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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夜宿的云雾散在洲渚之间，清晨的太阳照亮村落。高树临近清池，风吹来，惊动了夜间落下的雨水。我的心正好无事，偶然来到这里，便成了池亭的宾主。半夜起身望西园，正遇月亮升起 醒来听见浓重的露水滴落，开门面对西园。寒月升上东岭，清冷的声音传到稀疏竹根。石间泉水在远处听来更加响亮，山鸟不时喧叫一声。我倚着楹柱直到天明，面对寂寞还能说些什么呢？零陵春望 平野上的春草一片碧绿，清晨黄莺在远处树林中啼鸣。日光照晴了潇湘水洲，云朵断开，露出岣嵝山峰。仙人的车驾已经无法望见，世间道路也不是我所能担当的。凝聚心情徒然景仰，万里之外只有苍梧山的阴影。跟随崔中丞经过卢少府的郊外住宅 我寄居在湘江岸边，四周没有邻居，世俗的罗网难以缠绕自己，因此常常珍惜这种生活。种药于闲静的庭院，邀请甘草这个“国老”；在空屋中开坛饮酒，恰好遇到贤人。泉水绕过浅石，依傍高柳；小路转过垂藤，间杂着碧绿的竹子。听说你特别喜爱五禽戏；走出门去，鸥鸟也更加亲近。夏日白昼偶作 南方州郡湿热得令人如醉。靠着东西熟睡，打开北窗。正午独自醒来，四周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山童隔着竹林敲打茶臼。雨晴到江边渡口 江上雨刚放晴，想向远处散步。太阳西斜，我独自走到愚溪渡口。渡头水位下降，村中小路显现出来；杂乱的浮木却横在高树上。江雪 千山万岭中鸟儿飞绝，万条道路上人的踪迹消失。孤零零的船上坐着戴斗笠、披蓑衣的老人，独自在寒冷的江面上钓雪。冉溪 年轻时竭力施展才干，希望成为公侯；既然答应把身许给国家，便不再为自身谋划。谁知在风波中一失足，便远谪万里。壮志瓦解，只剩下徒然做囚徒。既然终老于囚禁之中，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我愿在湘江以西占卜冉溪之地，仿效寿张樊敬侯，种下漆树，等待它长成可以制器的材料。法华寺西亭夜饮 夕阳照着只树亭，我们一起倾饮三昧酒。雾色昏暗，水光连接着台阶；月色明亮，花枝覆盖窗户。不要厌弃在酒樽前沉醉，彼此相看时还没有白头。戏题石门长老东轩 石门长老的身体如梦幻一般；檀香树已经成林，都是他亲手种下的。坐下之后，念念之间已不是从前的人；千遍诵念《莲花经》，又是为谁而用？如今七十岁了，自己忘却机心，贪爱也都忘了，只是筋力衰微。不要向东轩眺望春日的田野：花开日出，野鸡全都飞走了。茅檐下开始栽竹 用瘴地的茅草修成屋宇，湿热总是侵入肌肤。正好又患了严重的脚肿，湿热蒸郁实在不宜。幸有东邻引导我，种下竹子以邀来凉风，我欣然满足了自己的心愿。扛着锄头到西岩，低头看见楚地土壤多有怪石，开垦挖掘已经力疲。江风忽然吹起，天色将晚，车舆拖曳着回来。萧瑟的风吹过极远的水边，柔美的竹影依附在幽静的台阶旁。希望竹根长久坚固，赠给你清冷泉水滋养。夜里屏障于是不用关闭，羽扇也不再需要持握。清凉的浓露聚集，枕席已感到凄清。网虫依附在茂密叶间，清晨禽鸟栖息在远枝上。难道身处喧嚣纷扰之中，还要使心绪得到安适吗？我赞美你挺立的资质，知道你远远抛弃了幽居的约期。不像野蔓杂草，茂盛而有华美姿态；料想你没有凌寒的颜色，又怎能与青山辞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种仙灵毗 住处穷困简陋，连自身的养护都缺乏，瘴疠之气尤其喧闹烦扰。隆冬没有霜雪，早晚都是温暖的南风。我拄着藜杖走到庭院边，拖着脚跟，连门也走不到。门外有野田官吏，来慰问我飘零的灵魂。他说有一种灵药，就在湘西原野附近；服用不到十天，跛行的双脚便会腾跃。于是我笑着拍手，上前请求官吏替我拔取根苗；药草很快茂盛起来，充满庭院，花穗忽然已经繁多。早晨起来自己采摘晾晒，杵臼声整夜喧响。灵药调和身体内部，治病贵在从根源入手。拥盖身体以逃避积聚的雾气，伸展舒张，让身体接受余下的暖气。奇效如果确实可以验证，又何必再借助兰荪？我听说奇异之人的方术，能使一气在半夜存留，令深长的气息呼吸时回到脚跟。疏放的修养本来很难仿效，姑且只从药物谈起；患痿病的人也不会忘记站起。困穷之人又哪里有资格多说？神奇的药啊，辅助我的双足，幸而赶得上儿女们奔走。种术 守着闲暇服食药饵，到东山山洼采挖白术。东山幽深而险阻，疲惫困顿仍烦劳往返。告诫徒众挖取灵根，封土栽植，使它藏受自然和气；把它从涧底石旁移来，除去庭中的莎草。肥沃土壤滋润着玄妙的汁液，松间露水落在繁茂枝柯上。南边和东边自然形成田畦，藤蔓缭绕纷纷交织。清晨散步，景色明丽可爱；夜晚安眠，幽静的气息浓厚。忧愁如果能够因此得到安适，谁能知道这种安适有多深？烧竹取火，煮食芳香的叶子，哪里还忧虑瘵病和疫病？留连于种植蕙草的辞章，婉转地唱起采薇之歌。悟到自己的拙朴，甘愿自得满足；激扬清波，又惭愧自己与浊流同流。单豹尚且调养内在，高门县张毅又能怎样？种白蘘荷

译器皿中的蛊虫化成瘴疠。夷地风俗多把事物视作神灵，彼此猜疑；每到腊月便急于施毒。谋求富贵而不施仁义，蔬菜水果从远方运来，酒杯摆满店肆；陈旧的话语表面甘美，内里必定苦涩。何必去探究它是真是假？外在的华美洁净，反而成了事外的装饰和病态。中原人使用钱币，恐怕会招来买卖的祸害。饥饿来到时更加迟疑，躲藏伏处；常常战栗，怀念故乡，越想越悲辛。幸而民间有嘉草可以攻治蛊毒，事情久而久之便会消灭。炎帝留下的药物典籍说，这种草尤其珍贵。《本草》说蘘荷能治中蛊；崎岖之地竟然有幸得到它，使我保全余生。它在碧树阴下繁茂铺展，正是我所亲近喜爱的东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新栽海石榴 幼小的植株还不到一尺，却寄托着远到蓬莱、瀛洲的心意。月色寒冷，空阶在黎明中显现；幽梦中仿佛有云气生成。粪土之中拔出珍珠般的树，莓苔之间插入美玉般的花。芬芳的根茎藏住了颜色，流逝的岁月里，它又为谁荣盛？戏题台阶前的芍药 各种花卉随着时节凋谢，只有今晨的花朵美丽华艳。斜垂的红花醉在浓重露水中，姿态幽美，留住残余的春光。独自欣赏直到白日西沉，温暖的风频频吹动花枝。夜里窗前弥漫芳香，幽卧之中知道它与我相亲。愿把芍药作为赠礼送给远方南国的人。初见白发，题写所栽海石榴树 多少年封土栽植，爱惜着芳香艳丽的花丛。红颜终于与往昔不同，从此不必再谈早春的事情。眼看它长成古树，而我已经成为衰老的翁。栽种灵寿木 白色花朵映照寒水，使我获得适意的野外情怀。上前询问长老，反复欣喜地听到这个美好的名字。困顿艰难，容易衰老；如今正当壮年却辞谢经营，哪里敢希望得到赐给老人的齿杖？姑且移来一根孤茎，丛生的花萼竞相争秀，分开的花房向外舒展花朵。柔软枝条刚刚反植，坚劲的竹节常常相对而生。沿着它观赏，足以忘记疲劳，渐渐觉得脚步轻快。怎能忍心剪伐它，只拿来帮助徒步行走呢？从衡阳移来十多株桂树，栽在零陵所居的精舍中 我被贬为官，离开南方边地；清澈的湘水环绕着灵岳衡山。清晨登上长满芦苇的岸边，霜后景色使浑浊之物都显得清明；偶然得到几株幽桂，芳香的树根令人欣喜，双手几乎捧满。火耕使人困于烟灰，采薪又长期受到摧残；道路旁尚且无人愿意栽种，何况遥远的山岭呢？我把它们倾倒在筐中，用旧土培护，希望凤凰来此栖息。道路远离清凉宫，一场雨使我明白自己并没有什么学问，南方人这才开始珍重它们。谁能先察觉我呢？芳香的心意无法传达，丹心只能徒然深厚。从湘岸移木芙蓉栽入龙兴精舍 有美好的资质却不自我遮蔽，怎能守着孤独的根呢？它盈盈生长在湘江西岸，秋天来到，风露更加繁盛。美丽的影子离开寒水，浓郁的花香委身于前轩。菱角和荷花想来难以混杂，反而应当在高地上生长。早梅 早梅在高树上开放，远远映照着碧蓝的楚地天空。北风吹来，夜里的香气飘散；繁霜使清晨的白色更加浓重。想把它作为礼物赠给万里之外的人，却被遥远的山水阻隔。寒梅花朵徒然凋落，又有什么用来安慰远方客人呢？南方的荣橘柚 橘柚怀有贞洁的品性，受天命只能生长在这炎热的南方。茂密的林木闪耀着红绿相间的色彩，年末仍有余存的芳香。特殊的风土阻隔了清澈银河，飞雪停留在故乡；攀折枝条又有什么可叹？向北望去，只见熊山与湘山。红蕉 晚开的花正值一年将尽之时，青绿的润泽含着红色光彩。凭借这正阳的色泽，姿态幽美，凌越清冷秋霜。远方之物为世人所珍重，旅居之人却因此心伤。回望夕阳照向林边，忧戚之中不剩一点遗芳。巽公院五咏 净土堂 从无始以来的习气，使我沉沦在苦难的根源中；形体流转到今世，才开始悟入三空之门。华美的堂宇敞开清净境域，图像明亮而繁多。清凉的香气燃遍众香，微妙的歌声宣说佛法。向导师叩首，惭愧自己仍在尘世昏暗中，愿超然远离尘昏。曲讲堂 寂灭本来不是断灭，怎么能离开文字？曲折的讲堂为什么设置在这里？因为高士正在此处。圣人的沉默寄托在言语宣说中，执着分别反而是无知。在趣味之中便包含空与假，名称和形相又能与谁相约？愿意断绝听闻所得，忘掉意念，姑且思考和体会。禅室 从地面建起精巧的茅屋，团团围抱着空明洁白的内心。山花落入幽静的门户，其中住着忘却机心的客人。涉入有并不是取有，照见空也不等待分析。万籁都因缘而生，却在幽深之中于喧闹里归于寂静。心与境本来相同，如同鸟飞过后不留下踪迹。芙蓉亭 新亭俯临朱色栏杆，美好的树木开放着芙蓉。清香随晨风传到远处，湿润的花色因寒露而更加浓重。它萧洒地超出尘世，俯仰之间呈现许多不同姿态。曾听说过以色相譬喻空性；造物主又是谁呢？留连欣赏秋月直到深夜，远处传来山寺钟声。苦竹桥 高险的桥连接着幽静小径，曲折地穿过稀疏树林。新竹冲破竹壳，分出苦竹的节；轻细的竹子抱持着空虚的竹心。俯视潺潺流动的水，仰听萧萧的竹声。日影在烟霭中参差落下，山禽发出嘲哳鸣叫。料想这里虽然没有交通要津的功用，却有足够的栖息余韵。梅雨 梅子成熟时正逢应时的雨，苍茫之中已是晚春。愁绪深重，听楚地猿猴在夜里哀鸣；梦境断绝，只听见越地鸡在清晨啼叫。海上雾气连接南极，江上云层遮暗北方渡口。我的白衣如今全被染黑，却不是因为京城的尘土。零陵早春 问春天将从这里离去，哪一天才能到达秦地原野？请把归乡的梦寄托给它，殷勤地进入我的故园。田家 天还没亮就吃饭，赶紧去做该做的事情。驱赶牛只走向东边田间；鸡鸣时，村巷已经发白；夜色降临时才归来，暮色田野传来耒耜札札的声音，乌鸢纷纷飞来。竭尽筋力从事农作，用它来度过一年又一年；全部收入都交去帮助徭役，只得暂且空着肚子睡觉。子孙一天天长大，世世代代仍然如此。

译篱笆隔着炊烟，傍晚四邻谈论农事。庭院边秋虫鸣叫，稀疏的麻还在寂寞地生长。蚕丝全部拿去交税，织机空靠在墙边。里胥夜里经过，还要以鸡和黍款待他。众人都说官长严厉，公文中充满督促责罚。东乡催收后一期租税，车轮陷在泥泽中。官府很少推恩宽恕，鞭打扑击肆意横行。务必努力谨慎经营，因为肌肤实在值得爱惜。迎接新年就在这一年，只怕又重蹈前面的旧迹。古道上长满蒺藜，沿着古城曲折盘绕。蓼花覆盖堤岸，陂塘之水更显寒冷清绿。此时收获已经结束，落日下多是樵夫和牧人。风大使榆柳稀疏，霜重使梨枣成熟。行人迷惑于去还是留，野鸟争相寻找栖宿之处。田翁笑着相互招呼，天黑后要小心原野道路。今年幸而略有丰收，不要厌弃粥和稀饭。行路难 你难道没看见夸父追赶太阳，窥视太阳落入的虞渊？他跳跃奔向北海，越过昆仑山；披开云霄，冲决银河，进入浩瀚迷蒙之中。转眼间左右飞驰，仿佛把星辰都遗落了。不久力气用尽，口渴而死在路上。狐鼠、蜂蚁争相啃食吞噬他；北方的竫人身长九寸。它们张口拍掌，喧闹地讥笑夸父；只要饮食有滴有粒，生死也足以终其天年。可惜眼光睁大而志向太少、成就太小，竟使儿女们彼此悲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眼光睁大而志向太少、成就太小，竟使儿女们彼此悲怜。虞衡官用斧头罗列砍伐千山，命令工匠采伐木桩和椽材。深林被土地剪削，十棵取一棵；百头牛连着轭具，摧折车辕。树木围径万尺、千寻高，妨碍道路。东西倒伏，山火焚烧剩余的木材。连细枝末节也看不见，全都被践踏在沟壑中。等到群材尚未长成，形质已经夭折；只剩突兀高耸、空旷豁然的岩峦。栢梁台遭受天灾，武库又发生火灾，匠石回头顾视，彼此忧愁怨恨。你难道没看见，南山上的栋梁越来越稀少？爱惜并培养人才的事情，还有谁再谈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五年〕 飞雪截断道路，冰块结成桥梁。侯爵之家炭火旺盛，雕玉般的房屋温暖华美。盘龙吐出光耀，虎口张开；熊蹲伏，豹跳跃，争相俯仰。聚集的山峦和丛生的高崖射出红色光芒，丹霞翠雾飘来奇异香气。美人向四方行礼，回转时鸣响耳珰。雪山冰谷都等待太阳照耀，星辰沿轨道奔走，不能停息。转眼燕子飞来，栖息在彩虹般的屋梁上。风台露榭因光彩而装饰，死灰却被抛弃，彼此分别如参星和商星。盛时一去，尊贵反而变得卑贱；桃竹席和葵扇，又怎能抵挡寒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听说有籍田而有所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天子亲自耕作天田的日子即将到来。可是我滞留在长沙，年岁又将除去；没有机会在宣室接受询问，谈论祭祀降福之事。像司马迁留滞周南一样，又把什么地方托付给完成著述呢？跂乌词 城上太阳升起，群乌飞翔，哑哑争相奔赴朝阳；在树枝上擦拭羽毛，伸展翅膀，和悦而快乐。只有你失意潦倒，如今又在做什么？莫非你羡慕高处、接近太阳，却被三足乌嫉妒，使你患病？莫非你饥饿，哀鸣着奔走路旁，贪图鲜肉而被人伤害？你轻小而孤独，只能一足站在丛草之下；嘴衔低枝才得以跳跃，还要回头顾看泥涂，防备蝼蚁。抬头看屋梁，又要防备燕雀。你左右的六根羽翮锋利如刀，却纵身失势，不能飞高；身形支离、没有脚趾，反而还能免除祸患。努力低飞，以逃避后来的灾难。笼鹰词 凄厉的风淅淅沥沥，飞来严霜；苍鹰向上搏击，翻飞在曙光中。云层披开，雾气裂散，虹霓仿佛断绝，霹雳牵引闪电，掠过平缓山冈。苍鹰振动强劲的翅膀剪断荆棘，向下攫取狐兔，腾入苍茫天空；爪、羽、嘴上沾满鲜血，百鸟纷纷逃散。它独自站立四顾，时时激昂。炎风湿热忽然来到，羽翼脱落，只能在草中自我收藏；狸猫也成为足以造成祸患的东西，一夜之间惊恐回顾十次。只愿清商之风重新到来，替我拔除万重牵累，让我再飞翔于云间。放鹧鸪词

译楚越有一种鸟，肉甘美而肥腴，叫声嘲嘲，自称为鹧鸪。它顺着媒鸟引诱得到食物，不再考虑捕捉的器械，暗中飞出，反而落入网罟。羽毛折断，撞入笼槛；烟火炽烈，惊动厨房。鼎前以芍药调和五味，厨师挽起衣袖，左右张望。齐王不忍心看牛因恐惧而发抖，赵简子也释放了邯郸的鸠。连这两人尚且因此得意，仍然想到这些鸟，何况我万里之外的孤囚？一旦破笼展翅，便应远去；同类相互呼唤，不要彼此顾恋。龟背戏 长安新近出现的技艺传入宫中，喧闹一片，不久遍及王侯之家。玉盘滴滴作响，黄金钱明亮如有纹理的灵龟，照耀着秋日。八方各自定位，展开神妙卦象；六甲纹理分明，上下排列整齐。投掷后变化转动，玄妙机关低伏；星光流动如霞，破碎的形相参差错落，四分五裂，势头还没有停止。它由无而出、由有而入，谁能预知？忽然惊散，无处可寻；片刻之间重新罗列，已经恢复原样。徒然说万事都有盈亏，整日只凭一次投掷便知道胜负。楚国的修门和象棋，再也不值得珍贵；魏宫妆奁中的游戏，也已经为世人所弃。哪里比得上灵龟瑞物，闪耀奇异纹彩？愿持它祝愿我君千岁长寿。庙堂上的巾箱收藏，并不是我所羡慕的；钱币和儿女之事，只是徒然纷纷扰扰。听见黄鹂 疲倦地听着子规从早到晚的啼声，没想到忽然听见黄鹂鸣叫一声。梦从楚江曲折处断绝，满眼都是故园的春意。极目千里，却看不见山河；麦芒连接天际，摇曳成青色波浪。王畿之地向来赋役较少，事务清闲，酒熟之后常有往来。此时晴烟最深处，舍南巷北遥相应答；黄鹂翻飞穿过空远的天空，凌风斜看细柳而飞举。我如今误落在千万重山中，身如外地的伧人，不想回去。故乡的鸟为什么也来到这里，使我心中想起桑梓之间？它收声回翅，赶快飞回去，西林中的紫桑葚将要成熟。在浑鸿胪宅听歌，仿效《白纻歌》翠色帷幕双双卷起，倾城的美人走出，歌声如龙剑破匣，霜月明亮。朱红的嘴唇抑扬含情，悄然无声；金制簧管和玉制磬声，仿佛从宫中传来。歌声沉入秋水，又激荡高远的太清。天空高远，大地辽阔，凝聚的日光晶莹。羽觞在水面荡漾，为什么要倾倒呢？杨白花 杨白花被风吹过江水。于是宫中的树木全都失去了颜色，春光在千万里间摇荡；茫茫的晨日照下长秋宫。悲歌还没有唱完，城上的乌鸦已经飞起。渔翁 渔翁夜里靠着西山岩石住宿，清晨汲取清澈的湘水，燃烧楚地的竹子。烟雾消散，太阳升起，却看不见人影。只听“欸乃”一声，山水顿时碧绿；回头望向天边，只见小舟顺流而下，岩石上的云朵无心地彼此追逐。饮酒 今天早晨没有多少欢娱，于是起身坐着，打开清酒，举杯把酒洒在地上祭祀酿酒的先人；这酒使我排遣忧愁烦闷。片刻之间，心情自然大不相同，顿时觉得天地暖和起来，连绵的山岭由幽暗转为明朗，清澈的水也含着温暖的气息。南郭的城门一片茂盛，树木多么繁密，清凉的树荫足以自我遮蔽。整个晚上都听到美好的言谈，直到大醉，再也无须推辞。仰卧在芳香的蕙草上。那些晋、楚的富贵人啊，难道这种生活之道未必存在吗？读书 我幽居沉潜，谢绝世间事务，低头默默地考察唐尧、虞舜的时代；上下考察古今，面对千万条兴衰起伏的道路，遇到欣喜之事有时独自发笑，感到忧戚也因此叹息。青色书帙中的书卷纷纷展开散落，前后相互错杂。瘴气和疾病扰乱心神，使我每天都与往日不同。面对文章，起初似乎明白了，读完一卷却茫然若无所得。整个晚上有谁可以交谈？只是和竹简、白绢所写的书籍相伴。疲倦到了极点便又倒下睡卧，熟睡之后才稍稍恢复精神；打着呵欠伸懒腰，舒展四肢，吟诵诗文，内心自然感到愉快。得到意趣，便享受其中的意趣，并不是希望成为世俗的儒生。道理说尽就闭口不言，逍遥自在，抛弃囚禁般的拘束。巧的人反而使我显得笨拙，聪明的人反而使我显得愚钝。书籍和史册足以让我自我愉悦，哪里还用得着辛勤劳苦？珍重你这六尺之躯，不要被声名驱使。感遇（二首） 西方秋气发动，寒凉之气惊动了北林中的乌鸦，使它们鸣叫；它们栖息停留，难道本性有什么不同吗？聚集在枯树上，又怎么能够安稳地任其栖身？鸿鹄飞去便不再回来，勾吴之地阻隔而且遥远。徒然叹息太阳沉落，宫中的丸鼓奔腾着奇异的声响。东海长久地动荡，南风已经迅疾吹来，竟使青天转为暮色，小星星在太阴之下含愁。众人的情性都贪好奸诈和私利，囤积货物反而损失千金。危险的根基一经震动，齐斧便来相逼。披衣在半夜起身，因感触万物而眼泪沾满衣襟。霜降之后，众人都践踏衰草，谁还顾念岁寒时节的操守呢？旭日照耀着寒冷的原野，寒鸦从蒿草丛中飞起。它们啁啾鸣叫，仍有余乐，在西陵的角落飞舞。回旋的风早晚都会到来，零落的叶子委弃在旧草根上。所栖息的地方并不值得依赖，鹰和隼纵横飞来。

译咏史 燕国有黄金台，远道招来了望诸君乐毅。他怀着不平之气侍奉强国，三年之间建立了奇功。悠然地开辟疆土，治理东海；然而世事如浮云，哪里知道世情已经不同？嘉美的禾苗徒然被烈火焚烧，终于使黄金台委弃如同金石，谁还顾念那些蠢动的群生？风波忽然暗中形成，留下的遗恨纷乱繁多，难道不是没有善于谋划后事吗？结党营私并非我所听闻的忠义之道，为了忠诚却不顾自身。晏子也留下了文章。三良 束好衣带，遇到了贤明的君主；一顾一盼之间流露出光辉。专心一意只在竭力建功，位列鼎足而使四方夸耀。诚恳地献上忠诚和信义，恩情义理明亮如霜。活着时确实同心同体，死后难道还能分离吗？壮健的身躯闭入幽深的墓道，勇猛的志气填塞黄肠题凑。以人殉死本来就是礼制所非难的，何况还要牺牲贤良之人。霸业的根基已经衰败而不能振兴，晋国、楚国相继变换局势。秦皇的疾病使命令本来就混乱，魏武子的言语却有明白的原则：起初听从邪说，陷害了他的父亲，我想要讨伐那个狂妄的人——说的就是秦康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 咏荆轲 燕国和秦国不能两立，太子丹已经为此忧虑；用千金供奉这项短促的计谋，荆卿带着匕首奔赴前去。他终年追求自己的愿望，兵势将要被屠灭；激昂的话语表达幽深的愤懑，怒目辞别燕国都城。朔风吹动易水，举杯挥别，长驱直入，带着秦王的首级，献上田地的地图。樊于期怨恨秦王而逃奔燕国，荆轲见到樊于期，樊于期便斩下首级交给荆轲，用匣子盛着，同时把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国。匕首闪耀，像电光一样明亮；掌握在手，却没有能与之匹敌的人。事情开始时多么锐利，临到实际行动却终于犹豫不决。长虹贯穿白日，仓促之间反而遭到诛杀。秦王按剑，赫然愤怒，风雷仿佛也助其号呼。慈爱的父亲斩断儿子的首级，燕王仓皇奔走而自身无处容纳。秦军夷平燕国城邑，铲除七族，台观都被焚烧污毁。起初希望忧患能够消除，最终却触动了灾祸的枢纽。秦始皇本来依靠的是欺诈和武力，事情与齐桓公并不相同，为什么却要仿效曹沫？这实在可说是勇敢而又愚蠢。世间流传的故事多有谬误，太史公的考证却说明并非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 掩埋役夫张进的遗骸 生死漫长而悠远，不过是同一元气偶然聚合、离散罢了。来时纷纷带着喜怒，转眼之间又已经辞别人世。做劳役的人，谁说低贱受辱就一定不能变得尊贵？没有什么神奇之处，一旦气息停止，身体枯朽，便没有美丑好恶可言。你生平勤劳于马厩，铡草、喂料从不说疲倦。死后，官府供给小棺，把你葬在东山脚下。谁知遇到崩塌的急流冲荡，尸体被冲散，临近道路，白骨裸露，许多骸骨暴露在外。尸骨散乱，再也不能支撑起来；随从幸而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怜悯你而潸然悲伤。猫和虎尚且有人迎接并祭祀，犬马也有破旧的帷幕和车盖可以覆盖掩埋。我久久站立，向你的魂灵致哀。难道还要等到用畚箕和铁锹把你装载起来，埋葬在沟渠之中，防止它再遭危险吗？这样我的心才得到安顿。并不是说你有知觉，而是要掩埋尸骨，合于春季的政令。现在正是适宜的时节；至于救济万物，并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做到的，我姑且只是顾念你的私情。铁锹是挖土的工具，埋是埋葬。这些尸骨如果放在沟渠中，就能防止再次遭受危险；这样我的心就得到安定。并不是说你还有知觉，而是掩埋尸骨，正合于春季的政令。现在正是适宜的时节；至于周济万物，并非我们这一辈人的能力，我姑且顾念你个人的情分。省试观庆云图 图画刚刚设色完成，仿佛祥瑞的云气显现于国都；九重天开启神秘的福祥，百官赞美美好的谋议。云气环抱太阳，依傍着龙袍，非烟似的祥气接近御炉。高远的气势连接无边的天宇，朝向远方，仿佛接通虚无。白绢裂开，荣光迸发；花朵舒展，祥瑞的色彩铺陈开来。它永远将与尧的德行相配，垂下福庆，代替黄河所出的河图。春日怀念故园 九扈的鸟鸣已经迟了。楚乡的农事在春日中悠长；故园池水徒然等待灌溉，园丁也在等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年〕 《柳河东集注》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别集注》卷上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义注释

译《非国语》序 左氏的《国语》，文章深沉宏大、卓异奇特，本来就是世人所沉溺喜爱而不能停止的。然而其中的说法多有欺诬和淫诞，不合圣人之道。我担心世上的求学者沉溺于它的文采而陷入是非之中，不能由中庸之道进入尧舜之道，所以依据义理写作《非国语》。《非国语》上（三十一篇） 灭密（《周语》） 昭王在泾水边游览，密康公随从，有三个女子奔向他。密康公的母亲说：“一定要把她们献给王。众人把美好的东西归还给你，你凭什么德行承受得起呢？德行浅薄而财物完备，最终必然会灭亡。”密康公没有献上她们。过了一年，王灭掉了密国。柳宗元说：“密康公的母亲果真贤明吗？既然如此，就应当用淫乱荒唐、失去法度来告诫她的儿子，何必用命数使他恐惧呢？况且如果说德行大了以后才能承受，那么接受三个奔来的女子，德行究竟怎样呢？如果说不要接受她们，这就可以了；但教导儿子用女子去讨好君王，并不正当。左氏用密国被灭来验证这种说法，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不借（《周语》） 宣王不借出千里的土地，虢文公劝谏他说：【原文略】将要用什么来求得福佑？应当使用民力。宣王不听。三十九年，在千亩交战，王军被姜氏之戎打败。柳宗元说：古代一定要在千亩举行借田仪式，不过是礼制上的文饰。它的道理仿佛是说：“我还亲自耕作罢了。”又说：“我用它来供奉天地和宗庙。”如果保存这种礼仪，确实是好的。然而，若说保存礼仪是为了劝农，就不如顺应时令役使人民而不夺取他们的劳力，节省用度而不耗尽他们的财产，使有无相通，使乡里和睦。这样，粮食本来就是人民最迫切的需要，不劝告也自然会受到鼓励。冬眠动物开始出蛰时，便使他们及时耕作；下及时雨时，便使他们得到种子；禾苗茂盛长大时，便使他们得到除草；谷物果实坚实美好时，便使他们得到收获；京城粮仓得到储藏，老幼得到供养。征取公平，减轻储藏的负担，稳固政事，那么三次推耕的道理无论保存还是废弃，都足以用来治理国家。偏偏不考虑这些，却说“我只是用借田来劝农”，这当然不对。如今写这件事的人说：“将用什么来求福？使用民力。”求福，哪里比得上实行我所说的伟大德行；使用人民，哪里比得上实行我所说的和乐之道而至于死呢？在戎人手中失败，却引用这些话来附会，为什么还要奇怪其不能相合呢？他又说：“在千亩交战，更增加了我的羞耻。” 三川震动（《周语》） 幽王二年，西周的泾水、渭水、洛水都发生震动。伯阳父说：“周朝将要灭亡了。” 柳宗元说：山川不过是天地间的事物，阴阳不过是运行在其中的气。它们自行运动、自行停止，自行耸立、自行流动，哪里是在同我们商量？自行争斗、自行枯竭，自行崩塌、自行缺损，哪里是在替我们设置这些事情？它们本来有自身的逼迫和牵引，而把它们强行解释成与人事有关的人，不是闭塞无知，就是迷惑不明。用釜鬲烧火煮东西，必然会沸腾、蒸发、郁结，使各种东西煮烂；从田畦汲水灌溉，必然冲荡激射，使土石毁坏。这些尚且只是老农的作为，仍足以使外物发生变化，何况天地广大无边、阴阳无穷无尽，在其中浩荡交错运行呢？它们有时防止，有时离散；有时吸入，有时吹出；像车轮，像织机，谁能够知道其中的规律呢？况且说“水源堵塞，国家一定灭亡；人民缺少财物和费用，国家却不会灭亡”，这又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并且所谓这些现象，究竟是天事，还是人事？如果说是天事，那么我前面已经陈述过了；如果说是人事，那么因为财物费用不足而导致灭亡，难道没有别的原因吗？却说这是河流造成的过错。又说：“上天所抛弃的，不过是它的常纪。”难道灾祸会更加严重吗？这种说法我没有任何可取之处。清查人口（《周语》） 宣王在太原清查人口。仲山父劝谏说：【原文略】况且无缘无故清查人口，是上天所厌恶的，会损害政事并妨碍后嗣。宣王最终还是清查了人口，到了幽王时，周朝便被废弃灭亡。柳宗元说：我曾经说过，圣人的道不把怪异的事说成神奇，也不借助天意来抬高自己，所以孔子不谈怪异和鬼神。君子劝谏君主，应当依据道理，而不应凭借欺诬；务必要使君主明白，而不是务必使君主愚昧。用欺诬使君主愚昧，便是不尽臣子的职责。仲山父果真只是因为职掌可以互相核对，所以不必清查人口就能知道人数吗？《周语》中说，古代不用清查人口也能知道多少人：司民核对孤儿和死亡者，司商核对姓名，司徒核对徒众，司寇核对奸邪，牧人核对职业和工役，官府核对变更，场官核对收入，仓廪核对支出。所谓核对，就是合并核验户籍并上报国王。既然如此，清查人口就是政务混乱，只不过姑且这样说罢了，又何必显示人口少、厌恶政事呢？何况还编造大妄言，把责任推给后代。若沉溺于神怪、愚昧欺诬的说法，以此证明幽王后来废亡，那么就是认为幽王的悖乱还不足以招致灭亡，反而是清查人口给他带来了祸患。仲山父难道真能达到这种地步吗？大概是左氏喜好欺诬此人的结果罢了，这又有什么可取呢？神降于莘（《周语》） 有神降临在莘地。【原文略】于是派人率领狸姓后裔前去献祭。

译柳宗元说：力量足够的人便取用人力，力量不足的人便取用神力。所谓力量充足，是说合乎道；尧、舜就是这样。周朝初年本来就借助神意，何况还要以此为征验吗？那在莘地鸣叫的东西，不过是烟气蒸腾、令人凄怆的浅薄妖异罢了。天子竟因此询问卿士，又以此发表言论，本来就已经鄙陋了。更严重的是，竟妄自取用时日之说，荒诞无据地把它附会到丹朱身上；又把房后的恶德同丹朱相合，凭借这种说法生出穆王，并降临到虢国，以此监临周朝的子孙。于是便率领丹朱的后裔奉祀它。又说：“尧临视人民以五年为期，如今他的后裔遇到虢国灭亡，不过五年而已。” 注：五，指五年一次巡狩。胄，指丹朱。物，指数目。这样的著作，不用等到读完一言半语，其迂曲荒诞已经明显可见。聘问鲁国（《周语》） 定王八年，派刘康公出使鲁国。【原文略】叔孙宣子、东门子家都很奢侈。刘康公回来告诉周王说：“叔孙氏、东门氏恐怕要灭亡了吧？东门氏的地位不如叔孙氏，却更加奢侈，不能侍奉两代君主；叔孙氏的地位不如季氏、孟氏，却也十分奢侈，不能侍奉三代君主。” 柳宗元说：奢侈这种品德固然不好，他们最终死亡也确实有可能；但是谁能确定它发生得早还是晚呢？即使假定时日可以确定，又有谁能确定他们君主的寿命长短呢？如果两个君主长寿，而三个君主夭折，那么让他们延续年岁、承受祸害的数目，又怎么能够预先确定呢？叔孙侨如（《周语》） 叔孙侨如出使周王，王孙说对周王说：“叔孙前来，一定有特殊的事情，大概是来请求什么的。而且他的形貌上宽下窄，容易触犯别人。君王不要赏赐他。柳宗元说：诸侯来朝，周王有赏赐，并不是用财物收买这个人，而是以礼对待他的国家。假如叔孙前来，不合礼制，所带礼物也不合规范，那就是他的罪过。君王即使依法惩罚他，谁能说不可以？如果力量不足，只是暂且不给赏赐，那还不足以惩罚贪婪凌人的人。不如给他赏赐。如今却使君王对诸侯预先猜疑欺诈，轻蔑诸侯的卿士；假如因此使鲁国生怨，未必是周王的福分。况且厌恶叔孙，只因他奢侈、贪婪、凌人，这还可以；至于上宽下窄的形貌，却不是得罪天子的理由。” 郄至（《周语》） 郄至向周王报告战胜的消息。王叔简公因此赞许他。单襄公说：“兵器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说的不就是郄至吗？王叔想要郄至，难道能不听从吗？”郄至回国，第二年死于祸难。等到伯舆案件发生时，王叔陈生逃奔晋国。柳宗元说：单襄公指责郄至的夸伐，确实有道理；郄至凭借列数功劳压过郑伯，贬低楚王，驱逐楚军，都被认为是奸邪。《周语》中郄至说自己有三件功劳：三次驱逐楚军，是勇；见到楚君一定下车快走以示礼敬，是礼；擒获郑伯又赦免他，是仁。单襄公却说，郄至在七人之下还想把自己排到他们之上，就是想压过七个人。郄至哪里有三件功劳？把奸诈当作仁，是轻佻；把奸诈当作礼，是羞耻；把奸诈当作勇，是贼害。违背盟约而擅自释放郑君，是贼害；放弃毅勇而苟且求容，是羞耻；背叛国家而亲近仇敌，是轻佻。他有三种奸邪，却想求得取代上位者。这就是后来的记录者趁他失败，追补拼合出来的说法。左氏在《晋语》中记载他免胄听命的事，却说这是勇敢而且知礼；同一件事在这里却有不同说法。我对郄氏有什么可取之处呢？他确实是贤良的大夫，只是不幸宗族奢侈而高亢，兄弟不贤，才智又不能周全，力量也不能制止他们；后来遭逢晋厉公淫乱暴虐，晋厉公又因宠臣暗中谋害而图利其家，最终使他们遭到灾祸。我曾经为此怜悯他们。如今执笔写史的人，因为他最终遭祸，便一定要搜求他的罪恶，把它传播给后世。这样一来，那些有大恶却侥幸得以善终的人，罪恶本来就被掩盖了。世俗的情形本来就是这样吗？书中最后说：“王叔想要郄至，难道能不听从吗？”这句话本来就不值得讥刺了。柯陵之会（《周语》） 柯陵会盟时，单襄公见到晋厉公，发现他目光远视、脚步高举。郄锜来见，他说话冒犯。郄犫来见，他说话迂曲。郄至来见，他说话夸伐。齐国佐来见，他说话直尽无隐。单襄公说：“晋国将有祸乱，它的君主和三郄将承担祸患；齐国也将参与其中。” 柳宗元说：这五个人即使都被杀，也不是单襄公所能预先断定的。况且会合诸侯是国家的大事，怎么能由这种场合来观察国家的存亡呢？如果照这样说，单襄公果然成了巫师和史官。目光远视、脚步高举、言语冒犯、迂曲、夸伐、直尽的人，难道都一定会死吗？这样一来，应当死的人就太多了。只因为言语迂曲，便说他应当死，那么单襄公自己的言语是最大的迂曲，难道唯独没有过失吗？晋孙周（《周语》） 单襄公把情况告诉顷公，说晋国的孙周一定会有善行。【原文略】这十一种德行，他都具备。天有六气，地有五行，这是数目的常道。

译柳宗元说：单襄公列举晋周的十一种德行，却说它们合于天地的数目，这难道是关于德义的言论吗？他又援引卦象和梦兆来附会验证，也都没有可取之处。谷水与洛水争斗（《周语》） 谷水、洛水交汇冲激，将要冲毁王宫，灵王想筑堤堵塞，太子晋劝谏。【原文略】灵王最终还是筑堤堵塞。到了景王宠爱多人时，王室的混乱便从这里开始产生。景王去世，王室大乱；到了定王时，王室终于衰微。柳宗元说：谷水、洛水的说法，难道不和三川震动的说法相同吗？既然将要冲毁王宫却不堵塞，那么就是君王的罪过大了，凭什么守护先王的国家？筑堤堵塞确实是正确的。那个小孩子喋喋不休的言论，又哪里值得记载呢？王室的混乱和衰微，根本在于德行；又何必拿谷水、洛水相斗来作征验呢？铸造大钱（《周语》） 景王将要铸造大钱，单穆公认为不可。【原文略】把本应后做的事放在前面，叫作招来灾祸。柳宗元说：古今谈论钱币的人很多，但不能一概而论，因为钱币会随时势升降而有轻重。钱币轻，物价就上涨；物价上涨，农民就没有可以出售的东西，这些都是祸害。就这件事来说，哪一种有利？回答说：钱币贵重就有利。又问：那对农民的危害怎么办？回答说：赋税不用钱，而规定布帛的数量，就不损害农民；如果用钱征税，迫使农民多产布帛去卖，就会损害农民。如今批评铸造大钱的人，我不知道周代当时的情况究竟怎样；至于说这是招来灾祸，我从未听说过。左氏在《左传》中又说：“君王大概会因心疾而死吧。”他的著作大多就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年〕 无射（《周语》） 周王将要铸造无射钟。单襄公说：“不可以。” 柳宗元说：钟铸得太大，便不能与律相和；如果它在音乐中没有用处，君王就是妄自制作。单襄公说：“口接受滋味，耳接受声音；声音和滋味产生气，气在口中成为言语，在眼中成为明察。言语用来确立信用和名分，明察用来按时行动；名分用来成就政事，行动用来繁殖生命。政事成就，生命繁殖，就是音乐的最高境界。若视觉和听觉不协调而发生震动眩晕，滋味进入便不精纯；不精纯，气就散失；气散失，便不和谐。于是出现狂妄悖乱的话语、眩惑不明的视察、反复改变的名分、过度邪僻的法度，发出的命令不守信用，刑罚和政事放纵纷乱。”伶州鸠又说：“音乐可以增殖财富。”又说：“离间人民会使神灵发怒。”唉！这些说法同铸造一口完备的钟有什么关系？我因此感到奇怪而不相信。有人问：“那么移风易俗怎么样？”回答说：“圣人既已治理安定，知道风俗和谐恒常，人民又遵循我的教化，于是才制作音乐来表现这种状态。”后世学者记述它，于是可以看出移风易俗的象征，并不是音乐本身能够移风易俗。又问：“如果音乐不能教化人，圣人为什么要制作它？”回答说：“音乐的产生源于人情，是从人的情感中产生的；它起初并不是圣人制作的。” 圣人认为人的情感有无法避免之处，于是借音乐表现政令的美好，使它保存在音乐之中；这就是圣人对音乐所作的文饰，也因此说明万物无不包含道理，政事不可忘记。孟子说：“如今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是相同的。”能够和人民一同享乐，就可以称王。我唯独认为孟子懂得音乐。律（《周语》） 周王向伶州鸠询问音律，伶州鸠回答说：【原文略】柳宗元说：音律是音乐的根本，而气运行到万物之中；凡是声音的产生，都以此为根本。然而伶州鸠说：“律吕不改变常法，就不会有邪物；和平可以长久，长久而稳固便纯正，纯正而光明便完成，完成之后复归原始，便产生音乐，从而成就政事。”这些话我没有可取之处。他又说：“姬氏出自天鼋，是大姜的侄子所凭依的神灵；岁星运行到周的分野，月亮运行到农祥之后稷所经营的方位。”武王想把这些说法合在一起而加以运用。柳宗元说：这些说法都是欺诬，即使圣人也实在伟大得过分。他又说：“周王用夷则之律来陈列军队，用黄钟之律来布置戎事，用大蔟之律来发布命令，用无射之律来公布法令，施舍于百姓。”我知道这些话的来源了，它们其实是《大武》的乐声。州鸠愚昧，只相信传闻，以为武王是运用音律来作战。孔子向宾牟贾谈论《大武》说：“开始时从北方出兵，第一成象征在孟津观兵，第二成象征战胜殷，第三成向南，第四成象征南方国家臣服，第五成象征周公在左、召公在右分职治理，第六成又回到队列，以尊崇天子；两旁振铎，连续四次击刺，在中国显示盛大的威势。”

译开始演奏，象征在孟津观兵；第二次演奏，象征攻克殷商；第三次演奏，象征攻克殷商后返回；第四次演奏，象征南方国家臣服；第五次演奏，象征周公、召公分掌职务而治理；第六次演奏，象征军队归来、振作军旅。所谓“复缀”，就是返回原位停止；“崇”就是充盛；“夹振”，是君王和大将夹在舞队两旁，振动铎铃作为节拍；“驷”应作“四”，每次演奏四次击刺，一击一刺算作一次。由右膝跪地、左膝抬起，长久站立在队列之中，都是《大武》的舞姿。夷则、黄钟、大蔟、无射，是《大武》所用的变律。修筑成周城（《周语》） 刘文公和苌弘想修筑成周城，便告诉晋国。魏献子主持政事，准备会合诸侯。卫彪傒见单穆公说：“苌弘恐怕不能善终吧？苌叔一定很快遭祸，魏献子也将遭祸。如果得到上天的福佑，也只能落在他们本人身上；至于刘氏，子孙确实会有灾祸。”这一年，魏献子被焚死。二十八年，杀死苌弘；到了定王时，刘氏灭亡。柳宗元说：卫彪傒所谓上天要毁灭他们的说法，我的朋友化光曾作《铭城周》说：“大夫苌弘说话抗拒倾覆，坐在那里召集诸侯，扩大并崇高王城。虽然谋略不够深远，实际上却蒙受美名。应该得到福却遭遇祸患，又何损于他的明德呢？”后来牛思黯作《颂苌弘之忠》，关于苌弘的忠诚已经说尽了，学者可以去考察。至于本人很快遭祸的说法，不过是巫师无常的言论，后来追附上去罢了。询问战争（《鲁语》） 长勺之战时，曹刿向庄公询问凭什么作战。【原文略】庄公说：“大大小小的诉讼案件，一定依据实情来裁断。”曹刿说：“这样可以打一仗。”柳宗元说：曹刿的询问和庄公的回答，都差不多触及了作战的根本；但又说：“神灵在祭祀时要求丰厚的供奉，不能使神灵得到丰厚供奉，神灵就不会降福。”这就大错了。两个国家正要争斗，以决定存亡和人民的性命，却不致力于实际情况，反而求助神道；这样询问，事情就已经危险了。既然问到庄公所说的诉讼，曹刿却突然说“可以一战”，这也是询问策略中最大的疏漏。假如庄公的德行足以使诸侯归附，而不必进行战争，那也就罢了。既然已经到了战争的地步，只把审理诉讼作为作战的条件，我却不能相信。曹刿应当说：“您的臣子中，能够谋划并制服敌人的是谁？将领中愿意为国死难的有几人？士卒训练熟练的有多少？器械坚固锋利到什么程度？趋赴地形、占据上游以拖延敌人的地方在哪里？先弄清这些，然后才能谈论作战。如果只采用您的说法，依靠它作战，那么不误害国家社稷就几乎不可能了。”申包胥关于战争的言论说得对，记载在《吴语》中。越王说：“酒食肉类，我没有不分给众人的。”【原文略】申包胥说：“好是好，却还不能用来作战。战争以智谋为根本，仁德次之，勇敢再次之。” 拥立僖公（《鲁语》） 夏父弗忌主持宗庙的冬祭，想把僖公的神位升在闵公之上。【原文略】展禽说：“夏父弗忌一定会有灾祸。假如他的精力和血气强健，或许可以长寿并享受宠禄而死；即使长寿而死，也不能说没有灾祸。他下葬时，火焚烧棺椁，烟气直达墓上。” 柳宗元说：说他因为会有灾祸，所以下文那些话不应由士师说出，实在是诬蔑我的祖先。展禽就是柳下惠，柳宗元常说柳氏出自柳下惠的后裔。莒仆（《鲁语》） 莒国太子仆杀死纪公，带着他的宝物逃奔鲁国。宣公派仆人拿着书信命令季文子，里革遇见了他。【里革是史克。他遇见仆人，看到了宣公的书信，认为太子杀父是大逆之罪，所以改动了书信。】于是改写了那封书信。【原文略】柳宗元说：“里革确实正直，但哪里比得上把书信交还仆人，让他入朝劝谏更好呢？宣公舍弃里革，固然是美事；但仆人奉君命出行，遇到一个普通人便接受他改写命令，如果放过此事而不惩罚，就无法执行君王的命令了。假如君王的命令合乎道理，却遇到奸臣把它改掉，那又该怎么办呢？” 仲孙它（《鲁语》） 季文子没有穿丝帛衣服的妾，也没有吃粮食的马。仲孙它进谏。【原文略】季文子把他囚禁了七天。从此以后，子服的妾所穿不超过七升布，马所吃的饲料不超过稂莠。柳宗元说：仲孙它可以说是能够改正过错了。然而他的父亲还在世，却在自己这里专门实行俭朴，为什么呢？七升布是大功丧服所用的布。他竟然安然用这种布，仍然没有合乎中庸之道。羵羊（《鲁语》） 季桓子凿井，挖出一个土罐，里面有一只羊。他派人询问孔子说：“我凿井得到一条狗，这是怎么回事？”孔子说：“依我所听说的，那是羊。” 并不是说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都能说出答案，而是对不知道的地方宁可空缺不说。孔氏怎么能穷尽各种怪异事物的形状呢？这一定是在诬蔑圣人了。史书中记载地裂而有狗出生的事，是有这样的记载的【《晋五行志》：辅国将军孙无终家住既阳，听见地下有小狗的叫声，不久地面裂开，出现两只小狗，都是白色的】。近代京兆人杜济凿井，在土制的瓮中发现一条狗，便把它投入河中，狗化成了龙。骨节能装满一辆车　楛木箭【《鲁语》】吴国攻打越国，毁坏了稽地的防御工事，获得一块骨头，单独一节就能装满一辆车【《国语》注：骨头的一节，长度足以装满一辆车；“专”是独占的意思】。并不是说左氏是鲁国人，有人说他曾向孔子求学，既然如此，就应当听到圣人的嘉言，撰写《鲁语》。为什么不也考察圣人的大事，把它写下来作为后世的法则呢？如今却只取辨认大骨和石镞的事作为奇异之谈【《鲁语》又说：孔子在陈国时，有一只隼落在陈侯庭院中死去，楛木箭贯穿它，箭头是石制的。楛，是树木名；砮，是箭头。潘氏说：楛，音侯古切；砮，音奴】。可见他对圣人的了解，也只是外在表面而已。这些话本来就是圣人的耻辱。孔子说：“我年轻时地位卑贱，所以会做许多鄙俗的事务。” 轻视财币【《齐语》】齐桓公轻视财币，却重视礼节，所以天下诸侯都拿马匹作为礼币，拿缕织的綦作为奉礼，带着四张鹿皮，垂着空袋子进去，装满东西后回来【《齐语》“个”作“个”。注：罢，是不任用；币，是以马作圭币；奉，是借玉饰的文采为说；用缕线织綦，不用丝，是取其容易供给；分，是分散；稇，是捆束；意思是带着厚重的礼物回来。潘氏说：綦音其，稇音苦阴切。《齐语》作“▯”】。

译并不是说：齐桓公如果真能救济天下的败亡，保护诸侯的土地，使贪婪逞强、嫉妒而不服从的人受到制服，使戎狄退缩躲藏，使国君能够保有自己的国土，使百姓能够安居，即使向诸侯征收赋税，大家也会高兴地交纳而归，又何必加以强求呢？如果把全国的财货都拿来用以谋求同天下交往，真是这样吗？那么区区齐国，哪里足以供养天下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而且还承受不住这种负担，又怎么能够从天下得到利益呢？如果耗尽国家财力，使百姓劳苦，动用军队，来向天下换取霸主的名声，又哪里有什么仁义可言？我认为齐桓公称霸，不会像这样弊病深重。占卜【《晋语》】晋献公占卜是否攻打骊戎，史苏占断说：“虽然能取胜，却不吉利。” 并不是说占卜只是世间残余的小技，是大道所不采用的东西。圣人曾经使用它，我还不敢非议。然而圣人使用占卜，大概是为了驱使浅陋的民众，并不是经常使用它来验证事情。后世昏庸邪僻的人，却把神灵作为经常使用的手段来验证事情，反而用它阻碍大事、妨害重要言论。卜官和史官对大道的危害多，对大道的助益少，即使不用它也可以。左氏受巫术迷惑，又尤其把神怪说得神奇，于是开始迁就附会、增饰补缀来完成他的说法；即使不相信他，也可以。郭偃【《晋语》】郭偃说：“人的嘴，是联系三辰、宣达五行的门户【元注说：口用来记载三辰，言语用来宣示五行】。因此防止言语造成祸乱，不过限制在三五之数【元注说：少则三位国君，多则五位】。” 并不是说，举出这句话来考察，就可以看出它的愚昧和虚妄了。公子申生【《晋语》】申生说：“抛弃君父的命令，是不敬；擅自发布命令，是不孝。离间父亲的宠爱而以此为自己的美好，并且接受父亲的赏赐，是不忠；废黜别人来成就自己，是不贞。” 并不是说，申生在这四件事上全都做到了。过去的儒者中，有能够说明这一点的人，所以我的言辞只略加说明。狐突【《晋语》】在稷桑打败狄人后回来，诬陷之言反而更多了，狐突闭门不出。君子说：“好啊，这是深谋远虑。” 并不是说，古人所谓的善于深谋，是居于亲戚或辅佐君主的位置时，就把君主引向正道；如果做不到，就以死相继。这只是义所在的地方，不能失掉它。如今狐突按职位说，是掌管戎事、驾驭军队的人【“御”当作“御”】；按亲属关系说，是申生的外祖父。申生出行时，他从来没有不跟随；看见申生将要失败，却闭门不管，这就是奸邪。竟然说他善于深谋远虑，这样就无法劝勉臣子侍奉君主了。丕郑说：“君主是我的心【《晋语》丕郑说：我没有自己的心，所以侍奉君主的人，以君主作为自己的心，权柄不在我手。注：我无心，是不能自主；君为我心，是以君主为自己的心】。”里克说：“保持中立【同上，里克说：我奉君主之命杀太子，我不忍心；恢复旧日交情，我又不敢，所以保持中立，或许可以免祸。注：中立，就是不偏附君主，也不帮助太子】。”晋国没有贤良之臣，所以申生最终不能免于祸患。虢国的梦【《晋语》】虢公梦见自己在宗庙里，有一个神人，脸色白，长着虎爪，手执大斧，站在西边屋檐下【下文省略】。舟之侨于是带着族人离开，前往晋国【蓐收，是上天掌管刑罚的神】。并不是说，虢国是小国，却骄傲自大，招来大国的怒火；政治荒乱、人民动荡，丢失夏阳还不害怕，却仍然动用武力，穷尽武力来增加仇怨。这正是所谓自己拔掉根本而灭亡，谁说它不应该呢？这又同梦有什么关系？舟之侨果真是贤者吗？那么只要观察虢国的政事，就可以离开了。如果因为梦而离开，我就要嘲笑他了。童谣【《晋语》】晋献公问卜偃：“攻打虢国在什么时候？”卜偃回答说：“童谣有这样的说法：‘丙之辰【下文省略】’。” 并不是说，童谣没有什么值得取用的，君子不应谈论它。宰周公【《晋语》】在葵丘会盟时，晋献公将要前往会盟，遇到了宰周公【下文省略】。晋献公于是返回，宰孔说：“晋侯将要死了【下文省略】。”这一年，晋献公去世。并不是说：凡是诸侯的会盟，霸主对于小国来说，固然会使它们畏惧自己的力量而希望得到庇护；对于大国来说，就应当考察是否合乎义。合乎义，就应当前往，以尊崇天子，使百姓和谐。如今宰孔让晋侯返回，说：“齐侯将要施行恩惠，如同追回债务；如果这件事不能实现，就没有空闲把晋国当作要务【《晋语》宰周公说：“齐侯将施恩，如同索取债务；若不能果然实行，就没有空闲把晋国当作首要之务。”注：是说没有空闲把晋国作为事务】。”这就不是我所说的道理了。他又说：“这片土地如此广大，如果有人违背它所应遵循的正道，谁能使它畏惧【同上：晋国以景山、霍山为屏障，以汾水、河水、涑水、浍水为沟渠，戎狄之民环绕其外。这片土地如此广大，如果有人离开正道，谁能使它畏惧。注：霍，晋国山名；环，是环绕；汪，是广大；苟违，是离开；其违，是违背正道】？”这就是依仗力量而不致力于义，不是中原之道。假使一旦失去正道，却出兵并且预先把他的必死写入史书，后来又拿这件事来验证，这值得取法吗？荀息【《晋语》】里克想杀奚齐，荀息说：“我只有一死而已。先君曾问我臣子侍奉君主的道理，我回答说应当忠贞【下文省略】。”荀息于是为此而死。君子说：“他没有食言。” 并不是说：“忠”这个字的意思是内心合于正道，“贞”这个字的意思是行为端正。荀息所做的事，真是这样吗？他乘君主迷惑之时，排斥长子而拥立不正当的人，这距离中正还远着呢。有人说：已经死去的人，不必爱惜；为君主而死，却不是欺骗君主。难道他有这样的道理，而你却非难他吗？我说：难道你要把自缢死在沟渠中的人全都列为忠贞吗？又有人说：左氏、谷梁子都把这件事说成“没有食言”，没有食言【一本无此四字】；这样说来，算是守信吗？我说：也不可以。不能实行中正之道却又恢复自己原来的话，这是扰乱，怎么能称为守信？又问：孔父、仇牧【《春秋》桓公二年，宋督杀宋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庄公十三年，宋督杀宋君捷及其大夫仇牧；僖公十年，里克杀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这两个人与荀息是一类吗？我说：不是一类。又问：既然不是一类，那么《春秋》为什么这样记载？我说：《春秋》这样记载，是为了激励那些不能为君主而死的人。孔子说：“与其让他进用，不如不保证他后来一定不会改变。”《春秋》贬责许止，是含忍不明说罢了【《春秋》昭公十九年，许世子止杀其君买；《左传》说：许悼公患疟疾，饮用了太子止进献的药而死，史书却写作“弑其君”】。它把许止同荀息相提并论，也是如此；这些都不是圣人的真实心意。《春秋》委屈地归罪许止，是为了惩罚不尽子道所造成的祸患；推重荀息，是为了加重苟且求免之人的罪恶，这都是含忍不明说。我谈的是《春秋》的真实意旨，你却只拿文字来考证，不也是只看到表面吗？所以凡是能够理解《春秋》的人，都应当认同我这种说法。这才叫真正信守圣人之道。《柳河东别集注》卷上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别集》卷下 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 《非国语》下 狐偃【《晋语》】里克杀死卓子以后，让屠岸夷告诉重耳说：“您为什么不回来呢？”舅犯说：“不可以【下文省略】。”秦穆公派公子絷慰问重耳说：“时机不可错过。”舅犯说：“不可以【下文省略】。” 并不是说：狐偃为重耳谋划，也太迂腐了。国家空虚却不知道回去，放任夷吾昏庸危殆，使国家濒临危亡，只是徒然说了许多话，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况且重耳是兄，夷吾是弟；重耳贤明，夷吾昏昧。弟弟昏昧而回国，还可以最终保全；哥哥贤明，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假使晋国因此不顺而多遭失败，百姓不能得到安宁和福祉，兄弟像豺狼一样在天下各处相互躲避，都是狐偃策略错误造成的。可是重耳竟然开始惶惶不安地游历诸侯【潘氏说：伥，音抽良切】，暗中积蓄重利，幸灾乐祸地等待弟弟死亡，这究竟是什么心思？仅仅能够回国而使国家称霸，这只是把福祸偶然碰上罢了【一本“祸”作“耦”】，并不是谋划得当。如果重耳早听从里克和秦伯的话回国，那么晋国可以避免从前的祸患，兄弟之爱也可以保全，名分也可以确定。所以事情本来应当如此【一本有“足”字】。如果把这种做法称为诸侯的孝道，又怎么不被天下人耻笑呢？”},{ 《国语·晋语》记载舆人传诵的歌谣。惠公即位后，背弃了对内外所许的贿赂，舆人传诵道：“得到了国家便习以为常，最终必遭逢祸患；对防田的罪行不加惩罚，祸乱就会兴起。”里防死后【一本“防”下有“祸”字】，惠公在韩地坠亡。郭偃说：“说得好！众人的议论，是祸福发生的门户啊。”【《国语》注说：“舆”是众人的意思；不歌唱而称为诵。惠公二年杀里克，防郑偃是晋国大夫。郭偃认为舆人的传诵能够预先知晓此事，所以说：“众人的议论，是祸福发生的门户。”】如果不是说惠公和里防所做的事，那么灾祸本来就应当降临到他们身上了；又凭什么把众人的议论说得如此神奇呢？至于说它是祸福的门户，那就更加浅陋了。安葬恭世子。《国语·晋语》记载。惠公将恭世子逐出，又改葬了他，臭气传到外面，国人传诵道：“经过二七十四年，事情就会有征兆啊。像那位狄国公子一样，我们将要依靠他啊。他将镇守安抚国家，成为天子的配偶啊。”郭偃说：“十四年后，国君的嫡长子大概就要衰亡了吧？这种命数已经多次向人显现了。公子重耳大概就要回来吧？他的魂魄已经向人显示征兆了。假如他回来，一定能在诸侯中称霸，他的光明德业将照耀百姓。”【《晋语》中“臰”作“臭”，“颂”作“诵”，“翟”作“狄”，“耿光”作“光耿”。注说：二七，是十四年以后；狄公子，指重耳。意思是重耳将使诸侯称霸，成为天子的配偶。冢嗣，就是太子；替，就是灭亡；耿，犹如昭明。童氏说：“耿”，音古迥切，与“炯”字相同。】如果说众人的话涉及政事的善恶，那么其中确实有可以采纳的地方，因为它关系到利害；但又凭什么知道国君的嗣子将在二七之数后灭亡，以及重耳将称霸呢？这不过是好事者事后追述编造出来的，未必是郭偃能够验证的。何况难道还会因此而发出这种预言吗？【一本“是”作“臭”。】杀里克。《国语·晋语》记载。惠公杀了里克以后又后悔，说：“丕郑使我错误地杀害了国家的重臣。”郭偃听到后说：“没有谋划就进谏，没有考虑后果就杀人。没有谋划就进谏，是不忠；没有考虑后果就杀人，是不祥。不忠，就要承受君主的惩罚；不祥，就会遭受上天的灾祸。承受君主的惩罚，便会被处死戮杀；遭受上天的灾祸，便会断绝后代。”【元氏注说：晋文公在高梁杀了怀公，秦国人杀了冀芮，并将其尸体施以刑戮。】柳宗元说：“丕郑陷害并促成杀死里克，他所遭受的不祥本应比惠公更大；如今却更改措辞，把他的罪过配合到君主的惩罚和上天的灾祸上，这些说法都是牵强附会、事后增饰的。” 俘获晋侯。《国语·晋语》记载。秦穆公回到王城后，召集大夫商议说：“杀死晋君，把他驱逐出境，把他带回秦国，还是让他复位，哪一种做法有利？”公子絷说：“杀掉他有利。”公孙枝说：“不可以。”公子絷说：“我将用重耳取代他。晋国国君无道，没有人不知道；重耳仁德，也没有人不知道。杀死无道之人，拥立有道之人，这是仁义。”公孙枝说：“使一国的士人蒙受耻辱，又说‘我把有道之人接来统治你们’，恐怕不可以吧？不如把晋侯带回秦国，要求晋国订立盟约，恢复他的君位，并把他的嫡长子作为人质，使父子两代分别居住在秦国，这样可以没有后患。”【潘氏注：‘质’音‘至’，‘适’音‘丁历切’。】柳宗元说，秦伯不能称霸天下，原因就在公孙枝这番话。并且他说：“把有道之人接来统治你们，为什么不可以？”公子絷主张杀死晋侯，这样做果断却不仁；他说拥立重耳，则合乎义理而且顺应形势。当时天下的国君，没有谁能够尊奉周王；能够尊奉周王，就具备了大国称霸的根基。假使秦穆公已经拘捕晋侯，便向周王报告说：“晋国夷吾无道，没有人不知道；重耳仁德，也没有人不知道。而且夷吾又不顺服，我们已经讨伐并拘捕了他。”于是奉周王之命废黜夷吾，拥立重耳，并向诸侯宣告说：“我讨伐恶人而任用仁者，已经得到天子的命令；我将把公正之道推行于天下。”那么天下无道的诸侯都会畏惧，有德的诸侯没有不知道的，都会严肃恭敬、欣然拥戴秦国，秦国就能称霸了。一本“莫不”作“慕”字。周王室虽然衰微，仍然代表王命；如果周王命令秦穆公担任侯伯，那么谁敢不服？这样一来，秦国所得到的声誉也会非常盛大。一本“耻”作“集”字。秦国却抛弃了至公之道而不知道求取【“至公”下，一本有“大中”二字】，只想离间人家的父子关系，来索取河东的贿赂；舍弃大事而追逐小利，违背义理而追随利益，实在太过分了！秦国不能称霸，原因就在这里。庆郑。《国语·晋语》记载。丁丑日斩杀庆郑，于是才进入绛。柳宗元说：庆郑错误地阻止晋公【《晋语·蛾析对庆郑说：“君主被阻止，是你的罪过。”注说：“止”是被俘获的意思】；按罪判处死刑是可以的，但他的志向有可以任用之处。他坐在那里等待刑罚【同上记载，晋公到达绛的郊外时说：“庆郑有罪，他还在那里吗？”庆郑说：“臣因此等待接受刑罚，以成全君主的政令。”晋公说：“处刑。”蛾析说：“君主何不赦免他？”晋公说：“斩杀庆郑，不要让他自杀。”于是命令司马说处死他】；如果能够舍弃对他的刑罚，就能取得他的效用，意义也很重大。晋君不能这样做，正是因为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悲啊！像夷吾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责罚的呢？在野外向乡野之人乞食。《国语·晋语》记载。经过五鹿时，乡野之人举起一块土块送给公子。公子发怒，想用鞭子打他。子犯说：“这是上天赐予的东西啊，人家用土地来使您服从，又还求什么呢？”十二年以后，您一定会得到这片土地。难道这就是所谓‘戊申’的征兆吗？【《晋语》注说：“块”是未经雕琢的玉石；“戊”属土；“申”表示广大土地。】

译柳宗元说：这不是子犯说的话，而是后来的好事者编造出来的。假如五鹿人献土块，是因为十二年后将得到卫国的土地，那么涓人畴用土块给楚王作枕头【《吴语》记载：楚灵王在山林中徘徊，见到了他的涓人畴。楚王枕着畴的大腿在地上睡觉。楚王睡着后，畴用土块给楚王作枕头，便离开了】；那么十二年以后，他难道还能重新得到楚国吗？为什么事情沉没无闻，却偏偏不说这一点，反而单独记载五鹿献土块的事呢？这种关于“戊申”的说法，尤其值得奇怪吗？怀嬴。《国语·晋语》记载。秦伯把五个女儿嫁出去，怀嬴也在其中【《国语》注：归，是出嫁；怀嬴，是原来子圉的妻子】。并不是说重耳接受怀嬴，是出于不得已。他的志向是守护宗庙社稷，如果在这件事上受阻，就担心不能成功。他所要取得的是大事，所以暂且采取权宜之计，也可以理解。秦伯以大国身份施行仁义，结交诸侯，却又施行非礼之事来强迫别人，难道是沿袭戎狄的遗风吗？筮占【《晋语》】公子亲自筮占说：“还能拥有晋国吗？”得到本卦为屯，变卦为豫，爻数都是八。筮史占断说：“全都不吉利。”司空季子说：“这是吉利的【下文省略】。” 并不是说：“重耳虽然在国外，晋国本来就拥戴他为君主。何况夷吾已经死了，圉年幼昏昧，只能守在国内；秦、楚两国强大，可以从旁辅佐他；大夫中的强宗大族也都将为重耳打开局面，却还要去筮占。这种询问已经是最末等的事了。”季子见识虽广而话多，却都没有说到大道，又何必把这些话记载下来呢【惠公名夷吾，怀公名圉】？董因【《晋语》】董因在黄河边迎接公子，公子问他：“我能够渡过难关吗？”董因回答说：“岁星在大梁【下文省略】。” 并不是说：晋侯回国，依靠人事方面的条件已经齐备了，董因的那些话可以略去。至于大火、实沈的说法就更是多余了【《晋语》董因说：岁星在大梁，将会会合天命；元年开始承受实沈星的影响。实沈的故墟，是晋人居住的地方，也是晋国兴盛的原因。如今君主正逢此时，不能不渡过难关。君主出行时岁星在大火，这叫大辰。注：公从辰星出现的方向出发，而参星从那里进入】。任命官职【《晋语》】胥、借、狐、箕、栾、郄、栢、先、羊舌、董、韩等姓，掌管朝廷中的近官；姬姓诸族中的贤良者，掌管宫内的中官；异姓中有才能的人，掌管远方的官职【注：近官，是朝廷官职；中官，是宫内官职；远官，是县邑和边鄙官职】。并不是说任命官职，应当根据才干吗？还是根据姓氏呢？晋文公将要实行霸业，却不知道改变这种弊端，用旧俗来登用天下士人，竟然按宗族来任命官职吗？对官职不分远近都这样看待，实在浅陋。如果将军、大夫一定要出自旧族，旧族中有的没有可用之才，还要任用吗？如果一定不能出自异族，异族中有的确有可用之才，还要抛弃吗？那么晋国的政治状况就可以看清了。仓葛【《晋语》】阳人不肯服从，晋文公包围了他们。将要残害那里的百姓，仓葛呼喊说【下文省略】。并不是说：“这些话在《周语》中已经说过了，如今又劳烦再说一遍，而且文字还有不同，难道其中另有含义吗？如果没有，那就是老糊涂了吗【《周语·阳人不服，晋侯围之，仓葛呼曰：‘下文省略’】？” 观察形貌【《晋语》】郑国人把詹交给晋国，晋国人将要把他烹杀。詹说：“上天降祸给郑国，使观状放纵淫乱，抛弃礼法，背弃亲人【下文省略】。” 并不是说，观察晋侯形貌的人是曹国的观状【《晋语》：曹共公对重耳无礼，听说他肋骨并列，想看看他的形貌】。如今却在郑国的事情中说这话，为什么呢？这说明有许多地方是在虚构，而且年老昏聩才会达到这种地步。他的解释说郑国效法曹国，这只是私下替自己编造的说辞，不足以掩盖他的错误【《晋语》注：淫，是放纵；他在曹国君主那里无礼，是放纵君主】。救济饥荒【《晋语》】晋国发生饥荒，晋公问箕郑：“救济饥荒应当用什么办法？”箕郑回答：“用诚信。”晋公问：“怎样才算诚信？”回答说：“对君主的内心要诚信，对名分要诚信，对政令要诚信，对事情本身要诚信。” 并不是说，诚信是政治的常道，片刻也不能离开它吗？为什么偏偏只说救济饥荒呢？他的话说得太远了。人的困厄就在早晚之间，而诚信的施行却要在年月以后才见效；这只是大道的常理，不是应对时势变化的权宜之道。他说“把仓藏里的粮食拿出来，就像收入粮食一样”，这样说还可以【《晋语》箕郑说：把藏粮拿出来如同收入粮食，怎么会有匮乏呢】。可是箕郑的话如果这样说得遥远，为什么呢？有人说：当时诚信还没有充分施行，所以这样说是为了激励他。诚信的传布比驿站传递还快，你为什么说它遥远呢？我说：真正重大的诚信高于具体政令，所以说“诚信如同四季运行，是恒常不变的”。恒常之道本来在于长久；如果只把它当作一时一事的诚信，那就是所谓还没有使人信服。若是为了激励人，当然可以；但把它当作救济饥荒的方法，就还没有穷尽应变的策略。赵宣子【《晋语》】赵宣子向晋灵公推荐韩献子，让他担任司马。河曲战役中，赵孟派人乘用自己的车辆冲撞军队行列。赵宣子把那个人抓住并处死示众。并不是说：赵宣子不因韩献子冲撞军队而发怒，反而赞许他的才能，这确实恰当【《晋语》宣子召见韩献子并以礼相待，告诉大夫们说：“我举荐厥，而他没有辜负我的举荐；我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可以免罪。”】然而，他却派人乘坐自己的车辆冲撞军队，陷入死刑，这实在太轻视人的生命了。那个人有什么罪，竟受到这样的惩罚？孟子说：“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而取得天下，君子不会这样做。”这说的就是无辜的人吗？有人说：“戮只是辱，不一定是处死。”我说：“即使只是施加羞辱，也仍然不能作为君子的行事原则。”除此之外，难道没有别的可观察的吗？我担心司马最终是以死来惩罚他。讨伐宋国【《晋语》】宋国人杀了宋昭公，赵宣子请求出兵讨伐宋国【下文省略】。他说：“这是反背天地、违逆民众法则的行为，上天一定会诛罚他们。晋国是盟主，如果不代行上天的惩罚，只怕祸患也会波及晋国【《晋语》注：则，是法则；修，是实行】。” 并不是说：盟主讨伐弑杀国君的人，这是应该的。至于所谓上天，我怎么知道它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又怎么能有空去验证呢？古代杀君夺国的事情，有比宋国人更严重的，而那些人却长寿安乐，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上天的诛罚究竟怎样呢？赵宣子所处理的事情是对的，但他说的理由没有可取之处。鉏麑【《晋语》·童氏说：鉏，音宋鱼切；麑，音倪】赵宣子屡次劝谏晋灵公，晋灵公派鉏麑去刺杀他【《晋语》注：鉏麑是勇士；贼，是刺杀】。并不是说，鉏麑最终自杀固然是好的；然而赵宣子治理政事贤良，劝谏君主正直，作为国家的屏障已经很久了。鉏麑为什么不听闻这些，反而把他打盹的行为看作贤明呢【《晋语》：清晨前往时，赵宣子的寝门已经打开，他穿戴整齐准备上朝，因时间尚早而暂时打盹。鉏麑退下，叹息说：“赵孟真是恭敬啊！不懈怠而保持恭敬，是国家的屏障”】？难道不知道大的德行，却只赞赏小的恭敬吗【一本有“向”字】？假使没有遇到他打盹的时候，本来就会把他杀掉了。这样一来，宣子的大德没有得到宽赦，反而凭小小的恭敬而免死。鉏麑本来是要行刺他、后来悔过的人，这也值得称贤并记载吗？祈求死亡【《晋语》】从鄢地返回后，范文子对他的宗祝说【下文省略】。并不是说，寿命长短取决于宗祝，那么谁不会选择贤良的宗祝来祈求长寿呢？范文子祈求死亡而真的得到，这也是极大的妄说。长鱼矫【《晋语》】

译长鱼矫杀死三郄以后，就胁迫栾书和中行偃【下文省略】。厉公说：“一天之内已经杀死三位卿，不能再增加了【下文省略】。”于是长鱼矫逃奔狄国。三个月后，晋厉公被杀【《晋语》注：三郄，是郄锜、郄犨、郄至】。并不是说：厉公是乱国的君主，长鱼矫是乱国的臣子。假如他再杀死栾书、中行偃，那么厉公的敌人就更多了，难道还能全部消灭吗？如今左氏多写华饰文辞，以彰显长鱼矫的话并验证其结果。如果说“长鱼矫知道防患”，那就更加糊涂了！杀戮仆人【《晋语》】公子扬干在曲梁扰乱军队行列，魏绛斩杀了他的仆人【《晋语》注：扬干，是晋悼公的弟弟】。并不是说，仆人只是奉命行事，扰乱军队行列的罪过在公子身上。公子尊贵，不能惩罚他，却让奉命行事的人被处死，这不是正确的刑罚，会使后世多采取这种做法，伤害无罪的人。有人问起时，就说：“这是魏绛的旧例。”这不是太过分了吗？那么魏绛本来应该怎么办？应当阻止公子，并请求君主裁决。叔鱼出生【《晋语》】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着他说【下文省略】：“他一定会因贿赂而死。”杨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哭声，说：“他最终会灭亡羊舌氏宗族【《晋语》注：叔鱼，是晋国叔向的弟弟；杨食我，是叔向的儿子】。”并不是说：君子观察一个人，听他的言语、看他的行为，尚且不足以据此断定他的祸福，因为人还有幸运和不幸。如今只凭初生婴儿的形貌和声音，就预言他的死亡，这是什么道理呢？难道有人能通过鬼神之事知道这些吗？即便知道，也未必就是贤明。这种说法不值得记载来给后世看。驱逐栾盈【《晋语》】晋平公六年，箕遗、黄渊、嘉父发动叛乱，失败而死。晋平公于是驱逐群贼【下文省略】。阳毕说：“也应当选择那些纵情逞志、使君主受损而扰乱国家之人的后代，把他们驱逐出去【下文省略】。”于是让祁午、阳毕前往曲沃，驱逐栾盈【《晋语》注：抡，是选择】。并不是说：当时不能讨伐，后代的人有什么罪？栾盈起初是贤良的大夫，而且立有功劳，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阳毕反而因为他的父亲弑君，就把罪过牵连到他的宗族，一旦之间便驱逐他，激怒他而使他终于发动叛乱【《晋语》：过了三年，栾盈策划进入绛城作乱】。况且君主如果想以此畏惧祸患、惩治叛乱，就应当增加自己的德行、修明政治，这样叛贼就会归顺；反过来，归顺者也会成为叛贼。何况他的后代本来没有罪呢？新声【《晋语》】晋平公喜欢新乐声，师旷说：“君主的家族恐怕将要衰微了吧？君主的明察已经显出衰退的征兆。”并不是说，耳朵对于声音，就像嘴对于味道一样吗？如果仅仅喜欢新的味道，难道也会使君室衰微吗？关于喜欢音乐这件事，我在《无射》一篇中已经说过了【见前卷】。射杀鷃鸟【《晋语》作“鴳”，潘氏说：上字音食亦切，下字音晏】晋平公射鷃鸟，没有射死，便让竖襄去捕捉它，也没有抓到。晋平公发怒，把竖襄拘禁起来准备杀死。叔向说：“一定要赶快杀掉他，不要让远方的人听见这件事。”晋平公脸上显出不自然的神色，于是赶快把竖襄释放了。并不是说：“羊舌子【叔向，羊舌氏，名肸】对于他的君主明不明智，究竟怎么看呢？如果君主果真昏暗，就听从你的话，这样便是杀人了。君主如果明智，本来可以用道理劝谕，为什么反而引用先君的事情来羞辱他呢【《晋语》：叔向说：“从前我的先君唐叔在徒林射杀犀牛，把它的皮做成大甲；如今君主继承先君，却射鷃鸟射不死，捕捉又捕不到，这是在宣扬我君主的耻辱。”】？这会使平公更加不愿意接受别人劝谏自己。” 赵文子【《晋语》】赵文子看着太阳说：“早晨还没有到晚上，谁能等到五年以后呢【五，指五年】？”后子说：“赵孟将要死了，他懈怠苟且得太厉害。如果不是死亡先来临，一定会有大祸【后子，是秦景公的弟弟】。” 并不是说，死亡和大祸，是因为懈怠苟且就一定会来到吗？懈怠是懈怠，死亡是死亡。至于大祸，如果不是因为罪恶，也可能是不幸降临，和懈怠没有关系。左氏在《内传》中说：“君主懈怠，必然死亡”，也是浅陋的说法【《左传》昭公元年：“人主偷，必死”】。医和【《晋语》注：和是医者之名】文子说：“医术能够医治国家吗？”医和回答说：“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其次的医生医治病人；至于普通医生，本来只是掌管医疗职务的人【《晋语》注：制止淫乱迷惑，叫作医治国家；官，犹言官职】。” 并不是说：医和是个妄人，不专门观察、诊断和施针灸熨治，却妄想医治国家，抛弃自己的职责而发表空泛的大话，实在不值得听。他谈论晋君说：“诸侯归服，最多不过三年；不归服，最多不过十年【《晋语》注：诸侯服从，就专心于女色】。”凡是医生治疗疾病，关键在于荣卫协调、脉理合顺。既然如此，诸侯归服就是荣卫离散、脉理紊乱，从而加速死亡；不归服则荣卫调和、脉理平顺，从而延长寿命吗？黄熊【《晋语》】晋侯梦见黄熊进入寝宫门内，子产说：“鲧在羽山被杀，化为黄熊，进入羽渊【《晋语》注：羽山的深渊，鲧死后神灵所化。潘本作‘能’，音奴来切；补音作‘黄能’，音乃来切，也可依字读，也作‘熊’，音雄。鲧与‘鮌’相同。《左传·昭公七年》释文：音奴来的是三足鳖；一种说法是熊的脚像鹿，东海人祭祀禹庙时，不用熊掌和鳖作为食物】。他确实成为夏朝的郊祀之神【下文省略】。” 并不是说鲧成为夏朝的郊祀之神，是因为他是禹的父亲，不是因为他变成了熊；关于熊的说法，是好事者编造出来的。凡人的疾病，都会使魂魄动荡、气息散乱，视听失去常态，于是在睡梦中出现怪异的梦境，这都是自然现象。哪里有什么神奇之处呢？韩宣子忧虑贫困【《晋语》】韩宣子忧虑贫困，叔向向他道贺说：“栾武子【《晋语》注：栾书】连一卒所耕的田产都没有【下文省略】，但执行刑罚没有愧疚，因此免于灾难。到了桓子，骄横奢侈【下文省略】，本来应当遭受灾难，却依靠武子的德行，终其一生没有遭祸。到了怀子，改变桓子的行为，修养武子的德行，因而摆脱桓子的罪过，却在楚国灭亡【下文省略】。” 并不是说：叔向所说贫困可以使人安定，这确实如此；但他说栾书有德，却悖谬而不可信。以下犯上，也可以称为执行刑罚吗？前文说：“栾书杀厉公来使自己的家族厚实【《晋语》阳毕说：栾氏欺凌晋国已经很久，栾书确实覆灭宗族，杀厉公来厚待自家。晋公派阳毕到曲沃，驱逐栾盈】。”如今却说栾书连一卒之田都没有。前文说：“栾氏欺凌晋国已经很久”，因此用栾书的罪过来驱逐栾盈；如今却说怀子摆脱桓子的罪过而在楚国灭亡，那么我到底该相信哪一种说法？况且人的善恶都系于先人，后代自己已经无法施力，却把这些写在简策上流传，这是败坏教化。包围鼓国【《晋语》】

译中行穆子包围鼓国，鼓国有人请求献城投降，穆子没有接受【《国语》注：穆子，是荀吴】。并不是说：“献城归附而接受他的人有三种：有的是逃避暴政而归附德政，有的是力量屈服却珍爱生命，有的是违背常理来谋求利益。逃避暴政而归附德政的人，应当庇护他们，说这是德行能够招致他们；力量屈服而珍爱生命的人，应当让他们免死，说这是力量能够使他们归服；这两种人都可以接受。违背常理而谋求利益的人，德行和力量都不能使他真正归服，君子不接受。”穆子说：“带着城来归附我的人，一定是想从我这里求取利益【《晋语》注：利，是爵位和赏赐】。怎么知道他不是前面所说的那两种人呢？” 具敖【《晋语》】范献子到鲁国聘问，问起具山、敖山，鲁国人用乡名回答。献子说：“难道不称具、敖吗？”回答说：“这是先君献公、武公的避讳。”献子回国后说：“我竟称说了两个先君的讳名，真是被人笑话了，都是因为不学习啊。”（《晋语》注：献公的名是具，武公的名是敖。） 柳宗元评论说：诸侯的避讳，一个国家有几十个，尚且不能在本国通行；别国的大夫称说它们，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完全可以。鲁国有大夫公孙敖，鲁国的君臣没有责罪他，也没有改称他的名字，那么又何必鄙陋地不说具、敖呢？（《左传·文公元年》注：公孙敖是庆父的儿子。） 董安于。（《国语·晋语》。） 下邑战役中，董安于多次受到赵简子的赏赐，他推辞说：“如今一旦患了狂病，却说‘一定要赏赐你’，这就是因为狂病而赏赐我。不如逃亡，赶快出去吧。”于是赵简子释放了他。（《晋语》注：所谓战功，是说赵简子奔赴晋阳时，安于奋力作战立了功。说作战斗争是凶事，就像人患了狂易之病；相互交战而受伤，也是如此。） 柳宗元评论说：功劳接受赏赐，是传承功业的办法。君子即使不愿意，也一定会接受。如今反而逃亡来保持自己的清白，那么接受赏赐的人必然感到羞耻。接受赏赐的人羞耻，立功的人就会懈怠，国家也就因此衰弱了。君子行事，举动都以谋求国家利益为准。我本来就不喜欢董安于这种所谓的清白；何况他的话又像是在怨恨，这就更加不可取了。（“怼”，音徒对切。） 祝融。（《国语·郑语》。） 史伯说：“成就天地大功业的人，他的子孙没有不显赫的。” 柳宗元评论说：虞舜已经达到极盛，又有幕来继承；幕能听察和风而制成乐，使万物生长，但他的后代最终还是灭亡了。周武王继承其事业，也来不及陈述他们覆亡的事情。尧的后代没有听说有祝融。祝融的后代昆吾、大彭、豕韦，世代做夏、商的伯长。如今史伯又说：“周代还没有侯伯的人，必定会在楚国出现。”难道尧、舜反而不足以得到后代的福佑吗？所以凡是说盛德能够延及后嗣的话，都不要取信。（《郑语》注：祝融也能昭示天地的光明，生育柔善美好的材质；他的后代有八姓，到周代还没有侯伯。昆吾曾任夏的侯伯，大彭、豕韦曾任商的伯长，到周代则没有。） 褒神。（《国语·郑语》。） 桓公说：“周朝大概要衰败了吧？”史伯回答说：“恐怕一定会衰败。” 柳宗元评论说：史伯认为周幽王抛弃高明显赫、光明昭著的人，却喜爱谗言邪恶，昏暗愚昧而亲近顽劣愚蠢的人；又因废黜太子而激怒西戎、申、缯，使他们站到幽王的对立面，因此说周朝必然衰败，这还可以说得通。但他却说灾祸是由褒神流传下来的，这就是喜好怪诞的人才会说的话，不是君子所应当说的。（《郑语》记载：夏朝衰落时，褒人的神化作两条龙；夏王占卜后请求取得龙的唾液并将其收藏，卜得吉兆。到周厉王末年，打开观看，龙涎化成黑色大鳖。宫中童妾遇到它，到了成年便怀孕。幽王宠爱这个女子，让她成为王后，生下伯服。上天产生这个祸患已经很久了，它造成的毒害也很大。） 嗜好菱角。（《国语·楚语》。） 屈到喜爱吃菱角，临死时告诫宗族中的长老说：“如果祭祀我，一定要用菱角。”到举行祥祭时，宗族长老将要进献菱角，屈建命令把它撤掉。（《楚语》注：芰，就是菱。宗族大臣说，老，指祥祭。建，是屈到的儿子。） 柳宗元评论说：家门以内的礼法，恩情可以压过义理；父子之间的恩情，是最深厚的。进献菱角并不算违背义理，屈建却以为这是礼法的末节，忍心断绝父亲临死前的遗言，我还敢说他贤能吗？如果进献羊和饭食，同时把菱角放在笾中，这并不是违背礼制的话，而是斋戒祭祀时应有的做法。《礼记·祭义》说：“要想到他生前所喜爱的东西。”屈建难道竟然没有想到吗？况且有话说：“虽然违背常规，却合乎道理，我认为这样才是逆反。”（《楚语》记载：子木有羊和饭食，却没有进献菱角，君子评论说“虽违背常规，却合乎道理”。） 祭祀。（《国语·楚语》。） 楚王说：“祭祀难道不能停止吗？”回答说：“祭祀是用来彰明孝道、使百姓安宁、安抚国家、安定百姓的，不能停止。百姓的心气一旦放纵，就会陷入怠惰；陷入怠惰，长久不能振作，生物就不能繁殖生长。”（《楚语》注：“已”是停止。没有祭祀，百姓就没有敬畏和禁忌；没有敬畏和禁忌，心志便放纵；放纵便逐渐废弛停滞，很难重新产生恐惧之心。“生生”指万物，“殖”是生长。万物不能生长，是因为神灵不降福。） 柳宗元评论说：祭祀先王是用来辅助教化的，未必真是为了神灵。如今说祭祀能够彰明孝道，这还可以；从“使百姓安宁”以下的话，都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左史倚相。（《国语·楚语》。） 王孙圉说：“左史倚相能够使上下之人都对鬼神感到喜悦，顺着鬼神的意愿和好恶去行事，使神灵不在楚国产生怨恨和痛苦。” 柳宗元评论说：王孙圉这句话，是把楚国的宝物说成了左史倚相，使人知道君子的尊贵胜过白珩，也就够了。（《楚语》：赵简子问王孙圉：“楚国的白珩还在吗？”回答说：“楚国所珍视的，是观射父、左史倚相，以及潘文珩所佩的上等玉器。”）至于他说倚相的德行如此，那些荒诞的巫觋又凭什么成为宝物呢？这种话不能拿来向敌国夸耀。伍员。（《国语·吴语》；“员”音云，指伍子胥。） 伍员伏剑而死。柳宗元评论说：伍子胥并不是吴国的亲近宗亲。他起初以道义结交阖闾，所以阖闾采用了他的谋略。如今他与嗣君不合，说话即使被采纳，谗毁他的人也会取胜，国家已经没有可以挽救的办法；在这种情况下离开它，是可以的。他离开时却把儿子托付给别人；后来又回来赴死，这实在不是我所能理解的。如此说来，伍员果真是个狠心的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

译柳先生说：宋、卫、秦都是诸侯中的豪杰之国，左氏却忽然舍弃它们，不记录它们的话，难道是他的错误吗？吴、越的事情本来没有别的内容，举出一个国家就足以说尽，却反而分成两篇，专门用来相互夸饰。凡是其中繁杂铺陈、曲折铺衍的文字很多，背离义理、离开正道，只求使文辞丰富。凡读我的书的人，可以按照这一类来推知。越国的下篇尤其奇异峻拔，而其中事情又多有杂乱，大概并不是出自左氏。（“盖”字，一本作“反▯”。）我现在才知道，文章竟然可以流传到遥远的后世。把那些庸俗、闭塞、奇怪的言语加以文饰，使它们像黼黻一样华美，像金石之声一样震动后世人的耳目，读者却没有谁加以非难，反而说它接近经书。由此可知，写文章的人怎么可以不谨慎呢！唉，我贬斥其中不善的部分，用来挽救世人的谬误，共六十七篇。《柳河东别集注》卷下。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外集注》卷上。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赋文志。《披沙拣金赋》。（寻求宝物的方法，同于选拔人才。） 出自刘义庆《世说新语》：“陆士衡的文章，如同披沙拣金。” 沙这种东西啊，看上去污浊，仿佛漂浮之物；金这种宝物啊，以处在下流为耻。它沉下去，是因为质地沉重，其中或许五种才能有所欠缺；它放出光芒，是因为光彩耀眼，六府也因此得到修治。然而，怀抱成器之珍的人，必定还要等待时机。到了慎重选择的日子，又还需要寻求什么呢？它可以与珪璋相配而取得尊贵，难道会与泥滓为伍吗？（“滓”，音壮士切，是沉淀物。） ○把沙披开并加以选择，宝物便由此显现。荡开浸润的尘沙而回头顾盼，指向明亮之处而探寻考察；一经拨动，宝物便更加显露（用《老子》语意）；由幽暗进入光明；即使染污也不能变黑，既坚固又美好。○它虽然潜藏而伏下（《毛诗》语），一旦得到便把它取出（《左传·僖公二十二年》语）。翻转混浊的质地，显现出闪闪发光的特殊姿态。长久处于黑暗而未显明，本来也正是在等待像您这样的发现者。（“熠”，音弋入切，是光盛的样子。） 先是迷失，后来才获得，谁说会把我弃置得像遗弃之物一样呢？○它隐藏时，便混杂在昏暗沉沦与浩荡广大之中，暗自保存自己的光华；收敛光芒而混同尘世，合于最高的道。它被发现时，便散发出奕奕光彩，活动而显露，在其中融融地焕发美好的质地。光明之道仿佛昏昧，却与那玄妙的同一境界相契合。倘若有人俯身拾取而不遗弃，相信它的美好便会无穷无尽。想要遮盖它却反而使它显露（杜预《左传序》语），它将明亮地显现出朴素的本质（“炯”，音俱永切）；不去寻求，哪里会有收获（《左传·昭公二十七年》语）？于是它便昭然显露，打开幽微之处。○看它从污泥中振拔出来，靠一点一滴的积累，破碎的清光争相迸发，真实的本质显得格外独特。锥子放在囊中，尖端的微光忽然显现，如冯谖的才能显露（《史记·冯谖传》语）；宝剑拂去泥土，奇异的光彩便相互辉映（《晋书·张华传》语）。使用它，它便能发挥作用，这才是美好。寻求它而一定得到，不也是令人喜悦的吗？○难道只是向着旭日显出晶莹光芒，映带着长河的清浅吗？它洁白如明珠吐光，仿佛剖开蚌壳时刚刚分离；灿烂如繁星密布，又像流云开始舒卷。因此，周代的德业值得思考比拟，岐山的昌盛便得到歌咏（岐昌，指周文王；说他的品貌如金玉）；陆机的文章可以与它相匹敌，而昭明太子便选录它（见题注及梁昭明太子《文选》）。○这样看来，就可以讨论披沙所寄托的道理，说明拣选金子的裁取标准。优秀的工匠哪里会远离，善于评定价值的人自然会来。拂拭它，使它更加增光，哪里会辜负满籯之学（《前汉书·韦玄成传》语）？淘汰杂质后它更加明亮，哪里会以掷地有声的才华为惭愧（《晋书》载孙绰语）？有人希望在寻宝时有所采撷，但愿这样的文章能够流传下去。《迎长日赋》。（三王迎接日长之礼，采用夏郊之礼。） 出自《礼记·郊特牲》篇：“郊祀，是迎接白昼增长的时日到来。” 祭祀天帝以奉事上天，必须推算时日来迎接太阳；寅方开始建立，等待蛰虫初启，以展开礼仪；卯位将要初现，于是使用牲畜来协合吉日。送走炽烈凝结的阴气，引导缓慢而来的阳气，仿佛分布可爱的光辉，恭候寅时宾客般的阳气到来。考察虞舜的典制，日期不急不缓，依照夏代的时令举行（《礼记》注：三王的郊祀都采用夏历，夏历以寅月为岁首），合乎精诚专一的道理。○掌管此职的是冯相（“冯”音凭，“相”音息亮切。《周礼·春官序》注：冯是登乘，相是察看；登上高台观察天文星次的次序）；事情见于《夏小正》（“正”音征，《礼记·礼运》注：夏代记载四时的书，现存的有《夏小正》）。它符合上春之时而完备礼义，必定修治一年之始，在仲春之前举行，因此称为“迎”。○这是因为时令如此。美好的景色开始延展，幽微的阳气暗中开启；正当四时的首位，采用三代通行的礼制，探究深奥、寻求隐微，得到郊祀的最初吉日（“赜”，音仕革切）；穷究过去便能预知未来，端正国家的大体。○这件事超过上古，礼仪足以为后代君王树立典范。祭祀时王刚刚戴上皮弁，土圭投下的影子还在积聚（《郊特牲》：祭祀之日，王戴皮弁听取祭祀的报告）；泰坛的祭礼已经结束，玉漏滴水的声音渐渐变长（《礼记·祭法》：在泰坛燔柴祭天）。改变了温和明亮的纯粹光辉，流布明朗晴朗的日光；玉璧般的日影刚开始融和，美丽的景色才凝聚在宫城楼阙之间；太阳的轮形还运行迅疾，斜照的光辉尚未停驻在大道上。○由此可知，迎接长日的礼仪，实在是帝王心中共同重视的事情；设置南郊祭位，正是阳气之事所要采用的礼制。○因此可以由此知晓天地上下的交际，看见天与人的相互感应；让浮动的光辉映照在俎豆之间，把微弱的光照散布到苞茅之上，周遍流转于金石，光辉照耀陶器和匏器（《礼记》关于器物说：陶器和匏器用来象征天地的本性）。这不同于只顺从天时的做法，也不同于秦伯修治祭祀，却还自以为夸耀他的泰畤（“畤”音止。《说文》：天地五帝所凭借的祭祀基址；右扶风有五畤、好畤、鄜畤，都是黄帝时代的祭所，另一说是秦文公所立）。日官失去职守，晋侯难道只是徒然继承夏郊之祭吗？（《左传·昭公七年》：晋国韩宣子祭祀夏郊，注说是祭祀鲧。） ○用它来迎接长日，那么无为之君所施的光照将长久存在，难道仅凭三舍之程就足以取信吗（鲁阳公曾挥戈使太阳退回三舍）？延续光明可以期待，哪里需要假说太阳一天两次居中呢（《前汉书·文帝纪》：新垣平曾伺候太阳两次居中）？自然会因此降下众多福祉，赐予纯厚的福命；礼义确实协调于人与神之间，历法也能够周遍施行于戎狄和华夏。○如今我皇上重新修明古礼，与天地相参相应，吉祥福祉之事，接受它千亿之多（“戬”，音子祢切，是福）；奉行郊祀报答天地，至于再三。这样看来，迎接长日、恭敬举行祭祀之事，兼有虞舜、夏代的传统。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记里鼓赋》。（圣人创立制度，智者精心研究。） 出自《晋书·舆服志》：“记里鼓车，驾四匹马，形制像指南车。” 奇妙啊！设置这种鼓，在天子都城弘扬制度，辅助当时施行的大礼；一经运行，便能赞助盛大的仪容而树立起来。树立它，是为了观看它的形象，从而遵守三千条威仪；调节它的声音，是为了标志吉祥行进的五十里；它与和鸾之声相配而投入使用，又同指南车一起发挥作用。至于郊祀献祭的仪式已经陈列，封禅的礼制也已经施行，经过千里的距离可以用分寸来测量；四方之地汇集礼仪容貌，在华山郊野敲击五次，便知道雾气已经笼罩；在终南山南面敲击一百下，便知道雷声所能达到的地方。○先代圣人有所创制，后代君王依法遵行；开启玄妙的机关以寻求旧制，运用巧妙的智慧而有所创新。看那位优秀的工匠，自然不同于昏昧不明道理的人；顾念这木制的偶人，也应当不同于迷失道路的人。（崔豹《古今注》：大章车用来辨识道路里程，起于西京，也叫记里车。车上有两层，每层都有木人；行驶一里，下层木人击鼓，行驶十里，上层木人振镯。）使步伐整齐而不懈怠，区分远近而有条理；遵循大道，防止礼典上的过失；听取细微的声音，能够正确配合当时的巡行。

译○道路虽然有曲折回环，地势也有险易之分（“易”音以豉切），但它善于应对而没有失实；确实能够察知先机而有所作为（“为”音于伪切）。于是边走边考察，边走边击鼓，在长亭、短亭之间辨别里程；不快不慢，足以区分有智慧和无智慧的人。（《世说新语》：魏武帝经过曹娥碑，碑背题着“黄绢幼妇外孙虀臼”，杨脩随即解出，魏武帝走了三十里才悟到，感叹说：“我的才智不如你，有智慧和无智慧相差三十里。”） ○观察它的妙处，谁能测度它的细微？观察它显现的边际，又哪里知道它机关的启闭（“徼”音吉吊切）？声音不衰减而合乎法度，声响铿锵而有节制（“镗”音汤，是钟鼓声）。○它可以辅助帝王乘龙车，可以引导天子的车驾运行；不同于浑天仪的制度，却也可以排列紫微宫星辰的次序；不同于玉漏的制作，却能够测量黄道上太阳运行的轨迹。周遍观察万物的智慧由此设置，探究深奥的机关由此研磨；鄙弃繁杂的坎坎之声，厌弃急促的阗阗之节（“阗”音田，是盛大的样子）。○妙处出于人的谋划，思虑又仿佛得到神灵的帮助；时机到了才击鼓，赞美当今的礼典；行动总合乎常规，与古代同文同制。○因此，皇帝的大道得以端正，帝王之道由此兴盛；恭敬地出于震位而成就威严，承受乾道而开启圣明。○我皇上因此能够彰明文物制度，施展声威名誉而不在朴素中有所缺失（“▯”音愆，俗作此字，系《左传》语）；既然可以举而行之，就应当挥洒精妙的文墨，呈现精巧的笔力。我本来岂敢排在三雅之前进献此赋，只希望借此开启万国的颂美之声。吾子。有人说：“您来了，是因为自己有余而想要帮助别人吗？”回答说：“是的。”又问：“如果任用您，您能够使人竭尽忠孝吗？”回答说：“不能。没有忠心却显现出忠心，没有孝行却获得孝名，哪里比得上使没有人看见却仍然忠诚，没有人听见却仍然孝顺呢？肃然的状态已经从外在显现出来，和乐的状态已经影响到他人；至于这种境界，已经浑然一体了吧？” 《刘叟传》。鲁国有个刘叟，曾经把驾驭龙的法术进献给鲁公。刘叟说：“一年没有下雨，就没有办法让庄稼长出来，最终也没有东西收入，百姓将要枯困。然而观察天象，卿士大夫已经用尽智谋；到山川祭祷神祇，祈求下雨，也全都没有回应。我把这条龙投入方圆一尺的地方，不超过一顿饭的时间，雷声便上下震动，雷声又东西震动。于是先用风引导，再用云使它腾起，随后便降下雨来。按照您的意愿，想使一个城邑得到满足，可以使一个城邑得到满足；想使一个国家得到满足，可以使一个国家得到满足；想使天下得到满足，也可以使天下得到满足。”鲁公说：“这条龙真是神龙吗？如果是这样，寡人的国家不敢使用它。”刘叟说：“我听说躲避风雨、抵御寒暑，应当在寒暑还没有到来之前进行吧？所以事情发生以后才寻求办法，哪里比得上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先作准备呢？”于是鲁公留下刘叟并把龙收藏起来（“内”同“纳”）。第二年果然发生大旱，鲁公命刘叟放出龙，果然下了大雨。

译《河间传》。河间是一个淫荡的妇人，作者不愿说她的姓，所以用她的封邑来称呼她。起初她住在戚里（《前汉书·万石君传》注：凡与皇上有姻亲关系的人，都住在那里，所以把那一里称为戚里）。她从未出嫁时便有贤良的操守（“操”音七到切，是节操的意思），本来就厌恶群亲的淫乱，羞于与他们为伍，独自深居，剪裁丝线，缝制结绳。出嫁后，她没有等到侍奉公婆，便独自谨慎地奉养婆婆，从未谈论门外的事情。她又以礼敬态度对待丈夫那些情同肺腑的宾客朋友。她的族人中品行丑恶的人谋划说：“河间怎么会这样过分？”有人说：“一定要毁掉她。”于是他们谋划着乘车带着众人来到她家门口邀请她游玩，还把话说得很美：“自从我们里中有了河间，戚里的人日夜都用她来警策自己，稍有一点不善，就只怕被她听见。现在想改变旧习，互相仿效，把这作为礼节，希望早晚都能看到您的仪态，以此自我警惕。”河间坚决推辞不愿去，婆婆发怒说：“如今人家好意来请，只是想来接新妇一道去游玩，以便得到一个老师，你为什么这样坚决拒绝？”河间回答说：“我听说妇人的道德，以贞洁、柔顺、安静、专一为礼。至于夸耀车马服饰，炫耀头上首饰，成群出游喧闹，以饮食游观为乐，都不是妇人应做的事。” 婆婆强迫她去，她只好跟随。游玩经过集市时，有人说：“集市稍向南进去，有一座佛塔，那里有国中著名的工匠吴叟，刚刚绘制东南壁画，十分奇异，可以让奚官先在墙壁前引路，然后进去观看。”看完以后，又把她们引到宾客座位，备好食物，安排在帷帐和床榻旁；听见有男子咳嗽（“欬”音口慨切，是逆气声），河间惊恐得赤脚跑出去，叫随从赶车回家，哭了好几天，更加闭门不出，不与众亲戚交往。戚里的人于是再次来道歉说：“河间走得太急了，还是因为以前的缘故，莫非她怪罪我们这些人吗？刚才咳嗽的是厨房的奴仆罢了。”河间说：“几个人在门里发笑，这是怎么回事？”群亲听到后又退去，过了一年才敢再次邀请她们，婆婆一定带着她一同前往。于是进入了▯隑州西边佛塔的两间屋子（“▯隑”字不可确考；“隑”或作某字，可能指江南人所称的梯子，也可能指曲岸或修长）。他们敲击栏杆取出鱼鳖来给她吃，河间笑了一笑，众人于是欢喜。不久又把她引到吃饭的地方，那里空无帷幕，廊庑十分开阔，河间才肯进去。先前绘壁的几个恶少站在北窗下，放下帘子，让女子演奏秦声，自己傲慢地坐着观看。过了一会儿，绘壁的人出来住宿，便选了相貌美、阴部大的男子来主持对待河间，立即抱住她。河间号哭起来，婢女从旁挟持她；有人用利益诱惑她，有人一面骂她一面嘲笑她。河间偷偷回头看，发现挟持自己的人十分美貌，而左右那些作恶的人已经换了。她觉得合意，鼻息发出声响，心中不能没有动摇，力气也稍稍放松，主持者便乘机满足欲望，把她拥到房中。河间止住哭泣，感到非常适意，暗自庆幸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快乐。到了太阳偏西，饭食都已准备好，众人叫她吃饭，她说：“我不吃了。”将近傍晚，大家驾车，互相告诫要把河间送回去；河间说：“我不回去，一定要和这个人一起死。”众亲戚反而非常忧闷，不得已只好一起住宿。她的丈夫骑马来迎接，却没有人让他见到河间；身边的人强行制止他，第二天河间才肯回去。她拉着那个淫夫放声大哭，咬破手臂与他共同盟誓，然后才登车。回去以后，她不忍看丈夫，闭着眼睛说：“我的病已经使我与他共同经历的一切东西都不能再吃。”给她服用良药，她挥手赶走，心中怦怦跳动（“怦”张氏说音披耕切），始终像危险的柱子一样不安。丈夫一来她就大骂，始终不肯睁眼，越来越厌恶丈夫。丈夫承受不了这种忧虑，几天后说：“我的病将要死了，不是药物能够治好的，请替我召请鬼神来解除它，但一定要在夜里进行。” 她的丈夫自从河间患病以来，说话像疯人一样，想着能使她心情愉快的办法，估量没有什么是不肯做的。当时皇上厌恶夜间祭祀，她的丈夫也无所顾忌。已经张设好器具（“张”音帐）后，河间命令地方官告诉丈夫要召鬼作法。皇上下令各级官吏审讯查验，用鞭子把他打死。将死时他还说：“我对不起夫人，我对不起夫人。”河间非常高兴，不为他服丧，打开门召来与她淫乱的人，赤身裸体地追逐嬉戏，过着荒淫生活（“倮”音力果切）。过了一年，先前与她淫乱的人衰老了，她更加厌恶，便把他们赶走；又召来长安的无赖男子，早晚交替聚集在门前，仍然不能满足（“慊”音苦簟切）。她又在西南角开设酒垆，自己住在楼上，从暗处观察客人，凿开小门，派女子以色相诱引。凡是来饮酒的人，大鼻子的、年轻强壮的、相貌美的、善于做饮酒游戏的，都被她叫上楼与之交合；一边交合一边窥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男子。她仍然每天呻吟呼叫，昏昏然以为还不够（“懵”音防，又有其他音读），积累十多年，最终因骨髓耗竭而死。从此以后，即使是戚里中做邪恶行为的人，听到河间的名字，也都掩鼻皱额，没有人愿意谈说她。（“防”同“蹙”，是促、急的意思；“頞”音遏，指鼻梁。）柳先生说：“天下士人中以修身洁行自许的，有像河间最初做妻妇时那样的吗？” 天下谈论朋友彼此爱慕、相互期望的关系，有像河间和她丈夫那样亲密的吗？河间一旦在强暴面前失守，确实沉溺于强暴带来的利益，回来后便把丈夫当作仇敌，如同盗贼和仇人一般，不忍正眼看他，最终还设法把他杀死，没有片刻悲伤。那么，凡是凭情爱相互恋结的人，内心难道不会被邪恶的利益侵蚀吗？由此也足以知道恩情是难以依靠的。朋友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君臣之间的关系，更是令人害怕啊！所以我私下把这件事列举出来。

译《筝郭师墓志》。郭师名无名，没有字。他的父亲叫郭爽，是云中大将。无名天生擅长音乐，能演奏十三弦筝（如今雅乐、清乐的筝都用十二弦，其他乐器都用十三弦）。他的技艺完全出于天赋，自行推演七律和三十五调，细密精妙而没有纰漏，布置手指、运用手掌和手腕（“掔”旧本作“▯”，沈氏认为应作“掔”；潘氏说某字音乌贯切，与“腕”同），使木声、丝声都成为他自身技艺的发出；音调转折，愉悦舒展，学习的人没有谁能够完全了解。自从断乳以后，他不再接近荤肉（“荤”音许云切，是有臭味的菜），因此仰慕佛教。失去父母以后，便抛弃兄弟，自己剃发着黑衣，进入代地清凉山；后来又南下到楚地。然而每当遇到自己从前的乐器，仍然不能不抚弄。吴王宙任复州刺史，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于是请郭师入府，勉强留住他。吴王宙号称懂得音乐，拍手跳跃，认为他的技艺神奇。后来吴王宙被贬到贺州，郭师便因本性爱酒而不能停止，放下头发，学习黄老之术。薛道州伯高写信责备吴王宙，一定要把郭师请来。等到郭师与薛伯高同起同坐时，伯高是个赞美邪术的人（“邪”音余遮切），喜爱他的音乐，遇到最好的地方便亲自击节；又教门吏谨慎看守出入，给他服食侧柏，不让他吃五谷。三年后他改变服饰，逃到九疑山的丛祠中；人们把他抓回来，他的技艺更加精妙。郭师始终不屑于亲自迎合他，最终乘着暴涨的水进入小船，沿着▯嵝山而下（“▯”音恭干切；“嵝”音陇主切），想求取道箓；等到欧阳法师去世，最终没有成功受箓。张诫任岭南副使，又强迫他与自己同行，后来张诫也死了。到这时他来到我这里，当时已经患了骨髓方面的疾病，但每天仍然演奏四五遍；住了几天，病情更加严重。病中，他自己写歌预先记述死亡；三天后葬在州城北面冈地的西边，把歌词刻在墓志上，说：云州出生，柳州死亡，年五十岁，患骨髓病。上天赐给他的音乐，如今已经结束。丁酉年秋季的最后一个月，月亮尚未圆满，就在这时开始这样安排（指九月十六日）：内心做佛教徒，外表像道士；仁人啊，请怜悯我，把我埋葬，不要遗弃。《赵秀才群墓志》。公孙杵臼死去，程婴相信赵氏孤儿，于是赵氏才得以复立。（《史记·晋景公三年》：屠岸贾杀死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灭掉赵氏宗族。赵朔的妻子怀有遗腹子，公孙杵臼、程婴谋划把他藏起来。到晋景公十五年，赵氏又恢复了原来的封邑。）他出自王侯世家，天水郡人，名字是群，字容成，系承祖先某人，父亲某人，仕途官职相承。可叹这位秀才，为什么容貌恭敬、勤勉不倦；才开始学习技艺，便娶妻于赤水，礼仪仍然谨守。南下合浦，忽然远行聚集。元和庚寅年，神魂永远收敛，年仅二十岁，又增加十名仆夫运回灵柩，正当蛰虫将启之时。在潇湘交汇处，埋葬于平原低湿之地（“瘗”音于例切，是埋葬的意思）；幼妻号哭，幼女啼泣，应和哭声的人凄凉抽泣，过路者也感到忧郁（“和”音胡卧切；“欷”音香衣切；“悒”音邑）。追念他早逝而悲悯，铭刻这篇铭辞。《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墓志》。她姓马，字淑，生于广陵。母亲姓刘，是客籍歌女。马淑的父亲叫马总，在她怀孕后便去世了，所以马淑成为南康的歌女。李君任睦州刺史，因诋毁狂悖之人而被诬陷，降为左官，任循州录事。他经过那里而爱慕马淑，便纳她为外妇，一同逃到南海一带。后来迁居永州，州中的文士多是李君旧友，每天带着酒前往。听说她操弄弦乐创作新声，随着节拍歌唱，没有不受感动的。她的声音美妙，她的容貌使人忘记居处的遥远和名分的屈辱，正庆幸她能如此生活。元和五年五月十九日，她因积久的疾病死于湘水东面，葬在东冈北面，年将二十四岁。铭辞说：容貌丰美啊，才艺精工。内心的忧愁因歌乐而舒展，和谐欢乐而雍容。美丽妖冶之姿凋零殒落，逝去之后又将安归、穷尽于何处？在湘水之滨和谐地鼓瑟啊，使这美妙的声音永远传续到万古。《柳河东外集注》卷上。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外集注》卷下。宋代童宗说、张敦颐、潘纬音释。表、启。《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六首。（唐德宗贞元五年。） 臣等说：臣等私下观察前代的盛世和历代帝王中的英主，他们全都保有美好的尊号，崇奉光明的称号；有的用以配合其德行，有的用以彰明其功业，大概是为了扬显光辉，彰明淳厚美善，并向远方传播。如果功德暗淡而不显耀，后代子孙还能以什么为观法？功业被掩盖而不宣扬，是群臣的罪过。臣等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承正统而登帝位，继承圣人的事业而接受天下图籍，天生具有高明的资质，德行与大地的博厚相匹配，端正教化的根本，制定刑法与礼制的中正标准，声威震动八方，威势加于六合，运转玄妙的造化，无所不通；成就阴德辅佐的功业，没有人能够测度。因此接受了“圣神文武”的尊号（建中元年上尊号时如此称呼）。后来虽然遭逢厄运（兴元元年的诏书下令上奏时不得称尊号），如今又遇到昌盛的时期，确实是陛下用武力扫清祸乱，却仍然自责而贬抑自己，正符合治水的禹、伐桀的汤自罪的义理，也彰明了爱民的仁德。群臣等上承圣心，以成就恭敬美好的德行，退下后却怀着极大的恐惧，认为这样掩盖了陛下完整的功业，五年以来一直如同坠入冰谷。如今百官各司其职，众多功业都已成就，人民全都和睦，风俗大为改变；陈列军队、整顿军旅，没有侵犯边塞的忧患；划定疆界，没有专擅侵占土地的祸患；四海安宁统一，万物繁盛滋长；刑罚减轻，充满没有冤屈的声音；拖欠的赋税得到宽免，显示出不再催收的恩惠；秋季获得丰收之报，南方极远处出现寿星的祥瑞；神灵屡次降下恩赐，上天的恩德也得到应验。岂能固执地自认为微薄，从而掩盖盛大的光明和崇高的尊号？希望恢复从前的尊号。何况臣等亲自承受天下太平清明的治理，长久享受覆盖滋润般的恩德；对于美德美政不能彰显感到羞耻，担心罪责将要降临。恭敬地希望陛下重新遵循旧典，俯身顺从群臣的愿望，这实在是天地神祇、朝廷内外臣民共同的期望。臣等惶恐不安而恳切至极。

译第二表。臣等说：臣等先前到朝堂上奏表，恭敬地请求恢复并加上尊号，却承蒙退回的批示，未能实现诚恳的愿望。臣等心情恳切而仰望不已，不能不深切盼望。臣等以为，崇奉光明的尊号、彰明盛大的德行，自中古以来本来就是最高的礼仪；直到我朝祖宗，没有不接受这种典礼的。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有广大运行天下的德行，有弘大照临幽微的仁德，以光明照彻幽暗，以武力威服远方，恩惠德泽所及，确实浸润融洽于八方（“浃”音即叶切）；英名声誉的传播，应当超越古今千代（“轶”音徒结切，潘氏说读“泆”）。然而陛下却长期抑制损减尊号，以保持谦恭，使有些事情空缺而没有遵行，有些礼制残缺而没有完备。臣等又认为，不把美名私自占为己有，才叫至公；有美好之处而不敢推辞，有错误之处而不敢隐瞒，必定推及万物而顺应人心，既顺从群臣的心愿，又思考如何符合中正典制，这些都是圣人所做的事情。况且，只有虚名而没有实际，就会成为夸耀和欺诬；只有质朴而没有文饰，就会显得简陋固陋。因此，王道需要借助润饰，帝王必须致力于扩大崇高，用来效法日月的光明，配合天地的广大，使远方之人有所观听，兼备前代的法度规模，然后才能彰明全部功业，称为尽善尽美。如今陛下正当临朝即位，群臣正在朝廷之中，却使美好的尊号不能彰显，盛大的典礼仍有缺失，既不能光明地彰显众多美德，又不能大力承继旧日礼仪，那么臣等今日将蒙受羞耻，后世也将获罪，实在是极大的恐惧。臣等岂敢忘记竭尽规劝？尊号崇高之事，希望陛下听从群臣的议论。恭敬地希望陛下俯身回顾您的恩意，察纳臣等愚诚；这不只是臣等蒙受恩德，也是天下的大幸。臣等怀着区区恳切急迫之心，谨冒死再次到朝堂，奉上奏表坚决请求，敬请陛下明察。臣等诚恳而勤勉，叩头叩头，谨此奏闻。第三表。臣等上言：先前两次上表请求加上尊号，实在是因为陛下功德都很盛大，典礼应当崇隆；然而我们不能铺陈说明，便无法使陛下有所觉悟。愚臣的诚意虽然已经竭尽，天子的鉴察却还没有回转。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等谨按《白虎通》说：“尊号，是功业的表彰。神农有教导百姓勤于耕田的功绩，燧人氏有兴起熟食之利，伏羲氏端正五行之始，祝融氏继承三皇之道【《白虎通》：祝，是统属；融，是继承，意思是能够统属并继承三皇之道而施行，所以称为祝融】；人们因此为他们命名，以赞美他们的事业。后来盛大的帝王，以及我大唐祖宗的圣明，都因顺应人心而遵循古道，虽然损益有所不同，但表彰功业、彰明德行却是一样的。臣等因此遵循国家的法典，采择上古流传的文献，从歌谣中察看人心，从祥瑞中观察天意，敢于据此请求，多次上表陈述诚意。过去国运遭逢艰难，时势有时需要顺应变化，陛下想到成汤自责其罪，念及周宣王侧身忧惧，因而去掉徽号而不称，留下光明的警戒来自我警醒【潘氏说：炯，古音读作顶戸、顷二切，意为明】；以德来顺应上天，以恭敬来示范众人，声名传到蛮貊戎夷，告知天地宗庙。因此人人都知道陛下的志向是仰慕义理、归依仁德，也暗中感应陛下的诚意，使之通达神灵并获得顺助。如今君臣同德，上下同心，各种职务都已修治，众官各有次序，礼法明确完备，教化流行，境内欢悦安康，天下安定统一。士农工商各守其业，万物都乐于生长；嘉祥和吉兆，神物与灵异的恩赐，显现在草木之间，昭著于星辰之上。然而如果以仁寿尚未达到、至高的教化仍未充分施行为辞，使得可供记载的德行和诚意已经具备，尊号却没有崇立，既不能告知明神，也不能向殊俗显示，那么将凭什么使人知道陛下平定灾难？将凭什么表彰陛下造成太平？下不能以此威服四方，上不能以此报答九庙，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淳厚古朴的至高教化，遥远而没有得到承继；烈祖盛大的礼仪，废弃而没有继续，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众位正卿和百官、宗室支属、西土的耆老长者、太学诸生、黄冠之士、缁衣之众，成千上万人拜伏在宫阙之前，连续十多天络绎不绝地塞满道路，而陛下竟不顺从人心，违背公共议论，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陛下守着谦恭卑让的志向，却忽略了光大宏远的计划。臣等虽然实在愚昧至极，也认为这是大错。伏望陛下，持久长存的德行，是正道中最根本的一项；元始的意义，是善行中最重要的根本；兼容并包、覆盖滋养万物，是上天的广大；清静玄默，是道的精妙；睿智周遍万物，不可不称为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精妙的谋略没有一定的方式，不可不称为神；施行仁义，修明典法，歌咏诗颂，考订文章，不可不称为文；退却戎夷，剪除暴逆，边兵整肃，禁卫森严，不可不称为武。这些德行合于唐尧，正是圣、神、武、文的德行。臣等谨慎考察，天命符瑞与古典相合，德泽的广大可以相等，功业的崇高可以匹配。臣等冒昧承受万死之罪，伏请为陛下上尊号曰“贞元大道圣神文武皇帝”。臣等竭尽精诚，发自君臣交相感应之心，既然无法使太阳回转，又怎能感动上天？臣等不胜屏息不安、诚恳迫切之至，谨再次到朝堂奉上表章，坚决请求并报告此事。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

译第四表 臣等上言：去年九月，三次到宫阙上表，请求恢复尊号。诚意虽然竭尽，精诚却未能上达；又害怕屡次烦扰圣听，所以中途停止，使宏大的愿望未能完成，群臣之心不得安宁。臣某等诚恳勤勉，叩头叩头。臣等生逢昌盛的时代，早年列身清明朝廷，有幸亲见文明盛治，继承圣贤俊杰的事业。也曾考察前代记载，访求礼官保存的遗仪。至于保全尊贵名号的荣耀、昭明盛大功业和美好德行，都是烈祖所垂示的法则，是历代相承的成规，子孙应当大力继承，臣下应当崇敬奉行。陛下继承圣人遗绪而统治臣民，遵循礼典以建立中正，那么也应当俯从公卿大夫的请求，光荣地接受圣神文武的尊号。近来陛下因为祸乱的缘故，特意减损尊号来自我警戒，以适应一时的需要，确实是恭敬。如今却想彻底改变而不再恢复，这样便像是废弃先祖的典制而独断专行，难道陛下或许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吗？然而臣等实在因此忧惧，即使想实行陛下的志愿，又把先祖的典法置于何地？伏想陛下被忧劳所困，深深自责，命祝官、史官向天地报告，陈列圭璧币帛到祖宗庙中祭祀，并把此意传告群臣、使万民听闻。这样必定能够降下开通庇佑的福祐，招致感动喜悦的诚心；众人和谐同心，竭尽心力，辅成神圣的创制，安定救济艰难，扫除寇逆，使暴强者归顺，诸侯和禁卫履行守屏的职责，夷狄成为前来朝见的宾客。兵戎不起，边境不受惊扰，车轨、文字和制度与四海相同，九州的贡赋都得到整治。至于时令将要失常时，陛下必定思考并自我反省；皇上的心意忧惧，于是君臣与天地交相感应而暗中相通，阴阳调和、风雨按时，年成丰熟、财用充足，吉祥屡次出现，福应不断降临。这些都是天地和祖宗显灵赐福，以成就陛下的志愿；明明没有什么不回应的，若不享受这些福应，反而会有辜负的过失。陛下应当承受天意以使神明喜悦，增修盛大礼仪，再加上显明的尊号，崇重昭报天地祖宗的礼仪，表彰恢复太平的功业。却以仁寿尚未达到、至高教化仍然郁结为辞，这就像心中还有疑虑，不足以求取天地祖宗的认可。即使有坚决推辞的勤苦，也不是应当反复请求的道理。况且尊号的起源已经很久了，燧人氏、神农氏各自以尊号表彰自己的事业，商汤因为武功而称为武王【《史记·商纪》：汤说“我非常勇武”，于是自号武王】；到了我大唐祖宗，更崇尚古道，垂示创立新的法制。唯独陛下推辞退让，固守谦虚冲和，皇王将会在前代面前惭愧，祖宗将会在后世不悦，而关于帝王德行是非的评判，必然有所归结；国家典制异同的文字，后世也难以遵守。况且陛下本来是为了留下光明的警戒【一本“炯”作“鉴”】以表示恭敬，这确实是谦德。如今遵循先王之道，就不能不效法烈祖的训示，也不能不承继祖宗的典制。这又是谦德的重大意义。若是固守独善而遗弃公议，执着于小小的退让而忽视宏大的法则，违背臣民之心，废弃祖宗典制，正是因此失去陛下的恭敬之德，又只是徒然遮掩陛下完整的功业。臣等虽然诚实愚昧至极，却实在不敢这样做，于是依据国家典制，斟酌经义，取“贞”作为事理之正，取“乾元”作为善行之本，以配合圣谋神化的盛大、文德武功的崇高，合于纪年的嘉美名称，遵循旧有尊号的美称，正如开元年间的旧例。谨冒万死，请上尊号曰“贞元圣神文武皇帝”。伏望陛下欣然回心转意，俯顺群臣之情，那么圣德的光辉将昭明，玄妙功德将更加显著，后代能够宣扬盛美并以最清明的德行作为鉴戒，这是群臣的愿望。臣等不胜诚恳迫切之至，谨奉表到宫阙，坚决请求并报告此事。臣等诚恳勤勉，叩头叩头。第五表 臣颀等上言【于颀等】：臣等伏以尊号尚未恢复，已经多次具表陈请。恭敬地接受诏书，知道陛下坚守谦恭。臣等上承天地神灵，其次奉行祖宗典法，列举经义而顺应古道，依据人心而顺合时宜。言辞繁多却不能尽情陈述，明白的诚意竭尽却未能得到察知。陛下盛大的德美仍被遮蔽，国家的法度有缺而没有修明。臣等忧虑罪过，内心如冰炭交集。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某等伏以先王之道，由于大中之道而可以长久；近古以来的教化，因礼文更加完备而更加彰明。既然如此，谨慎自守而称为恭敬，不如建立中正之道以垂示法则；表面质朴而简略礼仪，不如文明盛备而使教化光大。何况文与质随时代不同，而国家自有制度，岂只是某一王朝的法则，本来就是超过三代的文明。就其规模而言，确实宏大深远。陛下继承祖先的教训，为后世圣君留下谋略，应当践行修明以继承安宁之业，不应改变而使之废坠。臣等又伏读诏书说：“远远追想贤哲的君王，那么从燧人氏、神农氏到殷汤，时常有这样的事情。”又说：“敬谨遵循典训，那么从代宗、肃宗、玄宗以上，就有这样的礼仪。”又说：“所戒惧的是自满，所崇尚的是谦逊；以诚心守持它，希望贯彻始终。” 臣等认为，去掉尊贵名号而减损礼数，是谦逊的开始；遵循旧典而奉行承继，是谦逊的终点。仓促之间也从未违背礼制，是以诚心守持；敬慎恭恭而没有一点防备专擅之心，所戒惧的就是自满。诏书又说：“虚浮的赞美和过度的修饰，是不敢承当的。”伏想皇帝陛下体恤百姓的心意、感动上天的德行，治理国家的文教、平定祸乱的武功，都已显著于颂歌，光耀于史册。上面有真实功绩，并没有虚美之嫌；下面尽献真诚，也不是夸饰的虚伪。诏书又说：“努力同心，共同使各种政务安康。”过去公卿大夫、侍从御史和携仆之臣，有的跟随抵御牧圉之事，有的准备持戈执矛，大概都有同心协力的诚意，而没有离德背心的隔阂。如今四岳群臣、九州各地和众邦国，外而藩镇，内而宗室，黄发老人，青衿儒生，有的都用同样的话来请求，有的远道而来上表进谏，这正是同心效力的表现。群臣按次序进用，各种职务交相修治；烽火不惊，兵戎因而停息；钻凿刑罚不再使用【“鑚”，读作祖官、祖筭二切，《国语》注：鑚，是膑刑；凿，是黥刑】，诉讼因此减少；六气调和，风雨按时；五谷丰盛，仓廪充实，这就是各种政务安康。确实是由于教化而达到和乐兴盛，当然应当超过皇王，难道还要向尧、禹谦让吗？应当加上显明的尊号来表彰成功。陛下虽然以此为辞，臣等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又恭敬地接受诏书，命令臣等停止上表。伏以君与亲道理相同，臣与子所守的原则相同；然而《春秋》的义理并不因父亲的命令而推辞王父的命令。臣某等得以遵循先帝的典制，依据陛下的诏令【“以”字下疑缺一字】，谨冒昧承受万死之罪，伏请恢复上尊号如前，臣等不胜惶恐恳切迫切之至。

译第六表 臣颀等上言：臣等本月七日所上的表章，昨天十五日陛下降诏，反而增加辞让之意，态度更加坚决。臣等感佩陛下盛德中的谦逊，同时私下又有忧惧，担心旧典废毁；既烦扰圣听，内心又怀着微薄而迫切的诚意。进退都感到戒惧，不知如何是好。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某等伏以做事贵在采取中道【《左传·哀公十一年》语】，名声忌讳超过实际【《礼记·表记》说】；合乎中道的事情不应改变而使之失正，有实际功绩也不必回避而以为恭敬。何况这是祖宗的规矩礼仪、国家的典章制度。陛下教化尊隆、道德完备、德行广博、教化光明，却取法于减损自卑、质朴简略和过分简省。过去汉宣帝对元帝说：“我们汉家自有制度。”诸葛孔明告诫他的君主说：“不应当妄自菲薄。”前代史书对此记载得很详细，希望陛下思考。臣等又认为，固守小小退让的贤德，不能与合宜合度的善行相比；去掉尊贵名号的恭敬，也不足以弥补改变法制、另行创作的专擅。陛下若这样实行，将来凭什么守持？伏以高祖承受光明的天命，历代继承圣德。到陛下这里，又有继承武功、接续文治，重重光明、累积盛大的美德，不能说德行没有继承。陛下亲自具备圣明资质，合于至神的教化，有平定祸乱、制服夷狄的武功，有修明礼乐、垂示法度的文德，不能说实际功绩没有得到验证。近年来风俗教化已经深厚，百姓少有犯法，官吏不再舞文弄法，监狱将要空置，枷锁刑具不再使用【“犴”音岸；“桔”音古毒切；“拲”音拱】，可以说人人都已迁善，难道还能说风俗没有战胜残暴吗？然而陛下对于辞让尊号的说法还没有觉悟。况且尊号的美好，陛下当初已经接受；当时因艰难忧患而去掉，如今恢复正应当因天下安宁，只是显示惩罚而不表彰功劳，凭什么知道天下已经平定？凭什么知道宗庙已经恢复【此下疑缺一字】？这似乎并不是陛下的本意，只是想改变先祖遗留下来的礼仪。内外臣民跋山涉水【“跋”，满拨切，指在草中行走】，都想着报答君王恩德，发誓洗雪国家耻辱，也想抒发长久以来的愤懑，表彰已经完成的功劳。陛下还要遮掩尊贵名号，阻止他们把功业完成，那么这些人如果还有未尽之事，便不能以此受到劝勉【一本作“欢”字】。倘若陛下因自我责备的心情还没有完全消除，那么群臣不能庄严辅佐陛下的罪过，也还不应当除去【“庄”，一本作“匡”】；将凭什么防止陛下的恩宠偏私？将凭什么接受陛下的爵禄赏赐？君主仍然含容污垢，臣下却以此苟且求荣，群臣的心情一定会更加不安，又没有什么可以昭示万古，也没有什么可以威服四夷，这些都不是长远之计，也违背大体。臣等怀有这几方面的忧虑，内心怨恨不安。谨冒昧承受万死之罪，再次违背诏书，伏请恢复上尊号，如前表所请。伏望皇帝陛下思考“继承修明祖业而无愧”的话，顾念屈己从人的道义，再次接受大典，俯顺群臣之心。趁下月拜谒大清宫、太庙，郊祀上帝之时，便把此事告祭神祇，这实在是臣等最大的诚意，也是臣等最大的幸运。臣等不胜惶恐、诚恳、迫切之至，谨再次到朝堂奉上表章，坚决请求并报告此事。及至大防议论此事，户部尚书班宏又请求改动所上的尊号，加上“奉道”二字，所以文章如下表【这是改写第三表】。伏以睿智周遍万物，没有什么不通达，不可不称为圣；精妙的谋略没有一定的方式，没有什么能够测度，不可不称为神；施行仁义，修明典法，歌咏诗颂，考订文章，不可不称为文；攘除戎夷，平定剪除暴逆，边兵因此整肃，禁卫因此严明，不可不称为武。这些合于唐尧圣、神、武、文的德行；广泛施恩而不停息，万物因此生长；推行功业而不自居，万种变化因此完成，合于《尚书》“奉行天道”的义理。臣等谨慎考察，天命符瑞与古典相合，德泽广大可以相比，功业崇高可以匹配。臣等冒昧承受万死之罪，伏请上尊号曰“神圣文武奉道皇帝”。及至大防议论此事，国子祭酒韩洄请求逐一列举近日出现的征应祥瑞，所以又把文章改成如下表。又伏见陛下自今年四月以来，正当修治雩祭，却因旱灾而请求备旱；刚过预定期限而旱灾没有伤害万物，陛下深深忧念并将要惩戒有关人员，天地之气暗中相通，交相感应，使和泽很快流布，雨势广大而恩泽深远。由此风雨按时，霜雹不降；庄稼茂盛，蝗虫不生；农事得以完成，年成大熟；吉祥屡次出现，福应不断降临；仁木枝干连理而垂下浓阴，嘉禾一茎多穗而挺拔秀美；寿星舒展光景，显出炎盛之象；芝草遍布花朵，显示繁盛之瑞；白獐凝聚彩色而如雪发光，苍乌取法于天的颜色。这些祥瑞将遍布各郡国，随着岁时相继出现。以上都详细载于表章，是崔中丞祝贺平定李怀光的表【贞元元年，当时子厚十三岁】。臣某上言：恭敬地接受某月某日的敕令。逆贼李怀光，不过是舆台中的末等人物，是奚族和虏族遗留下来的丑类【李怀光是渤海靺鞨人】；早就听说他行为凶险，也颇有残暴的名声。陛下不计较他的微末身份，授予他符节，把朔方全境交给他，还分拨禁卫军给他【建元元年，任命李怀光为朔方节度使；第二年，诏令李怀光率神策军和朔方军讨伐李惟岳】。他不感念特别的恩宠，反而怀有非分的企图。近来他的贡物不再入朝，王师前去问罪，不久命令他率领全军出击敌人，可是到年终也没有功劳【朱滔、王武俊联合出兵救田悦，李怀光讨伐田悦，勇猛却没有谋略，被朱滔等击败】。等到陛下驾临近郊，命令他返回旧镇，将要扫除侵扰华夏的盗贼，正因而解除了奉天之围【朱泚反叛，李怀光在醴泉击败朱泚的军队，因此奉天之围得以解除】，哪里是人的谋略，大概是天意。陛下只赞美他排除危难，却没有考察事情的原委，把他列为上公，任命为元帅。等到他追击敌寇到滑汭，在咸阳停驻军队【此处有缺文】代裴令公举荐裴冕的表【有人怀疑是柳子厚的父亲所作】

译臣某上言：我听说忠臣与邪臣不能并立，善与恶不能走同一条道路。吴国任用宰嚭，伍子胥便被诛杀【“嚭”，音四鄙切。吴国太宰，进谗言杀死伍子胥，将他的尸体浮在江中】；楚国任用靳尚，屈平便被放逐【屈原，字平，侍奉楚怀王，被上官靳尚共同诋毁进谗；屈原既被放逐，投汨罗江而死】。远远追想前代之事，谁不痛心？伏见澧州刺史裴冕，忠诚严肃，道德高尚，德厚而不顾自身，不懈怠并有正直敢谏的风范；他以道义辅佐先帝，奔驰到灵武【至德元载，玄宗幸蜀，裴冕在平凉遇到太子，劝太子前往朔方；七月太子进入灵武，裴冕与杜鸿渐、崔漪等劝其即位，裴冕因定策之功任中书侍郎、平章事】，赞助如云雷般的事业，成就安定社稷的功勋。程元振忌恨他的正直方正，于是加以诬陷构害，使他被投弃到荒远之地，贬为边裔官员，天下人都称其冤屈【宝应元年，裴冕任肃宗山陵使，与程元振不合，被贬为施州刺史】。他空怀守正的悲愤，却没有人洗雪因增添嫌隙而蒙受的耻辱。如今奸邪之人被屏退，圣明政治大为彰显【广德元年，下诏削夺程元振的官爵，放归田里】，大度而持守正道【“大”，一本作“百”】，四方门户因此和穆；天下之内，所有百姓无不伸长脖子等待德音，希望听到至高的教化。愿陛下特地下令追召裴冕，使他列身朝廷，任命他为端揆，参与众官平章政事；百姓若处在询问谋议的职位，掌握调和治理的权力，必定能够协和万邦，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臣身兼将相，职位有愧于股肱之臣，一心想进用贤能俊杰，共同使帝业兴盛。臣不胜恳切愿望之至。代武中丞谢赐新茶表【顺宗时武元衡】臣某上言：中使窦某来到，奉宣诏旨，赐给臣新茶一斤；上天的眷顾忽然降临，应时珍品俯赐于臣。臣捧持感戴，惊喜交集，又喜悦又惶恐【中谢】。臣没有才能，却错误地掌管国家法纪；圣明的太阳刚刚升起，臣得以亲自仰望云霄，深厚的恩泽随即施行，忽然先滋润了草木。何况这种灵异的滋味，产自遥远的地方；受到阳光照临，茶芽破壳而出，格外新鲜；得到温暖滋养，芬芳可以袭人；调和六气而形成美味，扶助万寿而呈献珍品，岂是卑微之物，能够承受这样的特殊赏赐？臣含受恩德，岂敢不如品尝美酒般感激；洗涤心虑，正应当像饮冰一样清醒【《庄子》：早晨接受任命，晚上便饮冰】。面对事情，循守本分，却惭愧得无地自容。臣不胜感戴欣喜之至。代裴中丞祝贺攻破东平的表【裴行立】臣某上言：某月某日收到进奏官的文状报告，逆贼李师道已于某月某日被擒获并斩首，天下臣民都无边无际地庆贺欢欣【中谢】。臣听说，背负恩德、触犯法纪的人，鬼神也要诛杀【《庄子》说】；违背顺理之势而陷入极端凶恶的人，上天会夺走他的魂魄【《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若没有妖孽，怎么彰显圣上的功业？伏惟陛下顺应天道而不违背，与神明相合，超过周宣王中兴的事业，使汉光武帝再造天下的功勋相形见绌。神灵的旗帜四面来到，邪气瘴气全都消散，凡属臣民，都看见了太平。伏以李师道凭借父祖的势力作威作福【大历年间，李正己任平卢淄青节度使，正己之子李纳，李纳之子李师道】，把海岳般广大的土地和财富都据为己有，倚仗东秦十二处险要【《前汉高祖纪》说，齐国拥有十二处，注释说二十万人足以抵挡诸侯百万军队】，诱使临淄三七之兵【《史记》记载，苏秦游说齐王说：临淄城中有七万户，每户下等也有三名男子，三七为二十一万，不必征发远县，临淄的军队本来就有二十一万】，窃据一方，年数超过五纪；朝廷朝会之地，空旷得仿佛外部地区；封禅祭祀的山岳，被隔绝而成为异域。历代圣君施德，李师道却始终没有悔改之心；余孽滔天，终于听说他被斩首，于是云亭有了主人，知道玉牒将要封藏【《风俗通》：封泰山，封土宽二丈、高九尺，下面放置写有文字的玉牒】；辽海没有忧患，看见石镞已经送到【“砮”音奴，石制箭镞；《国语》记载，肃慎氏进贡楛矢和石砮】。这一切都是陛下神妙的筹划独自取得成功，庙堂谋略没有遗漏；授予任用时推重将士竭尽力量的诚心，宽纵舍弃时施行感化人心的教化。这样的恩德可以贯穿金石，龟卜筮占也必定顺从；终于成就不战而胜的功劳，于是达到无为而治的境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人〕 臣错误地掌管军旅，远守一方，惭愧没有取得哪怕横断一根草的功劳【《前汉书·终军传》说“没有横草之功”，注释说行走在草中，使草倒伏，因而称为横草】，却坐看天下安定如倒扣的盂【《东方朔传》说“安定如覆盂”】。臣欢欣跳跃地庆贺，超过平常情感万倍。贺赦表【代节度使臣祝贺顺宗即位大赦】臣某伏奉某月某日恩制，大赦天下；君主一人有庆，百官百事都焕然一新。臣等头顶苍天、脚踏厚土，无不欣喜欢跃【中谢】。臣听说，天地成就万物，施降雨露来养育众生；帝王继承大统，升起如日月般的光辉。群生获得创始，四方都受到文明教化。伏惟陛下继承并守护宏大的基业，光荣地承受上天的使命，使淳厚教化遍及四时，使大德合于天地，保全安宁社稷，光照充满天下；弘扬孝慈来统治臣民，崇尚恭敬节俭来垂示美善。恩泽遍及溪洞，功业贯通千古。何况如今顺应时令施行政教，乘着春气引导和气，施行解除灾患的恩泽【《易经·解卦》说雷雨兴作就是解，君子因此赦免过错、宽宥罪人】，公布宽赦天下的法典；九族已经和睦，四方门户大为开放。又洗涤囚禁之人，这是雷雨施恩；遣返流放逃窜之人，这是解除罗网；改变降职贬黜的次序，这是天地覆载的仁德；免除拖欠的债务，这是政治治理的根本；褒奖宠信功臣贤者，这是激励劝勉的方法。废除金银珠宝的贡奉，可以彰显节俭之德；搜访遗逸之士，可以表明至公之心。元勋宿将，赏赐延及子孙；众位官员卿士，荣耀遍及生者和死者。拓宽直言进谏的道路，开启进献善言的门径。德行超过虞舜、夏禹，道术胜过轩辕、颛顼【轩，是黄帝轩辕氏；顼，是颛顼】。陛下一定将使不同的风俗归于统一，发扬宏大的谋略，亿万年长久承继天命。臣错误地承蒙任用，镇守藩镇，不能奔赴宫阙，亲自观看盛大礼仪；臣感动喜悦，欢欣跳跃，超过平常情感万倍。贺皇子笺【元和十四年皇帝接受尊号时的贺笺】宗元惶恐上言：恭敬地接受六月七日的制书，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光荣地接受美好尊号，天下臣民都无限欢欣。伏惟皇太子殿下居于正中，辅佐成就昌盛国运，消除压伏灾异，赞扬弘大光明；尊贵美名确实得到提升，大庆遍及四方。表彰文武之道的经纬，显明天道运行；祥瑞的光辉照临，显示重轮之光开始发耀；恩泽向下流布，显现少海之水增添波澜【郭璞注《山海经》说太子为少海】。宗元有愧镇守遥远地方，却有幸听闻盛大礼仪，欢跃至极，超过平常情感万倍，谨附笺祝贺。宗元惶恐，死罪死罪。贺裴桂州启【裴行立封赠前代亲属】

译宗元启：恭敬地承受上天恩典，荣宠加于追赠之上。伏想您的感激和欢庆一定无比增加。臣听说，扬名显耀，孔圣因此作经；孝道中最受尊崇的事情，曾子因此垂示训诫。雨露施布恩泽，日月垂下光辉；盛大德行果然得到验证，说明世人积累善行，必定会在后代得到余庆。天下人的子弟都羡慕而无从相比，臣独自承受恩宠，超过寻常百倍。遗憾的是因为守官不能奔走拜贺，臣不胜辗转惶恐灼急之至。与卫淮南石琴荐启【卫次公】叠石琴荐一件【元注说：出自本州龙壁滩下】。右边这件琴荐，是我亲自前往采得的，略为珍奇，形状尤其奇特，自然带有古色。伏想阁下禀承姬旦的至高德行，蕴含伯牙、师旷的玄妙遗风【后来有姬旦、伯牙、师旷的典故】；人的文采合于宫调、征调的深奥，国家栋梁专具瑚琏之器的尊重。技艺深厚，能够收放自如【“攫”，音厥防切；“醳”，音释，意为舒展。《史记·田敬仲世家》：邹忌子以鼓瑟求见，说“收取有力，舒展愉悦，就是政令”】，将要成就调和阴阳、天下和谐的功业；思量应和歌谣，足以辅助薰风化育万物。愿以这块粗朴的玉石，献上以承奉您的雅正之音，使五弦的声响更加洪亮，与六律的铿锵相应。它沉埋已经很久，若蒙提携拂拭，我也不会忘记。倘若您施加不撤除琴瑟的恩典【《礼记》：士没有缘故不能撤去琴瑟】，我敢于献出更加坚固耐用的作用。答郑员外贺启 李师道三代承受国恩，却有四个凶恶之人辜负德义【指李正己之子李纳、李纳之子李师道、李师古等】。圣朝包容养育他们，务求安定百姓；他们不知天地覆载般的宽宏，反而更加纵容豺狼般的奸邪。王师一出，凶恶首领已经归来，万姓都称庆欢欣，四方平安无事。答诸州贺启 李师道历代辜负国恩，始终没有悔改，余孽依恃祸乱，反而更加放肆猖狂【“蠥”，音鱼列切，一本作“蘖”字】。王师只是暂时劳苦，已经使他被斩首。天下都欢欣庆贺，庆贺之情难以尽述。太平的功业，从此便完成了。《柳河东外集注》卷下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河东集注》附录 宋代　童宗说、张敦颐、潘纬　音义注释 《天论》上　　　　　　　　　　刘禹锡 世上谈论天的，大致有两种说法。拘泥于显明现象的人说：“天与人确实像回声和影子一样相互响应。降下灾祸一定是因为人有罪，赐予福气一定是因为人有善行。人处在穷困危厄中呼喊，天一定听得见；隐忍痛苦而祈求，天一定会答复。仿佛确实有某种东西在那里主宰，所以阴暗地扶助人的说法便盛行起来。”拘泥于幽冥深远现象的人说：“天与人确实完全不同。雷霆震动牲畜树木，从来不专门针对有罪者；春天滋养堇和荼，也从来不选择善者。盗跖、庄蹻安然得志，孔子、颜回却困厄，这是茫然之中仿佛没有主宰，所以自然之说便占了上风。”我的朋友河东人柳子厚，是通达事理的人，写《天说》来驳斥韩退之的观点，文章确实优美。但大概是有所激发而写，并不能穷尽天与人的关系，所以我写《天论》来把这场辩论推到极致。大凡进入形体器物范围的，都各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事情。天是有形事物中最大的，人是有生命之物中最有灵性的。天所能做到的，人固然不能；人所能做到的，天也有不能做到之处。所以我说：天与人只是互相胜过对方罢了。具体说，天的规律在于生长繁殖，它的作用在于强弱；人的规律在于法制，它的作用在于是非。阳气温暖便使万物繁茂生长，阴气肃杀便使万物凋零；水火会伤害万物，木质坚硬，金属锋利；年轻时强壮勇健，年老时衰耗昏昧；气势雄厚的相互以君主相待，力量强大的相互尊长，这些都是天的能力。阳气便栽培树木，阴气便收敛万物；防止伤害要用滋润，禁止焚烧要用光明；砍伐木材、凿穿坚硬之物【“窽”音欵】，熔化矿石、磨砺锋芒【“矿”与“丱”相同，音虢猛切，金玉尚未制成器物叫矿】，用义理制约强暴，违逆礼制便区别长幼，尊重贤者、崇尚功劳，建立准则、排除邪恶，这些都是人的能力。人能够胜过天的，是法制。法制大为施行，那么是非就以公理为准，赏罚也以公理为准。并不是天下所有遵循道义的人都一定受赏、违背道义的人都一定受罚。该受赏时，即使是三旌之贵、万钟之禄，接受的人都说应当如此，为什么？因为他行善才这样。该受罚时，即使株连族属的残酷、刀锯刑罚的惨痛，接受的人也都说应当如此，为什么？因为他作恶才这样。所以那些人说：天为什么要参与这些事情？只在告祭天神、报答根本、举行肆类和授时之礼时称天罢了。福气啊，可以凭善行取得；祸患啊，可以凭恶行招来，哪里与天有关呢？法制稍微松弛，是非就混杂，奖赏未必全给善人，惩罚未必全给恶人。有时贤者得到尊贵显达，其中偶尔也夹杂不肖之人；有时犯过错的人受到杀戮羞辱，其中偶尔也夹杂无辜之人【“僇”与“戮”相同】。所以那些人说：那个人应当如此而果然如此，是道理；那个人本来不应如此却偏偏如此，难道也是道理吗？是天啊。福气有时可以靠欺诈取得，祸患有时可以侥幸逃脱；人道混杂，所以天命之说也混杂。法制大为松弛，是非便颠倒，赏赐总落在谄佞者身上，惩罚总落在正直者身上；道义不足以制约强暴，刑罚不足以胜过非人之行，人的胜天之具全都丧失了。实际上已经丧失，名义却徒然存在。那些昏昧的人还忙忙碌碌地抓住没有实际内容的名义，想以此抗拒谈论天的人，这样一来，辩论就穷尽了。所以说：天所能做的，是使万物生长；人所能做的，是治理万物。法制大为施行，那么人们说：“天怎么会参与人的事情？我只是践行道义罢了。”法制大为松弛，那么人们说：“道义究竟有什么用？只能任凭人罢了。”法制稍微松弛，天与人的论说就混杂不清。如今只凭个人命运的穷困或通达，便想判定天是否存在，这是迷惑。我要说：天总是施展它所能做的事情，面对人间，并不是要参与人间治乱；人总是施展他所能做的事情，仰观上天，并不是要参与寒暑变化。生逢太平时，人道彰明，人人都知道事情的由来，所以功德和怨恨不归于天；生逢乱世时，人道昏暗，事情的原因难以知晓，所以凡是由人造成的事情全都归于天，并不是天参与了人的事务。《天论》中　　　　　　　　　　刘禹锡 有人说：“您说天与人互相胜过对方，这个道理很微妙，怎么能让普通人家家户户都明白？何不取些譬喻来说明？”刘子说：“您知道旅途中的事情吗？旅途上的人结成群体，前往荒野，寻找茂密树木休息，寻找水泉饮用，必定是强壮有力的人走在前面；否则即使圣人贤者，也没有能力争先。这不就是天胜过人吗？一群人到了城邑附近，寻找华美屋宇住宿，吃饱精美的牲畜肉食，必定是圣人贤者走在前面；否则强壮有力的人也没有能力争先。这不就是人胜过天吗？如果走在虞、芮那样的地方，即使荒野也会像城邑一样；如果遵循匡、宋那样的道路，即使城邑也会像荒野一样。这就是一日的旅途，其中天与人已经互相胜过了。我本来就说：是非存在，即使身处乡野之人，也因道理而胜；是非消亡，即使身处国家朝廷，也只是天理占上风。那么天难道不是专门要胜过人吗？为什么呢？因为人若不牵引干预，便会归于天。人果真专门要胜过天吗？为什么呢？因为天没有私心，所以人可以致力于胜过天。我从一日的旅途明白天与人的关系，是从身边近事取得说明罢了。”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天不参与人的事务，确实可信了。古人为什么还要把天搬出来作依据呢？”回答说：“您知道操舟吗？船行驶在潍水、淄水、伊水、洛水上，快慢取决于人，停泊住宿也取决于人。狂风怒号不能把水鼓成巨浪，水流逆行回旋也不能把船推成高大的首领。船恰好快速而安稳地航行，也是人的作用；恰好翻覆而搁浅，也是人的作用。船里的人从来不谈论天，为什么？因为道理明白。那些行驶在长江、黄河、淮河、大海上的船，快慢无法预先知道，停泊之处也无法确定。鸣条般的风可以使太阳失色，车盖般的云可以显出怪异；安然渡过也是天，黯然沉没也是天，临近危险而仅能保存也是天【“阽”音监，《前汉纪》注中服虔读作反切，指坫之坫】。船里的人从来不谈论人，为什么？因为道理昏昧。问者说：“我看见并排航行、同时渡过的船，风和水都相同，却有的沉没、有的不沉，若不是天，谁能主宰这件事呢？”回答说：“水和船是两种东西。事物相互合并，必定有某种规律存在其中；规律存在以后，形势便在其中形成。一艘沉没，一艘渡过，只是恰好处于相应的规律之中，乘着相应的形势罢了。那种依附于事物而产生的形势，就像影子和回声。本来缓慢的，形势便迟缓，所以人能够明白；本来迅疾的，形势便急迫，所以难以明白。江海中的覆船，就像伊水、淄水中的覆船一样，只是形势有快有慢，所以有的事情人不能明白罢了。”

译问者说：“您说规律存在而形势产生，这不是天，那么天果真比形势还狭小吗？”回答说：“天的形状总是圆的，颜色总是青的；周围运行可以测量，昼夜变化可以用表来观测，这不就是规律存在吗？总是高而不低，总是运动而不停息，这不就是凭借形势运行吗？如今这苍苍的天空，一旦承受了高大的形体，便不能自行还原为低小；一旦凭借气而运动，便不能在片刻之间自行停止。它又怎么能逃脱规律、藏入形势之外呢？我本来就说：万物之所以无穷无尽，只是由于相互胜过、相互利用罢了。天与人，是万物中最突出的两类。问者说：天果真因为有形体而不能逃脱规律吗？那么对于没有形体的东西，您把它的规律安放在哪里呢？回答说：您所谓没有形体的，难道不是空吗？空，是形体稀薄微小的一种状态。它作为本体，不妨碍万物而发挥作用；它总是凭借有形之物，也要依附事物之后才显现形状。如今建造屋舍而形成高厚的形状，形状藏在内部；制造器物而形成规矩的形状，形状从内部产生。声音发出有大小，但回声不能超过原声；表杆竖立有曲直，而影子不能超过表杆。难道不是空的规律吗？眼睛观看，并不是自身能够产生光，必须凭借日月和火焰，然后才有光明存在。所谓昏暗幽深，只是眼睛有不能照见的地方罢了。狸、猩、犬、鼠之类的眼睛，难道就能把昏暗称作幽深吗？我本来就说：用眼睛观看，只能得到形体粗大的部分；用智慧观看，才能得到形体微妙的部分。天地之内哪里会有真正无形的东西呢？古人所说的无形，大概只是说没有固定的形状，必须凭借事物然后才显现出来罢了。它怎么能够逃脱规律呢？《天论》下　　　　　　　　　　刘禹锡 有人说：“古代谈论天体运行和星象的，有《宣夜》《浑天》《周髀》这些书；谈论天空的高远奇诡的，有邹子。如今您所说的，有什么根据吗？”回答说：“我不是那些人的一类。大凡进入数理范围的，由小推及大，必然相合；由人事推及天道，也同样相合。用道理来衡量，万物是一以贯之的。如今人的脸、眼、耳、鼻、牙齿、毛发、下巴、口以及全身百骸，都是精美的形体，然而它们的根本在肾肠、心腹。天有日、月、星三光，是悬挂着、寄寓着万象神明的东西，然而它的根本在山川和五行。浊气转为清气，母气由重转轻，开始时两种气分成阴阳两仪，后来又相互成为常态。嘘气化为雨露，叹气化为雷风，乘着气而产生，群类分别聚集相从；植物一类称为生物【按：《尚书传》说：“海隅苍生”，指的是草木】，动物一类称为虫。裸虫中的长者是人，最有能力掌握人间的道理，能与天相互抗衡，利用天的利益，建立人的纲纪。纲纪有时毁坏，便又回到它的起点。《尧典》《舜典》开头说的是考察古事，不说考察上天；《幽风》《厉王》时代的诗篇开头说上帝，却不谈天命。人事发生在舜的朝廷，元凯被举荐，只说舜任用了他们，不说是上天授予的。在殷中宗时期，承袭乱局而兴盛，心里知道应当任用贤人，于是才说是上帝赐给尧的。百姓知道我难以抵御，就用神怪来欺骗商代的风俗，用讹言牵引天意来驱使人。照这样说，难道天会干预人事吗？” 《唐书·本传》　　　　　　　　　宋祁 柳宗元，字子厚，他的先祖大概是河东人。从曾祖柳奭任中书令，得罪武后，在高宗时死去。父亲柳镇，天宝末年遭逢战乱，侍奉母亲隐居王屋山，常常徒步外出寻求供养，后来迁居吴地。肃宗平定叛贼后，柳镇上书陈述政事，被擢升为左卫率府兵曹参军，辅佐郭子仪治理朔方府；三次升迁后任殿中侍御史，因事情触犯窦参，被贬为防州司马，后来回任并最终做到侍御史。柳宗元年轻时聪敏绝伦，文章卓异伟大而精致，当时同辈都推重仰慕他【“行”读háng】。他考中进士，又登博学宏词科，授任校书郎，调任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里行。王叔文、韦执谊二人很欣赏他，认为他的才华奇异；等到他们掌握政权，便把他引入宫禁近臣之列参与谋划政事，擢升为礼部员外郎，准备大力任用他。不久王叔文失败，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还没有走到半路，又被贬为永州司马。他既被放逐到偏远之地，那里又荒凉多瘴，于是任意游处于山泽之间，把自己的困厄和郁闷全部寄托在文章中，仿照《离骚》写了几十篇，读者都感到悲伤哀痛。他一向和萧俛友善，写信向他倾诉心情，又写信给京兆尹许孟容。然而众人害怕他的才华太高，因先前受到惩罚而不敢再推荐他【“刈”与“艾”同】。柳宗元长期沉沦而不能振作，他写文章的思考更加深刻，曾写成一篇书，题为《贞符》。柳宗元没有被召回朝廷，哀怜、悲悼并悔恨追念过去的过失，作《惩咎赋》自我警戒。元和十年，调任柳州刺史。当时刘禹锡被贬为播州刺史，柳宗元说：“播州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而刘禹锡的母亲还在堂上，我不忍心看他陷于困厄；他没有理由向母亲说明此事。如果不去播州，就将成为母子永远的诀别。”于是立即准备奏章，想把柳州授给刘禹锡，而自己去播州。防大臣也替刘禹锡请求，于是改任连州刺史。柳州人常把男女抵押借钱，超过期限不赎回，若子钱与本钱相等，便没收为奴婢。柳宗元设法把他们全部赎出；尤其贫困的人，就让他们写下劳役契约，以劳役价值抵足债额，然后归还抵押的人。已经没入官府的，也准备钱财帮助赎回。南方参加进士考试的人，有的跋涉数千里来跟随柳宗元学习，经他指点传授后，文章都有法度，世人称他为“柳柳州”。元和十四年去世，享年四十七岁。柳宗元年轻时热衷进取，认为功名事业可以成就；后来因获罪而被废弃，便再也没有振作起来。然而他的才华确实很高，名声盖过一时。韩愈评论他的文章说：“雄健深厚、典雅劲健，像司马子长；崔骃、蔡邕也不值得过分称道了【司马迁、崔骃、蔡邕】。”他死后，柳州人怀念他，假托说他降临柳州的祠堂；有人对他轻慢，就常常遭到死亡，便在罗池建庙祭祀他。韩愈于是借碑文来使这件事成为事实，说道。《祭柳柳州文》　　　　　　　　　皇甫湜 呜呼！柳州的秀美灵气，独独禀赋给了弱冠之年的您；您游学时声名显著，纵情于文章，名声极盛。秋涛般的气势，瑞锦般的文采，[原文“改回虫滥”疑有讹脱]，王者之风凛凛然可见。《祭柳员外文》　　　　　　　　　刘禹锡

译维元和十五年，岁次庚子，正月戊戌朔日，孤子刘禹锡怀着悲哀、扶病尽力，谨派遣使者黄孟苌，备办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恭敬地祭奠亡友柳君的灵魂。呜呼！子厚，我有一句话，您还能听见吗？只想到您平日聪明超过常人，如今虽然形体已经化灭，难道就什么都没有了吗？我想您所死的只是形体罢了，那么魂气又寄托在哪里呢？请听我的哀辞。呜呼！痛苦啊！可叹我没有父母的福佑，刚刚遭逢忧患凶祸，还没有离开任所，您三次派使者来吊问，担忧我的衰病，告诉我苦口的言语，情意深厚，礼数周到，恳切亲密而又反复致意，约定在途中相见，再次申述您的愿望。我走到衡阳，听说有柳州使者来，说是要履行先前的约定。忽然接到讣告，惊叫大喊，像得了狂病一样，过了很久才平静。询问缘故，百般悲哀一齐攻入心中，眼泪迸流，魂魄震动。展开信纸读完，得到您的遗书，仿佛绝弦之音，凄惨悲怆，透彻骨髓。开头托付后事的话，使我知道您并非没有后人；末尾说归来时用輤车【“輤”音qiàn，载柩车】，随从灵柩附葬于祖先墓域。这些事情全都属于我们朋友的责任。长久追念平素的交情，而我们又相隔遥远。鄂渚稍近，表臣与您的情谊深厚，想来他听到讣告，一定会勇于承担义务。我已经命使者带着书信径直前去。朋友之道既然要有始有终，他一定会更加厚重地办理此事。退之已经接受任命，改任宜阳，也快送来一封书信，在便道上等候。刻石以流传后世的事，就托付给此人。安平、宣英【韩防字安平，韩曅字宣英】先后派回使者，已经全都依照礼节办理，具体情况写在完整的书信中。呜呼！子厚，这是什么事啊？朋友凋零，从古以来就是可悲的事，没想到这样的哀辞竟要由我为您发出。自从您失意以来，沉沦隐伏在远方郡县，近来才遇到国士，正要舒展眉头；又看到了您的遗稿。韩防辞去旧府职务，志气与您相互感应，一定超过寻常情谊。只是我自身负有罪过，正在忙于供奉任职之事，还希望能走上前路，望见您的铭旌。古代通达事理的人，朋友去世也穿丧服；如今却有所忌讳，礼节不能施行，只能早晚临哭之后，出去到别处停留。向南望着桂水，哭祭我的故人，谁说墓上已经长满宿草？这种悲痛哪里有尽头【《礼记》说：朋友的墓上长有宿草，就不再哭】！呜呼！子厚，您真的死了！我这一生直到终了，再也不能和您相见了！什么人不通达，竟使您终身困顿？什么人不会衰老，竟使您早夭而死？皇天后土，为什么竟忍心这样？知道悲伤也没有益处，可是怨恨却没有尽头。您听不见我的话，我的心也无法安定。含着酸楚拿笔写下，常常又因悲痛而中止。我发誓要把六周【子厚之子】当作自己的儿子。魂魄啊，请回来吧，知道我的情意深厚。” 呜呼，悲哀啊！请享用这些祭品吧。《再次祭柳员外文》　　　　　　　刘禹锡 呜呼！自从您去世，已经八个月了。每当一想到这件事，心神恍惚，仍然疑惑不信。如今因为防事来到这里，使我亲临哭祭，哪里知道世上真有这样的事？既然已经无法赎回您的生命，反而悲哀自己独自活着。呜呼！超出常人的才华，最终没有施展作为。光明炯然的精神，收敛埋藏在一棵木主之中。形体和常人相同，如今却已经如此；神识与常人不同，如今又托付在哪里呢？活着有崇高的声名，死后成为众人悲悼的对象。穿着不同服饰的人怀着同样的心志，说着不同的语言却发出同样的叹息。唯独我的哭泣，不是吊唁，也不是单纯的哀伤，而是来同您说话。无法说话便变成哭泣，千重悲哀、万般怨恨，都寄托在一声哭泣中。只有真正了解您的人，才是您的知己。或许您能够听见，您或许听见了吗？呜呼！痛苦啊！您留下的美好功业，其中有许多已经安排妥当。桂林旧府感念并主持此事，使您的内弟能够凭义理胜任。平日所挂念的事，如今已经没有违背。旅途中的魂灵终于能够归来，崔生确实主持了防事。甬上的故人，抚慰您的后事；敦诗、退之，也各自尽了职责【“展”即“展字”，“分”读fèn；崔群字敦诗，韩愈字退之】。安平前来助赗，礼成之后返回。其他前来报丧的人，也都恢复了旧日交往。一切都已办理完毕，您或许听见了吗？呜呼！痛苦啊！您已经成为过去，而我还苟且活着。用什么话来告别呢？长声哭号几声，希望来日能够向您充分表达我的悲哀和诚意。呜呼！痛苦啊！请享用祭品吧。《替鄂州李大夫祭柳员外文》　刘禹锡 呜呼！至人把活着看作旅舍，把轩冕看作偶然到来的外物。通达事理的人，从来不会被这些迷惑。过去我曾经同您详细而熟悉地谈论过这些。孔门四科，很少有人能够全都具备；只有您特立突出，几乎成为全才。您的才华多么丰富，命运却多么困厄！大河还没有渡过，竟然失去了巨大的船只；漫长道路才走了一半，却折断了良骥。士大夫之中，谁不掉泪？从前我同您交臂相交，彼此传递，一言一笑，从未有穷尽。声名日益传播于京城，追逐名誉于天街。射策考试虽有差池，仍与高科进士并驾齐驱；携手进入书殿，分在蓝曲各曹。心志和谐相同，接连不断地追寻欢乐。有时在秋月下举杯，有时在春日里驾车奔驰。约定在甸服任职，同登宪府；列于监察察视之职，从此在那里并肩而行。您升任外郎，我侍奉内闱。出处虽然不同，音问却没有断绝。形势变化、时光迁移，遭逢离乱和许多变故。后来您又蒙赐环召回上京，得到良好际遇还不到一个月，您又踏上道路，远赴外地掌持郡符。柳水边地处偏僻，居所简陋而道路荒远，疲惫的百姓在那里歌唱。我来到夏口，忽然又同您离散三年。后来长久以来您的音问屡屡传来，箱笼里装满草书隶书，书架上摆满文章篇什。像钟繇、索靖一样继承书法之美，像班固、扬雄一样才华相当【钟繇、索靖擅长书法，班固、扬雄擅长文章】；像贾谊作《鵩鸟赋》，像屈原作《天问》。自古以来人终有一死，何必论先后呢？平庸的君主还没有老去，而美好的志向却没有得到施展。辗转于世路之中，忽然已经沉入黄泉。呜呼，悲哀啊！您的妻子早已去世，幼子才四岁。上天妒忌这篇文章，而您永远逝去了。飘动的红色招魂幡，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听说您的旅葬灵柩已经到了岳阳，我一出门便放声痛哭，悲伤贯穿而撕裂内心。手执绋绳送葬的礼节无法实行，出境的道路又被阻隔。故人想以酒祭奠，却不能亲自举杯。只能驰骋精神，借梦境相见，希望能够获得交谈的机会。平生深藏在心中的话，愿您托梦让我吐露。对您的遗孤，不论有才还是无才，我都敢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这是我曾经亲口答应过您的。呜呼，悲哀啊！请享用祭品吧。《祭柳侯文》　　　　　　　　　曹辅

译维绍圣二年，岁次乙亥，十一月癸巳朔，十二日甲辰，朝奉郎、权提点广南西路刑狱公事兼本路劝农提举河渠公事、飞骑尉、借紫曹辅，谨以清酒和时令菜肴作祭品，恭敬地祭奠柳侯子厚的灵位。唯有三元默默运行，起初混沌而朦胧；唯有万物一同奔驰，全都由一团元气陶铸而成。万物有大小不同，人也有智愚之别，不能一概而论。为什么先生禀受的资质，独自清明超迈、秀美卓异而不群？您的学问囊括古今，兼收百家，有时参杂博取，有时选择精纯；如同大田收获，没人知道有千仓万囷。您的文章像秋涛鼓荡雷风，汹涌澎湃而没有边际；像八匹骏马奔驰在大道上，王良执鞭，造父掌车轮。连老韩愈也惊骇流汗而缩手，李翱、皇甫湜也屏息而闭口【韩愈、李翱、皇甫湜】。为什么天命不把时运赐给您？实在是遭遇艰难困顿。三湘之地一被贬斥就是十年，惆怅于远方的符节又两次分离；心情昏暗仿佛将要进入黑夜，志向郁结而不能舒展。那些凭借高爵厚禄在一时夸耀的人，最终都湮没无闻；只有先生的名声不会消失，越久远反而越新。柳江水流清澈荡漾，鹅山奇秀而山石嶙峋。只有先生在这里享受祭祀千年，百姓直到今天仍怀念您的仁德。我年幼时便接受先生遗留下来的言论，却不足以追随您超逸的轨迹，承袭您游历留下的尘迹。我行经岭南荒远之地，凭吊苍梧的愁云；奉上味美的桂酒，进献芬芳的兰肴。祭物虽然很微薄，但我的诚意十分殷切。呜呼，请来享用吧！神灵请享用祭品。”},{ 《祭柳侯文》　黄翰 世代流传而不朽的，是文学辞章；只有您的文章，超过韩愈，压倒张籍【韩愈、张籍】，雄健深厚而典雅刚健，实在可以和子长【司马迁，字子长】相比。百姓思念您而没有止息，政事清明而善治；只有您的政绩，继承龚遂、黄霸【龚遂、黄霸】的传统，仁爱深厚而恩泽遗留，实在如同甘棠。孔门四科，通达的人能够登堂入室，您兼具其中的长处，在有唐一代大放光彩。您天资卓异伟岸，议论慷慨激昂，众口一词地称荐赞誉，声名更加显著。您很快登上显要之路，在台省之间翱翔；被提拔列入御史之职，授任尚书郎。当时将要受到重用，才器广博，难以估量。譬如八骏奔驰，沿着宽广大道追逐风电，驰骋万里；又如镆鎁、干将这样的利剑，直视前方无所畏惧，谁能抵挡它的锋芒？您不慎结交朋友，因韦执谊、王叔文【韦执谊、王叔文】而蒙受玷污；群小纷纷飞扬刺天，谗言之口像簧片一样巧言善辩，您一旦被斥退便不再复用，困顿于三湘之地。譬如鸾凤不能巢居高冈，反而栖息在枳棘之中，六翮受到摧伤；又如巧匠受到旁观者的轻视，只好缩手藏在衣袖里，把已经磨好的刀收起来。一旦受命出任地方长官，便惠泽南方；龙城虽远【龙城即柳州】，也不敢懈怠荒废，举动都依据礼法，一切遵循典章常规。您任内没有拖欠租税，私人还有积蓄的仓粮；居住有房屋，渡河有船只。黄柑绿柳，直到今天仍遍布乡里。您修建孔夫子庙，随后整治城隍；农人在田野歌唱，士人在学校歌唱；百姓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和乐融洽，弦歌诵读之声盛大悠扬。您活着能够泽被百姓，死后也不会消亡；春秋两季享受祭祀，遇到旱灾水涝便向您祈祷禳灾。四百多年过去了，百姓奉祀您的祭品仍未断绝。翰仰慕并效法您，长久以来敬服您留下的芳泽；您的遗风善政，凛然如冰霜。我闭目想象您的英灵，仿佛就在身旁。桂酒清美，肴蔬杂陈而香气交融；我恭敬拜献这篇粗劣的祭文，愿您前来享用。《祭柳侯文》　许尹 先生德行深厚而官位与之不相称，仁爱深广而寿命却不长；您收敛了这样的巨大恩惠，把它施加给一方百姓，最终像古代的桐乡一样享受庙祀【前汉循吏朱邑临死时嘱咐他的儿子说：“我是桐乡旧吏，那里的百姓爱戴我，一定会把我安葬在桐乡。”桐乡百姓便为他建立祠堂祭祀，直到今天仍未断绝】。虽然您离开这里将近一千年了，但直到今天仍有光辉德业照耀人间。我许尹凭借无才承继镇守这一方疆土，回头看又能从什么地方取法呢？幸赖先生清明善治的遗风，我开始任职处理政务时，先献上一杯酒；神灵啊，请归来鉴察我对此永远不忘。《永州柳先生祠堂记》　汪藻 先生在永贞元年冬天由尚书郎出任邵州刺史，途中被贬为永州司马；到元和九年十二月，朝廷下诏召您回京，后来又出任柳州刺史。大概先生居住在零陵共有十年，所以直到今天谈到先生，一定说零陵；谈到零陵，也一定说先生。零陵距离长安四千多里，是极南边远而贫陋的地区，而先生屈身居住在那里。零陵只是因为先生居住过，便于是名闻天下。这对先生来说固然是不幸，但零陵难道不正是幸运吗？先生起初住在龙兴寺西廊之下，偶尔坐在法华西亭，望见西山而喜爱它，便命仆夫渡过潇水，砍除杂草荆棘【“薙”，音他计切，意为割除杂草】，搜寻奇景，选择胜地，任意徜徉于山水之间。进入冉溪二三里，找到其中最幽绝的地方，便在那里安家；于是结茅建屋，种植蔬菜，营造池沼台榭，亲自命名为愚溪，并把《八愚诗》刻在溪边的石头上。所谓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都是沿着愚溪出去可以到达的地方；所谓南涧、朝阳岩、袁家渴【“渴”，音褐】、芜江、百家濑，都是溯潇水而上可以到达的地方，全在愚溪方圆数里之内，是先生拄杖穿屐徜徉游览的地方。只有黄溪最远，距离郡城七十多里，游人从来没有到过；难道先生像谢安那样喜爱奇景，乐于砍木开路，探尽山水的趣味，也曾游览那里，只是次数不多吗【“数”，音所角切】？绍兴十四年，我来到零陵，距离先生生活的时代已有三百多年；寻找先生的遗迹，如愚溪、钴鉧潭、南涧、朝阳岩之类，都还存在。唯独龙兴寺以及先生的故居愚堂、愚亭，已经湮没荒芜，无法再辨认；《八愚诗》的刻石也寻访不到了。黄溪则被峒獠侵占耕作，山坡险陡，道路堵塞，无法进入。郡中人指着高山寺说：“这里是法华寺的旧址；而龙兴寺如今就是太平寺，向西俯视大江的地方就是它。”这件事果真如此吗？周朝衰微以后，谈论文章盛况，没有比汉、唐更突出的。贾谊在汉孝文帝初年纵横驰骋，当时汉朝兴起才三十多年而已；他谈论治国之道、铺陈骚体辞章，已经达到追继三代风气的程度。此后接踵而来的人也有不少，到了后来的刘向、扬雄，文章更加精深，达到后人难以企及的地步，这是因为距离古代还不远的缘故。唐朝承接贞观、开元以来崇尚治理的余风，以文章显名的人，如陈子昂、萧颖士、李邕以及燕、许诸人【燕公张说，燕音烟；许公苏颋】，当然不能说没有人才，但自东汉以来文章浮泛杂乱的风气仍未革除。到了元和年间，文章才纯正地回归正道；唐代能够达到这种成就，难道不是靠先生和昌黎韩公的力量吗？所以唐朝三百年间，世人所推重的文章大家，只说韩、柳二人而已，难道不是盛况吗？先生虽然因贞元党争获罪，与刘梦得相同；刘梦得在昌盛之时【原文“防昌”疑为讹字】，还能够在朝廷中受到尊贵显赫的待遇。

译先生还没有来得及被当时的君主察识，便突然死于元和年间，事业于是没有在当时充分显现，实在令人深为惋惜！然而零陵的一泉一石、一草一木，经先生品评题咏过的，没有不为后世所仰慕追想、从中看见先生风采的。先生的文章载在文集中，凡是奇异绝特的篇章，都是居住零陵时所作。那么我所说的零陵究竟幸运还是不幸，难道不是这样吗？零陵人在学校和愚溪之上祭祀先生，历任郡守不知有多少，却没有人敢废止。只是还没有人寻求先生遗迹并为之记述。我于是采录先生文集和刘梦得诗中可以考见的内容，写下来放置在祠堂中，附在《零陵图志》的末尾，希望后来的人能够有所考查。某月某日，新安汪藻记。《旧本柳文后序》　　　　　　　穆修 唐代的文章起初还没有完全摆脱周、隋、五代的风气；中间称得上有李白、杜甫，他们的才华才开始胜过前人，因此被称为专擅雄奇的歌诗之道，但还没有达到浑厚完备。到了韩、柳两家兴起，才大力发扬古人的文章；他们的言辞同仁义相互映照而不混杂。如韩愈元和年间的《圣德》《平淮西》，柳宗元的《雅章》之类，都文辞严正、意义伟大，制作如同经书，能够高高地把唐德提升到盛汉之上，毫不惭愧，也不向人退让；如果不是二位先生的文章，还有谁能做到呢？我年轻时喜爱阅读两家的文章，常常遗憾柳文没有完整地流传于世，流传在人间的残缺散佚，才一百多篇。韩文虽然可以看到全本，但至于缺失、坠亡的字句，在各家文集中尤其严重。我立志补足、订正并传布它，多次跟从好事者访求善本，前后累计几十部，遇到其中有长处的便增注、删改。遇到出行四方的远路，有时无暇携带其他书，唯独带着韩文随身而行【“赍”，潘本作“赍”，读jī，西切】；幸而遇到别人珍藏的版本，便借来校正。凡是在这件事上用力，已经经历两个纪年。韩文之外的文章大体已经确定很久了，只是我疑惑柳文的价值还没有在当时充分显明，为什么它的文章被压抑而不能大放光彩呢？寻求而不得，也就算了；没想到晚年终于见到他的书，连成八九大编。泷州在卷首作了序，分卷共四十五卷，真可以同韩愈的巨著相匹配了吧？书中文字十分古朴，不像当今的字迹，大概是从前收藏的书。拿来考察阅览，有的到了卷末也无法补正其中的错误脱漏，有一两个残缺的字，是因为陈旧磨灭【潘本说：“劘”音mó】；阅读起来没有大的妨害，只能再凭借考证来接近真实罢了。于是依照它原来的记录另编为一部别本，又同陇西李之才共同反复阅读数月，详尽校订之后才进呈。呜呼，上天厚待我，使我有如此多的嗜好和收获！开始先用韩文使我满足，后来又用柳文使我饱足；说上天不厚待我，难道不是妄言吗？世上的求学者，如果不立志于古文，那就算了；如果立志于古文，想要踏入立言的领域，却舍弃二位先生而不由此入门，即使说自己能够做到，我也不敢相信。天圣九年秋九月，河南穆修伯长后序。《四明新本柳文后序》　　　　　沈晦 学习古文，必定从韩、柳开始。两家的文章都有剥落，柳文尤其严重。国初的文章承袭唐末五代的弊病，卑弱而不能振作。到了天圣年间，穆修、郑条一类人倡导此事；欧阳文忠、尹师鲁了解其中的价值，文章的格调和力量才开始回转，天下于是知道有韩、柳。韩文多次经过名士校订，近来我又为它校勘，已经相当完整。唯独柳文简古雅正而深奥，不容易刊削整理。年长以来，我试着反复研读，经过两年才完全看明白。共有四种本子：大字本四十五卷，流传最远，最初出自穆修家，据说是刘梦得的本子；小字本三十三卷，元符年间在京师刊行，颠倒篇章，补改句读，讹误与正确各占一半，称为曾丞相家本；篇数不比前两本多，却有邢郎中、杨常侍两篇行状，以及《冬日可爱》《平权衡》两篇赋，共四首，只存篇目而没有正文，称为晏元献家本；它的次序多与各家不同，并非全是《国语》。四本之中，晏本最为精密。柳文出自穆家，又是刘连州的旧藏。如今以四十五卷本为正本，把各本多出的内容作为外集，互相参考验证，并按照自己的意见补足缺漏。“皇室主”应当加“黄”字；“冯翊王公”应当去掉“王”字；“紧”应当作“掔”，“翊”应当作“羾”，“鲍勋”应当作“鲍信”，“改规”应当作“段规”，“疥疟”应当作“痎疟”，“狼悻”应当作“狠悻”。吴武陵刚被贬到永州，《贞符》中应当像《唐书》一样删去‘量移’二字。韩曅当时还没有死，《答元饶州书》中应当在‘韩宣英’上删去‘亡友’二字。用《唐书·孝友传》校勘《复雠议》，用《楚辞·天问》校勘《天对》，用《左传》《国语》校勘《非国语》，用唐、宋类书和唐人笺表校勘《天论》等篇。凡是《唐书》中出现的，都改从宋景文的校订。总共订正衍文、乙文约二千多处；又整理改订《京兆请复尊号表》，增入《请听政第二表》《贺皇太子笺》《省试庆云图诗》，总计六百七十四篇，刻印流传。搜求散佚、补拾遗文，还等待后日。政和四年十二月望日，胥山沈晦序。《柳州旧本柳文后序》　　　　　李裭 柳侯子厚，实在是唐代的伟大儒者；他的文章光彩艳丽，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这就像景星、庆云出现在天空，没有人不敬仰它。粤地只有柳州是柳侯过去治理的地方；他活着时给这里带来利益恩泽，死后又给这里的百姓留下福祐，可以说广大深厚而没有穷尽。然而从唐代到现在，近四百年间，这个地方寂然没有人把柳侯的文章刊刻编成集子，这大概不是因为敬仰柳侯的英灵、安慰柳侯的恩爱，希望他的喜怒能够降临鉴察并在柳州百姓中享受祭祀吧。绍兴年间，殿院常公子正奉命镇守柳州，到了柳侯祠下拜谒，退下来后访求柳侯遗文，却茫然无所得，只得到州府中保存的三四块石刻。此外即使有诗章记事用来文饰柳州的，也少得可怜，又怎么能得到所谓文章完整齐备的文集呢？因此长久叹息，把旧日所藏以及从旁搜求到的善本拿出来，亲自校正，召集良工，开始刊刻这部集子。它的编排首尾、门类先后、文理差错、字形讹误，没有一处不加以整理；并且委托属官协助完成此事。工程尚未完成，常公便被催促召回朝廷，临行时还殷切地嘱托我。裭虽然没有才华，实在有幸能够跟随常公的足迹、继承他的事业；又感念常公乐于行善的心意和托付之语，于是督促工匠，帮助完成这最后的工作。这难道只是没有使柳侯伟大的文章失传，也是成全常公高雅的志向啊！绍兴四年三月初一日，右朝奉郎、特差权发遣柳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借紫金鱼袋李裭序。《柳文年谱后序》　　　　　　　文安礼

译过去评论文章的人，有的说文章以气势为主，有的说文章在困窘中反而更加精工。先生在给杨凭的信中，有一句说：“大凡写文章以精神意志为主。”又说：“自从被贬为官以来，没有事情时便阅读百家之书，上下驰骋，因此稍稍懂得了文章的利弊。”先生从年轻时才华秀发，连续考中不同科目，接着登上台省，随即遭到贬斥驱逐。因此我把先生的文集同《唐史》参照考订，编成年谱，希望能够知道他的出处以及写作文章的年代，从而考察他的文辞力量究竟怎样。绍兴五年六月甲子日，知柳州军州事、潞国文安礼序。《柳河东集注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