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山老农集卷二
君子之出处有义存焉。其出也,其处也,莫非义也。伊尹之就桀也,义也。桀不能以用,天命之去耶?天命旣去,则独夫也。其就汤也,伐独夫以安天下,亦义也。管子从子纠出奔,君臣之分未定也。不死事仇,未害于义也。相桓公,匡天下,亦义之可为也。夫以出为当出,不若以义度之而出也;以处为当处,不若以义度之而处也。出亦义也,处亦义也。君子之出处,亦如是而已。浮梁计希孟、介宗旸,不远百里,访予于梧板之草舍,曰:“近年盗起,尝以民兵从元戎征讨,军败幸免。今路稍通,将归而读书,故山不复出矣。求夫子一言,归为乡里父兄道也。”时天雨雪不止,留于家三日。希孟求不已,宗旸又为请,因为之言曰:“希孟之从军,义;今归故山,不复出,可嘉矣。茍有用子者,起而从之,管仲之所以相桓公也。又何以不出为哉?恐其未达于斯也,故以前贤之出处合于义者告之。”
古今文典序
太乙肇判,天地万物之理,不能以自明。惟其言能宣之,人惟能言而不知其理,犹不言也。圣人知其理而能言之,而后天地万物之理昭晰于天下,而人文之由始也。伏羲画卦,而易作;二帝授受,而书兴;太史观风,而诗集;夫子正王道,而春秋成。言出而理明,不饰而自文,所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立天极也。自是而后,理必学而后明,言必饰而后文,葢有圣人开之于前也。若曾子、子思、孟子,能饰其言以明其理,亚夫经者也。自是而变,于是乎有若左氏之雍容,庄生之飘逸,战国之明辨,贾谊之雄伟,太史公之质实,皆能饰其言者,言能明其道,而古文亡矣。是虽未足以明理,而能达其所言之意者也。变若东汉,若三国,若六朝,文不能饰其言,言不能明其道,而古文亡矣。至唐韩愈氏出,文能饰其言,言能明其理,宋欧阳子和之,而后大行,复还前人之盛,然恨其明理者少,而达意者多也。若柳子厚,若二苏,若曽子固,皆致饰其言以为文,而违其意,所能言者,明理虽未,而文足以继乎前人。予暇日自五经而下,取凢作者编为古今文典。谓之古文者,非谓上古也,以其奇辞异体,人所不能道,如天球河图而不可数见者也。自愼到止,怪石供,凡若干篇为古文典。谓之今文者,非谓今日也,以其叙事论理,人所不能无者也,如盆盂衣服,人资以用而不可缺者也。自絶秦王止,曽子固,凢若干篇为今文典。典故法也,欲学者以为法也。甚矣,文之难也。自孟子以下至于今日,二千余年间,号为能者止此十许人耳。是二百余年而得一人也。若唐之韩子,则三百年矣。夫以三百年有一人,何其少也。惟其少,也是以难也。规矩周宻,体制备具,后有作者如匠石之能循规矩也。或曰作者众矣,今曰止此十许人者,若过矣。然文不足以饰其言,言不能以达。其意上不能以承乎古,下不能以垂于后,非吾之所谓文,故不取也。吾之所取,止于此矣。复乎前人之美,则予之所望也。有能由是而求作文之标凖,若屈原之《离骚》,别为一集,则程朱之文学自当读之。兹以取文,故不及也。言必饰而后文,不饰不可以为文。欲饰其言,必由于学,而文所由以作也。文旣作者,世之饰其言者何其多也?然皆达其意之所欲言,而不能以明理,而四维之文于是乎息矣。
赠方平叔序
方平叔与予居相近年,十一丧母,十二丧父。邻人许妻以女,遂衣服食其家。年二十四,一旦如有所感,弃家入广,遇师授以雷法,拜萨九阳于罗浮,闻金丹之秘。归而道法显,呼召雷雨立至,王公贵人多敬之,赠以物輙不受。人有急则救援之,或随身带镪,遇贫困者与之,无吝色。人皆号之曰「方神仙」。又今将逰江湖,求九阳未尽之旨,征言于予。予谓:「人惟有欲也,故不能学道。子女玉帛,人之所欲,而平叔无所欲,可以学道矣。」又闻金丹之秘于九阳之徒矣。怪世之言金丹者,知药物而不知火候,自复而干,由庚甲歴一阳至九阳,进阳火也。自姤而坤,自申而已,由一阴至于六阴,退阴符也。所谓年中用月,月中用日,日中用时,时中用刻者也。子行江湖,遇知音者而问之,其言与斯言合者,是眞知金丹者也。子其参焉,师焉。苟有言者,不合于斯言也,是人也,亦妄言耳。子遂去之而勿与之言可也。夫以子之不欲而求之之切也,其必有所遇,以终九阳之旨。于是书以为是行之赠。
送程子长北逰序
译君子的出仕和退处,其中都有义理存在。出仕也好,退处也好,没有一件不是合乎义理的。伊尹投奔桀,是合乎义理的;桀不能任用他,这是天命要抛弃桀了吗?天命既已离去,桀就是独夫。伊尹投奔汤,是为了讨伐独夫、使天下安定,也同样合乎义理。管仲跟随公子纠出奔,当时君臣的名分还没有确定;他没有为仇敌而死,并不妨害义理。后来他辅佐桓公,匡正天下,也是义理所允许做的事。认为出仕就是应当出仕,不如用义理来衡量后再出仕;认为退处就是应当退处,也不如用义理来衡量后再退处。出仕有义,退处也有义。君子的出仕和退处,也不过如此而已。浮梁人计希孟、介宗旸,不远百里,来到我在梧板的草舍拜访我,说:“近年盗贼兴起,我曾经带领民兵跟随元帅征讨,军队战败,幸而免死。如今道路稍微通畅了,我将回去读书,故乡的山林再也不出来了。请先生说一句话,我回乡后好向乡里的父老兄长转述。”当时雨雪不停,他们留在我家三天。希孟不断请求,宗旸又替他请托,于是我为他们说:“希孟从军,是合乎义的;如今回到故乡,不再出仕,很值得嘉许。如果有能够任用你的人,你便起身跟从他,这正是管仲辅佐桓公的做法。又为什么一定不肯出仕呢?我是担心他还没有通达这个道理,所以把前代贤人出仕、退处而合乎义理的事告诉他。” 《古今文典》序 太乙初始分判之后,天地万物的道理本来不能自行显明。只有语言能够把它宣示出来;人即使会说话,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也等于没有说话。圣人明白其中的道理,又能够把它说出来,从此天地万物的道理才在天下昭然明白,而人文也由此开始。伏羲画卦,于是《易》产生;二帝相互授受,于是《书》兴起;太史观察各地风俗,于是编成《诗》;孔夫子端正王道,于是《春秋》完成。语言一经说出,道理便明白了,不加文饰却自然成文;这就是为天地建立本心,为生民确立命运,为万世树立最高准则。从此以后,道理必须通过学习才能明白,语言必须经过修饰才成为文章,这大概是因为圣人在前面开创了先例。像曾子、子思、孟子,能够修饰语言来阐明道理,是仅次于经书的文章。再往后发生变化,于是有了左氏的从容,庄生的飘逸,战国文章的明辨,贾谊的雄伟,太史公的质实;这些人都能修饰语言,使语言能够阐明他们的道,而古文也就衰亡了。这些文章虽然还不足以充分阐明道理,却能够表达他们所说的意思。到了东汉、三国、六朝,文章不能修饰语言,语言也不能阐明道理,于是古文便彻底衰亡了。直到唐代韩愈出来,文章能够修饰语言,语言能够阐明道理;宋代欧阳子继承并发扬它,古文才大为流行,重新恢复了前人的盛况。然而遗憾的是,能够阐明道理的文章少,能够表达意思的文章多。像柳子厚、二苏、曾子固,都极力修饰语言来写成文章,却违背了文章本来的意思;他们所能写的,虽然还没有达到阐明道理的程度,但文采却足以继承前人。我闲暇时从五经以下的著作中,选取各家作品,编成《古今文典》。称为古文,并不是说它属于上古,而是因为它使用奇特的辞句和不同的体制,是人们不能随意说出的,正如天球、河图那样不可多见。从《慎到》到《怪石供》,总共若干篇,编为《古文典》。称为今文,也不是说它属于今天,而是因为它叙事说理,是人们不可没有的,正如盆盂、衣服一样,人们依靠它们使用而不能缺少。从《绝秦王》到《曾子固》,总共若干篇,编为《今文典》。“典”就是法则,是希望学习的人把它作为准则。文章真是太难了!从孟子以后直到今天,两千多年间,号称善于作文的,也只有这十来个人罢了。也就是二百多年才有一个人。像唐代的韩子,则相隔三百年才有一个。三百年才有一个人,实在太少了。正因为少,所以才难。规矩周密,体制完备,后来写作的人,就像匠石那样能够遵循规矩。有人说,古来作者很多,如今却说只有这十来个人,似乎太过分了。然而他们的文章不足以修饰语言,语言也不能充分表达意思;向上不能承接古人,向下不能流传后世,这不是我所说的文章,所以不取录。我所取的文章,到此为止。能够恢复前人的美盛,就是我的希望。如果有人能够由此探求作文的标准,像屈原的《离骚》那样另编一集,那么程朱的文学本来就应当阅读。这里是因为选取文章,所以没有涉及它们。语言必须修饰之后才成为文章,不加修饰便不能称为文章。想要修饰语言,必须从学习入手,这正是文章产生的根由。文章既然已经形成,世上修饰语言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然而他们都只能表达自己想说的意思,却不能阐明道理,于是四维之文也就由此衰息了。赠给方平叔的序 方平叔和我住处相近已有多年,他十一岁丧母,十二岁丧父。邻人许诺把女儿嫁给他,于是他便穿衣吃饭都依靠那户人家。二十四岁时,一天忽然像受到某种感召,离开家乡进入广地,遇到老师,传授给他雷法;他在罗浮山拜萨九阳为师,听闻了金丹的秘密。回来以后,道法显著,召唤雷雨立刻就到,王公贵人多敬重他,赠给他财物,他总是不肯接受。有人遇到急难,他便去救助;有时随身带着钱,遇到贫困的人就送给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吝惜之色。人们都称他为“方神仙”。如今他又将游历江湖,寻求九阳尚未尽传的旨意,向我求言。我说:“人只是因为有欲望,所以不能学道。子女、玉帛,是人所欲求的,而平叔没有什么欲望,这就可以学道了。”他又从九阳的门徒那里听闻了金丹的秘密。我奇怪世上谈论金丹的人,知道药物却不知道火候:从复卦到乾卦,由庚甲经历一阳直到九阳,是进阳火;从姤卦到坤卦,自申至己,由一阴直到六阴,是退阴符。这就是所谓年中用月、月中用日、日中用时、时中用刻。你游历江湖,遇到知音便向他询问;他的说法若与这些话相合,那才是真正知道金丹的人。你应当参究这些道理,把他当作老师。假如有人说的话与这些话不合,那么这个人也不过是在妄言罢了。你就离开他,不必同他交谈。凭着你无欲而求道又十分迫切的心,你一定会有所遇合,最终明白九阳的旨意。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你此次出行的赠言。送程子长北游序
程君子长,气刚而方,学粹而文,性好逰,常踰淮涉江,南至浙之右,近处江之左,览江山而得其胜,择人物而交其逰,不以为足,复谋于予曰:「吾以为逰赵乎?夫赵多感慨悲歌之士,感慨则志不固,悲歌则志不立,吾固不往。吾以为逰齐乎?夫齐太公之故国也,尊贤尚功,流而为覇,故其地人多诈,吾意其余风犹在,吾又不往。吾以为逰秦乎?夫秦弃礼义,尚勇力,今吾冠章甫,衣缝掖,无所用之,吾又不往。吾以为逰郑乎?桑间之音,靡靡之乐,夫子之所放也,而以我为愿闻郑声者乎?吾固不愿闻郑声者也,而吾又不往。是逰也,舍京师无适己。京师风雨之所交也,文献之所宗也,四方之所辏也,无悲歌以感之,无变诈以惑之,无勇力以威之,无郑声以荡之,遇则能使吾贵如瑚琏,通则能使吾明如秉烛,尊则能使吾重如九鼎,进则能使吾荣如春华。然则舍京师无适己,子以为如何?」子闻之曰:「智者不懐才以狥人,仁者不藏道以忘世。夫能有为之为才,人求之我舍之,非知也;人舍之我求之,非知也。夫道将以共由之也,己由之而不能使人由之,非仁也;天下不由之而已不去之,非仁也。嗟乎!贵君,明君,重君,荣君,在人君;贵君,明君,重君,荣在君,在人者,君无与焉;在君者,君其愼之。其逰也,岂不绰绰哉!」予往嗜学而不能馆于人,好逰而不能求于人,旣无他能,又苦家贫,用是常不能遂其志。君居则人敬以为师,出则人慕以为友,予是以不及君。君自计有余矣,又何以谋于予也?
送涅古栢主簿序
至元二年冬十月,部使者至衢。衢去开化百五十里,民之耄耋相扶携,造使者庭,举主簿涅君之能,曰:“君自始政至今不怠,道路桥梁无不理者。夏饥,君赈恤有方,民无菜色。”使者未之然也。至常山,常山邻县,民不于其官之称,而称君。至开化,民之举君益众。使者由是然之。案牍稽延,以君故无所问复。戒勉于政,愼厥终。邑人鲁贞曰:“此可以见人情之所与也。茍不与,虽刑驱势迫,不肯从。设有从者,非其情也。且君何以得是于人哉?其志确,其行直。其志确,故不为贿动;其行直,故不为私挠。确而且直,虽神鬼其顺之矣,况人乎?且人之所以举君者,公耳。公者,人之所同也。夫民岂难治哉?得其情则喜,逆之则怨。为政者亦惟得人情而已。彼为政者而人不与者,逆乎人情者也。太上得民心,其次得民情,其次不失人情。然则君之得是于人者,盖不失人情也。使君异时调他县,他县之政愈于今;升台省,台省之政愈于他县,是为不负邑人之所举,是为不负部使者之所与也。”
送徐仁可之上海典史序
友人徐仁可,世业儒。以儒者之业博大难成也,去而从吏。今为上海县典史,将行,求赠言于予。夫仁可求言,岂徒以耀于人?盖将闻善言以自益也。试为仁可诵所言:夫常人之情,不刚则柔。刚则折,柔则屈,未有得刚柔之正者也。子独不见夫金乎?愈炼而色愈明,愈乆而质愈坚,诚天下之至刚也。至于范以为器,或方或员,细如丝,曲如钩,薄如纸,常如人意,是刚而能柔也。故刚而不折。子又不见夫水乎?激之则溅,上决之则注下,东则东,西则西,是物之至柔者也。至其溃山岳,突堤防,当之者摧,触之者倾,孰之能御?是柔而有刚也。故柔而不屈。知其说者,斯得刚柔之正矣。仁可操刀笔日久,阅歴世故日深,其于处己治人,固已素定于胷中,岂假予言而自勉焉?若夫刚近于躁,柔近于僻,毫厘之差,则失之愈远,岂但折屈而已哉?故为仁可诵之,使时以是自考,则得刚柔之正矣。
送郑道源之金陵序
译程君子长,气质刚正,学问精粹而且文章优美,性情喜爱游历,常常越过淮河、渡过长江,南行到浙东一带,近处则游览长江以西,观赏江山而领略其中的胜景,选择人物与之交游;但他并不以此满足,又来同我商量说:“我想游赵地吗?赵地有许多慷慨悲歌之士;慷慨则志向不坚定,悲歌则志向不能树立,我本来就不去。我想游齐地吗?齐是太公的故国,尊重贤人、崇尚功业,流弊后来变成了霸术,所以那里的人多有欺诈。我想那种遗风还在,我也不去。我想游秦地吗?秦地抛弃礼义,崇尚勇力;如今我戴章甫冠,穿缝掖之衣,在那里无所用处,我也不去。我想游郑地吗?桑间之音、靡靡之乐,是孔夫子所排斥的,难道会认为我是愿意听郑声的人吗?我本来就不愿听郑声,因此也不去。这样游历,除了京师没有适合我的地方。京师是风云际会之地,是文献所尊崇的地方,是四方人物汇聚之处;那里没有悲歌来使我感伤,没有变诈来迷惑我,没有勇力来威吓我,也没有郑声来荡乱我。在那里遇到机会,便能使我尊贵如瑚琏;通达显用,便能使我明亮如手持蜡烛;受到尊重,便能使我重如九鼎;得到进用,便能使我荣耀如春花。既然如此,除了京师没有适合我的地方,您认为怎么样呢?”我听了说:“有智慧的人不怀抱才华去迎合别人,有仁德的人不把道藏起来而忘却世事。才能本来是用来有所作为的,别人来求取我却舍弃它,不是明智;别人舍弃我而我反去求取,也不是明智。道是要和天下人共同遵循的,自己遵循却不能使别人遵循,不是仁;天下人不遵循,自己也不离弃它,也不是仁。唉!使你尊贵、明达、厚重、荣耀,关键在于君主;你的尊贵、明达、厚重和荣耀如果在于君主,在于别人,你自己就没有什么参与;如果在于你自己,你可要慎重对待。这样游历,难道不是从容自得吗!”我从前喜爱学习,却不能寄居于别人家;喜欢游历,却不能向别人求助;既没有其他才能,又苦于家贫,因此常常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您在家时人们敬重您,把您当老师;出游时人们仰慕您,把您当朋友,我因此比不上您。您自己估量已经绰绰有余了,又为什么来同我商量呢?送涅古栢主簿序 至元二年冬十月,部使者来到衢州。衢州距离开化一百五十里,百姓中的老人互相搀扶,来到使者的庭院,列举主簿涅君的才能,说:“涅君从开始执政到现在从不懈怠,道路桥梁没有一处不加以整治。夏天发生饥荒,涅君赈济抚恤得法,百姓没有面带菜色。”使者没有立即认可。到了常山,常山是邻县,百姓不称赞本县官员,反而称赞涅君。到了开化,举荐涅君的百姓更多。使者因此认可了他们的话。案牍积压拖延,因为涅君的缘故,便没有再追究。使者告诫勉励他治理政务,慎重地结束任期。邑人鲁贞说:“这可以看出人情所共同赞许的是什么。假如不得人心,即使刑罚驱迫、权势逼迫,人们也不肯服从;即便有人服从,也不是出于真情。况且涅君凭什么能够得到百姓这样拥护呢?他的志向坚定,行为正直。志向坚定,所以不会被贿赂动摇;行为正直,所以不会被私情干扰。坚定而又正直,即使神鬼也会顺从他,何况人呢?况且百姓举荐涅君,是因为他公正。公正,是人人共同认可的。百姓难道难以治理吗?顺应他们的实情,他们就高兴;违逆他们,他们就怨恨。治理政事的人,也只是要取得人心罢了。那些执政却得不到百姓拥护的人,是违逆人情的人。最上等的是得到民心,其次是得到民情,再其次是不要失掉人情。既然这样,涅君能够得到百姓拥护,大概是因为没有违背人情。假如将来涅君调任其他县,其他县的政绩超过现在;升任台省,台省的政绩又超过其他县,这才是不辜负县里百姓的举荐,也是不辜负部使者对他的赞许。” 送徐仁可到上海任典史序 我的朋友徐仁可,世代以儒业为生。因为儒者的事业博大而难以成就,便离开儒业而去做官吏。如今他担任上海县典史,将要出发,向我求赠言。仁可求言,难道只是为了在人前炫耀吗?大概是想听到善言来增益自己。我试着为仁可诵说这些话:一般人的性情,不是刚就是柔。刚则容易折断,柔则容易屈服,从没有人能得到刚柔的中正。你难道没有见过金属吗?越炼颜色越明亮,时间越久质地越坚硬,确实是天下最刚硬的东西。等到把它铸造成器物,有的方,有的圆;可以细得像丝,弯得像钩,薄得像纸,总是能够符合人的心意;这就是刚而能柔。所以刚而不折。你又没有见过水吗?激打它,它就飞溅;向上决开它,它就向下流注;让它向东,它就向东流,让它向西,它就向西流,这是万物中最柔的东西。可是等到它冲溃山岳、冲破堤防,挡住它的东西被摧毁,触到它的东西便倾倒,谁能够抵御它?这就是柔而有刚,所以柔而不屈。懂得这个道理,才算得到刚柔的中正。仁可执掌刀笔日久,阅历世故日深,对于如何处己治人,本来早已在胸中确定,哪里还需要借助我的话来自我勉励呢?只是刚如果接近急躁,柔如果接近偏僻,差之毫厘,失误就会越来越远,难道仅仅是折断、屈服而已吗?所以我把这些话诵说给仁可听,使他时时用来反省自己,这样就能得到刚柔的中正。送郑道源到金陵序
酿黍以为酒,曲糵之和有常剂矣。而其味之或甘,或冽,或辛,或旨,则非人之所能必也。调水以为羮,醎之以盐,酸之以梅,期于适口而已。然而欲甘而甘,欲酸而酸,则固人之所能必也。阴阳之相荡,而人生焉矣。然而不能必其昬明强弱也,犹酿乎酒之不能必其旨列欤?人生而各有所业,欲儒者为儒,欲吏者习吏,欲农者务农,欲商者从商,欲工者学工,犹调羮之能必其醎酸欤?然而人之昬明强弱之不齐,惟儒者能变之,农吏工贾不能也。人而不为儒,犹弃稻粱而嗜穅秕也。夫为人莫如儒,宜其世之人举皆以为儒也。而其从农从吏从工从贾者何其多也?惟其不为儒也,反群聚而笑之者有之矣。予尝求其故矣。彼窃儒之名而无其实者,听其言诚儒也,察其貌又儒也,问其行则非也。其为世之訾笑儒也,世固有儒者而人未之知也。夫儒者以其所能必之志,而变其不能必之天,穷理则知可至矣,力行则徳可进矣,守之以诚则道在我矣,行之以恕则善及人矣。是儒者之能也,特患人之不知耳。苟知之则将为之,为之不暇,又奚暇乎笑?往年玉山郑复初,笃学力行,由进士为德兴丞,为处州录事,勇于行义,不畏强御,不顾利害,卒为豪有力者噬去。人无贤愚,闻者莫不为之扼腕。然后知世之以儒为訾笑者,笑窃儒之名者也,非笑夫儒者也。乡人郑道原,受业复初之门,于四书于书,旣吮嚼而啜其味;于诗于文,又咀嗫而尝其腴。忽别予将逰于金陵,求一言以自壮。夫为学之方,修已之要,道原得之复初深矣。予何足以及之?然朋友有切磋之义,大江之东,复初之乡也。金陵又复初所尝逰也,必有见而知之者。道原往益求郑氏之学,如口之于味,则能变化气质,为儒者毋徒曰儒,以取世之訾笑哉?是则予之切磋之义也。
送徐起潜之同古市巡检序
静江,古桂林也。其地极中国之南,多荒茅、篁竹、丛薄、深林,其境与蛮獠相邻,其风土与中州殊。其田瘠,其民不常徉狂而狼贪。其山皆卓然拔出伏至地,耸造天,峯峦四面骈立,若笋。其居颛颛依险阨,控御一乖,輙群聚而剽窃。警罗诚谨,则雉兎遂入夷岛中。其气候不齐,天雨即蒸湿,稍暖故瘴热。无论四气,雾袭人身,烦寃溃乱。其仕者往往无久居志,毎自解弛去,而巡捕官为甚,致有假故不行者。横塘徐君,由晦庵书院山长,秩满调静江福泉县同古巡检。命下即戒途,且征言于予以自壮。予固不惜夫言也。横塘日煅戈砥戟,矫箭跃马,从卒三十人,周旋溪洞涧谷间,以求盗而获之。则戢暴之法不如是也。饥得食,寒得衣,老弱得飬,使之各得其欲,而自不为盗。是守令之责也,非巡检之所得为也。凢人之情,就利去害,爱荣恶辱,无彼此之异也。议者猥曰:蛮性忿鸷,易变难复,不深究切之,所以仁之也。示之以向背,申之以信义,所以懐之也。自负固不服,率令即掩袭而搜擒,之所以威之也。与其生事以自戕,孰若相安于无事?彼固将去其轻悍,忘其险阻,以从我也。今之人所以惮去故旧而适远方者,何中无所飬而外累于物也?茍有所飬于中,随其所飬而安,虽炎乡穷僻,犹不足以累之也。横塘用予言以弭盗,以处身,而盗不息,身不泰者,予不信也。
吴氏及幼方序
余九岁时,读书家塾,有医者吴恭甫,年七十余,其身矮小,龎睂,白须髪,手执桄榔杖,布衣而皂绦。见予出对曰:「俊杰今看鲁两生。」予应声曰:「英雄昔传汉三杰。」恭甫喜。后三年,予出疹,父石溪翁夜往石井,请吴仲高服其药而透。仲高,恭甫子也。余症未解,仲高命其子舜卿来治,药病愈。予得子又孙,遇病必服其药。家去年,孙宣遇出疹,服得新药愈。夏,予冐岚气,气逆喘甚,得新曰:「沙也,以绳刮之。」红点如沙,针刺指甲缝出血,黑服药而愈。予今七十三,见得新父子,曾孙五世矣。而予可谓老也。于是知恭甫之有后,而医道之日以行,而子孙日以昌也。予虽老,而著书不知年之日加也。恭甫兄庆甫刋及幼方以济人,値乱板亡。得新勉其子以家学,复锓板以继前人美,可也。乱后人家多废,而予与德新独存,可不知其所自邪?
桐山老农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桐山老农集卷三
(元)鲁贞 撰
○杂着
题赵章泉诗后
译把黍米酿成酒,曲和糵的配合有固定的剂量;但酒味有的甘甜,有的清冽,有的辛烈,有的醇美,却不是人力能够完全决定的。调水做羹,用盐使它咸,用梅使它酸,只希望适合口味罢了;然而想要甘就甘,想要酸就酸,这本来是人力能够决定的。阴阳相互激荡,于是产生了人;然而却不能决定人的昏明、强弱,这难道就像酿酒不能决定它的醇美程度一样吗?人出生后各有自己的职业:想做儒者的做儒者,想做吏的学习做吏,想务农的从事农业,想经商的从事商业,想做工的学习手艺;这难道就像调羹能够决定咸酸一样吗?然而人的昏明、强弱不相同,只有儒者能够改变它,农、吏、工、商却不能。人如果不做儒者,就像丢弃稻米高粱而喜爱糠秕。做人没有比做儒者更好的,按理说世上的人都应当做儒者才是。可是从事农业、做吏、做工、经商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正因为他们不做儒者,反而有人成群结伙地嘲笑儒者。我曾经探求过其中的原因。那些窃取儒者名声而没有儒者实质的人,听他们的言论确实像儒者,观察他们的仪表也像儒者,询问他们的行为却不是儒者。他们才是世人讥笑儒者的原因;世上本来有真正的儒者,只是人们还不知道罢了。儒者凭借自己能够决定的志向,来改变那些不能由自己决定的天命;穷究道理,就知道学问可以达到;努力实践,道德就可以进步;用诚心守持,道就在自己身上;用宽恕之心推行,善就能施及他人。这就是儒者的能力,只是担心人们不知道罢了。假如知道了,就将去做,连做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闲嘲笑呢?从前玉山人郑复初笃实好学、努力实践,由进士出任德兴丞,又任处州录事,勇于实行义理,不怕强暴,不顾利害,最终被豪强有力的人吞并排挤而去。无论贤愚,听说此事的人没有不扼腕叹息的。由此才知道,世上以儒者为对象加以讥笑的,是在嘲笑那些窃取儒者名声的人,并不是嘲笑真正的儒者。乡人郑道原曾在复初门下受业,对于《四书》和《书》,已经反复咀嚼并品尝其中的滋味;对于《诗》和文章,又反复研读而尝到其中的精华。他忽然要辞别我,准备游历金陵,请我说一句话来给自己壮行。至于求学的方法、修养自身的要旨,道原从复初那里得到的已经很深了,我哪里足以对他有所补益?然而朋友之间有相互切磋的道义。大江以东,是复初的故乡;金陵又是复初曾经游历过的地方,那里一定有人见过复初并了解他。道原到那里以后,要更加探求郑氏的学问,像口舌对于滋味一样,使自己的气质发生变化,做一个儒者,不要只是徒然自称儒者,以免招来世人的讥笑!” 这就是我对朋友所尽的切磋之义。送徐起潜到同古市任巡检序 静江,就是古代的桂林。那里处在中国最南边,多有荒芜的茅草、篁竹、灌木丛和深林,境界与蛮獠相邻,风土与中原不同。田地贫瘠,百姓不常安定,性情狂悖而贪婪如狼。那里的山都高高拔出,伏地而起,直耸入天;山峰四面并列,好像春笋。当地人的居处大多依傍险要之地,一旦防御稍有疏忽,便常常聚众抢劫。巡逻侦察如果确实谨慎,野鸡和兔子就会逃入夷人的岛中。那里气候不调,天下雨便湿热蒸闷,稍微暖和便产生瘴热。无论四时,雾气侵袭人体,令人烦闷、困苦、紊乱。做官的人往往没有久居的打算,常常自行松懈而离去;巡捕官尤其如此,甚至有人借故不赴任。横塘徐君原任晦庵书院山长,任期届满,调任静江福泉县同古巡检。任命下达便立即整装上路,并向我求言来给自己壮行。我当然不吝惜这些话。横塘每天锻造刀戈、磨砺戟刃,校正弓箭,骑马奔驰,带领三十名士卒,在溪洞山谷之间周旋,以搜捕盗贼;但平息暴乱的方法不应只是这样。饥饿时给他食物,寒冷时给他衣服,老人和孩子得到养护,使他们各自得到所希望的东西,他们自然就不会做盗贼。这是守令的责任,不是巡检所能独自做到的。凡人的情感,都是趋利避害、喜爱荣耀、厌恶耻辱,彼此并没有不同。议论的人往往说:蛮人的性情暴躁凶悍,容易改变而难以恢复,因此不深入追究、严厉逼迫,是为了仁爱他们;向他们显示顺从和违逆的后果,再用信义反复申明,是为了使他们归心;如果他们自负险固而不服从,就率领官军突然袭击并搜捕擒获,是为了威慑他们。与其制造事端来伤害自己,哪里比得上彼此相安无事呢?他们本来就会去掉轻佻强悍,忘掉险阻,来服从我们。如今人们之所以害怕离开旧居而前往远方,是因为内心没有所依托,外界的事物又成为牵累。假如内心有所依托,随着这种依托而安定,即使是炎热偏僻的地方,也不足以成为牵累。横塘如果采用我的话来平息盗乱、安顿自身,而盗乱仍不能止息,自身也不能安泰,我是不相信的。《吴氏及幼方》序 我九岁时,在家塾读书。有一位医生吴恭甫,七十多岁,身材矮小,眉毛浓密,须发皆白,手执桄榔杖,穿布衣,系黑色丝带。他见我出来,便出对子说:“俊杰如今看鲁两生。”我随声应答:“英雄从前传汉三杰。”恭甫很高兴。三年后,我出疹子,父亲石溪翁夜里前往石井,请吴仲高给我服他的药,疹子透发出来。仲高是恭甫的儿子。我的病还没有痊愈,仲高又命他的儿子舜卿来医治,服药后病就好了。我后来有了儿子,又有了孙子,遇到疾病总是服他们的药。去年,我的孙子宣遇出疹,服用新药后病愈。夏天,我感染岚气,气逆而喘得厉害;得新说:“这是沙病,用绳子刮它。”红点像沙粒一样,针刺指甲缝使其出血,又服药而痊愈。我如今七十三岁,见到得新的父亲和儿子,已经是五代曾孙了。我可以说是老了。由此知道,恭甫有了后代,医术一天天流传,子孙也一天天昌盛。我虽然老了,著书却不知年岁还在一天天增加。恭甫的哥哥庆甫曾刊刻《及幼方》来救济人,遇到战乱,书板亡失。得新勉励自己的儿子继承家学,又重新刻板,以继承前人的美意,也是可以的。战乱以后,人家大多败废,只有我和德新独自保存下来,难道能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吗?《桐山老农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桐山老农集》卷三 (元)鲁贞撰 杂著 题写在赵章泉诗后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