东集注》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二十八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译记 《零陵郡复乳穴记》【“零陵郡”应作“连山郡”】石钟乳是最好的药饵。楚地、越地的山中多有出产；其中连州和韶州出产的最为天下知名。连州人说钟乳已经采尽，已有五年了【题目写作“零陵郡”，但永州在唐代是连州连山郡，进贡钟乳从未出自永州；按年代考察，元和四年永州刺史是崔简，连州刺史是崔君敏，两位太守姓氏相同，所以题目也随之发生了差误】；要进贡时，只好到别的州购买。如今刺史崔公到任一个多月，挖穴的人前来报告，说钟乳又有了。当地百姓很高兴，认为这是祥瑞。众人唱歌说：“百姓和乐欢欣，是崔公到来的缘故，是公的教化普及所致。”土地石壁坚硬猛烈，百姓认为这话不可信，便起身去看乳穴。挖穴人笑着说：“他们哪里知道所谓的祥瑞呢？过去我认为刺史是贪婪暴戾、只知逐利之徒，他役使我们却不给我们报酬，所以我们因此困苦，便欺骗他【“绐”读徒亥切，意为欺骗】。如今我们的刺史政令清明、志向洁白，先给我们利益，然后才使用我们的力量；欺骗诬妄的行为止息了，诚信和顺、福庆和美。我因此把真实情况告诉他。”况且乳穴必定在深山穷林之中，是冰雪积聚的地方，也是豺狼老虎栖息的地方。进入那里的人，要触犯昏暗的雾气，抵御龙蛇；用火把照明以辨认事物，系绳子来记住返回的道路。他们辛劳到这种程度，出来后却得不到应有的报酬，我怎么能不把全部情况告诉他呢？如今这位使人【一本没有“令人”二字】如此诚实，所以我才把实情告诉他。哪里有什么祥瑞呢？读书人听说后说：“百姓歌谣中所说的祥瑞，正是他们所谓的怪异现象；挖穴人所嘲笑的不是祥瑞，正是他们所谓真正的祥瑞。君子的祥瑞，在于政绩而不在怪异；对事物诚实，对道理守信。百姓乐于听从命令，欣欣然尽力贡献自己的力量，这才是良好的政治，难道唯独不能算祥瑞吗？” 《道州毁鼻亭神记》【潘氏说“毁”应作“斥”】鼻亭神是象的塑像和祠庙【《前汉书·昌邑王传》注说，舜把象封在有鼻；“鼻”与“庳”相同】。不知道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建立，后来因循不除，修缮完整而且总是翻新，相传已经将近千年。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即薛伯高；“防”即“刺”，指刺史】，革除污秽、改变邪俗，把和平施于百姓。州中疲惫的百姓【“罢”读疲】离开混乱而归于治理，把呻吟变成歌谣，像麻痹的人重新站起【“痿”读人隹切、于危切，指痹湿病】，像蒙昧的人得到明白【“蒙”音防，“了”读力小切】；人们欢跃相视，喜爱而顺从，终于达到治理。薛公于是考察民风，翻看地图，发现了这座祠庙，惊讶地说：“象作为儿子便傲慢，作为弟弟便凶恶。君王有鼻，而天子的官吏正负责治理这里【《孟子》说天子派遣官吏治理诸侯国】；这样一个德行恶劣的人却专享世代祭祀，恐怕不是教化我这里百姓的本意吧！”便命令立即拆除它。于是拆掉祠屋，夷平它的土地，把神主沉入江中【神主就是神像牌位】。薛公又担心楚地风俗崇尚鬼神，难以晓谕，于是向众人遍告说：“我听说鬼神不享用非同类的祭品【《左传·僖公十年》语】，又说淫乱的祭祀不会带来福气【《礼记》语】。凡是天子任命刺史治理地方，并不是只让他专门掌管土地、督促财货贿赂罢了；大概是要教导孝悌【“教”一本作“崇”】，除去奇异邪僻【“奇”读居宜切】，使百姓敦厚忠诚、和睦友爱，恭敬、谨慎、守信、谦让【“肃”一本作“庸”】，从而顺合正道。我斥责这座祠庙，是为了彰明教化。如果它偏离正道，即使违背正道已经千年，我也有权改变它，何况是现在呢？如果有不善，即使是异代的鬼，我也有权驱除它，何况是这里的百姓呢？”州民既已明白，相互唱歌说：“我们有年高的老人，公使他们的身体温暖；我们有病弱衰老的人，公使他们衰弱的身体重新振作。儿童口齿不清【“髫”读田聊切】，公实在使他们明智；鳏夫孤儿十分艰难，公实在使他们得以安定。谁还会尊崇恶德？那已经远去了！自古以来谁会羡慕淫乱昏昧【“羡”一作“恣”】？使我们这些盲昧之人受困千年的祸患，公打开了它的门户；我们的子孙，将世世代代怀着敬慕。”柳宗元当时被贬谪在永州，距离薛公治理的州很近，听到这首歌，认为古代的正道很少有人实行，幸赖薛公才得以保存；斥除一座祠庙，却兴起了两种教化。明辨刑罚施行于鬼神，和乐仁厚通达于蛮夷【一本没有“明”与“恺悌”二字】；不只是禁止淫祀、贬斥异类而已。我愿意写下这篇记刻在山石上，使人知道教化的根本。《永州龙兴寺息壤记》永州龙兴寺东北角有一座堂。堂的地面有一块隆起的土地，压着砖瓦而向上凸起【“陬”读蒋侯切，意为角落；“甓”读蒲历切，指砖瓦】，面积四步，高一尺五寸。开始建堂时，把它铲平，但它又重新隆起；凡是拿锹挖土的人都死了【“锸”读侧洽切】。永州处在楚、越之间，当地人迷信鬼神而且多有禁忌【“穖”字音义不明，文意或指迷信】；因此寺中人都把这块土当作神物，没有人敢把它铲平。《史记·天官书》和《汉书·天文志》都有地面增长的占验，却没有留下具体说法【“长”读臻两切；《史记·天官书》载“水澹泽竭，地长”，《西汉天文志》相同】。甘茂曾在息壤与秦王结盟【“戊”读合依，一本作“茂”；《史记》载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并与他结盟】，大概那片土地有类似的事情。古代奇异的书籍记载洪水滔天，鲧偷取天帝的息壤来堵塞洪水，天帝于是命祝融在羽山郊外杀死鲧【《山海经·启筮》如此说，《淮南子》也有记载；“鮌”同“鲧”】。这种说法不合经典。如今看见这块土，铲平它的人不幸而死，难道真是天帝所爱惜的吗？南方多疫病，劳累的人先死；那么那些拿锹的人，大概是死于劳累和疫病。土怎么能成为神物呢？我担心后来的学者来到这里，只引用这些说法而相信奇异书籍，所以把它记在堂上。

译《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游览的适宜之处，大体有两种：开阔，幽深，仅此而已。地势高峻险阻、山峰峭拔，显得幽暗而又空旷悠长，便适宜开阔；走到小丘土堆之间，藏入灌木荒草，被逼迫得道路狭窄回环，便适宜幽深。顺应开阔的地势，即使增加高台延阁，环绕着日月星辰，俯临风雨，也不能嫌它太敞亮；顺应幽深的地势，即使增加茂密树木和丛生怪石，穹隆如洞谷，蓊郁如林麓【“蓊”读翁孔切】，也不能嫌它太深邃。如今所谓东丘，就是适宜幽深的地方。起初它是佛龛之外的弃地，我把它合并过来，连接到堂屋北边的边缘【“属”读之欲切，意为连接】。凡是低洼、积水、土坡、岸边的原有形态【“坳”读于交切；“洼”读乌瓜切，意为清水处；“坻”读乌尼切】，都不废弃原状；用密竹遮蔽，用曲折的桥梁连接；种植桂、桧、松、杉、楩、楠等树木【“楩”读毗连切】，将近三百株。又把美好的花草和奇石交错布置其中。俯身进入，绿色繁密，幽暗深邃而草木茂盛；迈步其间，路径错杂曲折【“迕”读阮古切，意为经过】，不知道通向哪里。温和的风不会炙热，清新的空气自然到来。水边亭子和狭小房舍，处处都有幽深的趣味。然而来到这里的人，往往把过于深邃当作缺点。唉！龙兴寺是永州最美的寺院。登上高大的殿堂可以望见南极星，打开大门可以俯瞰湘江，这就是它的开阔。可是到了这座小丘，又要把它扒开、铲除，使我所说的游览有开阔和幽深两种情形，岂不是要缺少一种，从而损害此地的适宜之处吗？小丘幽静深远，可以在这里休息；小丘深邃幽暗【“窅”读伊鸟切】，可以在这里观察玄妙。暑热消退之后，在这座小丘下面，大和之气不会迁移；在这座小丘顶上，更是幽深于这座小丘本身！谁愿意跟我一起游览呢？我没有召公那样的德行，担心这里会遭到砍伐。因此写下此文，祈望后来的君子保护它。《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法华寺位于永州地势最高处，有个僧人叫觉照。觉照住在寺院西边的廊庑下，廊外有数万竿大竹，再向外山势陡然下降，柴薪、细竹、大竹等杂物交错拥塞，遮蔽视线【“篠”音小，“簜”读徒党切；粗大的叫薪，细的叫蒸，小竹叫篠，大竹叫簜】。我想砍掉清除它们，心想一定会有所发现。觉照对我说：“这些东西下面有池塘和荷花，再往远处连接着湘水的流水，众多山峰也环绕在那里。”果然除去这些遮蔽物后，视野就远了。于是命仆人拿刀斧，聚在一起砍伐。荒草倒塌，万物都显露出来，空旷无边，茫茫无际。天空因此显得更加高远，大地因此显得更加开阔；丘陵山谷的峻峭，江湖土地水泽的广大，都仿佛有了扩展。这样奇异的地方，必定要留给后人，不能让它空置。我当时被贬为州司马，是编制外的常员【一本“外”字下有“乎”字；子厚于永贞元年贬为永州司马，属员外置而同正员】，心中又没有政事，于是取官府的俸禄来建造这座亭子。亭子高大而宽广，大约有两个方丈那么大。有人奇怪觉照住在这里，为什么不早些做这件事。我说：从前的高僧，不起身宴坐，便足以观察空与色的真实，在万物的始终之中遨游；他的照见越是寂静，觉悟反而越是深广。既然如此，那么从前阻碍视线的东西，果真就是阻碍吗？如今开辟视野的东西，果真就是开辟吗？那些所谓觉悟而又照见的人，我怎么知道他们不是由此道而达到觉悟的呢？难道不像我们这些人那样，被通与塞、有与无的形式牵累，从而自己把自己限制住吗【一本有“乎”字】？有人说：“既然如此，就应当把这些写下来。”于是我把它刻在石上。《永州龙兴寺西轩记》永贞年间，我的姓名列在党人之中，尚书省容不下我，被外放到邵州途中，又贬为永州司马。到了永州，没有地方居住，便住在龙兴寺西边廊庑的下面。我了解佛教的道理已经很久，本来就是我所愿意接近的。但我所遮蔽的屋子非常隐蔽，门朝北，居室昏暗不明。寺院在永州城中地势很高，西边廊庑的西面正对着大江。江外有许多山谷、林木和山麓。于是我凿开西墙的窗户作为门，在门外建轩，可以俯临群树的树梢，没有什么看不见的。座席不必移动，几案不必搬动，就获得了宏大的景观。房屋还是从前那间房屋，席子和几案还是从前的位置；从前昏暗，如今明亮，难道是外物发生了变化吗？由此我悟到，佛道可以把迷惑的见解转化为真实的智慧，把一切迷妄转化为正觉，舍弃极大的黑暗而获得光明。人的本性难道是外物吗？谁能替我凿开大昏暗的墙，开辟灵明照见的门，拓展应接万物的轩呢？我将与这样的人结为同道，于是写下两篇：一篇刻在门外，一篇用来赠给巽上人。

译《柳州复大云寺记》越地人相信祥瑞，却轻易杀生；傲慢地抗拒教化，背离仁爱【“偭”读尔兖切，又音面，意为背离】。患病忧虑时，就聚集巫师，用鸡来占卜。开始杀小牲畜，不灵验便杀中等牲畜，再不灵验便杀大牲畜；仍不灵验，就诀别亲戚，安排丧葬之事，说：“神不保佑我，算了【一本没有“巳”字】。”于是绝食，蒙面而死。因此家家容易耗尽财产，田地容易荒芜，牲畜也不能繁殖。用礼仪约束他们，他们便顽固不化；用刑罚束缚他们，他们便逃跑。只有佛教供奉神灵而宣说宏大道理，可以借此进入他们的内心，或许能够辅助教化。柳州起初奉州命设置四座寺院，其中三座在水北，大云寺在水南。水北环绕州治有六百户，水南有三百户。不久水南发生火灾，大云寺被焚毁而没有恢复，将近一百年；三百户人失去了依靠归依之处，又重新树立神像并杀牲祭祀。元和十年，刺史柳宗元刚到任，便把神像驱逐到偏僻遥远的地方，取出寺院旧址。寺旁有一处小僧舍，他把它拓展扩大，开通道路，横向小路【潘氏说“逵逹横术”中“术”音遂，指小路】，向北通到江边；把情况报告大府，取寺院原来的名称建造大门，并把名称题写在门上。又建东西两边的廊庑，增高佛殿，让求学的人居住；供养僧众并给他们粮食，让他们敲磬击钟来严肃佛法、传播佛理。百姓于是重新远离鬼神、停止杀生，努力趋向仁爱。百姓有病有忧患，是因为他们有所祈告，于是顺应他们的做法，或许这就是教化夷人的合宜之道。共建屋宇若干楹，开辟南北东西土地若干亩【“亩”一本作“畞”】，栽种树木若干株，竹子三万竿，园圃一百畦【“圃”一本作“囿”】，田地若干塍【读绳，犹如中间的田畦】。主持事务的僧人叫退思、令寰、道坚。过了两年，十月某日，寺院全部恢复完成。《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土”读杜；潘氏说净土是佛国土】中国西面数万里之外有个国家，叫身毒【潘氏说上音捐、下音笃，就是天竺】，是释迦牟尼如来示现的地方。佛说：“向西经过十万亿佛土，有一个世界叫极乐，佛号无量寿如来。那个国家没有三恶道、八种灾难【“难”读乃旦切】，以众多珍宝作为装饰；那里的人没有十种缠缚、九种烦恼，以众位圣人为朋友。若有人能够以诚心发大愿，把心归向这个国土，只要念佛之力充足，就能往生那里；然后超出三界之外，在佛道上不再退转。这些话没有欺骗。”晋代庐山远法师作《念佛三昧咏》，极力向当时的人劝说。后来天台顗大师【“顗”读鱼岂切】撰写《释净土十疑论》，宏大地宣扬这种教法，周密微妙，迷惑的人都依赖它。大概有很多人留下奇异的遗迹而离去。永州龙兴寺前刺史李承晊【“晊”读职日切，音质】和僧人法林，在寺院东侧设置净土堂，常常奉行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堂屋的棱角和边缘毁坏坍塌，图像也崩落。巽上人住在堂下，开始重新修治它。巽上人修习最上乘佛法，通晓第一义；不拘泥于把空体析分为色的旧迹，而达到真实本源；通晓以假有借无为名相的道理，而进入真实相。境界与智慧相合，事相与道理并行。所以即使是往生的因缘，也不能舍弃相与用；他发誓修葺这座屋宇，以启发后来的求学者。有位信士绘制佛像，佛法形相十分完备。如今刺史冯公建造大门，以标明它的位置；我于是周遍延展四面的屋檐，四周环绕廊庑，绘制两位大士的画像【“缋”读胡对切，意为绘画】，并用帛制的伞盖、幢、幡来完成装饰。唉！若有人能够求得无生之生，是否知道舟船和筏子就存在于这里呢【“筏”读伐，是水中的大排】？于是把天台《十疑论》写在屋墙上，使观看的人生起信心。《永州铁炉步志》【附】江边凡是船只可以系泊、上下通行的地方，叫作“步”。永州北郭有一个步，叫铁炉步。我乘船来这里居住了九年，往来寻找它为什么叫铁炉步，却没有人能回答。人们说：“大概曾有一个锻铁的人居住在这里【“锻”读都玩切，是小型冶炼作坊；一本没有“铁”字】，那个人离开后，炉子毁坏了，也不知是哪一年，只留下这个名称，冒名存在。”我说：“唉！世上本来就有事情已经消失、名称却仍冒存到这种地步的吗？”步上的人说：“您为什么只对这件事感到奇怪？如今世上有些人凭借祖姓而立身于天下，说：‘我家门第显赫，别人不能和我抗衡。’问他的地位和德行，他说：‘他的祖先显赫已经很久了。’然而他还说：‘我家门第显赫’，世人也说某氏显赫。他冒用名号，难道和这个步有什么不同吗？假如有人听到铁炉步的名号，却没有釡、锜、钱、镈、刀、鈇等器具【“锜”读鱼绮切，是三足釡；“钱”音剪；“镈”音博，是农具；“鈇”有肤、甫二音，是砍草的刀】，怀着钱财前来，能够得到他想要的吗？那么向那些人寻求地位和德行而不得，也正和这里一样。地位还存在而德行全无，尚且不足以使他的家门显大，可是他还乐意屈居其下；您为什么不责怪那些人，却只责怪这个步呢？” 更大的例子是：桀冒充大禹，纣冒充大禹，汤冒充幽王、厉王，文王、武王也以此向天下自傲；都是因为不推究自己的根本，只姑且扩大旧有的名号，直到失败，成为世人的笑柄和耻辱【“僇”同“戮”】，这实在应该令人非常恐惧。如果寻求铁炉步的实际，却得不到釡、锜、钱、镈、刀、鈇，就离开这里到别处去，又有什么妨害呢？您对这件事的惊讶，实在还停留在末节。我认为古代有太史观察民风、采集民言；像这样的话，太史便有所收获。赞赏这些话值得采录，所以写下来作为记志。《柳河东集注》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二十九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记述山水

译《游黄溪记》从北面的晋地、西行到豳地、东面到达吴地尽头、南面到楚越交界一带，其中以山水著名的州有数百个，永州最为优美。环绕永州州治方圆百里的地方，北至浯溪，西至湘水源头，南至泷泉【“泷”音闾江切，指大的急流】，东至黄溪东屯【有的版本没有“黄溪”二字】；其中以山水著名的村落有数百个，黄溪最为优美。黄溪距州治七十里，从东屯向南走六百步到黄神祠【有的版本没有“神祠”二字】。祠堂上方，两山像墙一样对立，仿佛丹青色的花叶并列生长，随着山势起伏；山势缺陷处便形成陡峭的山崖和岩洞。水中全是平铺的小石。由黄神祠向上，提衣涉水八十步【“揭”音憇，意为提起衣裳】，到达第一潭，景色奇异秀丽，几乎无法描摹。大略像剖开的大瓮，侧立千尺；溪水汇聚其中，深青如黛，凝滞如油膏，流来时像白虹，深沉无声【“沈沈”，一本作“沈之”】。有鱼数百尾，正游来聚集在石头下面【元注说：楚越人计算鱼以“尾”而不用“头】。向南再走一百步到第二潭，石头都高大地临近急流，像人的下颏、下巴、牙龈和口腔上腭【“维”音胡来切，又音古海切，指下颏；“颔”音户感切；“龂”音鱼巾切，指牙根肉；“腭”音五各切，指口中肉】。潭下大石错落排列【“离”，一本作“杂”】，可以坐在那里饮食。那里有一种鸟，红头黑翅，大小像天鹅，正面向东方站立。由此再向南走几里，地势全都相同；树木更加粗壮，石头更加瘦削，水声都铿锵作响。再向南一里到大冥川，山势舒展，水流平缓，并有田地。从前黄神还是人时住在那里。传说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王莽死后，黄神改称黄氏，逃到这里选择深邃险峻之处藏身。起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把他的女儿称为黄皇室主。“黄”与“王”声音相近，而且还有这样的根由，因此传说更加可信。黄神住在那里以后，百姓都得到安宁，认为他有道，死后便以俎豆祭祀他，为他建立祠堂。后来他渐渐迁到靠近百姓的地方，如今祠堂在山的北面、溪水岸边。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回来以后写下这篇记，以启发后世喜爱游览的人。第二潭下大石错落排列，可以坐在那里饮食。那里有一种鸟，红头黑翅，大小像天鹅，正面向东方站立。由此再向南走几里，地势全都相同；树木更加粗壮，石头更加瘦削，水声都铿锵作响。再向南一里到大冥川，山势舒展，水流平缓，并有田地。从前黄神还是人时住在那里。传说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王莽死后，黄神改称黄氏，逃到这里选择深邃险峻之处藏身。起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把他的女儿称为黄皇室主。“黄”与“王”声音相近，而且还有这样的根由，因此传说更加可信。黄神住在那里以后，百姓都得到安宁，认为他有道，死后便以俎豆祭祀他，为他建立祠堂。后来他渐渐迁到靠近百姓的地方，如今祠堂在山的北面、溪水岸边。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回来以后写下这篇记，以启发后世喜爱游览的人。《始得西山宴游记》自从我成为受辱的罪人【“僇”同“戮”】住在这个州，常常忧惧战栗。每当有空闲【“隟”同“隙”】，便缓缓行走【“施施”依字读，形容慢慢行走】，漫无目的地游览【“漫”音莫半切】。每天和同伴登上高山，进入深林，走尽曲折的溪流，幽僻的泉水和奇异的岩石，无论多远都到过。到了那里就拨开荒草坐下，倒尽壶中酒喝醉。醉了便互相枕着睡觉【一本“更”字后有“卧而梦”三字】；心中想到哪里，梦也做到哪里。醒来便起身，起身便回去。我以为凡是这个州中山势有奇异形态的地方，都已经被我占有了，却从来不知道西山的奇异卓绝。今年九月二十八日，我因坐在法华西亭上望西山，才指认出它的奇异【“指”，一本作“抵”】。于是命令仆人【一本“仆”前有“人”字】渡过湘江，沿着染溪【一本作“冉溪”】砍伐丛生的荆棘，烧掉茂密的茅草【“茷”音吠、符废切，形容草叶茂盛，也作“茇”，音跋】，直到山的高处才停下。攀援登山，伸开双腿像簸箕一样蹲坐游赏【“踞”音据，指蹲坐；《前汉书》注说，伸开两腿而坐，形状像簸箕】，于是几州的土地都在我的坐席之下。山势高低起伏，或深陷、或凹下【“岈”音火加切，形容山深；“洼”音乌瓜切，指深】，像蚁垤，像洞穴【“垤”音徒结切，指蚂蚁窝】；方寸之间仿佛延展为千里，聚集、收缩、层层堆积，没有什么能够逃脱隐藏。青山萦绕，白云缭绕【“缭”音了，意为环绕】，远处与天相接，四面望去景色浑然一体。这以后才知道这座山特别突出，不同于小土丘【“培”音薄口切，“塿”音朗口切，指小土堆】。它悠远无边，与浩大之气共存而找不到尽头；浩荡广大，与造物者同游而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举起酒杯斟满酒，颓然醉倒，不知道太阳已经落山。苍茫的暮色从远处到来，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仍不想回去。心神凝定，形体仿佛获得解脱，与万物的变化融为一体。这以后才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真正游览过，真正的游览从这次才开始。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载此事。这一年是元和四年。《钴鉧潭记》【潘氏说：“钴”音古。“鉧”在《诸韵》中没有从母声母的字。《集韵》作“钴鉧”，音蒲补母、朗二切，并注说：钴鉧，是温器。】钴鉧潭在西山以西。起初大概是冉水从南面奔流而来，冲到山石上，曲折向东流；水流上游和下游地势险峻，冲荡撞击越来越猛烈，侵蚀河岸，所以旁边宽而中间深，直到完全冲到石头才停止，流沫旋转成轮，然后才缓缓流去。水清而平的地方将近十亩，周围有树，悬挂着泉水。潭上有居住的人，因为我多次来游览【“亟”音去吏切】，一天敲门来告诉我说：“承受不了官租和私债的积累，已经砍除山林改换住处，愿意用潭上田地的出产和财物来缓解灾祸【“▯”音茂，指交易】。”我很高兴，依照他的话办理了，于是加高潭台，延长栏杆，使泉水从高处流下，坠入潭中【一本作“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另一本“者”“而”二字并存】，水声轰然【“潨”音徂宗切，又音终，指小水流入大水】。尤其适合在中秋观月，借此可以看见天空的高远和空气的辽阔。是什么使我乐于居住在夷地而忘记故乡的，难道不是这个潭吗？

译《钴鉧潭西小丘记》发现西山八天后，沿着山口向西北走二百步，又发现钴鉧潭。潭西二十五步，正对着急流而水深的地方【“而”，一本作“之”】，有一座鱼梁。鱼梁上面有座小丘，生长着竹子和树木。那些突兀暴起、俯仰欹斜、背负着泥土而冲出的石头，争相呈现奇异雄壮的形态【“肚”，一本作“状”】，几乎数不清。那些高低相累而下的石头【“▯”音钦，同“嵚”，指山势险峻；“累”音伦追切】，像牛马在溪边饮水；那些冲然竖起、像角一样排列向上的石头，像熊罴登山。小丘很小，不到一亩，可以用笼子把它整个罩住。问它的主人，回答说：“这是唐氏废弃的土地，拿来卖却没有卖出去。”问价格，回答说：“只要四百多。”我怜惜它，便买了下来。李深源、元克巳当时和我一同游览，都非常高兴，觉得这是意外的收获。于是立即另取器具，铲除荒草【“铲”音产，潘氏说《诸韵》《玉篇》都没有这个字，应作“刬”，意为铲平】，砍掉坏树，用烈火焚烧。好树挺立出来，美竹显露出来，奇石也显现出来；从其中向外望去，山的高耸、云的飘浮、溪水的流动、鸟兽鱼类的游乐【一本没有“鱼”字】，全都欣欣然，回旋着展示巧妙的姿态，以在这座小丘下面呈现其技艺。枕着席子躺下，清冷的景象仿佛与眼睛相谋，水声潺潺【“瀯”音营，指水回旋】仿佛与耳朵相谋；悠远而空旷的境界仿佛与精神相谋，深沉而宁静的境界仿佛与心相谋。不到十天便得到两处奇异的地方【“帀”一本作“匝”，同“匝”】，即使古代爱好山水的人，也有可能没有到过这里。唉！凭这座小丘的美景，如果把它放到沣、镐、鄠、杜一带【“镐”音户老切，“鄠”音户，都是汉代上林苑的地方】，那么贵游之士【一本没有“之士”二字】争相购买，每天都会增加千金，却越来越难以得到。如今它被遗弃在这个州，农夫渔父经过都觉得它鄙陋；以四百钱的价格，连年都卖不出去，而我和深源、克巳却独自庆幸得到了它，这难道果真是它的遭遇吗？把这些话刻写在石头上，是为了庆贺这座小丘得到知遇。《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到水声，像玉佩玉环相互碰撞，心里很喜欢它。砍倒竹子开出道路，向下看见一个小潭，水格外清澈。泉水和石头构成潭底；靠近岸边，石底卷曲着露出水面，形成坻、屿、嵁、岩【“嵁”音五男、苦男、五感三切】。青翠的树木和藤蔓，互相遮掩缠绕，摇动垂挂，参差不齐地披拂。潭中约有一百来条鱼，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依凭【一说“披拂”以下应理解为从上向下看潭中游鱼，好像乘空而游】。阳光直照水底，鱼的影子分布在石头上，安然不动；忽然又向远处游去【“俶”音昌六切】，来来往往，轻快迅疾，仿佛和游人相互取乐。向潭的西南方向望去，溪岸像北斗七星那样曲折，像蛇爬行那样蜿蜒，时隐时现。溪岸的形势像狗牙那样交错参差，无法知道它的源头。坐在潭边，四面竹树环绕闭合，寂静空旷没有人迹，令人心神凄凉、身体寒冷，幽静深远而忧伤。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清冷，不可以久留，于是记下它便离开了。同游的人有吴武陵、龚古【“龚”一作“袭”】，我的弟弟宗玄【原文此处缺一字】，还有跟随的人，崔氏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恕己，一个叫奉壹。《袁家渴记》【“渴”音褐】从冉溪向西南沿水路走十里，山水中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五处，没有比钴鉧潭更好的。从溪口向西陆行，值得观赏的有八九处，没有比西山更好的。从朝阳岩向东南沿水走到芜江，值得观赏的有三处，没有比袁家渴更好的。这些都是永州境内幽深秀丽的地方【“永”，一本作“水”】。楚越一带的方言，把水流回旋的地方叫作“渴”，音近衣褐的“褐”。袁家渴上游与南馆的高山相接，下游与百家濑相接。那里重重沙洲、小小溪流、澄澈的潭水和浅浅的水洲，交错间隔，曲折迂回；平缓处的水深黑，险峻处的水沸腾般洁白。船行似乎已经到了尽头，忽然又变得无边无际。有小山露出水面，山中全是美石【一本“美石”前另有“石”字】，上面生长着青翠的草木，冬夏常常茂盛。山旁多岩洞，山下多白色碎石【“砾”音历，指小石头】。树木多为枫、柟、石楠、楩、槠、樟、柚【“柟”音如占切，楠音南，楩音毗连切，槠音诸，柚音余救切】；草有兰、芷，还有奇异花卉，像合欢而蔓生【合欢是草名】。水石交错缠结【“轇轕”音交葛，意为交错纠结】。每当风从四面山上吹下来，震动大树，使众草低伏，红花纷乱、绿叶惊动，香气浓郁蓬勃【“蓊”音乌功、乌孔切，“葧”音勃】。急流和回旋的浅滩冲激旋转，退入溪谷中蓄积，摇荡着繁茂的草木【“葳蕤”上音威，下音儒佳，形容草木花叶茂盛】，随着时令推移而变化，大体就是这样。我没有办法穷尽描写它的形态。永州人从来没有游览过那里，我发现了它，不敢独自占有，出来把它传给世人。那片土地世代由袁氏主持，所以用袁氏为它命名。《石渠记》从袁家渴向西南走不到百步，发现石渠，百姓在渠上架了桥。那里有一股泉水幽幽流淌，声音忽大忽小。水渠宽的地方有一咫尺，宽的地方有两咫尺；长度大约十多步。水流冲到大石上，潜入石下又流出，越过石头向前流。有一块石洼地，菖蒲覆盖着它，青苔环绕四周。水流又折向西行，从旁边陷入岩石下，向北落入小潭。潭的周长不到百尺，水清而深，里面有许多鯈鱼【“鯈”音置由切】。水又向北曲折迂回地流去，斜看仿佛没有尽头，最后却流入袁家渴【音褐】。渠旁都是奇形怪石和怪异树木，有奇花美竹，可以排列坐下在树荫下休息。风摇动树梢，声音和韵律震动山崖溪谷；看它时已经安静下来，听到的声音才显得悠远【一本作“逹”字】。我从州牧那里得到这块地方，清除遮蔽物和腐朽之物，疏通泥土石块；既加高了水渠，又焚烧杂物，既疏导水流又使水渠充盈【“酾”音山宜切】。可惜它从来没有被传述过，所以把有关它的情况逐一记下，留给当地人；又把文字刻在它的南面，使后来的爱好山水者寻找它，能够有所更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疏通水渠直到大石；十月十九日，越过大石发现石洼和小潭。石渠的美景，到这里才算穷尽。

译《石涧记》石渠的游览已经尽头，沿桥向西北上行，再从土山北面下去，百姓又在那里架了桥。这里的水量是石渠的三倍【一本“之”下另有“一”字】，绵延的石头构成渠底【一本没有“亘”字】，直到两岸。石底像床，像厅堂，像铺陈的筵席，又像限制内外的门槛。水面平铺在石上，流动像织出的花纹，声响像弹奏琴瑟。提衣赤脚走过去【“揭”音憇，又音上列切】，折竹扫去积叶，排开腐木，可以排列放下十八九张胡床来居住。交错的水流、相互冲击的声响，都在石床下面。翠鸟羽毛般的树木、龙鳞般的石头，均匀地分布在石上。古代的人，难道曾经享受过这样的地方吗？后来的来访者，有能够追随我足迹的吗？发现这处美景的日子，与发现石渠是同一天。从袁家渴来的人，先到石渠，后到石涧；从百家濑上游来的人，先到石涧，后到石渠。石涧中可以走到尽头的水流，都从石城村东南流出。其中值得游乐的地方，数得出来。石涧上方是深山幽林，越往上越陡峭险峻，道路狭窄，无法走到尽头。《小石城山记》从西山道口径直向北，越过黄茅岭下山，有两条路。一条向西，寻找却没有得到什么；另一条稍向北再向东走，不超过四十丈，土路中断，溪流分开。有堆积的石头横在路的尽头，上面形成像城墙女墙和屋梁栋木的形状【潘氏说：“睥”音普计切，“睨”音五计切，字或许从土。《广韵》引《博雅》说，埤堄是城上的矮墙；《集韵》说是城上的墙。杜预注《左传》又作“僻倪”，音义相同。“欐”音丽。《庄子》说梁丽可以冲城；《释文》说“丽”另有音礼。司马氏说是小船；《列子》注作屋栋】。旁边伸出堡坞【“堡”音宝，指小城；“坞”音乌古切，指小山】，好像有一扇门。向里面看，正是漆黑；投进小石，洞中传来水声。那声音激越回荡，很久才停止。绕着石山可以登上去，远望景色十分辽阔。这里没有土壤，却生长着美好的树木和竹子，越发奇异坚硬。树木竹子的疏密、俯仰，仿佛是有智慧的人布置出来的。唉！我怀疑造物者是否存在，已经很久了。到了这里，更加认为他确实存在；但又奇怪他为什么不在中原创造这样的景物，却把它排列在夷狄之地，使它历经千百年，不能有一次施展才技的机会。这实在是劳苦而没有用处。神灵如果不应该这样，那么造物者果真不存在吗？有人说：这是为了安慰那些有才德却屈辱地处在这里的人。有人说：这里的山川之气本来灵秀，却不化育伟人，只独自化育了这些景物。所以楚地南部人口少而石头多。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柳州东亭记》走出州城南面的谯门，向左走二十六步，道路南面有一片废弃的土地，南边正对江西水边，垂杨掩映着驿站【“传”音转，指驿站】。东边叫东馆，里面草木杂乱幽深，山崖沟谷倾斜坍塌、残缺毁坏【“圮”音都鄙切】，野猪得以把它当作圈地，蛇得以把它当作薮泽，人没有办法居住。到这时我才命人披除草木、清理疏通【“刜”音扶弗、字弗二切】，种上竹子、松树、柽树、桂树、桧树、柏树、杉树【“柽”音丑贞切，指河边的小杨树】，把它改建成堂屋和亭子；把陡峭处改成桥梁，使上下回旋通达，前面伸出两翼，凭借空旷之势面向江水【“冯”音凭】。江水仿佛化成湖泊，群山横向环绕，山势高峻开阔，水面深远曲折【“嶛”音聊，一本作“崦”，有淹、掩二音；“瀴”音婴，形容水流深远】，处在州城事务最繁忙的地方，却能忘却人间，这也很奇异了。于是取东馆北面的房屋，向右开辟作为夕室；取驿站东面的房屋，向左开辟作为朝室；又向北开辟作为阴室，在北窗下建屋作为阳室；在中间建这座亭子作为中室。早晨在夕室居住，晚上在朝室居住，中午在中室居住；阴室用来躲避暖风，阳室用来躲避冷风。如果没有寒暑变化，朝室、夕室就恢复原来的名称。亭子建成后，在中室立碑刻文，告知后人，希望不要毁坏它。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古代州治在薄水南面的山石之间，如今迁到水北，平坦之地纵横四十里，南北东西都有水流汇合【“汇”音胡罪切，指水回旋汇合】。北面有两座山夹着道路，山势高峻【“崭”音徂咸、仕咸二切，意为高】，叫背石山；有支流向东流入浔水。浔水因此向北再向东流，直到大石壁下面；那面石壁叫龙壁，下面有许多适合制砚的秀美石头。向南渡过水有一座山，没有山脚，宽一百寻，高五丈，上下形状相同，叫甑山。甑山以南都是大山，多有奇景。再向南并向西，叫驾鹤山，山势雄壮高耸，环绕耸立，古代州治背靠着它。低洼处有一眼泉水，常常充盈却不流动。南面有一座山，正方而高大，像屏风，叫屏山。它的西面叫四姥山【“姥”音莫补切】，都是独立而不依傍别山。浔水向北流经濑滩【一本作“沉”】，再向西是仙奕山。山的西面可以登上去，山上有洞，洞中有屏、有室、有屋宇。屋宇下面有流动的石头形成各种形状，像肺肝，像茄房【“茄”音古牙切，指藕茎；一本作“茄房”】，有的堆积在下面，像人，像禽鸟，像器物，种类很多。东西长九十尺，南北不到一半。向东进入小洞，常常走四尺【《周礼》注说，八尺为寻，二寻为常】，便豁然开朗，里面非常宽大，却没有孔隙。里面漆黑，只能照见屋宇的高度，所见全是形状怪异的流石。从屏风南面的室中进入小洞，向上走两常的高度，起初黑暗，后来忽然大为明亮，便是上室。从上室再向上有一个洞，从北面出去，便俯临广阔的原野，飞鸟都只能从背后被看见。最初登山的人在上面得到一块石棋盘【“枰”音薄明切，指棋局】，石面黑色而有红色纹理，共十八道，可以下棋，所以这样命名。山上多柽树、多槠树【“柽”音丑贞切，“槠”音诸】，多筼筜竹【“筼”音云，“筜”音当，是竹名】，多橐吾。鸟类多为▯归【潘氏说“杮”音将几切，即子规】。石鱼山全是石头，没有高大的草木；山小而高，形状像竖立的鱼。在多▯归山以西有一个洞，类似仙奕山，进入洞中，从东面出去。石鱼山西北的灵泉在山脚东面下方，有山麓环绕它。泉水很大，形状像车毂，雷鸣般向西奔流二十尺后有回旋处，在石涧中因而潜伏，看不见踪迹。水中多绿色的鱼和石鲫，也有许多鯈鱼。雷山两岸都向东西延伸，雷水从那里流出，蓄积在山崖中的地方叫雷塘，能够吐出云气形成雷雨，变化显现时有光。用俎豆盛鱼、肉、干肉和黍稷等祭品【“糈”音所，又音胥；末一字原文疑为从禾字旁的讹字，音徒或土，沛国人称稻为此字】，以酒祭祀【一本作“隂酒”】，便会在立鱼山南面得到回应。那里有许多秀美而无名的山，幽深难以探究。峨山在原野中，没有山麓，山势高峻。峨水从那里流出，向东流入浔水。《柳河东集注》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三十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书信

译《寄许京兆孟容书》宗元拜了两拜，恭敬地在五丈座前奉上书信。伏蒙赐下书信，教诲指示细密而深厚，我欣喜踊跃，恍惚如在梦中【“恍”上音虚晃切，同“怳”；“惚”音彷拂，总指精神恍惚】。捧着书信叩头，心中悸动而不能自安【“悸”音其悸切，指心跳】。我想自获罪以来已有五年，从来没有故旧大臣肯写信给我。这是为什么呢？罪名和诽谤交相堆积，众多猜疑都指向执政者，实在令人惊异而畏惧。因此我昏昏然忘记行动，又背负着沉重的忧虑；残存的身体只剩一点余气，百病聚集，痞结之病伏积在腹中【“痞”音鄙，指肠中结病；又音圮，指疼痛；又音缶，指病】。不吃东西也自然饱胀，有时寒热交替而来，从内部消耗肌肉骨骼【一本作“肉”】，并不只是瘴疠造成的【“疠”音利，指疫病】。忽然承蒙您的教诲，才知道自己有幸得到大君子的宽宥，想使我这个沉没在膏肓中的人【“肓”音荒】重新振作做人。这是平素的愿望，哪里敢想到会有今天！我年轻时曾与那些获罪的人亲近友善，起初惊异于他们的才能，以为可以和他们共同建立仁义、辅助教化；没有估量自己的愚陋不能勉强做到，便勤恳努力，只把中正信义作为志向，以兴起尧舜、孔子的道统，谋求使百姓得到利益和安宁。我的本意就是如此。到了晚年，处境困厄险阻、动荡不安【一本下有“孤危”二字】，事情既被阻隔，又触犯权贵近臣【“忤”音误，意为违逆】，狂疏谬戾，犯下不可测的罪过，众议沸腾，鬼神也一起震怒。加上我一向卑贱，突然出来主持政事，别人不相信我；那些追逐利益、谋求进身的人挤满门庭，我百次请求只有一次得到机会；一旦稍感得意，又进一步造成怨恨诽谤【“讟”音徒谷切】。在这些大罪之外，又遭到各种诋毁【“▯”同“诋”】，从旁交错煽动，便成为仇敌【“便”，一本作“尽”】；他们同心协力攻击我，又在外面联合强横失职的人来促成此事。这些都是丈人您听见、看见的，我不敢对别人说，心中却不能停止，所以又写在简牍上。这样的人即使被杀戮万次，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还会有奖赏呢？如今他的党羽幸而得到宽免，各自处在好的地方，没有公事【一本作“无分毫事”】，坐享俸禄，这是圣明的恩德，已经非常深厚了。我还怎么敢再等待被除名、抛弃、废黜、禁锢【一本没有“更”字】，以希望得到额外的恩泽呢？他们年少气盛，不识察微妙，不知道应当不应当【一本作“否”】，只想一意直行，终于陷入刑法，这都是自己求取的结果，又有什么可怪的？我在众党人中罪状最重，神明降下惩罚，我又不能立即死去【元和元年五月，母卢氏去世】。如今还对人说话、求食以自活，迷惑无知而不知羞耻，日复一日。可是我也有极大的故难：自得姓以来二千五百年，世代作为嫡长子后裔，如今身负异常重罪，居住在夷獠之乡【“獠”有瓜老二音】，低湿多雾，恐怕有一天填尸沟壑，荒废坠失祖先的事业。想到这里便悲痛怨恨，心中骨节都像沸热；孤苦伶仃，没有子嗣。偏僻之地士人女子很少【一本“陬”作“隅”，一本没有“女子”二字；“陬”音将侯切，指蛮夷各自居住的地方】，没有人愿意与我结婚，世人也不肯同罪人亲近【一本“人”作“大者”；“昵”音尼质切，意为亲近】。因此继承宗嗣的重任，始终岌岌可危，每当春秋祭祀时，孤独地捧着祭品，回头四顾没有后继之人，战栗悲叹、忧惧不安【“欷”音香衣切，“歔”音朽居切，欷歔是悲泣声】，恐怕这件事已经足以摧心伤骨，如同遭受刀刃。这确实是丈人您共同怜悯惋惜的事情。祖先的坟墓在城南，没有不同房的子弟主持祭扫，只能托付给乡村邻人；自从我被贬逐以来，坟墓的消息和守护情况时有时无。到了乡里的主持守护者那里，本来就更加怠慢；我日夜哀痛愤恨，害怕坟墓便会毁坏，松柏被砍，放牧也无人禁止，以至酿成大祸。近世礼制重视拜扫，而今已经缺失四年了。每逢寒食节，我便面向北方长声号哭，以头叩地，想象田野道路上士女遍布，皂隶和乞丐都能登上父母的坟墓，连马医、种瓜人的鬼魂也无不享受子孙追念供养；可是这些愿望如今已经断绝，又还能说什么呢？城西有几顷田地，种着数百株果树，多是先人亲手培植的，如今已经荒芜污秽，恐怕很快会被砍伐，再没有人爱惜。家中有皇帝赐书三千卷，还在善和里的旧宅；住宅如今已经三次换了主人，书籍的存亡也无法知道。这些都寄托着我所看重的东西，常常牵挂心中，却又无可奈何。立身一旦失败，万事便如瓦片般破裂；身体残废，家庭破败，成为世人的大耻辱【“僇”同“戮”】，还怎么敢再希望大君子抚慰收纳，把我列在人的行列之中呢？因此吃饭不知道咸淡，按节令洗澡、洗手、漱口【“盥”有贯、管二音】，动辄超过一年才做一次；抓一下皮肤，指甲中便满是尘垢。实在是忧惧悲伤，无处申诉，才到了这种地步。自古贤人才士，秉持志向、遵守名分，却遭受诽谤而不能自我申明的，几乎可以数以百计。所以有说没有哥哥却盗嫂【前汉直不疑，有人毁谤他说：“没有哥哥却善于盗嫂。”直不疑说：“我本来没有哥哥。”】、娶孤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二千五百年〕 又有说鞭打岳父的【“挝”音陟瓜切，指捶打。魏武帝诏令说：“第五伯鱼三次娶孤女，人们说他鞭打岳父。”】然而依赖当时的豪杰，事情得到明辨，最终仍光耀史籍【一本作“册”】。管仲遇到盗贼，后来升为功臣【《礼记》说：“管仲遇盗，选取其中二人，任用他们为公臣。”】；匡章被加上不孝的名声，孟子却以礼相待【见《孟子·离娄下》】。如今既没有古人的真实功业，却有诟骂【一本无“为”字，一本“诟”上有“其”字；“诟”音许候切，意为辱骂】，想希望世人明白自己，已经不可能了。直不疑买金偿还同舍人的损失，刘宽下车把牛归还乡人【姓名见本传】，这实在说明对于似是而非的事情，口舌争辩是不能胜过事实的。郑詹被绑在晋国，最终没有被杀【《国语》说：“晋文公讨伐郑国，俘获郑詹带回，准备烹杀他。郑詹扶着鼎耳大声呼号，晋文公便命令不要杀他。”】；钟仪说南方楚音，最终得以回国【《左传·成公九年》说，晋侯见到钟仪，说：“这是郑国献来的楚国囚徒。”又让他弹琴，钟仪奏南音；晋侯更加以礼相待，使他回国求和】；叔向被囚，自料一定能够获免【《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说：“晋国囚禁叔向，叔向说：‘一定会有祁大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潘氏说：“向”音许两切，是晋国大夫羊舌肹，字有时作“向”。】范痤登屋骑在屋脊上，以求生来换取不死【《史记·魏世家》说，赵国派人对魏王说：“替我杀范痤，我献给你土地。”魏王派人捉拿范痤，范痤于是登屋骑在屋脊上，对使者说：“假如范痤死了，赵国却不把土地给魏王，那怎么办？”潘氏说：“痤”音才戈切；“危”指屋栋。】蒯通扶着鼎耳，成为齐国的上等宾客【“蒯”音古怪切，事见《前汉书》本传】；张苍、韩信伏在斧钺之下，最终成为将相；邹阳在狱中用书信使自己获生；贾谊被斥逐后又被召入宣室；倪宽被排斥，后来做到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却成为汉代儒学宗师【事情各见本传】。这些都是瑰伟博辩、奇异壮烈的人，能够自我解脱。如今我却以怯懦污浊的下等才干【“恇”音匡，意为胆怯；“淟涊”音他殄、乃殄，指污浊】，又受到恐惧和痼疾的束缚【一本作“病痼”】，即使想慷慨激昂、挽袖挥臂，把自己比同昔人，也更加相距遥远了。贤者在当世不得志，必定在后世获得尊贵。古代著书的人都是这样。我近来想致力于著述，然而力量薄弱、才华低劣【“才”，一本作“志”】，没有别的才能可以排解；即使想提笔详尽叙述【潘氏说：“覼”应作“覶”，音力和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九年、二十一年〕

译《说文》说：“覶缕，意为委曲详尽。”俗字作“覶”，不正确。】我的精神意志已经荒疏耗损，前后事情都遗忘【“遗”音无放切】，最终不能写成文章。从前读书，自以为不会受到阻滞；如今却顽钝不堪，什么也不能再省察记录。每读古人的一篇传记，读了几页以后，便要再三展开书卷重看，刚记住姓氏，随即又忘掉。假如万一能够从刑部的囚犯名册中除名，重新列入士人行列【“士”，一本作“上”】，也不能够被当世任用了。我恭敬地希望您在无用之人的处境中兴起哀怜，在无法报答的地方施加恩德。只是请以我们两家通家之谊和宗族祭祀为念【一本“通”字上有“存”字】；如果有能够打动您心的事情，请牢牢把握，不要失掉【一本另有“虽”字】。我不敢希望回乡扫墓，退居祖先旧庐，以度过余年。姑且向南稍稍迁徙，减轻瘴疠之害，寻求婚娶，求得子嗣；有了可以托付的人，便无声无息地长辞人世。如果能够得到安睡【“甘”同“酣”，见《庄子》】，也就再没有遗憾了。书信言辞繁多曲折，无法完全表达自己的心情；但您如果就这篇文字来探求我的志向，君子本来就能看见我的肺肝。实在不胜恳切依恋之至【一本作“恳恳”】，不再详说。宗元再拜。《与杨京兆凭书》【一说名浚，字敬之】某月某日，宗元再拜，在丈人座前献上书信。役人胡要回来复命，我奉读了您庄重严厉的教诲，受到感动，便铺陈出其中广大的意义。开头说到推举、延揽贤俊的方法，在当今时代很难；其次谈到文章，最后以我愚陋、衰败、困顿、憔悴，无力守护宗族、恢复田亩为忧念【“畞”同“畒”】。忧虑怜悯之情极其深厚，不只是因为亲密故旧才这样，又有公开称许和显著奖赏，认可他的平素志向而激发他的忠诚【一本“许”作“取”，一本“忠”作“中”】。因此我既踊跃又敬畏，仿佛过去所收到的书信，远远不能与这次相比。所以冒昧把自己的愚见全部献给您。大体说来，推荐人才的方法，古人所谓困难，并不是只有一个困难：了解人才困难，说出人才困难，使人听信也困难。有些人有才德却以谈论它为羞耻，有些人有才德而乐于谈论，有些人没有才德却善于谈论，有些人没有才德却不说，装得好像有才德。有才德却以谈论为羞耻的人，是最上等的。即使舜也难以认识这样的人，孔子也说自己错过了子羽。比这低一等却自以为了解人才、不会错失人才的人，实在是妄言。有才德而能够说出来的人，属于次一等。像汉光武帝不用冯衍那样的德才，像王景略【王猛字景略】那样的才能却只让他做尹纬的令史；这些人终日呼号大叹【“咤”音陟驾切，意为叹息】，最终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才德却善于谈论的人，是祸害。赵括因此能够代替廉颇【“颇”音普何切】，马谡因此能够迷惑诸葛孔明【“谡”音所六切】。如今像这一类的人，世上并不少。将相大臣听到他们的话却一定能够辨别真伪，也同样是妄想。没有才德却不说话的人，像土木偶人。周仁凭重臣身份做到二千石【见《前汉书》本传】，许靖因为得到人的称誉而位至三公【《三国志·蜀志》】。近世尤其喜欢这一类人，认为他们是长者，最容易得到推荐和宠信。那些言语朴实愚拙、没有害处的人，在田野乡里做普通百姓，即使称为长者，也可以；但从守关击柝以后的职位开始，就必须敬重其职事。职位越高，能够影响和惠及的事物越大，怎么能任用毫无作用的朴愚之人呢？如今人们却说：“某人是长者，可以做大官。”这类人并不是古人所谓的长者，而只不过是土木偶人罢了。捧着土偶、举着木偶，把他们送到朝廷廊庙之上，再给他们系上官印礼服，让随从仆役在他们左右奔走，哪里能够补救万民的劳苦呢？圣人之道不能增加世间实用，原因就在这里，所以说认识人才困难。孔子说：“仁人的言语是迟钝的。” 孟子认为，未必相同却发表同样言论是一种弊病；那么别人还没有信任我，我却告诉他士人必然……【原文此处疑有串句或缺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这里有三种疑问：第一种是说：“他果真了解士人吗？了解文章吗？”对他产生疑问，因而还没有完全信重。第二种又说：“他莫非是出于私下的偏爱吗？莫非是因为交往有利可图吗？”这是第二层疑问。第三种是说：“他莫非认为我不如他，因而嫉恨我吗？”【“惎”音渠记切，《说文》说是毒害之意】这样就违背了我的事情，这是第三层疑问。因为害怕这些情况而不敢说，所以说：“进言困难，进言又有这样的忧患。”因此又说：“使人听信困难。”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得到推荐人才的根本，得到进言的根本，得到听取意见的根本；其中一项不能做到，便不可希望成功。然而君子不因进言难、听信难，就不努力选取人才。士人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假如有关官吏不信任我，我所了解的人才也不会舍弃；一定会有相信我的人。假如我了解人才，即使没有有关官吏，只要士人能够显达，等我一旦掌握任用人才的权柄，一定会把他们施用出来。所以公卿最重大的责任，没有比访求人才更重要的。人才平时不预先储备、熟悉讲求，若君主突然询问，宰相有所咨询，有关官吏有所求取，却没有办法应对，那么大臣的职责便有缺失，所以不能怕麻烦。当今社会谈论士人，首先谈文章；文章只是士人的末端，但立言的根本也存在其中，能够从末端把握根本，十个人中或许有七八个，不能轻易忽视。自古文士之多，没有像如今这样的；当今后生中，文章可以同屈原、司马迁相比的，数得出几人【“屈”音其勿切】；可以同王褒、刘向一类相比的，又可以数出十人；至于陆机、潘岳一类，接连不断、前后相望。如果都不停地写作，那么文章的盛大，古代从未有过，后世才能知道。如今世俗的耳目没有什么可以信取，只有杰出而特别的人才会显现这一点。丈人您以文章法度通行于当世，叔仲兄弟鼎立【《唐登科记》：大历九年杨凭中进士，十三年杨凝中进士，十二年杨凌中进士，三人都很有名，当时号称“三杨”】，天下称为文章世家；如今又生出敬之【杨凌之子，字敬之，字茂孝，曾作《华山赋》，韩愈称赞他，元和二年进士】。敬之是文章可以同屈原、司马迁相比的人之一。天下正处于太平时代，当今文士都能够先讲道理；道理并不专断取决于古书，老成的学者径直趋向尧舜的大道【“大”，一本作“之”】，把孔子的志向明确地发挥出来，这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事情。这样看来，文章未必是士人的末端，关键只在于如何选取。宗元从小时候就学习写文章，中间有幸接连考中甲乙科，后来做到尚书郎，专门掌管百官奏章；但还没有彻底懂得作文之道。自从被贬官以来，无事可做，阅读百家之书，上下驰骋思考，才稍稍懂得文章的利弊。去年吴武陵来到，赞赏他年少而才气壮健，足以振兴西汉文章，我每天和他谈论，于是替他写出几十篇文章，希望铿锵的文辞能够陶冶人心，时时显现古人的情状。可是古人也是人，离我们有什么遥远呢？一般人可以谈论古人，却不可以用谈论当今人的方式来谈古人。桓谭也说：“亲眼看见扬子云的容貌，不能感动人，怎么肯传播他的书呢？”即使有人博大如庄周，悲哀如屈原，深奥如孟轲，雄壮如李斯，峻拔如司马迁，富丽如司马相如，明晰如贾谊，专精如扬雄，仍然只是当今的人【一本此下有“笑”字】，那么世上最高明的人就太少了。由此看来，古人未必不被当世轻视，而在后世获得荣耀。

译至于吴子的文章，不是文人便无法理解它。只是恐怕世上才华高的人不肯长久学习，不能穷尽训诂、风雅之道，却把自己当作一代文章极盛的人。像宗元这样，才力已经缺损衰败，不能远远驰骋、登临高处，与诸生摩天九霄、抚临四海，向后人夸耀自己。为什么呢？凡是写文章，以精神意志为主；自从遭受责罚驱逐，又接着遇到大故，精神荒乱耗竭，加上常年积累忧惧，精神意志已经很少了。所读的书随着义理一起遗忘，近一两年来痞气尤其严重，又加上各种疾病，行动起居没有常态，昏昏然烦扰不安【“眊”音冒，指眼睛少有精气】；内心生出阴霾雾气，充塞拥堵。即使有意穷究文章，疾病也夺去了我的志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九年、十三年、十二年〕 武陵赞美他年纪轻而才气壮盛、身体强健，认为他可以振兴西汉以来的文章；每天都同他交谈，于是替他写出几十篇文章，希望其中有铿锵的声调和陶冶性情的力量，时时能够看见古人的情状。然而那些古人也不过是人罢了，距离我们又有什么遥远呢？凡是人，都可以谈论古人，却不能谈论今人。桓谭也说：“亲眼见到扬子云的容貌，并不能使人感动，怎么肯为他传播著作呢？”即使一个人的博大如庄周、悲哀如屈原、深奥如孟轲、雄壮如李斯、峻峭如司马迁、富赡如司马相如、明晰如贾谊、专精如扬雄，如果仍然是当今的人〔一本“人”字下有“笑”字〕，那么世上才高的人就太少了。由此看来，古人未必不曾被当时的人轻视，却在后世获得荣誉。像吴子的文章，不是文人便没有办法理解它。我只是担心当世才高的人不肯长久学习，因而无法穷尽训诂、风雅之道，却把自己看作一世之中极为盛大的人。像我宗元这样，才力已经衰竭，不能远远驰骋、登临高处，和诸位读书人一同摩触九霄、抚临四海，在后世之人面前夸耀自己了。为什么呢？凡是写文章，以精神和志意为主；自从遭受责罚、被放逐，接着又遇到大灾祸，身心荒乱、耗损、枯竭，加上常常积累忧愁和恐惧，精神和志意就少了。所读的书随着其中的义理一起遗忘，近一两年来痞气尤其严重，又加上各种疾病，行动举止没有常态，昏昏然、烦扰不安〔“眊”音“冒”，意为眼睛少有精气〕；内心生出霾雾，郁结拥塞，悲惨沮丧。虽然有意穷究文章，却被疾病夺去了志气。我每次听到别人说大话，就气息震动、惊恐害怕，抚摸胸口、按住胆部也不能自行停止。永州又多火灾，五年之间四次被天火逼迫，只能赤脚逃出；墙壁毁坏，窗户穿空，仅仅免于焚烧灼伤，书籍散乱破裂，不知道流落到哪里。一遇到火灾的惊恐，数日内茫然恍惚，不能说话，又怎么能把全部心意寄托在笔墨上，勤苦自伤，来损害这危险败落的精神呢？（一本“意”作“志”。“矻”有“坚”“劳极”“健作”等义。）我内心的诚挚情怀郁结不解，都记载在我献给许京兆丈人的信中，不敢再烦劳您逐一陈述。凡是被贬斥抛弃的人，都远望着希望得到任用，而我柳宗元独独没有这种念头；自认为罪大难以解脱，才质又无处施展，只求苟且地叙说忧惧为幸，哪里还敢有别的志向？我私下想到，先君具备孝德，秉持正道，才能高出天下人；出仕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官。我柳宗元没有才能，也曾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官，怎么能承受这样的际遇呢？况且柳氏号称大族，从五六代以来（“从”音才用切），没有做朝官的人，难道我的愚昧低劣竟独自胜过数百人吗？由此自我衡量，官职已经超过了应得的程度！恩宠已经很厚了。知足和知止是两回事。我已经知足了，但如果就此止步，不再接受俸禄官位，却又还做不到。如今又得到好官，仍不推辞退让，为什么呢？拿别人对我的期望来衡量自己，尚且足以自我进取；如果达不到，也就没有遗憾了。进取的志向已经消失了。自身与世道孤单无依，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建立家庭。即使受到极高的尊宠，又和谁共同享受荣耀呢？只是遗憾不幸娶得贤良妻子，却早早去世（子厚娶杨凝之女，杨氏于贞元十五年去世），她寡居十多年；曾经有过一个男孩，却没有一天的生命（意思是杨氏曾经怀孕但未能生育；晏本无‘上’字），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可以承继后代，这种遗憾和悲痛常在心中眼前。孟子说：‘不孝有三种，以没有后代为最大。’如今那些急切奔走于世上的人，只是害怕没有后代罢了。上天如果不弃绝先君的德行，使我有后代，或许还希望延长寿命，得到大赦，能够回到乡里，建立家庭，那么为子之道就完成了。超过这个愿望还要争逐恩宠利益，上天就会厌弃他！上天就会厌弃他！丈人早晚将回到朝廷，再次成为大官。我恭敬地希望您把这些放在心上。我流着泪叩头，把这些话写下放在座右（一本作“座下”），感激之情实在无以言表。宗元再拜。《与裴埙书》（裴垤的弟弟）

译应叔十四兄足下：近来收到您的信，显见您情意殷勤，并不认为我的罪过很大，所以有为我的处境相怜悯的话。我早已被世人共同抛弃，只有应叔等一两位先生还没有这样做。我的罪过，不过在于年轻时喜欢做事，取得进展后却不能停止；同辈既怨恨恼怒我先得到官职，又不幸曾早年同与某人交游，而那人后来处在掌权衡量的位置上；十次推荐贤能，幸而只有一次被采用（“售”音寿），没有被采用的就编造谣言、排斥陷害（一本“根”作“恨”；“诪”音辀；“根”音胡垠切，意为牵挽；《唐裴度传》作“奸检根柳”）。我难道能够出来为自己辩白吗？我的性情又倨傲粗野，不能屈身折节，因此声名更加恶劣，处境更加危险。有嘴有耳的人相互传递，把丑话编来编去（一本下有“耳”字），不知道最终会怎样。内心的过错也就这些罢了。既然受到禁锢（音古慕切）却不能立即去死，是因为认为时间久了自然会得到澄清；如今也已经很久了，可是那些嗔怒辱骂的人还不肯停止（“嗔”音称人切，意为恼怒；字本从言），坚定地为我辩白的人却有很多。圣上每天兴起太平之治，不进贡、不朝王的都加以征讨诛灭；制度已经大为建立，难道要长久使我们这些人成为坏人吗？难道终究没有办法使真相显明，不能击壤鼓腹，享受尧舜之道吗？况且天下人都和乐兴盛，独有四五个人在呻吟，为什么享受宽裕的人这么多，而受拘束的人这么少呢？为什么不一并征召我们呢？这是为什么？天地间温暖之气蒸养万物，燕地山谷却得不到它的温煦，邹子尚且能够以此为耻（“煦”音吁句切，指邹衍的事）。如今如果应叔等人了解我，难道还比不上邹子吗？然而他们为什么不以此为耻呢？河北的军队应当已经平定，奚族敌人已经听到吉祥的消息了（宪宗时征讨镇冀王承宗，承宗本是契丹部落，所以称为奚虏）。像我这样的人，承受大庆之后，必定会得到特殊恩泽；那么关于我传播流言、撰写浮文的罪过（出自《刘向传》），或许可以停止追究了吧？如果有幸被调往数百里以北，使天下人不再说我是太平时代的异物，即使死也没有遗憾了。金川考核功绩已经很久了，唯独默默无闻地没有升迁，这是为什么呢？十二兄应当改任更高的职务了。十四兄曾经收到几封信，平安无恙（一本无“尝得”二字；“恙”音余亮切，意为忧）。兄只顾怜悯我的穷困处境，难道没有别的意思吗？近来正值严寒，人的气色更加平和；只是楚地南方临近大海，玄冥之神不能统辖，炎热昏暗而多疾病，气力更加衰弱，昏昏然世事百件记不住一件，除了忧惧便是懒散睡觉罢了。偶然写下这些，不再详述。宗元再拜。

译《与萧翰林俛书》思谦兄足下：昨天祁县的王师范经过永州，替我说，他收到张左司的信，信中说思谦有坚定担任官职的心志，确实是在帮助太平事业。我听了非常高兴；但如果没有王生的说明，我难道不是一向了解您吗？我高兴的，只是耳中听到的和心里知道的相合，果然没有错误罢了。我不幸，过去进身时正处在危险不安的形势中，平日闭门不出也有无数口舌，何况又有长期与我交游的人，竟危险地掌握着其中的权势（一本“操其间”作“造其门哉”；“岌”音逆及切，意为不安）。那些想求进身而反被排斥的人，都聚集起来结成仇怨，编造粉饰，牵连扩散，越来越肆无忌惮。如果不是确实明白，在内心自己判断，谁能在昏暗不明之中替我说明呢？然而我当时年仅三十三岁，非常年轻，从御史里行升为礼部员外郎，越级取得显要美好的职位；想避免世上那些求进取的人感到奇怪、愤怒、嫉妒，难道可能吗？人人都想自己显达，我先得到显要的位置，才能不能超过同列，声名不能压倒当世人，世人对我发怒，也是应该的。和罪人交往十年，官职又因此升迁，蒙受依附圣朝的羞辱；朝廷大幅贬黜我，却十分微薄，不能平息众人的愤怒，于是诽谤的话转相传播，喧嚣叫嚷，渐渐使人变成怪异之民；那些卖弄聪明、求取仕进的人，又说我迎合仇人的心意（一本“言”作“詈”），天天制造新奇说法，专门互相取悦，自以为由此可以加快援引之路，而我们这些人却因此越来越困窘受辱，各种罪名横空产生（“横”音尸孟切，意为不合道理），不知道它们的源头。我暗自思量，过分承受了大恩，竟因此招致这样的结果，真可悲啊！人一生很少有能活到六七十岁的，我如今已经三十七岁了。长期以来，只觉得日月越来越急促，一年比一年更甚；大概不过几十个寒暑，这个身体就不存在了，是非荣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这样说个不停，只会更加成为罪过。兄长了解这些，不要对别人说。我长期住在蛮夷之地，已经习惯炎热毒气，昏昧眼花、身体沉重（“重”音直陇切；“膇”音驰伪切，意为不轻健，也说是脚肿）都以为平常。忽然遇到北风，早晨起来，微寒侵入身体，皮肤和肌肉就凄惨战栗（“惨”“懔”皆有阴寒之貌，也有作“瘆”者，意为病寒），毛发萧瑟，惊惧地凝视（“瞿”音九遇切，意为心惊），惶恐不安，以为是异常的气候，心情大概已经不像中原人了。楚越之间的声音特别怪异，像鸟舌般啁啾嘈杂（“鴂”音决；“啅”音卓）。如今听来却觉得愉快，并不奇怪，已经和它们成为同类了。家中所生的小童自然都叽叽喳喳（音馨么切），昼夜充满耳边；听到北方人说话，就啼哭呼喊，奔跑躲藏，即使病人也惊恐害怕。出门看见往来州闾市井的人，十人中有八九个要拄杖才能起身。我自料还能在这里住多久呢？难道还可以更加不知止足吗？说长道短，再一次成为一世人的笑柄吗？读《周易·困卦》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时，反复体会，越发高兴地说：“唉！我即使安置一张嘴，用来为自己申辩说明，也只会使诟骂更加严重罢了。因此反而更喜欢沉默不言（“瘖”音余金切，意为不能说话），想和木石做同类，不再用心于世事。如今皇帝兴起教化，判定邪正，天下都欣喜愉悦，而我和另外四五个人却独自沦陷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吗？命就是上天，不是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所能控制的，我又有什么可怨恨的？我只是独自为思谦这些人高兴，他们逢上时世而讲说正道，正道得以实行，万物各得其利。我确实有罪，但难道不也在万物之列吗？亲身受到它，亲眼看见它，也就够了，何必挽起衣袖用力争辩，还自夸要靠自己出头呢？果真自夸，又不是正道了。事情确实如此；但身处治平时代，终身成为顽劣之人的一类，仍然稍有羞耻，不能完全忘怀。假如借着平定叛贼、庆功赏赐之际，能够使真相显明，承受上天恩泽的余润，即使像朽坏的树桩、腐败的残根（“枿”音牙割、牙结二切，指砍伐后留下的树根）不能生长，仍足以蒸出芝菌，作为祥瑞之物（“菌”音九陨切）；一旦解除废弃禁锢，迁居到相隔数县的地方，那么世人一定会说我的罪过稍有解脱了。然后收拢魂魄，买一处土地，建一座居所，做个农民（此字一本作“防”，潘本作此字，并说音澄延切，意为一家人的居处；《集韵》也作“防、壥、防”，没有此字）。早晚歌唱吟咏，使它们成为文章，希望采诗的木铎之官能够采集后献给朝廷，增添圣唐《大雅》诗篇的内容。即使得不到官位，也不算白白做了太平时代的人。这是我意料之外的愿望，但最终还是想替兄长说上这一番话。宗元再拜。《与李翰林建书》（李逊的弟弟） 杓直（“杓”音卑遥切，李建的字）足下：州中驿传的急递刚到（“传”音篆），收到您的信；又从梦得那里收到您上一次的信，情意都很殷厚。庄周说，逃避蓬蒿藋草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就惊喜地说“跫然”（“藋”音徒吊切；“跫”有悚动、喜视以及人行之声等解释）。我身在蛮夷之中，近来收到您的两封信，又蒙您送来药物，喜悦之情还能说什么呢？我从去年八月以来，痞疾稍稍过去，间或一两天发作一次，如今一个月才发作两三次。用南方人的槟榔、余甘子来破除决开壅塞隔阻，效果很大（一本“隔”作“塞”）；阴邪虽然已经衰败，却已经损伤了正气，行走时膝盖颤抖（音战，指寒冷颤动），坐下时大腿麻痹（“髀”音部礼切，指股骨；“痹”音卑利切）。我所需要的，是补益气息、充实血液、强健筋骨、辅助心力；如果有适合这些病症的药物，请再送来几种，若能连同良方一起送到，就更好了。永州在楚地最南端，景状和越地相似。我烦闷时就出游，但出游又多有恐惧；经过野外则有蝮蛇、毒蛇和大蜂（“蝮”音芳六切，指南方的蛇；“虺”音许鬼切，指蛇），既要抬头看天空又要低头看地面，走一步都劳累困倦。

译靠近水边就害怕射工、沙虱（潘注说就是蜮，形状像三足鳖，名叫射工，又名水弩；它含沙射人的影子，使人的肌肤生出像疥疮一样的疮，也叫短狐），它们含怒偷偷发射，中到人的形体或影子，动不动就成为疮疡（“痏”音荣美切，指疮）。有时来到幽静的树下、优美的石旁，暂且得到一笑，马上又不快乐了。为什么呢？譬如囚犯被拘禁在圆形监狱里，偶然遇到和暖的天气，背靠墙壁抓挠摩擦，伸展四肢；在这时候，也会认为很舒适。但回头看看土地，抬头窥望天空，不过方圆几丈，始终不能出去，哪里还能长久舒畅呢？太平时代的百姓都得到欢乐，我作为读书人，多少懂得古今的道理，却独自悲伤到这个地步，实在不足以和治理天下的执事相比；可是和愚夫愚妇相比，又不能偷偷自我哀悼。过去我所犯的罪，足下当时正任职禁中，事情的始末都看得很清楚，我不再一一说了。如今我衰残、顽钝而鄙陋，没有死去已经是幸运。只要做一个尧时代的百姓，不一定要建立事业、计算功劳；只希望能够量移为官，罪责稍稍减轻，那么就耕田种麻，娶一个老农的女儿为妻，生男育孙，来供给劳役；时时作文歌咏太平。至于受摧残之后的余力，可以想见。假如疾病全部消除，身体重新强壮，漫长的人世（一本下有“越”字）不过是做三十年客人罢了。此前度过的三十七年，与一瞬间没有不同；以后还能得到什么，也没有什么值得把玩了，这已经看清楚了。杓直认为确实如此吗？我近来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卷，曾在战栗稍稍平定的时候俯身诵读。从中颇能看见圣人的用心，以及贤士君子立志的区别。也写了几十篇文章，只因心中有病，言语减少，次序尚未整理好，不能远寄给你，只用来自己排遣。贫穷是士人的常态；如今我虽然瘦弱饥饿，也甘之如饴了。足下说已经向常州刺史说明我的情况，请他惠助我（“煦”有多种读音）。我难道敢像众人那样对待常州刺史吗？如果把我当作普通人，就不会再惠助我了。然而常州刺史从未写信给我，我怎么敢先行求助呢？裴应叔、萧思谦（即裴埙、萧俛），我各自都给他们写了信，足下可索取来看看。请告诫自己不要给别人看。敦诗（崔羣的字）在邻近地方，简省人事；如今不能给足下写信，就默默地以这封信让他知道。请勉力竭尽心志思虑，辅佐成就一代王朝的法度，以宽宥罪过。不尽意。某谨白。《与顾十郎书》（一本作《与顾十一郎书》） 四月五日，门生、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致书于十郎执事：凡是号称门生却不知道恩德从何而来的人，就不是人。戴好帽子、束好衣襟，快步趋前进身的人都说：“我知道恩德。”既然说知道恩德，那么怎样辨别呢？其实辨别并不难。大抵在权势显赫、掌握任用大权时，蜂拥蚁聚地依附，低声下气、侧身匍匐（“喣”音吁句切；“趄”音千余切；“便”音毗连切），以诋毁别人来求得自己进用。像这样的人，一旦权势发生变化，就像闪电消失、暴风吹走一样，不再被门下任用。有的人稍微知道羞耻畏惧，害怕世人非议自己，就内心矫饰、外表伪装，其实也没有一个能够达到这种程度。那么在当时能够坚定自守，积蓄力量、坚持志向，不保持从前那种姿态，到了权势变化的时候，本来是有希望的。大凡因为文章出自门下，由普通士人升到司徒的人，有七十九人。执事试着追忆他们当时的情态，果然有能够发挥作用的人脱颖而出。然而其中招致众人非议、流言飞扬喧然的，难道是别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九年、十年、六十人〕 我本来确实出自门下，幸赖中山刘禹锡等人，惶惶忧惧，没有一天不在信臣门下奔走，努力为您的大德申明。顺宗时，您的荣誉和谥号得到显著增加，声名传扬于天官，布闻于天下，认为这是使亲戚和门生获得光荣恩宠。没想到那些琐碎鄙陋的人又因我的事情而使执事受病（“璅”音琐，指细碎），这实在使我内心痛苦，郁结汹涌，不知如何发泄，常常因此自我遗憾。我在朝廷不能建立奇特节操、宏大议论来立足当世，最终遭到废弃驱逐，处在穷困厄运之中；又不能著书截断往古，阐明圣人法度，以取得无穷的声名，进退都没有异于众人，不能显明门下得到贤士的伟大功绩。如今我怀抱深厚德行，积蓄着愤懑，想有所作为来报效在前，可是既与时势乖违，又离散、被排斥压抑而无处施用，长期成为孤独囚徒，不能自我说明；恐怕执事最终会因为不知道我的本心而误解我。我的退避隐藏，是将要有所作为；但仍流传着从前求进者的话，使下情无法上通，盛德无法报答，成为最大的遗憾，所以我一向不愿说出来。如今害怕老死在瘴气之地（一本下无“中”字），而别人无法辨明我的志向，因此替执事把这些话说出来。古人以自身不能达到为耻。倘若万分之一还有希望重新置身人间，那么这些话差不多就可以实现了。因说到这里而感慨激动，泪水纵横而出（“泿”音郎）；书信不能全部写完（一本作“就”）。宗元谨再拜。《柳河东集注》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柳河东集注》卷三十一 宋代 童宗说、张敦颐、潘纬 音释

译书信 《与韩愈论史官书》（元和九年作） 正月二十一日，某叩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收到您谈论史事的信，说已经把事情详尽地写给刘秀才。直到现在我才看到信稿，内心很不高兴。我从前和退之谈论史事，实在大错。如果信中说退之不应在史馆任职一天，那么怎么会探听宰相的意图，认为只要用修史来荣耀一个韩退之吗？如果真是这样，退之难道应该白白接受宰相的荣耀，后来又冒充在史馆任职，接近机密之地，领取俸禄、享受供养，役使掌固（一本“固”作“故”），利用纸笔替自己写私信，拿这些东西供养子弟的费用吗？古代有志于道的人不是这样。况且退之认为修史的人会遭受刑罚灾祸，因而畏避不肯从事，更是不对。史书以声名进行褒贬，尚且令人恐惧而不敢任意书写。假使退之做御史中丞或御史大夫，褒贬人物成败，显然更加突出，那么应当恐惧的地方就更大了。难道又要扬扬得意地进入御史台府，美食安坐，在朝廷上呼喝开道而已吗？退之做御史尚且如此。假使退之做宰相，天下人的生杀、进退、升降都由他决定，仇敌就更多了。难道又要扬扬得意地进入政事堂，美食安坐，在内廷外街呼喝开道而已吗？这和不做史官，只求用史官名号来荣耀自己、取得俸禄，有什么不同呢？又说如果没有人为的祸患，就会有上天的刑罚（一本“则”作“必”），如果把这当作责怪前代修史的人，也实在糊涂。凡是处在这个职位上，就应当想着使自己的道义正直；道义如果正直，即使死了也不可改变。若要改变，不如赶快离开这个职位。孔子被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是因为当时诸侯昏暗，不能实行他的道（一本“以”作“行”）；他不得志而死，并不是因为编写《春秋》。在那个时候，即使不写《春秋》，孔子仍会不得志而死。至于周公、史佚，即使记录言语、记载事情，仍然受到知遇而且显达；也不能拿《春秋》来成为孔子的牵累。范晔悖乱，即使不修史，他的家族也会被诛灭；司马迁触犯天子的喜怒；班固不检点自身；崔浩借正直之名来激怒凶暴的敌人；这些都不是合乎中道的做法。左丘明因疾病失明，出于不幸；子夏不修史也失明，不能把这些作为鉴戒。其余的事情都不超出这个道理，所以退之应当守持中道，不忘记正直，不要因其他事情而自我恐惧。退之所应恐惧的，只是不正直、不能守中道；刑罚灾祸不是应当恐惧的。大凡记载二百年文武之事，其中有很多这样的劝诫（一本“诫”作“诚”）。如今退之说：“我只是一个人，怎么能够说明全部事情？”那么同任此职的人也这样说，后来接替现在的人也这样说。人人都说“我只是一个人”，那么最终谁来记载传述呢？如果退之只把自己所听闻知道的事情勤勉不懈地记录下来；同职者以及后来接替现在的人，也各自把所听闻知道的事情勤勉不懈地记录下来，那么差不多就不会失传，最终也会有明白的记载。不这样做，只是听信人的言语，彼此常常说法不同，日子越久差异越多，那么所谓“磊磊轩昂、掀动天地”的大事（“磊”音鲁猥切；潘注“轩”作“掀”，音轩，意为举起），一定会沉没混乱，无法考察，这不是有志之士忍心放任的。果真有志，难道应当等别人督促责备、逼迫紧逼之后，才去履行官职守则吗？又如鬼神之事，渺茫荒诞，无法凭据说明，也不应当记述。凭退之的智慧，尚且还害怕这些。如今学问像退之，文辞像退之，喜欢议论像退之，慷慨自认为正直，刚强自守像退之（一本“言”作“议”；“行”音胡浪切），如果还这样说，那么唐代的史书，最终难道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吗？有英明的天子、贤能的宰相，又得到像这样的史才，却仍然不能成功，实在令人痛惜！退之应当再思考有什么可以做，赶快去做。如果最终因为恐惧而不敢做，那么一天之内就可以引身离去，又为什么说“将要行动并谋划”呢？如今应该做却不做，反而诱导史馆中其他人以及后来的年轻人，这就太糊涂了。不勉励自己，却想勉励别人，难啊！《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逸事书》。退之在史馆任职时：以前您来信极力陈说进退之事，我以史事答复，确实切中了我的病根。如果您怀疑不能得到实情、没有立即登记记载，那么您的疑虑确实都有道理。退之一生并不因为我不可信而对待我。我私下从前喜欢游历边地，向当地老人和退伍小吏询问旧事，得到的段太尉事迹最为详细。如今我所任职的州刺史崔公（即永州刺史崔能）时常赐言询问事情，又全面得到太尉的真实事迹，互相参校，详备齐全。太尉的大节，古来本来没有可以相比的；然而人们认为他只是偶然奋发一次，于是名声流传无穷。如今大不相同：太尉自己在军中就有艰难处境，他存心处事从未亏损偏邪，任事期间没有一件不能记载。只是他处在下位，名声没有显达，因此没有被听闻，并不只是因为一时拿笏的行为而被认为守信。司马迁死后，退之又因为史道而担任史职，实在不应苟且度过时日。从前我与退之约定共同修史，意气很壮。如今我成为孤独囚徒，被废弃禁锢，又接连遭受瘴气疾病，身体羸弱疲顿，朝夕濒临死亡，已经无力做成什么了。只是不能完成自己的事业；像太尉这样的事迹，应当使它不至于失传。太史公司马迁说荆轲的事，是听夏无且说的；说大将军卫青的事，是听苏建说的；说留侯张良的事，是根据画像来说明他的容貌。如今我作为孤囚，卑贱受辱，虽然比不上夏无且、苏建等人，但比起画工传述容貌来，尚且稍胜一筹。《春秋传》所说的“传信”“传着”（《谷梁传》庄公七年说，《春秋》记载确定的事情以传其确定，记载可疑的事情以传其可疑），即使孔子也是这样做的。我私下自认为所写可信，并且为段太尉记下了有具体事状的逸事。《与吕恭书》（一本作《与吕恭论墓中石书》）。

译此信附在《答吴武陵非国语书》之后。宗元白：元生来到，得到弟弟的信，内容很好。信中称述的各件事情都写得很详细；元生又拿着部中为父亲守墓的人所得的石刻文字，摹写下来给我看，说：“这将要上报给皇上。”因此我害怕而产生怀疑。我早年喜欢看古书，家中收藏的晋、魏时期尺牍很齐全；近二十年来，又遍看长安贵人和好事之人收藏的书，几乎没有遗漏。因此很懂得书体，虽然没有看过署名，也能一望便辨认出它的时代。况且文章的形体，古今特别不同。弟弟精明敏捷、通达事理，难道会不懂这些吗？如今看这篇石文，署年为永嘉，而它的书法却是现在乡野人所写的。虽然文字支离，字形尤其不接近古体；其中“永”字等颇为仿效王氏变法，而这些写法在永嘉年间根本没有。文辞尤其鄙俗浅近，像现在所谓律诗的体制，晋代大概从未有过这种声调，实在荒谬虚妄。又说种松，乌鸦拔出松苗的怪事；挖掘它的土又得到石头，更加不合常理，难以相信。莫非有人暗中伪造了它？况且古人所说的葬，是收藏尸体；在坟上植树，君子尚且认为值得议论（《礼记·檀弓篇》载国子高之言），何况住在墓旁结庐守墓，难道足以崇尚吗？圣人有制度，有法令，超过制度就是邪僻（“辟”音四亦切，意为邪），所以建立大中之道的人不崇尚异端教法；对人的要求在于诚实，因此厌恶修饰和虚伪。违反制度却不加以革除，反而应当在庭中结庐，却在墓旁矫饰的人，是大中之道的罪人。何况还制造怪物、假借诡异神道来侵犯大法（“奸”音干，意为触犯），并借此谋利吗？用虚假的孝行来谋求利益，真正仁厚的人不忍心揭发过失，是怕损伤教化。然而如果允许作伪就可以获利，教化就会更加败坏。既然如此，不和这种事情发生关系就可以了；伏藏起来，不把它拿出来也可以。凭大夫您的政绩美好，而您又得到您的赞助（吕恭曾任监察御史，参与江南西道军事；当时韦丹为观察使），本来已经没有缺失了。修建东郭，改造市场，除去简陋的竹茅草屋，换成坚土和大木（“垍”音巨至切，意为坚土），烧陶、制器、木工等工匠齐备。孽火不能发生，改变了懒惰苟且的风俗（“惰”音徒果切；“窳”音以主切，意为懒惰、恶劣）；断绝偷盗浮薄的根源，于是整理桑树、浴种，深耕易耨的功夫得以施行。宽减徭役，爱惜财货，平均赋税的政令，使道路兴起，这些美政已经很可观了。正因为这样，我担心过分赞美善行却没有人加以省察，使诚实笃厚之道稍有损失，所以冒昧私下说这些。淮水、济水那样清澈，即使有一粒秋毫般的污点，本来也不至于成为祸患。然而万一离娄那样的明眼人稍稍斜视它，就不如完全没有这个污点来得畅快了。我想您已经默默处理了这件事；请不要把它拿出来置于您所设置的文书之外，这就非常幸运了。宗元白。《答刘禹锡天论书》宗元白：打开来信，得到《天论》三篇。您认为我所作的《天说》还没有论述完备，想完成我的论述。刚得到它时，我非常高兴，以为它能够启发、阐明我的思想（一本无“明”字）；可是详细读了五六天，寻找它与我的学说不同的地方，最终也没有找到。它归结起来说：天并不预先干预人。凡是您的论述，原来就是我的《天说》的传释注疏，没有另外的道理。您反复辅助我的说法，却说有不同，我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同。您认为不同的地方，难道不是在于赞美天能够生长草木吗？天能够生长草木，已经很久了，不需要赞美才显明。况且您把天生长草木看成是为了人吗？还是它自己生长、自己培植呢？如果认为是为了人，我就更加不能理解了。如果果真认为是它自己生长培植，那么它只是自己生长培植罢了，这和果实、瓜类自己成为果实瓜类，痈、痔自己成为痈痔，草木自己成为草木，有什么不同呢？这明明不是替虫子谋划的，也就是天不替人谋划。天不替我谋划，我为什么还要努力去胜过它呢？您所谓相互胜过，假如是天总是作恶，人总是行善；人胜过天，那么善行就这样实行，这难道又超过了德行吗？人反而要归罪于天吗？您又说：天的能力在于生长培植，人的能力在于法制（刘禹锡《天论》说：“天之道在于生长培植，它的作用在于强弱；人之道在于法制，它的作用在于是非。”全文见附录）。这是把天与人分成四方面来讲。我则说，生长培植和灾荒都是天的作用，法制和悖乱都是人的作用，只分为两类罢了；事情各自运行，互不干预，而丰歉、治乱便由此产生。这些道理已经穷究清楚了。凡是您的文辞，枝叶非常美好，但根本不正直，取来作为依据就使它得到完成。又如您用行旅之人的比喻，所说的都是人的事；可是一个地方说天胜过人，一个地方说人胜过天，为什么呢？在荒野之前，是力量胜负；在城郭之前，是智慧胜负。虞国、芮国是力量穷尽，匡地、宋国是智慧穷尽。这些关于存亡的事情，都没有显示出可以用来比喻天。按您的说法，难道要把混乱当作天理，把道理当作人理吗？错了。至于操舟的说法，把人和天相提并论，只是愚民常有的说法。周幽王、周厉王所说的上帝，不过是人们把怨恨归结到它身上的话罢了（一本“为”作“无”），这些都不足以比喻大道（一本无“皆”字）。您应当仔细思考，不要羡余的言辞、夸大的议论（“羡”音余靣切，意为多余）来增加枝叶，姑且致力于根本，不也是宽裕的吗？只是您所说的“无形就是没有固定形态”，非常好。宗元白。

译《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说书》我看到您和董生讨论《周易》的九六之义，认为九六取老而变化，是毕中和、董生承袭一行和尚而得到的说法，异于孔颖达的疏，并把它当作新奇之论。那毕子、董子，在学问上多么浅薄末陋，却骤然这样说，岂不可笑！他们完全不知道一行和尚承袭的是韩康伯、孔颖达的说法（韩康伯、孔颖达），竟然把它当作新奇，不是很可笑吗？韩氏注说“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解释说“乾一爻三十有六策”，这是取过揲四次得到九；又说“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解释说“坤一爻二十四策”，这是取过揲四次得到六。孔颖达等作《正义》评论说：“九六有两种含义：一种是阳可以兼有阴，阴不能兼有阳；另一种是老阳之数为九，老阴之数为六。”这两种说法都用《周易》的变化，以变爻来占卜。郑玄注《易》也说“以变者占”，所以称作九六。之所以老阳为九、老阴为六，是因为九是过揲所得的老阳，六是过揲所得的老阴；这些都记载在《正义》的《乾》篇中。周简子的说法也如此，而且更加详细完备。为什么毕子、董子不看这些书，却妄自凭口头传说来承袭呢？君子的学习如果将要有所不同，必定先彻底研究前人的书；彻底研究仍找不到答案，然后才可以建立自己的说法并加以订正。如今二位尚且不能读懂韩氏的注、孔氏的《正义》，只是听到道听途说，又怎么能知道所谓《易》呢？足下取两家的言论来看看，就会看见毕子、董子在学问上浅薄末陋，却骤然如此说。足下所作的书，如果不是元凯兼通三《易》的学问，那么即使说“谁能和颖达的著述相比”，这个说法也是颖达的说法，不是一行和尚、毕子、董子能够另有的说法（一本“异”字下有“说”字）。难道不是沿袭了他们的错误吗？看足下出入筮数，考订《左氏》，当今世上很少有人像足下这样详尽地探求《易》。然而应当先致力于穷究古人的书，发现其中有不可取之处，然后再改革它，这才最好。请慎重，不要仓促。宗元白。《答元饶州论〈春秋〉书》（此人的姓名未详） 承蒙您又来信，教我写信答复张生以及答复衢州，谈论《春秋》，这些确实是世上少有听闻的学问，兄长的学问可以说没有辜负孔氏了。往年我曾记得在裴封叔家，听到兄长和裴太常谈论晋人与姜戎在殽地击败秦军的一条义理（事情见《僖公三十三年》），曾经诵习它。又听韩宣英以及亡友吕和叔等谈论其他义理（韩宣英名晔，吕和叔名温；一本把“亡友”置于韩宣英之上，是错误），知道《春秋》的道理久已隐没，近来才重新显现。在京城韩安平处（韩泰字安平），我开始得到一些微妙的旨意；在和叔处才看到集注。我一向希望到陆先生门下洒扫求学（陆质一名淳，曾著《春秋微指》二篇、《集注》二篇、《春秋辨疑》七篇）。后来先生任给事中，恰好和宗元同日进入尚书省任职，又和先生住在同一条巷子里，才得以行弟子礼；还没有来得及讲习讨论，先生就病了。当时听到重要的论说，曾因先生用《易》教诲我而得到宠爱。不幸先生的病越来越重，宗元又出任邵州，于是大为错失，不能完成学业。后来又在亡友凌生处（凌凖字宗一）完全得到先生学说的宗旨，以及《辨疑》《集注》等一部，恭敬地伏案阅读。读到“纪侯大去其国”（事情见《庄公四年》）时，看见圣人的道与尧舜相合，不只是取法文王、周公的志向，也独自取法他们的制度。在“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童注：“禚”音诸若切，是齐地名；事情见《庄公二年》）处，看见圣人建立《孝经》的根本原则，用来阐明名分。在“楚人杀陈夏征舒，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事情见《宣公十一年》）处，看见圣人的褒贬、取舍，唯以恰当为准，这就是所谓瑕疵和美德不能互相掩盖。我反复阅读，十分喜悦；如果我出生在这以前几十年，就不能学习到这样的学问了。如今恰好生在后来，也不能说没有遇到知己。兄长信中所陈述的，都是孔氏学说的大旨，没有什么能够超越它。您所说《春秋》记载荀息贬斥拥立卓子的意思（事情见《僖公十年》），我近来曾奇怪荀息奉行国君的邪念，拥立受宠的儿子，不致力于正义，把重耳抛弃在国外，只专心迎合国君的宠爱。孔子把他和仇牧、孔父的事放在一起作评论（仇牧的事见《闵公二年》，孔父的事见《庄公十二年》）。如今兄长说贬斥荀息非常正确，荀息本来就应当受贬。那么《春秋》与评论仇牧、孔父的言辞没有不同，难道仇牧、孔父也受到贬斥吗？宗元曾著《非国语》六十多篇，其中一篇就是替荀息发论。如今把这些抄录下来，难道可以符合您所说的吗？《微指》中明确说：“郑国人来求和【事情在隐公六年】，估量力量而退却，告知之后才断绝关系，这本来就是先同后异的事。”如今查检此前没有与郑国相同的文字，后来也没有与郑国相异的依据，唯独觉得这一义理十分精妙，但事情却有不相合之处，兄长也应当指出来教我。往年又听和叔说，兄长论述楚商臣一事【事情在文公元年】，即使啖氏、赵氏、陆氏也都没有谈到【啖音淡，啖助、赵匡、陆质】；请把它完整抄录下来，附在《微指》的疏文之下，用来传给后来的学者。萧氏、张氏先前的书，也请在送到之日一并见示，编成一卷，以流传后世。宗元刚到此州，作了《陆先生墓表》，如今把它献给您，与宣英一起阅读。《春秋》的道理，如同日月一样，不可有所赞助阐明；如果加以阐明，就必然会同于孔子、盗跖优劣的说法，所以只举出一两点而不加申说。宗元再拜。

译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 濮阳吴君足下：我写文章已经很久了，但内心轻视它，并不专心从事。我认为这不过是博弈中的雄才罢了，所以在长安时不凭它求取名声，心里想把它施用于实际，以辅佐时政、造福万物为宗旨。自从成为罪人，除了恐惧之外便闲居无事，于是姑且又写起来。然而，辅佐时政、造福万物的道理不能在当今施行，就应当留给后世。言语而没有文采便会滞涩【乃计切】，那么文章本来就不可缺少吗？被拘囚以来，没有什么可以发明阐述，防守、覆藏于幽闭孤独之中；直到足下到来，才有了帮助我的办法。我一看您的文章，便心情开朗、眼界舒展，明亮得像在深井底下仰望正当中的太阳。足下凭借如此超逸的才华【轶音逸】，却常常以师道来要求我，我更加不敢当。我每写一封书信，足下必定大加光饰以彰明它，这本来又不是我所能安处的。至于《非国语》的说法，我忧虑它已经很久了，过去曾难以向世俗说出。如今趁着闲暇写下它，常常担心后世懂得言论的人会因此责病我【诟古候切】；狐疑犹豫，伏藏不出，过了几个月才给足下看，足下竟认为是正确的，我这才敢自以为是。吕道州善于谈论道理【道州刺史吕温】，也像您所说的那样，想来这篇文章大概可以取法吧？写一部书，只求文采丰富，不顾事实，又用虚妄怪诞来增饰，用夸张荒诞来张扬，使它光彩夺目地诱导后生，最后却归于僻邪，这就像用锦绣文章覆盖陷阱一样。不加辨明便把它传播出去，跌入陷阱的人就会很多。所以我特意为它标明表识，用来告诫那些在中正之道上求学的人。我没有声名而且十分浅陋，又遭受贬斥侮辱，居处泥涂之中像蚯蚓蚂蟥一样【螾同“蚓”，蛭音质】；即使发出声音，又有谁来听呢？只是依赖世间懂得言论的人作为准绳【一本有“其”字】；不懂得言论而责怪我的人，我不把他们放在心上。我又怎么敢期待像汉代那样列置官员来兴办学校，因而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呢？这是足下深厚地爱护我，才开始这样说。前一封信已经如您所说，拿来玷污箱笥书牍；如今圣人之道已经隐微，足下和我又将以什么为寄托呢？不一一详说。宗元白。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温字化光，字和叔】四月三日，宗元白：化光足下，近世谈论义理之道的人很多，但大体上没有一个是从中正之道出发的。他们所说的根本属于儒术，却迂回茫然，不知归宿；有的言论切合实际，却苛刻峻急，不能从容，最终拘泥于大道【泥乃计切】；更有甚者喜好怪异而妄加言说，推论上天、牵引鬼神，以为灵异奇特，恍惚如同变化，最终却不可追寻。因此道理不能在天下彰明，求学的人也就很少。我自从得到君子朋友，才知道中庸之道的门户阶室，经过逐渐熏染磨炼【渐将廉切】，几乎接近真正的道理。然而常想立言垂文，又恐惧而不敢。如今举动悖谬，被世人认为可耻，身编入夷人之中，姓名列在囚犯名籍上；由于道理穷困，施行于现实的日子没有了。所以只好牵强地写成一部小书，记载自己对于中道的所得。曾经读《国语》，忧虑它文辞胜过内容，言语杂乱，喜好诡异而违背伦常，道理乖舛逆乱；可是学者因为它文辞华美，都喜爱它。那些敬奉、吟诵它的人，甚至把它比作六经，于是沉溺于它的文辞，必然相信它的事实，这是圣人之道被遮蔽了。我不能自我约束，准备承受后世的讥讽和愤怒，于是删去其中不善之处，以挽救世俗的谬误【“救”一本作“究”】，共写成六十七篇，命名为《非国语》。书写完成以后，接连几天都闷闷不乐【怏于亮、于两、二切】，因为道理难以彰明，习俗又不可改变。假如真正了解我的人，究竟是谁呢？如今凡是接触道理的人，果真已经能够理解了吗？后来来到的人，我还没有见到，难道可以忽视他们吗？所以想要把其中的瑕疵和缺漏全都剔除【纇卢对切】，辨明中正之道，估量能完成我的这部书的人，除了化光又是谁呢？于是先送去一通，请您稍稍停留，费心阅览，以便最终帮助我完成它。从前致用作《孟子评》【李景俭字致用】，有个姓韦的人告诉我说：“我把致用的书给路子看，路子说：‘好固然是好，可是从前写书的人，难道像这样拾取前人吗？’”韦先生认为这话说得好。我说：“致用的志向在于阐明道理，不是为了拾取《孟子》的话，而是从内心寻求真理，向世间表明罢了。”如今我写这部书，比起批评左氏尤其厉害；像这两个人，本来就是世间喜爱言说的人，却尚且写出这种东西，何况不如他们的更多，那么我对于世人的期待就更加狭小了。最终又能怎么办呢？只要不违背圣人之道，并且能够启发明白人的思考，那么即使因为这件事责怪我的人延续百世，我也会更加不遗憾而惭愧【恧女六切，惭愧】；对于化光，您认为怎么样呢？内心受到激发，外在表现必然严厉，想来您不必思考就能明白。宗元白。

译与友人论文书 古今都说文章难写，足下知道它难在什么地方吗？并不是说比兴不足，开拓不远，钻研磨炼不精，偏颇瑕疵没有除去【颇，普禾切，偏】；得到它很难，认识它更加难罢了。假如有人能够获得高明清朗之境【一本作“明”字】，探究深奥隐微之处，即使其中有荒芜败坏之处，也不过像日月被蚀、大圭有瑕疵一样，哪里足以损伤它的光明、贬低它的珍宝呢？况且自孔氏以来，这条道路大为显明，家家修习、人人勉励，耗尽精力、竭尽心思的人有几千了【刓，五官切】。其中耗费简牍、劳用心神的，难道能够数清吗？能够登上文章名录、流传到后代的，越过数十人罢了。其余的人，谁不想争相裁制绮绣，互相比拟日月，在万物之中高视一切，在百代之下雄立呢？但大多受到鼓励却不能成功【纵臾，奖励】，徘徊不前，力量困顿、形势穷尽【“防”同“蹙”，子六切】，只好吞下志向而湮没。所以说：得到它很难。唉，道的显明与隐晦，系于幸与不幸；言谈的善辩与讷拙，系于升降；鉴识的偏颇与公正，系于好恶；交游的广泛与狭窄，系于屈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那么，那些卓然自得、奋发于其中的人，是否合于道呢？这是还不能知道的。而且崇尚古人、虐待今人的人，肩并肩、足相接。大概活着时不得志，死后才声名流传的人很多。扬雄死后《法言》才大为兴盛，司马迁活着时《史记》还没有振起。那两位才俊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名声还不显著的人呢【一本无“著”字】？本来就有文章不能流传后世、声名终于在天下断绝的人。所以说：认识它更加困难。写文章的人也有许多只是搜罗前代作品，残害文史，剖取其中的意义【抉，二决、古穴二切】，抽取其中的华彩，放在唇齿之间，遇到事情便蜂拥而起，发出金声玉振，欺骗耳聋眼瞎的人，侥幸求取一时的声名【徼同“侥”】；即使最终沉沦被弃，它们扰乱正色、败坏雅正，造成的危害已经很大，这就是文章难写的原因。我偶然听说足下想观看我的文章，退下来打开囊笥，编次其中的芜杂污秽，心惊气动，交集于胸中，不知哪一篇较好，所以久久滞留没有送去。如今送上我所写的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共四十八篇，合为一通，想必可以让管理书籍的苍头为您吟诵。击打土鼓、拍击瓦缶，其中一定有所取舍，只看您的鉴赏如何罢了【一本“视”字下有“其”字】；请还我一个字来表示褒贬。《柳河东集注》第三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第三十二卷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书

译答元饶州论政理书 承蒙您来信指教，并示以关于政治理法的论说以及与刘梦得书信往复的内容，实在非常好，大概不是如今那些长官的志向【长，展两切】；他们不只是满足于充实赋税、供养俸禄而已，而是把使百姓富足并受到教化作为重大责任，实在盛美，盛美。孔子说：“我整天和颜回谈话，他从不违背，像个愚笨的人。”既然如此，愚钝的人本来就难以晓解，必定要劳烦反复说明，才能使他心悦诚服。因此还有一个疑问。兄长所说免除贫病者的赋税而不增加富人的税额，这确实是适当的。承接清明有条理的政治之后，固然非这样不可；但不幸承接弊政之后，也可以这样做吗？弊政之大，没有比贿赂流行、征赋混乱更严重的了。假如这样，那么贫穷的人没有钱财向官吏求情【赀即“资”，货财】，只是事实上贫穷，却得不到贫民的名分；富人拿出盈余去买通官吏【赢音盈，有余利】，于是没有富人的名分，却有富人的实际。贫者越来越困苦饥饿，直到死亡也无人过问；富者越来越放纵横行、奢侈安逸而无所顾忌。假如兄长所遇到的正是这样，难道还要相信原来的办法吗？不能因为害怕扰乱人心，就始终不去追问，当然必须查问实际情况。查问实际情况，那么贫者固然应当免税，富者固然应当增加赋税，怎么能坚持一个固定的论断呢？如果说只免贫者而不查问富者，那么侥幸逃避的人就会很多，他们都拿着重利来冒充贫者，仍然像贫者一样免税。如果说要查验富者，又担心查不出实际情况而不能增加税额，那么贫者也查不出实际情况而不能免税了。如果大家都查出了实际情况，却故意放任它，以为这样不公平，那又怎么办呢？孔子说：“不担心财富少，而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贫穷，而担心不能安定。”如今富者的税额反而更少，贫者却不能免除拾取零碎物品来缴纳县官的赋税【捃，俱运切，收取】，这造成的不均太严重了。不仅如此，他们一定还要服劳役，被像奴仆一样驱使；多给他们一些田地，却取走其中一半，有时甚至只给一份，却收取两三份。君主想到百姓的劳苦，有时减免或除去他们的税，富者却因户籍身份而独自免除，贫者因为服役，最终仍缴纳两三份或一半，这样恩泽不能下达，百姓也无处申诉；造成的不安也太严重了。像这样，不先确定经界、核实姓名与实际情况，却姑且大规模改制，难道能够治理好吗？富裕人家是贫穷人家的根本，确实不可破坏；但如果让他们过分幸运，反而使下层百姓服役，那也不可以。兄长说担心富人流落为工商或成为游荡懒惰之人【窳，以主切，懒惰】，大概就是过分急迫而又不均造成的。即使富者增加赋税，但实际缴纳相当于收入的十分之一，仍足以安居乐业，即使驱使他们，他们也不肯改变。查验得越精细，下层的人就越会巧于应付，确实如兄长所说。管子也不愿把民产作为征税依据，所以有杀牲畜、砍伐树木的说法。如今如果不是征收市井之税，而只查问财产、丁口和田地，推行诚信质实，向百姓显示恩惠，严格依法责罚官吏，像您所陈述的一社一村之制那样，逐级凭信用互相考核，哪里会得不到实际情况呢？如果得不到实际情况，那么一社一村的制度也不能实行了。因此，承接弊政之后，必须先确定制度，然后兄长的主张才能实行。我所见到的也只是这些。永州处在偏僻角落，知道人事的人很少，兄长所代任的究竟是谁呢？是治理得当，还是弊病丛生？如果治理得当，您的主张已经实行了；如果是弊病，那么我的主张在可采用的办法中吗？趁南方来人，再郑重地向您说明这些，其余都很好。愚昧的我不值得议论，希望与梦得所说相同。兄长通晓《春秋》，取圣人大中的法则来治理，饶州的治理是小事，不值得耗费您的心力，也没有什么可批评的，所以只举均平赋税这件事，来求得往复讨论并消除您的疑惑。没有学习过吏职，却勉强谈论它，应该会被长者耻笑。如果不这样，也就没有机会得到最恰当的言论了。明白地教导他人，是君子开启后学的方法。又听说兄长到任三天，就举荐韩宣英来代替自己【韩晔字宣英】。宣英见识通达、知识广博，又熟悉事务，应当像贤者一样被举荐。如今他因获罪而被弃置，普通人都不敢称道他的长处，更何况把他的名声上达君主，由二千石官员推荐他呢？这正是世所罕见、超出流俗、果断行于直道之举，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而兄长却做到了。宗元与宣英同样获罪，都是世人所背离的人。兄长一项举荐，恩德就全都施及了。祁大夫没有见到叔向【事情见《左传》襄公二十一年】，如今却预先知道这项举荐，下走的过错就太大了【一本作“过大矣”】。书信虽说了很多，也不足以表达心意，所以只说到这里。不一一详说。宗元再拜。与崔饶州论石钟乳书【应依潘本，“饶”作“连”字】宗元白：先前送给您的石钟乳品质不好，听说子敬所服用的也与这一类相似【崔简字子敬，是子厚的姊夫】；又听说子敬时常心神昏乱、举止失常【愦，古对切，心乱】，应当是因为没有得到其中最精纯美好的部分，而被粗糙的矿物、干燥刚悍之物所伤【矿，古猛切，铜铁块石；“惨”七感切，潘本作“燥”；先到切，干】，担心损伤子敬淳厚美好的性情，使他继续沿袭错误，所以殷切地这样说。再次收到您的书信，承蒙您引用地理来证明，写了数百字，认为凡是土地所产的东西，本来都是好的，没有不可以用的，这恐怕不对吧？说土地所产之物，固然大多是好的，少数不好，却不是说全都没有不可用的。草木生长依靠土地，但即使是同类，也有的处在山的阴面或阳面，有的靠近水，有的附着石头，于是性质就会发生变化。何况钟乳直接产于石中，石头的精粗、疏密，方圆寻尺之间就很不相同；洞穴的上下、土的厚薄、石的高低，又不可知，那么依附它而产生的钟乳，本来就不可能只有一种性质。由精密之处产生的钟乳，便油润清澈，光明闪耀【炯，户茗切，光】，孔窍光滑平正，肌理细密微润，服食它能使人荣华温柔，使气息宣通流畅，滋养胃部、疏通肠道，使人长寿康宁，心境平和、意气舒畅，快乐愉悦。

译由粗疏之处向下产生的钟乳，就会奔突凝结而涩滞，忽大忽小，颜色像枯骨，有的像死灰，沉滞憔悴而不发荣【顇同“悴”，疾醉切】，牙齿般的棱角丛集，纹理重浊，质地顽硬。服食它会使人身体僵滞、气机壅塞郁结，泄火生风，使喉咙发痒、肺部受阻【“痒”同“痒”】，幽闭的关窍不灵敏，心中烦闷而喜怒无常，肝气上逆、气性刚烈，不能平和，所以君子对此十分谨慎。应当取其色泽美好的，不必只相信产地，以求得最精纯的东西。凡是这样做，只希望子敬服食的钟乳近于上品，不至于达到这种程度，所以还可以停止服用。若果真认为土地所产之物没有不可用的，那么东南的竹箭即使旁出歧枝、揉曲不直，也都可以用来穿透犀牛皮甲【犀革，即铠甲】；北山的树木即使盘曲奇异、脂液流溢【潘注：离、奇等音义见原注；“液樠”即脂液流出】，即使中空而直立枯死，也都可以用来架设百尺高的楼观【古玩切】，渡过千仞深的水渊。冀州北方土地所产的马，凡是个头大、脖子短【脰音豆，颈项】，肢体拘挛、脚弯跌跛【挛闾縁切；踠于院切，弯曲、曲脚；趺待结切，踢、跌倒】、蹄薄而拖曳的，都可以承受百钧重物、奔驰千里；雍州的土块顽石【雍于用切，州名】都可以用作磨刀石；徐州的粪土都可以用来封筑大社；荆州的茅草都可以用来滤酒；九江的黑色大龟都可以用来占卜；泗水边的石头都可以用来敲击考钟【这些都出自《禹贡》】。如果这样而不造成大错，那就太少了。若放到人身上，那么鲁国早晨给羊喝水的人【饮，于禁切；鲁国贩羊的沈犹氏常在早晨给羊灌水，以欺骗买羊的人】、用车轴穿住车毂而使车轮旋转的人【輠，胡瓦、胡果、胡杲三切；《礼记·轮人》说用杖穿住车毂使车轮转动】，都可以做老师和儒者；卢地那些沽名钓誉的人，都可以做太医【扁鹊是卢人】；西施居住的乡里，面貌丑陋而皱眉的人，都可以匹敌王侯【矉，频宾二音，皱眉】；山西那些冒险轻浮、反复无常、贪婪而残忍的人，都可以凿开凶门、统制关外【《淮南子》说国家有难，君主召见将领，授给他钺，凿开凶门出兵】；山东那些幼稚愚昧、朴拙鄙陋、只会努力从事农桑、吃枣栗的人，都可以在朝廷上参与谋划。如果这样，便严重违背伦常、悖逆道理了，与这些东西又有什么不同呢？【踠，于院切，弯曲、曲脚；趺，待结切，踢、跌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因此，经书中说到丹砂，是因为它像芙蓉一样有光泽；说到当归，是因为它像马尾、蚕头；说到人参，是因为它形似人；说黄芩像腐烂的肠子【芩音琴，内部都腐烂，所以称为“腐肠”；有的版本把“以”写成“似”，是错误的】；附子、八角、甘遂、赤肤之类，不可一一列举【所主切】。如果果真只要产地适宜就好，那么就不应当说某药产于某地，又说某地所产的药才好。经书的注解又说：始兴所产为上品，其次是广、连，那么就不必服用正宗的始兴所产之物了。如今我再三说明，只是希望得到其中的精华，以巩固子敬的寿命，并不是为了炫耀知道药石和医术。若是为了服食药物，不求有利于自己，只姑且务求胜过别人，夸耀辨析广博，我平素本来不曾对您有这样的期待；事情显然不是这样。因此把这些话说完。宗元再拜。答周君巢书【一本“巢”字下有“饵药久寿”四字】承蒙您二月九日来信，抚慰和教诲都十分周详，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您用文雅的风度，从知己相交之日起使大府的政务敦厚盛大【君巢大概是幕府属官】；从东边、西边来的人都说：“海上有许多君子，周君是其中的倡导者。”谨再拜称贺。宗元因为罪过重大而被摈弃废黜，居住在小州，与囚徒为友；行走时像带着徽纆绳索【潘本作“徽纆”；纆，密北切；三股绳叫徽，两股绳叫纆】，居处时像被关在桎梏中【桎音质，梏古毒切】，迟疑徘徊而没有可走的方向【彳丑石切，亍耻六切，《说文》说是行走停止；《选》文作“彳亍中辍”】，身体拳曲拘束而不能舒展。枯槁得像砍伐树木留下的残桩【枿音蘖，五结切】，颓败得像未经雕琢的璞玉。外形既然如此，内心也可以想见了。然而我从来不肯谈论鬼神之类的事情，如今文人却大肆赞誉山泽中瘦削的人【臞，权俱切，瘦；《汉书》说列仙之儒居住山泽，形貌十分瘦削】，把他们说成能够长寿，又神化他们的道术，这似乎与尧、舜、孔子不相类似，为什么呢？又有人说：“服食药物可以长寿，将分给我一些让我见识。”本来就是小人所不愿得到的【一本“人”作“子”】。尝试用君子的道来处世，就会外表愚拙而内心更加聪明，外表木讷而内心更加善辩，外表柔和而内心更加刚强。走出门去时，内外表现如一，并且时时行动而取得适宜；合乎正当，百姓的本性便能够安定，圣人的道也能够得到发扬。即使内在的生命没有达到长寿老人那样的年龄，道却已经长久了。如今那些山泽中的瘦人，对我并没有什么作用。他们把世间的混乱看成治理，把伤害别人看成利益，把违背道理看成正义。我长寿而活着，他们短命而死去，本来都不能触动我的肺肝。他们昏昧地奔走，困顿地居住【潘注：“屯”当读忳，徒昆切，忧闷、没有舒展】，浩浩然像是有余裕；挖掘草药、烹煮矿石来私自保养筋骨，却一天比一天愚昧。别人没有得到利益，只有自己感到快乐。像这样延续千百年，反而更加严重，这才是所谓短命。又凭什么把它当作高明的谋划呢？宗元起初讲论道理不够笃实，被世间显达和利益所诱动，获得了大的耻辱，因此奔逃、窜伏、遭受禁锢，被世人责骂非难。凡是我所施行的事情都被认为是乖戾，于是跟在后面吠叫的人成群结队。自己尚且不能使道理明白，何况别人呢？然而只要守持先圣的道，从中正之道出发，即使受到万次摈弃，也不会改变内心。大体上就像从前在京城西面与您所说的那样，我不能改变自己的主张，也希望您坚守从前所执持的道理，并把它推而广大。不要被方士所迷惑，做官即使还没有显达，也不要忘记百姓的疾苦，那么圣人的道就大为幸运了。您一定会有所陈说吧！不一一详说。宗元再拜。

译与李睦州论服气书 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天，我和城中可以交游的人一起游览愚溪上游。池塘西边有一座小丘，我们坐在柳树下，饮酒十分欢快。在座的人都遗憾兄长不能一同前来，认为兄长自从服气以来，容貌更加衰老，内心也少有欢乐，不如前一年以前。那时众人说完，都沮丧地左顾右盼，想找出办法来停止这件事【眄睐，洛代切】。兄长采用这种方法却没有效果。途中有一天，濮阳吴武陵最为健谈轻快，先写信论说天地日月、黄帝等，又说到列仙方士全都死亡的情状，写出一千多字，辩说颇为畅快。我暗中观察兄长的面貌，虽然含笑、口气顺和，但精神并没有随之而来；到了进食时，又偷偷看您调和干湿食物【糅，忍九、女救切，杂】，以及饮食多少，仍然像原来一样。兄长表面上称赞他的话，暗中却排斥他的忠告，就像古代强大的诸侯，凭借险固、依恃力量，敌人来到便答应，敌人离去便放纵，这是最不可改变的一类人。进攻而不能取胜，就应当增派军队。如今吴先生的军队已经受到应诺而退却了。我冒着锐利的兵刃，穿上坚固的铠甲【擐音患，又音贯；坚，坚甲】，敲响钟鼓，进兵到城下决战。请兄长明白听取我的话。服气之术最不可行的地方，吴先生已经全都陈述了。全都陈述而您却不改变，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服气书中有许多美好的言辞，说服气能得到长久的大好处；既然如此，又怎么肯舍弃美言和大利，去听从别人的苦口之言呢？如今我非常迟钝【呐，奴骨切，言语艰难；又读“纳”字音，或儒力切，言语迟缓】，不能多说。总而言之，服气究竟能使人不死吗？不能吗？能长寿吗？会夭折吗？能康宁吗？会生病吗？这些问题我都不直接说，只把世间两件自己亲眼见过的事拿来类比，以说明兄长所相信的书一定没有可采用之处。我年轻时曾经喜爱音乐，见有人学习弹琴，却不能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偶然传得琴谱，便读解音调来安排手指；早晨起来就哼哼唧唧地弹奏到夜晚【嘐火苞切，譊音义见原注】，又增加脂烛，蜡烛不够了，就背诵琴谱，在席上弹奏。这样过了十年，自以为技艺极其精湛；后来到了大都市，在众人席间弹奏，大家却都大笑说：“唉！音调清浊错乱，快慢舒缓也不协调！”最终大为惭愧而回来。等到年纪稍长，又喜爱读书，见有人学习书法，也不能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得到古代旧书，俯身苦读；他的勤奋比从前学琴的人更甚，所费年岁又多了一倍。他出来说：“我的书法功力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了。”懂书法的人又大笑说：“他的字形纵横失当，法理却相反，最终会被天下人弃绝。”他又大为惭愧而回来。这两件事都已经练到极其精熟，却反而被弃绝，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老师，只是徒然描摹它的外在文辞。那些不可传授的根本要领，最终没有得到，所以即使穷尽日夜、耗尽岁月，也会越来越远而不是越来越近。如今兄长用来服气的方法，究竟是谁传授的呢？起初只是看到兄长从卢遵那里得到服气之书，伏案读了两三天，便使用起来；后来又从李计那里得到服气口诀，又加以采用并大力施行。这些书和口诀，卢遵、李计都不能真正理解。既然如此，兄长学习它们，便没有高明的老师。这与前面所说的两件事，没有丝毫差别。宋国人有个得到遗失契券的人，暗中数着契券上的齿痕，说：“我发财可以等待了。”【事情出自《列子·说符篇》】兄长的术法，或者就类似这种情况吗？兄长若不相信，现在假设向天下宣告：“谁是李睦州的朋友？”如今愿意停止李睦州服气术的人袒露左臂，不愿意的人袒露右臂，那么兄长的朋友全都会袒露左臂。又宣告：“谁是李睦州的门客？”如今愿意停止李睦州服气术的人袒露左臂，不愿意的人袒露右臂，那么兄长的门客全都会袒露左臂。再把这话向兄长的宗族宣告，宗族的人也都会袒露左臂。向姻亲宣告，也都会袒露左臂【姻音因，女儿所因而嫁的男家，所以叫姻娅；娅音亚】。两个女婿互相称呼为姻亲【姻娅，音义见上注】。进入内宅向闺门以内宣告，子弟、子孙和亲近的人也都会袒露左臂。向奴仆婢妾宣告，奴仆婢妾也都会袒露左臂【臧、获都依字读；骂男奴叫臧，骂女婢叫获；又有说男奴入赘婢女叫臧，女子嫁给奴仆叫获；《风俗通》说臧是犯罪服役而成为官府奴婢，获是聪明的逃亡者被捕获而成为奴婢】。出去向平素担任将领、统帅、属吏的人宣告，将帅和属吏也都会袒露左臂。再向天下宣告：“谁是李睦州的仇敌？”如今愿意停止李睦州服气术的人袒露左臂，不愿意的人袒露右臂，那么凡是兄长的仇敌都会袒露右臂。这样看来，利害的根源就不可不辨明了【一本无“不”字】。朋友希望长久保存他的道术，门客希望长久保存他的利益，宗族姻亲希望长久保存亲戚关系，闺门以内的子弟、子孙和亲近者希望长久保存恩惠，奴仆婢妾希望长久保存生命，将帅属吏希望长久保存自己的势力，仇敌则希望迅速除去他的祸害。兄长从事这种术法，今天下所有希望兄长长久存在的人都感到忧惧，而希望兄长迅速消失的人独自欢喜。兄长继续这样做，就是背弃亲人而同仇敌站在一起。背亲而与仇敌结盟，连不及中等人的人都知道这是大大的乖戾，兄长却能安然处之吗？这本来就是小弟我所深深畏惧的。兄长难道没有考虑吗？如果您卓然自我改变，使仇敌失望而恐惧，使亲近的人满足而欢喜，那么我愿意捶杀肥牛，击杀大猪，宰割群羊，作为兄长的膳食【刲，倾畦切；饩，许既切】；吃尽陇西的麦，耗尽江南的稻，来为兄长祝寿；取东海的水制盐，作为咸味；取敖仓的粮食，作为酸味【醯字同“醋”，呼蹄切】；穷尽五味的适宜，求得五脏的安宁【藏，才浪切；心、肺、肝、脾、肾叫五脏】，内心恬静而志意安逸，容貌美好而身体肥壮【胖，蒲官切，大】，醉饱之后歌唱，愉悦快乐【“防”同“欣”】，让声誉流传无穷，使功业垂传而不可磨灭，岂不是美好吗！这同舍弃滋味而趋近淡泊、舍弃欢乐而趋近忧愁相比，哪个更好呢？憔悴不堪，皮肤一天比一天起皱【潘注：侧救切，字应作“皱”】，肌肉一天比一天虚弱，却守着没有老师的术法，尊奉不可传授的书籍；为所爱的人悲哀，为所憎恶的人庆贺，只说自己能够坚守壁垒、抵御边境，把这当作强大，这难道是所谓的强盛吗？我实在无法承受疑惑恐惧之深，谨再拜。《柳河东集注》第三十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第三十三卷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译书 与杨诲之再论车敦勉用和书【一本作《与杨诲之书》】足下从前还没有与一般童仆有什么不同，我起初并不了解您；等到您到了潭州，才看见您的气质更加平和，学业更加专一，端庄稳重而少言，我内心便高兴起来，也相信舜制作陶器时并不制造粗劣之器【窳音庾，病坏；又指器物中空；《史记·舜纪》说舜在河滨制作陶器而不制造粗劣器物】。然而舜的德行可以施及泥土，却不能感化自己的儿子，这是为什么呢？这样看来，舜的德行也不能完全使人信服。那么，足下本来具有异乎常人的资质，只是开发得不早罢了。但开发资质的关键，在于陶冶温养【煦，吁句切，温】，然后才能不失其道。可见足下也确实是受到教诲十分周到，所以进步才会这样。如今再次见到您，您的文章更加奇异，技艺更加精巧，而气质与在潭州时没有改变，于是我确实知道您的资质良好。内心中正，不被外物迷惑，这是君子之道。然而，若显明而突出地坚持正道来抗拒世俗，世人必然把您当作仇敌，为什么呢？善人少，不善的人多，所以爱护足下的人少，而害您的人人多。我本来希望您内方正而外圆融。如今替您写这篇论车的文章，您可以详细观看。论车的说法，对您在世上行走有帮助吗？您所持有的韩生《毛颖传》，送来给我看，我很惊异它的文章，只是担心世人会非难它。如今写下数百字，知道前代圣人未必会责怪诙谐戏谑【俳音非，戏】，以及贺州所没有的文章，又写了三篇。这些话都不希望流传到世上，足下默默观看，收藏起来，不要有人传出去。这是我对您的最大期望。今天有北方人来给我看将要举行籍田礼的诏敕，这是把数十年来废坠的典礼重新举行，必定会有大的恩泽。丈人的冤屈已经被朝廷听闻；如今举行这项典礼，您一定会重新得到重大任用，那些诋毁正直的人不敢再任意张口了。非常庆贺，非常庆贺。我的罪过重大，不能参与这番恩泽，但我为何像为足下高兴一样高兴呢？因为高兴圣朝重新举行数十年来废坠的典礼，太平之路果然开辟【辟音辟】，那么我暗昧不明的罪过，也将有得到昭明的一天。我正准备在愚溪东南修筑房屋，在田野中耕种，在堂下菜圃劳作，歌咏最高的道理，我自有值得快乐的事情。足下过了今年应当随侍从北上，我可以在溪边洒扫，摆设酒肴，等待您趋前拜见。足下离开南州时，应当先告知我，使我能够和猎人、渔翁在水陆之间上下往来，选择滋味来供给膳食；即使不能长久相聚，也是一时的大愿。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福来即将辞行，十分匆忙【福来是诲之的属吏】，来不及多写，意未尽。所送书信不够周详。某顿首。与杨诲之疏解《车》义第二书【一本作《与杨诲之第二书》】张操来送达足下四月十八日的信，我才又收到您去年十一月的信，信中谈到《车》的说法以及亲戚、相知之间相处的道理。这两种关系，我对于足下本来都具备，并不怀疑，又何必过了一年多才做到呢？作为亲戚，不过希望您勤奋读书，参加科举求取仕进，不犯大的过错，如此而已。告诉您而您不改变，就忧虑；忧虑了就想再次劝告；再次劝告而您仍不改变，就悲伤；悲伤了就怜悯。为什么呢？因为是亲戚。哪里有拿尧、舜、孔子所传的道理前去责备亲戚的呢？作为相知，只希望用尧、舜、孔子所传的道理要求您，使您实行它并施及事物，如此而已。告诉您而您不改变，就疑惑；疑惑了就想再次劝告；再次劝告而您仍不改变，就离开您。为什么呢？因为彼此是外人。哪里有怀着忧虑、悲伤和怜悯的心志，强行役使亲戚那样做的呢？我对于足下本来同时具备这两种情谊，即使反复劝告您百次，也不会停止，何况只说一两次，怎么敢懈怠呢？我所说的车，是说对内可以守持自己，对外可以推行自己的道。如今您的说法是“外柔内刚”，您从车的哪种疏略之处取来这个说法呢？如果车是外柔内刚，未必不是弊车；如果人是外柔内刚，未必不是常人。刚柔没有固定的位置，都应当存在于内心；有召唤时，在外便出去响应，响应而都合宜，叫作合于时宜的中正，这样才可以称为君子。如果一定说外表永远柔弱，那么遭遇夹谷、武子之台的事情【《孔子家语·相鲁篇》：定公与齐侯在夹谷会盟，孔子代理相礼之职，斩杀侏儒；又让仲由毁坏三都，公山弗扰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国，孔子让鲁公登上武子之台，命申句须、乐倾整顿军队下台攻伐】，以及担任忠贞不屈、忘我尽职之臣，来革除君心的错误，以庄严的态度临御众人，君子难道不能做到吗？如果内心永远刚硬，那么应当放低声气、和颜悦色，去做周济百姓、恳切哀矜、善于询问的事情，君子难道最终不会困病吗？我认为刚柔应当同体，随着变化而变化，然后才能专志于道。如今您的意思接近于此，但名称不对。对内可以守持自己，对外可以推行自己的道，我认为这已经是极好的了，可您却不愿意这样说；这就是我所以惶惶不安、忧虑而疑惑的原因。如今将用古代圣人的道理再次告诫您：《尚书》说：“尧说，诚信恭敬而能够谦让”；说到舜，说他温和恭敬而诚实充实；禹听到善言就拜谢；汤于是改正过错而不吝惜【“恡”同“吝”】；高宗说：“打开你的心，使它灌注到我的心中”；“只有这位文王小心翼翼，每天直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坐着等待天明”；武王率领天下人诛伐纣而取代他的王位，按理说意气应当放纵，却说：“我这个小子不敢荒废安宁”；周公登上天子之位，握发吐哺以接待贤士。孔子说：“言语要忠诚信实，行为要笃厚恭敬。”他的弟子说：“先生是凭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而得到这一境界的。如今您却说：‘自己估量，实在做不到。’那么，从尧、舜以下的人，难道果真都和您不是同一类吗？喜欢放纵松弛而忧虑约束收敛，即使圣人也和您一样。圣人能够从内心求得这种修养，长久地磨炼自己，于是便安乐了。您却放纵自己；您与圣人不同的地方，决定就在这里。如果果真认为圣人与我不是同类，那么从尧、舜以下的人，都应当纵目仰鼻、四手八足，长鳞披毛，生羽长鬣，能够飞翔、奔走、变化，然后才可以这样说。如果不必如此，那么也不过是人罢了，您难道竟要把他们都排斥在外吗？如果这样，圣人只是圣人，贤人只是贤人，普通人只是普通人，人人都任凭自己的心意行事；那么，又何必创作言语、建立道理呢？千百年来天下传述的这些道理，岂不都对世间毫无益处，只是留给好事者去雕饰文字，以向世人夸耀、求取声誉吗？圣人也就不值得尊重了（“重”一版本作“道”）。所以说：‘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只有上等智慧的人和下等愚钝的人不会改变。’我认为您接近上等智慧的人，如今您却说：‘自己估量，实在做不到。’那么您果真不能成为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吗？我所忧虑和疑惑的，正在这里。

译凡是儒者所推崇的，没有超过孔子的。孔子到了七十岁才可以随心所欲；他之所以能够放纵自己的心，是因为先估量自己不会越过规矩，然后才放纵。如今您的年纪有多大？您自己估量，果真能够不越过规矩吗？却突然以放纵为乐。傅说说：“只要狂者能够想到改过，就能成为圣人。”（语出《尚书·多方》）如今猕猴处在山中，叫喊跳跃，轻浮急躁、凶狠暴戾十分厉害；然而一旦捉住它捆起来，不到半天便安定下来，坐着求食。至于人对它加以管制，有时让优伶得到它，加上鞭打捶击，戏弄扰乱它，使它跪下、站起、快走、奔跑，样样都能按照人的要求去做，却没有一只不是狂奔、挣扎、跌倒、疲惫，最后自行断气的。（童宗说：“踣，读蒲北切，是跌倒的意思。”）所以我相信，狂者是可以成为圣人的。如今您具有贤人的资质，却反而不肯成为那个能够想到改过的狂者，只说“我不能”。舍弃这个目标，还有谁能做到呢？这正是孟子所说的“不是不能，而是不肯做”。我写信给您、论说车道的全部内容，都是圣人之道。如今您说：“我不能作关于车道的论说，只应当合乎法度、效法圣道，内心无愧，才可以长久。”唉！难道我的车道之说果真不是圣人之道吗？我认为它在内可以守持，在外可以推行圣人之道，所以把这些告诉您。如今您又说：“我不能够用拘谨小心的方式与世俗相同来求取荣誉。” 我难道是在教您做拘谨小心的人吗？您为什么不考察我所说的车道而认为它不够详尽呢？我所说的道理，从尧、舜、禹、汤、高宗、文王、武王、周公直到孔子，都是依据它而行的；您却不认为这是圣人之道吗？还是认为我在随波逐流、与世俗相同呢？那些工于拘谨小心的人，拿这种态度来教导自己，本来就是误解了我的文章，擅自限定了我的意思，实在不是这样。圣人不因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我虽然年轻时曾与世俗同流，却从未拘谨小心。况且您自己说处在众人之间，局促逼迫、纷扰杂乱，想要离开却不敢，仍然勉强和他们相处；如果能够这样，为什么不能作车道之说呢？忍受污浊、杂乱和喧闹，还可以使自己的仪容恭敬、言辞谦逊，为什么就不可以呢？我的论说从未是为了谄媚和虚伪，它的宗旨在于恭敬、宽厚、退让，以推行圣人之道。至于对待人，不过如此罢了（一版本“人”字上另有“生”字）。尧、舜的谦让，禹、汤、高宗的戒惧，文王的谨慎，武王不敢荒废安宁，周公吐哺握发，孔子直到六十九岁也从未放纵心意。这七八位圣人所作所为如此，难道他们常常内心惭愧吗？轻慢仪容，放纵心志，茫然任性之后才说话，傲慢之后才行动；评论他人是非而不顾忌，和同类人交往，人人都在心里非议他，说：“这个人不懂礼。”甚至还会当面辱骂他。像这样，内心反而不会惭愧吗？圣人的礼让，难道将成为虚伪吗？将成为谄媚吗？如今您又把走险路作为车道的罪过。车道这种道理，难道是喜欢行走在险路上吗？只是估量不得已而到了险处，希望不要失败罢了（一版本作“矣”）。君子也是这样，并不主动求取险地和利益。所以说：“危险的国家不进入，动乱的国家不居住。”国家没有道义，保持沉默还足以容身；不幸遇到危乱，只希望不要遭祸罢了。况且您认为用来推行道、对待外物，就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伊尹把使百姓生存作为自己的责任，管仲以衅浴之礼求取任用，凭借霸业救济天下，孔子称许他的仁德。（潘氏说：“衅”读许觐切。《国语》记载，鲁庄公把管仲捆起来交给齐国使者；到齐国以前，三次衅、三次沐浴。注释说以香涂身叫作衅，也有人写作薰，即用香草药沐浴。‘伯’与‘霸’相同。）凡是君子推行道义，舍弃这些，应该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业了。如今您的文章数千言，都没有涉及这一点，那么学习古道，写作古辞，盛大地铺陈于世，最终究竟要做什么呢？不去做这些大事，却羡慕甘罗、终军，舍弃大的而记录小的，轻视根本而看重枝末，向世人夸耀、猎取奇名，只求让后世知道，把圣人之道认为不如这两个人，我认为这是错误的。那甘罗，反复周旋于左右，借此取得利益，抛弃信用，使秦国背弃与燕国的亲善，后来又反过来与赵国联合，导致燕国陷入危难；天下因此更加知道秦国无礼无信，把函谷关看作虎豹的洞窟，实在是甘罗之流造成的。您如果仰慕他，难道不是为了向世人夸耀吗？那终军，荒诞诡诈、轻薄险恶，不能用道义匡正汉武帝好战的志向，把天下人的劳苦看得像观看蚂蚁搬穴一样，玩弄而不忧痛；胡、越之地的人死伤千里，不能劝谏，反而鼓动他去做，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于是他激起决然的愤怒，挥动强大的越国，挟持淫乱的丈夫去媒合老妇，想以诡计夺取别人的国家；智慧又不能决断，终于一同死去。（汉武帝时，南越太后樛氏与安国少季私通。元鼎四年，少季前往劝说南越入朝，又与太后私通，国人不归附，太后吕嘉于是攻杀太后及终军等人。）这和卢狗受到人的唆使没有不同：呀呀地奔走（童宗说：“嗾读叟，冀、陇一带称使犬为嗾。《左传·宣公三年》：‘公嗾夫獒。’），不顾险阻，只听从唆使者，怎么会有自己的心志呢？您如果仰慕他，难道不是猎取奇名吗？这两个小子的道，我不赞成；您却谈论他们。孔子说：“这只是听闻，并不是通达。”假使这两个小子生在孔子时代，连琴张、牧皮、狂者一类人都未必能够列入，实在不应把他们当作榜样。况且您想在世上求取进用，究竟是隐居，还是出仕呢？君主圣明，任用有道之人，兴起教化；那些困顿隐伏、被拘禁的人，都想踊跃洗沐，期望辅佐尧、舜，即使万一有所不及，您也正凭德行才艺通达于国家，做大官而立身天下。您即使想隐居，又怎么能够呢？那就必然要出仕了。将要出仕于世，却不到二十岁就任凭自己的心意行事，我认为这不可取。冯妇喜欢搏虎，最终成为善士；周处年轻时狂妄横行，一旦便改变操守。（“处”读上声，“横”读去声。）他们都是年长以后才克制自己。如今您一向是善士，年纪又很轻，血气尚未稳定，却忽然想做阮咸、嵇康所做的事，固守而不改变，不肯进入尧、舜之道，这实在很不可取。我猜想您这样说，是厌恶谄媚到了极点而不喜欢恭敬；从您的过错中反而可以看出仁心，更加显见您正在走中正之道，只是欠缺外在的圆融罢了。屈子说：“被羹汤烫过的人，连腌菜也要吹一吹。”（“屈”读其勿切，语出《楚辞·九章》。）您大概就是这一类吧？厌恶谄媚，反而使恭敬成为罪过；圣人所看重的中正，在于合乎时宜。如果不合乎道，放纵和谄媚就没有区别。山虽然高，水虽然低，但它们成为险阻、造成危害，归根结底没有不同。

译您应当接受我的说法，把车道申说清楚并反复说明；这显然不是为了谄媚，也不是为了从险处求利。您厌恶谄媚而不喜欢恭敬，如今我又用“圆”来告诉您；那么“圆”作为称号，本来正是您所应当接受的。您很厌恶拘方而不肯恭敬，难道还要再增加千百种弊病吗？不过我所说的圆，并不是世俗那种突梯滑稽、苟且迎合，以此向世人夸耀并为自己谋利（“突”读吐忽切，又读脱。《楚辞》“将突梯滑稽”，注说是转而随俗的意思）。它本来像车轮一样，不只是为了能够前进；它锐利而不滞塞，也能够后退；安稳而不受挫，想要像循环一样无穷无尽，不想像滚丸一样一路向下。乾卦刚健而运行，离卦附丽而前行，难道不正是凭借圆融来克服困难吗？您为什么厌恶它呢？我十七岁时求取进士，四年才考中；二十四岁时求取博学宏词科，两年才得以做官。在这期间，我和普通人同辈数十、数百人相处，当时的志气和您相似；时时遭受讥讽、辱骂、诟辱，不是在当面为难我，就是在背后诋毁我。经过八九年，每天都想着摧折我的形体、锄削我的锐气；虽然我受到了极大的挫折，却已经得到“狂疏之人”的称号。等到做蓝田县尉，留在府庭中，早晚跑到大官堂下拜谒，和卒伍没有区别；在官署中则俗吏满眼，整天谈论买卖、商计、盈亏。这样又过了两年，估量自己不能离开，只好更加学习老子的道理，收敛锋芒、混同尘俗。虽然自以为有所收获，却已经得到“轻薄之人”的称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等到做御史郎官，自以为登上朝廷，利害关系更加重大，便更加恐惧，想要在人前不失仪色；虽然戒惧磨炼更加严格，最终还是免不了受到牵连而被罢免驱逐。过去曾经得到的“狂疏”“轻薄”之类称号，已经传到众人耳中；因为恭敬谦让还做得不够，所以罪过临头时便无从为自己辩明。到永州已经七年了。早晚惶恐不安，追想自己的过错，来龙去脉都很熟悉；讲说尧、舜、孔子的道理，也已经很熟悉，更加知道出仕于世而承担责任是多么困难。如今您还没有经历我先前所说的那些事情，当然想任凭自己的志向行事；这和我年轻时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沿着我先前所说的道路去走，然后才会知道其中的困难。如今我先把这些全部告诉您，是不愿您像我一样，等到屡遭讥辱、被人加上称号、已经不被世人信任以后，才知道仰慕中道很费力而且危害很多，所以恳切地反复劝告您。请您详细地、反复地思考这些，不要只作烦琐的言语往复，那就很幸运了。又，您信中说有些文章意思不可取，要我专心替您遮掩隐藏，千万不要告诉不了解的人；这也不对。凡是我和您往复讨论的，都是为了说明道。道本来是天下的公物，不是可以私自占有的。假使您的言论不正确，您就应当自己求取公开传播，让人人都能够批评、列举它的不足，最后采纳其中可取的部分来纠正自己，这样道理才可以显明通达（一本无“可”字）。如今却只想把它遮盖隐藏，这本来就是只任凭自己的意志而不求进益的人所做的事。士人相互传述，平民在道路上议论；子产的乡校尚且没有被毁掉（此事见《左传·襄公三十一年》），难道还要独独把这件事隐藏起来吗？君子的过错，就像日月的蚀缺一样，又有什么可遮盖的呢？这件事，我不能奉行您的教导了。请您完全了解。您所作的文章，论说极其端正，文辞深奥典雅；后来在这条道路上奔驰的人，您将成为蒲捎、駃騠一样的骏马，谁能和您相比呢？（“捎”读所交切，“駃”读决，“騠”读题。《史记》说汉武帝攻伐大宛得到千里马，号为蒲捎；又《邹阳传》注说，駃騠是骏马，出生七天就能超过母马。）您论说韩愈的地方非常好，其他地方只是使用《庄子》《国语》的文字太多，反而损害了文章的正气；如果果真能够舍弃这些，那就太好了。您忧虑同情我被废黜禁锢，哀悼籍田礼被停止，情意诚恳，确实是深深爱护我的人。我自己估量罪过很大，哪里敢因此把它当作欣喜和忧戚呢？只是应当拿起锄头、扛着铁锹，疏通溪泉作为园圃，以供给蔬菜；闲暇时疏浚沟池、种植树木，边走边歌，坐着垂钓，仰望青天白云，把这些当作适意之事，也足以无忧无虑地老死了。我时时读书，不忘圣人之道；既然已经不能施行它，如果有值得信任的人，便把它告诉他。朝廷更换了宰相，政事日益修明；那位长者早晚将回到北阙，我将在郭南亭上等待您，相信我们当面交谈的日子不会久了。到那时，应当把我的意见全部说尽。如今趁着道人出行，粗略地说出大意如此。柳宗元敬白。《答贡士沈起书》九月，某敬白沈侯足下：您身体无恙吧。苍头到来，收到您寄来的问候，信中志气充盈。您用风、赋、比、兴的旨趣来启发我；我质朴愚钝，专一而鲁钝，却偏偏处在惠施、钟期的位置上，内心实在惭愧。（惠施与庄子交往，钟子期与伯牙相知。）又看了您所作的文章，宏大博广而中正，您用琳琅珪璧般的珍宝丰富了我，厚意实在深重。我狭窄浅陋、愚昧鄙俗，却承受东阿、昭明那样的文学任务，又更加感到畏惧。（曹植字子建，封东阿王；萧统谥昭明太子，两人都善于论文。）怎么可以拿得到知己者的欢笑，便自以为被人知遇，羞惭地进身于高位，把我不敢做的事当作可以做的呢？然而您特意屈尊派人送来使命，我又恭敬地承受了厚重的赠礼，哪里能够固执地拒绝您高雅的心意，默默不说呢？我谨将您所示的文章，陈列给有见识的人看，罗列在座位旁（“乎”一版本作“于”），使有见识者为之动目，听到的人为之倾耳，或许可以达到万分之一的报答。唉！我曾经忧虑寄托兴感的作品，淤塞沉郁于世间，文辞有枝叶，舒展开来便形成风格，因此更加感慨。前些年，在兴化里的萧氏居所，我读到您所作的《咏怀》五篇，便拍掌称快、心意满足，吟咏玩味，以此为乐。把它告诉有才能的人，确实也得到了响应。如今您竟赠给我五十篇，数量相当于原来的十倍，功力相当于原来的百倍。读到的人都为之叹息，说我懂得文章；这又是您的恩赐。幸运极了，幸运极了！请努力勉励自己的志向，以取得荣誉和盛名。至于古今相互变化的规律、质朴与文饰相互生成的根本、高下丰约由何而来、长短大小从何而出，您的文章已经谈到了这些，又何必再问我呢？来使催促得很急，不能充分申说完毕，姑且奉上草草写成的答复，以备回赠。不再详述。柳宗元敬白。

译《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收到杨八的信，知道您遭遇火灾，家中没有剩余的储藏。我起初听说时惊骇，随后疑惑，最后竟大为高兴。大概本来要慰问您，却反过来要向您道贺了。道路遥远，信中说得简略，还不能完全知道火灾的情状。如果果真烧得荡然无存、完全消失，正是我尤其要向您道贺的原因。您一向勤勉奉养父母，以早晚侍奉为乐，只希望安适平静、没有事情。如今却遭遇火焚炽烈的忧患（“炀”读漾，是灼烧、炎热的意思），使身边的人受到震惊，而调和饮食所需的油脂、膏液、滑润之物，有时也供应不上（“滫”读息有切，秦人称淘米水为滫；“瀡”读息委切，齐人称滑液为瀡。《礼记》说“滫瀡以滑之”，指调和饮食），所以我起初惊骇。凡人的言论都说：盈亏相互依存，去来不能恒常；有的人将要大有作为，往往先遭遇困厄和震惊，于是有水火之灾，有群小的怨怒，经过劳苦变动以后，才能光明显达。古人都是这样。这种道理广大而荒远，即使圣人也不能凭它作出必然的判断，所以我中途又产生了疑惑。凭您读古人之书、写作文章、精通小学，才能如此多方面；然而进身却不能超过群士之上，以取得显贵，大概没有别的缘故（一本作“无他故焉”）。京城人多说您家中有积蓄，士人中爱惜廉洁名声的人都畏惧、忌恨，不敢谈论您的长处，只在心中自得、暗自积存，含忍着不从口中说出，因为公道难以彰明，而世人又多猜疑。一旦说出口，便会有嗤笑的人认为他收受了厚重的贿赂。我自贞元十五年见到您的文章，珍藏它已经六七年，却从未说起这件事。我偏私自身而辜负公道已经很久了，不只是辜负您。等到做御史、尚书郎，自以为有幸成为天子的近臣，可以放开舌头说话，便想为您发明、洗雪长期的郁塞。然而当时在同僚中称道您，仍然有回头观望、暗自讥笑的人。我实在痛恨自己修养不明，素来的声誉没有树立起来，又受到世人猜疑的加害，常和孟几道谈及此事而为之痛惜（孟简，字几道）。如今幸而被天火洗涤荡尽（一版本“天”作“大”），众人的疑虑（一版本“疑”作“所”）全都化为灰烬，烧黑了您的房屋，烧红了您的墙垣（“黔”读巨淹切，“赭”读者），以此显示您并没有积货，于是您的才能便可以显明而不损害事实地表现出来了。这正是祝融、回禄在帮助您啊（祝融是火正，回禄是火神）。那么我和几道十年相知相助的功劳，还不如这场火一夜之间给您带来的声誉。它宽赦并彰显了您，使那些积藏在心中的话都得以张口说出。那些主持发榜、决定科第的人，将授予您职位而不再畏惧。即使想像从前那样退缩忍受侮辱，又怎么可能呢？在这件事上，我对您有所期待，所以最后才大为高兴（一版本作“乎尔”）。古代各国发生灾祸，地位相同的人都相互慰问；许国不去慰问灾祸，君子便厌恶它（事见《左传·昭公十八年》）。如今我所陈说的就是这样，却与古代有所不同，所以本来要慰问您，反而改为向您道贺。（元和二年，王参元考中进士。）颜回、曾参奉养父母，那种快乐是很大的，又有什么欠缺呢？您先前向我要文章和古书，我一直没有忘记，等得到几十幅，便一并寄去。吴二十一武陵来，说您作辞赋和对问非常好，可以寄一本给我。我近来也喜欢作文，和在京城时很不相同，想同您诸位谈论这些。只是桎梏十分牢固，还不能做到。趁有人南来，寄信问候您的生死。不再详述。柳宗元敬白。《柳河东集注》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三十四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译书信 《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贞元十四年九月） 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恭敬地致书太学诸生足下：起初朝廷任用谏议大夫阳公为司业，诸位学生受到陶冶，和乐淳厚，在这里融洽相处已经四年了。如今诏书下达，要调阳公出任道州刺史；我当时正在光范门登记入宫，就职于书府，听说这件事，忧郁而不高兴（“悒”读乙及切，是不快乐的意思）。这不只是为诸生忧愁，也是我失去了作为师表的人，从此没有可以敬仰、效法的人了。不久，署中官吏传送诏书草稿给我，我得以看到；原来皇上非常了解阳公，对他赞美显荣、恩宠优厚，礼数勤恳而周备，才知道是想烦劳阳公到边远土地宣扬风教，把美好的教化广泛施加于百姓。于是我稍稍宽慰，像得到天子美好诏命的安慰和慰藉。然而退下来后又感伤，庆幸自己生在圣明而不忌讳直言的时代，却不能把心中积蓄的意见和对大体的论列公开陈述给下执事，希望稍稍得到采纳而返回。阳公南行的第二天，我从书府退出来，在司马门外送他上车；从守门掌管者那里听说，诸生爱慕阳公的德行教化，不忍心让他离去，于是叩头在西阙之下，恳切至诚地请求像从前一样留任的，有一百几十人。我顿时拍手，十分高兴，激动得不能安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尺〕 没想到古代的风尚又在今天显现出来了。我曾经读《李元礼传》《嵇叔夜传》（李膺、嵇康），看到其中说太学生们仰望宫阙、前往申诉；我以为经过千百年不可能再听见、再看见这种事情，今天竟亲耳听到、亲眼看见，实在是诸生给我的盛大恩赐。唉！（“于戏”读乌希，和“呜呼”同义。）起初我年轻时曾有意游学太学，接受老师的学说，以此树立志向、持守自身。当时议论的人都说：太学生聚集结党，侮辱老人、轻慢贤者；有懒惰败业、只图利口腹的人（“堕”读徒果切，“窳”读以主切）；有粉饰恶言、放纵争斗诉讼的人；有凌辱傲慢长官、辱骂主管官吏的人（“谇”读苏内切或息醉切，是骂人的意思）。其中退让自守、能够克制自己而不同于众人的，没有多少。我听后惊恐忧惧，深感悲痛：他们游学于圣人的门下，却大多如此喧哗杂乱、背后相互憎恶（潘氏说：“▯”读徒合切，《诗经》‘噂沓背憎’的释文写作‘呇’，注说‘噂噂▯▯’相对，即聚谈时亲近，背后便相互憎恨）。于是退回乡里，寄托于家塾，考察砥砺自己的志业；经过太学门口也不敢回头张望（“局”读局），哪里还敢抬头看那些学生呢？如今他们竟然奋发志向、砥砺道义，超出千百年来的表现，这种见闻相反得多么奇怪啊！（“剌”读卢达切，是乖戾的意思。）难道从前那些议论错了？还是时代不同、人物不同，已经没有从前那些凶暴有害的人了？莫非是阳公逐渐浸润、引导训诫，明白的成效造成的吗？如果是这样，身在天子的太学，奉行圣人的遗教，就可以没有惭愧了。唉！阳公具有博大厚重、宽宏恢弘的德行，能够容纳善人和伪人，对来者一概不拒。（一本“能”字下有“并”字。）从前听说有狂妄迷惑的小生依托于他的门下（贞元十四年，太学生薛约因议论政事获罪，被贬连州；阳城到郊外送他，皇帝厌恶阳城结党包庇罪人，便把他调任道州刺史），有人还写文陈述愚见，行为丑陋而无赖；议论者便拿这些作为话柄，说阳公过于容纳污秽，没有为人师表的道理。这实在大错特错。仲尼尚且说我党的狂者、狷者，南郭献还讥笑孔门弟子混杂（《荀子·法行篇》记南郭惠子问子贡：“先生的门下为什么这样杂乱？”）；曾参的弟子七十二人中还有招致祸患、背负柴草的人，孟轲住在齐国，门人还有偷鞋的（这些都出自《孟子》）。一个圣人、两个贤人后来都成为大儒，尚且不能避免这些事情，怎么能拒绝别人呢？俞跗、扁鹊的门下不拒绝患病的人（“扁”读婢典切，俞跗、扁鹊都是古代名医）；墨斗和规矩旁边不拒绝弯曲的木材；为师为儒的席位不拒绝品行偏曲的人，这是道理本来如此。况且阳公在朝廷时，四方听到他的声名，仰慕而尊敬他；贪婪冒进、邪曲轻薄的人，也许因此稍稍挫败他们的志气，不能遂行恶事。即使没有太师、太尹的职位，人们实际上也都仰望他。与其只在一方宣扬风教、在一州广布教化，他的功业影响远近，又怎么可以估量呢？诸生的话，不只是为了自己，对国家的体制实在很合宜。希望诸生不要把这件事据为私情，想来还会再次上书，所以我姑且略微帮助诸位写几句。勉励这种美好的志向，使修史的人将来有所记述。努力吧，多多道贺。（“努”读奴占切，是勉励的意思。）柳宗元敬白。

译《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二十一日，宗元敬白：承蒙来信说，想拜我为师。我所持的道并不笃实，学业也很浅近；反观自身，找不到值得别人学习的地方。虽然我曾经喜欢谈论、写文章，却很不以自己为是。没想到您从京城来到蛮夷之地，竟有幸被您看中。我自己估量，本来就没有可取之处。假使有可取之处，也不敢做别人的老师。做众人的老师尚且不敢，何况敢做您的老师吗？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魏晋以来，人们越来越不尊奉老师。如今这个时代，听不到有老师；一旦听说有人做老师，便哗然讥笑，认为是狂人。只有韩愈奋不顾流俗，冒着讥笑侮辱，招收后辈，写作《师说》，于是挺直面孔做老师；世人果然群起惊怪、聚集辱骂，指指点点、牵连附会，增加各种言辞（一本作“辞”），韩愈因此得到“狂人”的名声。他住在长安，饭还来不及煮熟，便又带着淘米水向东奔走，像这样已有好几次了（“数”读色角切，是多次的意思）。屈子在赋中说：“城里的狗成群吠叫，是因为它们吠叫自己觉得奇怪的东西。”（屈原《楚辞·怀沙篇》，“屈”读其勿切。）我过去听说，庸、蜀以南经常下雨，很少有晴日；太阳一出来，狗就吠叫。我以为这是夸大的话。六七年前，我来到南方；第二年冬天，幸逢大雪越过山岭，覆盖南越中的几个州，几个州的狗都惊慌地吠叫撕咬，狂奔的日子接连多日；直到雪停才停止。这样以后，我才相信从前听到的话。如今韩愈已经把自己看作蜀地的太阳，而您又想让我成为越地的雪，不也会使我感到困苦吗？不只是使我困苦，也会使您困苦。然而雪和太阳本身难道有过错吗？只是吠叫的是狗罢了。估量今天天下不吠叫的人有几个？又有谁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出奇怪，以招致喧闹和愤怒呢？我自从被贬以来，志向和思虑更加减少；居住在南方九年，又增加了脚气病，渐渐不喜欢喧闹，哪里还可以让喋喋不休的人（“呶”读尼交切）早晚在我耳边吵闹、骚扰我的心呢？那样我必然僵仆而烦乱昏愦（“僵”读姜；“仆”有富、赴、匐三种读音；“愦”读古对切），更加不堪了。平日里在意料之外遭受流言蜚语已经不少，只是还缺少做别人的老师这一项罢了。又听说，古人重视冠礼，是要用它来要求人成为成人，这是圣人特别用心的地方。几百年来，人们不再实行。近来有个孙昌胤，独自发愤实行冠礼；礼成的第二天，他到朝廷，到了外廷，向卿士推荐笏板说：“某人的冠礼已经完成。”回应他的人都茫然失色（“怃”读武，是改变脸色的意思）。京兆尹郑叔则愤怒地拖着笏板退后站立，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朝廷中人都大笑。天下人不认为郑尹错误，反而因孙昌胤而感到痛快，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做了别人不做的事。如今那些任命老师的人，大多就像这种情形。您的品行厚重，文辞深厚，所作文章都恢弘开阔，具有古人的风貌；即使我敢做您的老师，又能给您增加什么呢？假使因为我的年纪比您大，听道、著书的时间也不比您晚，您确实想来往交谈我所听到的道理，那么我本来愿意把内心所得全部陈述出来；您只管自己选择，取某件事、舍某件事，那就可以了。若要由我判定是非来教导您，我的才力不足，又害怕承担前人的责任，所以我所说的这一点，必然是不敢做的。您先前想看我的文章，我已经全部陈述给您了，并不是要在您面前炫耀，只是想借此观察您的神色，看看您的爱好和厌恶究竟怎样。如今您来信所说的，都是过分赞誉；您确实不是谄媚称誉、诬枉奉承的人，只是因为太爱护我，所以才这样罢了。我起初年轻时，认为写文章以辞采工巧为好；年长以后才知道，文章在于阐明道理。因此本来就不能随意追求光彩灿烂（一本作“煜”，童宗说：“烺”读朗，是光明的样子），只务求辞采声调，以此自认为有才能。我所陈述的，都是自认为接近道理，却不知道究竟是真的接近还是远离。您喜爱道理而认可我的文章，或许说明您的文章离道不远；所以我每次写文章，从不敢用轻率的心情任意挥写（“掉”读徒吊切），害怕它浮薄而不能留存（“剽”读匹妙切）；也从不敢用怠惰的心情改变它，害怕它松弛而不严谨；从不敢带着昏昧的心情写出它，害怕它昏暗湮没而杂乱；从不敢带着自矜的心情创作它，害怕它傲慢不逊而骄纵。压低它，是想使它深奥；发扬它，是想使它明白；疏通它，是想使它通达；剪裁它，是想使它有节制；激发它，是想使它清澄；坚固保存它，是想使它厚重。这就是我用来辅助、维护道的方法。以《尚书》为根本，是为了求得质朴；以《诗经》为根本，是为了求得恒常；以《礼记》为根本，是为了求得适宜；以《春秋》为根本，是为了求得判断；以《易经》为根本，是为了求得变动。这就是我取法道的源头。参照《谷梁氏春秋》，用来磨砺气势；参照孟子、荀子，用来疏通枝节；参照《庄子》《老子》，用来放纵文辞的端绪；参照《国语》，用来扩大情趣；参照《离骚》，用来达到幽深；参照太史公的著作，用来显出清峻。这就是我旁推博引、贯通各方而作文的方法。凡是这些，究竟对吗？不对吗？有可取之处吗？还是没有可取之处呢？请您有幸加以观察、选择，有余力时告诉我。假如您赶快来共同扩大这个道，您没有所得，那么就是我有所得，又何必还说什么拜师呢？取它的实际内容而舍弃拜师的名义，不招致越地蜀地的狗吠，也不被外廷的人讥笑，那就幸运了。宗元再拜。（一本无“复”字。）

译《答贡士元公瑾论仕进书》二十八日，宗元敬白：前些时候承蒙您寄来的文章，我反复诵读了好几天；又承蒙您寄来书信，所受的恩惠无量。然而私下看您在文章旨意上如此殷切，难道不是深深为知音少而愤懑，积累了没有同道者的感叹，心中不能停止，所以向我申诉吗？像我这样的人又能做什么呢？况且士人向主管官署求取进用，有的凭文章得到举荐，有的凭品行通达而得到称誉，担心的是没有成就，而不是没有机会。您的文章，左冯翊崔公已经首先称赞了。执笔写作的人因此更加敬重您。您的品行，汝南周颖客又已经首先称誉了。士人之列也因此更加仰慕您（“逢”潘本作“缝”，读逢，是用针缀衣；“掖”读亦，与“腋”相同。《礼记》说“衣逢掖之衣”，“逢”是大的意思，即大袖单衣）。像这样，获得隆盛的声誉，不久就会实现了，又何必忧愁呢？古代的道理是：上位者向下推荐，下位者加倍地向上报答；上下相互通达，荐举贤能的功效就能施行。所以，天子得到适合做天子的人，就向上天荐举；诸侯得到适合做诸侯的人，就向天子荐举；大夫得到适合做大夫的人，就向国君荐举；士得到适合做士的人，就向主管官署荐举。向上天荐举，尧、舜就是这样；向天子荐举，周公一类人就是这样；向国君荐举，鲍叔牙、子罕、子皮就是这样；至于向主管官署荐举而专门使自己的美名流传，我却没有听说过。这确实很难。古代尚且难以做到，何况现在呢？只是不能和您一同生在中古时代，在进用时相互援助，在退处时相互救助罢了。如今生在这个时代，即使王林国、韩长孺复生（《说苑》说，卫灵公有一位士人叫王林国，有贤人必定推荐任用，没有不通达的；如果不能通达，便退下来分给他自己的俸禄。前汉韩安国，字长孺，他所推荐的都是廉洁之士，且比自己贤能），也不能为您举手推荐，使自己取得进用而遭人耻笑，何况我这样拘谨鄙陋的人呢？如果您将使我处在奔走前后、供您役使的位置上（“先”读苏荐切，“后”读胡豆切），那么我会努力充当您向来的要求，不敢告诉您自己疲惫（“惫”读蒲拜切）。唉！起初我立志求学时，非常自负自大，很仰慕古代那些大有作为的人；沉沦至今，再看自己，实在有所不足，早已知道自己不能满足平素的愿望。上不能交结真诚明达、具有德行的人，使孔子的光辉照耀后世；其次不能激励才干能力，兴起功业力量，使百姓得到大安乐，留下不灭的声名；退下来却在下等行列中茫然无所作为（“伥”读枨，又读丑良切，是茫然无所见的样子），在末位喋喋不休（“呫”读他协切、日涉切），俯仰之间骄傲自矜，议论别人长短，难道不是冒犯先圣的责罚吗？只是我实在不得已，是形势使然。谷梁子说：“心志已经相通，而名誉却没有传闻，是朋友的过错。”（出《谷梁传·昭公九年》。）举荐、知晓并宣扬善行，圣人都不非难，何况您有文章和品行，已经有先行称誉您的人了。我岂敢缺少继承这种声誉的力量呢？至于其他关于出仕或退处的议论，您只要观察时机罢了。不再详述。宗元敬白。《答严厚舆论师道书》二十五日，某敬白冯翊严生足下：收到您的信，谈到做老师的道理；您对我所作《师友箴》和《答韦中立书》感到奇怪，想改变我不肯做老师的志向，屈尊来做我的弟子。我所作的这两篇文章，最终果然和我所避开的不相同：我所避开的是老师这个名义，所忧虑的是老师的实际。实际之事一日也不能忘，我姑且歌咏它作为箴言，行动时还要寻求中正来增益自己，战战兢兢不敢闲暇，更不敢自称有可以让别人师法的地方。至于名义，正受到浅薄世俗的讥笑辱骂，我脆弱怯懦，更加不能承受。内在没有足以实行的能力，外在又不能抵挡众人的议论；即使您恳切地逼迫我，又能把我怎样呢？实际的要旨，两篇文章中都已经说了。请您详细阅读，我的见解不超出这些。您所说的仲尼之道，难道容易吗？仲尼可以学习，却不能凭空成为。学习达到极致，就成为仲尼了。没有达到境界，却想行仲尼所行的事，就像宋襄公喜好霸业却使国家失败，最后中了箭而死（事情见《左传·僖公二十三年》）。仲尼的道理，岂是可以轻易谈论的吗？马融、郑玄，这两个人只是专门讲章句的老师罢了。当今世上本来不缺章句之师，我幸而不是那种人。您想要这种老师，自然有愿意接受您、盼望您来的人。讲说道理、讨论古事、穷究文辞来做老师，这本来就是我们这类人的事情。我的才能和勇气不如韩退之，所以也不做别人的老师。人的见解有相同和不同，您不要拿韩愈来责备我。如果说我拒绝千百个人，那也不对。我所拒绝的，是拒绝做师生的名义，而不是拒绝承担相应的礼节。若有人来向我讲说道理、讨论古事、穷究文辞，我难道曾经瞪眼闭口、不予回答吗？敬叔是我所信任、所爱护的人（吕恭，字敬叔）；如今不能见到他本人，却也不敢废弃他的话（一本无“不”字，“言”字下有“哉”字）。您的文章十分畅达深远，恢弘开阔，像开辟了一条大路，将要疾驰而行。修理您的车，肥壮您的马，加长您的车辕（即“辀”字），调和六根缰绳，在中道上行走；大体上舍弃这些，又哪里需要老师呢？赶快向懂得道理的人谋问，并用古人的道理加以考察，老师就不会缺少了。幸而您赶快来（“亟”读去吏切），我愿意整天和您交谈，不敢厌倦，不敢吝惜，也不敢放纵。如果舍弃做师生的名义，保全实际内容，用自己有余的地方交换您不足的地方，也可以交往而互相作为老师。这样既没有世俗的牵累，又对自己有益；古今以来，凡是喜好道理的人，没有谁会逃避这种做法。宗元敬白。

译《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秀才您：我避讳自居人师，已经很久了。从前在京城，后学之士每天到我门下的，有时多达几十人。我不敢辜负他们来访的心意，有所长处就为他们指出来，有不足之处就教导他们。虽然我的教导如此，当时却没有师生的说法。我不愿做这件事有两个原因：一是不能自我审视，认为自己不足以为师；二是世间很久没有师生之说，贸然这样做，既会被人非议，又会被人指责，因此害怕而不做。我的主要看法，都具载在《答韦中立书》中，您现在可以拿去看看。秀才您的相貌十分坚毅，言辞也很强健。我第一次见到您，就本来已经觉得奇异；等看到您的两篇文章，更加惊异。即使在京城，每天有几十人登门，谁能超过秀才您呢？我先前已经认为您非同寻常，可以成为有成就的人。我内心本来就已经虚怀以待了，又哪里会在书信中把鲲鹏与互乡之人相提并论呢【一本“何”字下另有“辱”字】？秋风更加高爽，暑气渐渐衰退。若有机会同居一处，最终畅谈，秀才您有内心所存的疑问，随时来问我，我不敢有所吝惜。大体说来，文章以品行为根本，首先要使内心真诚；至于外在的文章，应当先读六经，其次读《论语》《孟轲书》，这些都是圣人的经言。《左氏》《国语》《庄周》《屈原》的辞章，也可以略加采择。《穀梁子》《太史公》十分峻拔纯洁，可以参看出入。其他书，等文章写成后，日后再讨论。它们最终都不能离开孔子，这正是古代贤人之士所敬畏的地方。求取孔子的道，不应从异端杂书中求。秀才您有志于道，千万不要惊怪，不要杂乱，不要追求很快显达。道如果形成了，就会勃然兴起【“勃”，潘本作“谷口角切”，与“慤”同；一本作“慤”字】；久而久之，就会蔚然成势【“蔚”，音尉，又音纡勿切】。有源头而流出的水，即使遇到旱年也不会干涸；储蓄粮食的人，不怕凶年；储蓄珠玉的人，不忧虑饿死。这样看来，成就事业并且长久保持的途径，是可以看见的。即使孔子还在世，替秀才您谋划，也未必能超过这些。就不一一详述了。宗元谨白。答韦珩示韩愈相互推让文章之事书【“珩”音行】您封来给我看的退之的信，说想把文章方面的事情推让给我，并且用来勉励您。假如退之的才华超过我几个人，他尚且不应该向我推让，可知这并不是事实【一本没有“可知”二字】，不过是故意相互谦让的说辞罢了。退之所敬重的是司马迁、扬雄。司马迁同退之相比，本来各有高下；至于扬雄，如《太玄》《法言》和《四愁赋》【扬雄认为辞赋没有比司马相如更华丽的，所作四赋是《甘泉赋》《河东赋》《羽猎赋》《长杨赋》，后人妄加“愁”字】，退之只是还没有创作而已；他如果创作出来，一定会更加恢奇。至于其他文章，退之远远超过扬雄。扬雄作文遣词立意颇为短促局限、滞涩，不如退之纵横恣肆，尽情发挥【“文”，一本作“之”字；“睢肆”，一本作“肆防”；潘氏说：“恣”，七咨切，又音如字；“睢”，许维、许鼻二切，意为自得的样子】。如果是这样，即使扬雄来到这里，也不应该向我推让，何况是我呢？他喜欢称赞别人的长处，认为这样并不屈己；有善处却无法再称赞，所以只是谦逊地这样说罢了【一本没有“也”字】。您千万不要相信他。况且您的志气高远，喜爱读南北朝史书，通晓本朝的事情，贯通古今，后来没有人能够与您相比如此【“和”，胡卧切，一本作“如”字】；而我幼稚愚昧，终究没有什么作为，只不过在文章笔砚这些浅近的事情上踌躇徘徊【“趦”，千咨切；“趄”，千余切】。现在退之不是用我来勉励您，反而是用我来勉励您，这更加不合适。不过他最终仍想让您自我抑制，合乎当世的事情，这本来是对的，即使我也知道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您年纪还很轻，认识您的人多得像麻一样，不必担心不能显达，只须担心道不能树立罢了。这也是我用来勉励自己的话，同样是用来帮助退之勉励您的话。不再详说。宗元顿首再拜。

译答贡士廖有方论文书 三日，宗元谨白：收到秀才您的信，知道您想让我为您的文章作序。然而我写文章，并不是随便就能轻易完成的事。对于秀才您，我却不敢吝惜。我在京城时，喜欢用文章奖掖后辈；因我的文章而知名的人，也相当不少。自从遭到斥逐禁锢，更被轻薄的小子们和喧闹的朋党无端增饰诋毁。身居要职的人，大多说我污浊鄙陋而又顽固厚重，几乎都要把我赶走而远离我。如今我若不自量力为秀才作序，秀才您恐怕不仅得不到从前的益处，反而会受到后来事情的牵累【“累”读去声】，我因此感到害怕。像洁白的人穿着盛服，却同背负泥土的人相处，又能得到什么呢？然而我看秀才您勤勉诚恳，志意很长远，不为短时间的私利，只想成就文雅之业，那么我怎么敢推辞？应当替秀才您说一说。不过，在当今世上没有比这更显著的办法，就是把不被流俗煽动的人拿来给您看。这样既不会连累秀才您，也不会增加对我的诟骂。想来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办法了。如果果真能够如此，那么我的粗疏言辞就可以发表了。宗元谨白。答贡士萧纂求为师书【“求为”，一本作“欲相”】十二日，宗元谨白：起初，我背负着经籍，退居草庐，孤独地守着狭陋之处，坐困其中而自我闭塞。没想到您屈尊记念我，远道辱赐书信，又把高妙文章赐给我，使我开启见识和思考【“知”“思”均读去声】；还把我推到宗师的地位，借给我孔丘那样的名号，使我流汗伏地，不知逃到哪里躲藏，实在承受了过分的厚意。前些时候得到您的《灌钟城铭》，我私下曾借它在知名人士中宣扬您，自己常因这种僭越而惭愧。如今读到您的书信，情意殷勤而厚重，似乎想让我为您赞誉，这本来正是我所愿意的。详细看了您所赐的文章，心胸豁然开朗而喜悦：您的旨趣是多么博大，辞采是多么灿然啊！在秀才造士之列纵横前进，这就是您的兵器了。把它拿来投给我，恩赐实在太大。我低头自我揣量，不敢说自己适宜，只回头看看自己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样的礼遇呢？您又教我替您锄除文章中的芜杂，这实在不是我所应当做的，我不敢听从。其他事情，一概听凭您的吩咐。宗元谨白。答崔黯秀才书【“黯”，潘本作“翦”】崔生您：承蒙来信并赐文章，辞意很高，所向往的志趣也不平凡，近来确实有这样的志向吗？圣人的言语，本来就是圣人的言语；其目的在于阐明道理，学习的人应当致力于求道，而遗忘那些辞句。辞句能够流传于世，一定要凭借书籍；道理借助辞句而彰明，辞句借助书籍而流传，归根到底只是为了道而已，道能够施及万物而已。这是取道之内的东西。如今世人因为看重辞句而夸耀书籍，把粉饰润色当作工巧，把遒劲缜密当作才能，不也是流于外在了吗？您所说的道，不在辞句和书籍之外；您对我的期望，也不在辞句和书籍之外，这不就更加远离了施及万物的道吗？我曾经学习圣人的道，虽然自身困穷，志向却始终求取它，希望差不多可以同古人谈论。遗憾的是我同您不在一个州部，闭口无从向您阐明。看您的文章，即使秀才也可以通晓圣人的学说；如今您求道却在外在方面，对我的期望又更加外在，这难道不可惜吗？我如果不说，就是辜负您远隔数千里仍不弃置我的心意，所以又这样说。凡是喜好辞藻工巧、书法精美的人，都有一种病癖【“癖”音辟，是腹部疾病】。我不幸很早就得了这两种病，自从学习道以来，每天想着用砭石、针刺、火熨等方法治疗【“砭”，悲廉、彼验二切，用石刺治病；“针”，诸深切，同“鍼”；“熨”，纡勿切，是用火熨治病】最终却不能除去，纠缠在心腹之中，牢固得很；有时私下想暂时忘掉它，却不能做到，反而暗自痛苦。如今您才开始勤勤恳恳地想改变我的病，不也是很迷惑吗？这本来是潜藏郁结、积聚痼疾在您内脏之中【“瘕”音遐，是女子疾病；《玉篇》又音攻遐，“攻”许、二切，指久病、腹中疾病；“中”丁仲切；“藏”才浪切】，安然不觉悟，可怜啊！您最终同我又有什么不同呢？同样是这两种病，您的书法文字越发低下，而您的意趣也越发低下，那么您的病就更加严重了。您对于技艺有所癖好。我曾见过心腹有病的人，有的想吃土和炭，喜欢酸味、咸味，得不到就非常忧愁；爱护他的人不忍心看他忧愁，便寻找来给他。看您的心意，也已经很忧愁了；我虽然还没有亲自爱护您，却也看重您来意的勤恳，因而不忍拒绝。您如果真想分取我的土炭、酸咸之物，我不敢吝惜；只是远隔千里谈论您的病症不合适，等见面后我再详细陈述我的情况。在没有见面以前，您姑且试着寻找良医开个方子来治好它。如果能够治好，那就太好了，因为施及万物的道便会专一而容易通达。如果积结已经固定，医生也没有办法治好，幸而我们相见时，我一定把您所喜嗜的东西分给您。不再详述。宗元谨白。答吴秀才谢示新文书 某谨白：先前收到秀才您的信和文章，比前些时候承蒙您远道寄来的文章好得多，值得多多庆贺，多多庆贺！秀才您立志写文章，又在族父那里早晚勤勉不懈，怎么会害怕不能一天比一天进步、日日更新呢？即使有时不能同您相见，只要文章每天都有新的进步，那么就像很快能够见到您一样。观览文章，应当像悬挂衡器一样公正：增加一铢一两，秤就向下；反过来就向上，不能有任何私心。秀才您真想让我低下头吗？那就不如增加文章的分量。如今看您所增加的内容，不只是铢两那么少，我本来就已经心悦诚服而低头了。文章越厚重，我低头就越深，秀才您要努力啊！如果不断增加下去，我只怕头要低到地上了，又哪里会有疏远的忧虑呢？回信不能尽述。宗元谨白。

译复杜温夫书 二十五日，宗元谨白：两个月来，您三次辱赐书信，每封都超过千字，想来是对我有所期待。我因为没有答复您，却引来您的称誉，实在是我的过错。然而您又把自己的文章十卷送给我，唉，也太多了！文章多而书信又频繁，我不答复您却还受到称誉，您本来应该反省自己而来求问，不肯同我相见【一本“肯”作“曰”】，却屡次拜访、屡次询问，难道最终还能没有说辞吗？您十卷文章，我已经略略看过了。我性情愚滞，有许多地方还没有完全明白，哪里敢武断地说是非呢？书中动辄一定说周公、孔子【“▯”同“抵”，一本下重叠“周孔”二字】，怎么担当得起呢？谈论人一定要同他的类别相称。您凭正直的操守来求见我，本来不应有任何谄媚的话，却不幸竟说周公、孔子的话，我难道能不惊怪并怀疑您悖乱浮诞、没有尺寸准则吗？因此更加没有答复。来到柳州，见到一位刺史，就是当今的周公、孔子，离开我而道经连州，又到潮州的两个州府去拜谒，竟又得到两个周公、孔子。再离开那里到京城，京城中以文章建立声名的显要人物数以千计，也应当得到成百上千个周公、孔子。为什么您心中扰扰不安，竟有这么多周公、孔子呢？我虽然年轻时也写过文章，却不能自我雕琢，只管提笔运墨，写得痛快淋漓【“累累”，音偷追切】，兴尽便停，也没有什么师法对象。我立言写景，从未追求超过别人，也不能明确辨别您的才华和旨趣；只是看见您使用语气助词不合规范，所以用这些话答复您：所谓“乎、欤、耶、哉、夫”，是表示疑问的；“也、者、矣、耳”，是表示判断或肯定的。如今您却把它们混用，应该考察前代贤人使用它们的情况，看看哪些同我的说法相类、哪些不同，谨慎思考，这也是一项益处。庚桑子说到藿蠋和鹄卵，我认为很有取处【潘氏说：“蠋”音蜀，是豆叶中的大青虫；“鹄”胡沃切。《庄子》说：奔蜂不能化为藿蠋，越鸡不能孵鹄卵】。您经由连州而到潮州，最终能够化育成才吗？然而世上求知音的人，一旦遇到所谓知音，有时写十几篇文章，便急忙前往京城，不顾日月，冒着风雨，奔走拜访权贵门户，希望侥幸得到赏识。如今您年纪并不很小，却从荆州来到柳州，又将从柳州经道州、连州到潮州，路途遥远而深入，那么您的志向果真同他们不同吗？况且您相貌端庄挺拔，像个大丈夫【“嶷”，鱼力切】，目光端正，形貌刚直，心中没有歧路，这种气质确实很好。只是要谨慎地充实它罢了。谨慎充实自己，并不是我一人能够做到的；您不要怨我匆忙离开这两个州府而去取法，时时想一想我的话并不是有意拒绝您。孟子说：“我不屑于教诲他，这也就是教诲他罢了。” 宗元谨白。上门下李夷简相公书 日月，使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柳宗元，谨向相公阁下献书【“谨”字下，一本有“再拜”二字】：我听说，有人行走在三涂那样艰险的道路上，坠落到千仞深渊之下【《左传·昭公四年》注：三涂在河南陆浑县南】，仰头望着道路大声呼号，希望有人救他出去；经过的人每天成百上千，都离去而不顾。即使有怜悯他而回头看的人，也不过攀着树木低下头来，深深皱眉，长久叹息一番便离去罢了【“矉”，频宾二音】。他最终没有办法可想，但那个人仍仰望呼号，不肯停止。不久，有一个像乌获那样的大力士，拿着长达千寻的绳子慢慢走过【“绠”，古杏切，是汲井的绳子】。他的力气足以使用绳子，器具也足以施救；那人向他呼号，他却不回头，只回头说：‘我没有力气救他。’这样一来，那人知道自己必定会死在大壑之中。为什么呢？这是本来不可能遇到的机会，却幸运地遇到了，然而又赶不上它；这样以后，才知道命运已经穷尽，形势已经到了极点，最后呼号愤懑，自我毙命【“毙”音弊】，不再仰望上面的人了。我从前年少而心气锐利，径直前行、昂首阔步，不知道道路艰难，因而陷入大难之中，穷困跌跤，坠落失势，成为废弃的孤囚，日日呼号仰望，已经十四年了。那些不回头离去的人和回头深皱眉头的人，都并不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然而我仍然仰起头、伸长脖子，睁大眼睛看着【“吭”，抗、刚二音，是咽喉】，说：‘或许会有心怀异俗之见、具有非凡力量、掌握要路而垂施仁恩的人吧？’如今阁下凭仁义正直进入相位，我实在暗自抚心庆幸，以为终于遇到了自己所盼望的人，所以敢于献上这些话来声诉我的哀苦。如果您又舍弃我而不加理会，那么我知道自己将因跌倒而死，再也无法振作了【“踣”，满墨切】，请您俯念而动心。宗元获罪的缘由、招致毁谤的根源，凭阁下的明察，早已知道了。再说繁多的言辞，只会增加冒犯。请您想到坠落者的极端困穷，赐给他乌获那样的余力，放下千寻长绳，垂到千仞深渊，给予他本来不可能遇到的机会，最终成全他的幸运。这样，呼号仰望的人能够完成自己的诚意，不至于呼愤自毙而留下遗恨，那么士人死在您门下的，就不应有比我更早的了。我的人生是通达还是困塞，决定于这一次举动。我战栗流汗、惶恐不安到了极点。不再详述。宗元惶恐再拜。《柳河东集注》卷三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柳河东集注》卷三十五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启 上广州赵宗儒尚书启【一本“启”字上另有“陈情”二字】某谨启：某蒙受上天的惩罚深重，残余的生命苟且存活【元和元年，子厚的母亲卢氏在永州去世】，流离躲藏等待罪罚，早晨还不知道晚上，伏地求见也没有门路，不能承受这种荒乱而眷恋的诚意。回想宗元当初授任御史之日，尚书与杜司空【杜黄裳】先赐临门看望，使乡里增光，这份下情直到今天还更加惶恐警惕。近来因为党争中的进退，被投逐到零陵；又受囚禁拘系所迫，不能回去奉守父母坟墓，悲哀荒困而痛苦，已经到了人情所能承受的极限。亲戚故旧都遗忘了我【“遗忘”音望】，何况其他人；早晚的急迫生活，连稀粥都难以为继【“饘”，诸延切，也作“▯”】。宗庙祭祀之事最为重要，所以不敢死去，偷生苟活，数着微弱的气息，已经超过几个月了。伏想尚书德量宏大，能够包容，仁义声望远播；收容抚恤的恩德，先施加于我这个枯朽之人。我斗胆凭残余气息上扰深厚的仁德。请您俯察哀怜，使我得以活命济困。我怀着恭谨勤恳的荒疏诚意【“慺”，音娄，恭谨的样子；一说为勤】，叩头向南遥望。私下认为，在无情之地使人动心，施恩给无法报答的人，即使古代的烈士也很难做到，何况今日呢？而我贸然冒犯，决不自疑，大概是因为听闻您的仁义已经很久，向往您的德行极为诚恳；能够在流俗之外振扬高尚的义举，在古人之中体现宏大的气度，我只有仰赖阁下罢了。我不敢拿寻常祈求仰望的礼节，来当作面对大贤匍匐施仁的方式【“匍”，音扶，又音蒲；“匐”，音伏，又蒲墨切。《诗经》说：“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我早晚反复揣量，终于决定自行占卜；如今正处于困辱之中，不敢多说。伏在纸上惶恐不安，战栗惭惧不能自胜，谨此启上。上西川武元衡相公谢抚问启 某谨启：某愚昧浅陋而狂妄简率，不懂得周密防范，在平坦道路上也走失方向，陷入大罪，伏身岭下，至今已经七年。追念往日的过失，寒心而魂魄飞荡。幸而蒙受宽宥，能够自行反省，哪里敢把这些话彻底传到朝廷之上，在酒宴之间表明心志，以求得到万分之一的宽解呢？相公凭借包容弘大的德行、广大深厚如渊泉的气量，不嫌弃污垢，先赐给我荣耀的书示。我捧读时流泪，既恐惧又悲伤，惶恐徘徊而又喜跃，不敢安处【“屏营”，音步丁切，是恐惧的样子】。这是要像晋国收用三次败军的孟明视那样【《左传》载：秦国孟明视伐郑，晋国在殽地打败孟明视；三年后孟明视伐晋，晋军在彭衙击败他；次年孟明视伐晋，渡河后焚烧船只，晋军不出】，又像鲁国只凭一次行动就责用曹沫那样【“沫”，莫贝、莫佩二切；《史记》载曹沫为鲁国将领，同齐国作战三次败北；鲁庄公十三年，在柯地同齐桓公会盟，曹沫手持匕首劫持桓公，齐桓公于是答应把侵占鲁国的土地全部归还】，使像折断肋骨、削去膝盖这类受刑之人【“膑”，音牝；刑名。前汉邹阳上书说，司马喜在宋国受膑刑，后来终于成为中山国相；范雎在魏国被拉断肋骨、打断牙齿，后来终于成为应侯】，也能自行振作修饰，等待在鞭策和防范之下效命。这实在是大君子兼容并蓄、广泛考察，舍弃人的瑕疵而加以任用的道理。我回顾自己软弱愚钝，没有什么能够胜任，只是接受了大的恩赐，哪里担当得起这样的负荷呢？我的精诚到了极点，明亮得如同太阳。跪拜也没有门路，惶恐警惕不能自胜，轻率冒犯威严，战栗流汗更加深重。谢襄阳李夷简尚书抚问启 某谨启：襄州员外司马李幼清传示，说尚书您委曲地特别记念我，过分周到地存问我。我捧读时又喜又惧，泪水纵横【“浪”音郎】，深切庆幸，实在出乎意料。伏想尚书如鹗鸟般挺立于朝廷之首，声威风行天下；入朝统理国家法度，出外分担君主忧劳；控制着上游要地，成为南方地区的表率。凡是天下奔走求仕的人，想在辕门之外整饬仪容、在油幢之前登履求见【“幢”，传江切】，譬如要涉过蓬莱、瀛洲，登上昆仑、阆风，根本不可能进得去【“阆”音浪；海中三神山为蓬莱、方丈、瀛洲；又说昆仑山有三角，一角正北叫阆风巅，一角正西北叫玄圃堂，一角正东叫昆仑宫】。我负罪沉沦，声名消失、踪迹断绝，本来就是世俗所抛弃、亲友所遗忘的人，哪里敢希望大贤屈尊记念我？因此辗转叹息，白天吟咏，夜里起身，愿意充当仆役来报答恩遇；仰望您的高位，却遥远得无从接近。罗网尚未解除，即使放开羽翼又有什么用？囊袋和栏槛正牢固，即便是虎豹又能到哪里去呢？我踊跃恳切、眷恋不已，不能自胜，谨奉此启问候起居，轻率冒犯威严，倍增战栗惭惧。贺赵江陵宗儒辟符载启 某谨启：听说您任用武都人符载为记室，天下立志之士纷纷相顾，接着发出叹息；由此知道行善的人有了归依，散布流言的人也有了可以间离、攻击的借口。正直之道得以施行，仁义之风得以发扬，堂堂然盛大地存在于荆山以南，实在是可庆可贺！符君的才艺和志气，本来就是当时闻名的人才，职位却迟迟未能相称，长期徘徊。中间因缘际会，陷在危乱的邦国之中，随时势沉浮，却没有废弃自己的道义【符载做韦皋属官时，曾为刘辟作《真赞》说：“行义则固，辅仁则通。他年良觏麟阁之中。”刘辟失败后，符载穿白衣请罪，高崇文因为赞文中有“行义、辅仁”的话，礼待而释放了他】，却被忌妒者横加诽谤。房给事凭高尚节操卓然独立，在朝廷上为他辨明；王吏部以清正舆论自任，在外面替他申辩。然而小人的浮议仍使他困在守卫交错之处【《前汉书·刘向传》注：“交防”指守卫的人】。凡是诸侯想得到符君的，城池相连、土地相接，却被沸腾的流言迷惑，彼此环顾推让，没有人敢先举荐。等到您接受任命的那天，他们全都张口垂臂，惆怅地观望并后悔悲叹。譬如到海中求珠，却有人先得到径寸之珠，那么众人都会怏怏不乐地离去，知道奇珍已经有了归宿。唉！花巧的言辞难以辨明，处于下流的人多有毁谤【一本作“讪”字】。如果不是大君子有出世的气度，那还指望什么呢？仰望您的清风高节，仿佛在天外；感激欣喜、踊跃不已，不能自胜。冒昧陈述庆贺之意，战栗惭惧，不能尽述。与邕州李域中丞论陆卓启

译某谨启：我恭敬地认为，至公之道施恩而不求回报，奖善而不以此自夸，用来振兴宣扬幽微的光明、激励衰颓的风俗，实在是大君子所积蓄的德行。我私下见到故招讨判官、试右卫胄曹参军陆卓，天生具有清正操守，长于处理政务；多次任职，所到之处必有美好的声誉【“至”，一本作“隶”；“有”，一本作“获”】。前些时候狂贼李元庆劫持并夺取留后之职，擅自树立凶徒，构成灾祸、煽动祸乱，危机迫在旦夕。一个人被刀刃所逼，众人没有谁肯替他效力。但陆卓在这时挺身而出，特别坚定而不畏惧，最终剪除强暴，使军队和百姓得以安宁。后来不幸染病去世，没能有一天前去任职来接受他的官职。有功却没有得到报答，有善行却没有得到记录。听说阁下在谈论之余，每每为此感叹惊异，优厚供给他的家属，恩礼格外优厚。行路之人都钦佩敬服。倘若您记录他的事迹，上奏朝廷赠给他一个官职，使怀着愤懑的魂灵知道在地下感恩，使守持志向的士人想到接受您门下的使命，这足以劝勉三军，哪里只是光荣一个家族呢？请您不要弃置我的愚昧直言，特别赐予裁量，实在幸甚，幸甚。某同陆卓从未相识，敢于率直地说出愚见，希望求得至公；轻率冒犯威严，伏增战栗惶恐，谨此启上。谢李中丞启，安抚崔简【一本作《谢李中丞安德崔简戚属启》】某谨启：我看到四月六日的敕书，刺史崔简因前任期间的赃罪，被决杖一百，长久流放驩州。又恭敬地接到上月二十三日的公文，命令把崔简的家属登记交给州府安置，并借给官宅和器物，派人供其驱使。伏想中丞凭正直清廉革除败政，以恻隐之心抚恤穷困的人；罪行明显，就按至公之法处置；家属流离，就施以大恩大惠。各自依据相应的道理，全部合乎中正；威严与恩怀一同施行，仁义并立。惩处过错、纠正错误，使各郡肃然清受澄清之风；救济困乏、资助无依，使全境都知道您温暖慰藉的恩德【潘氏说：“噢”，乞六切，又夹遇切；“咻”音休，又许主切。《左传》作“燠休”，注说是慰问的声音】。凡属巡察管辖之地，都既庆幸又惶恐。我听说崔简有儿女十人，都是柳氏所生；崔简所犯之事，始末都知道了。大概因为风毒侵袭，逐渐形成狂病【“昜”音亦】，不知畏惧法令，终于自行触犯法刑；名义上虽是贪赃受贿，实际上最终并没有储蓄。获罪之日，全家百口哀号，号哭困顿，不知奔向哪里。倘若不是至仁厚德，深切加以怜悯抚恤，那么他们流散而相继死亡，就在顷刻之间。我幸而被囚禁，长期沐浴恩造，至于骨肉亲属，又承受您的哀怜。反复想到事情的始终，感激和恐惧都无以为报。谨派只承人沈澹奉上此启，陈述感谢之情，轻率冒犯。上湖南李中丞启【一本“启”字上有“干廪食”三字】某谨启：我曾读《列子》，书中记载有人对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居住在您的土地上却陷于穷困，难道是因为您不喜欢士人，才使他这样吗？”子阳于是奉国君之命给列子送粮，列子却不接受【出自《列子·说符篇》】。列子一向看重自己的志向，又曾读《孟子》，书中说到诸侯对于士人：“如果使他在我的土地上陷于穷困，就应当周济他；周济他也是可以接受的。”我又奇怪孟子有希望达到圣人境界的才华，奉命出仕，却不能卓然自异，以清白自己的德行，接受诸侯的俸禄，反而不认为这样不对。概括地说，列子是只求独善其身的士人，只爱惜自己一根毫毛，所以逃避以自我保全；孟子是兼善天下的士人，只谋求使万物获利，所以当仁不让而不推辞。如今宗元在居处时没有列子的道行，出仕时又没有孟子的谋略，穷困时却推辞而自行求取，得志时便捧受俸禄而不惭愧，这本来就是贪婪、凌辱自己、苟且冒进的人了。董生说：“明明白白地求取财利，只怕自己困乏，是庶人的事情【董仲舒《对策》说】。”这些都是最大的耻辱，我却无从回避，为什么呢？因为作为士人就会遭受贬斥侮辱，作为农民就会被斥退远离，没有技艺不能做工，没有资产不能经商；身负大罪，处在边远穷困之地，正赶上坏年景而没有廪食，又不自行向阁下陈述，这就不是对待君子的本意了。请您俯察郑子阳、孟子的说法，施加德惠，不要让我惶惶不安地向别的州求助，又被董生讥笑，那样，被囚禁的我就太幸运了。上桂州李中丞荐卢遵启 凡是士人处在应当显达、受到尊宠的地位，那么他接受别人的恩赐，就不会有深厚的感恩之心。为什么呢？他会说：‘凭我的势力，本来就能得到它。’这样，施予他的东西很大，而他的报答一定很小。若处在穷困、困厄、屈辱之中，就会感慨激动，捧持恩赐，感恩之情千万倍增加。这是因为施予他的东西很小，而他的报答一定很大。事情确实如此。所以凡是明智的君子，总是致力于施予大恩而留下小利，这样功业就能光耀当时，声名流传无穷。他之所以在内心受到激励，是有所不同的。像宗元这样，可以说是穷困、困厄、屈辱的人。世人都背弃离去，我憔悴地困处旷野，唯独依赖大君子凭明智施仁，以平生相交的态度来问候我，使囚禁之身仿佛披上了华美的绣衣。唉！世上懂得知足的人太少了。已经受到厚待，却又有无休止的请求来冒犯阁下的威严。然而我也想表达自己的感慨和感恩，以报答那巨大的恩德。请您俯留心意，裁量选择，幸甚！幸甚！我又恭敬地认为，外族世代积德，儒雅敦厚，作为家风；在周、齐之间，兄弟三人都做过帝王之师【见前文《送卢遵序》】。孝顺仁厚的声誉高过其他家族，伯、舅、叔、仲都凭孝德感通鬼神，为文士所记述。相国彭城公曾向天下称道他们，以孝道为名来寻求同类，那么他的后代都应当更加硕大显荣，以满足神明的心意。如今却雕零衰落、沉沦失意，没有人能够显达，难道与善相助的道理就没有可取之处吗【《老子》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唯独我的内弟卢遵，他的品行类似诸位父辈，安静专一，温和文雅，爱好礼义而守信，又以文章修饰自己，通达政事。如今我把他推荐给阁下，内心无所惭怍，脸色也无所愧疚。我因为被弃逐而枯槁，所以不求远仕，也不求务必显名；然而这样一来，他的进身也更加困难。我私下敬重阁下举荐贤能、容纳众人的行为，因此愿意把自己的心意托付给您。这样施恩于卢遵，远远超过厚厚赏赐我这个小人了。若能因今日的形势而不废弃我的话，使卢遵得以在天官那里登记姓名，得到俸禄粮食来奉养家人，完成他的志愿，那么一次举动便有两个知恩的人，难道不能说是致力于大恩吗？请您详细考察选择。所说如果没有事实，我怎敢逃避罪责【一本“罪”字下有“也”字，“逃”字下有“大谴”二字】？进退都感到恐惧，不知如何裁处。不再详述，谨此启上。《柳河东集注》卷三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 《柳河东集注》卷三十六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启 上权德舆补阙温卷启【当时年十八；一本“启”字上有“决进退”三字】补阙执事：宗元听说，重视远方而轻视近处，轻看卑贱而尊重显贵，听取什么意见取决于其来由，这种风气自古就有。切想到宗元幼年不知羞耻，年少时又急于求进，向长者行拜揖之礼，从幼年便如此，因此得以厕身俊秀造士的末列【“簉”，初效切】，混在科举名籍的下等行列中，出售才艺以求售卖【“贾”音古】，却寂寂无声，没有得到好的评价【“阒”，苦必、苦觅二切】。带着文章笔墨来到儒林的人，不是亲友就是故旧，大多携带并抚慰我，拿文章相互展示；我却在谈笑之间亲近讨好、欲进又退，被显达者讥笑【“喔”，一角切；“咿”，于祈切；“逡”，七伦切；“嗤”，音蚩】。难道是他们看见我的质朴，便鄙视我的成就；亲近我的年少，又轻视我的成年吗？还是因为我行事不知防范，操守不同而不磨砺，学问不广博，文章不光明显耀，确实值得被鄙薄吗？如今朝廷上鸳鹭充满，而我独自来求见执事，特别是因为您顾念下位者、怀念旧交、收纳接待儒者，和其他人不同罢了。冒昧请问其中缘由，希望您告诉我，使我知道进退取舍，实在幸甚，幸甚！如今若想慷慨激昂，奋力摆脱布衣身份，在文章家的宴席上纵谈，在名卿门下拖曳衣裾，击掌谈笑于高冠之士之间，厚厚地自我润饰，求进超越而不感到惭愧，玷污显达者的视听，这种狂妄偏激愚昧荒唐，本来不能做。若又想低头沉默、屏息敛足、收拢羽翼，拜求公侯门禁，跪迎贤达车驾，魂魄竦然、双股战栗，谨慎敬畏而惶恐不安，受到荣耀的人厌倦我，反而更加愤怒他的内心，这也不能做。若谨慎守持常道，坚定执守中正，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可是这样又面色平和、气息柔弱，说话迟钝，性情鲁钝，没有特立独行的节操，也没有推举选择的行为，琐碎碌碌，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罢了。谁说他可以进取，谁说他可以退守？我又听说：不奋勇跳跃，就无法超越泥涂；不曲折谨慎，就无法经过艰险；不守常道，就无法处在明白的名分上；不执守中正，就无法走上平坦的道路。现在是应当奋勇跳跃吗？还是曲折谨慎吗？还是守常道而执守中正呢？我茫然不知道哪一种合宜。进退都没有依凭，夜里不能安睡，于是访问故人，向他询问斟酌。那个人说：‘补阙权君，著名已经超过十二年，品行高尚，言论为人所信，努力学习，善于写文章【“掞”，以冉切】，当时同辈称他为雄才【“时”，一本作“朋”】。您赶紧拜访他，足以使您的声名发扬。’我回答说：‘怀藏燕石，却踏上玄圃【宋人得到燕石，以为是宝物；周国客人看见后笑说：“这是燕石，和瓦片砖块没有不同。”又说昆仑山有玄圃，《晋书》说：“好像玄圃积玉”】；带着鱼目，却游入大海【《文选·卢谌诗序》说：“夜光投于鱼目”，注释说：“夜光是宝珠，鱼目是冒充真珠的东西”】，只会取得讥笑罢了，怎么能得到补阙呢？’ 那个人说：‘足迹勤勉的人，别人必然会产生情意；内心恭敬的人，别人必然以礼相报。何况您的文章并不是十分鄙陋浅薄呢？如果您勤勉地奉事他，恭敬地处于他的下位，他一定会勉励您的行为，光耀您的才能。言语会像从高处倾倒水一样迅疾【“建”音謇，“瓴”音零，出《前汉高祖纪》】，早晨出发，晚上便传遍；声名飞驰，影响四处扩散，如风吹草倒。这样可以使小水泽中的鲵鱼【“研”，奚切】奋起鳞片而纵游大海，使密网中的鸟举起羽翼而飞翔九霄。您的名声，还有什么值得追求的呢？或许可以成为一生的知遇，为什么不拿传播声名的资本、建立成名的基础，交给权君呢？然后退下来实行守常、执中的道理，这样就可以了。’我愚昧不敏，认为确实如此，所以有前日拜访之举。又认为以脸色取悦、表现恭敬，是大贤所厌饫的；早晨来造访、晚上又来拜谒，是大贤所厌倦的。我性情颇为疏野，私下又做不到这些，所以有今天的询问。仰望您俯察我鄙陋的心意，以及进退取舍的清白。实在斋戒忧虑而不能胜过殷切愿望，谨再拜上。古代知己之人，不等到对方前来求取之后才施加恩德，只要举荐他的才能便罢了。接受恩德的人，也不等到自己功成名就之后才拜谢恩赐，只因感激知遇便罢了。所以不用叩门便能得到回应，不用介绍便能契合；这样，举荐一定能够成功，感激也一定非常深厚。这种道理已经隐遁消失，辽远得有千年之久，为什么偏偏在今天的世上还会有呢？像宗元这样，才智不能治理大政、决断大事，没有恢宏杰出的才学，不能探究深奥义理、穷尽文章句读，实在是腐朽的儒生。即使有时把力量放在文学上，年复一年勤勤恳恳，然而仍不能达到圣人的法度，扩充作者的见闻；劳费笔墨，也只是徒然穿着宽袖儒服、拖着大带，同朋辈交游，还常常面有惭色，哪里有什么才能呢？阁下为什么待我如此厚重呢？起初我自以为怀抱无用的文章，顶着不肖的容貌，即使振身出于泥尘，仰望云霄，又怎么能够做到呢？于是收敛视线，反观自身，低头绝望【“頫”同“俯”】，甘愿默默无闻地沉没。如今果然没有想到，往日琐碎的著述，幸而能够流传到您的床席之间，进入您的视听；阁下却说我可以踏上远大之路，进入著述制作的门径，决然肯定而毫不疑惑，独自特意推重我。这是怎样的特殊搜罗和充分顾念啊？况且，阁下知道我的为人究竟怎样吗？我的相貌美丑、资质大小、心地贤与不肖，阁下本来都不知道。然而一接触文章，便有志于济世救弊，这大概就是古代所谓知己了。所以说：古代的知己，不必等到对方来求请以后才施加恩德。那么，急忙前来求请的人，确实是下等一类了。从前宗元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幸蒙阁下屈驾主持考核、掌管升降；当时我以为时运与事情恰好相合，正逢其时，私心中每天都更加自负。没有多久，阁下凭借鲲鱼化鹏般的气势，不能容身于小小水泽，悠然自我放任，胸襟廓然、高远超迈；那些不知我的人，便把我排斥驱逐，弃置一旁。弃置我，确实是应当的。假使古代的知己还在，难道会像这样多次求取吗？关于求取仕进的道路，我过去曾私下听老师说过：最上等的是有独到通达的才能，乘时遇到明主，不经过表列显著的资序，便取得将相之位，推行自己的政治。其次是有文章品行之美，积累才能、累积功劳，不经过甲乙科考试和历次科第，也不必登上显著的资序，便使自己的名声显扬。再其次的人则说：我从未考过甲乙科，也从未经历科第；朝廷的职位，我修习什么才能登上去呢？一定要考取这一科，然后才能登上去。

译更下等的人既不能懂得其中的利害，也不能致力于前面所说的道路，便说：天下人都喜爱它，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做？由此看来，有爱惜锥刀小利的人，便以考取这一科为快乐；有争逐寻常名位的人，便以登上朝廷为快乐；有羡慕权贵职位的人，便以做将相为快乐；有乐于施行政令的人，便以治理天下为快乐。这样看来，考甲乙科、经历科第，本来就是末节罢了；得到它并不会更加荣耀，失去它也不会更加忧愁。如果只是在远大事业上成就了名声，考取科第又有什么补益呢？然而说到感知知己的道理，资质大小是一样的，成败也一样。所以说：接受恩德的人，不必等到自身成就以后才拜谢恩赐。这样看来，侥幸成就自身，本来就是末节。那些不知道对方来求请之下情的人，不足以收纳独到通达之士；那些不知道成就自身只是末节的人，也不足以承受贤达者的际遇，这是很明白的。伏惟阁下，德行足以作为世人的仪表，才华足以辅佐圣上，文章足以当宗师之位，学问足以居儒术之首，确实是贤达之人的表率。只是回头看看后辈，哪里是容易收纳的呢？宗元质朴鄙野而昏昧低劣，进取而不知退守，不能谈德行；不能把志向建立在义上，却一定要凭文章求取通达，不能谈才华；手执笔简，败退而归，不能谈文章；登场应答，刺谬经义【“刺”，音力葛，意为乖谬】，不能谈学问。本来就不是独到通达的人才。回头省察自己的鄙陋资质，哪里容易承受您的收纳呢？冒昧承受盛大际遇，玷污高明的鉴察，喜悦与恐惧交相争战，不能安居。我私下感念荀防如实出己之德【“防”，音甖。《左传·成公三年》说：荀防在楚国时，郑国商人想把他藏在箱子里带出楚国；计谋还未实施，楚人便放还了他。商人到了晋国，荀防善待他，如同确实是自己把他救出一样】，敢希望得到豫让以国士报答知遇的待遇【《史记》说】。我伏在门屏之外等候，谨等招纳，恭敬奉上此启，以代替投递名刺的礼节。伏望阁下依照知己之道，最终加以抚恤荐拔。不再赘述，宗元谨启。上裴晋公度献《唐雅》诗启 宗元启：伏惟周、汉二代宣王中兴的功业，歌咏于《大雅》，记载在史官之书中。然而申甫辅佐，方叔、召虎专门建立平定淮夷的功勋【申伯、甫侯、方叔、召虎】；魏相、邴吉谋划，辛武贤、赵充国建立平定罕羌的功绩【魏相、邴吉、辛武贤、赵充国；潘云：“罕”切许旱，字当作“罕”，并切口坚；罕是羌的别种】。文臣武将所注目之处，朝廷内外没有相同的。伏惟相公受天命辅佐皇家，使圣人与贤者相合，谋略协和、德行专一，以达到太平。入朝有申甫、魏邴那样的勤劳，出征兼有方召、辛赵那样的功业。向东攻取淮西【平定吴元济】，向北使恒阳臣服【恒阳即恒州，指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献出德州、棣州，并遣子入朝侍奉】，大略接连而出，功劳无人能够相比。因此天下文士都愿意执笔作文，勤于思考，用来赞述宏大的功烈，阐明弘扬伟大的功勋。宗元虽遭败辱、斥逐，身处蛮夷之地，仍想振发枯槁，疏通污浊，竭尽鄙陋之才，稍稍辅助如毫发之微。谨撰《平淮夷雅》二篇，因恐惧不敢进献，只私下希望使声音传到执事您那里，或许可以宽宥我的罪过，以表明我的心意。越出职位而冒昧进言，惶恐战栗交相积聚，无法承受踊跃不安的至情。不再赘述。宗元谨启。上襄阳李仆射愬献《唐雅》诗启 宗元启：从前周宣王中兴，得到贤臣召虎，军队从江汉出发，平定淮夷，所以诗中说：“江汉之浒，王命召虎”【“浒”音虎；召与邵相同】。诗的末章说：“于周受命，自召祖命。”以此说明召虎是召公的孙子，能够继承祖先的事业。如今圣唐天子中兴，得到阁下，也从江汉出征，平定淮夷，能够继承先人西平王的事业【李晟封西平王，是李愬的父亲】，事情正相类似。然而还没有人继承《大雅》的作法，把这件事传播天下、施及后代，难道圣唐的文雅竟独独落后于周室吗？宗元自身虽已陷于败辱，但所作议论文章往往不向世俗屈服。我想大概不能自己轻视自己、隐匿自己，以至于辜负这个时代。如果能够对大业有万分之一的辅助，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谨撰《平淮夷雅》二篇，斋戒沐浴后进献。实在是丑陋的言辞、放纵的声调，不足以配合金石之乐；只希望能够继承前代的宏大功烈，使稗官和里巷之人得以采集并歌唱【“稗”切蒲懈。《前汉书·艺文志》说：“小说家这一流，大概出于稗官。”注说：细米叫稗，街谈巷说是细碎的言语。君王想知道闾巷风俗，所以设置稗官，让他们称述这些事情。又《国语》说：“被里人编次。” 注：里宰，即里正】我不胜愤懑踊跃之至，轻慢冒犯威严，战栗越惧交相加深，谨启。上扬州李吉甫相公献所著文章启。宗元启：当初阁下任尚书郎时，荐举并宠幸后辈，因您门下而显达的士人有十多人；而我当时还年轻，不能参与其中。后来阁下遭受谗毁嫉妒，在外十多年，我又不能在您面前献上微薄技艺，以求得到一字褒贬，这是公道运行的结果。阁下于是开始撰写赞书、训辞，在朝廷上专擅文雅，成为天下宗师【永贞元年，李吉甫任考功郎中、知制诰，十二月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而我又在这个时候离开显要职位，受到放逐的惩罚，接连被囚禁。每日等待机会请命，进退都相违背，想有一天伏在门下却不可得，常常害怕抱着这个心愿死去，最终无法让您知道。幽暗之中长久怀抱此念，魂魄也暗自愤懑，所以冒昧趁自己还能言说，献上文章编集，冒犯您的威严，以完成这个心愿。伏望阅览，幸甚，幸甚！阁下辅佐天子，使天下太平：用于郊祀，天神降临，地祇出现；用于治理国家，百货增长，万物成就；用于文教，经术兴盛流行；用于军事，暴乱被剪除。那些依附权势、冒受荣宠的人全都被除去，幽隐而怀抱道义的人全部出仕。然后分担君主的忧劳，镇临东方诸侯，使天下没有忧患【元和三年九月，李吉甫罢相任淮南节度使】。盛大的德行和功业如此光明，又有周公接待下士的作风，这就是宗元即使被废黜囚禁、濒临死亡，仍想表达自己心志的原因。阁下如果肯用一句话来提拔我，那么即使死在荒远之地，我本来也不会遗憾。谨将杂文十篇献上；身为囚徒而求见丞相，实在是大罪。宁可因有声名而死，不愿默默无闻地活着；进退取舍都很鄙陋，实在不胜恐惧。谨启。谢李吉甫相公示手札启

译宗元启：六月二十九日，衡州刺史吕温取道经过永州，辱承他给我看相公的亲笔信。我拜读信中记录的内容，得蒙收纳抚慰这个被拘系的罪人，沐浴在您含弘的仁德之中，忘却我进退越礼的罪过；感激深重而更加恐惧，喜悦至极反而增添悲伤，五情交战，不知所措。宗元资质平庸闭塞，品行才能都无可取，著书往往在疾病困顿中完成，增进德行又缺少馨香之德；常希望拿着扫帚侍奉医门【“操”切苍刀；“篲”切旋芮、以醉二音】，捧取兰室的清露，然而良辰不相逢，早年的志愿多有违背。从前我鼓动残存的魂魄，奋发积蓄的思念，借死灰复燃般的气力，陈述敝帚般的言辞【“词”本作“辞”，与“箒”同音，切正酉；曹植书说：家有敝帚，也视若千金】，把它送到云霄，本已断绝得到垂顾的希望。如今垂露般的恩泽握在手中，清风进入胸怀；华美的褒奖滥施于穿赭衣的罪人【“赭”音者，《前汉书》注说，犯罪便穿赭衣】；龙门俯身收纳坎井之蛙【潘云：“塪”“坎”二字二音；《庄子》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坎井之蛙吗”】。明察的镜子洞然打开，秋毫都能照见；文章的津梁在旁边畅通，寒谷也生出光辉。使幽郁的心志如同看见清明，改变战兢危险的心情，如同承受抚慰荐拔。这非同寻常的幸运，哪里只是今生而已？伏惟淮海距九天极其遥远，潇湘接近百越的风俗；我倾心积念，长久悬挂在银河之上，身形流落、尸骨委弃，永远沉沦在魑魅之群中【“魑”切抽知；“魅”切莫觊。韩愈文说：居住在蛮夷之地，与魑魅为群】，将用什么报答您的恩德呢？只有来世结草衔环以报答【《左传》中魏颗的故事】，实在不胜喜悦、恐惧、感激、眷恋之至。上江陵赵相公寄所著文章启【赵宗儒】宗元启：过去我曾在崔比部面前侍坐【崔鹏，字元翰】，听他说：“当今写文章的人，没有谁能超过赵司勋【贞元年间，赵宗儒由翰林学士再次升任司勋员外郎】。”从此我一直想修饰自己所写的文章，推荐给阁下。因为担心没有完成，想进献又退缩，差不多有十多次。幸而因废黜放逐而伏藏，得以伸展自己的事业，文章大都如同从前所作，似乎还有可观之处。然而又因为罪恶显著重大，甘愿死在荒野，不能拿出自己的浅陋来求得阁下知遇，那么我就实在昏昧无知，只是白白活在世上了。谨献杂文十篇，倘若您退还几句话来评定是非，使它们得以存于世，那么即使活着与蛮夷相居、魂魄与魑魅同游，也是我所不推辞的。轻率冒犯威严，伏增惶恐灼急【一本作“战惶”】上严东川寄《剑门铭》启【严砺】宗元伏惟仆射以仁厚蓄养百姓，以勇义平定国难；而剑门用兵之事，是天下最先倡导的行动。利用剑门险要坚固的地势作为我军的要冲【元和元年，严砺凭山南西道节度使身份讨伐刘辟，防守剑州，斩杀其刺史文昭；德因分守险阻，溃败其腹心】，王师得以由此门进入，纵横散布，畅行无阻【“仿”音旁方二音；“佯”音羊；“濩”切胡故；“布濩”即散布】，终于没有阻滞。这是阁下的功劳力量，应当著于万世而不止。宗元负罪等待命令，时时观望，路途深远，不能全部听闻当时的威声。然而我私下想到屡次承蒙您的顾念，便为盛德踊跃，恐怕终身死于炎热瘴疠之地，最终无法稍稍报答阁下，所以昼夜恐惧不安【“恟”平声、上声二音，意为恐惧】，不能自宁。如今我本人虽已败弃，或许文章还能够流传于世；又怎么知道这不是由于阁下的功烈，因而成为我得以不朽的一端呢？难道敢默默罢了？谨撰《剑门铭》一首，惶恐献上。实在无法称扬您宏大的谋略，但也足以抒发我平生的心意；不胜惭愧、恐惧、战栗之至。上江陵严司空献所著文章启【严绶】宗元启：伏念往年司空由尚书郎出任太原副职，宗元在天长驿【驿站名】得以专门等候拜谒，您念及世代旧交，允许我登门拜访。此后司空屡次承受宠荣，官位达到三公辅弼；宗元获罪于朝廷，逃身湘南，云霄更加高远，泥尘永被弃置，瞻仰相隔辽远，陈述心意也没有机会。如今司空统领旧荆之地，控制南方，道路并不遥远，您的德化所能施及，于是我敢从幽困沉沦中奋起，仰望希求您的光耀。伏望怜悯我孤苦卑贱，特别赐予抚慰存问，那么囚禁羁绁的耻辱尚有希望被蠲除，像狗吠鸡鸣那样微小的才能也还希望得到效用。谨献杂文七篇，伏望您用一字评定其褒贬，这是我终身的幸运，再没有超过它的了。冒昧上渎威严，伏增战栗恐惧。上岭南郑相公所著文章启【郑絪】宗元启：我恭敬地看到您给本州韦使君的信，蒙受您屈尊存问，惊惶、感激、悲悼、恐惧同时在心中激荡；反复思量一整天，仿佛无处容身。幸甚，幸甚！宗元一向缺少智能，又欠缺周密谨慎；自从获罪以来，至今已八年，战兢惭愧、形影相吊，追悔过去的罪过，自以为终身沉沦废弃，再没有机会自行申明。没有想到相国垂怜，特别记住我的姓名，使守在幽暗深处的人忽然能够仰望白日【潘云：“奥”切于到；“穾”切一叫。《尔雅》说：西南角叫奥，东南角叫穾。郭璞说：奥是室内幽隐深处。《礼记》说：“妇室聚穾。”穾也是幽隐深处】，使负泥涂的人终于能够在清洁的源流中自我洗濯，心情舒畅、眼界开阔，简直不知如何比喻。伏惟圣人的道理是：对于愿意进取的人，不能只保障他过去的行为；所以我敢修饰文章、洗涤心神，送到门下，只等待您的严命。伏望收纳抚慰、奖掖激励，使我完成一生的事业。谨献杂文三十六篇，冒昧上渎，无任踊跃惶恐之至。上李中丞所著文章启【即湖南李中丞】宗元启：宗元没有特殊才能，只爱好写文章；起初凭借它求取进身，最终也凭借它遭到退黜。如今我畏惧罪过、悔恨过失，伏藏不出而惴惴战栗，却仍不能放弃写作。时时抬头长吟，哀歌以舒泄幽郁，于是取笔书写，用韦线编缀【“纫”切女巾】，大略写成几卷。伏念阁下凭文章升任大官，统辖一方；而宗元幸而因罪过得以在部内与编户之人同列，如果不趁此时呈露所作文章，以希望得到大君子的顾视，便是浅陋而自我放弃了。我冒昧把近来所作文章以及在京师任官时奉命起草的文章，共三卷，合计四十三卷，不敢使它过于繁多。倘若您认为其中有可采之处，我当把其余文章抄录整理，以增添几席之间的污秽；进退实在鄙陋，伏用惶恐，谨启。上裴行立中丞撰《訾家洲记》启【“訾”即切移，又音紫】

译右，恭敬承奉您的处分，命我撰写《訾家洲亭记》。伏惟景物特别优异的地方，必定要等待才华绝妙的人，才能把它的美好完全写尽。如今这座亭子的胜景冠绝天下，您却屈尊顾念鄙陋的我，让我为它作记。我接受严命，不敢固辞。退下后自己揣度，惊惕得汗流不止。屡次承蒙游宴之命，仔细观察景物，经过十多天揣摩拟写，仍不能达到万分之一。私下详细思量，进退都像要坠落一样。长久搁置雕刻文章的任务，便有违慢之罪；仓促完成空疏浅薄的文章，又会增加粗陋芜杂的过失。恐怕造成废误之愆，更是令人战栗【“▯”同“愆”】。谨已撰写完毕，进献上去。退下后自己局促不安【音局脊】，不知道应当如何裁定。无任坠落惶恐之至。上河阳乌尚书重胤欲献文章启【一本作《上河阳乌尚书启》】宗元启：伏惟尚书以崇高的德行和伟大的才能，世代著有功勋；平定两河之乱，在三座城池建立功业【乌重胤年轻时任潞州牙将，卢从史奉诏讨伐王承宗，暗中与贼相通。元和五年，重胤防备卢从史并将其献出，宪宗嘉奖重胤的力量，擢升他为河阳节度使。河阳有三城，所以称河阳三城节度使】。鼎彝和竹帛也不足以完全记载，进而镇临汝州之上【元和九年，任重胤为汝州刺史，充任河阳淮汝节度使，治所迁到汝州】，控制东方，威势隐然如长城，朝廷内外都倚赖您。宗元虽被屏弃在遥远的土地，却充分听闻您的德声，只遗憾不能亲自执鞭持弓，列入军伍【潘云：“弭”音敉，《左传》有“其左执鞭弭”，注说弭是弓的末端，没有弦】。早晚踊跃，不能安居。伏惟您威势所加，狂妄狡诈之徒已经震服【指吴元济】，伟大的功绩又不断增加。小子长久以来凭文章进身，曾经喜好古人的事业，本应专门准备笔札，展开缣帛【“缣缃”音兼襄】，赞扬您的大功，使它流传不朽。仰望霄汉，恋慕交相加深，冒昧冒犯威严，伏增战栗恐惧。《柳河东集注》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三十七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表 礼部为百官上尊号表 【宪宗即位时，宗元还任礼部员外郎，预先撰写此表。后来到元和三年，宪宗才正式上尊号】臣某言：伏惟圣王继承天位，臣子必定竭尽诚恳，进献尊号，怎么敢把谄佞混在其中呢？一是用来告知天地神祇，二是用来奉事宗庙社稷，三是用来安抚华夏与蛮貊。这样崇高伟大的称号，难道可以废弃吗？臣等实在欢喜而又盼望，叩头叩头。伏惟皇帝陛下，合乎周文王的孝德，等同大禹的约束自身，弘扬帝尧效法上天的法则，超过商汤解网施仁的德行；不到一月，四海将达到时世和谐；到元旦，又使天下更加欣喜于获得新生。然而神灵与人的愿望、亿万百姓的心情，还有所不安，人人都说尚未尽善，认为皇帝的德行广泛运行，而尊号仍有缺失；郊祀宗庙的礼仪完备，而祝祷福祥却没有文辞【“嘏”切古雅】。所有人都战兢关怀，华夏与夷狄都寄托希望。臣谨考察，从前皋陶歌颂舜，伊尹歌颂汤，都是臣子出于至公之心，当面赞扬君父，把功德公布于当代，传播到无穷后世，难道是修饰夸饰吗？全都依据事实。帝王尊号，大概就是由此逐渐形成的。本朝光辉照临四方，祖宗排列文德，如今正当太和平盛之时，用尊号表彰德行；耳目所接触的，都已有简牍记载。考察前代典籍，是那样；考察圣朝，又是这样。如今龟卜筮占屡次显示吉兆，元旦已择定日期，正是万物更新之时，也是皇王举行大礼的日子。陛下郊祀天地，祭享宗庙【“祧”切他凋，指远祖之庙】，阴阳协调，动物植物都畅茂。如果不建立至尊的称号【“称”切尺证】，恐怕会违背历代圣王的心意。所以臣等冒死陈述心情，请求加上美好的尊号。伏望陛下稍稍放下谦让的节操，安慰臣民伸长脖颈等待的心情，特意诏令名儒、礼官、百官和众位府尹，详细考明旧典，议定崇奉圣德之礼；这样便能使人望得到满足，神心得到安宁，山川显示灵应，共同光赞无疆的寿命，祝官史官陈述文辞【一本作“信”字】，永远彰明不朽的功业。臣等蒙受国家宠荣，充任朝班之列，实在不胜恳切盼望之至。第二表 臣某等说：臣等再次陈述赤诚之心，请求进献宏大的尊号。天意尚未顺从，臣等坠越失措。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考察：尧说“来，告诉你舜”，舜说“来，到我这里禹”，汤说“我自己非常勇武”，自称为“武王”【出自《史记·商纪》】；可见尧、舜、禹、汤都是当时王者的称号。考察皇帝的旧事，征引往圣的典章，确实符合礼经，灿然可见于图籍。伏惟皇帝陛下，诚敬恭谨而能谦让，约束自己而谦抑尊位；有参天两地的功劳，却施为而不据为己有；有安定上位、治理百姓的德行，却建立功业而不自我称说。如此至诚的王言，本来不是群臣所能仰望的。然而臣等伏惟认为，尊号是用来配享上帝、祭祀祖宗的，是万民所称颂、百蛮所仰望的；用它向天下表明圣德，把天子的声名传播到无穷。臣下请求尊号叫作礼，帝王承受尊号叫作孝。孝比谦让更大，礼比谦逊更优先，这是百代不变的典章，怎么可以废弃呢？臣等又认为，《春秋》以五始为根本：元是一年的开端，春是四时的开端，王是受命的开端，正月是政教的开端，郊祀上天的大礼是建立纲纪的开端。如今天地交泰，又临近元辰，正是端正开始的美好时节，正合适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陛下坚决违背群臣的愿望，固守谦逊，正是臣等因此战栗警惕、失去办法、惶惑无措，冒犯严明法宪，不敢逃避深重责罚。伏乞陛下俯听天意，察纳微薄的诚心，下诏礼官议定臣等的请求，选择日期推行礼仪，以承奉宏大的福庆。臣等在此竭尽敬意，仍恐天光尚未照临，三次进献仍无验证，只能在宫阙前徘徊，伏待斧钺【切职日】。实在不胜高耸盼望之至。

译礼部贺册尊号表 【作于元和十四年，宗元当时任柳州刺史，题目应作《柳州贺册尊号表》】臣某伏奉某月某日的诏制，陛下承受尊号，天下臣子无不欢庆。臣听说，建立纲纪的伟大事业，四海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神圣功业；配合上天的尊崇，万物也不能崇扬圣德。只有美好的尊号，才足以彰明中兴之事：向上探究天意，向下极尽人心【中谢】。伏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承继千载基业，光明照临六幽，盗贼全被铲除，福应全部汇集。天下人有首有足，都知道太平。功臣增加爵禄的荣耀，戎士增加赏赐延及后代的恩宠；一分善行必定记录，微小功劳也全都升赏。唯独圣上的谋略功业，无事物足以酬答。万国有所缺憾【童云：“觖”切古穴，又切窥睡】，百官心怀怨思。因此开启元和的盛大典礼，延续昊天穹苍的美好福祚。治理历法、承受天命，实在可称圣文；和谐众人、安定功业，正是神武。运行具有效法上天的作用，变化于是合乎大道的方法。鬼神共同谋划，夷夏同心同德。大礼既已建立，洪大的恩德于是施行。欢呼声远远遍及九州【“帀”即“匝”字】，恩泽普遍周遍八方边远之地【“渗”切所禁，又切所锦；“漉”音鹿，指滋润深入到底】。庆典超过往古，美名冠绝将来。臣有幸镇守蛮荒之地，远方承受盛大典礼。像污水沟一样鄙陋的地方，幸而终于等到千年一遇的河清。尘土泥壤一样微贱的人，也一同高呼万岁。实在不胜庆贺而惶惧不安之至【“屏”切步丁】为京兆府请求恢复尊号表三首【德宗时宗元任蓝田尉所作】臣某言：某月某日，各县耆老某等若干人到臣这里陈述状文，言辞迫切。因为陛下的尊号尚未恢复，请求到宫阙上表；人心已经郁结，怎么可以长久违背呢？天意实在殷切，想来难以固执拒绝。臣抚读状文，感动而喜悦，深深符合微薄的诚心。臣某诚恳而迫切，叩头叩头。伏惟皇帝陛下，圣明神武的功业贯通天地，文治武功的道理超越古今【德宗建中元年，群臣上尊号为“圣文神武皇帝”；兴元元年，诏令朝廷内外的文书奏章不得称“圣文神武”尊号】；盛德越大，谦逊的光辉越深；玄妙的教化已经成就，而美好尊号尚未恢复。于是使神祇有所缺望，百姓心怀怨思。沐浴宏大恩泽的人，哪里敢贪图片刻安逸；承捧皇恩的人，不知怎样才算安于寝食。大家怀着惭愧和愤懑，天下同心，日日盼望，竟然拖延了一年又一年。何况如今大地不吝惜宝藏，带来百谷丰收；上天不断降下祥瑞，呈现众多瑞应。污洼、荒芜、贫瘠、盐碱之地，都混合变成肥沃田地【潘本“莱”作“来”；“瘠”切秦亦，意为薄；“卤”切郎古，意为盐碱】；草木虫兽这些细微之物，也都化为神圣赐予。万灵垂鉴，昭然明白。这样的情形还不顺从，臣实在大惑不解。何况兵戎永远止息，夷狄都心悦诚服，光明昭著，长久如春【“昭”一本作“煦”】，终日安乐。因此耆老等深深感受圣上的养育，踊跃而不能安宁。他们上奉天恩，局促不安而知所恐惧【“局蹐”音局脊】，叩头在宫阙之下，愿意恢复宏大的尊号，彼此没有商量却意见相同，没有约期却一同到来。这都是上天玄妙的幽助，以诱导他们的诚心；历代圣灵垂佑，以使他们明白天意。臣认为陛下如今对于这层意义，不可忽视。臣又伏惟陛下赏赐功劳、任用才能，举荐贤能、起用被埋没者，不废弃微小言论，片面的善行也加以褒奖。怎么可以使臣子的功效虽微小也一定表彰，而君父的德行尽善尽美却没有尊号呢？凡在天地覆盖承载之中的人【一本此下多“孰不惊惶”四字】，实在不胜诚恳倾倒、恐惧之至【一本“恐惧”作“恐陈”】。谨封进耆老等的状文，奉上表章，冒死陈述请求，使您听闻。谨言。第二表【缺】

译第三表 臣某言：臣伏惟耆老等共同发出赤诚之心，誓与白日相贯，请求恢复美好尊号，以光大圣上的谋略功业。臣认为他们的恳切出于内心，不可禁止，于是上表陈请，详尽表达微薄诚意。恭敬承受皇帝亲笔诏书的批答，却没有蒙受允许；众人的心愿仍被阻隔，天意尚未顺从，恳切迫切更加深重，战栗惶恐而无所措置。臣某伏惟皇帝陛下，道德越大越加谦逊，教化越成就越加自损；即使江海善于处在低下之处，每每回应百川朝宗的心意【《老子》说：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之处】，但日月居于高处，长久处在照临万物的位置。何况如今上承天命，下见人心，若是这样还要推辞，道理上实在说不过去。伏惟陛下的功业与造化相同，政治合乎天地，万国归心，百灵各尽职守，这是圣德的极致。光明同于日月，诚信如同四时，先于天时而行动却不违背天道，穷尽神妙、知晓变化，这是神明的极致。道德纯厚遍及天下，礼乐兴盛流行；皇帝的手笔震动日月星辰，睿智文辞穷尽六义，这是文治的完备。五种兵器不被使用【《周礼》注：戈、殳、戟、酋矛、夷矛】，七种武德全都宣扬【《左传·襄公十二年》：武德是禁止暴乱、收止兵戈、保全大业、安定功勋、安抚百姓、和谐众人、丰裕财物】，远方异域都知道归附，负险固守者全都顺服，这是武功的成就。黄龙、白兔，甘露、庆云，神禾、嘉瓜，祥莲、瑞木，万物畅茂遂成，百谷繁盛滋长，这是上天极大的灵异。黎民老人头发斑白，守候在宫阙之庭；鳏夫、寡妇、幼童【“嫠”切陵之】在道路上歌谣传唱，这是人们极为真诚的心意。有这样的德行却没有相应的尊号，是拒绝上天、违背人心；即使这是陛下谦让的至美之德，也不是臣心所能安处的。伏惟卑微的心志难以申明，微薄的诚意无法通达；头顶上天更加恐惧，脚踏大地更加惭愧。实在不胜恳切迫切、惶惧不安之至，伏愿早日建立宏大尊号，以符合天人共同的心愿。谨再次奉上表章，冒死陈述请求使您听闻。为耆老等请求恢复尊号表二首【一本无“二首”二字】京兆府长安县耆老臣某等说【一本作“石灵等”，一本作“石霮等”；潘云：“霮”切徒感】臣等伏惟陛下的尊号尚未恢复，已经十九年；盛德更加光明，宏大教化更加广泛施行【“光大”一本作“大玄”二字】；加上吉祥征兆全都聚集，福应也全部到来。到今年，各种祥瑞尤其繁盛；风雨一定顺时，万物按时生长，五种庄稼全都成熟，天下都丰收，神意人事正集中在这里。天意不可违背，时机不可错过。臣等诚恳迫切，叩头叩头。臣等听说，恩德深厚一定要报答，德行盛大一定要尊崇。凭陛下九重之尊，应当推崇到无上的地位；凭陛下拥有四海之大，我们拿什么来报效？只有使用尊名来光大圣道；尊号空缺而没有恢复，谁敢安心？臣心虽然微小，天意却十分重大。伏惟皇帝陛下体察昊天而施行教化，效法上帝而表达诚意。如今千祥按照时令应验，百神奉行职守，飞禽走兽都已经显示灵异，草木一类也都能感应圣德。天命从上面降下，人们的诚意从内心发出；这样的情形还可以推辞，谁能说是有所奉行呢？何况田野中多有遗留的谷穗，田亩里有余粮，粮食丰足的庆兆充满京城之地【“坘”同“坻”，切直饥；水中可居之地叫坻。《诗经》说：“曾孙之庾如坻如京”】；增加财货的歌谣在道路上欢呼，这些全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都是上天所成就。神祇的盼望已经很殷切，远近百姓的心愿又很迫切。何况臣等有幸生在京畿，幸逢圣明；身体发肤全都归于圣上的养育，衣服饮食全都来自皇恩。沐浴玄妙教化而恩德更加深厚，却盼望宏大尊号而尚未看见，诚恳倾倒至极，早晚不得安宁。谨到光顺门，冒死请求恢复“圣神文武”的尊号，以副合天地宗社的心意，使海内百姓能够安居其所。臣等实在不胜恳切倾倒迫切之至。第二表【一本以此表补作京兆府请求恢复尊号第二表的缺文】京兆府长安县耆老臣石灵等说：恭敬承受皇帝亲笔诏书，批示臣等请求恢复尊号而未蒙允许；捧读诏书惶惧仓促，不知如何是好。天实在命令这样做，与臣等有什么关系？臣等诚恳而恐惧，叩头叩头。臣听说，圣明君主把奉承天意作为本心，不把固守谦逊当作德行；把顺应人心作为大事，不把崇尚谦让当作优长。如今陛下深深拒绝天人共同的诚心，仍然怀抱谦让之道，臣等愚昧困惑，不知归向何处。况且百种祥瑞接连到来，特别表明上天的眷顾【“睠”切旨倦】；五谷繁茂成熟，用来彰显后土的辛勤。亿万百姓嗷嗷呼号，向上天呼吁请求，天地上下交相感应，幽明同心。把这些全都违背拒绝，臣实在不能理解。何况臣等共同受到仁德养育，共同达到太平。陛下的德行通达上天，使百姓衣食丰足；道德使人进入长寿之域，使臣等寿命延长。沐浴皇风二十多年，儿童感受教化，鳏寡知道感恩。所以臣等出乡之时，欢呼遍野；乡里人勉励臣等，不进取便不停止；妻子儿女向臣等发誓，不成功便不归来。唯有竭尽血诚，退回去便没有脸面，只应当死在宫阙之下，终究不能空手返回。伏望陛下察照臣等恳切迫切的心情【一本作“诚”字】，哀怜臣等衰弱年老的性命。臣等实在不胜呜咽惭愧悔恨之至，谨奉表陈谢使您听闻。礼部为文武百官请求听政表三首【顺宗时潘本作四首】臣某等说：臣听说，大道一定以至公为根本，大孝没有比善于继承更高的。向上观察历代圣王，旁考前代君王，没有不俯身顺就礼文、仰承重大事业、恭敬奉事宗庙、慰安百姓，然后使德教焕然一新、国家长久稳固的。伏惟皇帝陛下身披苫草、哭泣悲痛【“苫”切诗廉，指草，居丧时用来覆盖席子】，号哭思慕没有时限，感通神明，震动天地。尚未亲临庶政，仍然遵循至诚；凡是身为臣子的，谁不悲哀恐惧？伏惟先圣留下遗旨，使陛下抑制悲哀而听理政事；本朝事务繁多，使臣等竭尽忠诚来奉事君上。臣等不敢顾惜死亡，所以冒昧陈述恳切言辞，希望一定得到允从，以慰藉天下。况且王业极其重大，军国事务正繁忙，一天有万般机务，不可片刻缺失。伏愿追念先帝顾命，踏行已经制定的法则，扩大王者对华夏夷狄的希望，顺应上帝眷顾的心意。臣等实在不胜悲哀迫切、诚恳至极。

译第二表【晏元献本据《文苑英华》，此表其实是林逢所作听政第三表】恭敬承受大行皇帝的遗诏，知道陛下的至性出于天生，担心陛下执守悲哀而过度毁伤自身，因此上念九庙的重大，下念万机事务的繁多，特意留下遗诏反复叮咛，使陛下遵循旧典。如今百官卿士恭敬地站在朝廷，仰望圣颜已经七日；他们诚恳陈请，仍未蒙允许，朝廷内外忧虑惶恐，不知如何是好。臣听说，大孝的根本在于继承先志最为艰难；斟酌礼制的情理，以合乎中道为贵。因此悲哀迷乱有服丧期限，哭泣有一定常度；俯身顺就礼制，是圣人所重视的【《礼记·檀弓上》】。子思说：“先王制定礼制，超过限度的人便俯身顺就，不足的人便踮脚赶上。”知晓难以继承，君子不会去做【同上】。季子皋说：“买道而葬，后来很难继承。”伏愿陛下稍稍抑制悲哀之情，仰遵治理国家的遗命【“理”就是“治”】，以副合神祇的盼望，以安定亿万百姓的心，使祖先的事业光耀无穷，使德化流布天下。凡是身为臣子的人，谁不悲痛而拥戴呢？又第二表【晏元献本；按《文苑英华》，此篇是宗元所作】臣某等说：臣听说，圣人与凡人的道路不同，国家与个人的礼制有别，所以君王舍弃自身而顺从众物，以自身奉献给上天。即使身处通达之境【“达”即通】，仍然会因国家事务而被夺去闲暇。伏惟大行皇帝【指德宗】道业成就如铸鼎，仙人一样驾龙升天【黄帝在首山采铜，在荆山下铸鼎；鼎铸成后，有龙垂下胡须迎接黄帝，黄帝骑龙上升，后宫随龙升天的有七十多人，因此称其处为鼎湖】，万民长久号哭【“号”读平声】，九州仰望。陛下凭聪明睿圣继承守护帝位，既已开始居丧，到如今已有多日；然而孝思没有穷尽，仍停止发布使政事和谐的言论【高宗居谅阴三年不言，后来发言，称“乃雍”】，各种政务尚未治理，几乎耽误了如丝般细密的政令。臣等曾经阅览典籍，粗知礼法；像成周的顾命，历代仍遵循；西汉的遗诏，前代君王都奉行【一本“诏音”作“遗诏”，指汉文帝遗诏命天下以日代月计算服丧】。我国以孝道治理天下，文明顺应时运，向来采用这一法则，彼此传授。大概事情归于至当，就不可不遵循；礼制贵在顺宜，就不得不守理。这本来就是这样。臣等因此向上陈述愚陋的恳求，轻率冒犯宫廷威严，希望实现赤诚心愿，请陛下俯身亲理国政。然而陛下执守居丧之礼更加坚决，听闻亲理政事仍没有消息，亿万百姓嗷嗷呼号，不知向谁申诉。臣认为，天子的孝道在于保全安定社稷，管理牧养百姓，功业超过百代君王，福庆流传万代；又何必固守臣下的小节，轻视皇王的大道，坚决阻绝群臣的心愿，务必成就谦逊的美德呢？伏愿陛下以先帝遗诏为念，夺取居丧之中的悲怀，登临前殿听政，天下就幸甚了。

译第三表 臣以为，国家万般政务极其重要，先帝遗旨难以违背；臣再次进献表章，冒昧上达于陛下。臣的精诚虽然已经竭尽，天意却还没有回转，内外人心惶惶，人人神神都在翘首企盼。臣听说，帝王尽孝不同于普通百姓，礼制不能拘泥于一端，道义贵在因时变通。当天下太平时，所以商殷高宗居丧忧悼而不言语；遇到有事之时，所以周武王尚未安葬文王便誓师众人。何况如今战车仍在奔驰，边境侦候多有忧患，两河地区的盗贼还难以平定，百姓的创伤还没有愈合。混乱者盼望治理，危险者寻求安定，天下百姓哀号，正是在今天。实在应当抑制陛下极为深厚的孝情，以满足群臣百姓的共同愿望，成就先帝的大功，继承中兴的盛业。怎么可以披麻居丧、饮泣不止，使各项政务荒废呢？九庙祖先的神灵如何报答，天下万方的期望如何满足？臣等身居枢近之职，诚心忧切国家。如果陛下仍不忍临朝，尚且坚持先前的意志，那么臣等至死而已，不敢奉行诏命。臣等悲哀迫切、恳切至极，实在难以承受。贺太子登基表（顺宗即位时，柳宗元代节度使写作此表）。臣某说：太子中舍严公弼来到这里，奉到某月某日的诏书，前来慰问晓谕。臣恭敬地听说，陛下在某月某日恭奉典册，允当登上宝位，凡是天下百姓，谁不庆幸？臣某诚心欢喜，诚心舞蹈，叩头叩头。臣听说，天地交泰，圣人便会出现；雷雨解除，万物便欣欣向荣。因此五行交替运行，木火更换其位置；十代帝王相继发扬光明，宗庙辅佐其德业。殷宗恭敬沉默，再次开创成汤的事业；汉文帝聪明睿智，能够继承汉高祖的基业。陛下如重离之火发出光明，承受乾道而继承帝统，主持祭祀彰显孝恭之美，抚慰军队显示神武之功。恭敬承受先帝遗训，永远保有宏大基业。在幽深之中施布雨露以滋润万物；在远近各地都看见日月接续光明。于是四维之外、八极之表，人神全都喜悦，草木都像春天一样，和煦养育万物，不使覆载之功有所失误。何况臣谬承藩镇守臣之职，多次蒙受国家恩典，从出身做官直到统领藩镇，都沐浴在圣恩之中，优游于昌盛之时，却不能亲见朝廷礼仪，尽展臣下百姓的本分，只能戴承上天、庆贺圣明，其情意超过平常万倍。礼部贺改永贞元年表（柳宗元任礼部郎中时贺宪宗）。臣某等说：恭敬奉到今日的诏书，今月九日册立皇帝，把贞元二十一年改为永贞元年。自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五日黎明以前，凡犯死罪的人，特别降等改判流放；流放罪以下依次降一等的，皇帝的宝命刚刚开始施行，圣明的历数已经彰显，广泛宣示照临天下的光明，于是施行如汗出而不可收的大恩。臣某等诚心庆贺，叩头叩头。臣等以为，光明相继而下济万物，积累的福庆遍行各处。汉高祖推尊奉教之尊，周文王终于实现了无忧的志愿。如今正名定历，向天下表明运行之理；宽宥过错、减轻刑罚，把深广丰厚的恩泽流布四海。远近之地同声欢呼、手舞足蹈。臣某等亲自奉行圣明谋略，仰承盛大教化，踊跃至极，胜过平常万倍。臣等实在难以承受手舞足蹈、欣喜庆贺至极之情。礼部贺太上皇诰令皇帝即位表（顺宗传位给宪宗）。臣某等说：恭敬奉到今日太上皇的制命，陛下登上皇帝之位，光明地承奉帝王图籍，大大继承宏大基业，普天之下、四海之内都欢庆踊跃，难以胜数。臣某等诚心喜悦，诚心舞蹈，叩头叩头。臣听说，帝王建立天下的准则，保存在古代的大训之中；帝王从震方出现，这记载在《易经》中。继承光明以照耀四方，光明重叠以临御万国。动植物万类永远依赖复苏的恩泽，山川鬼神都欣喜拥戴。臣某等有幸列于朝班，亲自仰承圣明，踊跃的诚心超过寻常万倍，实在难以承受手舞足蹈、喜庆至极之情。礼部贺册立皇太子表（广陵王即宪宗）。臣某等说：恭敬奉到本月二十四日的制书，广陵郡王应当册立为皇太子，改名为某，仍命有关部门选择日期准备礼仪册命。上天的次序有所奉行，皇室基业因此安宁。臣某等诚心庆贺，叩头叩头。臣听说，《尚书》记载“以贞正之文”，汉代史书传述“早早建立太子”的议论；不仅在于立所爱之人，更在于继承光明。陛下奉行前代法则，铺陈弘扬盛大典礼，顾念守护帝位的重大责任，于是正式确定承华宫太子的职位，尊崇以义方教导太子的教化，又赐予美好的名号，崇尚建立太子的礼仪，以此光大典章册命。因为年长而立，正符合慎重选择；一定选择嫡子，最终合乎至公。国家根本不动摇，王业更加稳固。这些全都是宗庙降下福祉、启迪保佑皇心，天地合谋、保全安定圣运的结果，足以把美善之气传播四海，使太和之气和洽于万物。凡有毛发、含牙齿的生灵，都共同欢庆。臣等奉承制命，在朝班中手舞足蹈，踊跃的诚心超过平常百倍，实在难以承受庆贺欢悦至极之情。礼部贺皇太子册礼完毕、颁布德音表（贞元二十一年）。臣某等说：恭敬奉到今日的制书，皇太子册立礼仪已经完毕，皇帝想与天下共同分享恩惠。盛大典礼已经举行，宏大恩泽于是施行，凡在四海之内的人无不手舞足蹈。臣某等诚心喜悦，诚心庆贺，叩头叩头。臣恭敬地想，皇帝陛下能够承受神明的美善，以端正国家统绪，建立天下的根本，使宗庙安定，招致万国贞祥的征兆，人民有所依赖。典册既已完备，庆贺恩泽随即流布；既广泛施爱而推施恩惠，又珍爱生命而布施德政。减缓刑罚，使囹圄中的人也知道感恩；进用功臣，使后代也增添荣光；崇尚教导劝谕的方法，举用忠良；严肃赞助辅佐的礼仪，赏赐更加优厚；表彰孝悌以厚重人伦，敬奉鬼神以修治祭祀。何况举行礼仪的当天，屏翳收敛踪迹，太阳发扬精光，显明帝王出于震方的美善，更彰显重离的光耀。神妙教化广泛畅达，皇帝的风化远播，从华夏直到夷狄，不同风俗共同庆贺。臣某等谬列参与典礼，情意超过寻常百倍，实在难以承受欢庆踊跃至极之情。代王京兆贺皇帝即位礼毕表（代王权祝贺宪宗）。

译臣某等说：臣听说，大人继承光明，百神因此接受职事；天子有道，万国由此承受教化。臣以为，皇帝陛下继承圣明、垂施美善，顺应时运登临帝位，背靠屏风临朝，使夷夏臣民受到治理；登上帝位，统合天地人神。幽明上下彼此感通，远近都显明安泰，于是使祥光向下照耀，美好之气四处通达。周王也要逊谢于流火的祥瑞，鲁国史书也惭愧于记载云气的典故。凡有毛发、含牙齿的生灵，欢乐舞蹈无穷。臣某等有幸遇到昌盛时代，得以奉行大庆，踊跃至极，超过平常万倍，实在难以承受手舞足蹈、欣喜踊跃至极之情。代韦中丞贺元和大赦表（代永州刺史）。臣某说：恭敬奉到正月二日的制书，大赦天下。永贞二年应改为元和元年。太阳已经升起，温暖养育万物，恩泽降下，滋润没有遗漏。臣某诚心庆贺，诚心祝贺，叩头叩头。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的仁德教化广泛流布，孝治理政的道理宏大彰明；改换年号，表示布施和气的命令；大赦罪过，显现体恤百姓的心意。宽广地洗涤瑕疵，使人能够迁向善道。发布盛大号令，申明旧有典章；农民的赋税减薄，市场不强行抬高价格；功勋勤劳得到记录，爵位官秩依次授予；恩宠安宁不间隔于幽明，恩泽必定周遍夷夏。近郊减轻酒税收入，远方百姓忘却水旱灾害。既向官员施行庆赏，也向皇族亲属推施恩惠。学生庆幸学校扩大，老人更加得到优厚的絮帛。根据收入来储备物资以防凶年，兴起廉洁之风以期改变习俗。于是褒扬宾客尊贤的典礼得以更新，又奉行尊崇素王孔子的道理。诏令一下，各项政务全都施行；有生命的民众感恩喜悦，无可限量。臣某等守职远近，亲自奉行诏令条文，踊跃的诚心超过平常百倍，实在难以承受感恩舞蹈、惶恐不安至极之情。礼部贺册立太上皇后表（宪宗即位后，太上皇下诰旨册立她）。臣某等说：恭敬奉到本月某日的诰书：良娣王氏册立为太上皇后，良媛董氏册立为太上皇德妃，命有关部门准备礼仪加以册命。母仪因此光明，坤道能够顺遂，阴德教化正将在天下施行，后宫治理能够和谐。臣某等诚心庆贺，叩头叩头。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承受上天的美善，奉扬睿智旨意；长秋宫已经登上正位，褕狄之服也蒙受恩光。奉养太上皇可见三朝侍奉之安，周旋后宫有四星辅佐之象。岂只是配合乾道而称其广大、辅助太阳而显示光明？更是为了表明王化的源头，使人知道孝悌的根本，冠绝映照千古，成为四方仪范。臣某等捧持尊奉、奉行诏命，踊跃无比，实在难以承受手舞足蹈、欣喜至极之情。礼部贺太上皇后册立礼完毕表（永贞元年）。臣某等说：本月某日，太上皇后册立礼仪已经完毕，四海之内的臣民妃妾庆贺欢舞无穷。臣某等诚心庆贺，叩头叩头。臣以为，太上皇后具有虞舜妃嫔那样的至高德行，继承周代王后的美好声誉，作为六宫表率，使万国明白彰显。陛下能够修治政教的根本，使教化源流畅通；神明由此知道侍奉大地的道理，人伦由此懂得尊敬亲长的大义。岂只是妇人顺从的德行完备、阴礼得以修治？还将把正始之风传播到王道，使天下达到和谐。臣某等谬居荣耀职位，有幸看见盛大仪式，踊跃的诚心超过平常百倍。贺皇太子笺（代藩镇祝贺广陵王成为太子）。某说：恭敬奉到某月某日的制书，殿下恭敬承受盛大典礼，职位居于青宫之中。温文，光显三善之名；继承光明，协合重离的祥庆。万代的根本因此稳固，各方人心因此归附，含生之类谁不欣喜拥戴？何况某早年蒙受期待和奖掖，职责在藩镇方面，欢乐舞蹈的诚心超过平常万倍。御史台贺嘉禾表（贞元年间刘济进献）。臣某说：本月某日，宰臣把幽州进献的嘉禾图各一轴拿给百官观看。臣以为，嘉谷顺利成熟，神灵的赐予明显相应，天人相合，远近都同受教化。臣某诚心欢喜庆贺，叩头叩头。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的睿智谋略广泛运行，神妙教化四处施行；草木植物也感知仁德，祥瑞图像应和圣明。灵山没有失误于赞助保佑，燕地的黍谷也因而顺遂生长。丰收既然普遍，便知北方南方都蒙受恩泽；美善祥瑞相合，显见天地同样和谐。汉代臣子以六穗嘉谷自惭称颂，周代典籍也以异田同禾的记载为不足。由内而外，普遍庆贺共同欢喜。臣某谬任执掌法纪的官职，有幸看见美好祥瑞，实在难以承受手舞足蹈至极之情。礼部贺嘉禾及芝草表（贞元年间韦皋、崔宗进献）。臣某等说：恭敬看见本月某日，宫中拿出剑南进献的嘉禾图以及陕州进献的紫芝草，给百官观看。珍贵图像灿然展开，祥瑞光彩交相辉映；远近一同到来，福德征应也彼此相同。臣某等诚心庆贺，叩头叩头。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光明盛大地行至高之道，保全和合太和；上天发出祥瑞，大地不吝惜宝物，嘉禾长出形体，灵草抽发花英，进献到王庭。唐叔面对同穗的奇异现象也自感惭愧，进献郊庙之后，班固所记芝草连叶的奇瑞也相形见绌。既呈现茂盛的祥瑞，又看见灿烂的秀美；丰年由此显著，圣寿由此彰明，饮食和气的人们欢喜舞蹈没有止境。臣某等优游于至高教化之中，披览赏玩奇异姿态，庆贺欢舞的诚心超过平常百倍。京兆府贺嘉瓜、白兔、连理棠树等表（贞元年间）。

译臣某说：本月某日，中使王自宁拿出徐州刺史张愔进献的嘉瓜图以及一只白兔，又拿出陈州、许州等州观察使上官说进献的许州连理棠树图，给百官观看。上天眷顾授命，于是降下各种祥瑞；圣明恭敬承受，因此承当许多福庆。臣某诚心庆贺，叩头叩头。臣以为，太和之气蒸腾，至高德行便有征应；图画和瑞物进献到来，遍及远方。神奇的瓜合成一体，正好表明绵延不断的福庆；奇异的棠树枝干相连，彰显光明灿烂的荣盛。何况秋风发出祥瑞，白兔前来驯扰，宣告丰收的美好征兆，显示神功成就一年的功业。祥瑞杂沓纷纭，如山一般堆积；人人都登上长寿之域，万物全都在薰风中畅茂。何况臣特别感受深厚恩德，又欣喜遇到众多祥瑞，踊跃至极，情意超过平常万倍。礼部贺甘露表（贞元二十一年，柳宗元升任礼部员外郎，掌管尚书省笺表）。臣某说：中使王自宁来到这里，恭敬奉宣圣旨，拿出延和殿前丁香树上凝结的一大合甘露给宰臣观看。未时，又拿出一大合，命令第二天给百官观看。甘露不断降下，说明玄妙教化上达天听，神灵的赐予明显回应，必定要呈现格外奇异的征兆，以告示天地和谐。臣某诚心欢喜庆贺，叩头叩头。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均匀施行温暖养育的功德，广泛布施滋润万物的恩泽；太和之气暗中通达，隐秘的祥瑞终于彰显，从天穹降下，特意降在宫中树上。早晨阳光刚刚照耀，甘露正清澈而不干；太阳渐转炎热，甘露仍浓厚而未止。缀满树叶，像珠玉一样积聚光彩；盛满器皿，显出冰玉般的姿态；香气袭近椒兰，滋味兼有饴糖和甜酒的甘美。这样，甘露降落庭院便显出奇异，载入年代便成为奇事。过去的日子只能自夸，谁能与今天相比？何况树是珍贵的丁香树，殿以延和为名，正可借此彰显芳美风化远播，祈愿圣寿无疆。事情超绝古今，庆瑞传遍远近。臣谬承深厚恩泽，有幸见到特殊祥瑞，欢舞的诚心超过平常万倍。礼部贺白龙及青莲花、合欢莲子、黄瓜等表（一本注：京兆恐怕不是作者）。臣某说：恭敬看见本月某日，宫中拿出沧州进献的白龙现身图，又拿出西内定礼池中的青莲花以及神龙寺前的合欢莲子，给百官观看。二十三日，又拿出盐州进献的合欢黄瓜图。阴阳二气交相和泰，万国共同和谐，动植物都在期待相合的特殊祥瑞，远近各地全都陈列美好征应。臣翻看图画、查考文牒，圣治理政彰明。臣诚心欢喜庆贺，叩头叩头。臣以为，天地并不遥远，睿智感应必然相通；层层祥瑞、重重吉兆，接连聚集于宫禁之中。池中莲花显出异象，灵妙变化非同寻常，布展清明光辉，取验于佛经而尤其绝异；结成美好果实，取验祥瑞之经而极为稀有。积累的福庆向四方流布，由宫中到外界，于是使白色的龙在秋天出现，果然应和金行；黄色的瓜合成一体，显示圣德更加彰明于土德。远通边疆，近出苑园，合在一起庆贺欢喜，遍及亿兆百姓。何况京畿之内，雨水晴霁总是应时，宿麦大丰收，嘉谷滋长茂盛；和风孕育万物，灵气陶冶蒸腾。这些全都是发自皇帝之心、通达上天之意，阴阳周流升降，成就这一年的功业，惠及群生，本身就是嘉瑞。臣某深感多么幸运，有幸遇到这个时代；看到神灵恩赐齐备到来，知道人和之气广泛融洽，实在难以承受庆贺欢舞至极之情。礼部贺白鹊表。臣某说：恭敬奉到进献的旨意，宣示前面所说的白鹊。它的霜色羽毛洁白明亮，玉色羽翼鲜明，颜色确实不同寻常，性情十分驯顺亲近。臣听说，圣王的德行无所不至，有感便有回应，没有幽隐之处不能相通。恭敬地想，陛下的恩泽沾润动植物，仁德和洽于飞禽，所以得到这只鸟来呈现祥瑞、显示形质。白色是正色，正好表明西方金位；鹊能够预知未来，正好彰显敌人归服，符合归化的征兆，足以光耀太平的根基。臣任职宫禁，得以看见嘉瑞，实在难以承受庆贺欢舞至极之情。

译礼部贺嘉瓜表。臣某等说：今日宫中拿出浙东观察使贾全进献的越州山阴县移风乡百姓王献朝园中所产的两枚同蒂嘉瓜图，给百官观看。皇帝的宝运刚刚更新，嘉瑞便应时而来，正好彰显圣德，更表明上天之心。臣某等诚心庆贺，叩头叩头。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保全和合太和，光明盛大地养育万类；德馨上达，神妙教化四处流行。嘉瓜从侯服之地发出祥瑞，果实同蒂，显示车书一统长久均平；产地名为移风，知道教化养育才刚刚开始。虽然七月便在豳地食瓜，歌咏王业艰难；五色嘉瓜相称，也歌咏东陵美瓜和佳宾四集，却从未听说感应相通能够如此明显。臣某等遭逢圣明运数，亲自仰承圣图，手舞足蹈的诚心超过平常百倍，实在难以承受庆悦至极之情。代王京兆贺嘉莲表（王权）。臣某说：今日某时，中使某奉宣圣旨，拿出西内神龙寺前水渠中合欢莲花图一轴，给百官观看。祥瑞图像灿然展开，奇异光彩交相辉映，赞美天地共同的德性，表明神灵与人共同欢喜。臣某诚心欢喜庆贺，叩头叩头。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的道德协合重华，福庆传承种德；陶铸阴阳的精粹美好，孕育造化的精英。吉庆常常显现于上天之心，祥瑞必定从宫禁发出，所以使两朵莲花挺秀，同一莲蒂垂芳；香气激发大王之风，花影照耀天泉之水。宫池灿然开放，旁边映照给孤独园，也就是神龙寺。神灵恩赐应时而来，天龙护佑圣人；宝历远远超过小劫，神功确实遍及大千世界。臣某有幸看见太平盛世，滥居荣耀宠幸之位，听到瑞应便称庆，仰观图画之事而更加欢喜。实在难以承受手舞足蹈、欢喜踊跃至极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年〕 代王京兆贺雨表（一本表下有“雨”字）。臣某说：臣昨日当面奉到进呈的圣旨，因为近日少雨，如果本月内还不下雨，就必须祈祷。今天便降下甘雨，说明上天不会违背圣意，神灵一定有所凭据。密云与皇帝诏令接连发出，应时之雨将与天降恩泽一同流布。臣某诚心欢喜庆贺，叩头叩头。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忧虑百姓，深切担心农事；想到灾害尚未显现，便预先防备于无形之中。滋润的恩泽常常出自深厚的仁恩，变化必然随着广大的运化而来。皇帝心中暂时警惕，已经驱使御天之龙降雨；圣明谋略既已宣示，于是遍施漏泉般的恩泽。密云周遍布满，细雨四处施降；黍稷全都成熟，公私都得到滋润。田野百姓欢呼舞蹈，知道这都是皇帝的玄妙力量；各级官吏也欢呼，看见上天之心在默默传达。臣某治理京城，时时仰承皇灵。深厚恩泽只是增加了臣的惭愧，臣一滴水般的力量也无从相助，实在难以承受感悦惶恐至极之情。王京兆贺雨表二。臣某说：臣恭敬看见本月二十四日应时普降大雨。臣以为，圣心长期挂念，上天的意旨立即回转，改变造化玄妙的功力，革除阴阳通常的运数。臣某诚心庆贺，诚心欢舞，叩头叩头。皇帝陛下以仁德养育苍生，恩泽如同对待赤子。近来天雨没有降下，应时的庄稼或有耽误，陛下减少膳食、斋戒祈祷，以至诚之心感通幽明；又担心宿麦没有储备、播种错过时节，便出于圣心，特意命令赈济借贷。睿智谋略暗中运转，甘雨于是周遍降下；覆盖的阴云随着圣泽一同远布，滂沱雨水积聚的滋润与恩波一样深厚。臣某才术无闻，谬任京畿，万物生成必定依靠皇帝之力，臣进退之间对上天造化又有什么补益？沐浴太和，惭愧感荷无穷，实在难以承受庆跃惶恐至极之情。王京兆贺雨表三。臣某说：本月十三日臣当面奉到进呈的圣旨，因为自春天以来少雨，应当立即派官员以精诚之心祈祷。十四日，臣便派官员分别前往灵验的神迹之处。当天阴云四面聚合，到十五日甘雨于是降下。恭敬地想，皇帝的话就是神妙教化，行动合乎上天之心；尚未形成旱灾的忧患，已经积累了幽深的忧虑。众神都接受职事，浓密云气聚集在南山；百谷仰赖雨水而繁荣，丰沛雨泽终于滋润春耕。睿智谋略早晨降下，肥美恩泽晚上便周遍，知道天人与人已经交感，也知道阴阳变化不可测度。如此说来，周王只是勤劳祭祀四方土地之神，殷帝也不过因桑林祈雨而得到虚美，哪里比得上尚未有灾便早早筹划、尚未祈祷便先得到感应？教化超过前代圣王，道理贯通重玄之境。田野各处同样欢庆，整个京城互相庆贺，臣的欣喜踊跃超过平常万倍。王京兆贺雨表四。臣某说：臣于三月二十九日奉到进呈的圣旨，命令在各处灵迹之地祈雨。到三十日，甘雨便降下。臣听说，只有圣人有所作为，才能先于上天而不违背；发布命令，祥风已经兴起；奉献至诚，玄妙雨液随即降下。臣某诚心欣喜庆贺，叩头叩头。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侧身忧虑、防备灾患，道德超过周王；尽力勤劳于百姓，功绩超过夏禹。圣明谋略广泛运行，驱使百灵随风而动，神妙教化四处流行；滋润五谷，流布恩泽，油然云气四面聚合，肥美雨水普遍降下。农田无论肥瘠都终于同样得到滋润，雨露遍及远近。百姓歌咏圣德，知道丰年必定来自圣心；草木欣欣向荣，仿佛也受到皇帝教化的感召。有年丰收的庆瑞，确实就在这里。臣因为无能，谬领京城，上面劳烦皇帝忧虑，运作成就这一年的功业。实在难以承受喜悦又惶恐不安至极之情。贺皇帝亲自祈雨而有感应表（想来是为外州刺史所作）。臣某说：臣得到上都院官、金部员外郎韩述的文状报告：因为应时之雨还没有降下，他亲自在龙堂祈祷，有灵禽群集飞翔，自然排成行列，好像随着威凤来护卫龙舟。当天便降下雨来。恭敬地想，有时阴阳失调，是一年中通常的气候；正值圣明时代，应当不妨碍丰年。陛下敦本重农，忧虑百姓、怜悯旱情；圣心所到之处，上天之心自然相通，所以得到瑞鸟迎接龙舟，遮掩了商羊之舞；仙云覆盖水面，应和从龙而雨的征兆，起初在上宫普遍洒落，随后丰沛地降遍四海。由宫中到外界，全都承受生养之恩；雨水无论公田私田，没有不茂盛的。殷王白白辛劳于割发剪爪祈雨，周公也惭愧于雩祭起舞。臣凭着平庸空疏的才能，谬任掌管文书政务之职，有丰年的庆瑞，都是圣人的功劳。臣某实在难以承受喜庆惶恐至极之情。《柳河东集注》卷三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三十八。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译表。代裴中丞贺平定东平、颁布赦令表（桂管观察使裴行立）。臣某说：恭敬奉到某月某日的德音，宣布淄青已经荡平，褒奖功劳、宽宥罪过，并告知远近。臣听说，肃杀之后每每带来阳和，雷霆施行之后，必定听到恩泽降下。恭敬地想，陛下以乾道刚健运行，配合坤元开合，百神都接受职事，六合都随风而从。阻挡军队、依恃叛乱的人，必定被擒杀；怀抱忠诚义气的人，没有不被甄别录用的。激励他们效忠归顺，特意加给旄节的荣耀（指任命刘悟为义成节度使）；以元勋宠幸他们，于是兼任三公宰辅的职务（指田弘正加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军队得到的赏赐达到极其丰厚的程度，为国战死者得到极其优厚的褒奖。劫持胁迫的劳役全部废除，聚敛财物的名目全都取消。受伤者受到温暖恩泽，老人病人更加蒙恩；丰足的财物已经恢复，征税徭役、赐予种子比往年更加充盈。严肃修治山川祭祀，神灵必有所凭依；申明义烈之家的荣誉，万物无不感动。周王推行忠厚的教化，汉帝也要惭愧于和乐仁厚的风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太平的德政，至此达到了最盛。这样一来，虞舜巡行天下、告成于岱宗的盛事可以恢复，正可在泰山举行庆典；汉代典礼也将再次举行讲礼之事，使孔子故里阙里重新增添荣耀。臣谬承重大寄托，有幸见到太和盛景，手舞足蹈的诚心超过平常万倍，谨已奉行诏令。郡县都张贴宣示，军队没有不震动大地般欢呼的，好像醉饮千钟美酒；又腾跃到天上鼓舞，好像听到九奏广乐。实在难以承受庆贺踊跃至极之情。柳州贺平定东平表（元和十四年诛杀李师道）。臣某说：今日收到观察使的文牒，李师道于某月某日已经被斩首诛杀。皇帝的德泽广泛运行，大唐的天命焕然更新；阴霾邪气廓清，天地呈现正大光明，四海之内的臣民庆贺欢舞没有边际。恭敬地想，睿文圣武皇帝陛下威势使百神听命，德泽消除六种灾气；上天降下宝贵运数，时运归于太平。自从攻克夏州、擒获李吴，剪除蜀乱、平定蔡州以来，各类异族都叩头臣服，群臣百姓的疑虑全都改变为忠心。只有这个凶恶妖孽，还在听说悖逆傲慢。朝廷议论既已取得结果，宗庙谋划必定善美。旌旗在黄河两岸照耀，金鼓在灵岳泰山震响。郓城自行溃败，哪里还同莒、鲁争夺郓地；齐地全部平定，也不必等待耿弇、陈俊那样的战斗。各种兵器永远收藏不用，武德七德没有亏损。天下含生之物共同享受尧舜的仁德，四海之内都使成王、康王时代的风俗相形见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介丘的雾气已经消散，早已盼望翠华车驾到来；沂水之上又生起清风，更将唤起舞雩台的歌咏。千秋万代的统绪，确实就在这里。臣守职于蛮荒之地，有幸承受这大庆，踊跃至极，情意超过平常万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岁〕 代裴中丞贺将淄青分为三道节度表（裴行立）。臣某说：臣恭敬看见某月某日的制书，把淄青各州分为三道，分别设置节度、都团练、观察等使。蛇虫豕兽盘踞的巢穴，忽然变成安乐之郊；灾气瘴气残余之处，全都化成和谐之气。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上天授予昌盛时运，神明开启宝贵历数；恢复太平的疆土，防止妖孽的根源。自西自东，都不违背指挥顾盼；我们的疆土和治理区域，也都得到恰当划分。山川具备临制的形势，道路适合征收徭役的便利。诸侯封地既已确定，赐予疆界便可安宁。不同于青州、兖州旧日的封疆，这次依从古制；分割曹、卫之地，正符合高明谋略。车辆铠甲永远收藏，马牛不再使用于战争；百姓接受雍和熙盛的教化，世代知道仁寿之期。农事在锄草除苗中兴盛，儒学风气在俎豆礼仪中重新兴起，足以使季札观鲁之后再次陈列南籥之舞；也足以使仲山甫前往齐地，重新整顿东方赋税。臣统领军队身在远地，不能陪同到朝廷庆贺，踊跃至极，情意超过平常万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二十八年、二十九年〕 代韦侍郎贺平民窦群授任右拾遗表（韦夏卿推荐）。臣某恭敬看见本月某日制书，授平民窦群为右拾遗。臣听说，正道得以实行，四方都会归向道德；举用隐逸之士，天下人心便会归附。恭敬地想，窦群退隐自守，含藏德行以修养正道；学术精深坚实，操守坚贞明正，赞咏大道的真实，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近来臣镇守藩地，特别了解他的才能；等到回到朝廷，便屡次上表推荐，希望可以逃脱尸位素餐的责任，堵塞失职的罪过。哪里想到天听曲意采纳，臣的直言竟没有被废弃？何况谏诤之职关系到政教，能够从平民中擢拔他，长久以来没有这样的先例。朝廷百官共同庆贺，山林之中的隐士也受到震动；隐藏踪迹的人哪里还担心贤才被遗漏？怀抱才能的人全都思考着施展功效。臣本性平庸疏浅，行动常常没有补益，只有想着进用贤才，以报答恩宠荣耀。区区诚意实在可以贯穿金石；既然进言没有被废弃，微臣岂敢私自窃比荐举扬雄？有德之人必有同类，圣明时代一定会像燕昭王尊重郭隗那样光大尊贤之道。自从窦群接受任命以来，臣希望再次当面陈说；但被疾病所迫，正逢休假，心中专注思念，日夜惶恐不安，实在难以承受喜悦踊跃、惶恐不安至极之情。代樊左丞辞让官职表（一本作“韦左丞”）。

译臣某说：恭敬奉到本月二十八日制书，授臣为尚书左丞。宠爱的任命俯临于身，惭愧得失去容色。漂浮在大鲸横行的大海上，只觉得魂魄摇荡；头顶巨鳌所负之山，还不知道恩德究竟有多么沉重。恭敬地说，尚书总领百官，辅佐处理万般政务，所以天上以北斗为尊，中央枢要之处则有陛下，南宫之中有左辖。晋代升用孔坦，确实是当时正直之人；汉代任用杨乔，熟悉并练达旧典。这样或许可以使百官对尚书省有所畏惧，使诸侯以京师为取法。臣实在才疏浅陋，谬登清贵官籍，执掌文书起草政令。过去曾扰乱朝廷常法，出任地方而颁布条令，近来又遗留百姓疾苦。历任内外官职，却没有声誉功业。管理版籍尚且不能使九州贡赋均平；再次执掌铜印，威仪又不能在三省六部中整肃。次列郎官用来补缺，哪里容易找到合适的人？圣明君主求取人才，此职尤其不应轻易接受。臣切实认为，应当广泛访求俊杰，侧身访问奇才；一定要使德行合乎准绳，言论成为纲纪，兴教化、致治理，使当时没有非议。何况安定君上必在于推荐贤才，危害自身没有超过旷废职守的。倘蒙陛下收回紫色诏书，俯察臣的赤诚，愚臣将保全陈力任事的言语，圣明鉴察也有责成臣下的地方。实在难以承受冒昧求进、惶恐战栗至极之情。谨到朝堂，奉上表章陈述辞让之意，恭请圣上知悉。臣所推荐的替代人选，另有文状封进。代户部王叔文推荐李谅表（王叔文）。臣某说：臣听说，知道贤才便一定进用，是忠臣最大的原则；选择善处而居，是明主的重要道理。何况臣特别蒙受恩遇，超过古今，报国的诚心日夜深切。因此敢于竭尽愚臣微薄的本分，帮助陛下发挥至高的明察，扩张羽仪，辅佐弘扬政治教化。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切实看见新授某官的李谅，清明正直方正，柔和仁惠端正诚信，刚强而有礼，能干而很有文采，求访后来之人，几乎没有能与他相比的。臣自任度支等副使时，以李谅为巡官，还来不及推荐上闻。到了某月某日，荆南奏请任官的诏令下达，命他赴任本道；李谅实在是国家的栋梁，应当留在朝廷任职。臣所了解的人中，尤其舍不得他离去。伏望皇恩授他谏官，使他备任献纳，希望将来能够担当公卿之职。这样从贤才中任用贤才，那么圣朝就不会有缺少士人的名声，微臣也可以减轻遮蔽贤才的罪责。实在难以承受诚恳惶恐至极之情。为户部王叔文陈情表。（贞元二十一年，王叔文的母亲去世，他隐瞒丧事不发丧，在翰林院置办酒席，自称母亲生病，现在应当请假。身边的人私下议论说：“母亲已经死了，尸体都腐烂了，留在这里将要做什么？”） 臣某上言：臣的母亲刘氏本月十三日突然暗风发作，病情异常严重。如今虽然似乎有所减退，但仍然极其虚弱疲惫【“暗”字一本作“瘖”】。臣惊惶忧苦，不知如何是好。臣只有一人，又没有兄弟侍奉母亲、尝试汤药，片刻也不能离开，伏乞圣恩暂且停止臣所任职务。如今臣正在家中扶侍母亲，属下官吏等已经全都遣散完毕。臣资质庸下微薄，却特别长久地承蒙陛下顾念知遇；陛下不嫌臣出身卑微，委任臣掌管繁剧事务，臣早晚都战战兢兢，只想着报答效力。臣的至诚至恳，天地神明都能知晓，哪里想到尚未建立微小功劳，便忽然被逼迫得心绪大乱【蜀人徐庶指着心说：“如今失去老母，心中大乱。”】，还要处理开塞、轻重等军政事务，更增添焦劳忧灼的心情。即使想要奉公尽职，也没有办法违背自己的心愿。况且忠与孝本来同一道理，臣子之心，报国的诚意可以超过生死，难道报答亲恩就能忍心忘记父母养育之恩吗？臣进退困窘，冒死上陈，不胜惶恐、恳切、倾倒、呜咽之至【一本作：“冒死上陈，母亲刘氏的疾病稍有好转，希望臣这匹驽马还能再次效力，不胜惶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臣某【下文省略】即日接到奉使官米兰返回，敬奉手诏【下文省略】。臣听说，肌肤和皮革的疾病既已平定，即使只是疥癣也必当除去【《国语》中申包胥说：“齐国、鲁国譬如疥癣之疾。”】；豺狼既已杀死，连狐鼠也应当清除。臣某【中谢】伏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承受上天之命，使天下安宁，凶恶首领全都灭绝，威武更加显扬；那些蠢动而带着腥膻之气的蛮夷，尚且还在侵犯欺凌。如今灵旗斜指【汉武帝讨伐南越时，用牡荆画成旗帜，上画日月、北斗、登龙，称作太一灵旗，用来祈祷出兵；于是太史奉持灵旗，指向所要讨伐的国家】，铜兽俯临【即铜虎符，用来调发军队】，三军知道必胜的方法，百姓都喜悦于天下永久清平的希望。微臣忝任掌管军务，亲自列在军队前行【“行”音户郎切；《汉书·严助传》注：“颜行”犹如雁行，因为在前行，所以称为颜行】，将遵循伏波将军的旧有谋略【光武帝时伏波将军马援讨击交趾】，采用下濑将军的旧例【汉武帝元鼎五年，派伏波将军路博德从桂阳出发，沿湟水而下；又任命甲为下濑将军，向苍梧进军。甲是归附汉朝的旧越人；濑就是险滩，吴越一带称为濑】。我将竭尽心力报效国家，期望死在刀枪之下，不安居家中，只想着在战场上奋身效命。今天已经在某时出兵上路，立即披荆斩棘、凿石开路，摩近敌垒，攻陷坚固的工事【《左传·宣公十二年》：“挥动旌旗，摩近敌垒而回。”】，荡平海边一带，永远使边境安息。只是我的才能比不上赵充国，哪里敢像他那样自夸没有超过老臣的人【汉代赵充国说：“没有超过老臣的。”】；我的志向仰慕孟之反，希望追随他不夸耀功劳的风范【《论语》说孟之反不夸耀自己】。我错误地承受重任，早晚都战战兢兢，不胜感恩、惭惧失措之至。

译替裴中丞举荐一人自代讨伐黄贼的奏表 伏以某官气度端正方严，风姿安详文雅，内心谦虚而才思敏捷，谋略为众人共同推许。他先前辅佐湖南事务，尽心尽力地匡正辅佐；后来历任郡府属官，深深取得了治理政务的声誉。他的恩惠爱护为人们所铭记，奸邪之徒屏息不敢妄动，勤劳功绩已经显著，治理政务更无与伦比。如今黄贼还占据着荒僻边远之地，贼巢尚未覆灭，倘若让某人代替某人担任此职，必定能够扫荡妖氛、廓清海滨【“氛”音分，“祲”音子鸩、咨林二切，指妖气】。臣私下认为，此人确实很适合担任这个职务【下文省略】。替崔中丞请求入朝觐见的奏表【桂管观察使崔咏；有人说应是崔能，不是崔咏】臣历任三州刺史，接连总管两府，在外任职已经超过十年，却没有机会入朝觐见；一到白日便仰望朝廷，想到云端便心魂飞驰。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恩德如天地覆盖承载而无所偏私，远近一视同仁；恢复太平时代的旧制，继承前代圣王的崇高业绩，使朝廷内外交替任职，出入彼此更换。臣凭借空疏浅薄的资质，承受了过分的恩荣，只是白白竭尽早晚之心，却始终不能表达朝夕朝见的敬意。天威近在咫尺，臣即使日夜思念也不能违背职责；银河般的天道光辉回旋照耀，臣虽然固然瞻仰，又哪里能够赶得上呢？因此，臣从前在朗宁【即邕州】屡次上封章，到迁任临桂【桂州，今静江府】以来，星纪已经多次轮转，微薄的愿望仍被隔绝，仿佛头顶着盆子看不见天；长久的希望也只是悬挂在那里，如同从竹管中窥视天空。臣向日葵和豆叶朝向太阳的诚心更加迫切，犬马依恋主人的感情更加深厚。人的愿望能否得到上天顺从，至今还没有验证；下情能否上达，也始终希望不会落空。臣冒昧触犯圣上威严，竭尽陈说赤诚之意，伏乞陛下赐臣调任，允许臣到朝廷，参与群臣朝拜歌舞的行列，列入闲散官员的班次；使臣得以趋近宫禁，亲眼看见天子光明，实现九族的荣耀，成全臣毕生的幸运。臣不敢私下期求如国宾行五献之礼【《周礼·秋官》】来希求康侯三接的恩遇【《周易·晋卦》】，只要能一见龙颜，即使死上万次也心甘情愿。不胜恳切急迫之至。替柳公绰感谢赴任的奏表【元和六年任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臣恭敬接受美好的任命，早晚赶路，只知承受陛下的宠爱私恩，连睡觉吃饭也顾不上，已经在某月某日到达所属部州并完成上任【下文省略】。臣听说，古代制定爵位俸禄的人，授爵是为了使有德之人居其位，给禄是为了养护有功之人。臣本是书生，做官本未期望显达；适逢某皇帝【睿圣文武皇帝】以文明治理时运，大力阐明深远谋略，搜求选取天下人才，臣有幸忝列甄选之中，历任朝廷内外职务，岁月屡次迁移，却从未有丝毫功劳能够报答陛下宏大的恩德。陛下不顾臣浅薄鄙陋，把雄藩重镇交给臣；只是臣没有安抚驾驭的才能，错误地承受了澄清地方的重任，将凭什么布施皇恩，普遍宣示天子的慈爱？臣只能察知奸邪以作为防备，观察风俗而施行教化，专门革除细小弊病，务必使百姓安定，希望做到清静无扰，以慰藉远方之人。臣不胜忝居高位、承受恩德之至。替李愬感谢出任襄州的奏表【元和十二年】捧读诏书，惭愧惊悸得无地自容；跪拜接受任命，战战兢兢，不知应该如何措辞。臣平凡卑贱，才智几乎没有可取之处。幸而依赖先臣留下的功业【李愬的父亲李晟】，屡次承受国家恩典；天子的恩泽曲折流布，于是得以执掌节制之任。寄托深重，分掌一方军政，责任重大而专任征伐；只是回顾自己没有统率将领的才能，却错误地处在众人之上。哪里想到陛下亲自忧念臣下，以仁爱养育为心？恩泽浩大无边，美好的诏令屡次降下，士卒众人感恩喜悦，都想着竭尽忠诚。于是才能秘密行军，悄悄进入贼境，没想到凶恶首领竟被杀死【吴元济】。这一切都是圣上的谋略，哪里敢冒领上天之功，说成是自己的力量？仰承特殊恩典，恩重如山。臣在任期届满以后，谨当宣扬皇帝的教化，普遍告谕圣上的慈恩，安抚三军，使百姓安定，希望用微薄如尘露的力量向上报答宏大的恩宠。臣【下文省略】

译替节度使感谢调任镇所的奏表 宏大的恩宠曲意降临，特别超过夷等，只知承受圣明诏命，早晚都顾不上安闲。臣才能不足，哪里配得上错误地承受仕进之荣？某宗皇帝【即德宗】不因臣儒学浅薄，破格授任礼官，不久又升为正郎，于是忝居郡府长官。某皇帝【即顺宗】不遗漏臣微小的善处，提拔臣进入谏官机构，承受厚重恩典，任职藩镇。只是回想自己庸劣，多多惭愧辜负恩德。伏遇陛下【即宪宗】德行继承唐尧虞舜，处理各种政务一视同仁。臣尸位素餐已经多年，本应受到贬谪责罚，哪里料到反而得到褒奖升迁，又调任重镇，再次承当澄清地方的重任，仍然同享进谏纳言的荣耀？将凭什么向上报答天子的慈恩，向下使百姓安定？臣当务必修治农桑，率先激励远方百姓，铲除奸邪，以符合陛下勤于防治的期望。不胜【下文省略】替刘同州感谢上任的奏表【有人说是刘公济】臣某上言：敬奉某月某日制书，授臣为同州刺史兼本州防御营田长春宫使。臣已于某月某日到州上任完毕。臣初次奉到诏命，震动欢喜无比；等到来到所属部州，惊惧反而更加深重。臣献身也无法报答天地之恩，竭尽力量也不能补益造化。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出身普通儒生，不熟悉做官之道，性情有怯弱的一面【“恇”音匡，“懦”音奴卧，意为软弱】，也没有处理事务的才能。寄身儒门，缺少仲弓面南为政的德行；任职郎署，又没有冯唐评论将帅的见识。常常害怕自己冒充清要官列，使圣朝受到玷污。哪里想到天子的听闻忽然降临，宏大恩典接连惠及臣身。以八命之贵出任牧守，手持一麾出守地方。陛下不嫌臣地位低下，却把雄藩重镇托付给臣。这不是臣庸碌浅薄之人所应当承受和占据的。何况冯翊【即同州】紧邻王都，古来称为三辅；自近代以来，任命的等级和秩禄更加尊崇。这里有兵粮供给的忧虑，有宫室营建的制度，公卿将相都要由此出入。臣仰察有关法令，俯看图籍记载，惶恐局促，无地自容【张氏说：“局”音渠足，蜷曲不能伸展】。恩典重大而才力轻微，不知如何效力。臣希望应当刻励精神、竭尽力量【一本作“刓精毕力”】，早晚恭敬勤勉；向上奉行雍和光明的政治，向旁使和乐仁厚的风气流布。把一天接着一天、把一月接着一月地努力，或许还能有所成就。这样的希望之心，时时战栗，更加警惕。只是仰望云端而趋向太阳，欣喜于接近帝乡；将击壤歌唱以形成风气，共同歌颂尧的时代。天威近在咫尺，臣怎敢不陈布赤诚？不胜诚恳惶恐之至。替裴行立感谢调任镇所的奏表【穆宗时，恐怕不是柳宗元所作】听到诏命便立即驾车，取便道赴任藩镇，恭敬承受宠爱荣光，不敢安然休息。臣某自幼年起就承蒙推举选拔，凭借试任官职逐步升迁，屡次忝居清要资序。先圣【宪宗】认为臣略知军事要务，让臣统率军队。交趾蛮夷开始骚乱，黄贼不肯驯服，陛下奉诏命臣扑灭妖氛。士卒们争相鼓勇【“贾”音古，《左传·成公二年》：“想要勇气吗？我把剩余的勇气给你们。”】，都想着报答厚恩，希望借此时机建立微小功劳。哪里想到当时疫病很多，未能符合陛下的忧虑和勤劳？陛下特别了解臣，又为臣洗去过失和责罚；臣早晚感激戴恩，即使捐躯也早有准备，只是更加愤恨自己的勇力未能施展。愿臣不幸，罪衅重重，泣血伤肝，悲痛崩咽。陛下【穆宗】龙兴登极，天下海内永远清平，道德畅行于八方，威势加于九州，宏大的和气普遍融洽，没有不周备安泰的地方。伏望陛下屡次垂顾，赐予的美好诏命竟然超过同等之人；回头省察臣是什么人，竟过分地承受了提拔？何况臣近来治理此镇，经历了各种夷险，过去的部下和旧日土地都仿佛还在眼前【裴行立此前任安南经略使，如今又任都防】。虽然身在不同地方，却仍如穿着锦衣归乡。估量臣如巨鳌般的力量，也不足以承当恩德；臣微小如蚊蚋，又哪里能够报答圣德？将凭什么宣扬圣上的功业，抚慰疲惫瘦弱的百姓？臣唯有遵守诏令条文，贬斥抛弃奸邪，公平调节徭役赋税，向百姓示以合宜的道理；以清静之道治理人民，守持无私之心奉事国家；重新修整从前的志业，再次磨砺兵器，发挥驽马般的效力，施展鹰犬般的作用。希望荒远地区的夷人獠人【“夷”“獠”音瓜老，西南夷人的名称】都沐浴皇帝的教化，天下所有生灵都能共同听闻这一喜庆。这就是微臣的志向；只是受限于【下文省略】。

译替韦永州感谢上任的奏表 臣某上言：敬奉某月某日制书，授臣为永州刺史，臣已于某月某日到州上任完毕。接受任命时如同受到惊吓，来到职任之地后更加恐惧。臣没有才能，却屡次更换职任；神州赤县的事务，确实都曾经历过。只是超过才力、逾越限度，每每深感战栗警惕。没有想到圣恩推举选拔臣，竟滥使臣乘坐朱轮车；俸禄秩级徒然增加，哪里能施行乳养百姓的恩惠？穿着官服徒然接受任命，又怎能兴起百姓歌咏穿襦着裤的太平歌谣？何况此州地处三湘尽头，风俗夹杂百越，居民中有一半是左衽、椎髻之人【“椎”音传追，“髻”音计；椎髻是把头发挽成一撮，形状像椎子】；可耕种的土地只是石田剩余的一点【《左传·哀公十一年》：“还如石田，没有什么用处。”】。牧守官员已经空缺两个秋季，蛮俗更加骄横强悍【“犷”音古猛；《说文》：“犬不可附也。”】；又代替三郡征收赋税，使疲惫的百姓更加困苦。分担灾患本来只是一时的事，积累的弊病却已经拖延了十年。安抚使其安定并不容易，明知法令一出奸邪便会滋生；像抚养子女一样治理百姓确实很难，又担心劳心劳力而功效很少。臣早晚忧虑迫切，不敢安然休息。希望当宣扬天子的慈爱，奉行并传播神圣的教化，把一天接着一天、把一月接着一月地努力，或许能够有所成就，稍稍补益仁和的风气，以报答天地生成养育的恩德。不胜感恩惭惧之至。感谢授任柳州刺史的奏表【元和十年】【各本此表开头都说：敬奉三月十三日制书，授臣为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六月二十七日到任完毕。】臣早年凭借文章法度在士林中受到知名，德宗从众多人才中选拔臣，提拔为御史。陛下继承登上皇位时，微臣任职礼官，百官称贺的奏表全都由臣起草。臣因为交友不慎，很快遭到祸患【张氏说：“讻”音许容，一本作“诬”字】；圣恩宽宏赦免，臣被贬到善地，后来又遇多次大赦，得以奉诏召回。离开朝廷十年，一朝见到宫阙，亲自接受朝廷任命。如今出任远方牧守，罪过渐渐得到宽宥，特别承受了替朝廷分忧的使命。臣铭刻于心，深入骨髓，无法报答上天。谨当宣扬诏令条文，竭尽驽劣之力；使皇帝的风化在远近没有差别，圣上的恩泽在华夏和夷狄之间不相阻隔。希望以此报答宏大恩典，补塞余罪【下文省略】。柳州感谢上任的奏表【贞元年间代他人所作】臣某上言：敬奉诏书，授臣为柳州刺史，臣已于本月二日到所属部州上任完毕【中谢】。臣前年因长久停官，去年承蒙圣恩授予新的职任，便想撕裂衣裳、裹起双足，赶赴京师；但因旧病缠身，整年没有痊愈，到了今年夏天，才开始踏上归途。襄阳节度使于頔【音徒历】与臣年轻时曾一同做官，见臣在暑天赶路，恳切挽留臣住在馆舍，不久又借给臣一个职名，意在厚待臣，并不是臣本来的愿望。伏惟陛下光明覆盖天下的德行，使道化遍及四海；忧虑救济百姓的勤劳，心意常常遍及天下。陛下常以治理万国为念，必定要借助循良之臣；不遗漏任何一个人，甚至延及臣这样愚昧微小之人【“藐”音墨角、弭沼二切】。如今假借臣的宠爱厚恩，使臣重新统领一州，臣这匹驽马又得以在奔驰中效力，枯朽之木也重新和花木一样焕发生机【中谢】。臣听说，污水小沟容易干涸，却也有朝见江海源头的愿望；犬马虽然没有知觉，尚且知道依恋主人。臣揣度自己的身份确实如此，只有上天可以明察。何况臣从前因为担任诸侯属官【《汉书》称仕于诸侯为左官】，在外地已经十年；子牟驰念魏阙【《庄子》中的中山公子牟】，汲黯积思汉廷，难道唯独臣没有这种眷恋吗？离开还是留下，是荣辱的关键；朝廷，是做官进身的根源。作为臣子的本分，就是以忠贞为志。臣虽然心情如同犬马依恋主人，身份却比作污水小沟；如今有幸踏上大道，心意并不是往日那样困顿。臣的这番诚意，口头无法表达；想把一切都传达出来，文章又不能完全说明。这就是臣自责自恨、又违背心愿的原因。仍希望臣苦心励节，上奉诏令条文，向上救济贫弱，向下除去百姓疾苦，恭敬地宣扬皇帝教化，稍稍报答宏大恩典，不胜惶恐喜悦之至【童氏说：“慌”音荒，《博雅》说，意为忘】。替广南节度使举荐裴中丞自代的奏表 【有人说应当作“桂中丞”，恐怕不是子厚所作。】前面所说的官员气度深沉稳重，天赋才华出众；从安抚百姓、抚养教化做起，直到考察官员清廉，所任职务都恭谨勤勉，各项事务无不受到激励。近来安南夷獠反叛，杀害了当地统帅【元和十四年，安南贼人阳清攻陷都防府，杀死都防李象占及其妻子、官属、部曲一千多人】，毒害百姓。某皇帝认为某人威望恩惠十分显著，便从某州刺史任上调任他前往安抚治理【当月，宪宗任唐州刺史桂仲武为安南都防】。他早晚经营治理，完全收缴兵器；贼徒感知恩德，党羽部族归顺义理【桂仲武到安南后，派人劝说首领豪强，几个月间投降者接连不断】，炎热荒远之地的风俗无不安定。后来改任容州镇守【穆宗长庆二年，任桂仲武为容管经略使】，功勋成效更加显著，澄清安定各类百姓，德行超过前代贤能，深深获得能干的声名，应当升任重要镇所。臣自知凡庸怯懦，比不上前人，伏乞天恩，将此任回授给某人。这不只是表彰他的德行，也是使有才能者得到任用；希望微臣免除尸位素餐的忧虑，也使某人获得一次无私的举荐。

译举荐属官的奏表 某人功绩显著，长于军务，才华优于掌书记；拿起刀来必能割断东西，哪里会逊色于斩断犀牛【“剸”音旨兖、转二切，意为截断、斩断】；落笔不停，哪里会惭愧于倚马作文【《世说新语》：桓温北征，袁虎随军同行，当时因获罪被免职，适逢起草檄文，桓温叫袁虎倚马在前面撰写，他不停笔，很快写成七张纸，文辞非常可观】？何况他很早就登科入选，早已与当时名流交往，不仅文辞技艺双美，而且才器能力多方面适用。与同辈相比，他颇为久困下位。臣冒昧举荐陈说，伏望陛下加以奖拔录用。替广南节度使感谢出镇的奏表【元和四年，郑絪罢相五年后出任镇帅】宏大的恩泽曲意降临，惶恐惊骇交相集中；捧读诏书，不知应当如何措辞。臣【中谢】臣听说，萧何、曹参辅佐汉朝，天下四方都成为一家；召公、太公辅佐周朝，万国都遵循同一轨道。臣有幸凭借草野微贱的身份，屡次承受特殊荣宠；天子的德泽接连降临，于是又加授台省政务。臣不能辅佐宣扬圣明，使日月增添光辉，不能使凶恶首领被彻底消灭【“勦”音子小】、人民获得安宁，实在是因为臣不称职，才造成这些艰难祸患。伐檀之诗兴起讥议，负载乘车者招来嘲讽，臣常常怀有覆餗之忧【“餗”音速】，哪里敢期望承受专任征伐的重任？如今献俘之日已经不远，建立功效的时机即将到来。希望凭借这点微小功劳，向上报答特殊恩德。不胜【下文省略】。替杨湖南感谢设宴的奏表【贞元十八年，杨凭】臣某上言：中使某乙到来，奉宣圣旨，赐给臣在长乐驿设宴。恩宠荣耀十分特殊，竟降临到宴饮之事。回顾这份厚礼，屈尊集中于微臣一身，臣某诚欢诚庆，叩头叩头。臣有幸生逢昌盛时代，担任一方重任，职掌忝列文武之间，甘愿接受尸位素餐的讥刺，知道自己没有身居高位者的远大谋略【《左传·庄公十年》，曹刿说：“身居高位的人见识浅陋，不能作长远谋划。”】，因而忧虑惶恐，睡梦中也不知所措。哪里想到宏大恩典接连降临，丰盛膳食也随之送来，陆地海中的珍味一并陈列，甜酒美食全都设置【“饴”一本作“酒”】。臣当奉行宣扬圣上的恩泽，使之流布于远方人民，使天下共同享受皇风带来的和乐，将乳养百姓的恩惠平等施加于赤子；稍稍陈献微薄功效，向上报答特殊恩宠。不胜感恩欣喜雀跃之至。替武中丞感谢赐樱桃的奏表【武元衡】臣某上言：中使某乙到来，奉宣圣旨，赐给臣若干樱桃。上天眷顾特别深厚，应时的珍果接连降下，宠恩惊动闾巷，恩泽充满天地四方。臣某诚喜诚惧，叩头叩头。伏以含桃这种果品，是时令中所珍贵的食品【《月令》说仲夏以含桃进献】；何况如今采自御苑，从天子禁中分赐而来。它使光辉发自九霄，仿佛聚集繁星而增添光耀；滋味调和六气，承受深厚的露水而不会干枯。满眼所见都蒙受恩光【“眦”音疾智、才诣二切，指眼眶】，入口之时又包含浓厚恩泽。回顾自己尸位素餐，更加迫切地想到应当奉公效力；哪里料到君子所先享用的东西，竟让我这个小人的肚腹也得到满足【《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愿以小人的肚腹，像君子的心一样，满足了就算。”】不胜【下文省略】。感谢赐时令服装的奏表【代他人所作】恭敬承受宠爱私恩，惶恐得无地自容。臣【中谢】臣久居朝臣行列，历任职务却没有成效；岁月渐渐流逝，年年苟且偷享荣宠，不能稍稍增益圣上的谋略，以副陛下深重的托付，以致贼人遗患于君父【后汉耿弇语】，国家艰难尚未平息，臣本应处在严厉的刑宪之下，以整肃国法。伏以陛下施行如天覆盖般广大的恩典，拥有如地承载般深厚的仁德，不拘循旧有常典，使臣也得以和公卿同列冠冕服饰；恩重如山。臣捧持戴奉这些赏赐进入内室，只能空自知道早晚警惕；如今又裁剪缝制成衣服，更可以白天穿着而自我反省。只是像臣这样疲弱驽钝的人，将拿什么来报答效力？感谢赐端午绫帛衣服的奏表 诏书曲意降临，宠赐的衣服接连送到；臣跪拜接受特殊赏赐，庆幸欢跃之情交相并集。臣【中谢】臣错误地掌管一方州郡，功效微薄如涓滴，却忝承宏大赏赐，荣耀重如丘山。没有才能却承受恩典，俯伏惭愧而感荷。夏季开始，御府赐下衣服；沐浴圣上恩泽，恩德深厚如海；披上仙人般的衣服，愿如鹤龟一样同享长寿。臣心驰朝廷，身影局促地仰望上天；惭愧自己分担五岭之地的忧患，却不能符合九重宫阙的诏令。臣不胜【下文省略】。《柳河东集注》卷三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三十九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奏状 替广南郑相公奏报百姓生三个男孩的奏状【郑絪】臣所属贞节坊百姓某的妻子生了三个男孩。臣详细考察以往的事例，实在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已经酌量情事赏给绢三十匹，用来供养孩子。伏以陛下勤劳抚恤百姓，感通天地，神明般的圣心得到昭彰回应，美好福祉已经兴起，正要使亿万百姓繁衍滋长，使天下充实丰足【“牣”音仞，意为充满】。所以生育子女显示了祥瑞，开启了太平盛世的运势；此事遥应造化本源，喜庆延及国家根本。鳞羽之类的祥瑞，又哪里值得说呢？臣有幸列居藩镇，曾经忝近枢密，私下庆贺之至。替裴中丞奏报浙东出现五色云的奏状【元和年间，裴为薛苹；有人说是薛戎】臣得到管内台州在某月某日的奏报，说五色云出现；全州官吏、僧人、道士和年长者都亲眼看见，已经具文奏闻，并且绘制图样一并进献。伏以景云是上等祥瑞，是帝王福祉的符瑞；它在天空焕发光彩，彰显祥征，使人知道圣德已经感动天地。伏惟陛下教化诚信施及四方，道德融洽而没有边际，承受天地正大光明之气，导引阴阳和谐之气，于是使五色云气纷纷郁郁，从东方到西方，像烟又不像烟，十天之内两次出现。考察古代典籍，这种事很少有先例可闻。伏乞下令交付史官，以昭示史册。替裴中丞奏报邕管黄家贼事宜的奏状【裴行立】本月四日，邕管奏事官严训经过时说：押衙谭叔向等人与黄家贼五千多人谋划叛乱，虽然已经诛杀，局势仍未完全清宁。当时派本道和十将某一同到邕管界首宾州一带，迎接并探听事宜，同时作为声援。昨天得到十四日的奏状，以及严训的奏报，说黄家贼全都已经退散，各自回到洞穴。伏以像鼠窃狗偷这样的贼人，不足以成为祸患。陛下的威灵远播，神圣教化旁行，于是使奸诈狡猾的谋划提前自行暴露【“狡”一本作“猾”】，反复邪恶的党羽没有被杀戮便全都消散。臣担心飞驰的奏章已经送达，而吉祥的消息还没有听闻，仍使圣心忧虑，还要烦劳朝廷筹划。臣错误地居于一方镇守之任，恰好接近边界，凡所得知的事宜，不敢不奏报。辞让监察御史职任的奏状【宗元任监察御史里行】臣查阅名例律，按规定，官员的官职名称如果与父祖的名讳相同，就不应冒昧承受荣宠而居任。臣的祖父名叫察躬，如今臣承蒙恩典授任前面所说的官职；臣自幼年起就赶上侍奉祖父【祖父】的时期，不敢逾越礼律制度。臣不胜进退惶恐之至，谨到光顺门奉上奏状报告此事，恭候敕令。贞元十九年闰十月日，具官臣某奏。奉敕：新授监察御史柳宗元的祖父名察躬，按照礼制，两个字的名讳不必全部避讳，因此不应辞让。年月日，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杜佑宣。替京兆府昭应等九县申诉夏季禾苗遭旱灾损害的奏状 臣错误地统领京畿已经超过两个月，治理方法没有可取之处，真诚的心意也无法申明，竟使雨水不合时令，田中禾苗稍有损伤；臣早晚战战兢兢，睡觉吃饭都不得安宁。如今长安一十四县，都按照往年惯例全额征收；至于昭应等九县，臣分别收到申状，并命令详细审查，务必杜绝隐瞒欺骗，谨另具奏状封进。臣所在府的夏税总计约二十九万石以上，按照受损情况予以减免，只应征收三万石有余。这样体恤百姓，减免的数额实在很大。伏以圣上慈爱宽宏，怜悯百姓，臣忝任职司，不敢不奏报。不胜惭愧恐惧之至，谨录此事奏闻，伏候敕令。替南承嗣请求从军的奏状【父亲南霁云】已故某官追赠某官某乙，儿子某官某乙。臣已故父亲在至德年间于睢阳为节义而死【“睢”音睢宣佳切】，陛下每次降下宏大恩典，必定加以褒奖宠赐。臣从七岁起就忝居荣誉班次【南承嗣七岁任婺州别驾】，将近五十年，常常享有俸禄官秩，又两次镇守偏远郡州【任施州、涪州刺史】，功绩却没有成就，最终留下官场的讥议，甘愿接受严厉贬谪【刘辟反叛时，南承嗣因没有防备被贬为永州】，没有办法承继父亲的遗志、报答特殊恩典，既惭愧又恐惧，惶惶无地自容。臣近来看到某月某日的敕令【元和十四年十月】，因王承宗辜负恩德、触犯法纪，命令将领前往征讨；雷霆般的威势所加，消灭他已经指日可待。臣私下不自量力，想竭尽忠诚，愿意参加一名士卒的职任，以报答毕生的幸运；希望能够冲锋触刃，摩近敌垒，拔取敌旗【潘氏说：左氏传有“摩垒”；“摩”是接近；“搴”音愆、蹇，意为拔取敌旗】，希望得以竭尽微薄的诚心，或许不至于坠失先人的烈名，臣因此踊跃无比，早晚不得安宁。敢希望皇上的圣明俯察臣的赤诚。臣听说，周代官府考察技艺，国子设有掌管车辆铠甲的机构【《周礼·夏官·诸子》说，掌管国子属员；如果有兵甲之事，就授给他们车辆铠甲】；汉代推行恩德，烈士孤儿可以充任羽林军【汉武帝收养战死者的子弟，称为羽林孤儿】。千秋想在南越事件中奋勇效命【汉武帝时南越吕嘉反叛，韩千秋奋勇请战说：“希望得到勇士三百人，必定斩杀吕嘉来报答。”】，仲孺期望以死奔赴吴地【前汉灌夫字仲孺，父亲死于吴军中，灌夫奋勇说：“愿意取吴王或将军的头来报父仇。”于是驰入吴军】，都是以大义激发君亲之恩，名声高显于竹帛。臣虽然没有什么才能，却仰慕从前那些人；即使身体埋没在草野之间，死后也能不朽。臣披露肝胆、沥尽热血，冒死上陈，不胜恳切急迫、忠诚愤激之至。谨录此事奏闻，伏候敕令。进献农书的奏状【农书三卷】臣谨奏：某月某日敕令说，应当把二月一日定为中和节，主管部门进献农书，永远作为固定制度【贞元五年诏书】。臣伏以，按时节调理东方春耕之事，虞书已经确立制度；开始在南亩从事耕作，《周雅》也留下了文字。这些都是顺应天时来教导人民，竭尽土地力量来使粮食丰足。自从陛下【德宗】更新这个节日，更加勉励农事。既然确立了可以传承的典章，就应当每次陈进农书，作为施政的准则。耕作和开凿水井的利益，在圣上美好的谋略中彰显帝王的力量；农桑稼穑的艰难，也使天子因亲自阅览而动心。勤劳率先教导臣民，远远超过古代先王。凡是生活在天下土地上的人，无不感到幸运。前面所说的农书，谨用匣子封好进献，谨此奏闻。代他人进献瓷器的奏状【“瓷”音才资，指质地坚硬的陶器】

译瓷器若干件【一本没有这一句】。右件瓷器等，制作陶器的技艺精湛【“埏”音檀，意为和土；“埴”音承职，意为黏土】，制作合乎规范，承受至德之气陶冶而成，自然没有粗劣空疏之弊【“窳”音游甫，意为空疏、坏；《史记》说舜在河边制陶，器物没有粗劣破坏】，与大和之气融结，能够保持坚固贞正，也没有瓦釜发声般的喧闹【贾谊《吊屈原赋》：“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这正可称为土制食器的德性【“铏”音刑，当作“型”，是瓦器，用来盛菜；《韩非子》说尧舜曾用土制食器进食】。这种器物虽比不上瑚琏【“琏”音力展，宗庙祭祀用的玉器】，却胜过进献异质的砮石丹砂【“砮”音奴，是石制箭镞，《禹贡》说荆州所贡】，既然以崇尚质朴为先【《礼记》说郊祀时使用陶器和匏器，是崇尚质朴】，也正体现了无形之中包含有用之器的道理【《老子》说：“揉和陶土来制作器皿，正因为它中间空无，才有器皿的作用】。谨派某官某乙随同奏状封进，谨此奏闻。柳州举荐监察御史柳汉代替自己的奏状【元和十年】右臣按照从前赦文的规定，凡常参官在上任之后，可以举荐一人代替自己【元和六年敕令】。臣看到前面所说的官员很有才干品行，长于治理政务，长期历任岭南使职；臣所知悉的情况就是这样，谨敢举荐他代替臣。不胜恳切迫切之至。上户部的奏状 【左降官员以员外置、同正员领取俸料，过去使用户部省员缺额的官钱充给；如今请求改授正式官职，占用官缺，不再使用上述钱款，每年约计数万贯。】右臣伏以，左降官是受到责罚的人，完全不处理政务。户部的钱是按照敕令收存的，不应另行支出。又，授予员外官，也不是旧有制度。宗元在永州时，见到百姓庄宅的公验，有司户李邕判给的地方，足以明白都是正式官职。如今请求全部依照旧例作为准则，并废除设置员外官的做法。凡被贬黜的人，授予正式官员的名额，责成他们建立功效，使官职不至于虚授。钱财既免于另行支用，又增加数额足以供应军需，实在希望财货不被滥用，官员分任而没有空缺废职。谨此奏状。柳州上报本府的奏状【上报桂管观察府】【莫诚救助兄长，莫荡用竹刺伤莫果的右臂，经过十二日后死亡。莫诚被拘禁在龙城县。依照法律，以其他物品殴打致伤，在保辜十二日之内死亡的，各依杀人罪论处。】右臣奉到公文，依照律文办理处分【“分”读去声】；已经发帖给县中，等待秋分以后举办理处分完毕。伏以中丞【裴行立】以慈惠教化人民，使孝悌成为风俗；作为属吏所见的一点情况，都应当允许申明。在至公治理之下，臣敢竭尽愚见。臣私下认为，莫诚因救急而有所行动，事情发生在一时，出发点是解除危难，哪里会想到使用其他物品？救兄长正处于急难之中，刺中手臂并不是必死的伤口，只是不幸导致死亡，推测并非他的本意。按法律条文固然应当恭敬遵守，但考察此事似乎可以怜悯。砍断手臂之举只是迫于内心深切的情势，保全全身尚且来不及，哪里顾得上长远考虑？法律本应不予赦免，使主管官员明确理解最恰当的情理；但或许仍不安于一味守法的官吏只知道从重处置。况且期限还很遥远，承受您的命令也不会耽搁太久。伏乞陛下俯察而生哀悯之心，特意屈法宽宥，幸而保全这个微贱的生命，以安慰远方百姓。这样，全境必定都感荷慈爱养育的恩德，哪里只是一个人得到天地生成的恩赐？如果认为法律条文难以改变，既然公文已经发出，那么伏望根据这份奏状立即使它作废【“格”音阁】，从轻处理。臣冒昧烦扰，惶恐战栗之情更加深重。谨录奏状上报，恭候处分。替裴中丞讨伐黄贼，转发公文【裴行立】本管奉诏与各管一同进军【本管指桂管，各管指容管、邕管、广南等路】，诛讨邕管草贼黄少卿、汉军马步军等若干人；各自具列兵马数目及军将若干，前次公文已经奉行处分。臣私下认为，天时开启昌盛时期，大功即将全部完成；神明开启兴盛的运势，微小的恶患都将被清除。黄少卿等多年逃避诛杀，全族肆意施暴【黄洞首领黄少卿、少度，以及少卿之子昌沔、昌灌等，自贞元以来多次成为边患，前后攻陷十多个州】，凭恃狡兔般的洞穴，蜷缩潜伏、苟且偷安【“跧”音徂头、庄缘，意为缩足屈伏】，依仗作孽狐狸的土丘，跳跃逞怪【“孽”音鱼列，意为妖异；“跳”音徒雕；“踉”音良郎；“见”音贤遍】，以为威武的弓箭不会射来，天罗地网可以逃脱；他们侵逼使臣，毁坏触犯王朝谋略，任意施加毒害暴虐，终于加速了自身被诛锄的命运。敌国全都在船中【吴起语】，回军已经预定在席上完成【《孔子家语》语】。本来应当放下武器、叩头请罪，面向朝廷请求免职，把郡邑归还王官，把百姓献给天吏；然而他们却修缮兵器、补充士卒，增加营垒、封闭道路，正当朝廷讨伐他们的时候，反而积累了更多应受诛戮的罪行【《庄子》说，在幽暗之处作恶，鬼神也会诛罚他】。众人轻视敌军如同群蚁争斗，勇气低劣却像怒蛙一样逞强【《韩非子》说，越王讨伐吴国，想使人轻视死亡；出行时看见一只怒蛙，便为它扶轼致敬，随从问：“为什么要向它致敬？”】越王说：“因为它有勇气啊。”细薄的白绢承受强弩射击的开始【“缟”音古老，《前汉书·韩安国传》说，强弩射到末势时不能穿入鲁地的白绢】；孤独的小猪在肥牛之下也会被压倒【“偾”音方问，意为仆倒；《左传·昭公十三年》：“牛即使瘦，也会压倒小猪；它所畏惧的难道不在于死亡吗？”】。事情如同拾取小草，力量足以摧毁枯木；转眼之间便可击破敌人的蜂腰，却白白受到齐斧的羞辱【“齐”按字读，又音侧皆；张轨说是黄钺大斧，张晏说是整齐】。他们突梯曲折、卑躬屈首，却妄想把自己寄托在旄头星之下【“突”音吐忽；“梯”音脱；旄头是胡星，也是天子的前驱】。彻底消灭他们自有时日【“勦”音子小】，不去索取，怎么会有收获【“索”音色窄，《左传》中吴光语】？臣某恭敬叩头陈述使命【《国语·吴语》：“拥铎拱稽”；注说“拱”是持，“稽”是棨戟；又有人说“稽”是计算兵员名册】，手持锐利武器而忘却生死；车辆铠甲已经装备在小戎战车上，鲸鲵难道能够逃脱诛戮吗【《左传·宣公十二年》说，捕获鲸鲵并封存起来，以作为大规模诛戮；注说鲸鲵是大鱼，用来比喻吞食小国的不义之人；潘氏说鲸音巨京，雌鱼叫鲵，大的长达千里，小的也有数千丈】？臣切实观察圣上的谋略，总帅……

译中军指挥谋略，战士因义气激发自身；心中列校的威势，形成于臂指之间；蹶张的技能，全都出自山林（潘云：蹶音厥。前汉以材官蹶张为注：林官中力气大的人，用脚踏开弓弩，所以称为蹶张；法令中有蹶张士。师古说：如今用手张弩叫擘张，用脚踏开的叫蹶张）；能拔距的人才，遍征于山谷洞穴（《前汉·甘延寿传》注：拔距，是有人彼此坐着抱持，脚抵地面以稳固而能拔起）；奖赏高悬如香饵，号令传播如疾雷，没有谁不在军队中振奋鼓舞、谨守军法；即使接到插羽毛的紧急檄文，也没有谁不奋身赴命（“▯”同“愆”。《汉高祖纪》注：檄是长二尺的木简，征召紧急时插上鸟羽表示紧急）。他们踮起脚跟，只等着牙璋发兵（跂，音遣尓切，意为抬起脚跟。《周礼》注：牙璋雕成牙齿形状，象征兵器，所以用来发兵）。本月某日，奏事官米兰回来捧着诏命，我接受诏令，精神飞扬，勇气足以踏地，内心充满欢乐，声威遍及万人，胜利的气势横贯千里；国家的仪仗顾不得穿鞋，几乎已经赶到寝门（《司马法》说：古时国容不进入军中，军容不进入国中。《左传·宣公十四年》说：楚子挥袖而起，鞋已经到了窒皇，剑已经到了寝门之外。注：窒皇是寝门的门阙）。家中事务不要过问，泥土已经填在左边的门扇（《国语》说：勾践讨伐吴国，进宫命令夫人：从今天以后，内政不得外出，外政不得进入；内政若有耻辱，是你的罪过，外政若有耻辱，是我的罪过。吴王出门，夫人相送；吴王不出门，就把屏门左扇用土填起来）。即在本月某日，全军出营驻扎，分路并进；所期望的只是同心协力，谨告知诸位同心。孔大夫（御史大夫、岭南节度使孔戣）忠贞正直，当代第一，清明能洞察事物，全身心以国事为重，一心奉公；兵精粮足，已经很久了。容府扬中丞（“扬”应作“阳”，即御史中丞、容管经略使阳旻）把义烈作为自己的责任，功勋相继达到太常之职；安南李中丞（御史中丞、安南都护李象古，曹王李皋之子）把英武作为家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功业传承如彝器，并且都承受国家重托，足以宣扬皇帝的威势：向南则渡海出兵，共同集合成堂堂的军阵；向东则横渡江面向众人发誓，用来成就善战立功的事业。凭此声势进军，可以坐看敌人全部覆灭；对于刑罚，只愿不要因此欢喜；对于诛杀，也应有所哀怜。徴侧的勇力冠绝一方，最终还是遭到伏波将军的诛戮（《后汉书》：交趾女子徴侧反叛，伏波将军马援将她斩杀）。吕嘉的威势行于五岭之间，最终摧毁了下濑将军的军队（潘云：濑音赖。《前汉武帝纪》：甲为下濑将军，攻下苍梧，取得吕嘉首级，于是平定越地）。可叹这些鄙陋微小的人，自取擒灭；请努力完成良谋，迅速建立特殊功勋。即使是边远之地，本来平定它也不必劳烦大规模出征（徼，音吉吊切，指边远角落）；但在天下太平的年月，今后还将有什么事情可做呢？把它写在竹帛上，实在就是扬名。此事必须移文邻近各管，使彼此形成掎角之势。谨此移文（掎，音居绮切，意为牵引。《左传》说：好比捕鹿，晋人扼住鹿角，各部族牵住鹿脚。注：掎住它的脚）。《贺诛淄青逆贼李师道状》（贺中书门下）。右：本月三日，得到知进奏官某的报告，前面所说的贼人已于上月九日被斩杀。伏想上天开启圣明的时运，神明辅助贤能的宰辅，必定会施行惩讨，以达到太平。那愚蠢的凶恶首领，竟敢悖逆作乱，在雷霆之下结党交往（“缔”，音丁计切。《宪宗讨吴元济李师道王承宗诏》说：他们暗中结党援助，甚至在京师行刺、任用奸臣）。他们在教化生养万物的时代行逆，放纵豺狼般的叫声来欺骗上天，任凭狼心侵犯君上。良谋完全协调，威命广泛施行，破竹般势不可当，岂是发动机关、滚动弹丸所能比拟，乘胜进击也无法说明其迅疾。浊河与清济之间，曾没有沟渠阻隔的忧患（济，音子礼切；清济贯通浊河）；大岘、琅邪之间，也没有听说有山涯阻挡（岘，音胡典切）。天兵四面合围，贼众屡次被摧毁。随后赦免被劫持胁迫者的罪过，允许他们归来复业；宽免受到牵连误陷者的法典处罚，期望以安抚教化他们（诖，音卦。《文帝纪》：济北王反叛，牵连误陷了官吏百姓）。外在畏惧皇威，内心感念圣德；即便是枭、獍那样的凶兽（枭，音坚尧切；“镜”应作“獍”。枭是吃母的鸟，獍是吃父的兽，形状像猕猴而有虎眼），难道不也知道归顺吗？因此还没有彻底诛除，忽然听说内部已经溃败。鲸鲵已经被杀，东海再无波涛；瘴气全都消散，仰望太阳普照。功业上达天地，教化与阴阳相合；一种德行正继承《商书》，降神之事也与《周雅》相同。于是使头发已经花白的遗老，再次遇到天宝年间的安定；士大夫和读书人，远远期待贞观年间的治理。某特别承受朝廷的奖赏，错误地位列藩臣，常以身触刀锋、冲犯锋刃仍未足以表示效忠，以血肉涂原野、滋润草木也哪里足以报答恩德？我早晚抚心自问，不能安居。如今正值削平叛乱之时，惭愧自己没有丝毫功劳；开泰之运刚刚开始，却徒然接受丘山般厚重的宠遇，内心愤激惶恐至极，只能手舞足蹈、加倍于平常地欢庆。《贺平淄青后肆赦状》（贺中书门下说）。某官某乙谨上：某恭敬地奉到二月二十二日的诏书，因淄青被平定，庆贺赏赐极为丰厚，天下之内都无穷尽地欢欣跳跃。伏想周灭三监，只是明确施行诛杀流放的刑罚；汉平定七国，又加严斩杀的条例。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剪除凶恶首领，却抚恤保存那些有疑惑、被牵连的人；威严暂时施行而恩德广泛浸润，诛罚刚刚施加而恩惠随即增加。拿兵器的人全都获得归家休息，拿耒耜耕作的人又听到优厚复除的诏令；给他们种子和粮食（种，音章勇切），用财物使他们富足；疾病困苦全部解除，鳏夫孤儿都得到养育；埋葬战死者的尸骨，增加赏赐并延及后代；怜悯受刀兵伤害的身体，保存他们的俸禄供给；洗涤山川往日的污秽，申明节义之士遗留的冤屈。功劳众多的人，接受三公的荣耀（《诗经》说“三事大夫”，注：三事就是三公。元和十四年斩杀李师道，田弘正奏捷，加田弘正检校司徒、同平章事）；节操显著的人，得到统领十州的恩宠（《礼记》：十国组成一连，连有统帅。刘悟斩师道，诏令任刘悟为义成军节度使）。逆与顺判然分明，更加彰显；和气远播，停止七旬的干舞羽舞；仁风广泛畅通，收起六月的车辆兵卒。天下长久安康，夷夏一同庆贺。某忝任军职，得以奉行太平；正值伊尹无愧的时代，看到了皋陶只轻用刑罚的德政（皋陶即臯陶，字也）。欢欣跳跃至极，远远超过平常情感，恭敬庆贺至极。《贺分淄青诸州为三道节度状》（贺中书门下）。

译右：某恭敬地看到某月某日的诏制，将淄青诸州分为三道，分别设置节度、都团练、观察等使，危害之气全部消除，和煦之风广泛流布。疆土既已分割，其地形险要与经界田野必然得到整治；其赋税区域，河、济一带各有宜处，海、岱地区也各有服制。任命八位使者治理地方，没有听说有人把持威福之源；十国结为一连，清明整肃的政务已经确立。老鼠不再白天潜伏、夜间活动（《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臧孙说：“老鼠白天潜伏而夜间活动”）；猫头鹰也改变了叫声而发出好听的声音（《诗经·鹤鸣》）。恩惠哪里需要等到一早，仁政教化难道还要等到三代以后才见效（《论语》说“必世而后仁”）？于是使琅邪、即墨一带，田肯不必担心有人另谋异志（《前汉·高祖纪》：田肯说，齐地有琅邪、即墨的富饶，南有泰山的险固，北有浊河的阻隔，若不是亲近的子弟，就不能封王于齐）；聊摄、姑尤之间，晏子只听见人们赞美善祝（《左传·昭公二十年》：晏子说，祝祷有益，诅咒也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人民很多。注：聊摄是两座城，在齐国西界；姑尤是两条水，在齐国东界）。恭敬地认为相公的谋略可以与大禹的功绩相比，制度取法萧何的规章（杨雄说，萧何制定规矩；“曹”疑指曹参，随萧何之后），光明地辅佐圣明之君，永远使百姓和贤者安康。某有幸遇到开泰之运，忝守一方，欢欣跳跃的诚意，远远超过平常。代裴中丞上裴相贺破东平状（裴行立代裴度致贺）。右：伏想逆贼李师道已经被斩杀擒获，相关贺表已经具载于中书门下的文状中。某忝为末属（同族之属），特别承受深厚恩德，欢跃不安，所以再次陈述。私下认为，自古中兴的君主，必定有承受天命的贤臣；君臣同德同功，以符合美好的时运。因此申甫、方叔、召虎、尹吉甫成就了周宣王复兴古制的功勋（申伯、甫侯、尹吉甫、方叔、召虎），吴汉、邓禹、寇恂、耿弇成就了光武帝配享上天的事业。这些都是上下同心、朝廷内外尽力，所以虽然成功很多，施展才力却很容易。哪里像阁下挺拔英武的气概，超越平常之流，独自契合圣明谋略，使宏大事业昌盛？庙堂谋略刚刚确定，异议纷纷而起；诋毁讥讽充满朝廷，谗言交织形成市集（萋音妻，斐音匪。《诗经》说：“萋兮斐兮，成是贝锦”）。阁下持心不惑，定下的决策更加坚定。讨伐淮西的凶徒，军队一下车敌将便出城投降（消灭吴元济）；使恒阳的叛军归服，派遣使者后他们便改变心意（裴度派柏耆劝说王承宗，王承宗于是献出德州、棣州）。况且李师道罪恶积满、祸患盈多，鬼神怨恨愤怒；他肆意悖慢，竟敢放纵欺骗诬陷。天兵四面来到，所到之处全都取胜。随后又舍弃他的将校，允许他们归还；罪责只归一人，恩惠却施加百姓。豺狼受到感化，枭、獍也心怀仁德（枭音坚尧切；“镜”应作“獍”），于是自取诛灭，成就开泰之运，天下万方都有庆贺，四海之内没有忧患。于是使天下所有人都懂得太平的道理。盛大的德行和功业，自古以来没有可以匹敌的。然而这样一来，就应当在明堂布政，在东岳刻石记功，使光辉流传后世祭祀，光彩映照先王。神明的教化确实归属于圣明的君主，崇高的功勋实在应归于宗衮。庆贺至极，远远超过平常情感。《为裴中丞乞讨黄贼状》（一本“丞”字下有“上裴相”三字）。某的才质不足以授任，在本应有所作为的时日却非正常地处于闲散位置，忠诚恳切无法施展；遇到成功之时，只能徒然积聚惭愧和愤懑，但建功尽力的志向至死不变。伏想仁慈恩德最终会赐我施展效力的机会。如今中原安宁（宁，音覔毕切，安静之意），异族归服，只有南方还残留盗贼。伏想黄少卿等，凭借小土丘来固守自己（培塿，指小土丘），把软弱脆薄的东西拼合起来充作强大（“莝”是斩草；“脆”是柔弱易断；“莝”疑当作“遳”，意为禀质脆弱，《广雅》说“遳”也是脆的意思），劫持胁迫使臣，侵扰暴虐各郡。即使是狐狸和獾那样的卑陋之物，也不足以显示威势；但蜂蝎虽微小，仍然能够伤害事物（虿，音丑迈切），必须借助讨伐剪除，才能达到和平。希望能够竭尽驽马跛驴般的微劳，以报答恩宠荣耀的深重。我抚心欢跃，早晚不能安宁，私下陈布赤诚，敢望明察。感激惶恐至极。《为桂州崔中丞上中书门下乞朝觐状》（崔咏）。右：某有幸遇到文明之世，叨承委任，治理军务、主持一郡，已经十四年；遥望恋念宫阙朝廷，精神魂魄都飞越而去。过去在邕州（元和五年，邓州刺史崔咏被任命为邕管经略使），多次陈述诚恳之意，错误地承受了进秩加官的宠遇（《礼记》说，对百姓有功德的人增加封地、进升官阶），却始终没有实现手执玉圭入朝觐见的愿望（《左传》说朝聘时有圭）。相公辅佐贤明君主，大力整治礼法纲常，朝廷内外的臣子，出入都能得到任用。某自从领桂管，又超过两个年头（元和八年十二月崔咏迁任桂管，至此元和十年，凡两周岁）；仰望紫霄之上的鸾鹭，唯独自己没有翅膀；仰望黄道上的星辰，只能徒然竭尽赤诚。况且正月举行朝会，远方夷族都来，六年一次朝见，按要服的期限本该到了（要，音一遥切；《国语》注：要服六年朝见一次）。难道要使班超的愿望长期悬置（东汉班超上疏说，身处遥远绝域，难道能不有思念故乡、死归首丘、依恋故土之情吗），使子牟的眷恋白白积聚（《庄子》：魏公子牟身居江湖之上，心却奔驰在魏阙之下）？伏乞特别答应我这微小愿望，登记授予一个闲散官职，不遗漏旧例，使我早年的志愿就此完成。进入天子之国，愿意按小侯的礼仪附从朝觐；拜见宰相的车驾，也敢希望以贵客身份获得荣耀（一本“上”作“下”）。恳切祈求、惶恐不安至极，冒昧触犯威严，战栗汗流，谨此陈状。《为南承嗣上中书门下乞两河效用状》。

译右：伏想越国打败夫差，越王会稽收纳并任用官员之子很多（《国语·越语》：孤儿寡妇、疾病贫困者，把他们的儿子收为官吏。注：任用他们的儿子并加以教导）；赵国击败栗腹，就是因为长平战死者留下的孤儿还未成年（《史记·赵孝成王十五年》：栗腹报告燕王说，赵国壮年人都死在长平，孤儿还未成年，可以进攻。燕军袭击赵国，廉颇出击，杀死栗腹）。为什么呢？义烈遗留下的气概，使人的神色和意气勇猛刚烈；上将因而效力国家，下属也想光耀家声，所以愤激悲痛，常常想着献出生命。某的先父在睢阳战死（睢，音宣佳切；至德二载，尹子琦攻陷睢阳，杀害南霁云等），事迹保存在史册中，多次得到优厚诏令，荣耀延及子孙。某从襁褓之中，就破格升迁品秩（南承嗣因父亲死难，七岁任婺州别驾，赐绯鱼袋）；官俸粮食供给，从未停止。近来镇守涪州，恰逢西蜀发生叛乱（承嗣任涪州刺史时，刘辟反叛），本想献出生命，以完成早年的心愿；枕着兵器等待天明，卧薪尝胆，但志愿尚未实现（晋代刘琨枕戈待旦，又有越王勾践尝胆）。后来被刀笔吏以深文周纳定罪，连首级数目这样的小差错，如今又有谁能替我申辩（前汉冯唐说，云中太守魏尚因上报斩获首级少六级而获罪，皇帝的官吏削夺了他的爵位）？关于薏苡的诽谤，也无法自行辩明（马援征讨交趾，食用薏苡，军队回来时载了一车；后来有人上书诬陷，说他先前运回的都是明珠文犀）。还依赖旧日功勋，被贬居在安乐之地（刘辟反叛，承嗣因防备不足被贬永州）；吃着百姓劳作所得的粮食，守着无事可做的官职，拳拳的赤诚之心，没有地方陈述。伏见圣明诏制，兴兵讨伐，长久希望能消灭那些小小的丑类（元和十四年诏制：削夺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的官爵，以吐突承璀为招讨处置使，前往征讨；“薎”一本作“蔑”，二字相同），他们却还想逃避诛罚。某才智不能与古人相比，但志向仰慕前代英烈，愿意亲自统领一队，舍命效死于军中（行，音胡刚切），竭尽平生忠诚，申明幽明两界的冤痛；抚剑而心已飞往战场，说到这里眼泪直流。曾听说汉代法令，有奋勇攻击匈奴的人，诸侯不得阻拦；何况丞相总领军国大事，谋划朝廷决策，本来应当大力奖掖，不应舍弃任何人。伏乞哀怜收纳抚慰，以成全我的心愿。恳切迫切、惶恐至极。《柳州上中书门下举柳汉自代状》（元和十年）。右：谨依照元和六年十月十七日诏令，常参官在授职后的第三日以内举荐一人来代替自己，并立即将所举之人的姓名及奏状上报中书门下。如今谨奏请以前面所说的官员代替自己，谨连同奏状上呈。《为长安县耆寿诣相府乞奏复尊号状》（德宗时）。长安等县的老人某乙等若干人谨上：我们生长在圣明时代，沐浴皇恩，吃饱肚子还知道这是帝王之力，享用土地上的草木，哪里敢忘记君王的恩德（《左传·昭公七年》：“吃土地上生长的草木，谁不是君臣？”注：毛，就是草）。私下看到近来祥瑞纷纷呈现，遍及百郡；丰收的报应，普遍降临四方，因此知道上天降下神灵，郑重宣告嘉祥，彰显我君主文明的教化与仁慈的养育之恩。大道已经推行，宏大的尊号却还没有恢复，所以大家像这样殷切显著地请求，始终不停止。我们都受到纯厚仁德的陶养，才活到这样的高龄；活着既不能有所补益，死后还求什么呢？只愿把请求上达帝王宫门，重新建立尊号，用以彰显圣德、报答皇上的慈爱。我们披露赤诚，伏守天阙，即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在尚未死亡的年岁里，谨于今日到光顺门进呈表章。伏想相公辅佐明主，共同使天下太平，却让尊号仍然郁抑不彰，使天人失望；我们这些草野愚陋之人，私下对此有所疑惑。伏望您在上奏之时，阐明其中要旨，使下情确实上达，大愿得以实现；即使退入黄泉，也会快乐而无遗憾。冒昧烦扰国相，伏等候法令惩处。谨此陈状。《为京畿父老上府尹乞奏复尊号状》（京兆尹韦夏卿）。长安县的老人某乙等若干人谨上：我们有幸凭着衰老之身，得以看见太平盛世；在和暖的春风中欢舞歌唱，歌咏长寿安乐的境域。譬如草木一样，我们拿什么来报答上天？早晚焦虑劳苦，不知如何是好。伏见圣明君主临朝，玄妙的教化声名远播，祥瑞遍及天下万方（张氏说：“匝”应作“苔”，切音与“帀”相同），丰收的报答充满四海。神明专心关注，天地倾心相助，使世人觉悟，一定会有人有所作为（一本作“必将有为”）。大概是因为减损尊美的称号将近二十年，盛大德行更加光明，而宏大名号尚未恢复，致使远近之人忧虑积聚，幽明两界都感到愤懑。所以自古以来，嘉祥瑞兆降临，没有比今年更加盛大的。此事正是上天深切感应、下民诚恳祈愿，双方殷切相符，集中体现在这里。我们眷恋圣明时代，朝夕都以此为急切，只愿早日恢复大号，使之契合天心；这样也许能使圣明政教更加光大，宏大教化流传更远，稍稍满足我们极其欢跃的心情。如今请求到光顺门进呈表章，冒死上陈。伏想侍郎合于君臣之道，恩惠施及百姓，倘若采纳我们愚陋的思虑，将它进献于朝廷，使草野微薄的诚意得以上达万乘天子，那是我们不敢奢望的事情，惶恐至深。谨此陈状。《柳河东集注》卷三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四十。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祭文、哭辞（一本没有“哭辞”二字）。《祭杨凭詹事文》（元和十二年）。某年某月某日，女婿谨以清酒和各种菜肴的祭品，明白地祭告岳父大人之灵（宗元娶杨凭弟弟杨凝的女儿为妻，是杨凭的从女婿；有人说就是杨凭的女婿。一本在“子婿”二字下有“使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柳某”字样）。您的声名如云气盘旋，天河光辉回旋（“卿”就是“庆”字，困，音区伦切），天然超脱尘世，岂能混杂于尘埃之中？您禀受天地间的灵气（间，音居见切），心灵洞达开阔，逍遥飞翔、自得其乐，哪里屑于理会群小的猜忌？孝友忠信的声名传遍九天（九垓，音该），发扬文采，笔力一动如雷霆震响。您以科举甲等荣耀于世（大历九年，杨凭考中进士甲科），也不以显赫职位为意（“矜”一本作“务”）。您的俊美德行具备而不以此自矜；御史的选任，是朝廷所重视的。您勤于奉养双亲，便投递弹劾状辞官离去（杨凭在节度府任职时，被征召为监察御史，不喜欢受规矩约束，立即自行免职）。后来任职一方，以施威用刑为要务；您施行恩惠，也没有人违逆（逆，童氏说音五故切，与“迕”同）。京兆发生灾难时，下面多有怨恨愤怒；您或许因此被贬，瓦石充满道路（贞元年间京兆尹李实被贬为通州长史，市民欢呼，袖中藏着瓦砾在路上拦截等待他；李实从小道逃脱）。您抵御强暴，使仁爱及于儿童（元和四年，杨凭由江西入朝任京兆尹）。您被贬出京时，人们拥挤在道路上牵衣挽留；道路险峻而谤言很多，德行优厚却遭人憎恨，烦琐的诋毁既已发出，便依据法律加以绳治（杨凭与御史中丞李夷简一向有嫌隙，李夷简弹劾杨凭在江西贪赃及其他违法之事，诏令立即交御史台审讯；李夷简痛恨杨凭，想把他诋毁至死，宪宗因为杨凭治理京兆有后续功劳，只贬为贺州临贺尉）。您向南经过九疑山（指被贬临贺时），向东越过秣陵（秣陵即江宁，今建康；指从临贺迁杭州长史）。颠沛三年后，天子诏书终于征召您入朝，担任王府傅，好的声誉于是又兴起（从杭州召入任王傅）。任东宫詹事，获得这样的职位。年纪虽然刚开始增长，道德却更加勤勉；纵横驰骋于古今之间（颉，音奚结切；颃音杭，又音刚，与“亢”同；鸟向上飞叫颉，向下飞叫颃），从容游于德行才艺，本来期待着大为发展，再次光耀文阶。谁知昊天突然降下这样的灾祸！呜呼，悲哀啊！我因通家之谊承受您的恩德，早年承蒙美好的姻亲关系；却没能成就子女亲属之礼，早早丧失贤妻（贞元十五年，子厚妻杨氏去世，年二十二岁，没有子女）。您的恩礼如此深重，眷爱抚恤格外更新；彼此情意缠绵，实在恭敬而勤谨。到今天已经清楚地过了十八年，家中缺少主妇，我本人远迁万里，诽谤之言还没有澄清。我被贬斥幽伏已经超过十年，您的德行光辉中间断绝，音信踪迹也无法等待；年初寄来书信，视相隔遥远如同近在眼前。即使身患沉重痼疾，心志和操守仍然清明；我抚胸叩首，流泪凝视（童氏说“瞪”音丈证切，直视；潘氏说音真耕切）。把信收起来回来后，再没有人传来音问；面向风长久痛哭，到此也就完了。呜呼，悲哀啊！接到讣告之初，墓地的卜兆已经过了期限，我于是驱车送上这篇祭文，在路旁出拜；悲哀从海边开始，礼仪送达京城，寸心诚意接连不断，终年不变。天道悠远，人世多灾多患；只能把心寄托在墓前的双表上（指墓门），长久遗憾自己被囚困。呜呼，悲哀啊！《祭穆质给事文》（一本作《祭穆抚州文》）。明白地祭告给事中五丈之灵：自古以来，奉行正直之道的人，很少有不遭颠沛危难的；灾祸的轻重，则取决于时世的盛衰。您光明正大，恰逢圣明时代；形体生命得到宽宥，三次贬黜也没有损伤。贤良对策一出，首先振作了礼仪。天子为之动容，敬重您的正直言辞（贞元元年，德宗策问贤良，问及天旱；穆质回答汉代旧事，说三公应当免职，卜式曾发表议论，桑弘羊可以烹杀；德宗很高兴）。您的言论载入史官府库，任命您掌管谏诤之职（穆质因制科策问由京畿县尉升为左补阙）。您抗拒奸邪、辨明是非，以匡正为期；上奏章一百多次，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去做的。谁说刘向、贾谊的英风不可追及？任给事中、黄门侍郎，奉行机要事务；封还诏令、退回外发文书，每次都处理得恰当（穆质多次升任给事中，政事得失从未不尽情进言）。您没有空占职位，只有您真正配得上这个位置。大道的实行，确实依靠交友；患难中彼此以死相助，这种风气废弃已久，而您确实毅然恢复，发誓共同承担悔咎；挺身立志，守节不改。被贬为南方荒远之地的刺史，正义之言充满口中（元和四年，京兆尹杨凭被贬为临贺尉，穆质因与杨凭友善，获罪贬为开州刺史）；封章奏疏直至献出生命，志愿以身殉首。您的高尚风范已经遥远，后来谁能继承？王命向南，郡守符命向东分割；漂泊淹滞，沉沦消磨，竟使您这远方长寿之人早逝（有人说您由开州迁抚州，尚未成行便去世）。呜呼，悲哀啊！您的兄弟，确实都是我先父的旧友（《礼记·曲礼》说，见到父亲的执友，就是父亲的朋友。穆质、穆贠、穆赏，都是秘书监穆宁的儿子，见《子厚先友碑阴记》）。感激奋发的风气相同，道义因而树立。中丞守持正直，奸权却接连而来；把他置于囚禁之中，诬陷他收受贿赂；那些琐碎小人，拷打审讯越来越急（榜，音薄庚切，指棰打。穆赞升任侍御史，审理卢岳妻子分割财产一案，坚持公平而不偏袒。中丞卢绍与宰相窦参诬陷穆赞收受金钱，将他捕送狱中；侍御史杜伦迎合卢绍心意，刑讯逼供更加急迫）。诏令交给三司，在洛邑审议。唉！我的先君整治国家法度（“辑”同“缉”），为群体平反冤屈（“反”音袁切。《汉书》“平反”注：改变罪人的供词，使其从轻发落），却大大触犯了三公九卿等官员（忤，音五故切；《左传·哀公二年》说“三揖在下”，注：三揖就是卿、大夫、士）。危险的刑法很快加到身上，诬陷的言语不久又牵连而来；左迁到夔州任职（说的是子厚之父因事被贬为夔州司马；《前汉》左官律注：在诸侯处任职叫左官）。正直的人掩面哭泣，奸邪的臣子已经被贬，您于是升任更高的官阶（贞元八年，窦参被贬，朝廷才召穆质任刑部郎中）。您在群僚中端正无比，正直的声名确实汇聚于身。

译我这个微小的后辈，早年承奉您的遗训。您任郎官时，两次遭受排斥压抑；当时我忝居宪司，私下想分辨曲直，抗言触犯上官，有志向却没有力量。只有韩泰、刘禹锡和我一同愤懑，因正道不能实行而泪湿胸臆，心中惭愧无穷。您在左掖任职时，朝廷议论将您升任刑部官员；您早已在心中确定意志，准备揭发这一难事，判明无罪，以说明祸端。您持守本心撰写奏词，道义不容更改。哪里料到又遇到朋友连累（累，音力伪切，指因与杨凭友善而获罪贬谪），竟没有片刻安心。想到楚国的箧中故事（“褚中”音吕切。《左传·成公三年》说，荀罃在楚国时，郑国商人想把他藏在褚袋中带出；计谋尚未实行，楚人就把他送回。商人到晋国后，荀罃善待他，仿佛真的由自己救出），眼泪纵横流淌（汍，音胡官切；澜，音落官切；《文选》注：泪水纵横）。呜呼，悲哀啊！您的墓宫长久隐没在荒野，身处万里狼荒；礼制不能违背，真诚也不能消除。现在抽引悲哀、发泄愤懑，舒展文辞表达美意，愿乘海风直达洛水之滨。您的清明仿佛仍在，神灵鉴察何曾停止？呜呼，愿您来临，以慰藉我勤诚的祭祀。《祭吕衡州温文》（吕温字化光，一字和叔）。元和六年，岁次辛卯，九月癸巳朔，某日，友人、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派书吏与同曹（书吏姓名）、家人襄儿奉上清酒和各种菜肴的祭品，恭敬祭告吕八兄化光之灵。呜呼！上天啊！君子为什么遭受灾厉？实在是上天仇视他。世人有什么罪过？实在是上天仇恨他们。聪明正直、行为合乎君子的人，上天却必定使他早死；有道德仁义、志在拯救世人的人，上天却必定让他的身体早早毁灭。我本来就知道苍苍上天没有信用，冥冥之中也没有神灵。如今化光去世，我的怨恨更加深，毒痛更加重，所以又这样呼喊上天。天啊！痛苦啊！尧舜之道，极其广大而简约；孔仲尼的文章，极其幽深而沉默。千年以来纷争不息，有时失去，有时得到。光明啊，我的兄长独自取守正直，贯通创始以来的道理，与大道达到极致。向下推行，法度没有差错；向旁推广，仁义中和完全充实。道术宏大、技艺完备，这才是完整的德行；可是官职只做到一州刺史，年纪不超过四十岁，辅佐君王的志向中途消失而没有建立，这难道不是因为修养正直而招来灾祸、喜好仁义而招致罪患吗？宗元我虽然喜欢学习，却到晚年仍未听闻大道。等到有幸结交君子，才知道应当合于中庸，削除邪杂，显明陈述正直纯正；我之所以能够不误大道，实在是兄长促成的。呜呼！内心积蓄深厚，不一定能施展于外；古代学问丰裕，不一定能与当今相合。这两件事彼此相合（一本“勘”作“期”），自古以来很少见；到了化光，尤其严重。治理道理天下第一，却还不是他的长处；文章超过常人，他却略过而不以此自许。早年的志向和积蓄，巍然可见。贪婪愚昧的人都显贵，险恶狠毒的人都老成，那么化光早夭困厄，反而不是荣耀吗？我所悲痛的，是他的志向不能施展，愚昧的百姓没有受到化光德行的教化，庸俗的人不知道化光的内心。这些话一说出来，内心仿佛焚烧撕裂。天下这么广大，知音能有几人？自从朋友相继凋零，志业几乎断绝；我只希望化光伸展宏大的谋略，使其震耀昌盛、在当代推行，让这些人知道我所树立的道，然而如今你又离去了，我的道也停止了。即使活着的人还在，志向也已经死了。我面对江水大哭，万事都完了。穷尽上天精华、贯通古今见识的你，一旦离开这里，最终还将到哪里去？呜呼！化光如今究竟在做什么？停留吗？行走吗？昏昧吗？明彻吗？难道化散为太空，与天地变化无穷吗？还是凝聚成光辉，帮助日月照临吗？难道化作雨露来滋润下土吗？将化作雷霆来宣泄怨怒吗？难道化作凤凰、麒麟、景星、庆云（“卿”就是“庆”字），以寄托自己的神灵吗？将化作金、锡、圭、璧来安顿自己的魂魄吗？难道又成为贤人来延续自己的志向吗？将奋发成为明神，以完成自己的道义吗？不然，这昭昭的神明究竟是得到解脱了，还是没有得到解脱？还是有所知，还是无所知？他如果有所知，能不能使我知道呢？幽明两界茫然无凭，一场痛哭使我肝肠寸断。呜呼！化光也许会听到这些话。《祭李中丞文》（御史台属官共同祭奠）。贞元二十年，岁次甲申，五月某日朔，二十二日，故吏儒林郎、守侍御史王播，将仕郎、守殿中侍御史穆质（“防”应作“质”），奉议郎、行殿中侍御史冯邈，承奉郎、守监察御史韩泰，宣德郎、行监察御史范传，正文林郎、守监察御史刘禹锡，承务郎、监察御史里行柳宗元，承务郎、监察御史里行李程等，谨以清酒祭品，恭敬祭告故中丞、赠刑部侍郎李公之灵。惟愿公坚贞守道，清廉而成就德行；任官时秉持常道，卓然孤直；高尚节操表现在外，纯粹诚心根植于内；遇到事情不回避，持守内心没有疑惑。您刚强的资质（一本“质”作“节”）从天枝中拔擢而出，成为国家宗族的楷模，文采仪表光明灿烂；从内史起步，参与军事事务（古代内史之地，今凤翔府）。您从下位劝谏上位，直率的言词多次上达（“劘”音眉波切，意为磨砺、劝谏；《前汉·贾山传》“自下劘上”注为厉）。后来接受封邑，历任职务安抚疲惫百姓；您离开越久，百姓越加吟咏叹息。又从京城任职，被征召署理司录，振举纲纪条令，端正我京畿地区；狡猾官吏屏息，贪官抑制欲望。赫赫的诏命下达，您登上王朝庭堂；国家赋税因此修明，国用由此整顿；实际抗拒长官的不当要求，以奉行法度标准；核对簿书没有失误和多余盈余（“奇”音羁，“赢”音盈，指残余物）。升任正郎，专掌计数核算（“句”有多种切音；“防”音古外切，意为计算）。后来出任商州刺史，持虎符登临山地（出任商州刺史）；使贫瘠土地变成肥沃（塉音籍，指薄土、硗确之地），使艰难之地变得平夷；道路上充满歌颂，有诏令征召还朝，任御史中丞，执掌宪法规矩；以纠察邪僻为志，专举正直清廉之人；谨慎选择僚属，必定像在杂薪中挑出最好的楚薪（《毛诗》“翘翘错薪，言刈其楚”，指在杂薪中选最挺拔者）。始终七年，不忘敬慎勤劳；事情没有只顾外表，道有屈伸；秘密上奏的皂囊接连开启，忠诚恳切的意见屡次陈述；美好的声望更加深重，成为名卿的归属。忽然听到您牵衣辞世（拖，音徒可切，意为牵引；《论语》说病重时君主看他，他头朝东，穿着朝服，拖着绅带），卷起衣服又复归（“卷”同“巻”，指死者初死时招魂；《礼记·丧大记》说招魂者从东边屋檐升上屋顶，在屋脊上面向北呼喊三声，卷着死者衣服投下），礼仪完备，赠送助丧财物（潘本“赠”作“赙”；“赗”是车马，“赙”是财物，都是帮助丧葬的礼物），恩典加赐命服，墓穴也有了安葬的日期（窀，音宅之伦切，厚重；穸音夕，夜）。

译《左传》对“窀穸之事”的注释说：就是长夜之事。岁月越来越急促，王播等人卑微地充任属官，何况还承蒙荐举提拔，接受您的规模法度，奉行它来处理事务。有的相处近一个月，有的则相隔多年；都承受您的至公之心，官守得以保全。旧日事迹都在，遗留下来的风范仍然和美。俯仰于庭院门阶之间，回望追慕，泪水潺潺。献上一杯酒表达诚意，在堂席前拜别。呜呼，悲哀啊！《为韦京兆祭杜河中文》（韦夏卿祭杜确）。某年某月某日甲子，京兆尹韦夏卿谨以清酒祭品，恭敬祭告已故河中节度使、赠礼部尚书杜公之灵。自古以来谋划选择统帅，常常出自儒者。晋国任用郤縠登为统帅，也是因为他通晓诗书（郤，音乞逆切；《左传》作“郤”，俗字从“阝”。縠，音胡谷切。《左传·僖公二十七年》：晋国设置三军，谋求元帅；赵襄说，郤縠可以，他喜好礼乐而笃信诗书）。到了近代，文武两种权柄分途；接受斧钺任命的臣子，大多出自武夫。当时只有您明达神灵，道德冠绝学者。天子有诏，统领战车军队。为什么要让国家的绛州、蒲州（州名，都属河中）成为屏障，有山有河，镇守这座大都（殿，音练切，意为镇守）？您光耀昌盛的时代，振兴后来的学者；命服盛大，光彩超过列岳。人们本以为您将保有丰厚福禄，永远享受王爵，谁知寿命究竟有多久，神明实在不可测度（度，音待、洛切）。呜呼，悲哀啊！大历年间，诏令征召贤能之士，当时我忝列同科（一本作“同道”），一起从草野起身。陈述怀抱，诏令光明地发布；考核名次列在第一（大历二年，夏卿与弟弟正卿及杜确同举贤良方正，考取高第）。天命光辉回旋，由朝廷分别任命于京畿（夏卿起初任高陵主簿）；步履进退得以与同志相伴，成为朋友。岁月屡次轮回，您比我年长十岁。按礼应当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您（《礼记·曲礼》：年长十岁，就应以兄长之礼对待），一起周游，欢乐融洽，没有什么不如心意。后来我很幸运，错误地位列朝廷官员之中（“行”音户刚切。《诗经》“置我周行”，注：行是行列，安置在周朝官员的行列；笺说是朝廷臣子；《左传·襄公十五年》注：周是遍，意为遍列官位），又共同撰写制书，都任职于文昌官署。等到我稍稍升迁，任吏部郎官，您任兵部属官，于是在这里分任两部（夏卿为吏部员外郎，杜确为兵部员外郎）。后来又两次得以共同任事，东西相望（“望”音忘），出仕退居志趣相同，欢乐一如往常。后来我出任南方州刺史九年（夏卿由给事中出任常州、苏州刺史），您从左辅之地出任河中，终于接受推毂任用（推，音通回切。《史记》说，王者派遣将领时，跪下为他推车；贞元十五年，以同州刺史杜确为河中尹、河中晋绛观察使）。我勤勤地思念魏阙，于是总领九流（贞元十五年，夏卿任吏部侍郎；九流指九品官员），谁说河水宽广，想要相见却没有途径。关于烹鱼的问候，彼此往来酬答；情谊和好如此深厚，只能以绸缪相结（绸，音直由切）。缪（音莫彪切）。我的弟弟宗卿，承蒙仁德庇护【韦宗卿任河中从事】，奉命辅佐廉访，却不嫌弃他的愚钝，借给他羽翼，使他得以高飞。头戴高高的惠文冠，腿上系着赤色蔽膝，荣宠光耀达到极点。即使从容尽力，又能补报什么？承受的恩庆实在深厚，想要报恩却无从报答。呜呼，悲痛啊！天子震动哀悼，哀惜我的贤良臣子，特赐密印追赠尚书，礼仪隆重遍及四方。想到这里，何况还是故人！追念往昔，徘徊悲痛。如今选择墓地，礼仪全部陈设完毕，恭敬地奉上行潦之水，在今天倾诉哀情。呜呼，悲痛啊！替京兆尹韦夏卿祭祀太常少卿崔公的祭文。某年某月某日甲子，京兆尹韦夏卿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恭敬地祭奠亡友、前太常少卿崔公的英灵。想来您的英灵遵循美好的志向，践行吉善的德行，文采光明灿烂，广泛研习学问。对于孔子的教诲，专心传述和解释；对于黄老之言，探究其中幽深隐微的道理；六书的奥秘，也一一研究探索。叩开玄妙的关门，守护真实的宅舍。学艺已经成就，品行也很完备，披云而驰骋踪迹；大道虽广，尚未走到尽头，日暮已到蒙汜之极。呜呼，悲痛啊！早年我们志同道合，从容游学于洛阳。彼此交袖接襟，一同游玩嬉戏。驱车登临嵩山、少室山，逆流泛舟于瀍水、伊水，欢笑吟咏，历经十二年。那时欢乐融融，仿佛丹霄可望，青云可登。洛阳中的十位朋友，谈论此事的人都以为荣耀。只有郑余庆和齐映，各自登上了宰辅高位【郑余庆、齐映】；有人已经去世，有人还在人世，彼此却被山川阻隔。唉，我的老师本应辅佐清明的时代，却命运不长，谁能不感到凄凉悲痛？呜呼，悲痛啊！过去我任居守属官时，和您同僚共事，欢笑游乐，互相亲爱，不是晚上就是早晨。进门同在一室，出门并驾而行；投寄文章互相唱和，既歌唱又吟咏。等到我任郎官时，悠闲地在吏部任职；您任御史，执掌宪法于天子之路，在文阶前缓步趋行，彼此眷恋回顾。我们的欢爱情谊，比平素更加深厚。自从我离开京城，历任东吴刺史，离愁忧患十年，又来到名都。我任侍郎，掌管铨选，实在得到您的才华，奉行您的规模；共同办事，情意相合，比当初更加深厚。我任京兆尹，您任太常卿的副职，步伐相望，佩玉铿锵，本以为可以保有欢乐，长久这样翱翔。您患病才有多久，忽然就去世了？呜呼，痛苦啊！追念过去，爱护之情如同骨肉。我有满满一箱您写的书信，您的片纸只字和醒悟之言仿佛还在耳边。今古变换为什么这样迅速？我流泪悲哀，爬行前往哭吊，抚摸筵席呼喊一声，心中摧裂剥落。日月飞逝，墓地很快选定；白车行走千里，曲折穿过山谷。使您的精魂昏暗地安息，把您埋藏在斧形封土之中。呜呼，悲痛啊！丹色的铭旌已经上路，祖祭陈设在庭中；您将离开这光明的人世，归入幽暗的地下。恭敬地陈上远处取来的薄水，来告慰您的明灵。正对酒杯长久痛哭，希望稍稍写出我的哀诚。呜呼，悲痛啊！伏愿您来享用祭品。

译替京兆尹李实祭祀杨凝郎中的祭文。贞元十九年，岁次癸未，四月辛未朔某日，检校工部尚书、京兆尹、司农卿李实，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恭敬地祭奠已故兵部郎中杨公的英灵。想来您的风采清峻如霜，德行芬芳如兰；性情冲和而德业茂盛，孝顺友爱，声名显著。发扬宏大的事业，激励传播清美的声誉；才思可与杨德祖相比，学问继承扬子云。心地明洁，文采彬彬；议论一出口便冠绝当时，文章光华舒展而超越群伦。诸子百家的深奥道理，一句话便能分析；又旁通佛教、道教，难道仅仅是古代典籍而已吗？真可以说将要登上公卿之位，辅佐赞扬圣明的君主。高山令人如何仰望，逝水滚滚不停。呜呼，悲痛啊！您和兄弟都成为士人中的楷模【杨凝的兄长杨凭、弟杨凌，都在当时有名】，接连考中进士第一科【大历九年，杨凭中进士；大历十三年，杨凝中进士】，又相继居于显要职位。您的美好品德，从朋友同僚中传扬开来，传播到四方；美好的声誉充分彰显，光明而独具见识，卓然有孤高的风标。仪态端庄，成为清明朝廷的表率；在东掖执笔，凡有举动无不记录【杨凝任右史，记事不回避】；在南宫起草诏令，时论更加赞美【杨凝升任司封员外郎，革正封邑，申明嫡庶，正直的声名更加彰显】。大梁发生变故，天子派您前往【贞元十二年，杨凝任宣武军节度判官，当时宣武帅李万荣去世，其子擅自统领军务】；谋划机密事务，只遵循正道而行。后来又回到郎署，掌管兵部事务【贞元十八年，杨凝起任兵部郎中】；考核登记毫不屈挠，以此考察事情的成效。英明的风采尚未充分施展，沉重的疾病却突然缠身。谁说积累善行就一定有好报，为什么反而降下短促的寿命？从前在江南，我有幸和您一同宴饮交谈。我错误地以为您喜好仁德，您却不因我地位卑微而疏远我；您的长兄杨凭也施予我美好的言语。您悠闲而多暇，眷顾我更加深厚，清雅的谈论充满耳边，书信不断寄来；希望你们兄弟能够彼此争先发扬光彩。您本可光耀儒林，如今却遭逢凋零，只使我的内心摧折。呜呼，悲痛啊！遣车已经来迎接灵柩，哀挽的歌声走在前面。疾风凄凉悲切，落日幽暗将暮；全城的人都困顿悲痛，彼此含泪相顾，更何况是故人呢？谁能承受这种悲痛思慕？仅以一杯污水薄酒祭奠，哪里足以写尽平日的情谊？愿您来享用祭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替安南杨侍御祭祀张都防御史的祭文【祭张舟】。某年某月某日，您的旧属某官某，谨祭奠已故都防御使、御史中丞张公的英灵。交州地域广大，南至天边；禹的功业没有施加到这里，秦的强力也不能制服它。有时归附，有时反叛，自汉代以来一直如此。大唐宣扬教化，起初很少有安宁的年份；后来蛮夷逐渐臣服，渐渐受到教化，终于成为华人。把仁爱宽厚施加于此地，治理交州如同士燮；只有您能够继承这种事业【《三国志·吴志》载，士燮字彦威，汉末任交趾太守，在郡二十年，疆场无事】。您勤劳经营长远谋略，布施并赞扬美好的恩惠；铜柱成为南方的标志，前人的功业得到重新修整【元和元年，张舟由安南经略副使升任都防本管经略使，于是恢复铜柱以正定边界】。空道向北伸展，成为阻遏蛮夷聚居之处；梯船航道连绵不断，旌旗悠扬；各方辐辏于都防，皇帝的威德由此流布。正承受着天子的恩宠，本应封公封侯。声名驰传帝乡，魂魄却降临炎热的南州【《礼记》说“体魄则降”，指死亡】。呜呼，悲痛啊！您从前试任官职时，便以清廉能干著称；从前乘坐使者车出行，人人都知道您是准绳。鳏夫寡妇因而安定，征收的赋税因此增加；从御史台逐渐升迁，郎署的职位接连提升，考核功绩、辅佐治理，使海疆得以澄清【张舟历任三次御史，检校尚书礼部员外郎，转礼部郎中，任安南副都防、经略副使】。于是记载南方事务，专门承担这一重任【指升任检校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防、兼御史中丞，充任本管经略安抚处置等使】。礼仪上享有五玉，恩典赐予百朋。开府设置属官，群英都归属于您；回顾我这样浅陋微薄的人，怎敢列入选拔记录之中？既然接受了筐篚之礼，又加赐命服；赐给楚冠，使我因不能像獬豸那样辨别是非而惭愧。听到星夜赴命的召令，遥望帷幄；把险境看作平地，觉得前往的路程并不遥远。我的长兄被贬任外官【指侍御之兄】，滞留在半途；我流连而忧闷，想到他便泪湿衣襟。子弟家属都不在身边，使者的使命又突然改变。战战兢兢，只有影子相伴，哪里敢片刻荒废？感情留在江边，梦魂系结于天涯；恩情深厚而且宽裕【《诗经》说“此令兄弟，绰绰有裕”】，道义却不允许我随从服役。回顾思念，长久痛哭，辗转反侧而更加忧惧，只是旅力尚且强盛【“膐”或作“旅”，指众人的力量】。内心屡屡激荡，正等待消除忧愁；永远期望归还旧迹，却没有想到谦德未能带来福祉，反而灾星降临。庭中的乐器突然撤去【礼制规定大夫无故不撤乐器，丧事时才撤】，驿站传来的讣告到了。我抚身自念更加悔恨，回顾往事更加悲哀；来不及再瞻望您的容貌，又从哪一等途径报答您的恩德？灵车调转车辕向北，重新设奠终于能够如愿；遥望叩拜只是徒然，您的声音和踪迹永远隔绝。在南州以一斗酒祭奠您，希望稍稍写出心中的幽深情怀。祭祀万年县令裴墐的祭文【裴墐字封叔】。

译想来您的孝顺友爱的本性，确实是上天所赋予的；又以儒家经典修饰自身，使声誉更加广泛。您处世胸襟空阔而宏大，气度宽广；别人以义气来求助，我便以自身相许。您挽起衣裳奔赴急难，不避寒暑；交游遍及天下一半的人，能够包容多数人，很少拒绝。您的才智胜过博弈，喜爱并重视这些交游之言；有时浮游，有时沉潜，彼此都得到适宜的位置。考订礼制，撰成文章，失坠的礼仪章法得以恢复【唐自开元制定礼制，删去国恤一章；历代帝王陵寝的礼仪，皆因事增补缀辑。裴墐辅佐杜黄裳，参与崇陵、丰陵礼仪，于是撰成《二陵集礼》，收藏在南省】。整顿乐舞，履行职务，使礼乐官署秩序井然【裴墐任太常主簿，绘制《坐立二部伎图》】；既奏上《二陵集礼》，又绘制悬挂钟磬的簨虡，传播于太常寺，永远传下礼仪法度。您不拘泥于琐细谨慎，轻慢繁杂的言论，坦然自处，不顾忌仇怨，最终招致官场上的诽谤，没有人查究祸患的根源。您因事被贬，迁徙两次，本来还期望再次飞升【裴墐被金川奸吏诬陷，御史据奏成狱，先后贬为道州、循州佐掾】，谁知心中积蓄的愤懑竟使魂魄突然归去。呜呼，悲痛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世人称姻亲为朋党，却很少有人能够始终获得吉利。只有我和您，交往长久而情谊更加亲密。追念您的美好品德，您娶入我家的姐姐为妻【裴墐娶柳宗元之姊】；对上顺从尊卑，对下使夫妻和谐，尽力行孝致敬，践行仁爱体恤；对于孩子们，也始终不改变本心。您的二哥和弟弟【裴墐的兄长裴坚，弟弟裴埴、裴埙，都有文才】，文才茂盛，一同游学作文，手执木简，披阅书卷。回头看我才力笨拙，却混迹于您这位奔逸绝尘的人之后。到今天已经二十年，交情始终如一。屡屡听闻有人凋零，有人被贬黜；我们处境困苦而孤独，形体分离，心志却相通。正期待在生命尽头相聚，稍稍追寻往日时光，时运却不肯帮助我们，于是就在这里结束了。您的兄弟独自守着国家的官职，想来他们将永远悲哀。淮海一带萧瑟凄凉。呜呼，悲痛啊！听说您患病，我飞驰写信问候，但信还没有回来，轻飘飘的讣书却从番禺传来【番禺是南海的两座山名，今为广州】。我困守穷荒之地，与山中怪物为伴【山魈一类】，有眉目却不能舒展，有志向却无法施展；何况又遭逢衰败困顿，正被拘禁在这里。抚胸长久痛哭，长久痛哭又能怎样？微薄的礼物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深沉的悲哀却有余。呜呼，悲痛啊！祭祀吕敬叔的祭文【吕恭字敬叔，吕温之弟】。某年某月某日朔日，友人、从内兄之职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以酒肉祭品，祭奠亡友吕敬叔的魂灵。呜呼！恭敬地周游聘问，有时却得不到回应【指孔子】；屠宰和垂钓使人道路不同，怎么能够相合【姜太公曾在朝歌屠宰，又在渭水边垂钓】？大的不被容纳，小的又被遗弃；往来逢迎，古今都不相同。唯独您的内心，忠诚勇敢充实其中；以真诚待人，却退让而承受他人的责难。智谋宏大深长，辩论恢宏奇伟；胸襟高峻而博大，姿态与世人不同。为什么把堪当大任的才能交给您，却使您在时运中受挫？您常说：“我期望建立像周武王那样的功业，发誓年老也要竭尽力量，以宣扬皇帝的威德【‘耆’有老、完成之义】。边疆如果不安宁，就让我供给军队。诸侯都遵循正道，戎狄也都得到安置。”如今您竟然去世了，我悲伤您的志向没有实现；即使知道这些也无补于事，而世上又很少有人知道。呜呼，悲痛啊！从前和您交游时，我还怀疑您的志向；等看到您成长，才确实认为您能够担当事务。每天都显出新的才能，年年增加智慧；前进如同河流奔行，浩浩荡荡，难道终将流到天上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有人半途死亡，正是被抛弃。我谨慎选择朋友，只看内心的志向。周游人间二十年，被排斥侮辱并不可耻，升迁显扬也未必贤能；始终贯串一条正道，从来没有改变。您了解我，不因事情变化而改变；我说话您便相信，即使容貌相隔，内心也相互理解。我终身被贬，您却早夭；徒然称说您的志向，谁还会相信我的话？我和您一同结束，又哪里有什么先后之分？只有您的兄长吕温，志向相同、道义相近，出任一州刺史，四十岁便去世。您刚开始做官，百年人生又能有多少？为什么默默无言，匆匆离开我呢？留下幼小的妻子和年弱的孩子，隔着海边和东周，号哭相隔万里【海边是循州敬叔去世之处，东周是洛阳敬叔安葬之处】。送葬的队伍从这里出发。于是陈设酒肉，作为美好而恭敬的祭品；读这篇哀辞来祭奠并哀悼您。呜呼！敬叔，我所奉行的道已经结束了。愿您来享用祭品。祭祀崔君敏的祭文【永州刺史】

译昆仑山所产的玉，很难再用来栽植玉树；邓林之地，很难再有普通树木。公凭借美好的声望，在显贵的华族中显达；精通六书，学问兼通七录；沉浸于黄老之学，对宠辱都很淡然。入朝补任黑衣之职【指以千牛备身辅佐宫廷禁卫】，出任京畿属县的官职【崔敏曾任盩厔、三原、蓝田县尉，三县都属京兆】。治理淮海之地，政令严肃【指崔敏升任扬州录事参军】；治理岳山之滨，以仁爱教养百姓【指任许州临颍、汝州龙兴县令】。在东宫掌管议论，正直清廉，职守相称【指由扬州入朝任太子司议郎】。任职日久而被推举才能，接连出任两州刺史【指任归州刺史，后迁永州刺史】。到了这个州，完全依循旧有风俗，和易宽缓而不急迫，悠闲自得。既有少数属吏，仍勤勉审理各种案件；妖言诬告全部铲除，淫邪的诉词也加以剪除覆核。发布政令三年，百姓没有怨恨诽谤。律令还没有施行完毕，您归于神灵为什么这样迅速？我等都因罪过被贬到这炎热的南方。公施予恩惠和温和的政教，使枯槁者得到光彩；鸣鸾车驶向郊野，乘船沿湘水而行。大摆宴席，命令奏乐；华美的烛光照耀，频频举杯；高歌多次起舞，始终没有荒怠。纷乱的忧虑因此暂时并聚，心中的忧愁暂时忘却；美好的时光不会重来，这种欢乐也难以长久。如今又能怎么办？回顾思念，感慨悲伤。屋舍中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河流却没有停止流淌。追念往日时光，恍惚如同梦中游历。祭品撤入中寝，魂魄迁移而乘舟离去。州中的百姓永远思念您，爬行着承受内心的忧伤。何况我感念您的恩德，心中就像被抽割一样？这些祭品确实可以供您鉴察，虽是苹藻，也并不羞薄。祭祀段弘古的祭文。世人厌恶正直，却喜欢温和；一个人行事正直而不被容纳，即使是圣人又能怎么办？坚持信义，有谁愿意同流而行？坚守小节直到终身，坚定不移而不可磨灭；游历时得到真正的人，择友只取其益处【段弘古曾在李景俭、吕温门下，夜间与他们交谈，竟不知天已亮；吕温去世，李景俭被逐，于是南下拜见刘禹锡、柳宗元，二人向崔公推荐他，崔公当时任永州刺史，知道他贤能】。起初仿佛可以进用，最终却陷入困厄；精诚坚定，将贯穿金石。追念恩情，怀念旧交，写下激愤的言辞。您从前屈尊来访，我充分听闻您的美好言论；夜晚留宿北堂，白天在南轩宴饮。您离去前往越地【段弘古南下抵达容州，经过桂州，桂州刺史拒绝以礼相待，他愤怒发病，死在旅舍】，不久本应回来，恢复我的居处，我盼望着您乘车北归。如今您再来时，红色的铭旌已经飘动；您英明的志向被幽闭，生命却止于中年。呜呼，悲痛啊！家中实际贫困，有了儿子也没有依靠，谁说践行信义就一定有福？只是上天所保佑的，便是道路上的资粮；我怎敢废弃往日的志向？您的灵柩将行，铭刻之石已经授予；洁净的酒杯，美好的豆俎，希望您鉴察我的诚意，来到这里享用祭品。祭祀李中明的祭文【李行敏字中明】。谨向亡友中明的英灵致祭：先生的道远大而恒久啊，先生的志向奋勉而谨慎啊；寻求内心满足，最终却像踩在薄冰上啊；敦厚行仁，孝顺而确实盛美啊。除了因毁谤而死并不违背礼义，其余没有什么可责怪啊【一作“谁毁无亏礼莫徴兮”】。持守端正，专一不二，诚信而光明啊；日月流逝，年岁增长，前行如同登高啊；外表温和，内心却近于正直刚强啊；虚妄的言语加到身上，也不立即凌辱人啊；举世群起非难，自己仍看重宏大之道啊；希望从容游于大道，承受丰厚的恩赐啊；掩埋冤屈，舒展压抑，与同类一同升进啊。为什么茫茫苍天竟不可信，最终祸患接连而来啊？难道是隐藏忠诚、收敛诚信，因而被鬼神憎恨吗【一作“履谊”“履信”，“裒”一作“里”】？难道是要让人说我的话欺骗，终究无法验证吗？我正期待您到晚年，盼望您有所振兴啊；如今您抛弃我的志向，仿佛山崩啊；仿佛将要伸手把您拉上来，却失去了您的手臂啊。悲痛使心脏坠落，交相压在胸背啊；水流绵延不断，山有万重啊；又连降雨雪，曲折于崎岖的石山之间啊；鸺鹠夜间啼叫，群山昏暗凝滞啊；魂魄鬼影在半途行走，呈现出幽暗欲死的样子啊；魑魅鬼怪在旁呼喝，哪里可以凭借啊？姑且把我谨慎写下的这些话献上，又有谁能称述呢【“慎”一作“愤”】？哭祭张后余的哀辞【并序】。后余是常山张氏子弟，在家孝顺，对朋友忠诚，研习经术，十分严谨而文辞不多。我年长他七岁，很是像对待弟弟一样对待他；和他相处一整天，纯真坦然，几乎忘了还有别人存在；同他谈话，声音铿锵而严厉，辩说却归于中正。凡是一个人有道却不能在世上显达，人们便说：“这是因为没有遇到他的时代。”有道而得到世人承认，却仍不能显达，人们便说：“这是命。”命运的幽微不可知；有人若明白这一点还要向外寻求，便说那是性情和容貌。后余的性情可以说是善良了，容貌可以说是庄严了；博大充实，宽宏裕如，本应成为显贵而长寿的高官，却找不到他为什么早夭卑贱的原因。考中进士后第二年，疽疮发于大腿而死。后余死后，人们都为他痛惜，说：“上天既然保佑善人，为什么又杀死这个人呢？”激愤的人说：“上天杀害善人本来就常常如此，却保佑不肖之人。庄周认为，人间的君子正是上天的小人。张君难道是上天所谓的小人吗？”这两种说法都不是恰当的论断。我认为善恶、夭寿、贵贱，是从不同道路产生的，不能把喜怒归因于其中。道的表现有很多种，彼此相合的本来就少，所以君子难以同时获得显贵和长寿。

译后余的母亲年老，却丧失了这个好儿子；往来东西的人都帮助她哭泣，何况是了解他的人呢？后余不与谄媚冒进的人一同获得显贵，也不与悖逆混乱的人一同享有长寿；他使自身归于清洁，闻道而死，即使不为他哭泣，也可以了。呜呼！假使他既闻道又显贵长寿，那么他的显达功业一定远大，又怎么能不痛惜呢？于是我写辞哭祭他。唉，张君！善良未必长寿，只有闻道才可贵；一旦成为老人，世事便都反过来。即使活到百岁，也还不如您从容自得，这也算是长寿老人。唉，张君！受宠未必显贵；尊严在于仁德。有人早早身居高位，放纵谄媚和欲望，佩着银印艾绶却最终沉沦抛弃。您的高尚足以无愧于三公之位；我却看见那些白发苍苍的人仍如孩童，那些显赫的人反而受辱；把粗布短裤带到几杖旁，把泥土污秽带上朝服。自己已经富余，别人看他却不足；您的行迹没有混杂在他们中间，这是幸运。应当祝贺的事却成了吊唁，应当歌唱的事却成了哭泣，难道是我的过错吗？假如您能受宠而更加显贵，行善而更加长寿，使道德施加于世人，福庆惠及母亲，从容治理国家，令朋友快乐，岂不是光明、丰裕、显赫而宏大吗？但您不能达到这些，那么前来吊唁哭泣的人，难道还有过错吗？呜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杨氏子承之的哀辞【并序，杨凭的侄子】。杨氏子承之已经加冠，具备了成年人的品行。第二年四月，不幸早夭。他的外亲柳宗元为他悲痛，并且流下眼泪。唉！这个孩子，气质淳厚而谦谨，志向专一而勤奋，坚定正直而方正；我不知道他的成就会到什么地步。他所写的辞赋、书信、论说，言辞非常宏伟。我正喜爱他，认为他可以成为有用的人才，所以不知不觉悲痛流泪，何况他的亲戚呢？大凡上天生育万物，并不使精粗杂乱、贤愚混同；有的相隔很远却能相合，有的虽亲近却各不相同。既然如此，即使是亲戚，也会有不能了解他的美好之处的。像杨氏子这样，他的亲戚全都贤明，都能够了解他的美好；但了解他，也只是增加他们悲愁怨哭的声音，并没有别的作用。因此写下这篇哀辞，来帮助他们表达哀痛。承受淳厚和光明啊，继承贞正的法则；美好的文章啊，喜好遵循正直和真诚；耿介正直啊，又宽裕从容；学习勤奋啊，品行更加专一；资质如圭璋啊，文采如虎豹；超越凌厉啊，奔驰在圣人的道路上。力量尚未完备啊，志向却求通达；道路还很遥远啊，脚步却先已穷尽。有老母亲悲声呼喊啊，有弟弟哀号哭泣；伯父极其悲痛啊，湘水滔滔奔流。离开明亮开阔之地啊，沉入幽深寂寞之中；魂魄昏冥啊，最终难以寄托。死者安静啊，生者忧愁；您的美好品德啊，只徒然增加忧患。志向非常美好啊，命运却非常短促；您这样的人生啊，又有什么追求？悲哀震动我的耳朵啊，触动我的精神；是谁使您既美好又仁慈？呜呼，已经结束了，再也无法追寻；最终徒然怨恨悲苦，又有什么用呢？《柳河东集注》第四十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第四十一卷。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祭文。舜庙祈晴文【代永州刺史所作】。某年某月某日，某官某谨以牲畜祭品，明白地祭告虞帝的神灵。帝进入大麓，雷雨不能迷乱；帝观测璇玑，七政因此调和九泽；九泽既已修治，便赐给禹玄圭。大德神妙的教化，后世君王都考察遵循其勤劳事业。南巡祭祀的典礼，到了这里才告结束【指零陵郡】。您应当降福给遗留下来的百姓；庙貌仿佛仍在，精诚没有背离。如今阳德受到损害，时令失常；阴云密布，凄凄降雨，造成水涝，混成泥浆。河岸容易崩塌，水流有时冲断堤坝；洪水泛滥田畴，冲坏坡地和菜圃。长久下雨已经造成过错，追究灾咎更增凄凉。难道忍心使这些美好的庄稼，和蓬蒿藜草同样受害吗？谨敢祈望诛除黑色水蛇，击打阴霓，使后土得到保护，扩展天地的边界。粮食祭品不受损害，余粮可以积存。或簸扬，或淘洗，以此酿酒制醯；笙和镛铿锵作响，鼓声咚咚。百代以来祭祀您的德行，百姓的心从未离散。难道只有苹藻这些祭品吗？山涧溪流也可以作为凭证。帝啊，请听这祭告，不要使神灵蒙受羞辱。雷塘祈雨文【柳州所作，一本载于韩愈文集，误】。神灵所居之处，兼有坎和雷两种象征；专主这两种形象，居住在山岩的角落。风中的马、云中的车肃然徘徊，能够滋润大地，除去人间灾害。恭敬地知道您有灵验，所以在这里建庙享祀。神灵有智慧，能够明察；我们以诚心前往，如果得不到回应，人们将还能仰望谁？如今一年已经干旱，损害万物生长。谨用这些祭品明白告知，期望在幽冥之中得到响应。某自早朝接受命令，来到这边远的土地，刚开始治理政事，希望没有过分和枉曲；以清洁廉正自持，以忠诚守信为依凭。如果确有过错，神灵难道能够欺骗吗？茁壮的庄稼，是上天养育的，难道任由粮食祭品毁没在草莽之中？愿水波腾涌、气息贯通，从地下涌出并发出声响；恭敬地等待成功，只愿神灵加以帮助。祭祀军旗神的祭文【元和十四年，裴行立讨伐黄贼时所作。本注说：替裴中丞作】。某年某月某日，某官以牲畜祭品祭祀军旗之神【军旗用旄牛尾制成，置于左骖马头，音读为道，又读为毒】。从前沣水有大牛，变成巨大的梓树；秦人依凭其神异，于是建立茸头祭祀。这就是兵主，用来出兵。汉朝宗奉蚩尤，也制作灵旗。举行类祭和祃祭之后，指向有罪之国；面向北方发布盟誓；举起侯靶来射。虽然有古代典章，如今却弃置不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年〕 这种制度由神灵实际守护祭祀。有一个蠢笨的黄姓妖孽【指黄少卿】，固守险要，虐害百姓；即使要保全太平，仍须使用军法。天子有命令，要在下面施行威势。守臣某统领众人、抚慰军队，手执羽饰先行出击，今天出师，谨遵刚日办理军中事务。于是献上求福的牛，希望行军途中没有阻滞，以此消灭有罪之人。国家有祭祀典章，归属于神明；损伤国家的大命，不敢顾及私情。只求能够战胜敌人，使天子的军队完整无损，除去这些食苗害虫；使我们的教养之道通达，收服其奴隶和马夫，使他们为校人役使。海角的百姓，永远达到治理。不要让刀刃因钝坏而成为神灵的耻辱。急急如律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祃祭军牙文【事情同上篇】。某年某月某日，某官某以清酒和少牢祭品，在军牙之神前举行祃祭【军牙是军旗，象征将军的精气；凡首次竖立军牙，必在刚日举行。军牙之日，吉气来应，是大胜的征兆】。秦始皇平定百越【秦始皇三十二年取得百越之地，设置南海、桂林、象郡】，汉武帝开置九郡【汉武帝元鼎六年平定越地，设置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朱崖、儋耳九郡】；从此编入版图，与中原诸华相同。天宝年间出现乱象，北方屡次用兵，唯独南方长久没有受到讨伐。藩属蛮夷凭恃险要，繁衍聚集，违抗傲慢于天威，虐待夷人和齐民；黄姓的鄙陋之徒，恣意进行暴行盗窃。强壮者杀害老者，掠夺使臣，像枭一样窥视洞窟，以逃避大刑。如今皇帝【宪宗】接受上天的大命，将仁德施行于天下，凡是凶恶毒害之徒，没有不受到震动和讨伐的。齐鲁的叛乱已经消灭【鲁指东平李师道】，赵魏显著地受到教化【赵指承德军节度使王承宗将德州、棣州交还有司；魏指魏博节度使田弘正把所辖六州请求朝廷派官治理】，天下都顺从皇帝的治理。唯独这些微小的地方仍然恣意昏顽，以致上天震怒，命令对其施加惩罚。官臣某【指裴行立】恭敬遵循国家典章，统领军队前往征讨。愿诸位神灵努力发扬自己的职守；谨此告知：不要放纵诡诈之徒，不要杀害我们的军队。让箭镞、刀锋、剑刃全都集中在凶徒身上；使铠甲、盾牌全都完好地保护义军。焚烧冲荡，往来如入无人之境，使百姓心怀安定，以安靖南方边隅。此次举兵，务必恭敬奋行，不要成为神灵的羞耻。急急如律令。

译魏称：魏博节度使田弘正把所辖六州请求朝廷任命官吏。昊天之下，万物都顺从帝王的治理；只是那些微小之辈仍然任意昏昧顽劣，以致上天震怒，命令他们受到惩罚。官臣某【即裴行立。《左传》襄公十八年说：“其官臣偃实先后之。”注：官臣，是守职的臣子。】谨慎地遵循国家法典，统率军队出征。希望诸位神灵，努力彰显你们的职分；特此告诫：不要放纵奸诈之徒，不要杀害我们的军众【《左传》成公十三年注说：“防、刘，都是杀的意思。”】。箭镞、刀刃和剑锋，全都集中刺向凶恶之人的身体【镞，音子木，指箭的末端；锷，音五各，指剑的锋端。】；铠甲、盾牌，都完整地护卫正义之士的身体【铠，音苦葢，指甲胄；盾，音坚允，指盾牌。】。焚烧、炙烤、荡涤、冲刷，前进时如同经过空虚之地，使人民心怀安宁，从而平定南方的边隅【离，指南方。】。举行这次行动时，前进吧，要恭敬谨慎，不要使神灵蒙羞。急急如律令。祭井文【元和十一年任柳州刺史时所作】。谨向水土之神致祭。神灵蓄积玄妙的德性，把它演化为供人使用的水土；这种无穷的养育功效，足以与乳汁相等。古代本有制度，八家共同使用一口井【黄帝制定井田制，在田地中凿井，八家共用】；这个州却缺少水井，主管官员对此十分恐惧。这里蕴藏的利益已经很久，神灵的幽秘也一定很深。于是告祭神灵，希望您怜悯我们的心【《易经·井卦》说“井渫不食，为我心恻”】。我们在城南选定这个吉利的兆象；神灵如果有仁爱，就请鉴察并降临。过去岸边容易崩塌，如今却坚固完好；过去道路间隔着石头，如今却顺畅平坦。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竟因我们的祈祷而实现；如果不是神灵赐予，人力怎能保有？水源从幽冥中发出，在大地母神那里完成。愿神灵长久保持其灵性，不吝惜所藏的宝物。我们恭敬修治报答的礼仪，献上苹藻作为祭品。禜门文【祈求天晴。禜是祭祀之名】向城门之神祈雨：只有神配合阴气，含藏德性，掌管阴阳的开合，能够收止水灾，以保佑事情成功。淫雨于是降下，伤害了大麦和小麦，田野农夫因此忧虑，守职官吏也更加警惕。各种阴气既已闭藏，祥瑞仍未出现，敬用瓢齐来施行周备的法则，收纳云气，使我川流湖泽恢复原状，唯独仰赖神明，恭候神明降临。注：沴音戾，是妖异；又音徒典切。阴一本作“阳”，误。前汉董仲舒治理国家，以《春秋》灾异的变化推求阴阳错行，所以求雨时闭塞诸阳、放纵诸阴；这里止雨的做法正相反。瓢齐，童宗说音婢遥切、在兮切。《周礼》说鬯人祭祀门神用瓢齐，杜子春音“资”。索音悉各切。《左传》定公四年注说“索”是法；潘岳音色格切。《周礼》所谓搜求鬼神而祭祀，就是蜡祭。《祭六伯母文》（临卭令的妻子李氏，柳子厚代叔父所作。） 贞元十七年，岁在辛巳，二月初一为癸巳日，二十五日为丁巳日，侄男、华州华阴县主簿纁，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恭敬地祭告六伯母的灵位。想来上天赐给您长寿，神明赋予您美德；高明而和善，柔顺仁惠而又正直；敬爱长辈，慈爱晚辈，宗族亲姻都以您为榜样。如今您未能享有尊贵的地位，谁能不感到凄凉悲痛！呜呼，悲哉！您所仰赖的丈夫早早去世，正逢此大难，主持宗庙祭器的长子也相继夭亡，宗族中竟无人承继。那位贤惠的女子，孝顺诚心发自内心；温厚善良的丈夫，终于弘扬了您的德风；承顺奉事必定恭敬，奉上甘美食物总是丰盛，使您得到荣耀的奉养，终于完成了孝养之道。上天降祸于我们衰败的宗族，我远在外地接到悲痛的讣告，又被官事牵累，奔走哭吊而无路可行；既已请假，便来到京师，哭喊哀号，却只能拜伏在堂前帷幕之外。子孙凋零，宗族日益衰落，只得托付外亲，陈设这番祭奠。您的女儿悲号眷恋，发誓坚守不变；仁厚贤良的人得到宽容，委曲地满足了他的私愿。回头看看自己孱弱微小，只更加摧心悲痛；实在惭愧于人，哪里敢说已经办得合宜？注：纁音许云切。“移天”一语，女子未嫁以父为天，出嫁以夫为天，移所天就是嫁给丈夫。长子主持祭器，见《易》。讣音芳遇切。“官事”一本作“仕”。李氏三个女婿李伯和、王纾、陈苌都很贤能。贞元十六年，杨氏女扶持母亲来到京师，因病死在陈氏家中；从小殓到大殓，实际由一位女婿主持，有两个孙子，长子叫曹，即奉丧服扶持灵柩并主持丧位。今年参加调选，得以列身士林，掌管华州华阴县的簿书。所得俸禄虽然微薄，却没有实现从前的心愿。我早早驾车向东而行，祖奠将要举行，却违背了朔望祭日，悲哀的心情哪里承受得住！呜呼，悲哉！注：“调选”并读去声；“祖”是出行前的祭祀。《祭独孤氏丈母文》（独孤申叔的母亲。） 某年某月某日，某人以清酒为祭品，祭告独孤氏丈母的灵位。想来您的灵魂培育德性、涵养仁爱，能够生育贤子独孤申叔。可惜他生来命运不善，未到壮年便去世了，但声名传遍天下，在士人中声望极高。虽然俸禄和地位微薄，人们却都羡慕他的美德；膝下没有孙子，家业也缺少承继祭祀的人。孝顺的女儿和贤良的女婿，正相继奉行燕喜之礼。过去我和子重志趣相合、情义相同，以知心为可贵，真正如此的人就在子重身上。我本应继承奉养您，将要尽力报答，谁知竟遭遇贬谪之祸，漂泊沉沦超过十年，从前的志愿因此受阻，微薄的心意也无法伸展。本希望在晚年获得荣耀，使私愿得以陈述，突然接到您的讣告；上天啊，实在太不仁慈了！呜呼，悲哉！从前您居住高堂，世人悲叹您独自一人；如今到了幽暗的墓室，孝道理当重新得到实现。愿神明感通昭明，迅速而无病苦；愿您的灵识更加深明，接受子女的奉养而安和，从而使您获得安宁，远离毒害。愿您若有知觉，能够安慰我们在幽冥中的行迹。注：独孤申叔字子重，二十七岁去世。“躅”音除玉切。《祭从兄文》（柳宽，字存谅，是柳子厚五服之外的族兄。）

译呜呼！我们柳姓姿容美盛，自古以来不断繁衍；世代承继钟鼎之贵，圭璧和茅土也都分封得到；直到建立国家，爵位排列而尊荣增加，历代担任尚书、共同执掌政事的有十八人。中途遭到诸武家族压制阻遏，冤仇和灾祸接连而来，家族倾覆死亡，长期不能振兴；一百多年以后，近来族中贤能之人纷纷稍有出头，光耀的宗族希望恢复昔日盛况。您修饰文章，连楚越之地都流传您的声名；出仕诸侯，曾代理郡守。百姓歌谣称颂，官吏畏服，威严和恩惠都得到施行。难道神明欺骗我吗？为什么命运不让您长久？您振兴宗族的希望，从此越发成了过失；年初离开我，将要前往海边地界，暂留游乐，过了一个多月。夜里点燃膏烛，白天冒着风烟，治理崎岖险峻的道路，系舟于潺潺水流之间。将要告别时又醉了，已经离去却又返回。如今我来到这里，随从和车马都凄凉不堪；低垂的帷幕层层蔽覆，飞扬的招魂旐旗翻动不停。我升堂拜祭，却再也见不到您的形体；合在一起哭泣，又有谁能听见？您将迁葬，与先祖合葬在邓氏原野；墓上已经刻写铭文，我只好发出狂直之言，陈述悲痛，哪里有闲暇修饰文辞！注：旍同旌；“濵海堧”指海边地域；“﨑”音亏丁切，义为倾斜；“▯”音钦，或作嵚；“潺”音鉏山切，“湲”音于权切，都是水流貌；“防”音蚩占切，形容垂下遮蔽。酒杯里盛着小酒，酒器中也放着小猪；这些祭品虽然菲薄，我的诚意却非常深重。您的灵魂在吗？还是不在？我的眼泪不断流淌。注：“防”同“豚”，即小猪。《祭弟宗直文》（柳子厚同祖不同父的弟弟，字正夫。） 元和十年七月某日，八哥以清酒为祭品，祭告亡弟十郎的灵魂。我们家族衰败丧亡，已经很久了，只见接连遭受祸患和贬谪，从未听说家业昌盛延续。即使你有志向，也不能存身立足。延陵以上四房的子孙，各自都成了孤单的一支；慥慥早早夭亡，你又接着去世。如今两房的祭祀已经没有主持的人，我又没有儿子，你们这些人即使有，也等同于没有。一门的后嗣延续，已经像丝线一样将要断绝。仁义正直，上天竟然不知道；道理到了极点而常理乖违，又能向谁申诉？你活着时有志气，喜爱善行，嫉恶如仇；勤奋学习成了癖好，专攻文章以至积劳成病。年仅三十岁便没有得到俸禄，生命就结束了。苍天啊，苍天啊，难道真有主宰吗？如果凭你的德业，本来还应早早出仕、取得功名，那么都是因为我被诽谤多年，使你怀才自弃，志愿不能实现；这罪过不是别人的。身处死亡丧亡之中，我更加感到惭愧。你的书法无人能比，真正识得它的人还很少。至于你所写的文章，我不让它们沉没，已经全部收集编录，交给知音。你所编《西汉文类》四十卷，我还要进一步广泛传播，使它流传于世，以此安慰你的灵魂。我在永州任职时，私下知道有一名孕妇，我一定会特别优待抚恤她，等待孩子出生。男孩属于小宗，女孩也应当爱护。等孩子长大，一定使她有所归宿；抚养、教育、照料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子女。只要我还没有死，你就仿佛还活着。这里离炎热荒远之地万里，毒瘴弥漫。你已经久病，来到这里陪伴我，才过了几天，自己还说病稍有好转。雷塘、灵泉之间，我们谈笑依旧；谁知一睡不醒，便成了古人。茫茫苍天，难道知道这种悲痛吗？我把你安葬在郡城一角、佛寺北面，用棺索束缚棺木，寄葬在高地上。无论死生都要同归，发誓永不相弃；希望你在冥冥中有灵，知道我的哀痛和恳切。《祭姊丈崔使君简文》（元和七年草草葬于永州。） 永州刺史、博陵崔公的灵魂啊！上天生人，有的聪哲，有的愚昧；您取其英秀，早年便显耀光明，声誉震动京城，又传播到四方。秘密起草奏章，元侯称许。蜀地盗贼在内部侵扰，祸乱连及羌人和髳人；您提出显明的谋略，扫荡他们的党徒，向南平定剑门，向西俘获戎人。越级授任刑部官职，留在南都总理事务。后来调任连州刺史，百姓因此苏醒。可是道路不可能永远平顺，您在途中患病迷乱，把悍石当作药饵，元气因而改变。雷厉般的诽谤于是兴起，审查验证反而增添诬陷。您从连州调往永州，还未到达，连州人便控诉您；御史按章审查，形成狱案，您因此被流放到驩州。起初虽然按法令获得升迁，最终却因罪过被论处。浩瀚的溟海，您要越过它；茫茫的崇山，您要居住在那里。您的弟弟在大路上抗愤呼号，天子怜悯您，命人以文书讯问；御史已经被斥退，连帅也被罢免。原本期望您重新回到中原，谁知骤然沉沦于异地；灵柩渡过大海归来，又有两个孤儿溺死。痛苦灾祸接连不断，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您究竟因何得罪上天，竟降下这样的残酷屠害？灵柩来不及归葬，只能暂葬荒野；将来修葺墓地完成后，一定发誓送您还归乡里。呜呼，悲哉！注：髳为夷族名；“崇山”疑本作“嵩山”；崇山是驩兜被放逐之处，在驩州境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五年、五石〕 您的子女，全都由我来照料；母亲的仪范先已失去，父亲的教训又已经断绝，只能孤苦相对。我抚慰他们、哀悼他们，更加怜恤他们；都希望他们有才学，能够光大家业。过去我和您年岁虽不同，志趣却相合；白天商议，晚上谋划，共同期待订正文章法式，实在兼有师友之情，哪里只是亲属亲近而已？谁料这个人竟然变故成病，美好的志愿未能实现，从此乖离，永远诀别。呜呼，悲哉！永山以西、湘水以东，棺木用棺索载出，斧形的墓屋于是封闭。灵魂不会长久停留，希望暂时在这里安息；刻石作志，使世代的德行由此显扬。我亲手斟酒祭奠，眼泪流个不停。注：“焭”音渠营切，忧愁；“防”音拘，意为斟取、酌取；“酹”音鲁外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又祭崔简神柩归上都文》（“神柩”一本作“旅衬”。）

译唉呀！崔公的灵柩。唉呀！崔公，楚地南方的土，不能用来建造墓室：有的尘土松散而坍塌，有的坚硬而险峻；阴暗的水流渗漏，细小的泉流时隐时现，漫溢浸没；大老鼠和蚂蚁从旁边穿入、从侧面钻出。土质亏缺、疏松、脆薄，久而久之才自行堵塞，哪里比得上您的故乡，坚固而严密！唉呀！崔公，楚地南方的鬼魂，不能和它们交游：性情躁暴乖戾，轻薄险恶，忽然窥视、瞪眼欺骗苟且；琐碎卑贱而昏暗轻忽，轻率顽愚，胡乱奔走；不考虑自己的同类，偏爱那些丑恶的群体，哪里比得上您的故乡，和谐而相亲！今天日月吉利，您的子孙又十分勤勉，已经备好船只来载送您的灵柩，使您的魂魄离开这荒夷之地，返回故乡故邻。愿您光明显赫地归来，应该快乐而欣喜。注：“坋”音符吻切，尘土；“确”指坚硬多石；“崒”形容山石高峻；“瀐”音思廉切，泉水时有时无；“佻”音超，轻薄；“睒”音天冉切，暂时窥视或惊视；“眒”音书刃切，睁眼；“脞”音坐果切，琐碎而没有大略；“▯”古“忽”字；“嚚”音银。您死后归去，而我活着留下；我们相隔遥远，处在不同的时代，哪里还能跟随您游历？我在灵座前斟酒，酒和眼泪一同流下。《祭崔氏外甥文》（一本作《崔君筵侧祭二甥文》，即处道、守讷渡海溺死者。） 某年某月某日，八舅、十舅恭敬地祭告外甥韦六小卿的魂灵。呜呼！你活着时具有孝顺的资质，美善而茂盛；本以为你会获得吉祥的结局，道业也能成就，为什么竟突然丧亡？你离开了应有的过失，遵行正道却反而遭逢死亡，谁来保佑你？难道是你昏昧，不能看清一切吗？还是有人夺去了你的明鉴，使你陷于昏暗迷蒙？反复搅动我的悲哀，又有什么可以挽救？骨肉无法相见，魂魄又在哪里相逢？希望你或许能够归来，以祭余之食来助享。酒盛在杯中，肉装满豆器；难道你是外人吗？这是我亲自授予你的祭品。你来吗？还是不来？请享用这些酒肉的香气吧！注：“馂”音俊，指祭祀崔简后剩余的食物，用来祭祀二甥。《祭崔氏外甥女文》（崔简的女儿名媛，嫁给朗州司户薛巽。） 叔舅宗元祭告二十六娘子的灵魂。所有外甥中，只有你是长甥，在我家受到的恩顾尤其深厚。你聪慧明达、贞洁贤淑，仁爱、孝顺、友善；女子的美德十分完备，一向坚守这样的家风，流传于宗族亲属，芳名长久不衰。恭敬地想来，您的伯母道德深厚、品行高尚，上承祖先，下教子女；能够恭敬，能够勤劳，早有仪范法则，成为你们的榜样。你虽然说是天性善良，也应当说是受到良好陶冶。你的先父崔简用文章教导我，周游交往、辨析论说，有疑问一定果断处理，经常改正我的错误，使我成就正确的方面。谁料美德具备，反而容易招致灾祸？你和弟弟们流离失所，无人可以依从；幸而得到我的依靠，以此慰藉困穷，后来归于美好的家族，容貌仪态蔚然可观。正希望你们享有荣华长寿，却突然遭遇灾祸。呜呼，悲哉！你先经历艰难惨痛，两个弟弟又相继去世；海门之中的惨痛，古今很少有同样的。骈才华英秀，文辞通畅宏大，本应得到众人的赏识，振兴发扬我儒家的文风；如今又遭此夭折，神明的道理究竟是什么？注：“夭”音于表切，“阏”音遏；文中说崔氏弟处道、守讷护送灵柩渡海，遇风溺死，崔骈即卿郎，也一同死亡。呜呼，悲哉！前些年奉诏召回京师，朝廷授予我远方牧守之职。经过武陵时往返奔波，在那里住了两夜，幸而得以再次见到你，使我的心情稍稍宽慰。谁知仍然轻率地告别，望着行程，只求赶快离去，哪里知道从此便与你隔绝幽明，再也没有临近探视的道路！我迎着风悲痛哭泣，内心陡然震动，如同刀刃触及。邙山墓地似乎也在哭泣，青乌之书已经占卜吉地。道路仍然艰难，岁月却更加急迫。正等待载着棺木归来，再举行祭奠，把悲哀寄托在这篇文章中，心中来回翻涌。呜呼，悲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祭外甥崔骈文》（崔简的儿子。） 祭告卿郎的魂灵。呜呼！上天吝惜神奇的才灵，不肯让它贪求；你既聪慧又有力量，神明有谁能承受？你不曾思虑这些，却放纵自己的志向，仿佛盗取管钥、掀开箱柜，抽取深藏之物，抉发隐秘之处，能挑重担、举贵重之物。守吏失职，向皇帝控诉你的所作所为，果然使你自身毁灭，以安定他的职位；难道这不是真的吗？若不是这样，你并无鬼神所诛的行为，却为何中途夭亡？你有超过同类的才华，却三次被废弃；仁爱充满身心，毒害却侵入骨髓，这些灾祸究竟凭什么加在你身上？兄弟超过十人，我是柳氏所生的八人之一。你自幼失去父母已经数年，家族中有人生有人死；我是你的舅舅，你是我的外甥，求仁而仁具备，学习技艺也都成就，天下无人可以相比，古人也很少有同样的。想到这些，几乎使人不想活下去。呜呼，悲哉！既已尽情表达爱意，也只能把悲哀推到极点。我和你相隔秦越万里，心魂徘徊不定。想起与你分别时，在桓公台上，我回头看自己还很强健，把你看作孩子；你嬉戏着抽取佛笏前的签，经过沱水弯曲处时笑着点头上路，马鞭声响起而不回头。难道还要说什么古今相隔吗？从此我们便永远分离了。注：“▯”等字及“佛防”依注释释为佛笏前的签；“沲隈”指水流弯曲处；“鞘”指鞭套或鞭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究竟是什么鬼神，忍心暗中降下惩罚？你患病那天，兄弟们都不在身边；我们求医问巫，最终在昏暗不明中把你葬在东郊。谁来赠送丧仪？谁来主持虞祭？举行虞祭之后，又有谁主持祭奠、斟酒？孤魂幽暗无依，将依托什么、归往哪里？呜呼，悲哉！刑部官员后来也因病，写信告诉我并带着忧虑差遣我。我裹着药、拿着书，虽然惊恐而病势严重，还倚仗神灵扶持，哪里知道我所依赖的力量最终反而误了我？我自己获罪，已经无望回到京城；只想着你的新墓，在少陵一带，什么时候才能归去与你合葬？我将在坟土下呼唤你，让泪水浸透墓穴，沾湿并涂满墓土；但这颗心仍未满足，只更加悲摧郁结。你屡屡出现在梦中，我哪里知道究竟有没有把这篇哀辞寄给你？只有俎和壶在这里。呜呼，悲哉！注：“赗”音抚凤切，指赠送给死者；“虞”是安魂祭。《柳河东集注》卷四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四十二。宋代童宗说、张敦颐翻译解释，附音义。诗（一本“诗”字上有“古今”二字。） 《同刘二十八院长述旧言怀感时书事奉寄澧州张员外使君五十二韵之作》，因沿用原韵增至八十韵，通篇赠给刘禹锡、张署二位君子。年少时游历京城这座玄圃，幸蒙前辈引荐而不计较我的瑕疵；我的声名承蒙长者记取，文章也得到许可，让后生可以夸耀。像鷃鸟的翅膀一样微小，我曾经拜读隼鸟般的文章；胸中鄙陋，却依赖攀附贤者而有所进益。后来在天禄阁继续校勘典籍；我们一同担任京畿诸侯的县尉。起初在御史府收敛行迹，又一同在丹墀接受嘉奖。我们分路参见獬豸瑞兽，传递符节，惊扰宫中的乌鸦；手执简册，岂肯顺从枉曲？捧持文书，每每斥退邪曲。鸾凤高标于魏阙，熊虎武士背负崇牙旗。天色初明，正宜彼此相顾；倾心相交，自然不事喧哗。金炉旁月光斜流，紫殿打开门迎接清晨的霞光。升迁的欢乐还没有享尽，忽然已经成为迷失道路的叹息。归来又像渡过辽水，仿佛被贬到长沙。秦城暮色中充满离别的怨情，走投无路，只见越岭斜横。讼庭清闲，只有枳棘；候吏追逐牝鹿。三年之间皇恩畅达，圣朝的历数绵延千年。朝廷像延请跨海的船师那样接纳人才，徭役完毕，修桥于溠水。京城搜求贞正干练之才，南宫中步入渥洼。世人推许有栋梁之材，众人仰望骏马中的骅骝。忽然被刺任于苗人之地，仍然越过贑石山崖。注：张署、柳宗元曾同任京官和县尉；张署贞元十九年由监察御史贬郴州临武县令，后历任江陵掾、京兆府司录参军、刑部员外郎等；后出任澧州刺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礼仪容貌乘着佩刀的下饰和上饰而显得威严，戍守军备发出铔鍜相击的声响。受宠时仍是旧日郎官的威势，跟随太守而增建旌旗。反倒像猛禽背负弓弩，环绕着文饰的蛇旗。官府典籍中荣耀地历受八次命服，宫中妇女盛饰六珈。哪里肯随胡质那样矫饰？正厌恶马融那样奢侈。褒扬德行，符合新近的升迁；怀抱仁爱，道路上处处受到拥护。这地方的百姓嫌龙节来得晚，朝廷却惊讶介圭迟迟未到。依《禹贡》进献包裹贡物，按《周官》征收秉秅之粮。雄健的风势吞没楚地七泽，奇异物产连接三巴。就眼前事务观察农田收成，顺应时令展示万物的光华。秋原铺满兰叶，春天水洲上涨，桃花盛开。法令严肃，军队不扰民；行程规定了市场禁令，不许赊欠。既然不应像竭泽捕鱼那样耗尽资源，哪里还会叹息栖息在树上的浮草？马队先行，马蹄蹀躞；笼铜鼓声传来，报告官署开衙。把笔蘸墨书写在东国白绢上，又用锦溪的丹砂研墨濡印。货物堆积，船只难以停泊；人们归来，山地更加适合烧山耕种。吴地歌手擅长唱《折柳》。注：诗中“防”依注文释为“三火”的合字，读况物切；“防”作佩刀饰物；“铔鍜”指颈部铠甲或金属饰物；“市禁贳”指市场禁绝赊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十六斛〕

译徐铉说：渝水一带的人善于歌舞，汉高祖采录了他们的声调，后人于是增加了这个字；《选》诗有“吴歈越舞”，古乐府又有《折杨柳》曲。楚地的舞蹈自古传下传芭之礼。倚着几案，松树弯曲的枝条正好作成靠背；倾斜酒樽，石头凿成的洼地便作酒器。寒气初来，橘柚开始荣盛；夏初，献上枇杷。祭祀改变了荆楚巫俗，祈求风调雨顺，竟使鲁地妇人也梳起丧髻。已经听说施行恺悌之政，又看见纠正奇邪。仰慕朋友，惭愧自己不能与连璧相比；结为婚姻，又欣喜得以依附葭莩之亲。沉埋于全然死亡之地，流落度过半生；进入郡府常常弯腰，遇到人便不得不伸手行礼。怎敢推辞亲身受辱？只怕长久留下疾病。善于幻化的人使冰火真假难辨；《齐谐》所记怪事，反被拿来嘲笑柏涂。东门外屡屡给牛喂饭；中散大夫嵇康却在空床上忍受虱子的骚扰。闲暇时看猴子争斗；从特殊口音中辨认马鞭。沿水洲行走，狐狸成为忧患；在树林住宿，鸟儿却病了。同样患病的忧愁足以使人衰老，新声美丽得像姱女。哪里知道会从千仞高处坠落，只因差了毫厘？我甘愿守道而长期绝交，明白本心，便想自刎。把忧愁储存在夜雨声中，隔着眼泪细数残花。枭鸟一族的叫声总是嘈杂，豺狼群的嘴竞相张开。注：“隐几”是倚凭几案；“污樽”是凿地作酒器；“髽”是妇人丧髻；“疵瘕”指病患；“檛”指马鞭或击鼓之器。虚张着嘴，发出唅呀之声。岸边的芦苇翻动，像有毒的蜃气；溪中的竹子争斗，仿佛巴地的狂犘。野鸭走过，眼看就要被射取；江鱼有时也会被共同叉取。瘴气总是积聚湿润，虚妄的火气频频发生。耳朵安静下来，却烦恼于能听见蚂蚁；魂魄惊惧，竟害怕发怒的青蛙。风吹枝头，陈叶散落；霜中的藤蔓牵引着寒瓜。浓雾笼罩前山的桂树，曲折池沼中的荷叶却像被冰冻而枯萎。思念故乡，正如庄舄在楚国做官仍带有越声；想要遁世，却遇到隐士眭夸。渔舍用茨草覆盖，荒草满地；林桥上横卧着古老的浮木。御寒的被子用西域毳布，汲水用勺子仍然漏水。窗户被蛀虫侵蚀，只有蝎子潜伏；屋檐上蜗牛的黏液竞相缀连。引泉水打开旧水窦，插上新篱笆。树木奇怪，花朵因槲树而生；虫子怜爱水母的眼睛，等待虾随行。骤然歌唱，喉咙很容易嘶哑；酒喝得多了，鼻子上长出疱疮。拖着捶杖牵引瘦马，披着蓑衣放牧老公猪。已经看见三足鳖一类的能兽，仍惊讶野鸡变成鷨鸟。谁还去采中原的豆子，只徒然使用下泽车的车巾？乡野孩子供给苦笋，吴地人送来酸樝。注：鷨为似雉之鸟；“下泽车”是适于行泽地的短毂车；“樝”音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斤、十四年〕 劝我用危杖扶持，邀我持杖来当酒茶。道士穿着短褐，禅客披着袈裟。用菰米舂成香饭，折取珍贵的五茄蔬菜。正期待饮用甘露，又想吸饮流霞。屋里的老鼠任意穿穴，树林中的猿猴任意攫取。春天穿白纻裁成的衣衫，早晨戴乌纱帽。屡屡感叹天网恢恢，频频摇动肃肃的兔网。蓂荚有盛有衰，月亮有盈有亏，蟾蜍也随之变化。道路上认得沟边杨柳，城中听见田垄上的胡笳。共同追想弃佩之处；张署任澧州刺史，所以说澧浦。千骑拥护着青色绶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弘农公凭借深厚的德行和伟大的才干，却因诬陷冤枉而屈抑，任左官三年后，又恢复为大僚。上天的监察明白昭著，人心都为之感悦。我柳宗元逃窜隐伏在湘水之滨，无法前往拜贺，谨献诗五十韵，以完成表达敬意的心意。注：杨凭是弘农人，中丞李夷简弹劾杨凭贪污僭侈，贬为临贺尉，后来入朝任王傅；柳宗元当时任永州司马，作诗献给他。

译知道天命，是儒者的可贵；处事合乎时宜，是圣人所赞许的。内心平等看待宠辱，遇到事物便任其进退。关中之名关联着新安之地，封爵之传临近晋乡。您挺然出生，才华如豹文蔚然；远行高步，令人仰望如龙腾跃。才干高耸千寻，精气经百炼而刚强。希望以盛大功业比肩舜禹，以高雅声韵追踪羲皇。您在诗书园囿中游刃有余，笔锋在翰墨场上摇动。高歌张仲的德行，歌颂鲁侯昌盛。起初在御史府声价腾起，后来在神州京师更加光耀锋芒。右史记言，简册中充满您的言论；左司掌管纲纪，职责完备。清晨上朝，佩玉声清脆；近侍之处，香烟浓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里、六月〕 主管仪礼，使冠、婚、丧、祭、乡饮酒和相见六礼都协调完备；论说军政，使七兵之职声名显扬。合奏雅乐，凤凰来仪；尊崇祭祀，重视供奉的羊。您的才干足为柱石，是国家公器，独擅朝廷重任。高峻的节操临近衡山，和煦的风气充满豫章。百姓归附，如同得到父母养育；郡中得到贤良的辅佐。谁还会留意细小过失？烦琐的流言哪里能真正伤害您？白璧并非真是盗贼偷取，黄金也有误拿之事；龟纽虎符，都不必再寄来，说明您将解除江西观察使之任。貂蝉冠帽仍按旧例佩戴，说明您将入朝任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黄散官加上蝉饰作为纹样，以貂尾作装饰；黄金取其坚刚，蝉居高处而饮清露，貂内含灵性而外表温润。用《吕刑》训导刑法，正如吕侯奉命；处理繁剧事务，又推重张敞那样的能吏。用正直使光明销除邪恶，又以道义胜过刚强。敬意超过齐国的社神，恩德可比召南的甘棠。怨恨本已稀少，却仍遭逢愤怒；宽容多了，反而竞相触忤强者。火焰炽盛，侵害美玉；鹰击长空，却误伤鸾凰。刻木终究难以应对。焚烧灵芝，芳香仍未改变；远远迁徙，越过桂岭；中途迁居，滞留余杭。虽回顾故土而怀念赵国，知道天命，哪里会害怕匡人？议论若拘泥于《齐物论》，便显得荒诞；喜爱《远游》，又令人感伤。美好的恩泽润泽群品，重明之光照耀万方。斗宿之间收起紫气，台上悬挂清光。福德因深厚仁爱而聚集，妖邪从盛大德行中被禳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秦地百姓在田间哭泣，周地士人在康庄大道上起舞。重新佩戴青绿色绶带，像艾草一样垂下；华美的簪子更加洁白，仿佛切开的脂肪。迁居到洛邑这座鼎城而处于高位，遥遥传达君王的好书信；这是说杨凭迁任王傅，居住在洛阳。碧绿树木环绕金谷，红色霞光映照上阳宫。留下来欢聚，歌唱从容；一定要醉后面对清凉。故友仍然同乡，旧日同僚每每聚集一堂。深渊中的龙游过许劭之处，冰中的鲤鱼前来凭吊王祥。注：许侍郎任河南尹，许司业分司东都，王舍人在洛阳居丧，都是弘农公平生的亲友；又按注文，后汉许劭之兄许虔当时也很有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二年〕 人们称说平舆渊中有两条龙，又说晋王祥卧冰求鱼，双鲤跃出。玉漏声中，天门寂静；铜骆驼旁，御道荒凉。华延隽《洛阳记》说：两尊铜骆驼在宫城南街，东西相对，高九尺，洛阳人称那里为铜驼陌。涧水、瀍水秋日水波荡漾，嵩山、少室山在暮色中迷茫。沿着水边行走，徒然想到《诗经》所说的快乐。《诗经》有“鸿雁飞翔，沿着水中小洲”，说的是周公居于东都。冲上云天尚且没有闲暇，降神之人最终还是进入辅弼之列。《诗经》说“嵩高山是大岳，神灵从那里降临”。播种德行，显扬光明。《尚书·大禹谟》说：“皋陶大力播种德行。”唯独抛弃了我这个伧人之国。很难窥见孔子的门墙，通家之好却远不如孔融与李膺。《后汉书》载，孔融见李膺说：“我与您家世代通家。”旧日交好就像潘岳与杨肇。柳宗元娶凭氏弟弟的女儿；潘岳《怀旧赋》说，他十二岁时见到东武杨君，便结成婚姻之好，杨君名肇，以女儿嫁给潘岳。世俗舆论排斥张挚。《史记》载张挚是张释之的儿子，官至大夫，因不能取容于当世而被免职，所以终身不再做官。时俗也抛弃虞翻。虞翻字仲翔，性情不合世俗，常遭诽谤，因事被迁为丹阳尉。不说自己被拘系是冤枉的，只徒然怨恨刑枷绵长。贾谊在单阏之年忧愁。《贾谊鵩鸟赋》说：“单阏之年，鵩鸟飞到我的屋舍。”邹阳在大梁感到畏惧。邹阳游说梁王，曾从狱中上书。光明正直的内心怎会自以为是？面对清明的时代，懒得假装疯狂。“世”一版本作“代”。鸣玉之声完全止息，但屈原作《怀沙赋》投汨罗而死的往事不能忘记。眷恋君恩，哪里敢去死？只能流着眼泪面对清澈的湘水。

译酬答韶州裴曹长史君寄赠道州吕八大使之作，并因而示意，二十韵一首。裴曹长史的姓名未详，吕道州名温。韶州寄来的诗涉及我，往来酬答奇丽绝妙，遥远得令人无法企及；所用韵脚尤其高妙绝伦，因此我拾取他诗中剩下的韵脚来酬答。凡是韶州诗中已经使用的字，我都不用，声律和字数也依照他的诗。汉代曾有金马门待诏者一同入朝；铜鱼符也曾共同颁发。使我疑想到九疑山层层苍翠，又想象浈水澄澈的曲湾。标榜名声的行为同样使世俗惊异，清明之光照见两地的奸邪。乘坐使者的驿车，参照孔仅的事迹；按持符节，效法侯防。韶州曾随潘户部出征赋税，这里借汉代孔仅掌管天下盐铁，比喻潘孟汤任度支盐铁副使。道州过去出使绝域，于是没有侵犯中原的忧患；这里借汉宣帝时的稽侯防号呼韩邪单于之事，比喻吕温任张荐的吐蕃吊祭使副使。贾谊辞别长沙王时，言辞何等恳切；虞翻年少时头发还未斑白。虞翻“防”读“班”，指头发半白。内心秉持正直，光明坚定；任凭众口争辩喧嚣。韩非子说“他们争斗喧嚣”，张氏注“防”音颜，意为争辩。圣人的治道高悬如天象，法律文书下来施加罚金。《史记·张汤传》注说，“爰书”就是代替口供的文书；《尚书·吕刑》注说六两为一锾，锾是黄铁。这里指吕温被贬斥。德化之风流布海外，和煦之气充满人间。被放逐到四方以抵御魑魅，君恩仍然宽贷于我。《左传》说把人流放到四方以抵御魑魅，这里是柳宗元自述。思念贤者，眼泪自然流出。“▯”读“奸”，是流泪的样子。无论生死都同样寂寞，零落之间只剩下孤独的鳏寡之人。往日的志向随着忧患一同消尽，残破的身体一碰到瘴气便受病。“▯”读“还”，《尔雅》说是痹病。月光摇映着浅浅的水濑，风声吹碎了枯菅的声韵。“菅”读“奸”，是茅草一类。海边风俗中，人们仍穿着草木织成的衣服；山中夷人梳着不盘鬟的发髻。泥沙中潜伏着虺蜮，丛林荒草间有豺獌争斗。“獌”读“蛮”，是豺类。反省自己，确实知道畏惧；安排处置一切，也只能自我宽慰。“▯”读“闲”，《说文》解释为愉快。安于贫困，甘愿处在粗陋荒僻之地；穿着粗布衣服，辞谢华丽斑斓的服饰。“斓斒”上字读“兰”，下字读“班”。远方之物裁成青色衣服，时令珍品则烹作白鹇。长期抛弃楚客的佩玉。《楚辞》说“把我的佩玉抛入江中，把我的佩饰遗在澧水边”。还没有得到君王赐予大夫的玉环。《穀梁传》注说，大夫等待放逐于边境，君王赐环，便表示可以回来。异于常人的政绩只能徒然仰望，高尚的踪迹却无法攀登。空自劳烦你来安慰我这个憔悴之人，美妙的歌唱反而更加妖娴。“嫺”读“闲”，《说文》解释为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 酬答娄秀才将要前往淮南时赠我的诗作。娄图南见下篇。远远地被抛弃，只能甘于幽独，谁还会说我遇到了故人？怜惜我这折伤翅膀的鸟儿，送来好消息；像以唾沫相濡来安慰困穷的鱼鳞。困顿的志向，情谊只在旧交；彼此相知，却以新的交往为乐。漂泊游荡，轻易耗费时日；醉中起舞，哪里会伤害春光？风月之乐岂有间隔？经历星霜之后，情分反而更加亲密。既然已经把声名看作祸患，又何必不以道义为邻？世事机关如飘来的瓦片，庄子说即使心中有嫉妒，也不怨恨飞来的瓦片。猜疑就像拾取尘土一样容易。《孔子家语》载，颜回在破屋下煮饭，尘土落入饭中，他把沾尘的饭取出吃掉，子贡看见，以为他偷吃。高冠在头上，我哪里肯作赋自夸？《楚辞》说“使我的高冠高高耸立，使我的佩带长长垂下”。长铗在身旁，冯驩却忘了贫困。“铗”读“协”。《史记》载冯驩弹剑而歌：“长铗啊，回去吧，饭中没有鱼。”暮年将至，惊觉节律已经迁移。“晼”读“阮”，晼晚就是日暮；《文选》说“年老晼晚而将及”。暌违携别，忽然到了今日。欢颜相聚的时刻不会再来，我被羁绊住脚步，又因什么缘故离去？在海边与你分别，令人销魂；身在天边，只能独自吊影。大概只有西涧的流水，寂寞地看着我垂钓。酬答娄秀才寓居开元寺，在早秋月夜病中寄来的诗。客居之人有思念故园的愁绪，潇湘因此生出夜愁。病中依居士的房室而居，梦魂绕着羽人居住的丹丘。楚辞说“仍与羽人同在丹丘”，注说羽人国的人得道后身生羽毛，丹丘昼夜常明。领会道义，欣赏知足止欲；抛开声名，靠自己追求所得。墙壁空寂，残月将落，天快亮了；门扉紧闭，迎候着秋日的虫声。承受你以双金相赠的厚意，实在惭愧；却难以用杂佩来报答。《文选》说以双南金相赠，《诗经》说用各种佩玉来报答。碧霄之上本没有曲折的道路，却只能借此增添离愁。初秋夜坐赠吴武陵。细雨一点点侵入竹林，喜鹊纷纷从丛竹中惊起。美人远隔湘水之浦，一夜之间便生出秋风。积聚的雾气幽深无边，苍茫的水波浩瀚无穷。彼此相思哪里算遥远？只是当下同席，却无法与你同坐。你这样的人怀抱奇异的声调，绷紧朱弦，弹奏枯桐。“縆”读“曾”或“邓”，同“绷”；《淮南子》说大弦绷紧，小弦就会断；《楚辞》说绷紧瑟弦，交错击鼓。清商之声激荡西方秋气，泛着水波直上长空。“西颢”读“浩”，《汉书》载《西颢歌》说西方秋气苍茫，肃杀凛冽。自然而然得到的，本来就没有人为制作；天成之物，确实不是人工功劳。希微的声音隐藏在浑朴大道之中，耳聋的世俗之人凭什么能够听见？

译清晨到超师院读禅经。汲取井中清水漱口，寒意使牙齿清爽，心灵也仿佛拂去了尘垢；穿好衣服，拿着贝叶书。西域有贝多树，人们把树叶裁剪后书写经文，称为贝叶灵文。走出东斋，诵读探究万物的真实本源，不再取用虚妄的形迹；世人所追逐的遗言，也希望能够暗中修养自己的本性。“遗”一版本作“遣”。修养本性，为什么还不能成熟？《庄子》注说“缮”是调和通达的意思。道人庭院寂静，苔藓的青色一直连接到深竹。太阳升起，雾气和露水尚未消尽，青松像涂过油脂、沐浴过一样。淡泊地超离言语，领悟之后心中自然充满喜悦。赠江华长老。老僧道机，熟习沉默之语，内心完全寂静。去年在舂陵分别；舂陵就是道州。道机漂泊流转来到这里，寄身于空室，没有侍者，只有头巾和鞋子挂在墙上。一餐饭也不愿多求，盘腿而坐便度过整夜。“跏趺”是双腿交叠而坐；佛家称为结跏趺坐，有全跏趺和半跏趺之分。风吹窗边稀疏的竹子发出声响，露水从寒井旁的松树上滴落。随处都能安居，满庭院堆积着芳草。巽上人从竹林间亲自采摘新茶赠给我，我作诗酬答。芳香的茶丛遮蔽着湘竹，零落的露珠凝聚成清润的光华。又有这位来自雪山的客人，清晨采摘灵异的茅草般茶叶。“掇”读“夺”，是采摘的意思。茶烟蒸腾，俯临石濑；距离不过咫尺，却仿佛凌越丹崖。圆润方正都显出奇异的色泽，像圭璧一样没有一丝瑕疵。“璧”一版本作“玉”。叫孩子烧火煮茶于金鼎，余下的香气延伸到幽远之处。涤除心中杂念，发出真实的光明；回归本源，荡除昏暗邪念。还如同食用甘露饭，佛事的香气薰染毗耶离城。《维摩诘经》说，化菩萨以满钵香饭供给维摩诘，饭香遍薰毗耶离城及三千大千世界；维摩诘对舍利弗等大声闻说，这是如来甘露味饭，由大悲薰染，不可带着有限之心食用，以免不能消化。唉，这些蓬莱瀛洲的仙人，难道不把流霞酒看得太珍贵了吗？项曼都游紫府时曾饮流霞酒。零陵赠李卿元侍御，并寄呈吴武陵。李深源，字元克己。治理天下的人本来就轻视士人，把我抛弃在湘水岸边。阳光竞相照耀四海。“竞”一版本作“竟”。敲击石头般的才华又能施展在什么地方？“敲”读“交”，不是“歊”；《文选》有潘安仁诗说，忽然如同敲石迸发的火花。折伤翅膀的鸟聚集在枯干的树枝上，高低不齐地发出悲鸣。“仾”就是“低”，“防”就是“互”。北方的云吐出寒风，正是深秋寂寥的时候。君子尚且从容自守，小人只能戒惧自危。凄惨的景象日日相对，离愁坐使它不断滋长。姑且可以斟饮樽中酒，放声高歌想来终究只是徒然。可惜没有懂得音律的人，来使我的幽深微妙之弦声传扬我的诗。“窈”读“杳”，“眇”读“妙”。界围岩水帘。元和十年正月。界围岩汇入湘水曲折之处，青色石壁环绕着澄澈的水流。悬泉灿然如帘，像罗带一样不断倾注。水声如韵律，仿佛敲击玉磬；凝聚的碧色发出铿锵声，响彻幽深的岩穴。丹霞覆盖山顶，想象自己凌空遨游。神灵境界无法描摹，鬼神般的工巧大概也难以寻求。忽然好像早朝拜见玉皇大帝，天子的冕旒垂在眼前。楚国大臣从前被放逐到南方，仍然有意向往丹丘。《楚辞·远游》说“仍与羽人同在丹丘”。如今我才开始向北回转，新诏书释放了被拘系的囚徒。《庄子》说这叫作采集真性之游。我实在眷恋这种境界；既然许身报国，就不能久留。以后再来时，只能把幽境寄托在梦中，遗憾和行程催促着舟船出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古东门行。鲍明远乐府中有《东门行》，这首诗大概是讽刺盗贼刺杀武元衡一事。元衡任宰相，住宅在京师静安里。元和十年六月，他将要入朝，出静安里东门时，有盗贼从暗处突然冲出，射中他，随从四散逃走，于是元衡在路上遇害。汉家有三十六位将军，东方雷声震动，横列的军阵如云。汉景帝三年，七国反叛，周亚夫率三十六将军前去攻打；这里借指吴元济反叛，武元衡请求派兵讨伐，王承宗、李师道却请求赦免吴元济，在中书省陈说此事，元衡斥退他们，于是他们谋杀元衡。函谷关鸡鸣时开启，刺客如雾般进入；表面同心，实则各怀异志，人数无法计算。《史记》载孟尝君逃亡，半夜到达函谷关，关法规定鸡鸣才能出关，门客便假装鸡叫而出；这里指李师道、王承宗秘密派人入关刺杀宰相。夜里传递红丸的暗号，飞闪出电光。《前汉书·尹赏传》载，长安少年接受赃物替人报仇，互相摸取弹丸，得到红丸的杀武官，得到黑丸的杀文官。负责巡逻的中尉和司隶，睡得像羊一样毫无防备。“眠”一版本作“眼”，另一版本作“狠”，都不对；“徼”读“吊”。中尉掌管巡行京师，司隶掌察三辅；这里说盗贼射杀元衡，巡逻官吏只传声喧叫，却不知道贼人姓名，像睡着的羊一样不能抵御暴行。盗贼在街上大喝一声，百名官吏纷纷逃走。这里说盗贼乘着黑暗呼喊“熄灭灯烛”，元衡的随从慌忙逃走，盗贼便杀死元衡，取走他的头颅。冯敬尚未开口，胸中已经被刺入匕首。《前汉书·贾谊传》说，即使有冯敬那样强悍的人，只要他一张口，匕首就已经刺入他的胸中了。凶徒在旁侧耳倾听，暗自称心；这里指李师道、王承宗。强悍的大臣吓破了胆，全都闭口不言。元衡死后，朝臣恐惧，争相劝皇帝停止用兵，官吏士卒也不敢穷追捕捉。魏王寝宫之内，藏着调兵的兵符。《史记》载魏将晋鄙掌兵，兵符在魏王寝宫中，如姬偷出兵符给公子无忌；无忌合符后，晋鄙不肯听命，力士朱亥击杀晋鄙，夺取其军队。子西掩面而死，确实是无辜之人。《左传》载楚白公在朝廷杀死子西，子西用衣袖遮面而死。羌胡之类一旦在车毂之下突然兴起，便会造成大乱。司马相如说胡越可以在车毂之下兴起，羌夷相接于车轴之间。敌国仿佛就在船中，不能预先料想。吴起说船中之人都可能成为敌国。安陵之事，谁能辨认刺客？只能从磨剑的功夫查起。《史记》载梁孝王派人到安陵城郭门外刺杀袁盎，刺客遗下剑，剑插在尸身上。人们看出剑是新磨的，便询问长安城中磨剑的工匠，工匠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 梁王的某个儿子曾来磨这把剑，因此凭此知道刺客并将其揭发。韩国的刺客又怎能查明？只能追查到深井里的人。《史记》载刺客聂政刺杀韩相侠累后，自己剥去面皮、挖出双眼、剖出肠子；韩国把尸体暴露在市中，却不知道是谁。他的姐姐荣哭着说：“这是我的弟弟，轵县深井里的聂政。”割断咽喉、折断骨头，又哪里能够补救？这里“胭”字疑有误，注家认为可能是指项或肌肉。即使有万金厚重的宠赐，也不如归于尘土。寄给韦珩。韦正卿的儿子。

译当初我刚任柳州刺史，出东郊时，道路两旁来送行的都是贤士豪杰。回头一看，光彩耀眼，却已告别群玉般的朋友，独自前往异域，穿行于蓬蒿之间。六月炎热的烟气，堵塞口鼻；胸中郁闷，肩膀耸起，无法逃避。桂州西南又有千里路程，漓水冲击乱石，麻兰山高耸。“漓”读“离”，就是桂州；“麻兰”应作“兰麻”，是桂州理定县的山名。阴森的野葛交错，遮蔽太阳；悬挂的蛇和盘结的毒虫，像葡萄一样密集。到任几夜，盗贼已遍布荒野，捆绑壮年，杀害老人，哭声号声不断。饥饿中赶路，夜间坐守，设法谋划；笼铜发出鼓声，手中操持着击鼓的鼓槌。“枹”读“孚”，是击鼓的杖，笼铜是鼓声。奇怪的疮肿钉入骨中，形状像箭。“钉疮”见于医书。鬼手般的病势夺人性命，只在纤毫之间。今年又遭毒害，得了霍乱般的疾病，支撑着心脏，搅动腹部，仿佛被刀割。“防”疑为“仿”或相关异文。自那以来气力衰少，筋骨显露，苍白的头发纷纷充满头顶。“瀄”读“瑟”，“汨”读“越笔”；《国语》注说，颠是头顶的毛发。如今你又勤苦不息地奔逃漂泊。辞赋已经穷尽，诗骚之神却像兵器般屡屡破虏。四海不久便会清平，风涛也将平息；圣恩如果忽然想到行苇之诗所说的仁厚，或许会眷顾我们。十年来长久践踏奔波，早已疲劳。幸而承蒙解开罗网，使我如鸟兽般得到释放。《汤誓》说商汤撤去三面之网。此生终将死于江海之间，尽情游遨。愿望尚未实现，身体却更加衰老；起身遥望东北，心中思绪翻涌。东北，是韦珩被贬谪的地方。奉和杨尚书郴州追和故李中书《夏日登北楼十韵》之作，依照原诗韵次第作诗。郴读“丑林”，杨为于陵，李为吉甫。郡楼还留着前人的遗诗，新作和来，足以匹敌南金。李吉甫曾任郴州刺史，有《北楼诗十韵》。元和十一年，户部侍郎、判度支杨于陵因供军物资有缺，被贬为郴州刺史，和作李吉甫原诗的韵；柳宗元又依韵唱和。境地因道情而显得幽深，遇到知己，期望在幽梦中相会。寻找层层楼轩，隔开炎热；远望旷野，任意登临。凤凰飞去而美好的声音仍相续，灵芝焚毁而芬芳的意趣更加深厚。这里说李吉甫已经离去，杨于陵又被贬谪。游鱼从陷阱般的水浦游出，鸣鹤绕着仙山。风从三湘吹起浪涛，云气在万里之外生出阴影。宏大的规制与高尚的德行相齐，华丽的文采在词林中争胜。静静领会排忧解患的方术，闲暇时同有迟留之客的心情。“迟”读“稚”，是等待的意思，《易经》说“迟归有时”。骅骝正应当远行驰骋，鶗鴂不要前来侵扰。鶗鴂读“迟决”，是鸟名；立夏时鸣叫，百花便凋谢，比喻谗邪遮蔽贤才，使其不能进用。今日登临高处，还听见《梁甫吟》。《梁甫吟》是乐府曲名，诸葛亮喜欢歌唱它。杨尚书寄来郴州的笔，知道这是我原来的样式，让我再加以斟酌，使它充分发挥作用，于是我献上这首长诗。杨尚书即杨于陵。截取玉石般锋利的竹子，制成精妙的形状；储藏云气、含纳雾气，直到南海。尚书过去用它裁写天子的诏令；内史如今将用它书写《道德经》。晋代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曾替山阴道士书写《道德经》，道士便用笼中鹦鹉相赠。雕虫小技难道能够有所增益或损害吗？这些简短的辞章只是想传播芬芳的声名。桂阳卿士如月光普照四方。桂阳就是郴州，《尚书》说卿士各有其月。笔端细微之处，应该能够传达月中顾兔的灵气。《楚辞》说月中有顾兔。南省转发文书，想要详细注明国土图，命令把各地风俗和故事全部通晓。“注”一版本作“江”。圣明的时代疆域直到海边，荒远之地仍然可以记载山川。华夷图上应该开始记录这些地方，《风土记》中却还没有流传相关记载。留着椎形发髻的老人难以借问，黄茅深深的山洞也不敢久留。“椎”通“推”，《前汉书·西南夷传》说滇以北的人都梳椎髻，注说发髻形状像椎。南宫有意寻求遗留下来的风俗，不妨试着查阅《周书·王会篇》。周武王时远方诸国前来归附，周史官汇集其事，写成《王会篇》，今本《汲冢周书》第五十九篇即是。与浩初上人一同游览山岭，寄给京城的亲友。海边尖峭的山峰像利剑的锋芒，秋天到来，处处割裂人的愁肠。假如能够把身体化成千百亿个，就散布到群峰之巅，遥望故乡。再次来到界围岩，水帘于是让我留宿在岩下。元和十年五月。春天初来时，我思念长久离别；仲夏时节，欣喜能够再次看见这里。此时草木繁茂幽深，仿佛来到玄圃。层城、阆风、玄圃都在昆仑山。炎热的阳气中竟然悬垂着冰柱，令人惊异。“歊”读“娇”，是热气升腾的样子。白日里忽然响起雷雨，笙簧般的声音从潭边升起，鹳鹤在云间飞舞。古老的苔藓凝结在青枝上，阴湿的青草遮蔽着翠色的羽毛。洁白的光彩排列在激浪之间，寒光聚集，闪耀明亮；沉珠般的深渊发出声响，仿佛在抛佩玉的水浦上铿锵作响。幽深的岩壁像画屏一样斜倚着，新月吐出玉钩般的光，夜色清凉，星星布满河川。忽然仿佛迷失在洞府中。“一本作‘恍忽迷洞府’。” 奉诏追召赴京，途中回寄零陵亲友。以下直到《诏追赴都》诗，都是元和十年北返途中所作。每每想起小鱼在小泽中游动，反而忧愁弱鸟要飞上丹霄。岸边古老的邮亭土堆，应该多得数不清；我将依次走过，看尽它们，而分别的道路还很遥远。“堠”读“茂”。《拾遗录》说，大禹治水时开凿过的地方都有泥封标记，并让玄龟负土堆在上面，这是封堠的起源；后世以堠记里程，道路上的堠起源于轩辕时期。经过衡山见到新花开放，于是寄给弟弟。故国的名园已经久别，今日楚地树木向南枝开花。晴朗的天空下归途正好可以一路相伴，正是衡山峰前回雁飞来的时节。衡山有回雁峰。在汨罗遇到风。汨读“莫历”，是屈原沉江之处。我南来并不是为了像楚臣屈原那样悲哀，再次进入修门，自有约定的期限。《楚辞·招魂》说“魂啊回来吧，进入修门”。请转告春风吹拂的汨罗道路，不要让波浪徒然辜负这清明的时代。朗州窦常员外寄来刘二十八的诗，催促我骑马赶路，我急笔作诗酬赠。窦常任朗州刺史。被投弃荒远之地将近十二年，新诏书从荆扉之下传来。疑心这好比庄周梦醒，心情又像苏武归来。赐环使我留下超逸的声名，五马车助我骑马远行。“騑”读“非”，是骖马旁边的马。不羡慕衡阳飞来的雁，春天到来时它们还会前后飞翔。离别酒未能喝醉，到驿站后寄给前来送行的诸位。无数当地居民来送我这个独自清醒的人，可怜我寂寞地走到长亭。长亭就是传舍。到了荆州，却没有遇到像高阳酒徒那样的朋友。“高阳侣”指汉代郦食其一类的高阳酒徒。一夜之间，春寒充满了下垂的旌旗。北返时登楼，在北原题写《临川驿》。汉阳属于郢州。驱车正朝着宫阙前进，回头只向临川看了一眼。四郊多有营垒，并不是我的耻辱；只是自己没有谋略，终究令人自怜。散乱的松树使人知道野外有寺院，残留的积雪记下山间田地。想到樵夫渔人的生活，心中惆怅；如今归来，又只剩下空落。

译在善谑驿和刘梦得一同祭奠淳于先生。此驿在襄州南面，就是放鹄的地方。水上的鹄已经飞走，庭院中的鸟又在鸣叫。《史记》载齐国使者淳于髡向楚国献鹄，出城门时鹄飞走了，他举着空笼去见楚王，说自己不忍鹄口渴，放它饮水，不料它飞走；想刺腹自杀，又怕别人说楚王因为鸟兽之事逼士人自杀，想买鹄来代替，又是不诚信而欺骗楚王。楚王听后厚赐财物。庭院中的鸟又鸣叫。《史记》载齐威王喜好隐语，淳于髡以大鸟三年不飞不鸣来劝谏，齐威王说：不飞则已，一飞就冲上云天；不鸣则已，一鸣就使人惊异。淳于髡的言辞使楚国更加重视齐国，最终救成了齐国。齐威王八年，楚国大举攻齐，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求救，赵王给他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国听闻后撤兵。荒坟转眼已隔千古，再难举杯祭奠。刘伶今日的心意，与异代的我同声相应。这里把刘梦得比作刘伶。梦得题淳于髡墓诗说：“生为齐国赘婿，死作楚国先贤；应当以客卿身份安葬，所以临近官道旁。”诗中寓言很多，与放达的心意相合；我姑且有一石酒，放在你的坟树前。奉诏追召赴京，二月登上灞亭。灞水在京城左侧。十一年前，是南渡的客人；四千里之外，成为北归的人。诏书允许我逐步归来，温暖的春阳也到了；驿路上百花开放，处处都是新的景象。李西川荐琴石。西川节度使李夷简所荐，此处“荐”兼有借意。远远追慕驺忌鼓琴的事迹。驺忌曾以弹琴求见齐威王。琴声和着南风，使舜心感到舒畅。《孔子家语》说舜制作五弦琴歌唱南风。从今以后，别的山上的石头也将因此千古受到重视。《诗经·鹤鸣》说“他山之石”。我曾经殷勤地承受过美好的声教。与刘二十八同哭吕衡州，并寄给江陵的李元二位侍御。吕衡州名温。元和六年，当时监察御史元稹被贬为江陵府上曹参军；一说元、李二位侍御即李深源、元克己。衡山新近崩摧了天柱峰，士林憔悴，相逢时都流泪。只让他的文章流传在青简之上，却不让他的功名铭刻在景钟之上。《国语·晋语》说令狐文子：“他的功勋铭刻在景钟上。”三亩之地徒然留下像悬挂磬石般的空室。《左传》说“室如悬磬”，也作“罄”。九原之下还留着像高堂一样的坟墓。《礼记·檀弓》说“我见过坟土封得像堂屋一样的”，注说筑土为垄，形如四方高堂；九原是晋国卿大夫的墓地。遥想荆州人物评论之中，几次在半夜为元龙惋惜。《魏志》载陈登字元龙，许汜、刘备在荆州评论天下人物，许汜说陈元龙是纵横湖海之士，豪气未除；刘备说元龙文武兼备、胆略有志，只能到古人中去寻找。陈登死时三十九岁，吕温死时四十二岁，所以以此相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六年〕 奉酬杨侍郎丈，因送八叔拾遗，又戏赠奉诏追召南来的宾客二首。杨侍郎即杨于陵。贞一到来时，送来一行奏牍；归雁安慰了受惊的弓弦。翰林院如此寂寞，谁来主持？鸣凤应当早日飞上天去。这里以鸣凤比喻杨侍郎。六言诗。这一生已经决定抛却仕途、归隐休息，只说自己终身戴着南冠。南冠典出楚囚钟仪。冶长虽然懂得解开拘系，却没有机会去见东周。商山临近道路的地方有一株孤松，过往行人砍它来当柴薪；有好心人怜惜它，编竹子做成篱笆保护它，于是它得以继续生长。我有感于此而作诗。孤独的松树停着翠色的伞盖，根扎在宽阔道路旁。它没有因为处境险恶而自我防备，于是反而被当作柴薪砍伐。幸而遇到仁厚慈惠的心意，重新用篱笆将它保护起来。它还保留着半片心志，时常承受雨露。《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柳宗元乘船前往柳州，刘禹锡登岸前往连州。十年来憔悴地来到秦京，谁料反而又要前往岭外？伏波将军当年的道路上，风烟仍在。汉武帝时南越丞相吕嘉反叛，朝廷派伏波将军路博德从桂阳出发，沿湟水而下；这里说柳宗元和刘禹锡都越过都庞岭，所走正是伏波旧道。翁仲的遗墟上草木已经铺平。魏明帝铸造两尊铜人，号称翁仲；这里指墓前的石人。只是因为懒散疏忽而招来世人的议论，不要再拿文章去争取当时的声名。今日不必再到河边作临别之会，垂下千行眼泪，便足以洗濯帽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石〕 再次登上湘江。幸好还有湘江水，今日我又乘船上来了。不知道从这里离去以后，还要经过多少年才能回来？清水驿，丛竹天水，赵云亲手种下十二茎。屋檐下稀疏的竹子有十二茎，是襄阳从事寄托幽情的所在。只应当再让伶伦来看一看，使他写尽雌雄双凤的鸣声。黄帝曾命伶伦从嶰谷取竹，制作十二管来听凤凰鸣叫；雄凤鸣六声，雌凤也鸣六声。在长沙驿前南楼感怀旧事。本注说：过去曾在这里与德公分别。海鹤一旦分别，生死已经相隔三十年。今日回来，流下几行眼泪，独自登上驿站南楼。幽深的小径是为谁开辟的？美人从城北而来。这里指容管经略使徐俊。王事行程如果还留有余暇，就登一次子陵台吧。后汉严光字子陵，隐居于钓台，后人把他垂钓的地方称为严陵濑。登柳州城楼寄赠漳州、汀州、封州、连州四州的朋友。永贞元年，柳宗元与韩泰、韩晔、刘禹锡、陈谦、凌凖、程异、韦执谊都因依附王叔文而被贬，号称八司马。凌凖、韦执谊都死在贬所，程异先被召回任用。元和十年，柳宗元等五人按惯例被召到京师，却又都出任刺史。柳宗元任柳州，韩泰任漳州，韩晔任汀州，陈谦任封州，刘禹锡任连州。城上的高楼连接着荒远之地，面对海天，愁思正一片茫茫。惊急的风吹乱了芙蓉水面，密集的细雨斜斜侵入薜荔墙。“飐”读“琰”，是风吹动之意；“薜荔”是沿树生长的香草。重重山岭树木遮住了千里视线，江水曲折，像九回盘旋的愁肠。司马迁说人的愁肠一夜之间可以九回。我们一同来到百越纹身之地，却仍然各自困在一方，音信阻滞不通。柳州寄给岳父周韶州。

译越地孤城，四面空对千万山峰；斋中无言，坐到日出，仿佛沉睡。“高舂”本指日出，这里按文意指坐睡。官印上的文字生出绿色，十多天来一直合着；砚台盒中积满尘土，整日无人开启。梅岭的寒烟藏着翡翠般的山色，桂江秋水露出鰅鳙之类的鱼。“鰅”读“鱼容”或“隅”，“鳙”读“庸”，是鱼名。岳父本来就忘却机巧俗务，请想象我这些年来憔悴的容貌。登柳州峨山。“峨”有作“岷”的，错误。荒山之上，秋日正当午，我独自登临，心意悠悠。究竟怎样才能望见故乡？西北方向就是融州。收到卢衡州的书信，因而作诗寄赠。临蒸县啊，不要为炎热的南方叹息。临蒸县属衡州。请替我告诉秋来的大雁：它们几次飞过林邑，向东返回，山峰仿佛重叠；防牱江南下，江水像沸汤。“防牱”读“臧柯”，是系船的木桩；林邑是汉代象林县，马援曾在那里铸造铜柱。蒹葭在秋雾中淅淅沥沥，橘柚在夕阳中玲珑透亮。我并不是白苹洲边的游子。南朝柳恽任吴兴太守时，曾作《江南曲》说“汀洲采白苹，落日江南春”。我还要把远方的思意托付给潇湘。答刘连州邦字。刘禹锡。连璧本来难以成双，如今各自分掌符节，刺史小邦。崩云般的水势冲下漓水，劈箭般的江流直上浔江。背着弩的士卒在寒冷的▯中啼叫，“▯”疑为水鸟或相关异字；击鼓的声音惊动了夜里的狵犬。“狵”是毛多的犬，也作“庬”。遥想你的郡山多么美好，谢灵运般的太守只能临窗远望。在岭南沿江而行。瘴气弥漫的江水向南流入云烟，望到尽头，满眼黄茅便是海边。山腰雨过天晴，增添了大象走过的踪迹；潭心日暖，蛟龙的涎液不断增长。蛟龙在江中吐涎，人一旦被涎液沾住便不能脱身，最终沉没江中。射工虫巧妙地窥伺游人的影子。《博物志》说江南有射工虫，长二三寸，形状像弩，以气射人，不医治便会杀人，就是蜮。▯母尤其惊扰旅客的船。“▯”读“贝”，《岭表录异》说南海秋风中云气有如彩虹的晕，称为▯母，必然会有▯风。从此以后忧患而来，不只一件，哪里容许我顶着白发等待流年过去？柳州山洞中的居民。“峒”通作“洞”。郡城向南连接着通航的大渡口，服饰不同、语言各异，难以亲近。青色箬叶包着盐，山洞居民归来；绿色荷叶包着饭，赶集的人前往墟市。“箬”读“灼”；“墟”是集市，岭南村市在满集时少、空集时多，所以称为墟。人们缝制鹅毛被来抵御寒冬。邕管溪洞不产丝绵布帛，百姓多用木棉、茅花、鹅毛作被，因此家家养鹅，二月至十月拔取柔软羽毛，积存起来御寒。用鸡骨占卜年成，向水神礼拜。《前汉书·郊祀志》注说越地有鸡卜，手持鸡骨如同占卜。对着公堂发愁，要通过重重翻译才能问话；想把章甫之冠投给这里的人，却反而只能成为纹身之民。《庄子》说宋人带着章甫冠到越地，越人断发纹身，毫无用处。酬答徐二中丞寄来的《普宁郡内池馆即事》诗。普宁就是容州。鹓鸿思念旧日同僚，空馆面对芳香的池塘。落日照亮朱红栏杆，繁花映照着羽觞。泉水流向沧海很近，树木伸入楚地山岭绵延之处。无论荣耀还是卑贱都成为牵累，彼此相约相期，只在故乡。酬答贾鹏山人寄赠的《郡内新栽松寓兴》二首。芳香与枯朽自然形成分别，无心之举反而成就玄妙功德。花朵一天天盛放，繁荣光彩哪里会有尽头？青松原本遗落在山涧底下，如今移栽到这座庭院之中。“莳”读“吏”，是栽种。积雪映衬出它明丽秀美，寒花又增添了苍茫之色。“茏”读“龙”。幽独坚贞的品格，我早已有所仰慕；持守这种品格，可以延请清风。我无能为力，常常闭门不出，偶然因此以清静闻名。奇异的姿态来自远山，忽然像在人家庭院中生出刚劲的色泽。它不改变旧有的芳香，内心又与谁共同荣耀？喧闹卑下之处哪里是它所安适的？任凭外物变化，并不是我的心愿。清越的韵律震动竽瑟，和合成风中的声响。种柳树，戏作此题。柳州的柳刺史在柳江边种柳树，谈笑之间成了一段佳话，时光推移便成了往年旧事。下垂的树荫将覆盖大地，高耸的树干直冲云天。愿它成为寄托思念之人的树，只惭愧自己没有留下以德化民的事迹。柳州二月榕树叶落尽，偶然题写此诗【“榕”音容，初生时像葛藤缠绕树木，后来才长成树】。做官的心情和羁旅的思绪一同凄凉，春天过了一半，却像秋天一样，心绪更加迷惘。山城一场雨过后百花凋尽，榕树的叶子铺满庭院，黄莺纷乱地啼叫。浩初上人赠给我一首绝句，想登仙人山，因此作诗酬答。珠树玲珑，隔着翠色的屏障。自从病后身在尘世之外，事情多有违逆。仙人山不属于手持符节的官员，任凭我让锡杖凌空飞去【仙人山在柳州】。雨中赠给仙人山的贾山人【贾鹏】。寒江上夜雨声潺潺，清晨的云雾把仙人山完全遮住。遥想玄豹正在深山深处，暗自笑我困顿羁绊在泥泞道路之间【《列女传》载：陶吴子的妻子说：“南山有玄豹，雾雨十日不下山觅食。”】。与弟弟宗一告别。零落的残魂更加黯然，兄弟二人在越江边各自垂泪告别。我一人离开京国六千里，冒着万死来到荒远之地，已经十二年。桂岭的瘴气到来时云黑如墨，洞庭春色已尽，湖水与天空相接。想知道今后相思的梦境会在何处，长久都会在荆门、郢地的树烟之间【宗一将要游历的地方】。奉和周二十二丈酬答郴州侍郎、夜泊衡江时收到韶州来信并附赠当地黄茶一封，率然成篇以代达心意【郴州侍郎是杨于陵，韶州即周二十二丈所在之地】。仰望丘山般的德行，光耀通达天路；车马将行，梦中欣喜三刀即将临近【“三刀”典出晋代王濬任广汉太守时梦见屋梁上悬着三把刀，醒来很不高兴。主簿刘毅说：“三刀合起来是‘州’字，再增加一把，正说明明府将要任益州刺史吧。”】。书信遗憾地相隔五年，凝聚情思看江月落下，专心思念看岭上云飞。防备着进入司徒府，还要邀请周掾一同归来。殷贤戏谑地在书信后题写文字，寄给刘连州，并给孟仑二童看【原注说：家中有王羲之的书法，每张纸背面庾翼都题写：“王会稽六纸，二月三十日。”】。写成此信，想寄给庾安西【晋代庾翼任安西将军】；纸背上想必还劳烦他亲自题字【子厚与梦得往来问候最为频繁，殷贤戏谑地在书信后题字，所以举庾翼书信的故事作比】。听说近来你家的子弟们【疑指孟仑二童】到池边临摹书法，已经厌弃家鸡了【庾翼年轻时书法与王羲之齐名，后来仍不能分出高下。他在荆州给京城人写信说：“小孩子们厌弃家鸡，喜爱野雉，都学习逸少的书法。”】。铜鱼使赴京，寄给亲友。【原注说：岭南的支郡没有纲官、考典、帐典等官员，全部附随都府送到京城。】走完关山，行程超过万里。到达时，乡里的街巷已经成为荒墟。作为附庸的地方只有铜鱼使，此后便没有机会寄去远方的书信了。韩漳州来信报告彻上人去世，于是寄去两首绝句【漳州刺史是韩泰；灵彻是会稽僧人】。

译早年在京城听到你吟咏越地的诗篇【刘禹锡作《灵彻文集序》说，灵彻喜爱诗篇，跟随越地客人维学习作诗】；听说你如今在江海之间，彼此的距离更加遥远。他日若为兰亭聚会作图，千万不要画上那位高僧支道林【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都与王羲之志趣相投；道林是支遁的字】。我频频从袖中取出珍贵的书信，独自吟诵遗留下的诗句，站在秋风中。桂江日夜流淌千里，我挥泪相问，何时才能流到甬东【甬东在会稽句章县东海洲中】。酬答“家鸡”赠诗【刘梦得作《酬前殷贤戏批书后》诗】。你天天临池学习，防止小雏鸟似的孩子们乱写乱画【比喻二童】；还想起书写《论》篇，交给官奴【褚遂良编《王右军书目》，王羲之正书五卷，第一卷《乐毅论》四十四行，写给官奴；另有行书五十八卷，其中第十卷有给官奴小女的信。官奴是王羲之的女儿，当时子厚还没有儿子】。柳家有了新的字体风格，正是元和年间的书法【黄庭坚说，这是取其字体制式新奇；也有人说元和年间柳公权有一种书法名为“元和脚”，指的就是柳公权】；姑且让姜芽般的人收手，不要再徒然模仿了。再次赠诗【二首，是子厚答《酬家鸡之赠》诗】。听说你正带着小孩子到墨池学习，刘家还有关于异同的争论【刘向、刘歆父子对所见异同之处互相诘问辩难】。如今姑且派人倚着墙去询问，已经说过世人哪里能够知道【谢安问王献之：“你的书法比你父亲怎样？”王献之答：“本来就应当不同。”谢安说：“外面的议论不是这样。”王献之答：“世人哪里能够知道。”】。世上的人悠悠然不识真相，姜芽般的人全都是效仿西施捧心的丑人【《庄子》说：西施心口有病，便皱着眉头；乡里的丑人也捂着胸口皱眉】。如果说柳家没有子弟，往年为什么又来向西宾求取书法【《西都赋》说：“有西都宾向东都主人发问。”这里说的是刘家向子厚求写《西都赋》】？答复前一首诗【梦得答《闻说将雏》诗】。小孩子拿着笔，不能责怪他把墙壁弄脏；姑且在书窗前欣赏他的勤奋【“椀”音乌卧，意为污秽。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字子敬，七八岁时学习书法，王羲之从后面拉他的笔，竟不能将笔拔出。一次他外出嬉戏，看见北馆新砌的白墙洁白明净，子敬便拿扫帚蘸泥水，在墙上写了方丈大小的“二”字，观看的人多得像墙一样】。听说梦见熊的征兆还没有出现，女子中谁是卫夫人呢【卫夫人名铄，字茂猗，尤其擅长隶书，王羲之幼年曾向她学习，她的书法列入妙品】？答复后一首诗【梦得答《世上悠悠》诗】。从前懒得费心记姓名【前项羽传说，项羽读书只求能记住姓名】；远远地劳烦你辛苦书写《西京赋》【西都赋】。近来渐渐产生临池学书的兴致【后汉张芝临池学习书法，池水都被墨染黑】；请转告元常，我想与他抗衡并列【《魏志》说钟繇字元常；王羲之说：“我的书法与钟繇相比，当可抗衡并列；与张芝相比，还只能像雁行一样。”】。重叠前一首诗【子厚答《小儿弄笔》诗】。刚学会的小孩重新翻弄笔墨，墨池水波仿佛溢出；你的美玉之树散开了枝柯。左家有弄玉般的娇女，只有这位娇女【左思《娇女诗》说：“我家有娇女，容貌明洁而白皙，手握红色笔管，学习篆刻尚未求得精益；手拿书籍喜爱绢帛，诵读学习并以所得自矜。”】；只觉得庭前留下的鸟迹更多了【仓颉观察鸟兽足迹而创制文字】。重叠后一首诗【子厚答《昔日慵工》诗】。事业无成实在可耻，技艺有所成就【《礼记》说：“德成者居上，艺成者居下。”】；往日在南宫起草文书时，我们曾经同列姓名【子厚与梦得曾同任尚书礼部员外郎】。劝你赶快加倍用功，趁早取得当年“二妙”的声名【晋代卫瓘任尚书令，与尚书郎索靖都擅长书法，当时人称他们为“一台二妙”】。在柳州城西北角种柑树。亲手种下黄柑二百株，春天到来时新叶遍布城角。正好像楚地客人怜爱皇帝的树木【《楚辞》说：“先王啊，美好的树木啊，橘树适应这里的水土。”】；不学荆州人把树木当作获利的奴仆【襄阳人李衡种柑橘千株，临死嘱咐儿子说：“我州里有千头木奴，不须你们担心衣食；我的柑橘成熟后，每年可得绢数千匹。”】。等到年年开花时，听到花朵如雪喷涌；哪一个人采摘果实时能看见珠子般垂挂的柑实？如果教我坐等它们长成树林，果实的滋味还足以奉养老夫。听说彻上人去世，寄诗给侍郎杨丈【灵彻是作诗的僧人；侍郎是杨于陵】。东越的高僧仍然姓汤【惠休上人俗姓汤，如今灵彻上人也姓汤】。不知什么时候美玉般的佩饰还会碰响佩珰【“珰”音都郎，指佩珰】。空中的花一散便不知去向，谁来采摘金色的花朵送给侍郎【惠休上人赠鲍照侍郎诗说：“玳瑁枝啊金色花，绿色叶啊紫色茎；不放入君王酒杯，低头采摘仍自荣。”】。在段九秀才处看见亡友吕衡州的书法墨迹【段弘古，吕温】。平生交游的情意最为亲密，衡阳往事仿佛分身一般。袖中忽然看见三行字，擦着眼泪相对观看，原来是故人留下的笔迹。在柳州寄给京城中的亲友。林邑山连接着瘴气弥漫的海面，秋天的牂牁水向郡城前流去【“牂牁”音臧牂】。劳烦您从远方问候龙城之地【龙城就是柳州】，它正向北三千里到达锦州。再次被授任连州，到了衡阳酬答赠别诗【原注说：刘梦得】。【我与刘梦得在衡阳分路时作赠别诗，见前文；这是梦得的酬答诗。】离开京国十年，如今一同奉召；湘江绵延千里，今天又要分道扬镳。再次来到旧地，境况却已不同，正像黄丞相【前汉黄霸任颍川太守，征召为京兆尹，因发动百姓修治驰道、耽误军需而获罪，诏令他回任颍川太守，后来又做了丞相。刘梦得自称最初被贬为连州刺史，如今又出任连州刺史，所以说是再次来到】。三次被贬，名声惭愧，正像柳士师【柳下惠任士师，曾三次被贬】。归途中目光随着回雁远去，直到尽头；愁肠正逢猿声悲啼之时。桂江向东流过连山脚下【桂江就是漓水，在柳州城外；连山就是连州】，相互遥望，长久吟咏，心中有所思念。再次与梦得告别。二十年来万事相同，今天在岔路口忽然要分向东西。如果皇恩允许我们归田，晚年就应当做邻居老翁。答诗【这是梦得答《重别》诗】。二十岁时我们共同怀抱志向，年长者却为我们忧虑；临近岔路回头追想，往事全都悠远绵长。如果能够方便地共同耕作，便把自身遗忘在世事之外；等到头发斑白时相互照看，万事都可以放下。第三次赠诗。相信书本反而造成了自己的错误，经历世事渐渐知道过去不对。今天临别于岔路口【“歧”一本作“湘”】，要到哪一年才能等到你归来？答诗【这是梦得答《三赠》诗】。年纪还未到蘧伯玉晚年那样早已自我更新【蘧瑗字伯玉，年六十而六十次改变自新】，遗憾却比张衡的《四愁诗》还多【张衡出任河间相时作《四愁诗》】。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车骑【谢朓《休沐东还诗》说：“归来歌赋似乎在休息，你的车骑也停下吧。”】，相伴着走出罗网【“罻”音尉，小网】？种木槲花。上苑年年占尽春日的美景，如今我却飘零在天涯。只因为长久做龙城的守臣【柳州为龙城郡】，便多种些庭前的木槲花。摘樱桃赠给元居士，当时在望仙亭南楼，与朱道士同住。

译把海上的朱红樱桃赠给思念的人，何况居住在楼上，正是望仙的时候【《史记》说，仙人喜欢居住在高楼上】。蓬莱的仙人如果来访，我可不是偷桃的那个小孩子【东方朔曾三次偷吃王母娘娘的仙桃】。酬答曹侍郎经过象县时寄来的诗【象县属于柳州】。破额山前，碧玉般的江水流淌。诗人远远停下木兰舟。春风无限，满含潇湘的情意。想采摘苹花，却身不由己。《柳河东集注》卷四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卷四十三。宋代童宗说、张敦颐翻译编纂，音义注释。诗。《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永州】。被拘束的情怀因疾病而郁结，开阔的志向也受到压抑，只能寄托于高远清爽之境。愿意怀念那些著名的僧人，早晚仰望东峰。刚开始欣喜云雨放晴，更加喜爱草木生长。同道中有可亲爱的朋友，任意披拂草木，尽情欣赏。松树间的小溪幽深曲折地流入，沿着石栈曲折攀登。藤萝葛蔓缠绕着层层屋脊，莓苔侵入了匾额。茂密树林彼此对峙高耸，绝壁庄严而宽敞。深沟陡峭，冲出云雾的笼罩；荒墟险峻，俯临浩荡的水面【“崄”指高峻；“滉瀁”指水势浩大】。渐渐疑心大地的脉络已经断绝，悠然仿佛有天梯通向远方。建筑覆盖群山悬崖，回环曲折，仿佛驱使万物景象。一个小劫不过一瞬间【“劫”音瞬；《维摩经》说，世界名为大庄严劫，庄严佛的寿命为二十小劫】；三千大千世界仿佛就在手掌之中【《维摩经》说，菩萨把三千大千世界像陶家轮一样托在掌中，掷到恒河沙数世界之外】。体悟空性，得到变化的本源；观察万有，遗忘琐细的念头。喧闹烦扰使小虫般的尘俗困苦，局促不安使魍魉般的身心疲惫【“蠛蠓”是小虫】。寸步前进又有什么可经营的？寻求正道并不是徒劳。探寻奇景直到极目远望，穷尽幽妙，听遍清越的声响。道理如今才在心中显现，精神得到开拓，或许胜过往日。这次游览如果不能继承下去，浩然之气最终由谁来滋养？道不同固然正是我所希望的，著名宾客也不是我所屈服的人【《庄子》说：“名是实的宾客。”】。超然舒展，借助外来的奖掖；低头沉默，内心却明朗。以此鉴照你，作揖致敬古人的风尚，最终你就是我的同道。隐藏身躯，任由缰锁束缚；迈步高行，辞别尘土。积蓄志向却徒然劳苦，追随足迹又将仿效谁？久留到日暮时分，眷恋地遥望远方的土地。夕阳映照，群雁连行飞过高轩；云朵翻动，江波浩荡。异乡的风纷纷聚集，故乡的道路悠远而宽广。羁旅中的树木害怕漂泊，离别的旗帜厌倦摇荡。古人曾感叹志向违背，如今出处进退已经分成两途。何必约定归宿在哪里？浮图寺中还留有遗像，幽深小径还不到一尺宽。空室中有方丈大小的地方，幽微的言语确实可以流传。直到天明仍叩首沉思。游览朝阳岩，随后登上西亭，作二十韵【就是法华寺西亭】。被贬弃与隐居不同，沦落而登山也不算遥远；在郊野中所怀的心情暂且舒缓，忧郁之情哪里肯像伯夷、巢父那样甘居隐处？高岩俯瞰清澈江水，幽深洞窟中潜藏着神蛟。开阔的景色迎来阳光，林梢层层回旋聚集。西亭建在山巅，反卷的屋檐临近空旷高处。回头仰望，星辰仿佛升起；向下看见云雨交会。可惜这里不是我的故乡，不能得到菁茅一类的乡土之物；我羁旅在江边【《谷梁传》说“羁贯成童”，注释说羁贯是把头发交叉剪成发式；“贯”同“丱”。《西都赋》说“与江介之湫湄”，江介指江的左岸】。世代做官，仍然离不开函谷、崤山一带【“崤”音殽】。故宅就在沣川【“墅”指田间房舍；一本作“澧”，不对】；几亩田地有肥有瘠【“墝”也作“硗”】。台馆只剩荒丘【字形有疑】；池塘稀疏地分布在低洼处。只是还眷恋官场的印绶，于是招来山林的嘲笑。微薄的身躯实在没有用处，像小斗小筲一样狭陋；囚居本来就是我的适宜处境，深重的羞惭早已包藏心中。庭院台阶种着蓬蒿，狭窄窗缝上挂着长脚蜘蛛。所幸有爱好山水的客人，乘小舟枉驾而来；舀取江水抵作清酒，采摘野物代替佳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 适合道义的人有高明的言论，取乐并不需要琴瑟笙匏。逍遥自在，摒除幽暗昏昧；恬淡寡欲，辞别喧闹嘈杂。清晨的鸡鸣没有欺骗我，风雨声听来啾啾作响【“嘐”音交】。再次约定让整日清闲，提携着把炊具移到厨房去。湘口馆，是潇水、湘水交汇的地方【永州】。九疑山的水深深倾泻而下，奔流到源头和下游；水流回旋交汇，汇入空旷清澈、深广平静的水面。高馆迎风雷，轩窗高楼凌驾在云霞之上，俯临山湾。今天才开始澄清放晴【“澂”同“澄”】，细云全都卷起，天空敞开，秋日正当中，碧水无尘。渺远处渔父吟唱，声声羁鸿哀鸣。景色优美难道不令人欢悦？只是思虑纷乱，实在难以裁断。登高本想舒展自己，反而使远方的思念更加袭来。归流迅疾而又宽广，泛舟直下，不再回旋曲折。登上蒲洲石矶，眺望横江口；潭水和岛屿幽深遥远，斜对着香零山。隐约的忧愁使我厌倦漫漫长夜，凌驾雾气来到江津。猿鸣渐渐稀疏，登上石矶欣赏清澈的水波。太阳升起，洲渚洁净；水面澄明晶莹，广阔无边。浮动的阳光翻映着高飞的鸟，沉落的光影照着有纹理的鱼鳞。两江汇合向西奔流【“汇”音胡罪】；奇异怪物潜藏着大地的珍宝。孤山于是向北耸立【“峙”一本作“畤”，另一本作“崎”；“崎”指山势险峻】，森然清爽，仿佛有神灵栖息。回旋的潭水有时改变姿态，岛屿仿佛在摇动震荡【“振”指动】。陶工在这里选择黏土【“埴”是黏土，可以制作瓦器】，蒲草和鱼彼此为邻。景色虽美，却不是我所安居的地方；羁旅之心屡屡徘徊。纠结的心情确实可以解开【“糺”同“紏”】，郁结也已经舒展。高声歌唱，返回旧居；自我欺骗并不是我所喜悦的【“誷”音罔】。题写南涧中【永州】。秋日的气息聚集在南涧，独自在正午时分游览。回旋的风吹来一阵萧瑟，树林的影子久久参差不齐。刚到这里仿佛有所收获，渐渐深入便忘记了疲劳。被羁绊的鸟在幽谷中鸣叫，寒冷水藻在水波上舞动【“漪”指水纹，小波称为沦漪；一本作“猗”】。离开故国，魂魄已经远游；怀念故人，眼泪徒然垂下。孤独地生存容易感伤，走失道路的人很少有合宜之处。寂寞到底是为了什么？徘徊的心情只有自己知道。谁将是后来的人？应当与我此时的心意相约。游览石角，经过小岭，到达长乌村【永州】。志趣适意，何必期待富贵？道义存在，难道要苟且偷生？早已忘记上奏章，又笑古人求升天【古乐府有《升天行》】。被贬逐在湘江之滨做官，心绪摇动得像悬挂的旗帜【《史记·苏秦列传》说心摇摇如垂旌】。起初惊惧世俗议论，最终想逃避上天的刑罚。岁月可以减轻忧惧【“杀”意为减少】，我懒散疏远，少有迎送。追随游览似乎是我所喜爱的，姑且借此舒展心情。任意在石角幽处漫步，于是远行到长乌。石阶曲折，茂密树木中断；日暮时分，寒冷的河川明亮起来。放眼远望，行人很少，不时听到田野中的鹳鸟鸣叫。风吹竹林，遮掩着远处的水面；经霜的稻田漫过平缓山岭。渐渐与人事相隔【“间”读去声】，更加知道身世轻微。做农民确实可以快乐，居于荣宠实在是虚荣。高大的树木还留在故国，我愿意以真诚的丹心实现心愿。四肢回到田亩，放下志向，在东皋耕作【“释志”一本作“择志”；“泽”通“释”，意为土块松解；《诗经》说“其耕泽泽”；又有王绩弃官归田、戴葛巾牵牛、亲自耕作东皋的故事】。

译与崔防登西山【永州】。鹤声鸣叫，楚山寂静；露水洁白，秋江清晨。与朋友携手走过险桥，曲折穿出树林梢头。西边山峰极目远望，连细小的东西都看得清楚。九疑山重重叠叠高耸，遥远朦胧的洞庭湖反而显得很小。远远穷尽天地的边际，高高超出万物之上。飞逝的日光漂浮在衰落的水波中，遥远的风把寒冷的竹枝声传来【“篠”指竹】。被贬居住的地方有什么值得习惯？渐渐厌恶跟随纷乱。活着如同刑徒而被遗弃【“胥靡”指刑徒；《庄子》说刑徒登高而不害怕，忘却生死】，寿命长也不过像彭祖早夭【彭祖姓籛名铿，传说长寿；《庄子》说相对彭祖而言，长寿者也像早夭】。困顿接连，跌倒不能前进；愚钝而且怯于幽深微妙。若不是亲近之人、所爱之人都疏远，谁使我的心神如此寂寥？偶然来到山水之间，得以观看鱼鸟。幸好你久留于此，使我缠绕的愁肠稍稍舒缓。修建法华寺西亭【永州】。逃身来到楚地最南端，山水之间充满险阻艰难。步行登上最高的寺院，任凭自己萧散疏狂。西边山势陡峭下落，仿佛要窥视人间；又像身处幽谷，丛生的榛树遮蔽道路，无法攀登。命令童仆任意披开砍削，修缮屋宇横跨断裂的山岭；山势像被刀剖开，清浊分明；亭宇飘然，仿佛升入云间。远处山峰聚集在众山之顶，澄澈江水环抱清湾。夕阳照到轩窗前落下，栖息的鸟儿正赶上我归来。荷花盛放出美好的色彩，筼筜竹留下清润的斑纹【“筼筜”是生于水边的大竹，一节相隔五六尺】。精神舒展，屏除羁旅的束缚；心志适意，忘记幽深的忧苦。被贬逐后长久憔悴，直到今天才开始展颜。赏心之事难以长久停留，离别的念头又相互牵连。向北望去，隔着空间思念亲友；向南看去，夹杂着夷蛮之地。把这些都放下，不再谈论，姑且寄托片刻的清闲。夏夜苦于炎热，登上西楼。酷热难耐，半夜起身登楼，独自掀起衣襟。山泽凝聚暑气，银河清澈，星光灿烂。火星般的暑热使人干燥，露水滋润大地，野外寂静，风势停息。到阴井中汲取如沸汤般的水【“探”意为取，典出“如探汤”】，打开重重门户让灼热的灶气散去【“炀”意为灸；《庄子》说灼热的人避开灶旁】。凭栏久久徘徊，汗流不止，无法挥去。无法辨明天地化育的深意，只能仰头向璇、玑星诉说。想来我并不是姑射山的神人，怎能希望以宁静战胜炎热【《庄子》说姑射山神人大旱时金石熔化、土山焦枯而不觉得热；《老子》说宁静可以胜过炎热】？觉察衰老。早已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却没想到这么快便侵袭自身。今年本来应当还未衰老，渐渐却已经来寻找我。牙齿稀疏，头发变短【“种种”音踵，指头发短；《左传》载卢蒲癸说：“我的头发已经这样短了。”】，奔走的力量也不能胜任。唉，这又能怎么办？未必就会因此伤害我的心。彭祖、老聃如今在哪里？周公、孔子也已经沉没不见。古人称他们为长寿圣人，却没有一个留存到今天。只愿有美酒，朋友常常共同斟饮。此时春天将尽，桃李生出繁密的树荫。阳光照耀，天空正是一片青绿；遥远的归雁发出鸣声。出门呼唤亲友，扶着手杖登上西林。高声歌唱足以自我快意，《商颂》还留下余音【《庄子》说，有人拖着鞋唱《商颂》，声音充满天地，仿佛从金石中发出】。夜游南亭归来，铺叙心志，作七十韵。早年怀抱山林之志，尚且任随本性；游览遨游之间却被吏役牵制，十年徒然忧劳【“悁”音渊，意为愤懑，也音绢】。表面上曲意逢迎，顺着尘世的车辙；私心则寄托于英俊才士。进身不能成为朝廷栋梁，退处也不是乡里的豪杰。天命如此，实在不容易；鬼神的责罚又将往哪里逃避？困厄果然侵凌而来，剥落之灾也是应当遭遇的。神明所期本来浩浩荡荡【一本作“明”】，众人的议论却徒然嗷嗷。投身山水之间，放纵情怀吟咏《离骚》。再次怀念往日的约定，从容地驾着轻舟。空馆背靠山城，前轩面向江边。重重叠叠的水浦沙洲间隔，曲折地驱舟穿过多小石的山谷【“防”音牛刀，指山中多小石】。积聚的翠色浮在澹澹水波上，起初疑心自己背负着灵鼇。丛林留下冲击的疾风，石砾迎着飞来的浪涛。天空开阔，阳光雨后放晴；远处砍柴割草的人彼此呼喊【樵是取薪，苏是取草】。清澄的潭水涌起，沉潜的鸥鸟飞出；半面峭壁上猿猴跳跃【“猱”是猿类】。鹿鸣验证野外有食物，鱼游使人想到濠梁上观鱼的快乐【《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说鱼儿从容游动，便说这就是鱼的快乐】。独自欣赏实在令人感伤，暂时的欣喜却足以称美。流连着俯身靠在栏槛上，把壶中的酒倾注出来。张口进食菱角果实【《易经》“我朵颐”，指张口求食】，伸手拿起蟹螯【蟹的大足；晋代毕卓说左手持蟹螯】。煮稻米时看着鼎中的饭，听见操刀切鲜鱼的声音【一本作“闻闵”】。野菜装满倾斜的筐子，夹杂着池塘水泽中采来的菜蔬【“芼”指草，亦指水中菜蔬】。仰慕那位鼓楫的渔翁，哼唱着吃他的酒糟【“抴”同“栧”，即船桨；《楚辞·渔父》说众人皆醉，何不吃酒糟而饮薄酒，渔父含笑鼓桨离去】。退下来又想到陈仲子，三次吞食李树上的蛴螬【事见《孟子》】。这种道路难以有人同行，深沉的忧愁又怎么能隐藏？曲折的水湾使鸿雁和天鹅哀怨，环绕的洲岛上雕刻着兰花和白花【“▯”音皋，指葛的白花】。暮色回到西边山峰，北流的江水滔滔不绝。徘徊到天色昏黑，远处的灯火照亮相连的船只【“艘”是船的总称】。树叶凋落，寒山寂静；江面空阔，秋月高悬。收拢衣袖，告诫同行者返程；善于游水的人夸耀自己的本领【《列子》说船夫操船如神，善游者多能忘记水】。水浅便收起长桨，水深便不用轻篙。放眼远望，拿起深竿；悲歌着敲击鸣响的船【“艚”音曹，指船】。在江心任意纵横，轻快得仿佛飞翔。停泊下来，终于到了该停留的地方；野风自顾呼啸。山涧水急，惊鱼奔逃；小路荒芜，饥兽哀嚎。进门后受拘束和羁绊，凄凉悲戚更加深重。

译忧郁地思慕贤士，感情仍未忘怀；怀念故人，徒然搔首；回头自省，却没有德行，轻得像鸿毛【“輶”音夷周，意为轻，典出《毛诗·烝民》】。窃取名声，长久以来自我欺骗；领取俸禄，本来就说不上有什么功劳【《礼记·坊记》说，与其让俸禄超过人的德行；“食”指俸禄】。听到问牛而悲叹衅钟，谈到杀猪而惊惧临近牢圈【“说”音税；《庄子》载祝宗人穿玄端服来到牲牢旁，劝说猪不要厌恶死亡，猪回答说不如用糟糠喂养后放进牢圈】。永远逃离舞文弄墨的官吏，哪里还期待进入掌管文书的官署？中兴之时终于使万物各得其所，疆土分定，军械收藏【“鞬”是马上藏箭之器，“櫜”是藏弓之器】。岷地的凶徒已经被捕【指四川刘辟被诛】，吴地的叛贼也已鏖战而死【“鏖”指尽力杀尽；指李锜被诛】。防御之臣盛如方叔、召虎，谋略明达如伊尹、皋陶【“咎”通“皋”】。劈开山岭寻找木禾【《山海经》说昆仑山上有木禾，郭璞说是穀类】，驾船渡海超过蟠桃之山【《史记》说向东到蟠木，注说东海中有山，山上有大桃树，盘曲三千里】。再次迎来越裳国进献的白雉【周成王时越裳国献白雉】，又一次接纳西旅国进献的獒犬【《尚书》有记载】。左右排列着槐棘【《周礼》说左边九棘为孤卿大夫之位，右边九棘为公侯伯子男之位，面前三槐为三公之位】，纵横罗列着雁和羔羊【《周礼》说卿执羔，大夫执雁】。三种刑法都一并施行宽赦【一本作“五辟”；“辟”读法，指禹刑、汤刑、九刑等法典】。众生同样受到覆盖和保护，怎能奉行皇帝的神威，在宽容治理天下中解开上天的束缚【“弢”音叨，《庄子》说“在宥天下”，又说解开上天的束缚】？回归故乡，足以慰藉松树梓树；施展才能，开辟蓬蒿。选择居室在鄠县、杜县之间【“鄠”音侯武，是县名】，置办名田，占据沣水、涝水一带【“涝”音劳，是水名】。磻溪靠近我旧日的根基，阿城连接着旧日的壕沟【一本作“濠”；《东方朔传》说阿城以南划入上林苑】。愿亲自烧除螟蛑，甘愿自己拔除荼堇【“薅”意为除草】。饿了便期待从事农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寒衣等待养蚕缫丝，衣服只到小腿便足以保暖【“骭”指胫骨】。腹中吃饱，哪里还会贪食？怎么会把蒯草和菅草当作无用之物【蒯、菅都是茅草类，《左传》说不可丢弃菅蒯】？谁还羡慕精美的粱米和肥肉？在树林中射鸟驱赶雀鷃，在水泽中捕鱼，任凭捕取鱽鱼【“防”与“鳅”同；“鱽”指鮆鱼】。观察卦象，赞美朴素正直的行履【《易经·履卦》语】；陈述诗歌，辞谢旌旗【“干旄”指旌旗】。正要托身于麋鹿的群体，哪里敢与骐骥同槽？处在卑贱之中而不受污浊，固守穷困而不放纵怠慢【“溷”意为污浊；“慆”意为怠慢】。踉跄着辞别束缚【“踉跄”指将要行走的样子】，喜悦代替煎熬【“熬”意为煎煮】。登年只是徒然背负户籍册，兴办劳役便赶快敲起伐木的大鼓【《周礼》说用鼛鼓击鼓召集劳役；鼛是大鼓，长一丈五尺】。眼睛昏花，隔绝了浑浑的景象；耳朵喧闹，终于听不见嘈杂声。到这里结束我的一生，富贵并不是我这一类人所求。长沙使人悲哀，如同被绳索缠结【“糺纆”都是绳索，贾谊在《鵩鸟赋》中说：“祸与福有什么不同，不过像绳索纠缠罢了。”】；汉阴的老人嘲笑桔槔【“桔”音古屑，“橰”音姑劳】。庄子说：子贡经过汉阴，看见一位老人正要修整菜圃。子贡对他说：“这里有一种器械：凿木制成轮轴，前重后轻，提水时像抽车轴一样，名叫‘橰’。”园圃老人愤然说：“使用机械的人必然会有机巧之事。”【此处原文自“苟伸击壤情”起，与上文语意断裂，疑有串句或脱文。】假如舒展击壤的真情，机巧之事就会像秋毫一样停止；海上的雾气多么浓郁，越地的风中腥臊气息很重。难道只是迫于魑魅所令人恐惧吗？智防知道把东西藏在褚衣中，范叔还留恋那件粗绨袍。这个人已经无法再期待，慷慨悲叹也只是徒然忧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韦道安 道安本是儒生，很会使用弓剑；二十岁时游历太行。傍晚听到号哭声，便急忙驱马前去询问。有位老人垂着华美的缨带，说：“我是原来的刺史，失职后返回西京，偶然被群盗劫掠，连丝毫财物也没有剩下；两个女儿都很美丽，却在仓皇中被驱逐，谁知道她们是死是活？我也只应当在这里丧命，不必再有什么作为。”清晨出征时听到这番话，道安被激发了高义，怒目欲裂，肝胆横陈。他挂起弓，询问盗贼去向；轻捷地越过险峻山岭，看见盗贼正在寒冷山涧的阴处列阵争吵。他射出一箭，杀死了盗首。余党又叫又惊，他挥手命人把他们逐一捆绑，黑绳交错相撑。那两位女子早已魂魄被夺，等候在刀下受刑；她们退立一旁，不敢亲自接受物品。他告诉她们跟随父亲而行，并让她们自己捡拾行李、肩挑负担。转道赶往前程，夜里出发，敲击石头取火，火光照得山林如同白昼。

译父女、父子相互抱持，泪水和血水纷纷交落。老人叩头，希望把财物归还，并以女儿称作舅甥来酬谢。道安振衣而去，因为看重义理，实在把利益看得很轻。以军队婚配，自古便被认为有失妥当；两姓结亲本来不是用来解决兵事的。道安回来从事儒术，十年所学终于得到施展；他慷慨投奔徐州节度使张建封，乘着朱色府第前的车驾，扬着前导旌旗。他投身军旅，遂得其愿，走在马前出了王城。辕门之中站着奇士。淮水边秋风兴起时，君侯张建封已经去世；部下彼此倾轧，却拥立孤弱的张愔，抗拒朝廷命令。钟鼓声响遍四野，局势横溃，已不是可以堵塞的；叛逆的节操，也不是可以去沾染的。他抬头拔刀自刎，想到大义，哪里还顾及自身形体？烈士不忘死亡；他所愿意献出的死亡，在于忠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元十六年〕 可叹那些趋附权势的人，仍然聚集奔走以追求荣华。我作这首歌并不是哀悼死者，所哀悼的是当今的世道人情。哭连州凌员外司马 被废黜、被放逐，是众人所遗弃的人，于是又遭鬼神欺凌。才华难以施展，难道不是这样吗？最终还是与大祸相约而来。凌氏自古就是受封的姓氏，在吴国时代曾以雄姿自夸。富春江水如今寂寞，而英气正寄托在凌准身上。凌准是杭州富阳人，贯通六经，确实一以贯之；穷究精微义理，发挥无遗。著书超过十年，幽深奥妙之处没有不加以推求的。他在朝廷写成高妙文章，一日能写万字，文思如波涛奔流。后来被征召入征西府任记室，宏大的谋略使他的奇才大放光彩。建中初年，他以金吾兵曹担任邠宁掌书记；泾原兵变时，凭借谋略辅佐节度使韩游瓌。轻车驶向东越，各郡因他的治理而使疲困的百姓得到苏息。他如凌江的羽翼，终于来栖息于翰林的枝头。德宗在位时，朝廷内外正处于危疑之中；他高声抗议，催促公布遗诏，使国命通过陈说而确定。后来他任职曹官，参与征收赋税，协助有关部门。出任乌江之滨的刺史，是因为附和王叔文党而获罪，贬为和州刺史；又降迁到湟水之滨，任连州司马。他的母亲死于故乡，葬礼和祭祀都受囚禁羁留限制。两个弟弟相继幽困而死，只有幼童狂叫。一家已经没有主持的人，哪里还需要徒然活着？他放声呼天，却有谁知道神明究竟是谁？哭到泪尽，眼睛失明；肾脏受伤，双脚不能支撑，突然死在炎热荒远之地。奴婢守护着灵帷。他一生背负国家的谴责，连尸骨也不敢据为私有；棺材盖上，仍未能弥补罪责。孤零零的旌旗凝在寒风里。想起当初与君相遇，君知道我的肺腑；我们入仕时同样经过选拔，失意时又同样蒙受瑕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五日〕 本来希望凭仁义济世，如今却被众人讥笑；名声泯灭，终于没有得到施展。世间的义理怎能支撑下去？安静地死去，百般忧患便尽了；苟且活着，万种忧虑反而滋长。回望我九次奔逝的魂魄，和你各自将要归向何处？我作歌实在是自我悲痛，不只是为你悲伤。早晨带着谢山人到愚池 刚洗过头，换上轻便的头巾。清晨池边风雾清新，独自便能契合尘世之外的心意，何况又和幽居之人同行？霞光散开，群山显得遥远；天空高阔，几只大雁鸣叫。把机心交给当权者，姑且享受羲皇时代人的情怀。独自醒来 醒来时，只见窗户空旷寥落；清晨雨声传来。美好的游赏却因年华将暮而令人怨恨，世俗末务又使人惊惧纷扰。试问经世济民的心愿，古人有谁真正完全实现了？初春遇见耕田的人 南楚春天来得早，残余的寒意已经渐渐增长。肥沃的土地解冻，原野中各种蛰虫争相营造自己的居处。春景还没有铺展到郊外，农夫已经开始并耕。园林中幽鸟婉转鸣叫，水洲湖泽间新泉清澈。农事本来确是我的本业，却因身为囚徒而阻隔了平生志愿。想来旧日池塘已荒芜淹没，遗留下的田地应当已经长满荆棘。既然羡慕隐居，便已受到牵系；即使想成就功业，也终究不能实现。姑且听从田父的亲切话语，陈说我的这番心情。回首抚摸农具，烟云横在远方。溪居 长久以来被官场的冠带所累，幸而因谪居来到南方蛮夷之地；闲暇时依傍农圃为邻，偶然也像一个山林隐士。清晨耕作，翻动带露的野草；夜里划船，船桨敲响溪中石头。来来往往遇不到人，便放声长歌，面对碧蓝的楚地天空。夏初雨后寻找愚溪 绵绵细雨刚刚停歇，我独自绕行清溪曲折的水湾。拄着手杖试探荒废的泉水，解开衣带围看新生的竹子。沉吟又有什么事情呢？寂寞本来就是我所愿，幸而可以在此停息奔忙的心，长啸高歌，安静地度过炎热。进入黄溪听见猿声 溪路千里曲折，悲哀的猿声从什么地方传来？孤臣的眼泪已经流尽，只留下徒然令人断肠的声音。韦使君到黄溪祈雨，召我同行到祠堂之下，作此口号。骄阳失时，旱灾降临；侍奉贤良的牧守，心中思念着农田。排列的骑从踏着残月，笳声吹过碧空。渐渐走尽樵夫行走的小路，远远停驻在野人居处。谷口的寒流清澈，丛祠旁古树稀疏。焚香时秋雾湿润，献玉时天刚破晓。蚊虫飞集，仿佛巫祝的话得到应验；精诚所致，礼物也显得庄重。余下的恩惠使风仍然吹倒野草，灵雨也应当随着车驾而来。身为待罪之人，并非真正的官吏，反而惭愧奉行官府文书。郊居岁暮 隐居在山城外，岁暮时惊觉自己离群独居。旷野遥远，传来樵夫的歌唱；庭院空寂，烧柴后的灰烬飘落。世间纷乱使人与世事相远，赏心之情也随年岁增长而日益淡薄。默默无言，究竟还能做什么？只是徒然造成今天与昨天的相同。秋晓行经南谷荒村 深秋霜露浓重，清晨起来走进幽深的山谷。黄叶覆盖着溪桥，荒村中只有古树。寒花稀疏，幽泉声断断续续。机心早已忘却，为什么还要惊动麋鹿呢？雨后清晨独行到愚溪北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