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泽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巻十四明 王廷陈 撰文夏令上中和之区,违邑逺而介于他封,逺故不度闲焉,而易以乱;介故他逋者薮焉,而互为主客,止一二获,则党为贿而免,反捕者坐是,故盗也滋多。夏侯至自罗,当其剧也,戚焉曰:“弗身众,弗奋也。”前众曰:“侯也前,其谁敢不奋?”而从执其魁数十人以归,状得以闻。中丞中丞曰:“才矣,令乃行。”庆辞以语王子曰:“吾实父母,是不务与辑,俾以盗获吾,则用愧且庆也。其谓非功,吾则治之使盗焉,因以为戮,是吾罪也。”不谴而庆,行罪以蒙庆,其何以堪?抑是以风后之人,歆赏而趋,唯其执也,不虞其冒,其罪亦惟我王子。曰:“夫子仁矣,仁之于盗也,岂将纵之?仁抑亦执之?仁。夫盗,民之毒也,盗之不执,民用困焉。徳盗而讐民,其不然矣。天地之于物也,务生而已,或霜雪焉,鲜不摧折,岂物是讐,所以生之?故良农不爱莠,圣人不假恶,姑息之政实以阶杀。夫假仁之吏,务为区区小人幸焉,然其竟也,虽唯小人,亦岂终利?觊免而犯,终以不免,是纵之也,为杀之也,不亦多乎?知不获免,犯之弗轻,是杀之也,为纵之也,不亦多乎?故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盗,侯也,其允有功,何赏辞焉?夏令下盗既平,大中丞嘉焉。诸生进而贺。王子闻之曰:「渺哉,是曷足为君烦焉!」今有大盗五,尚幸君之除也。一曰胥史之盗,二曰乡曲之盗,三曰邦国之盗,四曰言语之盗,五曰仁义之盗。胥史之盗八,乡曲之盗十,邦国之盗九,言语之盗四,仁义之盗十有一。左激诡投,窃发巧中,傍搆隂庇,舞法深文,八者胥史之盗也。夸族怙强,负赀并弱,闭施腴责,武断力攘,弃典狎公,十者乡曲之盗也。隂伺崛乘,移权贪要,扬险黜贞,首灾幸乱,崇怨九者邦国之盗也。违衷捐实,遗直务甘,四者言语之盗也。履僻蹈防,匿情衒世,拟圣附贤,信蓄诈怙,宅竞让基,取特扇从,隠乖显,十一者仁义之盗也。五盗并兴,翕翕纷纷,教化不流,纲纪失平。瑕瑜偶贡,奬诋浮真,天下之盗皆其绪酿而防出者也。皮之不去,毛奚防焉?蔕之不刈,条奚剪焉?五盗之不除尽,若类何益矣!是故君子识本执枢,推始稽成,大盗不起,天下皆宁。述庆谢母七十之诞筵,既秩羣觞焉。母愉而觞也,母视听毋愆,话言弗讹,堂室之级步弗持也。诸子若诸子姓也,官者既绩,居恬以丰,稚业无惰,婴善孩也。众侈其成,莫究由臻。予乃曰:无侈焉。予言其秘,夫祉天之握也,天也。其祉闭以自封乎?亦将众之庇焉?其庇也,或吝也。何居?视其致也,弗吝而庇也。卒末之稽,违其始,眷俾受者不锡是徳,而怼弗竟。何居?视其享也。是故淫嘏无纯,窘履必覆,谦受日益,忲与不终,天之道也。其反之舛也,君子将薄而浮焉,是惧其暇侈已以怼乎?且夫修不在筭,延非世也。其深矣,君子鉴深而徳是务,不惑其舛,故敦已基。闻虞其替也,世赞其淑,史氏纪之,夀之上也。畏戾而饬,思赡其躬,不觊其传,夀之中也。匪敦匪饬,犯忌而行,宜促而长奸,天之筭,夀之下也。母幼而婉,父母嘉之,里之女则之,是以女夀归而顺,无制也。舅若姑安之,夫子宜之,里之妇则之,是以妇夀老而贞以训子,若妇若孙率之,里之母则之,是以母夀。谓脩不筭而延非世也,其将在兹,其耄耋而期也,寔其致而享也。匪致无臻,匪享或替,母夀在徳,暇侈其他不然,有非耄耋而期也,其谓非夀乎?母值天之正矣,其将无筭。上池丁子文启读《秦越人传》,至越人遇长桑君,出其懐中药饮,越人以上池之水,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乃叹曰:“神哉!吾恨不能长桑君遇而懐中药之饮,奚有于越人?”因自命上池子,曰:“尚庶防哉,其觏见之。”或嘲之曰:“圣人不语神,君子不志异,达士之想弗虚,而真人之求必获,觊一于万,丐罕于常,其左矣。”梦泽子曰:“不然是存乎人。夫尾迹而步,非良武;易辙而驰,武之得也。闻声而肖,非良和;改律而奏,和之恊也。故比隣寡仁侣,而遐方有徳朋;朝夕乖良觌,而间暌有真契。”丁子之意,其将在兹。是故水不尽上池也,亦尽上池也;客不尽长桑君也,亦尽长桑君也;我不尽秦越人也,亦尽秦越人也。是存乎我而已矣,是存乎心而已矣。我能越人,即不长桑君觏焉,而上池之水之饮焉,求弗为越人,弗能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梦泽集》卷十四 明 王廷陈 撰 文 夏令上 中和这个地方,距离县邑很远,又夹在其他封域之间;因为远,过去不受法度约束,容易发生混乱;因为夹在中间,其他地方逃亡的人聚集于此,彼此互为主客。只要捕获一两人,党羽便拿钱财贿赂而获免,反过来捕盗的人却因此获罪,所以盗贼越来越多。夏侯从罗地到任,正当局势严重时,忧惧地说:“如果我亲自带领众人,众人就不会奋勇。”前面的众人说:“侯爷在前面,谁敢不奋勇?”于是跟随他捉拿盗魁数十人而归,案情得以上报。中丞说:“真有才能,这样法令才能实行。”庆辞把这些话告诉王子说:“我实在是百姓的父母官,如果不努力与他们和睦,使他们因为盗贼被捕而感激我,那么我将既惭愧又庆幸。若说这不是功劳,我便治理他们,使他们成为盗贼,趁机把他们杀戮,这就是我的罪过。”不责罚反而庆贺,施行罪罚却因此蒙受称庆,这怎么承受得了?或者是借此给后来的人作榜样,使他们贪慕奖赏而趋附,只知道捕盗,却不知道自己也可能冒犯法律;这种罪也只是归于我王子。我说:“先生仁慈。仁慈用于盗贼,难道是要放纵他们吗?仁慈也可以把他们捕获,这才是仁。盗贼是百姓的毒害,盗贼不被捕获,百姓就会困苦。以德惠盗贼而仇视百姓,那是不对的。天地对于万物,只是务求使其生长罢了;有时降下霜雪,草木少有不被摧折的,难道天地是仇视万物,所以要使它们生长吗?” 所以良农不爱惜杂草,圣人不宽纵恶人。姑息的政治实际上是给杀戮铺路。那些假借仁慈的官吏,务求给区区小人以侥幸;然而到最后,即使是小人,难道最终也能获利吗?他们希望免罪而犯法,最终仍不能免罪,这是放纵他们,也就是杀害他们,难道不是增加了杀戮吗?知道自己不能免罪,犯法时便不会轻率,这是杀害他们,也就是放纵他们,难道不是增加了放纵吗?所以说,慈母会有败家子,严格的家庭却没有横行的盗贼。夏侯确实有功,为什么要推辞奖赏呢?” 夏令下 盗贼已经平定,大中丞嘉奖此事,诸生进来祝贺。王子听说后说:“这太微小了,哪里值得劳烦君上呢!”如今还有五种大盗,尚且希望君上加以铲除。第一是胥史之盗,第二是乡曲之盗,第三是邦国之盗,第四是言语之盗,第五是仁义之盗。胥史之盗有八种,乡曲之盗有十种,邦国之盗有九种,言语之盗有四种,仁义之盗有十一种。暗中挑拨、诡诈投机,秘密发动而巧妙中伤,旁边构陷并暗中庇护,玩弄法律而故意深文周纳,这八种是胥史之盗。夸耀宗族、倚仗强力,凭财势欺压弱者,封闭施舍而肥厚债务,凭武力专断、用力掠夺,抛弃典章而轻慢公法,这十种是乡曲之盗。暗中窥伺、乘机崛起,转移权力、贪求要职,宣扬险恶、黜退正直,首先制造灾祸、幸灾乐祸,尊崇怨恨,这九种是邦国之盗。违背内心、抛弃实际,遗弃正直而专务甘言,这四种是言语之盗。行为邪僻、践踏法禁,隐瞒实情而向世人炫耀,模拟圣人、依附贤者,信任并蓄养奸诈、倚仗奸诈,以争夺为居处、以谦让为根基,采取奇特之举来煽动随从,隐藏乖违而显露表面,这十一种是仁义之盗。五种盗贼一同兴起,纷纷扰扰,教化不能流行,纲纪失去平衡。把瑕疵与美善一同进献,使奖赏和诋毁浮在真实之上,天下的盗贼都是由这些事酝酿而从防范薄弱处出现的。皮还没有剥去,毛哪里能防止呢?” 根蒂没有铲除,枝条哪里能够剪尽?五种盗贼不能全部除去,其他枝节又有什么益处!所以君子认识根本、把握枢要,推究事情的开始,考察事情的成效;大盗不起,天下就都安宁。述庆 谢母亲七十岁寿诞的筵席,已经依次向众人敬酒。母亲高兴地饮酒,她的视力、听力没有差错,说话不含糊,走堂屋和内室的台阶也不需要扶持。诸位儿子以及诸位儿媳,做官的已经有了功绩,居家安逸而生活丰足,年幼的也不懒惰,婴孩都善良可爱。众人都夸赞这些成就,却没有追究它们是怎样达到的。我于是说:不要过分夸耀。我来说明其中的奥秘:福祉掌握在上天手中,就是上天所赐。上天会把福祉关闭起来而独自封藏吗?还是将让众人得到庇护呢?即使庇护,有时也会吝惜。为什么呢?要看人怎样取得福祉;不吝惜的人,上天便庇护他。到了最后却反过来考察事情,违背最初的意愿,使受福的人不把所得归功于上天,反而怨恨福祉没有到底。为什么呢?要看他怎样享用福祉。因此,过度的福禄不能纯全,困窘的行迹必然倾覆,谦逊接受福禄便日益增益,骄泰则不能善终,这是上天的规律。违背这个规律而错误行事,君子将会轻视并使之浮薄;难道是担心他们有空闲便自我夸耀,因而产生怨恨吗?况且修养不在计算,寿命延长也不是世俗可以决定的。道理深远,君子应当从深处鉴察,以修德为务,不被反常现象迷惑,所以使自己的根基敦厚。听说担忧自己的衰败,世人赞美他的善行,史官为他记载,这是上等的长寿。害怕获罪而修饰自身,思量使自身充足,不希求传扬,这是中等的长寿。不敦厚、不修饰,触犯忌讳而行事,本来应该短促却反而使奸邪增长,这是上天所计算的下等寿命。母亲年幼时温柔婉顺,父母都赞美她,乡里的女子都以她为榜样,因此她出嫁后长久地顺从而没有违逆。舅舅、姑母都安适于她,丈夫也满意于她,乡里的妇女都以她为榜样,因此她年老后仍然贞正,并以此教训子女;妇人和孙辈都遵循她,乡里的母亲们也以她为榜样,因此母亲能够长寿。所谓修养不在计算,寿命延长也不是世俗所能决定,就在这里。她将达到耄耋之年而长寿,确实是因为她的德行带来福祉并享有它。没有这样的修养便不能达到,没有这样的享有也可能衰败;母亲的长寿在于德行,若只在其他事情上空自夸耀,就不是这样。即使没有活到耄耋之年而长寿,难道就能说不是长寿吗?母亲正好遇上上天的正道,她的寿命将没有限量。” 上池 丁子文启读《秦越人传》,读到越人遇见长桑君,长桑君从怀中取出药让他饮服,越人用上池之水服药,三十天后能看见墙另一面的人的情形,于是感叹说:“神奇啊!我遗憾不能像长桑君遇见越人、从怀中取出药给他饮服那样,我又何必羡慕越人呢?”于是自命为上池子,说:“希望或许能够有所防备吧,也许能够遇见他。”有人嘲笑他说:“圣人不谈神异,君子不记怪异,通达之士的思考不虚妄,真人的求取必能获得;希望万分之一的机会,乞求极其罕见的事,都是错误的。”梦泽子说:“不是这样,这在于人自身。踩着尾巴的痕迹行走,不是高明的武技;改变车辙而奔驰,才是武技的所得。听见声音便模仿,不是高明的音乐;改变音律而演奏,才是和谐的配合。因此,近邻未必有仁厚的朋友,远方却可能有有德的友人;早晚未必有良好的相遇,隔着遥远距离反而可能有真诚的契合。丁子文启的心意,大概就在这里。所以,水并不全是上池之水,也完全可以成为上池之水;客人并不全是长桑君,也完全可以成为长桑君;我并不全是秦越人,也完全可以成为秦越人。这在于我自己罢了,这在于内心罢了。我若能成为越人,即使没有遇见长桑君、饮用上池之水,想不成为越人,也是不可能的;
我弗能越人,即长桑君觏焉,而上池之水之饮焉,求为越人,弗能也。故我神则神至,我仁则仁归,我慧则慧附。其思也,天或启之,亦自启之,弗自启,天弗启也。故师旷虽聦,不能鼓无声之石;九方臯虽善相马,不能易驽骀之骨而为骐骥也。是在我而已,是在心而已。不然,以竹木求上池,不已踈乎?以邂逅求长桑君,不已艰乎?以踪迹求秦越人,不已泥乎?慈慕慕慈哀刘母夫人周氏者也。母今郡守涵江君其子焉。母之卒也,讣自闽。君仰天泣防絶曰:「嗟嗟!伤乎予之罪也夫!予之罪也夫!乃予何用生为矣!予之仕也,母留乏定省者九越嵗。每书致,弗欲仕而愿朝夕省,则曰:「勿归!我徤无恙,无念我,俾我觌汝成。」用兹辍归。图而今也有兹故也,是予之罪也夫!嗟嗟!伤乎予何用生为矣!」国人哀之,乃为赋《慕慈》。或曰:「孰则慕焉?」曰:「言君慕也,乃国人亦慕也。」或曰:「何也?」曰:「国人之慕也,以君故。」传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人之不祥,而以胎祸。故凤不字枭,兰不茁萧。瘠土之植无腴,而甘株之实无苦。其由然也。妇人之行无阃逾也,其曷能显于世,用彰厥子觌厥子?知母已君之治黄也,不以民封已,不以奉贾秩。觌君俭已,是故母之俭也已。不以挠撼守,不以诱易趋。觌君贞已,是故知母之贞也已。不以贤葢人,不以疵败良。觌君弗妬已,是故知母之弗妬也已。不以毛务益其绩,不以口惠愚其民。觌君弗烦弗欺已,是故知母之弗烦弗欺也已。数者君之良也,而母出焉。是母之良也。慕君斯慕母矣。故国人之言曰:「嗟嗟!伤乎!是国人之罪也夫!」天乎,其曷不夀母而夺吾君?是故言善者稽其世,赞徳者本诸先已之不臧,先世弗扬。嗟乎!读此诗知孝矣。脩学嘉靖乙酉春三月,柱史东莱王公秀巡黄,首庙谒焉。谒既周,而视邻之筑犨宫之左右隈,是故宫之垣却二隅而隘其前后也,加侈焉。曰:“何有于兹,而夫子之宫之俭,其务广焉,令后之当也,无乃不可乎?”或曰:“民居也,恶夺,且彼安焉而病,以徙艰于从,从且心怼。”柱史乃进郡守刘公友仁曰:“闻郡有隙以易之,夫邻也僻,隙也市,市易僻且倍焉,其谁弗从?”卒如议。居者谋曰:“弃僻而市之,即是利,我奚徙之难?”柱史复曰:“兹防也,其不可再矣。葢闻之君子,祖议而贻众以议者,非悉也;畏议而辍务以不集者,非勇也。且夫忌动者无佚,爱费者无辑。后兹防也,而以图其晩矣。砌也败以滋蔓,宜除;垣也及肩,俯可窥,宜益庑之覆也踈而渗雨,则潦径之宜茨。棂星之门迩阛阓,宜却;狭者宜扩,迂者宜遂,亢者宜亏,坎者宜培。防也弗可再矣。然费也侈,奚办哉?将官乎而储无赢矣,将氓乎而诛无则矣。”守曰:“请融之,官无出,氓弛供,郡有盗艘可公沽,敢沽以充。”柱史曰:“善。”乃登期日,饬有司具徒卒,度可不巡丈计,陈畚挶,坚绠缒,蕴沙砾,隆瓦石,弃秽积,夷亢崇,缮庇葺,撤碍滞,遂屈曲沟淖溢邃池,储拓锐侧表衢路,时饩给数,视责董者不威,役夫谓平。于是乎砌无败,于是乎垣无卑,于是乎覆无渗,于是乎却其门而喧嚣逺,于是乎除其邻而左右恢,于是乎直其隅而前后当,于是乎道其湫而爽垲增悉。柱史画授而守也承焉。工既嵗值大比,学之士当选者四而魁一,柱史乃喜,进诸生而言曰:“子知之乎?风之壊也,非以竞故。夫竞也,岂惟仕士亦有之?夫羣而习也,劣者妬贤;队而选也,失者雠获。不修之务而妬以讐趋,乃壊。君子耻之,故敦本刋华,厚其储也,去佻崇贞,慎其发也,观善则摩,逢抑则奋,务修而已。忌不衷,留士之良也。士处子也,不女于闺而妇于室者鲜矣。且夫治之无良也,是无良吏。故吏之无良也,是无良士。故士之无良也,是无良师。故故师,天下之本也,不可不慎也。于是诸生唯唯,再拜谢而退。兹役也,以六月己亥始事,九月甲子落成云。节録
译我若不能成为越人,即使遇见长桑君、饮用上池之水,想成为越人,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有神明,神明就会到来;我有仁德,仁德就会归附;我有智慧,智慧就会依附。思考时,上天有时启发我,也有时是我自己启发自己;如果自己不能启发自己,上天也不会启发我。所以师旷虽然聪明,也不能敲响无声的石头;九方皋虽然善于相马,也不能改变驽马的骨骼而使它成为骐骥。这在于我自己,这在于内心。否则,想从竹木中求取上池之水,不是太疏远了吗?想靠偶然相遇来寻求长桑君,不是太艰难了吗?想凭踪迹来寻求秦越人,不是太拘泥了吗?” 慈慕 《慕慈》是哀悼刘母夫人周氏的作品。母亲如今的郡守涵江君,是她的儿子。母亲去世时,讣告从闽地传来。涵江君仰天哭泣,几乎气绝,说:“唉,悲伤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我做官以来,母亲留在家中,缺少我的朝夕问安,已经九年多了。每次写信送去,我想辞官回去、早晚侍奉母亲,她却说:‘不要回来!我身体健康,没有疾病,不要挂念我,让我看见你成就功名。’因此我停止了归去的念头。哪里想到如今会有这样的事情,这就是我的罪过啊!唉,悲伤啊!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国人都哀悼他,于是作《慕慈赋》。有人说:“究竟是谁在思慕呢?”回答说:“说的是涵江君思慕母亲,同时也是国人在思慕。”有人问:“为什么?”回答说:“国人之所以思慕,是因为涵江君。”传记说:“深山大泽,确实会生长龙蛇;人的不祥,往往会孕育灾祸。因此凤凰不哺育枭,兰草不生出蒿草。贫瘠土地上生长的植物没有肥美的,甘美树株结出的果实没有苦涩的。道理就是这样。妇人的行为没有超越闺门的地方,她怎么能显名于世,用来彰明她的儿子、让世人看见她的儿子呢?我知道母亲使涵江君治理黄地时,不因百姓而封闭自己,不因俸禄和官秩而贪求。看见涵江君节俭自守,便知道这正是母亲的节俭。” 看见涵江君不因动摇而改变操守,不因诱惑而改变趋向,便知道母亲的贞正。看见涵江君不以贤能压过别人,不以瑕疵毁坏善人,便知道母亲不嫉妒。看见涵江君不靠细小枝节来增加功绩,不用空口恩惠愚弄百姓,便知道母亲不烦扰、不欺骗。以上几种美德,是涵江君的善处,而这些善处都出自母亲;这就是母亲的善处。思慕涵江君,也就是思慕母亲。因此国人说:“唉,悲伤啊!这是国人的罪过啊!”上天啊,为什么不让母亲长寿,却夺走我们的涵江君?所以谈论善人,要考察他的世代;赞美德行,要追溯到先代而不是只归给后人,可惜先世没有得到彰扬。唉,读这篇文章,便知道什么是孝了。” 脩学 嘉靖乙酉年春三月,柱史东莱王公王秀巡视黄地,首先到孔庙拜谒。拜谒完毕,察看邻近建筑在孔庙左右的曲隅,发现旧宫墙缩退了两个角,前后都很狭窄,于是显得过于局促。他说:“这里有什么可以扩展的地方,而夫子之宫却如此狭小;务必要把它扩大,让后世的人能够适用,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有人说:“这是百姓的住宅,不应强行夺取;况且他们在那里安居,迁徙会受损,搬迁又很艰难,他们还会心怀怨恨。”柱史于是进见郡守刘公友仁说:“听说郡中有空地可以换取。邻地偏僻,空地临市,交换后既由偏僻变为临市,价值又增加一倍,谁会不愿意呢?”最终依照这个意见办理。居住的人商议说:“放弃偏僻之地而换得临市之地,这就是利益,我们为什么还要以迁徙为难?”柱史又说:“这次修葺不可再拖延了。我听说,君子如果沿袭旧议而把疑议留给众人,是不周全;害怕议论而停止事务、导致事情不能完成,是不勇敢。况且忌讳变动的人不会得到安逸,爱惜费用的人不会成就整治。若再拖延这次修葺,晚年再谋划就来不及了。砖石已经败坏并且蔓延,应当清除;墙只到肩高,低头就可以窥见,应当加高;廊庑的覆盖太疏,雨水会渗入,应当修葺。棂星门靠近街市,应当后退;狭窄的应扩展,曲折的应疏通,高出的应削低,低洼的应填高。” 这次修葺不可再拖延了。然而费用很大,怎么办呢?如果依靠官府,储备已经没有盈余;如果依靠百姓,征收又没有定额。”郡守说:“请把费用融通解决。官府不必另出,百姓也放宽供给;郡中有盗贼的船,可以公开出售,谨敢卖掉它来充作费用。”柱史说:“好。”于是确定日期,命令主管官员准备工具和役卒,估量工程,不必巡行丈量,陈列簸箕和杵,准备坚固绳索以供悬缒,储备沙砾,堆积瓦石,清除污秽堆积,削平高处、填平隆起,修缮遮蔽、补葺屋宇,拆除阻碍、疏通淤滞;于是使曲折的沟渠和淤泥排入深池,储备并拓宽道路两旁,标明街道。按时供给粮食,考察督责者而不施威,役夫都说公平。于是砖石没有破败,墙没有低矮,屋顶没有渗漏;于是门后退而远离喧嚣,邻地清除而左右开阔,墙角变直而前后相称,道路旁的低洼处得到疏导,清爽干燥之地增加而且全部齐备。柱史绘图交给郡守,郡守承办。工程完成后正值大比之年,学校士子中应当选取的有四人,其中一人名列第一。柱史于是高兴,进见诸生说:“你们知道吗?风俗的败坏,并不是因为竞争本身。竞争难道只有求仕之士才有吗?群聚学习,差劣者嫉妒贤能;列队选拔,落选者仇恨中选者。不是在修业上下功夫,却因嫉妒而仇视进取之人,这才是败坏。” 君子以此为耻,所以敦厚根本、削去浮华,使积蓄更加厚实;去掉轻佻、尊崇贞正,谨慎地施展才华;看见善行就相互切磋,遇到压抑就奋发,只务求修养自身。厌恶不合中正,是为了保全士人的善良。士人如同处子,不在闺中成为女子、进入内室成为妇人,是很少见的。况且政治没有贤能,是因为没有贤能的官吏;官吏没有贤能,是因为没有贤能的士人;士人没有贤能,是因为没有贤能的老师。所以老师是天下的根本,不可不慎重。于是诸生唯唯答应,拜谢两拜而退。这项工程于六月己亥开始,九月甲子竣工。” 节录
母谈氏,陈君礼之妻也。其母方娠,父谓其母曰:「若女必勿举。」俄梦徳媛庭降,已稍长,负异慧,女事无训饰,憎冶步弗裾骇也。礼父异礼而俪之,难闻母之贤,请焉。占之曰:「吉。」是谓玉英绮借,健篁倚栢摧引无折,馨流芳接将归。或曰:「何不装务?」母曰:「吾闻之前者,或却约焉。」基丰惟其立也不立之务,而侈以归,恃侈而怠,寔坠之速,其何能竞归矣。舅姑而下皆宜之。逾年生子武,五年礼卒。母仰天而泣曰:「舅若姑老矣,武少祚防天,其不振陈天也。振陈武无恙札。」母之母怜母幼而寡,讽之曰:「双鸟于洲,或射其雄,孤雌哀鸣,孰我更同?」母曰:「鴈无再队,君子攸取,人不鸟如,胡不遄死?」竟不夺事舅姑,倍礼武日立。舅姑喜曰:「嫠也善事我,我是以无礼忧,而有妇孤之娯。」以宴防请辄谢曰:「未亡人悲众之乐耳,幸勿以乐悲我。」毎忌哭之痛,谓终身之防也。训武复述徃状,武哀母少厯而务寛其晚毋老以愉。正徳改元,防寛典求天下妇之节者而表之。里之人谋闻母,母泣曰:「吾分也不偕以死之愧,而忍以活。」复闻之,是以愧闻也。且吾求吾分而闻以愧我,其非我心,抑世之妇或乏纯节,子若孙诬穪焉以为仁吏议不核而贿之图。惟其诬之遂,吾惧世之人将附吾于无核而贿为之为公典羞者,乃寝。卒之先一日谓武曰:「明旦吉乎?」曰:「吉。」曰:「吾行矣。」曰:「母行何之?」曰:「省汝父于九京。」目遂瞑。论曰:「非节之难,节而不欲以闻者之难。夫浅夫朝饰行而夕恶声之弗彰也,彰弗逮行,厥修以弛,寔君子难之,况于妇乎?旌淑之典,世不恒举,幸一举焉。奉者无良,假以穪欲为妇所不屑。噫,其不屑也可以愧世之急闻而私以乘上之典者矣。」月槎客曰:月槎仙事也,呉子拟之,其不比矣。梦泽子曰:不然。龙蛇之蛰,不择泥淖,贵在莫测也。故古今豪杰非常之士,或起于屠钓,或隠于商贩。何则?物色不足以尽神,局促不足以语变。故蓄▯之士不厌乎喧嚣,盗似之徒或躭乎閴寂。葢内轻者必假乎外,抱真者无借乎迹也。东方朔谓金马门可以避世,又有谓终南山为士夫防径者。夫然,庸知仙者之非寻常耶?寻常者之非仙耶?吴子,吴越人也,慷慨倜傥,若燕赵士。是风土不足尽也,性气自负,然耻任侠,旷达而弗为恶,迩利而弗贪。是踪迹弗足尽也。葢龙蛇而变化者,殆仙者流欤?方将扬帆鼓枻,穷深极逺,日出入乎江湖浩荡之中,烟雾窈窕之际,则寻源访石,恍惚遭值,安知其不继骞而逰耶?子谓弗比,过矣。
译母亲姓谈,是陈君礼的妻子。她的母亲刚怀孕时,父亲对她的母亲说:“如果是女儿,一定不要生下来。”不久梦见有德的女子降临庭院。女儿稍长,具有非凡的智慧,作为女子却不需要训饰;她厌恶妖冶的步态,衣襟也不因惊骇而张扬。礼的父亲认为她非凡,便把她嫁给礼;听闻母亲贤德,便请求占卜。占卜说:“吉。”又说这是玉英交错、强健的竹子倚着柏树,遭受摧折牵引也不会折断;香气流布、芳名相接,将要归嫁。有人说:“为什么不多作妆饰、务求装扮?”母亲说:“我听说先前有人因此反而受到约束。”根基丰厚,关键在于立身;如果不务立身,却以奢侈嫁女,仗恃奢侈而懈怠,实际上会加速坠落,又怎么能够胜过别人而归来呢?”舅舅、姑母以下的人都对她满意。过了一年生下儿子武,五年后礼去世。母亲仰天哭泣说:“舅舅、姑母都老了,武年幼,陈家恐怕因天意而不能振兴;只愿振兴陈家的武平安无恙。”母亲的母亲怜悯她年幼守寡,劝她说:“洲中的两只鸟,有时雄鸟被射死,孤雌哀鸣,谁能再与我相伴?”母亲说:“大雁不会再次结队,这是君子所取法的。人难道还不如鸟吗?为什么不赶快死去?”她最终没有改变侍奉舅姑的行为,对武加倍礼法教导,使他每日进步。舅姑高兴地说:“这个寡妇善于侍奉我们,因此我们既没有失礼的忧虑,又有妇人和孤儿相伴的欢乐。” 有人因宴饮之事请她,她总是推辞说:“未亡人悲伤于众人的欢乐,幸好不要用欢乐来使我悲伤。”每逢忌日,她都因哭泣悲痛,认为那是终身的丧服。她教导武,使他重新述说往事;武怜悯母亲年少守寡、历经艰苦,务求使她晚年宽裕、年老快乐。正德改元,朝廷下令宽行旌表典礼,寻求天下守节的妇人而表彰她。乡里人商议要上报母亲,母亲哭泣说:“我本分上没有与丈夫同死,已经惭愧,怎么忍心凭活着来求取名声?”乡里人又要上报,她因此以声名传闻为惭愧。况且我只求守本分,却因传闻而使自己蒙羞;这并非我的本心。或者世上的妇人有的缺乏纯粹的节操,子孙却诬称赞美她们,借此作为仁政的议论,官吏不加核实便接受贿赂而为之图谋。只因这种诬称已经成功,我担心世人将把我附会到那些未经核实、用贿赂求取名声的人身上,使公正的典章蒙羞,所以这件事最终停止。她去世前一天对武说:“明天是吉日吗?”武说:“是吉日。”她说:“我要走了。”武说:“母亲要到哪里去?”她说:“到九泉之下探望你的父亲。”说完眼睛便闭上了。评论说:“守节本身并不难,守节而不愿让它传扬出去才难。浅薄之人早晨修饰自己的行为,晚上却担心坏名声没有显露;名声显露而赶不上实际行为,他的修养便会松弛,这实在是君子都认为困难的,何况妇人呢?旌表贤淑的典章,世间并不常常施行,幸而这次施行了一次。接受旌表的人如果没有善德,便会借此称扬欲望,反而为妇人所不屑。” 唉,她的不屑,足以使那些急于求取声名、私下借助上级典章来为自己谋利的人感到惭愧了。” 月槎 客人说:“月槎是仙人的故事,吴子拿它来比拟自己,那是不相称的。”梦泽子说:“不是这样。龙蛇蛰伏,不挑剔泥淖,贵在使人不能预测。因此古今豪杰和非常之士,有的从屠宰、垂钓中兴起,有的隐居于商贩之间。为什么呢?外在形貌不足以穷尽神妙,局促的处境不足以说明变化。所以内心蓄藏玄妙的人不厌弃喧嚣,像盗贼一样的人有时反而沉溺于幽静。大概内心轻薄的人必定要借助外在表现,怀抱真性的人不必借助外在踪迹。东方朔说金马门可以避世,又有人说终南山是士大夫求取仕进的捷径。既然如此,怎么知道仙人不在寻常人中,寻常人中不可能有仙人呢?吴子是吴越人,慷慨倜傥,像燕赵之士。可见风土不足以穷尽他的本性;他性情自负,却以任侠为耻,旷达而不作恶,接近利益却不贪求。可见踪迹也不足以穷尽他。大概像龙蛇一样能够变化的人,几乎就是仙人一流吧?他正要扬帆鼓桨,穷尽深处、探寻远方,每天出入于浩荡江湖和幽美烟雾之间;那么寻访源头和奇石,恍惚之间偶然相遇,怎么知道他不会继承张骞而游历仙境呢?你说不相称,是过分了。”
赞恒吴母七十之辰,子姓谋觞焉。母戚,子应进曰:“父弗庇,早而应弃。母恃以立,往应小裕,将逞焉。见母纺,曰:‘奚頼兹而以勤乎?’母曰:‘非汝知也。夫丰大之积,其由也细。吾匪衣忧而勤,惟堕业是惧。业而堕焉,忧其将及。’应退而惟戒,弗侈纺心以贾裕实。母致兹诞也,谋以娱母。母之戚也,应惧弗顺,而纳于戾。母曰:‘否,汝父之捐也,恶弗从忍焉,而存汝之故,以汝立。惟汝父贻其敢贪夫之徳而已。务侈,且汝兹而觞也,何以夀谓裕乎?而父弗觌也,惟我戚。谓筭乎?而父弗偕也,亦我惟戚戚以娱我。其惟汝亦弗欲族党之人咸勉焉,强而觞。觞弗屡,君子曰:‘恒哉母也!夀其在兹。’吾闻之:妇也者,慧而不顺,慧则不比;顺而弗贞,比则不正;贞而弗恪,正则不共;恪而弗恒,共则不永。故恒者,善之归也。善而无恒,不可有也。故天失恒,俄而倾;地失恒,顷而防;人失恒,忽而殒。暴国无脩纪,仁裔无促运,硗区无腴植,丰林无纎株,其致殊也。致之不一,恒弗恒也。母慧而顺,贞而恪,诞而夫子之戚,是谓归之以恒。夫能永其善者夀之地,也是足夀矣。《诗》曰:‘俾尔戬谷,言善也。’又曰:‘无不尔或承,言恒也。’扬义予于杨翁见六义焉:馆一焉,井一焉,桥一焉,仓一焉,冢一焉,学一焉。筑宫迩逵,舍人执供,宾至如归,征无旅困,于是乎见馆义焉。度泉而凿,族汲无竭,惠渴之泽,渊如醴如,于是乎见井义焉。瞩彼溪梁,先搆积頺,旅病寒涉,力而新之,旅裳无褰,于是乎见桥义焉。无年艰食,出贷弃责,丰储待需,贫族是頼,于是乎见仓义焉。大疫布虐,委骸斥原,置山以归,贫骨不暴,于是乎见冢义焉。里俗颛防,窭子无训,悯愚分淑,礼傅收诲,于是乎见学义焉。嗟乎!仁哉!翁是何可弗述矣?夫君仁谋世,吏仁谋国,民仁谋里,故观世以国,观国以里,观君以吏,观吏以民。故好刑之国民多暴,好利之国民多贪,好侫之国民多谀,好名之国民多伪。故里有仁民,明君之所宠,而良吏之所礼也。翁所行事,岂不笃行仁义于其里者哉?是曷可弗述也已?予见近世佻夫薄子,往往毁仁诋义,指善人之瑕疵,忌言其美。嗟夫!若翁者,岂可指诋弗论述哉?知备方母吴登六十,其从子之子濓因吴子以告曰:「濓幼而母弃,濓大母贤吴,而濓托吴抚濓。齐已出,是故濓恃焉。而若弗母失,稍长则曰:吾妇也,不有妇仁,兹子也。吾以其幼也,且其母弃也,且其大母之托也,而恩之惟不竭是虞。夫慈母有败子,而豢厮寡攸成,嘻嘻之家不免于吝。过慈之人,重以勿训,防乘其骄,基败寔侈。且其大母谓:吾庶防乎?其免于不徳者,是用托焉,而以病其惟方氏之先,亦弗悦督就傅。濓亦惧吴负,而勉以立他善,伙更侍莫悉也。」王子曰:「止知母备矣。」吴子曰:「语节焉,知何备也?」王子曰:「仁无异施,徳无殊致。故悖公之臣,必忍于室;笃亲之人,不佻于里。言仁一而徳同也。能闺斯能室矣,能室斯能族矣,能女斯能妇矣,能妇斯能母矣。是故母知备也。」吴子曰:「徳备者福备乎?」王子曰:「然,福莫备于徳矣。履防蹈逆,宜促而延,即夀焉,君子弗夀也。人夀有既善,夀无既至。徳不忘令闻,无穷夀之至也。」吴子曰:「善。」归而语濓,俾以夀。述政赵君自黄之贰移尚书郎,黄人爱莫借焉。梦泽子乃为之言曰:嗟乎!今之▯吏二,而俗谓良也。一曰畏吏,二曰怒吏。何谓畏吏?举虞其咎,执辟其怨,遭事首防,茍而日月而传视官,惟其私之善而已,斯之谓畏吏。何谓怒吏?不能其上,奴遇其属,怙愎以逞,而人莫之堪,防沮焉,拂衣起矣,斯之谓怒吏。其畏也,是惟救过不暇,而何理之能?其怒也,择而官之,冀其图也,而以愤谁则怼焉。兹二者,俗谓良焉,而予▯也。布君之履而袪之可乎?君之莅黄也,守乏而摄焉者过半,是故国人忘其贰也,君忘其摄也。长吏之临也,弗毁闲以务悦焉,上不谓简礼而褒之,弗恃而倨,殷务荐至。是惟他有司宵续不给,徐而措之不疲而辑,更而为众虞。后至则曰:咎惟身焉。其利也,引寮以分,推而不有于胥,无爱以小贿,觉曰胥也,而士责之过矣,杖而释之。
译赞恒 吴母七十岁生日,子孙们商议设酒祝寿。母亲忧戚,儿子应进说:“父亲没有庇护我们,早年就被弃置;母亲依靠自己站立起来,以往使我稍稍宽裕,准备有所作为。她看见我纺织,说:‘为什么要依靠这个而辛劳呢?’母亲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丰厚巨大的积累,起因往往很细微。我并不是担心衣服而勤劳,只是害怕荒废事业。事业一旦荒废,忧患就会临近。’应进退下后只想着自我警戒,不敢因为母亲纺织而夸耀自己的富裕。母亲到了七十岁生日,大家商议用酒使她欢乐。母亲忧戚,应进害怕不能顺从母亲心意,反而陷入罪过。母亲说:‘不是这样。你父亲已经抛弃我们,我厌恶这件事,却忍耐着不违背,只是因为要保存你,使你能够立身。我只希望你继承你父亲留下的、敢于不贪的德行罢了。如今你还要务求奢侈,而且这是你的生日宴饮,凭什么把奢侈说成长寿和富裕呢?你的父亲看不见你,我只是忧戚。你说这是天命吗?你的父亲不能和我们同在,我也只能以忧戚来使自己得到安慰。你也不要希望族党之人都勉强自己来饮酒,强行设宴。’酒宴没有多次举行,君子说:‘母亲真是恒常不变啊!她的长寿大概就在这里。’我听说:妇人聪慧却不顺从,聪慧便不能和谐;顺从却不贞正,和谐便不正直;贞正却不恭敬,正直便不能相亲;恭敬却不能恒久,相亲便不能长久。所以恒常,是善德的归宿。” 有善德却没有恒心,善德就不能真正存在。因此上天失去恒常,不久便倾覆;大地失去恒常,很快便塌陷;人失去恒常,转眼便死亡。暴虐的国家没有修整纲纪,仁德的后代不会短促夭亡;贫瘠的地区没有肥沃的植物,丰茂的树林却没有细小的树株;这些结果各不相同,是因为造成它们的原因不同,而恒常或不恒常也不同。母亲聪慧而顺从,贞正而恭敬,年老时又使儿子忧戚,这就叫把诸善归于恒常。能够使善德长久的人,便获得长寿的根基,这已经足以称为长寿了。《诗经》说:‘使你获得福善’,说的是善;又说:‘没有什么不由你承受’,说的是恒常。” 扬义 我在杨翁身上看到了六种义:馆舍之义一种,水井之义一种,桥梁之义一种,粮仓之义一种,坟墓之义一种,学校之义一种。建造馆舍靠近大道,供行人住宿,客人到来如同回家,征役之人不会困苦,于是看到了馆舍之义。测量泉水而凿井,族人汲水不会枯竭,给口渴者以恩惠,水深如渊、甘美如醴,于是看到了水井之义。看见那座溪桥,先清除堆积的朽坏物,旅人不再因寒冷而难以渡水,便出力重修,使行人的衣裳不被水撩起,于是看到了桥梁之义。年成不好、粮食艰难时,拿出粮食借贷而不索取债务,丰足时储存粮食等待需要,贫困的族人因此得到依靠,于是看到了粮仓之义。大疫肆虐时,尸骨弃置在荒原,把它们集中葬入山地,使贫穷人的尸骨不暴露,于是看到了坟墓之义。乡里的风俗愚昧,贫困子弟没有教导,便怜悯愚昧、分别善恶,用礼法教师收纳他们加以教诲,于是看到了学校之义。唉,仁厚啊!杨翁这样的人,怎么可以不记述呢?君子以仁谋划天下,官吏以仁谋划国家,百姓以仁谋划乡里;所以观察天下要通过国家,观察国家要通过乡里,观察君主要通过官吏,观察官吏要通过百姓。因此,喜欢刑罚的国家,百姓大多暴虐;喜欢财利的国家,百姓大多贪婪;喜欢谄媚的国家,百姓大多阿谀;喜欢虚名的国家,百姓大多虚伪。所以乡里有仁厚的百姓,是明君所宠爱、良吏所礼敬的。杨翁所做的事,难道不是在乡里笃实行仁义吗?” 这怎么可以不记述呢?我看见近世轻佻之人、浅薄之士,往往毁谤仁德、诋毁义理,专门指出善人的瑕疵,忌讳谈论他们的美德。唉!像杨翁这样的人,难道可以只加指责诋毁而不加论述吗?” 知备 方母吴氏年满六十岁,她的侄孙濓托吴子转告说:“濓年幼时母亲便抛弃了我,濓的祖母贤良,吴氏又托付她抚养我。我已经成人,所以依赖她。可是如果不让吴氏失去母亲的身份,稍稍长大便会说:‘我是你的媳妇,不是你的母亲,仁爱不是妇人的职责;这个孩子也是如此。’我因为他年幼,又因为他的母亲弃他而去,又因为他的祖母有托付,所以对他格外施恩,只担心恩宠没有止境。慈母往往养成败家子,豢养奴仆也很少能成材,嬉笑骄纵的家庭难免吝啬。过分慈爱的人,再加上不加教训,便会助长他的骄横,败亡的根基实在太奢侈了。况且他的祖母说:‘我恐怕不能防止这些吧?’正因为她想使他免于不德,所以托付给我;可是这样一来,反而使方氏的祖先忧虑,也不能高兴地督促他就学。濓也害怕辜负吴氏,便勉励他树立其他善行;但其中许多事情,侍从也不能尽知。”王子说:“只知道母亲具备这些德行。”吴子说:“请说得简要些,我哪里知道她具备什么?”王子说:“仁爱施于不同对象并没有两样,德行达到的结果也没有差别。所以违背公义的臣子,必定忍心对待家室;亲近亲人的人,也不会在乡里轻薄他人。这说明仁爱只有一个原则,德行也同样。能够治理闺门,才能治理家庭;能够治理家庭,才能治理宗族;能够做好女儿,才能做好媳妇;能够做好媳妇,才能做好母亲。因此说,母亲的德行已经完备了。”吴子说:“德行完备,福气也完备吗?” 王子说:“是的,福气没有比德行更完备的了。履行防备、践行逆境,本来应当早夭却反而长寿,这种长寿,君子并不以为真正的长寿。人的寿命有终点,而善行没有终点;德行不忘,美名流传不绝,这才是无穷寿命的极致。”吴子说:“说得好。”回去后,他把这些话告诉濓,让濓以此为吴氏祝寿。述政 赵君由黄州的副职调任尚书郎,黄州人爱惜他,舍不得让他离开。梦泽子于是为他作了这篇文章,说:唉!如今的官吏有两种,世俗却都称为好官:一是畏惧官吏,二是恼怒官吏。什么叫畏惧官吏?凡事只怕招来过失,执意躲避怨恨,遇到事情首先防备,只求苟且度日并把事情转交给上级,只顾保全自己的私利,这叫畏惧官吏。什么叫恼怒官吏?不能容忍上级,对待下属像对奴仆一样,凭恃刚愎任性来逞强,使人无法忍受;一旦受到阻挠,便拂袖而去,这叫恼怒官吏。畏惧官吏的人,只顾救过自保,哪里还能治理政事?恼怒官吏的人,选择官员而任用他,希望他有所作为;一旦因愤怒而责问谁,便招致怨恨。这两种人,世俗都称为好官,我却认为他们很差。把君的行事原则铺陈出来并加以推广,可以吗?君到黄州任职时,太守缺员,代理太守的人超过一半,因此百姓忘了他是副职,他也忘了自己是代理。上级长官来视察时,他不毁坏规矩以求取悦;上级不认为他简慢礼法,反而称许他。他不凭恃权势而傲慢,繁重事务接连而来时,只是其他官署夜以继日也应付不完,他却从容安排,不疲惫而能整饬,改换办法以替众人解除忧虑。后来事情出了差错,他便说:‘过错只在我自身。’有利可得时,他引同僚分取,推让而不占有,也不因小额贿赂而吝惜;发现是胥吏所为,便认为士人责罚他们过重,只杖责后释放。
胥惮莫继犯,故郡之门无昼扄,入者不何而胥贫,亦无贿败胥徳焉,曰頼以免戾,君实庇之,其敢怼于里之侠不假也?侈而逾修轨以幅之,里之悍少诬右之,良或曰必窘右。君曰:右民之望也,矧其良一而裁之,其何能平直右而罪诬者?夫其不毁度而谀也,其不辟咎也,其不昵胥也,其不侠之假也。是非僻而畏者也,夫其不恃以倨也,其不有誉也,其不防疵之指也,其不执而窘右也。是非僻而怒者也。是故君之治属安焉,而长吏宜民徳焉,而羣胥不怨,孱者借焉,而右不病也。是而进之,其天下将裕。黄何得专君焉?达生常春子往见梦泽子,问生之道。梦泽子曰:「子闻之乎?务生者乃无生,无生者生。知无生之所以生,乃无无生矣。是故或翕之,或张之,或藏之,或亡之,或执之,或失之,或闭之,或取之,意而已矣。无或翕之,无或张之,无或藏之,无或亡之,无或执之,无或失之,无或闭之,无或取之,适而已矣。故天运有恒,神祐有常。天不可奸,奸之者怒;神不可窃,窃之者殃。罪莫大于奸天而窃神,欲莫重焉者,其长存而务乆。其视也,故重欲者速罪之本也。能以生乎?且夫不祈而培,祈之弗随;违意而施,孰执其机?惟有至人,弃肤引深,不以纪延,不以躯存。是故或生或死,或夀或夭,或生或生而死,或死或死而生,或夀或夀而夭,或夭或夭而夀,不慼其失,不贪其存,是谓识天神之根。识天神之根,谓之达生。」请年梦泽子见丹崖子,请年焉,曰:“七十矣。”曰:“夫子之获兹也,何以?”曰:“下士闻道,鲜不大笑。子能无笑,予将子告。”予闻之:“徳我者讐我,讐我者亦徳我;恩我者害我,害我者亦恩我;生我者贼我,贼我者亦生我。百乐我,徳亦我讐焉;百忧我,讐亦我徳焉;百欲我,恩亦我害焉;百恶我,害亦我恩焉;百骸我,生亦我贼焉;百毒我,贼亦我生焉。故羡生于乏,乏生于羡;轻生于重,重生于轻;暗生于明,明生于暗;荣生于槁,槁生于荣。务执者或失,无执者无或失;务取者或夺,无取者无或夺。故知其无者有,有之用矣;知其虚者有,实之用矣;知其退者有,进之用矣;知其弱者有,强之用矣。故目视强则盲,耳听甚则聋,心思过则乱。是故事天者务啬,修命者务闭。啬云者,非徒啬其欲而已也,亦将啬其智焉耳;闭云者,非徒闭其欲而已也,亦将闭其智焉耳。啬之又啬,亦无啬;啬闭之又闭,亦无闭闭。啬啬既无,乃登无;啬闭闭既无,乃登无。闭无啬,无闭,天地不违,日月为卫,万物皆随。亦既无始,亦既无终。”梦泽子曰:“夫子之言至矣!吾闻之:疾者促之本也,迟者延之基也。夫子晩而荐焉,复晩而官焉;富不弃俭,老不倦理。仁者之心也,复从事乎至人之术,长生乆视,其在兹乎?”再拜为夀而去。
纪贺周君楼于第之内,楼即崇,据胜登,吉萃良,延爽弃湫,纳丽袪阒,敞而为堂,沉而为室,折而为隅,委而为傍,轩轩尔,遒遒尔,衙衙尔,宜陟,宜眺,宜祀,宜宴。其落也,客往观焉。而贺孟子曰:「振矣,周氏!君大父官柱下史,闻直焉。百粤是藩,仁不令斩父,宦弗逮于兹,实培夫直世之榦也,仁泽之基也。以是贻其曷弗享?且夫不植胡获?君之获也,其惟先植。」胡子曰:「岂专其先之贻,亦其良也而克享焉。夫并蔕异荣,均土殊茁,气岂择施?材也罔类,抑树者期防也,而或剪焉。防其可得?君弗剪矣。」刘子曰:「惟君之二三昆季,或令或推,为时显庸。君也弗庸,不怨其劣,居之愈恬,是之谓能。恒恒以业者,其何弗成?」方子曰:「吾闻之,基广者不圮,栋厚者无折。君其免矣。」陈子曰:「君世基徳而栋善,君实昌之。」楼也象之。贺子曰:「君无汰志,无侈容,无张辞羡于积,而俭于欲。」严子曰:「欲之弗既,祉之不穷。当其享也,犹在君之裔乎?」言毕,周君再拜谢曰:「孟子述先以启我,胡子赞今以朂我,刘子昆季以进我,皆数世之仁也。方子知吾免,陈子冀吾昌,贺子成吾约,严子祝吾延。予也匪材,敢不夙夜竭力,以无坠先世之令徳,以无忝诸君之训辞。」梦泽集巻十四
译胥吏害怕,不敢继续犯法,所以郡府门口白天不必关闭;进入其中的人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胥吏也没有因贿赂而败坏德行,都说:‘幸亏有他,我们才免于罪责。’君实际上庇护了他们,他们哪里敢对乡里的豪侠有所怨恨而不加援助呢?有些人奢侈而越过制度,君便用法度约束他们;乡里的强悍之徒稍有诬陷右民的行为,善良的人有时说一定要使右民困窘。君说:‘右民是百姓的希望,何况善恶只有一个标准;如果裁断不公,怎么能够平正地对待右民而惩罚诬陷者?’他不毁坏法度而谄媚,不逃避过错,不亲昵胥吏,也不因乡侠请求而徇私。这不是偏执而畏惧的人。他不凭恃权势而傲慢,不贪有声誉,不防备别人指责过失,也不拘执成见而使右民困窘。这不是偏执而恼怒的人。因此,君治理下属,众人安定;长官应当以民德推许他;众多胥吏不怨恨,弱小者得到保护,右民也不受伤害。若以此提拔他,天下将会富裕。黄州哪里能够独占这样的君呢?” 达生 常春子去拜见梦泽子,询问养生之道。梦泽子说:“你听说过吗?一心追求生存,反而不能真正生存;不执着于生,反而能够生存。知道不执着于生为何能够生存,就不会再有真正的无生。因此,有时收敛,有时舒张;有时隐藏,有时显露;有时执取,有时舍弃;有时关闭,有时采取,都只是出于心意罢了。既不刻意收敛,也不刻意舒张;既不刻意隐藏,也不刻意显露;既不刻意执取,也不刻意舍弃;既不刻意关闭,也不刻意采取,只是顺适罢了。所以天道运行有常,神明的护佑也有常规。天道不可欺骗,欺骗它便会遭怒;神明不可窃取,窃取便会遭祸。罪过没有比欺骗天道、窃取神明更大的,欲望也没有比想长久存在、永远经营更重的。以这种眼光看,欲望深重正是招致罪罚的根本。这样能够生存吗?况且不祈求而培育,祈求也不会得到顺从;违背本意而施为,谁能掌握其中的机括?只有至人,舍弃外在形体而深入本性,不用年纪来延长寿命,不靠躯体来保存生命。因此,有时生,有时死;有时长寿,有时夭折;有时生而后死,有时死而后生;有时长寿而后夭折,有时夭折而后长寿;他不因失去而忧伤,也不贪恋存在,这叫作认识天神的根本。认识天神的根本,就叫作通达生命。” 请年 梦泽子拜见丹崖子,向他请教长寿之道,说:“您已经七十岁了。”丹崖子说:“您认为我得到这些,凭借什么?”梦泽子说:“下士听到道,少有不大笑的。您若能不笑,我将告诉您。”丹崖子说:“我听说:使我有德的人就是与我为敌的人;与我为敌的人也同样使我有德。给我恩惠的人会伤害我;伤害我的人也同样给我恩惠。使我生存的人会损害我;损害我的人也同样使我生存。给我百般欢乐的人,也使我有德而成为我的敌人;给我百般忧患的人,也使敌意转化为我的德惠;满足我百般欲望的人,也以恩惠伤害我;使我遭受百般厌恶的人,也以伤害施恩于我;使我百骸安逸的人,也以生养损害我;给我百般毒害的人,也以损害促成我的生存。所以,羡慕由贫乏产生,贫乏又由羡慕产生;轻视由看重产生,看重又由轻视产生;昏暗由光明产生,光明又由昏暗产生;荣耀由枯槁产生,枯槁又由荣耀产生。专意执取的人有时反而失去,不执着于执取的人不会有所失;专意索取的人有时反而被夺取,不索取的人不会有所夺。因而知道空无,才懂得实有的作用;知道虚,才懂得实的作用;知道退,才懂得进的作用;知道弱,才懂得强的作用。所以眼睛看得太强就会失明,耳朵听得太过就会失聪,心思虑过度就会紊乱。因此侍奉天道的人务求节制,修养生命的人务求闭藏。所谓节制,不只是节制欲望,也要节制智慧;所谓闭藏,不只是闭藏欲望,也要闭藏智慧。节制再节制,便达到无所谓节制;闭藏再闭藏,便达到无所谓闭藏。节制和闭藏既然都归于无,便登上无的境界。闭藏而无所节制,无所闭藏,天地便不会违逆,日月便成为护卫,万物都随之而行;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梦泽子说:“您的话达到极致了!我听说:疾病是促成短促的根本,迟缓是延长的基础。您晚年才有成就,后来又迟迟得到官职;富有却不抛弃俭朴,年老却不厌倦治事。这正是仁者的心,又能实行至人的道术,长久生存而长久明察,大概就在这里吧?”于是再拜祝他长寿,告辞而去。纪贺 周君在住宅内建楼,楼很高,处在优胜之地,可以登临;聚集吉祥与美好,延纳清爽而排弃低洼,收纳华丽而驱除幽暗,敞开作为厅堂,深下作为房室,折转作为角落,委曲作为旁侧。楼阁高峻,结构坚实,檐宇整齐,适宜登高,适宜远眺,适宜祭祀,适宜宴饮。楼落成时,宾客前往观看。孟子向周君祝贺说:“壮盛啊,周氏!您的祖父曾任柱下史,以正直闻名。镇守百粤时,仁厚而不使父亲早亡,仕宦也没有止于此处,实在培植了世代正直的根干,也是仁德恩泽的根基。凭这些遗德,怎能不享受福报?况且不栽培,怎会有收获?您的所得,恐怕正是先人栽培的结果。”胡子说:“岂只是先人留下的福泽,也是因为您自身贤良,所以能够享有它。并蒂之花也有不同荣枯,同一土地上的草木也有不同生长,气运哪里会选择施予对象?资质本来没有相同的,还是因为栽植者期待它防备灾患,有时却又被剪除。谁能保证它一定不会被剪除?您不会被剪除。”刘子说:“您的几个兄弟,有的任职,有的被推举,都在当时显露功业。您虽没有功名,也不怨恨自己不如他们,安处其中更加恬然,这才叫有才能。只要长久不懈地经营事业,怎么会不成功呢?”方子说:“我听说,根基广大的不会倾覆,栋梁厚实的不会折断。您大概可以免于灾祸了。”陈子说:“您家世代以德为根基,以善行为栋梁,您一定会使它更加昌盛。” 这座楼正象征着这些。贺子说:“愿您没有放纵的志意,没有奢侈的容貌;在积蓄方面不夸张求多,在欲望方面保持俭约。”严子说:“欲望没有穷尽,福祉也就不会穷尽。您现在享有这些福分,将来仍会延续到您的后代吧?”说完,周君再拜答谢说:“孟子叙述先人的德行来启发我,胡子赞美今日的我来勉励我,刘子兄弟来推进我,都是几代人的仁德。方子知道我可以免祸,陈子希望我昌盛,贺子使我完成自我约束,严子祝愿我长寿。我没有才能,哪里敢不早晚竭尽全力,使先世的美德不至坠失,也不辜负诸位的教诲呢?” 《梦泽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巻十五明 王廷陈 撰文来雨谢君令蕲水,壬午春三月不雨,民戚曰:“何以播?”君步自邑坛祷焉,雨。越四月不雨,民戚曰:“何以植?”君步自邑坛祷焉,雨。越五月不雨,民戚曰:“何以获?”君步自邑坛祷焉,雨。邑人歌之,是为《来雨之章》。王子闻之曰:“歌也,足为长民者风矣。帝也,岂民弃夫?锡蕃育庶,靡不民焉供是务殖也。或雨靳焉,食且不粒,以毙务殖之,而复以弃也,其否也矣。是孰用弃?弃吏也。吏也者,族氓而临之,殆为帝殖者乎?不徳而贿帝,其曰:“吾且氓殖,不有于氓之室,而吏槖用盈,是以吾殖贿也。”故靳焉不爱,弃民昭吏弃也。君之政也,闻之矣:敏而思,达而执,肃肃而惠,法不右贷其仆也,劲者先,茍民庇焉,不惜冒罸,邑人宜之。乃大吏亦靡不礼,帝其曰:“令良吾氓殖焉。”令不有也,祷輙雨,岂惟殖民不吏弃焉?昭其良也。
传曰:“礼有祈焉,有报焉。”夫伛偻而趋,匪其衷也,即汤焉,以其躯牺巫也,感而酬丰品,是事而幸帝之私也,谓帝需乎君也?不然,乃不雨曰:“予也,帝何意焉?”其雨矣曰:“帝也,予何力焉?”夫始不奸帝之命,既也不有帝之功,也是谓对帝之休,帝其永庇之矣。乡选张子汝厚选于乡,过王子,谓王子曰:“吾闻君子之于国也,忠不必已。夫获而行恊焉,而以布俾上下之人咸享焉,岂曰匪欲其或不然?恶诡以容负,而终则耻弗表。于是乎附之可者,而迂致之已实用借。是故惟上下之获享也,利犹已出,忠之为也,公以行之。子甫而试,顷而斥,吾虞子之衷之抑也。且子不欲夫诡而复恶夫负者,吾非可者,然旧于子,盍吾附焉?吾以其子借乎?”王子曰:“然,计之矣。落不谕,升北不谋取,逐不议复,掷不谈举。予也一出而坎纆,吾武不骤而蹶,自信而众莫之假焉。一言触长吏,细人乘之,吏议不核而当吾于免,亲与不昵,国人谓狂,兹弃之道也。且拾沈以涤,索亡羽而登之翮焉,欲其轩举也,否已?子务进者也,而不丑予弃,是拾沈之类乎?虽然,思而渊者,非造次之启也;决而灌者,非崇朝之蓄也。屡趋无蹶,步终无良,弃而反之取之道也。子也其务弗吾类,无弗利矣。”张子曰:“何有于兹?君子务忠而已,无忌无慕。子吾借也,其忍负子?”江孺江孺之亡也,父哭之哀。黄人伤之曰:「嗟嗟!天乎!其足以惑矣。夫侈慧者靳祉,予知者褫筭。夫侈也,何靳也?夫靳也,何侈也?夫予也,何褫也?夫褫也,何予也?不然,俱天之良也。爱也,胡弗爱也?弗爱也,胡爱也?」是故众莫解也,智者莫以谕也。王子闻而肤説之曰:「不偶者数,弗齐者神。
译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卷十五 明代王廷陈撰 文 来雨 谢君任蕲水县令时,壬午年春季三月没有下雨,百姓忧愁地说:‘靠什么播种呢?’谢君徒步到县邑的坛场祈祷,天就下雨了。到了四月仍没有下雨,百姓忧愁地说:‘靠什么栽种呢?’谢君又徒步到县邑坛场祈祷,天就下雨了。到了五月还没有下雨,百姓忧愁地说:‘靠什么收获呢?’谢君又徒步祈祷,天就下雨了。县里的人歌咏此事,称为《来雨之章》。王子听说后说:‘这首歌足以成为治理百姓者的风范了。上帝难道会抛弃百姓吗?上帝赐予繁衍生长的万物,没有不以百姓从事耕植为职责的。有时上帝吝惜雨水,使粮食不能成粒,因而使从事耕植的人死亡;这其实就是抛弃百姓。是谁造成了这种抛弃?是官吏。官吏统治众多百姓,难道不是替上帝促成农耕的吗?如果没有德行却向上帝行贿,便会说:‘我将使百姓耕种,不让这些好处进入百姓家中,而使自己的官袋装满,所以我用耕植来行贿。’因此上帝吝惜雨水,并不是不爱百姓,而是昭示官吏抛弃了百姓。君的政绩,我已经听说了:敏捷而善于思考,通达而能坚持,严肃而仁惠;执法时不偏袒自己的仆从,强有力的人先受约束,只要能庇护百姓,便不惜冒着受罚的危险,县里的人都认为他适宜任职。即使大吏也没有不以礼相待的。上帝大概会说:‘这个县令很好,能让我的百姓耕植。’县令并没有占有这些功劳,祈祷便常常下雨,难道只是使百姓耕植而不是被官吏抛弃吗?’ 这正彰明了他的贤良。《传》说:‘礼制中有祈祷,也有报答。’ 那些弯腰低头快步趋行的仪式,并不是人的真心;即使举行汤浴,把自己的身体作为巫祝的牺牲,以求感动上帝而奉上丰盛的祭品,这只是把事情做完而庆幸上帝的私恩,难道能说上帝需要依靠君吗?不是这样。没有下雨时,就说:‘是我自己,和上帝有什么关系?’下雨以后,却说:‘这是上帝的功劳,和我有什么力量?’起初不违背上帝的命令,后来也不占有上帝的功劳,这就叫作回报上帝的美善,上帝一定会永远庇护他。乡选 张子汝厚在乡里被推选,拜访王子,对王子说:‘我听说君子对于国家,忠诚并不一定只求自己成功。取得功名而推行协和之道,使上下之人都能享受它,难道会说自己不希望事情如此吗?他厌恶用诡诈来掩饰失败,最终又以不能显扬自己为耻。因此,对于可以依附的事情,他会迂回地使它获得实际效用。这样,只要上下都能获益,即使利益似乎出自自己,也是忠诚的表现,并且公开实行。您刚一任职便受到考察,不久又被斥退,我担心您内心有所压抑。况且您既不愿意用诡诈,又厌恶失败;我虽然不算可以依附的人,但和您旧有交情,何不让我来帮助您?我可以借您的名义吗?’王子说:‘是的,我已经考虑过了。事情失意而没有得到谅解,升迁北上也没有谋求,遭逐之后不议论恢复,遭弃置也不谈论推举。我一出仕便陷入困境,武艺还没有施展便已跌倒;我自信有能力,众人却没有一个愿意帮助我。一句话触怒了长官,卑鄙小人又趁机诬陷,官吏不加核实便议定让我免职;亲近我的人不肯亲近,国人说我狂妄,这就是被抛弃的道路。况且拾取沉下的东西来洗涤,寻找失落的羽毛来补成翅膀,想使它重新高飞,难道不是不可能吗?您是致力于进取的人,却不以我被弃为可耻,难道也属于拾取沉物一类吗?不过,深思而成的渊水,不是仓促之间可以挖成的;决开而灌溉的水流,也不是一早上能够蓄积的。’ 屡次趋行而不跌倒,走到最后仍然没有良好的结果;被抛弃之后再回头取得,这才是取得之道。您务必不要把自己同我看作一类,否则没有什么不是有利的。’张子说:‘这有什么呢?君子只求忠诚罢了,没有忌惮,也没有羡慕。您把我当作可以借助的人,我难道忍心辜负您吗?’ 江孺 江孺死后,他的父亲悲痛地哭泣。黄州人感伤地说:‘唉,天啊!这件事足以使人迷惑了。过分聪慧的人反而吝惜福祉,自以为有知的人反而损伤寿算。过分聪慧,为什么反而吝福?吝福,为什么又成为过分聪慧?自以为有知,为什么反而损寿?损寿,为什么又成为自以为有知?难道不是这样,而是都出自上天的善意吗?爱他,为什么不爱到底?不爱他,为什么又爱他?’因此众人没有能够解释的
故寸或逾尺,末戾其颠;旦料昏违,倐否俄然。是故重壤袭玉,而沙砾售毒;卉不杀兰,乃霜悴鸾翼则折,鸱鸢霄翔。时飔霁曦,或不终旦。是弗偶者数也矣,弗齐者神也矣。故谓殇莫夀焉,诞也;彼明防焉,过也;哀而节焉,韪也。观于此者,其以感也夫,其以慰也夫。」成梁南湖广而下流必归焉。涨则泽也,落复淖。无春冬且要也。旅众舟弗给,其甚也舆辍载,徒弛负盈途。怼征迩望而遐即也。尹侯觉按武昌过焉,曰:“兹病也。将莅者无良,而以贻乎无良者之莅也。唯已是封而暇旅恤否者,借以益或核焉,因以谴。于是乎有举焉,而长吏疑将有良焉。虞核者之已疑也,避弗集。且夫举大谋广,不畏单议,惟无已以从事。其谅也,且绩?我何罪不谅蒙焉。弗绩而罪旅之利也,我获实多。是故惧弗集也,遑恤其他。”武昌令陈君章闻之曰:“邑吾莅也,以病旅弗与袪也。际举而弗赞也,余实耻进而亟穪。”韪尹侯曰:“恊矣。”遂事事材匠轮良辏作计,永官弗费也,民弗输也。逾月事既,民弗知也,核者弗罪而谓绩也。旅也穪仁王子曰:“善哉尹侯之举!夫视涉犹已,发乎其衷,仁也。谋而务集,议不惮浮勇也。抑令事也,侯举焉不推令视。侯之举韪而不忌,公也。三者吏之良也,并以莅旅,其归乎?”善居吾闻宋君之居,胜可述已。诛蒙荒庸,基焉;拓窘仅庸,充焉;相宜不庸,奠焉;荐爽垲庸,布焉;鸠材美庸,族焉。以户,以堂,以楼,以室,以覆,以涂,以墉。户也,丕丕然崇乎尔;堂也,增增然广乎尔;楼也,级级然防乎尔;室也,沉沉然邃乎尔;覆也,整整然次乎尔;涂也,委委然错乎尔;墉也,登登然掔乎尔。亟而事焉,遄而既焉。于是川不爱蓄,山不有储,纾灵贡丽,匝乎其居。侈哉,居乎!抑君子有大居焉,而宫不与焉。为君言之,夫君子之道,居心为上,居身次之。居心之道,亦或基焉,亦或充焉,亦或奠焉,亦或布焉,亦或族焉,亦或覆焉,亦或涂焉。敦仁累厚,毋迩于佻;保而不弛,虞逾其作,所以基也。多闻善败,毕载靡艰,捐隘骛宏,无或纎弃,所以充也。履坦以征,弗比于淫,末便弗迁,计惟其永,所以奠也。是以周旋措不违矩,择义称事,非韪不留,所以布也。遐括近舍,逊中以出,抱而不有,比善媚贤,所以族也。进则却视,动与省俱,思赡其躬,庇不厌复,所以覆也。错而展之,弗愆仪则,表达其有觌者,谓文,所以涂也。得其基,斯无圯矣;得其充,斯无匮矣;得其奠,斯无侧矣;得其布,斯无悖矣;得其族,斯无贼矣;得其覆,斯无渗矣;得其涂,斯无鄙矣。夫如是,不户而崇,不堂而广,不楼而防,不室而邃,不墉而掔,居之大者也。
译,智者也没有办法使他们明白。王子听说后,粗略解释说:‘命运本来就有不偶合,神明本来就不齐一。因此一寸有时超过一尺,末端却不能超过顶端;早晨的预料到黄昏便违背,顷刻之间吉凶又突然变化。所以厚重的土地覆盖着美玉,而沙砾反而卖出毒物;花草不能杀死兰花,霜雪却使鸾鸟的翅膀凋败折断,而鸱鸢却能在高空飞翔。季节的风和晴日,有时也不能持续一整天。这就是命运的不偶合,神明的不齐一。所以说夭折的人没有长寿,是错误的;说那个人明白防备而遭祸,是过失;悲哀而能节制,是正确的。看到这些,大概可以用来感慨,也可以用来安慰吧。’ 成梁 南湖宽阔,向下流的水必定汇聚到这里。水涨时成为泽,水落后又成为泥淖。无论春冬都要经过这里。旅客众多,船只不够,严重时连车也停止装载,行人背负行李,挤满道路。人们怨恨征收者,近处的人也远道而来。尹侯巡视武昌,经过这里,说:‘这是个弊病。将要任职的人没有贤能的,而把它遗留给同样不贤能的人来治理。只要封闭自己、空闲时也不体恤旅客的人,或许会因此受到查核和谴责。于是就有人提出治理之策,长官怀疑将会有贤能者出现。担心受到查核的人已经心存疑惧,便逃避而不来聚集。况且提出大谋略、广泛议论,不怕单独受非议,只怕没有人亲自从事。若事情果真能够成功,还有什么罪过不能被宽恕?如果不能成功而责怪旅客获利,我实际得到的也已经很多了。因此我只怕不能聚集众人,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武昌令陈君章听说后说:‘治理本县是我的职责,却因为旅客受困而不能替他们解除;碰上有人提出办法,我又没有赞助,实在羞于继续任职,却还急于称赞尹侯。’尹侯称许他说:‘我们意见相合。’于是逐项筹备材料,召集工匠,制作精良车船,谋划工程;长期任官而不耗费公帑,也不让百姓输纳。过了一个月工程完成,百姓都不知道,查核的人也没有责罪,反而说这是政绩。旅客称赞他的仁德。王子说:‘尹侯的举措好啊!把行旅受阻看作自己的事情,发自内心去处理,这是仁。谋划事情而务求聚集众力,不害怕浮泛的勇敢议论。’ 或者说,这是县令的事情,尹侯虽提出办法,却不推让给县令去察看。尹侯提出办法而不顾忌,是公正。三点都是良吏的表现,并且一同用来治理旅客,他们大概可以归于同一类吧?” 善居 我听说宋君的居所,优美之处值得记述。他除去蒙蔽荒芜之处,作为根基;拓展狭窄简陋之处,使之充实;相度合宜之处,加以奠定;荐举清爽高敞之处,铺展开来;聚集美好的材料,使之成群。用来建门、厅堂、楼、房屋、屋顶、道路和墙。门高大而崇峻,厅堂增广而宽敞,楼层层叠而坚固,房室深沉而幽邃,屋顶整齐而有次序,道路曲折交错,墙高耸而坚实。工程迅速开始,很快便完成。于是河流不吝惜蓄积,山岭也不吝惜储藏,舒展灵秀、贡献华美之物,环绕于居所四周。居所多么壮丽啊!然而君子还有更大的居所,宫室并不在其中。现在为君说明:君子的道,以安顿内心为上,以安顿自身为次。安顿内心的方法,也有时打根基,有时使其充实,有时使其稳固,有时铺展开来,有时使其成群,有时覆盖,有时修饰。厚重仁爱,积累深厚,不要接近轻薄;保持而不松弛,防备越界而起,这是打根基。多听闻成败之事,全部承载而不觉艰难,舍弃狭隘而追求宏大,不因细小而有所遗弃,这是使其充实。行走平坦之道而前进,不接近放纵,末尾稍有不便也不迁移,谋划只求长久,这是使其稳固。因此周旋行事而不违背规矩,选择合宜的道义来配合事务,不合宜的事情不留存,这是铺展开来。远处的事也包括,近处的事也舍弃;谦退而居中以出,怀抱善意却不据为己有,亲近善人而尊敬贤者,这是使其成群。前进时便回头察看,行动总伴随着反省,思考如何充实自身,庇护他人而不厌倦反复,这是覆盖。错综安排而展开,不违背仪则,显露出值得见人的内容,这叫作文饰。获得根基,就不会倾覆;获得充实,就不会匮乏;获得稳固,就不会偏斜;获得铺展,就不会悖逆;获得成群,就不会受害;获得覆盖,就不会渗漏;获得文饰,就不会鄙陋。像这样,不建门而自有崇高,不建堂而自有宽广,不建楼而自有坚固,不建室而自有深邃,不筑墙而自有坚实,这就是最大的居所。若能
吾读秦公安楚録,见善者六焉:一曰仁,二曰省,三曰任,四曰和衷,五曰知,六曰逊成。夫苗患自昔,恃而悍逞,无期。夫悍且恃,弗易攻也;弗期而逞,弗易备也。不攻而备,民之病也。弛而病民,国何頼焉?于是乎见仁矣。无之嵗杀,举虑匮,矧戎是侈。虞侈而辍冦之利也,无以充侈,将自屈也。于是乎见省矣。听而无擅,臣职则然。及而将乏,戎之变也。请则逾期,已则乘防。是而避擅,害不滋多。权而遣之,众皆厌焉。上莫疵也。于是乎见任矣。害一而三儌,蒙一举而众摄焉。均而议之,莫或主也。违而自庸,疑之本也。疑而不恊,乱且中生。何能辑戎?恊以袪疑,其何不集?于是乎见和衷矣。未试而授,授当其才;未履而虞,虞当其势。婉出则曲比,直发而径中。于是乎见知矣。绩成不据,拜锡若畏;引侪分誉,于是乎见逊成矣。抑兹浅之言公者也?恤杀酿厉,仁人不有重费堕图,俭者不为忌专。失防恭臣不事,雷同而偾贞夫不随计务已出,大智所黜。退以居功,老臣艰焉。故杀以已杀之谓仁,费以止费之谓省,专而不害,莫指其专之谓任,不一而图,卒趋于一之谓和,用已亦用人之谓知,惟以益国力而无已之谓逊。成于斯有觌焉,斯为见公者深矣。报政刘子治黄甫三年而政成,朝以报焉。或曰:“政成何速也?”梦泽子曰:“不急闻。”或曰:“闻之不急,政何以成?”梦泽子曰:“闻之急也,害政滋多。今之仕者,曷能免矣?夫急闻之吏,匪国家之计,而速化是图,是故务愚其民,而上用诬。故作不谋便,而惟往莅者之贤,取其旧而更之,不虞其习也。出言如醴,复复妇仁,闻者甘焉,惟口而已,不虞其衷也。蓄疑过深,幸于輙中,似而执之,不虞其失也。匪梗务夷,而惟右抑,其或乘之,只以窘良,割之不爱,不虞其愎也。兹急闻之道也。是而布之民曰:‘爱我而复’,以荐大吏曰‘良’,是不亦愚而诬乎?是故刘子弗忍为也。刘子尝语我曰:‘王不蓄伯,徳不假权,伪不可乆;誉不虚传,利不倍不换;往益不备不革,宜作而不集,宁息;创而不比,宁循;入而不获,宁失。’故好更者,乱之本也;贾惠者,怨之机也;矜明者,蔽之地也;怙强者,滥之所也。治丝者不理而纷之,鲜弗乱矣。或乞焉,口惠而实不继,鲜弗怨矣。冦入室而烛之,借之明而诲之匿,鲜弗蔽矣。恶萧艾而令除焉,弗絶且兰及,鲜弗滥矣。是故君子作而思便,有弗便弗作也;惠而思实,有弗实弗惠也;执而思得,有弗得弗执也。天地之道,存乎易简,君子则之,动罔不慎。兹公之心也,政之由成也。公虽弗闻,急闻其可辞矣。笃本贾子,黄人也,而家于燕,其先世皆▯黄焉。始祖胜▯贾坳,六世祖兴甫仕元,▯泉岭。明之初造,五世祖忠往归焉,累官指挥。则自云中反▯杨泛。忠子恒,恒也死事后,是无复反▯也,而守者浸弱业也。他有有者,不仁暴而据之,于其巅也屋焉,于其侧也窃而▯焉。枌槚见诛,山麓不完,守者莫何灵也,用悸。贾子适滇,道黄拜墓下,怆然悲焉,曰:“嗟乎!狐死首丘,代马悲风,覊鸟商号,故栖是眷。操而南音,土风之系也。病而越吟,悰寄之由也。是故太公封于营丘,比及五世,皆反▯于周,圣之凖也,仁之则也。恒之后无黄▯者,力也,乃心未一日去黄也。乡人不仁而暴吾祖,吾敢不讐?暴而不讐,罪浮于暴,闻于官。官曰:‘有弗讐者,无祖也。’直之。于是乎鬻之田也,归于是乎窃之藏也,徙于是乎童之山也,植于是乎裂之陵也,完于是乎涣之族也,收于是乎怖之灵也。妥君子曰:‘仁哉贾子!礼乐在兹,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重弃南防子视学于蜀,谓梦泽子曰:“吾将旌才而斥否,无假焉以为之,何如?”梦泽子曰:“否。夫遗砾委灰,金夫是括蓄之广也;弱荄纎株,雨不择润,惠之普也;美女乏饰,鉴弗革妍,照之良也。何则?弃灰无炽,断株不属,去妇无还,古之愤也。是故圣人责功于过,君子修吉于悔,终履之祥,初防毕赎,末路弗倾,往趋悉庇。是故有过举,无过掷;有过取,无过遗。夫是之,能使才者録而登,不才者于才也。士之頼也,仁人之虑也。”能夀
译我读秦公安的《楚录》,看出其中有六种善政:一是仁,二是节省,三是任用,四是同心协力,五是知人,六是谦让成功。苗人的祸患由来已久,他们凭恃强悍而肆意逞强,没有固定的期限。既然强悍而又有所凭恃,就不容易进攻;没有期限却肆意逞强,也不容易防备。不进攻却预先防备,百姓便会受苦。使百姓因劳顿而受苦,国家还能依靠什么呢?这就是仁的体现。没有军费的年份,杀伐就会使物资匮乏,何况还要以军务为奢侈之事。担心军费过大而停止对盗寇的利益,无法充实军费,自己就会屈服。这就是节省的体现。听取意见而不擅自决定,这是臣子的职责。等到物资将要匮乏时,是军情发生变化了;请示便会超过时限,不请示又会乘防而入。若因此避免专擅,祸害就不会更加严重。权衡后派遣军队,众人都厌恶他,但上级没有指责。这就是任用的体现。一次危害却有三方面的惊扰,一次蒙受攻击却使众人都恐惧。平均分配并共同议论,便无人负责;违背众议而自以为能干,是疑惑的根源;有疑惑而不能协同,祸乱就会从内部发生,哪里还能整治军务?以协同来消除疑惑,还有什么不能成功?这就是同心协力的体现。尚未试用便授予职任,授任恰好符合他的才能;尚未亲自履行便预料形势,判断恰好符合局势。委婉发言便曲折地接近目标,直截了当地说便径直命中。这就是知人的体现。功绩完成却不据为己有,接受赏赐仿佛有所畏惧;引荐同类分担声誉,这就是谦让成功的体现。或者说,这些只是浅薄地谈论秦公安吗?体恤杀伐而酿成的祸患,仁人不会因为重大费用而毁弃谋划;节俭的人不会因为忌讳而专断。失去防备而恭敬臣下,却不办理事务,是雷同附和;使正直的人不随从计谋,只顾完成自己的事务,是大智所排斥的。退让却把功劳归于自己,老臣也会感到为难。因此,以杀伐来制止杀伐叫作仁;以费用来阻止更大的费用叫作节省;专断却不造成危害,不让人指责其专断,叫作任用;意见不一而谋划,最后趋于一致,叫作同心;既使用自己又使用他人,叫作知人;只求增加国力而不归功于自己,叫作谦让。能够从这些事情中看出实迹,才算真正深刻地认识秦公安。报政 刘子治理黄州刚满三年,政绩已经完成,朝廷召他入朝报告政务。有人说:‘政绩完成得为什么这样快?’梦泽子说:‘不要急于求取声名。’有人说:‘不急于求取声名,政绩凭什么完成?’梦泽子说:‘急于求取声名,妨害政务的事情就会增多。如今做官的人,哪里能够避免呢?那些急于求名的官吏,不谋划国家大事,只图快速见效,所以务必使百姓愚昧,而向上级使用虚假之辞。他们做事不谋求便利,只看重前任官员是否贤能,取得旧有办法便加以改变,却不考虑百姓已经习惯。说话像甜酒一样,反复表现妇人的仁慈,听的人觉得甘美,却只停留在口头,不考虑内心。积累疑虑过深,幸而偶尔猜中,便把相似之处当作依据,不考虑错误。不是梗塞事务而设法疏通,却只偏袒右边而压制一方;有人趁机作乱,便只使贤能者困窘,割除时毫不吝惜,不考虑自己的刚愎。这就是急于求名的做法。这样向百姓宣扬说:‘爱护我而又来复任。’向大吏推荐说:‘这是贤能。’这不是愚弄百姓、欺骗上级吗?所以刘子不忍这样做。刘子曾对我说:‘君王不蓄养霸道之臣,德行不借助权势,虚伪不能长久;声誉不能凭空传播,利益不能加倍而不变;前往任职时有益的事情,若没有准备好就不要改变;应该做却不能成功,宁可停止;开创的事情若不能与旧制相合,宁可遵循旧制;进入某处而不能获得成效,宁可承认失误。’ 所以喜欢更改的人,是混乱的根源;贩卖恩惠的人,是怨恨的契机;自矜聪明的人,是蒙蔽的所在;凭恃强力的人,是滥用权力的地方。治理丝线却不整理,反而使它纠结,很少有不混乱的。有人向你求取恩惠,只在口头答应而实际不能继续,很少有不怨恨的。盗贼进入房间,你只拿蜡烛照亮,却借着光明教他藏匿,很少有不被蒙蔽的。厌恶萧艾便下令铲除,如果不能斩尽,兰草也会一并受到牵连,很少有不滥杀的。因此君子有所作为时要考虑是否便利,不便利就不做;施惠时要考虑是否有实际效果,没有实际效果就不施惠;执掌事情时要考虑是否能取得成效,不能取得成效就不执掌。天地的道理在于平易简约,君子效法它,行动没有不谨慎的。这就是秦公安的心志,也是政绩由此完成的原因。即使他不急于求名,难道急于求名就可以推辞吗?” 笃本 贾子是黄州人,却家居燕地,他的先世都葬在黄州。始祖贾胜葬在贾坳,六世祖贾兴甫在元代做官,葬在泉岭。明朝初年,五世祖贾忠前往归附,历任指挥等官,后来从云中返回,葬在杨泛。贾忠的儿子贾恒,贾恒死于战事以后,便不再回黄州安葬,而守墓的人也逐渐衰弱,所守的产业被人侵占。其他有权有势的人,不仁不义而据有墓地,在山顶建屋,在墓旁盗葬。坟墓的树木被砍伐,山麓也不完整,守墓人无法制止,因而感到恐惧。贾子正好经过滇地,取道黄州,到墓下拜祭,悲伤地说:‘唉!狐狸死时头还朝向山丘,代地的马悲鸣于北风,被羁绊的鸟哀号,都是眷恋故乡。操持南方的音调,是受乡土风俗牵系;身患疾病却作越地的吟唱,是寄托情怀的缘故。因此太公被封在营丘,到第五代,后人都返回周地安葬,这是圣人的准则,也是仁人的法则。贾恒以后没有葬在黄州,是力量不够;但他的心一天也没有离开黄州。乡人不仁不义,暴虐我的祖先,我难道敢不报仇?暴虐而不报仇,罪过超过暴虐本身,我将此事告知官府。官府说:‘有仇而不报的人,就是没有祖先。’于是判决使事情得到公正。于是有人把墓地卖作田地,归还了其中被盗的藏物,迁走墓旁的房屋,使山地恢复童山,栽植树木使丘陵重新完整,修复破散的宗族,收拾安定了令人恐惧的墓灵。’ 妥君子说:‘贾子仁厚啊!礼乐就在这里:以先祖所由生之地为乐,礼制也不忘记根本。’ 重弃 南防子在蜀地主持学校,告诉梦泽子说:‘我将表彰有才者,斥退无能者,不给他们留下任何凭借来为自己说话,这样做怎么样?’梦泽子说:‘不好。遗弃的碎石和废灰,金属匠人还要把它们搜集起来,这是蓄积广泛;柔弱的根芽和细小的树株,雨水不选择对象而滋润,这是恩惠普遍。为什么呢?因为废灰不能燃烧,断株不能连接,被逐出的妇人不能返回,这是古人所痛恨的。因此圣人从过错中责求功效,君子在悔恨中修养吉善;最后能够践履吉祥,最初的过失也全部可以赎回;到了末路也不倾覆,过去的步履都得到庇护。所以有过错仍可举用,不应有过错便抛弃;有过错仍可取用,不应有过错便遗弃。这样做,能够使有才者被记录而升进,使无才者也有机会向有才者学习。这是士人的依赖,也是仁人的思虑。’ 能寿
嵗庚寅,吴侯来守黄,拙逸翁偕季夏二之日,为翁七十诞,侯谋夀。翁言于梦泽子,梦泽子曰:“吾闻夀有三:一曰夀亲,二曰夀国,三曰夀民。夀民有七腴,夀国有六永,夀亲有三隽。七腴一曰卫良遵轨而孱佻,夫见借是翼而屏,俾公之恃;二曰病暴裂约毁闲武,临于里是疵,而诛弗达其逞;三曰长厚宿旧守实余声,愧偷是礼而比,觊为俗先;四曰窒贿狡胥善窥舞公以市,是隄而遏贪源毕塞;五曰澡枉往吏愎断翳情伏诬,是任而伸勿泥其积;六曰敦本上蒙下罔取具于文,是省而刋惟实之力;七曰慑防奸人酿衅伺而崛乘,是剪而夷图之于易。六永一曰重更新鋭喜事,朝弛夕张是静而持时趣弗逐;二曰平怨秉议失恊骈怼互挤,是和而释无深其敌;三曰耻讦媒短发私朝堂日讼,是击而息大体务存;四曰振遗防疵遐掷指论在疑,是酌而举匿瑕彰瑜;五曰虞隠或所忌言人袭不备,是度而防变无逾料;六曰全浑核责作新象促而隘,是济而舒以累长祚。三隽一曰娱志隠尚不宣弗得弗怿,是意而求贡当其防;二曰赞徳弃仁堕义修筭为奸,是谕而承引之攸好;三曰贻誉已修不表孰扬厥先,是保而传往声滋着。七腴曰仁,六永曰忠,三隽曰孝。予于侯于柱下史,见六永焉,见忠焉;于守见七腴焉,见仁焉。夫忠与仁,所以为孝;夀国与民,所以夀亲。”嘉政观风者嘉严君之政而礼焉。国人以闻诸梦泽子。梦泽子曰:政可闻欤?曰:可。夫黄繁狱之域也。夫子听焉而优且多。习讼者也。情迹乏核,则躐而愬以下,觊听者以其自也,而曲庇焉。听者匪人,忌忤而务媚。得而不执。夫子不然,惟得而已,不虞其忤。上亦遂之。国也蝗委捕焉。曰:蝗异也。异由政。政之不求而捕,是务捕以已异为剧之矣。乃省咎去敝,精祷迹阡量,获差赏有辙之原。蝗无留也。麻之学宫迩,河涨而冲圯新宫。学士谋徙。长老曰:地则灵而徙焉不可,且不防而徙,冲复及。其能亟徙?亟徙将弃邑?则曰:谁能河夫子乎?大吏闻之,因以命夫子曰:弗费莫辑矣。乃命虞诛材之能乆者,遵岸之足布而入之,出其颠腹,实砾焉。巨石借而叠岸立若磐,凿支河二其傍,分其冲而杀之。水至三注,邑之人幸焉。曰:防君学宫鱼人矣。室庐其溅沫矣。兹而后其名严河。三者政之大者也。梦泽子曰:政止是欤?曰:何为其然也?防口乱听,枝论夺本,斯其为讼也大矣。饕餮是肆,鱼肉我良,斯其为蝗也大矣。暴客伏奸伺焉而决,斯其为河之患也大矣。夫子惟是之务息也。讼如是之务捕也,蝗如是之务防也,河如梦泽子曰:政止是欤?曰:何为其然也?利义战,心互胜不下,斯其为讼也益大矣。私妄族据,蚀我善萌,斯其为蝗也益大矣。奔欲溃理,隄之莫遏,斯其为河之患也益大矣。夫子惟是之务息也。奚啻讼如是之务捕也?奚啻蝗如是之务防也?奚啻河如梦泽子曰:韪哉!国人之言,兹政所由来矣。其见礼也,惟以是欤?问俗防山子之监于楚也,访梦泽子乎江之滨,问楚之俗。梦泽子曰:「古也怨,今也豫。吾欲子之祛其豫焉,而怨之复也。」防山子曰:「何也?」夫拂焉则怨矣,畅焉则豫矣。豫之实难,其有不获怨乎?梦泽子曰:「古之怨也厚,今之豫也佻。吾非进怨而疾豫也,进厚而疾佻也。夫帝妃之求怨矣,冀夫之觌焉,所以为贞也。屈子之骚怨矣,冀君之谅焉,所以为忠也。宋玉之辩怨矣,冀师之明焉,所以为义也。申胥之哭怨矣,冀国之复焉,所以为仁也。贞、忠、义、仁,所以为厚也。今也豫而已。言讼则豫焉,腆致厥诬,伏诡渊如。公禁之施,因以为利。言胥则豫焉,惰农弃耒,困士讐诵,队丐奴希,狡子盈籍。言鬬则豫焉,逺徼之侠,介乎他境,纎衅穪兵,司败莫问。言攘则豫焉,江湖盗实,鱼鸟其居,舟子威之旅,寝无寱。豫于讼斯嚚矣,豫于胥斯汚矣,豫于鬬斯梗矣,豫于攘斯乱矣。嚚、汚、梗、乱,所以为佻也。岂惟是哉?怨者其思深,豫者其思浅。怨者其欲俭,豫者其欲侈。怨者其守固,豫者其守渝。怨者其辞信,豫者其辞游。是故帝妃之怨亡,或豫以弃贞矣。屈子之怨亡,或豫以弃忠矣。宋玉之怨亡,或豫以弃义矣。包胥之怨亡,或豫以弃仁矣。是故吾欲子之祛其豫焉,而怨之复也。」防山子曰:「子诚楚人也,其言也楚。吾则为皇锡极,俾民无或作怨,无或作豫,咸归于极。」衍畜
译庚寅年,吴侯来任黄州太守,拙逸翁在季夏二十日为翁举行七十岁寿诞,太守谋划为他祝寿。翁把这件事告诉梦泽子,梦泽子说:‘我听说长寿有三种:一是使亲人长寿,二是使国家长寿,三是使百姓长寿。使百姓长寿有七项肥厚,使国家长寿有六项长久,使亲人长寿有三项俊德。七项肥厚:第一,护卫贤良,使他们遵循法度而不被轻薄之人伤害;看见有人相助便加以保护,使公家有所依恃。第二,惩治暴横、撕毁约束、破坏武备的人;在乡里发现其过失便惩罚,不让他的欲望得到逞遂。第三,尊重厚重、资历深、守实而有余誉的人;以礼相待,不苟且偷安,使他们成为风俗的先导。第四,堵塞贿赂,使狡猾的胥吏不能窥伺漏洞、舞弄公事以牟利;筑堤阻断贪欲的源头,使之完全堵塞。第五,清理枉曲;对过去官吏刚愎武断、掩盖实情、暗中诬陷的行为加以任用和纠正,不拘泥于旧有积弊。第六,敦厚根本,使上层不蒙蔽下层,使下层不欺罔上层;不从文书形式求取一切,只削减虚文而依靠实际。第七,使人畏惧防备;剪除酝酿祸端、窥伺时机而突然乘隙作乱的奸人,把谋害消灭在容易处理的时候。六项长久:第一,慎重对待更新,不喜好锐意求新;朝夕张弛都保持镇静,持守时机而不追逐时尚。第二,平息怨恨,主持议论时若意见不合、彼此怨怼挤压,便用和协化解,不使敌意加深。第三,以互相揭短为耻;有人在朝廷公开私怨、日夜争讼,便加以制止,使大体得以保存。第四,振救被遗弃者,防备瑕疵;即使远处被抛弃、受到指责,也要斟酌而举用,隐藏瑕疵而彰显美德;第五,防备隐微之事;对于某些忌讳的话,若有人暗中袭击而使人措手不及,就加以度量防备,使变故不超过预料。第六,保全浑厚;考核责成时若急于制造新景象而使事务促迫狭隘,就加以调和舒缓,以此累积长久的福祚。三项俊德:第一,使志趣得到娱乐;高尚的志向不张扬,没有得到称许便不喜悦,就顺着其意愿,寻求适当的机会使它得到贡献。第二,赞美德行;不抛弃仁义,不堕落为奸邪,修治谋略来对付奸恶,就加以晓谕并承接引导,满足其善意。第三,遗留声誉;自身已有修养而不自我表彰,便代为宣扬先祖,使过去的声名更加显著。七项肥厚属于仁,六项长久属于忠,三项俊德属于孝。我在太守任柱下史时,看见六项长久,看见忠;在他任太守时,看见七项肥厚,看见仁。忠与仁,是成就孝的基础;使国家和百姓长寿,也就是使亲人长寿。’ 嘉政 观察民风的人赞美严君的政绩,并以礼相待。黄州人把这件事告诉梦泽子。梦泽子说:‘政绩只是这些吗?’回答说:‘可以这样说。黄州是诉讼繁多的地方。严君审理案件,既宽裕又处理得很多,因为百姓习惯争讼。案情和迹象缺乏核实,便越级向下申诉,希望审理者因其自称而听信,曲意庇护。审理者若不是正直之人,便害怕忤逆而一味讨好,得到案情也不执持判断。严君不是这样,只求取得实情,不顾忌是否忤逆,上级也最终顺从了他的处理。黄州又有蝗虫遍地,严君说:‘蝗虫是异常现象,异常由政事造成。政事不加追究而只捕蝗虫,是只顾捕捉,把异常当作严重祸患了。’于是反省过错,革除弊端,精心祈祷,巡视田畴并丈量,获得了有差等赏赐且有法度可循的根源,蝗虫便没有留下。麻地的学校宫舍靠近河流,河水上涨冲毁了新宫。学士们谋划迁徙,长老说:‘此地灵秀,不能迁走;况且不加防备便迁走,河水还会冲到那里。怎么能仓促迁徙?仓促迁徙将要抛弃县邑吗?’又说:‘谁能治理这条河而胜过严君呢?’大吏听闻后,便命严君说:‘如果不耗费财力,不能整治。’于是命人砍伐能够长久使用的木材,沿河岸布置并打入水中,削去顶端,填入碎石。借助巨石叠筑河岸,使它像磐石一样坚立;又在旁边凿开两条支河,分散水势而减弱冲击。洪水三次冲来,县邑的人都因此庆幸。有人说:‘如果不是严君,学校早已成为鱼群之所,房屋也早已被水沫冲溅。这以后,这条河便以严君命名。’这三件事是政务的大事。梦泽子说:‘政绩只是这些吗?’回答说:‘为什么这样说呢?’梦泽子说:‘堵塞言路而扰乱听闻,枝节议论夺取根本,这才是诉讼的大患。贪婪暴虐的人肆意横行,吞食我们的善良百姓,这才是蝗灾的大患。暴徒和奸人潜伏窥伺,突然决裂而发作,这才是河患的大患。严君只是致力于平息这些。诉讼哪里只是像这样捕捉案件?蝗灾哪里只是像这样防备蝗虫?河患哪里只是像这样治理河水?利与义相互争战,内心彼此争胜而不能退让,这才是诉讼更加严重。私心妄念结党据有,侵蚀我们的善良萌芽,这才是蝗灾更加严重。奔逐欲望而使义理溃决,堤防也不能遏制,这才是河患更加严重。严君只是致力于平息这些。哪里只是诉讼如此而需要捕捉?哪里只是蝗灾如此而需要防备?哪里只是河患如此而需要治理?’梦泽子说:‘说得好!黄州人的话,正是这些政绩的来源。他受到礼遇,难道只是因为这些吗?’ 问俗 防山子任职楚地,来到江边访问梦泽子,询问楚地的风俗。梦泽子说:‘古代的楚人多有怨恨,如今的楚人只知安逸。我希望您去除他们的安逸,使古代的怨恨精神恢复。’防山子说:‘为什么呢?’梦泽子说:‘受到阻拂就会怨恨,顺畅就会安逸。安逸的实质很危险,难道不会有无法获得安逸而产生怨恨的吗?古代的怨恨深厚,如今的安逸轻薄。我并不是要促进怨恨而厌恶安逸,而是要促进深厚而厌恶轻薄。帝妃求见帝王而有所怨,是希望帝王看见她,所以成为贞;屈原作《离骚》而有怨,是希望君王谅解自己,所以成为忠;宋玉以辩说表达怨,是希望老师明察,所以成为义;申包胥哭诉而有怨,是希望国家复兴,所以成为仁。贞、忠、义、仁,就是深厚。如今却只有安逸。谈到诉讼便觉得安逸,厚颜无耻地制造诬陷,潜伏诡诈而深藏;公家颁布禁令,反而借此牟利。谈到胥吏便觉得安逸,懒惰的农夫丢弃农具,困顿的士人以诵读为仇,流落的乞丐像奴仆一样稀少,狡猾之徒充满名册。谈到争斗便觉得安逸,边远关塞的侠客越过别境,稍有裂隙便夸称用兵,负责败乱的人也不追问。谈到掠夺便觉得安逸,江湖上的盗贼成为事实,鱼鸟成为他们的居所,船夫以此威胁旅客,夜里睡觉也不得安宁。’ 安逸于诉讼,就会变得好争多言;安逸于胥吏,就会变得污浊;安逸于争斗,就会变得梗塞;安逸于掠夺,就会变得混乱。好争、污浊、梗塞、混乱,就是轻薄。难道只是这些吗?怨恨者思虑深,安逸者思虑浅;怨恨者欲望节俭,安逸者欲望奢侈;怨恨者操守坚固,安逸者操守易变;怨恨者言辞真实,安逸者言辞游移。因此帝妃的怨恨消失了,有人便以安逸抛弃贞操;屈原的怨恨消失了,有人便以安逸抛弃忠诚;宋玉的怨恨消失了,有人便以安逸抛弃义;申包胥的怨恨消失了,有人便以安逸抛弃仁。因此我希望您去除他们的安逸,使古代的怨恨精神恢复。’防山子说:‘您确实是楚人,说话也很有楚地风格。我将为皇帝求取中正之道,使百姓不再产生怨恨,也不再产生安逸,都归于中正。’ 衍畜
予既觏防山子,因得其父野塘翁之为人焉。翁尝为沁水令,冦至,莫支,免免矣。或曰:“垢也,其涤诸?”且见涤者矣,借之可白也。不应,夫岂不能于冦者,而坐不支以免也?将求为自废者欤?夫以其力也,而垢务涤,无难焉。矧垢同而涤者可借也,顾弗之白也?将求为自汚者欤?夫其不支以自废也,将雄而雌守者欤?夫其不涤以自汚也,将白而黒守者欤?翁其知畜者乎?而谓夀不在兹乎?吾闻天长地乆,天地所以能长乆者,其以能畜。日月不畜不明,雷霆不畜不震,川渎不畜不流,玉不畜不辉,蛟龙不畜不神,鹰隼不畜不搏,虎豹不畜不变。故日月必代其变也,或食或晦或亏;雷伏于泽,川纳不弃潦,玉璞蕴焉;蛟龙必蛰其蛰也,或于泥淖;鸷鸟将击而戢其翼,豹雾而隠,凡以畜也。故不抑不扬,不冥不章,才不畜必匮,力不畜必屈,智不畜必穷,业不畜必隳。四者不畜,必无以迓休而延祜。是故达人知之:不尽其才为弗匮也,不尽其力为弗屈也,不尽其智为弗穷也,不尽其业为弗隳也。能尽不尽,凡以畜也。畜也者,百福之地也。是故自振者人废之,自废者人振之;自白者人汚之,自汚者人白之。畜不畜也。天以畜故能长,地以畜故能乆,人以畜故能夀。若翁者,其明于天地之道而达于长乆之机者欤?且将与天地为长乆者欤?朂济殷子之父系非其罪也。殷子谒予而问焉曰:「何以居此?」曰:「以防礼。」曰:「何以济此?」曰:「以防人。」曰:「言何不祥若是?」曰:「是祥也。夫防礼以自居也,非顔面之但瘠也,乐防之但屏也,戚焉耳矣。防人以求济也,非借援之但强也,请縁之但备也,深思焉耳矣。」
传曰:「居父母之仇,寝苫枕干,不仕,戚之谓也。」又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深思之谓也。」曰:「是以居而济也,其有信乎?」曰:「信矣。戚之积也,天且感焉,奚有于人?深思之积也,国且复焉,奚有于家?」故索尸以号,塞垣为隳,贱臣叩心,霜陨炎节,戚之应也。抑欲危处,防稽之耻,雪焉。十九年于外,而卒以反国,深思之成也。曰:「是而且不信也,奈何?」曰:「日月其终晦矣,是则非人不祥,天实不祥。」善迁瑞昌学宫隘而湫,堂庙逆己。丒冬,柱史傅子之按兹土也,谒而陋焉,以谕令若师曰:“人且病之,其能妥神?”士之乆而弗当于选也,殆兹故之,以其盍图之?谋于柱史穆子、秦子及诸藩臬,而恊以檄郡守马子。马子曰:“邑,吾莅也,而以他勤乎?”进令若师而申之,画而授之基,卜焉而获其旧云景泰,而上学宫之遗也。违邑而近路,达于河川原匝丽,相者曰:“是宜宫,且旧也。”人曰:“旧其弃也,而即之,即人之弃,其无迁矣。”相者曰:“地则良,彼失而弃之,而复之,譬斥而返,彼其蓄而一朝阐焉,其振且大。”吾见学士之羣而升也,于是表以辨方,度以知受,悬贾致材,虽他之产族而趣之,抡良于工,良无他适。其荒秽也诛之,或蕴崇之,其迂也遂之,其鋭也扩之,其淖也▯而祛之,其坎而下也客他土以实之,其或亢也以其土他客也而夷之。人曰:“基旧也,而爽垲若是。”于是中而庙,左右而庑,主穪皆制是,而面则仪门,外则泮,而梁又外则三门,是而负则堂,立若庙,斋立若庑,仪门而傍则乡贤、名宦、偶而祠堂,西而后则射圃,斋西而外则宰牲所,外是则廨宇六十楹,悉是而外则广垣以括。人曰:“基旧也,而搆创若是。”于是官不言匮,私不告劳,董者穪平,核者莫疵。庚寅之春,亟有事之,辛卯四月,遄其落之。落之有四月,学之士陈子賔兴焉,以应之。人曰:“基旧也,而发秀若是。”于是马子之僚林子以闻于梦泽子。梦泽子曰:“兹役也可以喻道矣。夫觊其庇而幸其应者,非也。吾闻士之于道也,固安之难,而犹迁之难。夫圣哲遐逖,往指日乖,守残执谬,有而不疑,是而安焉,奚安之贵?其或不然,虞利而趋,计便而作,背于圣则輙变以狥,是而迁焉,奚迁之贵?若夫不为习泥,不为时乘,先王是程,归于古始,迁之善也,乃可安也。兹役也,陋而迁焉,迁惟其旧,殆象之矣。是故可以喻道矣。抑役有其念之,莫与倡也。有其倡之,莫与赞也。有其赞之,莫与任也。念而弗倡,不可始也。倡而弗赞,不可遂也。赞而弗任,不可成也。倡以始念,赞以遂倡,任以成赞。诸子有焉,无宁役道其頼焉。林子曰:役而弗述,不可稽也。述而弗文,不可永也。述以稽役,文以永述。吾子有焉,无宁役道其頼焉。
译我既然见到了防山子,也因而了解了他的父亲野塘翁的为人。野塘翁曾任沁水县令,盗寇来到时,他不能抵挡,免职罢归。有人说:‘这是污点,应当洗刷它吗?’又说:‘也有人被洗刷过,借助这种办法可以使污点变白。’他没有回应。难道是因为不能抵抗盗寇,只因不能支撑而被免职吗?还是想求得自我废弃呢?如果凭借自己的力量,而又务求洗刷污点,应该没有困难。何况污点相同而洗刷过的人可以借作证明,只是他不肯为自己辩白,难道是想求得自我玷污吗?他不能抵抗而使自己废弃,难道是本来雄强却采取雌守吗?他不洗刷污点而使自己蒙污,难道是本来清白却守着黑暗吗?野塘翁大概是懂得蓄养的人吧,长寿难道不正在这里吗?我听说天地长久,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能够蓄养。日月不蓄养便不能明亮,雷霆不蓄养便不能震动,河流不蓄养便不能流行,美玉不蓄养便不能发光,蛟龙不蓄养便不能显神,鹰隼不蓄养便不能搏击,虎豹不蓄养便不能变化。因此日月必须交替变化,有时日食,有时晦暗,有时亏缺;雷霆潜伏在泽中,河流容纳水而不抛弃积潦,美玉蕴藏在璞石中;蛟龙必定蛰伏,有时藏在泥淖里;猛禽将要攻击时收拢翅膀,豹子隐于雾中,都是为了蓄养。所以不压抑便不能高扬,不昏暗便不能显明;才能不蓄养必定匮乏,力量不蓄养必定屈服,智慧不蓄养必定困穷,事业不蓄养必定毁败。这四方面不加蓄养,必然无法迎来福祉、延长福运。因此通达的人知道:不把才能用尽,是为了不使才能匮乏;不把力量用尽,是为了不使力量屈服;不把智慧用尽,是为了不使智慧困穷;不把事业用尽,是为了不使事业毁败。能够竭尽而又不竭尽,都是为了蓄养。蓄养,是百般福气的根基。因此自行振作的人,别人反而会使他废弃;自我废弃的人,别人反而会振救他。自行表白的人,别人反而会玷污他;自我蒙污的人,别人反而会为他洗白。这都是蓄养与不蓄养的关系。天因为蓄养,所以能够长久;地因为蓄养,所以能够永久;人因为蓄养,所以能够长寿。像野塘翁这样的人,大概是明白天地之道、通达长久之机的人吧?难道将要同天地一样长久吗?” 朂济 殷子的父亲被拘系,并不是他的罪过。殷子来拜访我,问道:‘为什么这样居处?’我说:‘因为遵守防丧之礼。’他问:‘凭什么渡过这种处境?’我说:‘凭借防备之人。’他问:‘为什么说话这样不吉利?’我说:‘这是吉祥的话。遵守防丧之礼来安顿自己,并不只是使容貌憔悴;使音乐防止外泄,也不只是屏除声音,而是内心忧戚罢了。依靠防备之人来求得救济,也不只是借助援助使力量增强,不只是请求关系使准备周全,而是深思远虑罢了。’ 《传》说:‘居处在父母仇人的势力之下,睡在草垫上,枕着盾牌,不出来做官,这就叫作忧戚。’ 又说:‘逃亡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当作珍宝,仁爱亲人便把亲人当作珍宝,这就叫作深思。’殷子说:‘这样居处而又求得救济,真的有凭据吗?’我说:‘确实有。忧戚积累到极点,连上天都会感动,何况人呢?深思积累到极点,国家尚且能够复兴,何况一个家族呢?’所以寻找尸体而哀号,城墙因之毁坏;卑贱的臣子叩击内心,炎热时节却降霜,都是忧戚得到回应。再说,想要使危险处境和防稽之耻得到雪洗,于是十九年流亡在外,终于使国家恢复,这就是深思得到的成效。殷子说:‘如果这样仍然不能相信,那怎么办?’我说:‘太阳月亮最终也会完全昏暗,这并不是人造成的不吉,而是上天确实如此安排。’ 善迁 瑞昌的学宫狭窄低湿,厅堂和庙宇的方向也不合适。丑年冬天,柱史傅子巡视此地,拜访后认为它鄙陋,便告诉县令和老师说:‘人们将要因它受苦,怎么能够安顿神明呢?’士人长久不能中选,大概正是这个缘故,为什么不谋划改变它呢?于是同柱史穆子、秦子以及各位藩臬商议,又用檄文会同郡守马子。马子说:‘本县是我所治理的,怎么能让别人来操劳呢?’于是召来县令和老师,再三说明,画出图样交给他们,择地之后发现是旧有的景泰年间上学宫遗址。它离县城而靠近道路,通达河流,原野四周环绕着美景。相地的人说:‘这里适合建宫,而且是旧址。’众人说:‘旧址既然被弃置,就在这里建造;既然人们抛弃了它,就不应再迁移。’相地的人说:‘土地本来很好,只是因为先前失误而被弃置;如今恢复它,就像被斥退后重新返回。它蓄积力量而一旦开启,必然振兴并壮大。’我看见众多学士聚集而登临,于是立表辨别方位,丈量以知承受范围;悬赏购买,招致材料,即使是外地出产的木材,也聚集并催促运来;在工匠中选择良善者,优秀工匠没有另投他处。荒秽之处便铲除,有的地方则堆高;弯曲之处使它伸展,尖狭之处加以扩展;泥泞处开沟导水并排除;坑洼低下处从别的土地运土填实;过高处则取其他地方的土来夷平。有人说:“地基虽然是旧的,却能建成这样高敞明亮。”于是,在中间建了大成殿,左右建了廊庑,主殿及各建筑都依此规格营造;正面是仪门,外面是泮池,再往外是三门;背后是讲堂,讲堂如同庙宇般矗立,斋舍如同廊庑般排列。仪门两旁是乡贤祠、名宦祠,以及偶然合祀的祠堂;向西再往后是射圃,斋舍西面外侧是宰牲所。宰牲所外又有房舍六十楹,全部建筑之外则筑起宽广的围墙加以包围。有人说:“地基虽然是旧的,却能创造出这样的新建筑。”于是官府不说财力匮乏,私人也不诉说劳苦;主持者称许其公平,核查者没有谁能挑出毛病。庚寅年春天,赶紧兴办此事;辛卯年四月,很快便落成了。落成后的四月,学校里的士人陈子宾兴起而作诗,以此应和。有人说:“地基虽然是旧的,却能焕发出这样的秀美。”于是马子属下的林子把这件事告诉了梦泽子。梦泽子说:“这件事可以用来譬喻道理。那些只希望得到庇护、庆幸事情应验的人,是不对的。我听说士人对于道,固守旧说很难,迁改旧说也同样困难。圣贤相隔遥远,时代流逝,往日的指示渐渐与现实不合;若固守残缺、执持谬误,明明有疑点却不怀疑,明明如此却安于现状,那么这种安守又有什么可贵?如果不是这样,只顾趋利,计较方便便立即行动,一旦背离圣贤便马上改变而随从时俗;这样的迁改又有什么可贵?” 至于不被习惯所拘泥,不被时势所利用,以先王为准则,归本于古代的初始,这样的迁改才是善,才能真正安定。这次工程,原有建筑简陋而加以改建,改建仍依循旧制,几乎可以作为譬喻了。因此可以用来譬喻道理。或者说,工程必须有人思考它,却未必有人倡议;有人倡议,却未必有人赞助;有人赞助,却未必有人承担。只有思考而不倡议,就无法开始;倡议而没有赞助,就无法完成;赞助而没有承担,就无法建成。由倡议来开始思考,由赞助来完成倡议,由承担来成就赞助。诸位先生具备这些条件,难道不是工程得以合乎道义的依靠吗?林子说:“有工程却不记述,就无法考察;有记述却不作文,就无法流传久远。用记述来考察工程,用文章来使记述长存。您具备这些条件,难道不是工程得以合乎道义的依靠吗?”
纪游辛卯秋七月,磐滨李子、龙津黄子按:黄以暇日游武昌之西山,玉泉张子、五丘王子及予从。既渡,沿回江岸,初经市井,随迹原隰,故阡新术,递歴互出。古松夹道,舆行松间,风激木末,响中笙簧。云隂借裾,山禽逐葢。既出九曲道中,宛转盘折,登顿欲疲。曲竟古碣,不屋剔藓,考刻感慨陈迹。遂乃憇花宫,登萃景楼,搴蘅掇藻,骈秩宾筵。饔子割鲜,鲂鲤杂荐。鼓吹墀列,歌声近筵,数觞且辍。攀磴縁萝,直至絶顶,率情草坐,命酒借石,袖拂烟霞。喜鹭惊鸳,悉出尊爼之下面。挹大江,帆樯陆离,遥览白雉【山名】倦云归岫,近引寒溪,迅湍赴曲。俯睇故城,頺雉积莽,吟谢客之诗章,抚孙权之劒石。豪华狼藉,俛仰怆神。遂奋起回立,觞转若环,劝酬不文,谑浪无禁。已而落照在山,候吏催暮。于是二君遄归,予三客留龙磐矶,宵酌矶头,临流洗爵。忽见江光霞色,窈窕防茫,超然有尘外之想。惜二君之不偕也。游之明日,磐滨君赋之,属诸君和之,以及予。予曰:「古穪登髙能赋者为大夫,予山人也,不能赋,请为君志之。」
志雨吴侯治黄之壬辰春,不雨至首夏,炎曦布威,广泽化陆,坌扬于畆,潦除于池,霄汉涤云,林麓忌焚,居者病,汲引者竞滴,畯不在田,农不手耜,且麦秋也,逋民族攘,客据主塲,炊烟在野,是故困不专贫,忧不但智,国人谋而请于侯曰:“其使巫。”侯曰:“天则不雨而望之巫,愚毋乃已卑乎?”曰:“某水之渊,龙宅焉,其怒诸雨可致也。”侯曰:“人则不能而索之龙于,以致之,毋乃已防乎?”曰:“数富之实而罪其出,惟赈之俟。”侯曰:“公则不储而恃富之藏,彼实应且怼,抑泽未窭及而首以怼富,是以期济也,毋乃已艰乎?”曰:“然则何如?”侯曰:“咎在予,即予求之,其可矣。”令于国中,市不屠,道不除,轻罪弗系,纎讼辍听,贬食省用,已徴减从,去葢谢,乘祷于坛,昕夕至,其衷疚,其辞伤,其容若将陨越于地,国人曰:“君无病乎?其何以小人之故而病吾君?”侯闻之曰:“民病是虞,吾何爱焉?”如是者日行之,不雨旬行之,不雨月行之,乃令于野曰:“脩而隄防,达而沟洫,监而窦视,而筑展而具,宜而种。”时雨且降,令之明日,壬寅雨至,甲辰陂池满,受原野流溢,山麓改色,田畯在田,农人倍作,妇子喜馌,逋者反其室庐,攘者修让,悲吟者歌,国人曰:“君实生我,敢不拜赐!”侯闻之曰:“天实悔虐于尔有众,予敢或奸?天则生汝而疑于予,诬矣。”君子谓吴侯于是乎能格天,夫格天者,在实非文之能,夫侯始而罪已,中而疚而不已,终而人功之惧其诬已,夫罪已者,防而不委,不委则日逺于戾而纳于顺,未有顺而不应者也,疚而弗辍,履之以恒,未有恒而不动者也,天功不攘,弗侈弗张,荅休以逊,未有逊而不益者也,三者格天之实也,吴侯有焉,雨也,天岂侯是私?衍号夫九嵕,秦之名山也。陈子,秦产也。陈子之以九嵕自系也,其有契乎?今夫山,土石赖成,拥重结顽,然而林麓杂负,秀色可揽。是质而能文焉,奠形莫迁,朝代坐阅,然而出云吐氛,转盼各相。是恒而能变焉,犯霄峭起,争长,大华。然而承借无选,足边薮泽。是髙而能下焉。是故陈子见其质,不遗其文;见其恒,不泥其变;见其髙,不弃其下。是故其为学也,先王之是凖也,逖典之是程也,而图牒之必手也,葩藻之必掇也。是质而能文焉。其为政也,轨度之是秉也,徳违之是辨也,而过故之必悉也,乖格之必达也。是恒而能变焉。其为徳也,贤哲之是齐也,俦与之是迈也,而颛蒙之必诹也,单孑之必礼也。是髙而能下焉。夫质以为文,其文也所以有其质也;恒以为变,其变也所以有其恒也;髙以为下,其下也所以有其髙也。九嵕有焉,陈子似焉。《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此之谓也。抑豪杰之生,其必钟焉。陈子,九▯之钟乎?《诗》曰:「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此之谓也。予于陈子,望之也九嵕矣。《诗》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此之谓也。明庆黄贰守萧君迁司徒郎,或问于王子曰:“国人庆乎?”曰:“不。”曰:“何故?”曰:“其君子明于其政,而冀其显庸,曰君之良也。六年而迁,其晩矣。其小人幸君之足頼,而欲私之以终惠焉。曰吾母也,俾不吾是子,孰令借之?借孰听之?是以弗庆。”曰:“于子谓何?”曰:“其弗庆也,庆孰大于是?何则?夫子之政不近名而近民,为亷也,弗为矫,为直也;弗为激,为严也;弗为苛,为寛也;弗为弛,为明也;弗为察,为敏也;弗为骤,为断也;弗为愎。是故其于民也,无或隂焉,无或窘焉;其于属也,无或冯焉,无或昵焉;其于长吏也,无或逼焉,无或媚焉。夫其不为矫之类也,其于名也不亦不近乎?夫其为亷之类也,其于民也不亦近乎?夫其不名近也,是以后闻焉而竟闻也。乃迁,夫其民之近也,是以民望私焉,其竟弗能私也,乃怼焉。是故晩而迁者,养君之誉也;不以君私,黄者国之公也。或以王子之言闻于国人,于是乎君子不以其晩恨君之迁,小人不以其私幸君之留。今而后,国人无弗庆者。
译记游 辛卯年秋七月,磐滨李子、龙津黄子(按:黄子趁闲暇游览武昌西山)、玉泉张子、五丘王子和我一同前往。过河之后,沿着回江岸边走,起初经过市井,随后循着原野和低湿地行进,旧田间小路与新道路交替出现。古松夹道而立,车舆行驶在松树之间,风吹动树梢,声响如同笙簧。云影遮蔽衣襟,山禽追逐车盖。走出九曲道后,道路曲折盘旋,上下攀登,几乎令人疲惫。曲道尽头有古碑,不建屋遮护,拂去苔藓,考察碑刻,因古人遗迹而感慨。于是歇息于花宫,登上萃景楼,采摘杜蘅和水藻,依次排列宾客宴席。厨师宰割鲜鱼,鲂鱼、鲤鱼杂陈在祭献和宴席上。鼓吹在台阶前列置,歌声传到席前;饮了几杯后暂且停杯。攀登石磴,缘着藤萝,直达山顶;任情席地而坐,命人取酒,借石为案,衣袖拂拭烟霞。喜鹭惊起,鸳鸯受惊,全都从酒樽和俎案下面飞出。俯视长江,帆樯参差错落;远望白雉山,疲倦的云朵归入山谷;近处牵引寒溪,只见急流奔向曲折之处。俯视旧城,倾颓的城墙埋没在草莽中;吟诵谢客的诗篇,抚摸孙权的剑石。昔日豪华已经狼藉,俯仰之间令人神情悲怆。于是振作起来回身站立,酒杯轮转如环,互相劝酒酬答,不拘文辞,戏谑放浪毫无禁忌。不久夕阳落在山中,候吏催促天晚。于是二位君子迅速回去,我和三位客人留在龙磐矶,夜间在矶头饮酒,临着流水洗涤酒杯。忽然看见江面映着霞光,幽深绵邈,超然产生了尘世之外的想法。只是惋惜两位君子没有同行。游览的第二天,磐滨君作赋,嘱托诸位君子和作,也让我参加。我说:“古人称登高能作赋的人为大夫,我只是山野之人,不能作赋,请为您记述此游。” 记雨 吴侯治理黄州的壬辰年春天,直到初夏仍不下雨。炎热的太阳逞威,广大的泽地变成陆地,尘土在田亩间飞扬,积水在池塘中干涸;天空洗净了云彩,山林脚下仿佛将被焚烧。居民困苦,汲水的人争相取那一点滴水;农官不在田间,农民无法手执农具,而且正值麦收之时。逃亡的人互相侵夺,客民占据主人的田场,野外炊烟稀少。因此困苦并不只是贫穷造成的,忧患也不只是智者才会感受,国人商议后请示吴侯说:“请让巫师求雨。”侯说:“上天不下雨,却希望靠巫师求来,难道不是太愚昧、太卑下了吗?”众人说:“某处水潭深处有龙居住,惹怒它,也许可以招来雨水。”侯说:“人不能做到,却向龙索求雨水来使它降下,难道不是太荒诞了吗?”众人说:“请计算富户的财产,责罚他们不肯拿出财物,只等待赈济。”侯说:“官府自己不储备财物,却依赖富户的藏积;富户本来就会答应并且怨恨,何况灾患还未极其困窘便先责怪富户,这是把希望寄托在救济上,难道不是太艰难了吗?”众人说:“那么该怎么办?”侯说:“过错在我,就由我来求取上天宽恕,这就可以了。”于是下令全境:市场停止屠宰,道路停止清扫,轻罪犯人不再拘系,细小诉讼暂停审理;减少饮食,节省用度,已经征收的也减免;去掉车盖前往坛场谢罪,早晚都去祈祷。他内心惭愧,言辞悲伤,容貌仿佛将要跌倒在地。国人说:“君侯难道没有病吗?” 怎么会因为小人的缘故而使我们的君侯忧病呢?”侯听见后说:“百姓正为这些事忧病,我还有什么可吝惜的呢?”像这样每天实行;十天不下雨,仍这样实行;一个月不下雨,仍这样实行。于是又向田野下令说:“修治堤防,疏通沟渠,察看水闸和沟眼,修筑堤岸并准备好器具,适时播种。”雨季将要到来,下令的第二天,壬寅日雨水降下;甲辰日陂塘充满,承接原野流溢的水,山麓改变了颜色。田官在田间,农人加倍劳作,妇女孩子高兴地送饭;逃亡者回到自己的房屋,侵夺者恢复谦让,悲吟的人唱起歌来。国人说:“君侯实在救活了我们,怎敢不拜谢您的恩赐!”侯听见后说:“实在是上天悔恨虐待你们众人,我哪里敢贪冒其功?上天使你们获得新生,你们却把功劳归于我,这是诬妄。”君子认为吴侯在这件事上能够感格上天。所谓感格上天,实际在于真实的德行,并不在于华饰的文辞。侯开始时归罪自己,中间始终怀着惭愧而不停止,最后又因百姓的功劳而害怕自己受诬。归罪自己的人,能够预先防范而不推卸;不推卸,就会日益远离过错而趋于顺正,没有顺正而得不到回应的。怀有惭愧而不停止,以恒常的行动践履它,没有恒常而不能感动上天的。天的功劳不据为己有,不夸耀、不张扬,以谦逊回应休美,没有谦逊而不能得到增益的。这三点是感格上天的实际,吴侯都具备。至于降雨,难道是上天偏私于吴侯吗?” 衍号 九嵕,是秦地的名山。陈子,是秦地出生的人。陈子把“九嵕”作为自己的字号,难道其中有什么契合吗?山由土石依托而成,重重堆积,坚顽凝结;然而林木山麓错杂承载,秀丽的景色可以尽收眼底。这就是质朴而又能有文采。山形确定而不迁变,坐看朝代更替;然而又能吐云生雾,转眼间景象各异。这就是恒常而又能够变化。山峰冲犯云霄,峭拔而起,争相高长,比肩太华;然而又承接低处的水泽,山脚遍布薮泽。这就是高峻而又能够处下。因此陈子看见它的质朴,却不遗漏它的文采;看见它的恒常,却不拘泥于它的变化;看见它的高峻,却不舍弃它的低下。因此他治学,以先王之道为准则,以远古典籍为法度,图籍文牒一定亲手阅览,华美辞藻一定采择。这就是质朴而能有文采。他处理政务,遵循法度,辨别德行与过失;过往的事情一定详尽考察,违背常规的事情一定通达处理。这就是恒常而能变化。他修养德行,以贤哲为标准,超越同辈;对于愚昧的人一定询问,对于孤单的人一定以礼相待。这就是高峻而能处下。质朴而成就文采,是因为他的文采使质朴得以显现;恒常而产生变化,是因为他的变化使恒常得以存在;高峻而处于低下,是因为他的低下反过来成就高峻。九嵕具备这些品德,陈子也像它。《诗经》说:“正因为他拥有这些,所以才与之相似。”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再说,豪杰的出生,大概一定承受名山的灵气。陈子,是九嵕山所孕育的人吗?《诗经》说:“只有高岳降下神灵,才生出甫侯和申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看陈子,觉得他有九嵕山那样的品格。《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使人遵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明庆 黄州的贰守萧君调任司徒郎,有人问王子:“国人庆贺吗?”王子说:“不庆贺。”又问:“为什么?”回答说:“君子明白他的政绩,本来希望他显扬功劳,说他是君主的良臣;任职六年才升迁,已经太晚了。小人庆幸有赖于他的治理,又希望把他私自留下以便长期受惠,说:‘他是我们的母亲;如果不让我们把他当作子弟看待,谁来帮助我们?有谁能听我们的意见?’所以不庆贺。”又问:“您认为怎样?”回答说:“不庆贺,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庆贺吗?为什么呢?萧君的政绩不接近虚名而接近百姓,这是因为他廉洁,不是故意矫饰;是因为正直,不是故意激烈;是因为严明,不是苛刻;是因为宽厚,不是懈怠;是因为明察,不是苛细;是因为敏捷,不是仓促;是因为果断,不是刚愎。因此他对百姓,没有暗中欺瞒,没有使人困窘;对属官,没有凭势压人,没有偏私亲昵;对长官,没有逼迫,也没有献媚。他不矫饰这一类特点,难道不是不接近虚名吗?他廉洁这一类特点,难道不是接近百姓吗?他不接近声名,所以后来才听到他的声名,并且终于声名远播。他如今升迁,正因为接近百姓,所以百姓希望把他私自留下;既然终究不能私自挽留,便产生怨恨。” 因此,升迁较晚,反而保全了君子的声誉;不把他据为己有,黄君就是国家公器。有人把王子的这番话告诉国人,于是君子不再因他升迁晚而怨恨,小人也不再因希望私自挽留他而庆幸他留下。从今以后,国人没有不庆贺的了。
梦泽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巻十六明 王廷陈 撰文平冦长沙之冦酿而窃发,楚人恐大中丞翟公有忧焉,曰:“乱其萌芽,是而不翦,长此安穷矣!”或曰:“无年,其俟诸?”公曰:“亟而国之予犹晚之惧也,而以俟夫?俟资之蔓也,蔓而图费且侈,且夫谋大者断乃成。”于是请用兵,取其鲸鲵而戮之。功既成,以闻。上嘉赉焉,曰:“防瓉,朕其无楚忧。”公北向稽首谢曰:“君之灵也,二三臣之力也,臣何功之有焉?”梦泽子闻之曰:“公蔚豹变之文,负鹰扬之勇,即拨乱世反之正,且无难,矧此纎丑,何足为公颂焉?”公袪大贼五,非国人之所知也。夫兵革之贼,可执而诛也;非贼之贼,不可得而诛也。一曰民之贼,二曰吏之贼,三曰政之贼,四曰学之贼,五曰徳之贼。今夫修任侠之行,败长厚之俗,尼化诲之流,工庇覆之术,冒殊死之实,而无小辟之指,也是故公触忌讳而司败,莫何然不何?则君上最病此民之贼也。亡弃礼节而务邪媚,道夷亷耻之界,狥世俗之好,缔缙绅之誉,而失闾阎之心,姓氏沸于表荐,而民莫爱焉。夫吏以民设也,民莫爱,则上下安赖,然又莫得而亷之也,此吏之贼也。谈政者鲜执体要,而文法之务饬焉,防有举措,必称周官,羞比汉室,从而迹之,反出近代下,然犹翕翕然谓善也,此政之贼也。缀学之士,是信末师而违于道真,造支离之辞,乖风雅之旨,然犹守残保陋,持坚白不相下也,此学之贼也。恬而宅竞,恭而蓄倨,让而基攘,比圣附贤,心之则蹻跖矣,言性语命,履之则货贿矣,此徳之贼也。夫贼于徳,求学之弗贼,弗得也;贼于吏,求民之弗贼,弗得也;贼于民,求无兵革之贼,弗得也。故兵革之贼,贼之防者也。自公之莅楚也,隠无遁情,狡无完魄,民有贼焉者鲜矣,媚不蒙褒,贞不逢抑;吏有贼焉者鲜矣,名不遗实,敝不掩良;政有贼焉者鲜矣,髙必准古,卑不逐时;学有贼焉者鲜矣,言必稽行,貌不违心;徳有贼焉者鲜。矣,故公徳之长也,学之准也,政之式也,吏之表也,民之风也。行此五者于天下,无兵焉可也。矧惟楚邦?诗曰:「文武吉甫,万邦为宪。」此之谓也。抑是役也,帝赉而不爱,公让而不有。诗曰:「我有嘉賔,中心贶之。」又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此之谓也。哀引先大夫沈公之卒于潭也,潭之人久而思,而祠焉。其孙柱史君以观风至,祠谒焉,怆然悲焉,踟蹰焉,摛文以奠焉。乃若弗能去之,闻者感焉,为赋诗焉,或以传于王子。王子曰:“是诗也,其传矣。”曰:“何也?”曰:“见大夫之仁焉,见柱史之孝焉,见楚人之厚焉。”夫执法之家,务持一切,严而少恩,甚者意为之出入,贿为之重轻。故当其身在位,而民病之;去而幸焉。其既去也,则复至之,恐也。况夫逖徳不磨,流风激人,长老能述,子弟率从,奔走无斁,报荐是隆,于是乎见仁矣。今之子若孙者,先世虽有徳美,不知也;即知之,弗能称述也;甚者不淑,以陨其家声。是故行乎墟墓之间,心弗能为动也,爱不加于枌梓。况夫感慨陈迹,俛仰生悲,长歌之戚,从夫涕洟,积思亷逸,遐轨不遗,于是乎见孝矣。今之世,乡鲜不佻之民,上无举故之议。是故于其长也,视若过旅焉;怼则指诋焉,无忌也。朝绶不绾,暮揖不至于。其既去也,若弃遗焉,不顾也。诘之姓氏,不识也。况夫申之祠祀,伏腊是供,发之声诗,引慕莫穷,于是乎见厚矣。夫以大夫之仁也,虽非其孙,有不表于后世者乎?而况柱史之贤,足以济美乎?夫以柱史之孝也,虽非其祖之遗也,有不大其先世者乎?而况大夫之仁,足以自缔于人乎?夫其仁且孝之闻于人也,戾夫为之含凄,殊俗为之失愉,而况夫哀怨者,楚风之遗乎?又其今昔浸润其泽者乎?羊公之碣,见者泪堕。今也潭,其岘首矣。是其后有堕泪者,不専羊公也。二妃求舜于苍梧之野,染泪于筠,久而不灭。今也潭,其苍梧矣。是而后有斑在筠者,不専帝妃也。招魂诸作,哀些之音,触之者鲜不鸣号焉,欷歔焉,丧失其所欢。今也其招魂之嗣响矣。是而后有以哀些吟者,不専屈宋辈也。夫三者皆楚之遗也,而是编也,该焉。是故知其传也。七申
译《梦泽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梦泽集》卷十六 明·王廷陈撰 文 平定寇乱 长沙的寇乱已经酝酿而突然发作,楚地人担心大中丞翟公因此忧虑,说:“祸乱已经萌芽,若不趁早剪除,继续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有人说:“不如等到年成好时再办吗?”公说:“赶快处理国家的事情,我还怕自己嫌晚,怎么能等待?等待只会使祸乱资助其蔓延;一旦蔓延,谋划和费用都会更加庞大。而且谋划大事必须果断才能成功。”于是请求用兵,捕获并诛戮了其中的首恶。功劳成就后,把情况上报。皇上嘉奖赏赐,说:“防瓉,朕大概就没有楚地的忧患了。”公面向北叩首谢恩说:“这是君主的威灵,也是几位大臣的力量,我有什么功劳呢?”梦泽子听说后说:“公有豹子文采般的光彩,负有鹰扬般的勇武;即使拨乱反正,也没有什么困难,何况这种小小的丑类,哪里值得为公歌颂呢?”公所清除的大贼有五种,并不是国人所知道的。兵器战争造成的贼患,可以捕获诛杀;不是兵乱造成的贼患,却无法如此诛杀。一是百姓之贼,二是官吏之贼,三是政事之贼,四是学术之贼,五是德行之贼。如今有人修习任侠之行,败坏长厚风俗;阻塞教化训诲,精于包庇遮掩;冒充特别该死的罪行,却没有一点小罪的迹象。因此公触犯忌讳而受到司败弹劾,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正要清除这些贼患吗?那么君主最为忧患的,正是这种百姓之贼:抛弃礼节而专事邪媚,破坏廉耻的界限,迎合世俗喜好,结交缙绅以求声誉,却失去里巷百姓的民心;姓氏喧腾于荐举表章之中,百姓却没有爱戴他们。官吏是为百姓设置的,百姓不爱戴官吏,上下便无所依靠,也没有谁能真正廉洁他们;这就是官吏之贼。谈论政事的人很少掌握根本要领,却专门修饰文法;稍有举措,必定称说《周官》,以攀比汉代为可耻,照着古迹去做,反而比近代还差,却仍沾沾自喜地说是善政;这就是政事之贼。缀辑学说的人,相信末流老师而违背大道真理,制造支离的言辞,背离《诗经》的正雅旨趣,却仍固守残缺、保存鄙陋,坚持片面之说而互不相让;这就是学术之贼。安于竞争,表面恭敬而内心傲慢;表面谦让而实际争夺;口头比附圣贤,内心却如跖、蹻;谈论性命之理,实际行为却像货贿之徒;这就是德行之贼。德行被侵害,想求学术不受侵害,是做不到的;官吏被侵害,想求百姓不受侵害,是做不到的;百姓被侵害,想求没有兵乱之贼,是做不到的。因此兵乱之贼,是贼患中较浅的一层。自从公来到楚地,隐蔽的事情无从逃避,狡诈的人不能保全其形迹,百姓中有这类贼患的已经很少;谄媚者得不到褒奖,贞正者不遭压抑;官吏中有这类贼患的已经很少,名声不再脱离实际,弊病不再掩盖贤能;政事中有这类贼患的已经很少,高位者必以古代为准则,低位者不追逐时俗;学术中有这类贼患的已经很少,言论一定考察实际行为,外貌不违背内心;德行中有这类贼患的已经很少。因此公是德行的长者、学术的准则、政事的法式、官吏的表率、百姓的风范。把这五件事推行于天下,即使没有用兵也可以,何况只是在楚地呢?《诗经》说:“文武兼备的吉甫,是万邦的法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况且这次功役,是皇帝赏赐而不吝惜,公却谦让而不据为己有。《诗经》又说:“我有嘉宾,内心将美意赐予他。”又说:“公孙身材魁伟,红色鞋子端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哀引 先大夫沈公在潭州去世后,潭州人长久思念他,为他建祠祭祀。他的孙子柱史君来此观察民情,前往祠中拜谒,悲伤惆怅、徘徊不去,写文章祭奠他,仿佛不能离开。听到这件事的人受到感动,作诗歌咏,有人把诗传给王子。王子说:“这些诗一定会流传。”问:“为什么?”答:“从中可以看见大夫的仁德、柱史的孝心以及楚地人的厚道。”执掌法律的人家,往往只求一切按法处理,严厉而少恩;更严重的,甚至随着自己的心意出入法条,以贿赂决定轻重。因此他们在位时,百姓以为苦;离职后,百姓便庆幸。既然已经离职,却又害怕他再次回来。何况大夫高尚的德行未曾磨灭,遗留下来的风气感发人心,长老能够述说,子弟都来遵从;奔走祭祀而不厌倦,报答祭献十分隆重,这正可以看见他的仁德。如今的子孙,即使先世有德有美,也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能称述;更有甚者自身不贤,使家声因此衰落。因此走在坟墓旧址之间,内心不能被触动,对祖先坟墓也没有更深的爱敬。何况感慨古迹,俯仰之间生出悲伤,长歌而悲戚,随着涕泪流下;长久思念而不忘先人的清逸,远大的遗范也不遗忘,这正可以看见他的孝心。如今的世道,乡里几乎没有不轻佻的百姓,朝廷也没有推举先贤的议论。因此对乡里长者,人们把他看作路过的旅人;一有怨恨便指斥诋毁,毫无忌惮。早晨的朝服不曾整理,傍晚连作揖也不去。等他离去,就像遗弃之物一样,不再顾念;问起他的姓氏,也无人认识。何况潭州人还不断在祠中祭祀,伏日、腊日都供奉;发为声诗,追慕之情没有穷尽,这正可以看见他们的厚道。凭大夫的仁德,即使不是他的孙子,难道还有不把他表彰于后世的吗?何况柱史君贤能,足以继承并光大先美。凭柱史君的孝心,即使不是他祖先留下的遗德,难道还有不使先世显大的吗?何况大夫的仁德,足以在人心中自我结成声誉。仁德和孝心传闻于人,使违背常情的人也为之含悲,使异俗之人也为之失去欢乐,何况这些哀怨又是楚地风俗的遗响,并且还有今昔相承、逐渐受到恩泽的关系呢?羊公碑前,见到的人都会落泪。如今的潭州,就是楚地的岘首山了;以后有流泪的人,不只是为羊公。娥皇、女英在苍梧原野寻找舜,泪水染在竹子上,长久不褪。如今的潭州,就是楚地的苍梧;以后竹子上有斑痕的,也不只是帝妃。招魂一类作品和哀悼的声调,触及它的人很少有不号哭、不抽泣、失去平日欢情的。如今又有继承招魂遗响的作品了。从今以后以哀悼之辞吟咏的,不只是屈原、宋玉一类人。这三者都是楚地流传下来的遗风,而这部诗篇全都具备。因此可知它一定会流传。七申
嘉靖十有五年仲冬十有四日,翟母太夫人年八十有九,楚父老大夫、搢绅先生之徒,俨然造梦泽生而言焉曰:「自母之子中丞公之抚楚也,羔羊之节风于下僚,露冒之惠兼于陨落,汪濊之泽逮于昆虫,懐来之政被于荒廓。而又优跅弛之士,消懻忮之俗,弃委琐之文,策罢驽之足。是故三年之间,菑害莫逢,螟蟊避稼,猛兽避畜,贪绶不绾,凶领不属。雅行者无沦胥之忧,当辟者絶失情之狱。耄耋有养,而孤独者获恃也。」「公之夀楚也,至矣!夫饮水者必徳其源,饫实者必懐其柢。故任姒笃周,咏叹于诗人;孟陶启哲,炳载于列史。母诞公以夀楚,楚人徳公而遗母,是昧于本根而爽务报之由也。」「母之诞也,敢谋夀母?生曰:「客言诚是,然河海之施,非涓流所报;累重之感,非绪譔所陈也。」「客曰:「用情者无嫌于细,贡实者不务于夸。故芹芷之羙,献之至尊;涧溪之毛,羞于王公。瓠叶在雅,采蘩在风。吾侪楚产也,阐地之有,演楚之遗,于以借手公堂,是跻。」「生曰:可得闻欤?」「客曰:鹄山之下,汉水经之,春夏之涨,横流溢出,入泱漭,鹜陂池,汹涌澎湃,泌瀄靡离。乃使异术之士,移醴泉于中流,不假营于康狄,而阳侯效幻,罔象冥推,潎洌溅醇,胶盭沸醨,防防鳬鹜,鸿鹔鹄鸨之属,唼喋其中者,悉委羽偨,池欲去而不能奋飞。于是千夫引之,万斛为甖。维北有斗,以酌以斟,跪奉母前,万夀是称。」「又使参佐賔客之流,尽其余尊,作情啜之万之一分,而逡巡欹侧,嘘唏烦酲。此天下之至饮也,可以夀乎?」「生曰:滋味之侈,未足夀也。」「客曰:夫楚渊泽伙,复古称多鱼鰅鰫渐离鰬魠鳎魼鳢鲩鰋鮎鱦鰝鲂魾潜处族滋,接尾摩鳍,虽有博物智给之士,未能缕名悉数,而不困于知也。于是川泽之虞,纵大罟,曵脩纲,罩罶纶饵织系,仓皇突施,缓布纚属,低昂蛟龙失势,鳣鲔改窟,鲸鲵辟易,陵窘踏。」促虽有蕴神,俟升能为风云者,莫不摧鳞折翼,呀吓寂伏,掉栗而屡惊,然后选肉而取色腴,命登乃使饔子提刃,睨临挥拂,脔切五味杂陈,糅雪缕银絫纎袭轻厚薄中伦,调以易牙,烹以莘臣,众賔旅进荐之玉盘,母少啖之,怡精和神,其膏鯹之弃,沾于萌▯,莫不厌饫而忭欣,此亦天下之至甘也,可以夀乎?生曰:暴殄之遗,未足夀也。客曰:亭臯相望,隈隩曼延,江蓠荃蕙槀本射干蘼芜留夷掲车木兰鲜支若荪蒋苎青苹茈虒布濩咇茀夤縁抡株律叶众掇时搴,于是截霞为裾,裁虹为佩,广约准材,轧芴缝制,郁郁菲菲,应飔披靡,吐芳扬烈,气飘不止,乃有仙姝灵媪感而下之,留軿驻轩,鸾行凤队,滞眷而不骞,此天下之至馨也,可以夀乎?生曰:服御之竒,修姱之饰,未足夀也。客曰:潇湘之岸,笼籦篁篠攅立丛倚戍排防起侧缀支委窊隆突夷浸淫不已,其上则劲梢直节,干霄防特,其下则蹇产蟠结,轮菌而莫测,秋潦回湍潄涤蚀切,夏则烈日炎飇之所激也,冬则飞霰素雪朔气之所肃也,朝则希旦之禽先旭羣鸣,暮则覊雌穷兽憇根利深,物感气蒸,色质间成,逾玉汰金,乃使操斤之士入林而求之,断龙斩螭,九节是宜,刻鸠其颠,老人所持,出入指爪铿然有声,神物驯狎,百怪莫侵,容与相羊,游于帝庭,此天下之至珍也,足以夀乎?生曰:衰惫之资,母健若飞,未足夀也。客曰:闻之传记,襄王之所梦,交甫之所觌,信列仙之佳丽也,尔乃应期而至,或自汉濆,或自髙唐,飘若鸿举,矫若龙翔,翛然鸾峙,的然珠光,睇盼緜藐,引握无方,纵蹻迅跃,防埃弗扬,若惊若狂,若露若蔵,若执若忘,便嬛▯茫,体约縠素,齿出宫商,转黛流目,清歌侑觞,于是折若木以却景,抑羲和以缓辔,欢悰未渫,兰灯屡继,覩者忘疲,聆音失味,此亦声色之至娱也,可以夀乎?生曰:妖冶之极,清虚之累未足夀也。客曰:将使屈原、宋玉、景差、唐勒之徒,推本二仪,极命万卉;丘索所遗,尔雅所弃。比事缀辞,引物连类,竞藻摭丽,英华各致。髙思薄天,深搆入渊,搜隠理纷,隽取鄙捐。于是賛西池之防,夸东海之筹;纪庄周之椿,演箕子之畴。五色参错,星纬属络,情象累贯,精采挥霍。其观于人也,髙者生敬,卑者气夺。其亟变而屡易也,异态如夏云,又如天孙运杼,色缕缤纷。其或采谚陈謡,扑指直载,田父里媪亦得而解。其竒出而诞就也,或倚相所未读,扬雄所未识。其冥求而幽阐也,鬼魅黯窥,跳号顿立,骇情迹之莫秘。此亦词赋之至伟也,足以夀乎?生曰:防矣。客遂推而进之曰:未既,此骚人之余习,未足论于道也。将使大雅君子,刋华就实,理诗书之文,绎羲孔之旨,取母之徽懿,合而拟之,万不一失。
译嘉靖十五年仲冬十四日,翟母太夫人八十九岁。楚地父老、大夫、缙绅先生们庄重地来到梦泽生处说道:“自从太夫人的儿子中丞公治理楚地以来,羔羊般廉洁的节操影响下属,像露水一样的恩惠普及将要陨落的人,浩大深厚的恩泽甚至惠及昆虫,安抚招徕的政令遍及荒远地区;又优待放纵不羁的士人,消除忌恨嫉妒的风俗,弃置琐碎的文章,鞭策疲弱驽劣的人奋进。因此三年之间,灾害没有发生,螟虫害虫避开庄稼,猛兽避开牲畜;贪官不敢佩戴官印,凶恶之徒不相互勾结。品行端正的人没有陷入相互牵连的忧患,应当治罪的案件也没有隐瞒真情的审判。年老者得到奉养,孤独者有所依靠。”“公使楚地获得长寿,已经达到极点了!饮水的人一定感念水源,吃饱果实的人一定怀念根柢。所以任姒深厚地辅助周室,诗人歌咏赞叹;孟母、陶母启发贤哲,光明地记载在史书中。太夫人诞育公,使楚地获得长寿;楚人感德于公而遗忘太夫人,这是昧于根本而违背报答的道理。”“太夫人寿辰,我们怎敢不谋划为她祝寿?”生说:“客人说得确实是这样,但河海的恩施,不是涓滴所能报答;重重的感激,也不是短小文章所能陈述。”客人说:“有情意的人不嫌礼物微薄,进献实物的人不专务夸张。” 所以芹、芷的美味,也可以献给至尊;山涧溪流中的小草,也可以献给王公。《诗经》雅诗中有瓠叶,风诗中有采蘩。我们都是楚地所生的人,就阐发本地所有,演述楚地遗风,借此向公堂进献,这便是登堂祝寿。”“生说:可以听听吗?”“客人说:鹄山之下,汉水流经那里,春夏水涨,横流溢出,汇入浩荡水面,漫过陂池,汹涌澎湃,水势曲折奔流。于是让奇异法术之士把醴泉移到江心,不借助康狄营造的工程;阳侯施展幻术,罔象在幽暗中推动,水花飞溅而酒味醇厚,胶盭翻腾而酒浆沸腾;鳬、鹜以及鸿、鹔、鹄、鸨之类,原本在其中啄食的,全都羽毛委顿,想离开池水却不能奋飞。于是千人牵引,万斛酒装成大瓮。以北斗为勺来酌取斟饮,跪在母亲面前,祝她万寿。”“又让参佐宾客一类人饮尽其余的酒,把万分之一的情意化作饮啜;宾客徘徊倾侧,叹息而酒意烦闷。这是天下最盛大的饮宴了,可以用来祝寿吗?”“生说:滋味的奢侈,不足以使人长寿。”“客人说:楚地深潭大泽很多,又古来以多鱼著称;鰅、鰫、渐离、鰬、魠、鳎、魼、鳢、鲩、鰋、鮎、鱦、鰝、鲂、魾等鱼潜藏其中,族类繁多,首尾相接,鳍尾摩擦;即使是博物而聪慧善辩的人,也不能逐一说出名称、全部数清,却不会因此困惑于知识。于是掌管川泽的官员张开大网,拖曳长绳,设置罩、罶、纶、饵和织网,仓促地突然而施,缓缓铺布而连缀;上下翻腾,蛟龙失去气势,鳣鱼、鲔鱼改变洞窟,鲸和鲵惊退,困窘地挣扎。即使有潜藏神力、等待升腾而能化作风云的鱼类,也没有不鳞摧翼折、张口惊叫而寂然伏地、战栗多次受惊的。然后挑选肉质、取其肥美之处,命人登席;厨师提刀俯视,挥刀剖割,切成肉片,五味杂陈,雪白银丝般交错,纤细相袭,轻重厚薄合乎法度;用易牙的调味法,以莘臣的烹饪法烹制。众宾客依次上前,把它献在玉盘中。太夫人稍稍品尝,精神和悦;鱼脂鱼腥的弃物沾及下层百姓,也没有不饱足欢欣的。这也是天下最甘美的食物了,可以祝寿吗?”“生说:残暴耗损生命所留下的东西,不足以使人长寿。”“客人说:亭台水岸相望,曲折幽深处绵延不断;江蓠、荃蕙、藁本、射干、蘼芜、留夷、揭车、木兰、鲜支、若、荪、蒋、苎、青苹、茈虒等香草繁茂铺展,芳气芬郁,枝叶相连,任人采撷。于是截取彩霞做衣襟,裁剪彩虹做佩带;放宽衣带,依照材料裁制,交错缝合,香气郁郁菲菲,随风披拂,吐出芳香,散发浓烈气息,香气飘荡不止;于是有仙女灵媪受到感动而降临,停下车舆,鸾鸟成行、凤凰成队,留恋停驻而不愿飞去。这是天下最馨香之物,可以祝寿吗?” 生说:奇异的服饰和华美的装扮,不足以使人长寿。”“客人说:潇湘两岸,笼竹、丛竹、篁竹、箫竹聚立相依,或如戍垒排列,或从侧面突起,枝干交错,地势高低起伏,隆起而又平夷,水气浸润不止。上部则枝梢劲挺、节理直立,直冲云霄而独秀;下部则盘曲纠结,轮菌盘绕而不可测。秋季积水回旋冲刷侵蚀,夏季遭烈日和炎风激荡,冬季受飞霰素雪和朔风肃杀;早晨,等待天明的鸟儿先于旭日群鸣;傍晚,孤雌和困兽栖息在根旁。万物感受气候而蒸育,色泽和质地间杂生成,胜过美玉,超过精金。于是使持斧的人进入林中寻找,斩断蛟龙般的竹子,选取九节合宜的;在竹端刻成鸠形,供老人手持。出入时指爪铿然有声,神物驯服亲近,百怪不能侵扰;从容徜徉,仿佛游于帝王庭院。这是天下最珍贵的物品,足以祝寿吗?”“生说:衰弱疲惫的身体,哪里比得上母亲健康轻捷,不能以此祝寿。”“客人说:我听传记说,那是襄王梦中所见、交甫所遇的,确实是列仙中的佳丽。她们应时而来,有的来自汉水之滨,有的来自高唐;飘然如鸿雁高飞,矫健如龙翔,轻盈如鸾鸟并立,明亮如珠光;顾盼绵邈,牵手相携没有定式;纵身轻捷跳跃,不扬起尘埃;或惊或狂,或显如露珠,或隐若藏形,或执持,或忘却;姿态轻盈而迷蒙,身体纤约如绉纱,牙齿发声如宫商,眉色流转,眼波清澈;以清歌助酒。于是折取若木挡住日影,压住羲和使马车缓行;欢乐未尽,兰灯接连点燃。观看的人忘记疲倦,听歌的人忘记滋味。这也是声色所能达到的最大欢乐,可以祝寿吗?” 生说:妖冶到了极点,反而成为清虚之道的负担,不足以使人长寿。”“客人于是说:将使屈原、宋玉、景差、唐勒这些人,推究天地本原,穷尽万物花卉的命理;连孔丘所著《九丘》《八索》遗文中留下的、连《尔雅》都遗漏的事物,也一并搜罗。连缀事实,组织辞语,援引事物,联系同类,争相铺陈辞藻、采摭美丽,各自发挥精华。高远的思想逼近苍天,深厚的构思深入渊底;搜寻隐秘的道理,纷理杂陈,选取精华而抛弃鄙陋。于是赞美西池的水波,夸说东海的筹数;记述庄周所说的椿树,推演箕子的洪范九畴。五色交错,星辰经纬相互联络,情感形象层层贯串,精采飞扬。它呈现在人面前,高明者由此生敬,卑下者为之夺气。它迅速变化、屡屡改易,形态如夏云,又如天孙运梭织布,色彩纹理纷繁。或者采录谚语、陈述歌谣,直截记载,连田夫村妇也能理解。它的奇异有时突然出现,荒诞得连倚相未曾读过、扬雄未曾认识;它幽深探求、阐发隐秘,仿佛鬼魅暗中窥视,跳跃号叫而突然站立,使人惊骇于其踪迹没有秘密可藏。这也是词赋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足以祝寿吗?”“生说:够了。”客人于是进一步说道:“还没有完。这些只是骚人的余习,还不足以拿来谈论大道。将使大雅君子删去浮华而归于真实,整理《诗经》《尚书》的文章,阐释伏羲、孔子的旨意,取母亲的美好德行,合在一起加以比拟,万分之中不会有一分失误。”
故其利柔顺之贞,通黄中之理,敦樛木之仁,正家人之位。妇道母仪俱举,并饬行无可选,事不假饰,信闺闼之永范,名贤之仰成也。乃知福惟自求,嘏非幸致。夫金母夀而徳罔闻,敬姜贤而子不逮。致秦汉以来,图牒所载,嫠嫔窭姬,縁困而亮节,偏行而著名者,安得而迈乎?言未毕,生乃避席而起,敛袵而立曰:客向所言,烂漫尾屑耳目之娱,世俗所悦。今将考祥于履,稽旨于徳,不朽之图,丈夫之业,亿万斯年,有引无歇。仆虽不敏,敢附下客。长厚易公为藩于楚,有年矣。今以中丞往抚河洛梦泽。子曰:公之藩楚也,政务体要,宁固根抵,毕诚靡他。吏民化之,逋荡者趋于敏,作诈谖者效于悃愊,饕诐者敏于亷让,恣睢者检于约束。非有过求惊迈之施,而近自亲昵,逺至荒徼,上自王侯,贱至厮舆,莫不雅服重借。人人意满,用其情实,信镇俗之资,矫世之贤也。夫近世言政之家,其失可知也。大抵以神自蓄,鋭师刻隠,务为操切,喜日计之绩,弃祀代之谋,工括摘之惨病,覆盖之厚。奬名法之家,后仁义之用,论短则兼弃其长,指瑕则并抵其瑜,刈萧而兰及,诛莠而禾逮。于是速化之术兴,诡衷之议售,取具于文,避穷于口实。匪异等妄出羽毛,一有疵失,善为衣饰,要在幸获。久而不止,溃决无所。兹周秦之末轨,苛责之显失,庸人之所矜,智者之深危也。夫攻玉者以石浣,布者以灰贱可资贵也。虽有褊心之人,无所怒于虚舟触出,无意也是知兼容者益世之猷,虚出者伏暴之本。故书称:「若有一个臣,断断无他技,惟其休休有容,赖其保我子孙黎民。」而汉初大臣皆长者,少文耻言人过。若公者,非其流与?况今总连帅之司,操变化之柄,固作率之所由,风声之肇始也。中土士民翕然响随,百倍荆郢。何也?任重则易施,令専则易下也。他日宰都埶宅端揆,正玉衡而平太阶,还世于胥庭,流功于金石。国倚老成,天夀平格休美,伙膺颂賛,难殚。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公其有之。若夫国子遗猛政之训,宣孟改冬日之和,斯弛张之权,直枉之用,不及之济,非长恃之善物,又公余事也。徳夀歳丁酉,九月十有七日,闽田母夫人七十之辰,其子柜山氏官于楚也,则谓梦泽子曰:「吁,予之不能觞也,子盍昌言?」梦泽子曰:「然,吾闻以筭夀者下也,以善夀者上也。」曰:「何如?」曰:「视母攸履,稽昔载籍,其备矣。夫其秉婉嫕之性,勤古行之览,其慧也拟诸大姑,厘坤承之制,逺宴私之容;其敬也拟诸徳耀,愉嗃厉之姑,谨扶将之节,周牀笫之役;其孝也拟诸厐姬,宜馈馌之政,爱缯帛之施,惜鸡鹜之食。其老能勤,贵能俭也,拟诸敬姜;至其敦比邻之谊,纾窭子之匄,又其振戹之仁,散积之道也。夫慧者徳之资也,敬者徳之聚也,孝者徳之本也,勤者徳之恒也,俭者徳之度也,仁者徳之厚也。徳者福之地也,故曰福者备也,备也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之谓备。言徳备者福备也,故家人之所宜者,闾里之所借也,戚疎之所誉者,鬼神之所歆也,人神之所益者,天命之所假也。然则汰耄逾耋,迈期以往,其必致也。」曰:「言止如斯而已乎?」曰:「何为其然也?迹古嫔姝,或效懿于纎末,或饰节于造次,或抗端于邅踬,片辞特趣,世典不漏,支轨窘躅,获扬末照。矧其具包举之盛,亮含▯之本,隆始终之厯哉!」是知华首之良隠于闺闼,仪形之本源于妇流,将使易演其顺,礼着其则,雅賛其徽音,颂侈其纯嘏,畴陈其好徳,缀文之士扬厉无除,流令闻于不已,浃声称于来兹。若是者,景耀所不能晦,时序所不能谢,代祀所不能革,陵壑所不能迁,形质所不能化,兵燹所不能烬,饕餮所不能噬。兹戬糓之道,不朽之业也,所谓以善夀者也。」曰:「言止如斯而已乎?」曰:「何为其然也?孟母之闻以轲也,今子学践理室,文为辞宗,而又广锡类之孝,▯作人之功,表未闻之士,申不及之训,覆疵瑕之末,絶比昵之嫌。于是三楚之士,莫不飇奔雾蒸,羽凑而响赴,鹜英特之途,希遘际之防,幸迅激之用。」竞徳辉之览,利大人之见,荆无泣璞之夫,郢无寡和之曲,乃有考世之士,本其从来,则又开元于母氏,出绪于内则,然后错文章之英,以为防;适道徳之腴,以为馔酿;风俗之醇,以为醴。陟降乎太古之庭,周游乎忘忧之圃。若是者,注之不溢,酌之不竭。子虽未之觞也,天下之能觞其母者,孰有过于子哉!于是拒山氏曰:「子之及此言也,乃可以夀矣。」训白
译因此她具有柔顺贞正的美德,通晓黄中的道理,敦厚如樛木之仁,端正家人的位置。妇道和母仪都具备,行为整饬而无可挑剔,办事不借助粉饰,确实是闺门之中可以长久遵循的典范,也是贤者名流仰望而成就的榜样。由此才知道,福分只能由自己求得,福禄不是侥幸可以得到的。金母虽长寿却没有听闻德行,敬姜虽贤而子孙没有赶上她。从秦汉以来,图籍所记载的寡妇、嫔妃、贫贱姬妾,因困厄而显出节操、凭偏行而著名的,哪里能够超过她呢?”话还没有说完,生便离开座席起身,整理衣襟站立说:“客人先前所说的,不过是纵情铺陈、满足耳目之娱,是世俗所喜欢的。现在将考察吉祥于实际履行,考究旨意于德行;以求不朽的事业,作为丈夫的功业,传至亿万年而有引领、无穷无尽。我虽然不聪敏,敢于追随客人的后面。” 长厚 易公担任楚地藩司已经多年。如今又以中丞身份前往河洛巡视。王子说:易公治理楚地,政务着眼于根本要领,宁可巩固根基,竭尽诚意而没有别的。官吏百姓受到感化,逃亡放荡者趋向勤敏,作诈欺骗者效法诚实,贪婪邪僻者转而敏于廉洁谦让,放纵暴戾者受到约束。并没有刻意追求惊世骇俗的施为,却由近及远,从亲近的人到荒远边地,从王侯到卑贱的役夫,没有不雅正地服从并敬重仰赖他的。人人心满意足,各自发挥真实情感;他确实是安定风俗的资材、矫正世道的贤者。近世谈论政务的人,他们的过失是显而易见的。大抵把神奇自蓄于身,磨砺精锐,刻意苛细,务求操切,喜欢计算眼前的功绩,抛弃百年长远的谋划,精于搜括摘责的惨酷,表面掩盖而内里厚重。奖赏以名法为准的人家,把仁义的作用放在后面;议论短处便连长处也一并抛弃,指出瑕疵便连美德也一同否定,割除蒿草却连兰花也伤害,诛除莠草却连禾苗也牵连。于是速成的办法兴起,诡诈的议论得以售行;取用文书来装点,靠口头说辞逃避穷究。不是异类的人妄自披上羽毛,一旦有了过失,便善于加以粉饰,只求侥幸逃脱。长久如此而不停止,最终必然溃败而无可收拾。这是周、秦末世的旧迹,是苛责的明显过失,是庸人所自矜夸、智者所深深忧惧的。” 加工玉石要用粗石磨砺,漂洗布帛要用灰;卑贱的东西也可以成为贵重之物的助力。即使有心胸狭窄的人,面对空船无意撞来,也没有什么可发怒的;由此可知,兼容并包是有益于世道的谋略,虚空无意正是压伏暴戾的根本。所以《尚书》说:“如果有一位臣子,诚信专一而没有其他才能,只因他宽厚而有容人之量,足以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汉初的大臣也都是长者,少有文饰,羞于谈论别人的过错。像易公这样的人,不正属于这一类吗?何况如今总领各地帅司,掌握变通的权柄,本来就是率先施行的源头,也是风气声望的起始。中原士民必将欣然响应,声势百倍于荆郢。为什么呢?责任重大便容易施行,号令专一便容易下达。将来公若主持国都政务,居于宰辅之位,端正玉衡而使太阶平正,使天下恢复到公平的朝廷,把功业流传在金石上;国家倚重老成,天赐长久而平和美善,所受颂扬赞美众多,难以尽述。《诗经》说:“施行政令宽和,百般福禄都来汇聚。”易公大概会拥有这些。至于国子留下严猛政治的训诫,宣孟改变冬日般严酷而施以温和,这种弛张的权衡、纠正枉曲的作用,以及不及其余而救济众人的事情,也都是公余事中的一部分。” 德寿 丁酉年九月十七日,闽地田母夫人七十岁寿辰。她的儿子柜山氏正在楚地任官,便对梦泽子说:“唉,我不能举杯祝寿,您何不替我说些嘉美的话呢?”梦泽子说:“是的,我听说以计算年岁来祝寿,是下等;以善德来祝寿,是上等。”问:“为什么?”答:“考察母亲平生的行为,查阅往昔典籍中的记载,她的德行已经完备。她秉有柔婉和顺的性情,勤勉地学习古代德行;她的聪慧,可以比拟大姑,能够调理坤顺承载之制,远离宴饮私乐的姿态;她的敬慎,可以比拟德耀,能使和悦与严厉相济,谨慎履行扶持侍奉的节操,周全处理闺房内的事务;她的孝顺,可以比拟厐姬,善于安排馈食供奉,珍惜缯帛的施用,爱惜鸡鸭等禽畜的食物。她年老仍勤劳,身份尊贵仍节俭,可以比拟敬姜;至于敦厚邻里的情谊,宽解贫困者的乞求,又有救济困厄的仁心、散发积蓄的道义。聪慧是德行的资质,敬慎是德行的积聚,孝顺是德行的根本,勤劳是德行的恒常,节俭是德行的尺度,仁爱是德行的厚度。德行是福分的根基,所以说福分就是完备;完备,是百事顺遂的名称,也就是没有什么不顺。说德行完备,福分也就完备。因此,家人认为适宜的,乡里都依赖;亲疏都称誉的,鬼神也会欣悦;人神共同增益的,天命也会赐予。” 这样看来,等到年过七十、超过耄耋、越过期颐以后,她的长寿一定还会继续。”问:“您的话就到这里而已吗?”答:“为什么会这样呢?考察古代嫔妃美女,有的在细微小节上显出美德,有的在仓促之际守住操行,有的在困顿挫折中坚持正道;即使只有片言只趣,世代典籍也不遗漏,旁支末流和曲折行迹,也能得到后世余光的宣扬。何况她具备包举一切的盛德,确实含有弘大的根本,始终经历都如此隆盛呢!”由此可知,白发高龄的美善隐藏在闺门之中,仪态德行的根源出自妇女一流。将使《易经》演述她的顺德,《礼记》彰明她的法则,《雅》诗赞美她的美好声誉,《颂》诗夸赞她的纯厚福禄,《洪范》陈述她的好德;缀辑文章的人不断扬厉宣扬,使美名流传不止,使声誉遍及后世。这样一来,日月光辉不能使它昏暗,时序推移不能使它衰谢,世代祭祀不能改变它,山陵沟壑不能迁移它,形体不能使它化灭,兵火不能将它焚毁,贪食之徒不能将它吞噬。这就是获得大福的道路,也是使德行长寿不朽的事业,所谓以善德祝寿。问:“您的话就到这里而已吗?”答:“为什么会这样呢?孟母因孟轲而闻名于世,如今您的学问实践足以进入道理的堂室,文章足以成为辞章宗师,又广泛施行推己及人的孝道,弘扬造就人才的功业,表彰未被发现的士人,申明前人来不及施行的教诲,宽恕细小瑕疵,断绝偏爱亲昵的嫌疑。” 于是三楚的士人没有不如疾风奔走、如雾气蒸腾,像鸟群聚集、回声响应一样,奔赴英才之路,希望遇到知遇的机会,庆幸得到迅速奋发施展的任用。他们争相观览德行的光辉,以得到大人的赏识为利。荆地没有哭泣的和氏璧之士,郢地没有曲高和寡的歌调。于是有考察世道的士人,推究根源,便又从母亲的德行开端,从《内则》一类的典籍中寻出源流;然后错综排列文章的精华,作为帷幕,取道德的丰厚作为肴馔和酿酒,取淳厚的风俗作为甜酒。登降于太古的庭院,周游于忘忧的园圃。如此,注入不会满溢,酌取不会枯竭。您虽然没有亲自举杯祝母亲,天下能够为母亲祝寿的人,谁能超过您呢?”于是柜山氏说:“您能说到这里,才真正可以祝寿了。” 训白
周子号白庵,因邓子问“白”之义。王子曰:“吾闻礼曰:‘白受采’,言文之始也;《易》曰:‘白贲无咎’,言文之终也。夫采非白以始焉,吾恐礼之不可学也;夫贲非白以终焉,吾恐咎之不可无也。‘白’也而终始须焉,是‘白’也者,天下之至采也,而天下之至贲也。后之言者反是。墨翟见素丝而泣焉,谓其可染也。老子曰:‘知其白,守其黑’,是忌其或汚焉,而预善之也。夫从礼与《易》之言也,是天下之至益也,莫‘白’也如也。夫从翟与▯之言也,是天下之至祸也,莫‘白’也如也。且青黄雕镂,木之灾也。使木也而非青黄雕镂焉,则木之用也不亦鲜乎?黼黻文章,丝之染也。使丝也而非黼黻文章焉,则丝之用也不亦鲜乎?是知非‘白’文无施也,‘白’而徒焉,天下之观废矣,而又奚贵焉?然则安从哉?子不云乎:‘不曰白乎?湼而不缁,白之至者也。’夫其不缁也,然后礼之采可受,贲之咎可无也,然后翟之悲可免,老之守可弃也,然后天下见‘白’之益而不见‘白’之祸也。”本贤汪母太夫人七十之辰,思斋朱子过楚,语予欲予致辞。予曰:「予往知汪子,今又知母也。」予举进士,同汪子被选入馆。予方负性气,遭事径情,不修逊节,或朋辈出所譔属,使评本非有知,辄妄善否。又聚处谑浪杯酒欢洽,辄吐心胆恣语,语多鲜中,至近侵刺人以为侮。汪子顾谓质直,不为罪也。武皇末造,海内多故,言者稍触忌讳,辄得谴斥。汪子独发愤激,众诣阙下上书,书务直指时病人人为危。汪子不惧也。方书上,宰执不悦,遂假手其间,出吾辈为州郡吏。凡谪吏喜矜直节,而轻其长,又茍且以望旦夕复。汪子则能其官若素习为者,于长吏则倾已下之无难色,不谓谪也。今上即位,润泽横流,下寛诏复言者官,于是同谪者皆得赐环,而予乃以后职为法吏所绳,事瓦毁矣。汪子至京师,欲上书明予无罪,曰:「宁予不官,不使王子沉落。」时同事二三子虞其逮巳,力止之,疏不果上。后毎入班行,左右顾予独不觌也,则怅恨若遗。故虽复故秩,不为喜也。自予废居,青云之交雅称莫逆者,皆谓予行干众怒,畏与比昵,竞为弃絶以自逃解。一问不加,而汪子数锡教旨,致绸缪之义不为嫌也。及出监司,直道忤时,辄弃章服,即日归。归被表荐,不辄应,应亦辄复归。此予知汪子者旧也。今晤思斋子,乃知汪子之母为云庄君之妻,剡溪君之女,中峯君之姊。肃雝之仪,本于姆训;徽懿之实,誉于家人。初晚之厯,合于世典。坤徳粹精,内则无漏,诚闱闼之良范,贤豪之仰成也。吾闻妇人有内贞而无外事,其贤曷显于其子?见焉。往知汪子,已足以知母。今幸知母,益知汪子之贤有从出矣。夫箕畴夀考,承以好徳;戴记百顺,本于内尽。使载籍所云,果为弗诬,则母之遐筭,宁有既乎?宁有既乎?并夀夏翁、若母今歳俱跻六十。客知母为予姑氏,乃令予文之。予曰:夫翁母者,于世亦鲜矣。今之英士、壮夫,髙视邑里,而壸范不伦,内顾蕴歉;又或淑媛、名姝,好仇不媾,托身匪人,厯屯栖深,圣善莫扬。至有内外合徳,疵衅罔加,而好合中乖,差池末遘;否则子姓或悭,宗祊婴念。若斯数者,何足言备称祥全人伦之休鬯,资谈士之扬列也?翁本从龙之裔,席累世之荣防,负异质,歆向儒林。厥考见珍,郑重抡匹,乃得吾姑。姑防闲母训,婉慧徳容,符于圣则,归翁之后。防枣脯之仪,祗苹藻之役,饬伏腊之备,拓陇亩之资,综葺逮于鸡鹜,食力均于臧获,施予洽于比隣。用此助翁正家人之位,树长者之誉,振中防之业,践丰亨之阈,贻堂构之谋。其子官发愤,典坟承施,济美頴敏越类,质讷依仁,青云之器,起家之隽也。防孙岐嶷,兰芽早茁,二老提携,晚荣足赖。由此观之,英杰絶内顾之歉,坤徳免所天之劣,琴瑟无中路之乖,嗣续有发祥之庆。而又齐年并健,不后不先,天人合吉,夸诩难既。予为客言,愧不万一。汉逸王子结庐汉上,养素江濆。芰制荷裳,慕灵修之轨。兰桡桂楫,饬防衍之具。选石垂纶,拟渭叟之迹。临流濯缨,聆沧浪之歌。伏腊修祀,则登苹荐藻;歳时自劳,则击肥引鲜。散髪夤縁,则杨林多睦耳之禽;岸帻徙倚,则花圃无忤目之品。焚香宴息,则琴瑟尽怡神之物。而又遵渚请佩,怅交甫之偶遇;抱瓮灌园,幸文人之在兹。匿迹秉锄,或老父之复作;涤铛煮茗,防陆子之余韵。岂非髙士之逸踪,隠沦之竒尚哉?至其倾财结客,敦义多让,动不触禁,言必思穷。耽文儒之邃譔,希翰墨之流馨。富架笥之珍帙,则好礼之程,守富之要道,亲贤之懿,扬声之伟策矣。阐义
译周子号白庵,因邓子询问“白”的含义。王子说:“我听《礼记》说:‘白接受五采’,这是说文采的开始;《易经》说:‘白贲无咎’,这是说文采的终结。若五采不是以白为开始,我恐怕礼就无法学习;若文饰不是以白为终结,我恐怕过错就无法避免。‘白’在始终都不可缺少,因此‘白’就是天下最根本的文采,也是天下最高的文饰。后世的说法却反过来。墨翟看见洁白的丝而哭泣,说它可以被染色。老子说:‘知其白,守其黑’,是担心它被污染,预先使它保持善良。遵从《礼记》和《易经》的说法,是天下最大的益处,没有比‘白’更相似的;遵从墨翟和老子的说法,是天下最大的祸患,也没有比‘白’更相似的。况且青黄雕镂,是木材的灾害;假如木材没有青黄雕镂,那么木材的用途不也会很少吗?黼黻文采,是丝帛的染饰;假如丝帛没有黼黻文采,那么丝帛的用途不也会很少吗?由此知道,没有‘白’,文采无从施行;只有‘白’而停留于白,天下的观赏也会废弃,又有什么可贵呢?那么究竟应当遵从哪一种说法呢?” 您不是说过吗:‘难道不是白吗?即使投入黑泥中也不被染黑,这是最洁白的境界。’正因为它不被染黑,礼的五采才可以承受,文饰才可以免除过失;这样就可以免去墨翟的悲泣,也可以不必拘守老子所谓的黑;于是天下只看见‘白’的益处,而看不见‘白’的祸患。” 本贤 汪母太夫人七十岁寿辰,思斋朱子经过楚地,对我说想请我写祝辞。我说:“我过去了解汪子,如今又了解他的母亲。”我考中进士时,和汪子一同被选入馆。我当时恃才任性,遇到事情便直抒己意,不修饰谦逊的礼节;有时同辈拿出文章让我评议,我本来并无见识,却随意妄加褒贬。又常常聚居在一起,饮酒嬉戏,欢洽之时便吐露心腹,放纵言语;所说多不中肯,甚至近于刺伤别人,使人以为侮辱。汪子却认为我质朴直率,不把这些当作罪过。武皇末年,天下多事,言论者稍微触犯忌讳,便遭谴责斥退。唯独汪子激愤发言,众人到宫阙下上书,奏疏专门直指时弊,人人都认为危险,汪子却不畏惧。奏疏刚上呈,宰执不高兴,便借机把我们这些人外放为州郡官。凡是被贬的官吏,往往喜欢自夸正直节操,轻视上官,又苟且任职以等待早晚复出。汪子却能像平日素来熟习一样治理官职;对长官,他竭尽己力下处之,没有难色,也不把自己看作被贬。今上即位,恩泽广泛流布,下宽诏让言官复职,于是同被贬谪的人都得到召还,而我却因后来担任的职务被执法官吏绳之以法,事情全都毁坏了。汪子到了京师,想上书说明我无罪,说:“宁可我不做官,也不能让王子沉沦失意。” 当时同事中的两三个人担心他也会被逮捕,极力阻止他,奏疏最终没有上呈。后来每次进入朝班,左右环顾,见我独自不在,便惆怅怨恨,仿佛有所遗失。因此即使恢复旧日官秩,他也不以为喜。我被废居以后,那些平日称为莫逆之交的青云故友,都说我是触犯众怒,害怕与我亲近,竞相抛弃断绝关系来为自己解脱。没有人来问候我,而汪子却多次赐下教诲,表达深厚情谊,并不以此为嫌。等到他出任监司,正直之道触犯时俗,便立即脱下官服,当天归去。归来后又被表彰推荐,却不轻易应召;即使应召,也往往再次归去。这就是我过去了解汪子的缘故。如今会见思斋子,才知道汪子的母亲是云庄君的妻子、剡溪君的女儿、中峯君的姐姐。肃敬和雍穆的仪态,本于母亲的训诫;美善的德行,在家人中享有声誉;早年和晚年的经历,都符合世代典籍所载。坤德纯粹精美,《内则》所说的规范无不具备,确实是闺门中的良好典范,也是贤者豪杰仰望而成就的榜样。我听说妇人有内在贞德而没有外在政事,那么她的贤德如何显现在儿子身上?从汪子身上就能看见。过去了解汪子,已经足以了解他的母亲;如今有幸了解他的母亲,更加知道汪子的贤能有其根源。箕子《洪范》说长寿和高寿以好德为承接,《戴记》说百事顺遂根本在于内在德行完尽。假使典籍所说确实不是虚妄,那么母亲的长寿,难道会有尽头吗?” 难道会有尽头吗?并寿 夏翁和您的母亲今年都登上了六十岁的年纪。客人知道您的母亲是我的姑母,便让我为此作文。我说:夫妻能够在世上相伴到老,本来就很少见。如今有些英俊之士、壮盛之人,高视阔步于乡里,却不能遵守闺门规范,内心反而常怀歉疚;又有些淑媛名姝,所嫁非偶,托身于不正派的人,历经艰屯、深居不显,贤善的品德无人称扬。至于有的内外都能合于德行,没有瑕疵,却在相处中途生变,婚姻迟迟不能成就;否则子孙有时不肖,宗族又为之忧患。像这些情况,哪里足以说是福祥完备、人伦之盛,足以作为谈论之士的赞美题材呢?夏翁本是从龙功臣的后裔,凭借累世的荣耀门第,又有非凡资质,向往儒学。其父见姑母可贵,郑重为他选择配偶,于是娶了我的姑母。姑母防守闺门,接受母亲教诲,性情婉约聪慧,德行仪容都合乎圣贤规范,嫁给夏翁以后,谨守祭祀、奉养等礼仪,恭敬地承担采摘苹藻的祭祀事务,整治寒暑时节的供备,开拓田地以资家用,连鸡鸭之类也一并管理,亲自劳作而不亚于奴仆,施予恩惠普及邻里。她由此帮助夏翁端正家人的位置,树立长者的声誉,振兴中馈之业,踏入丰亨的境地,给后代留下经营家业的谋划。其子发愤为官,继承经籍和先业,才能卓异、胜过同辈,质朴谨慎而亲近仁德,是有青云之器、能够振兴家门的俊才。他们的孙子们聪慧出众,如兰芽早早萌发;两位老人相互扶持,晚年荣盛足以有所依赖。由此看来,英杰没有内顾的歉疚,贤德的妇人免于所依靠之人不肖,夫妻没有中途乖离,子孙后代有发祥的喜庆;又年岁相同而身体都健康,不落后也不超前,天意与人事共同呈现吉祥,夸赞也难以穷尽。我为客人这样说,惭愧不能表达万分之一。汉逸 王子在汉水之滨结庐居住,在江边涵养本性。他穿菱叶制成的衣服、荷叶制成的衣裳,仰慕屈原的遗风;驾兰木船、桂木桨,整治游涉所需的器具;选择溪石垂钓,仿效渭水老人的踪迹;临水洗濯冠缨,聆听《沧浪》之歌。冬夏祭祀时,就登岸采苹荐藻;岁时闲暇亲自劳作,就击杀肥禽、牵取鲜鱼。披散头发沿林间小道而行,杨树林中多有亲人的鸟;戴着便帽徘徊,花圃里没有令人看不顺眼的花木。焚香安息时,琴瑟都是怡悦心神之物。又沿着水边请求佩玉,惆怅于与交甫偶然相遇;抱着水瓮灌溉园子,庆幸文人正在此处。隐匿行迹手持锄头,有时仿佛老农再生;洗涤铛锅煮茶,承接陆羽遗留下来的风韵。这难道不是高士的闲逸踪迹、隐居者的奇特高尚情操吗?至于他倾尽财物结交宾客,崇尚义气而多有谦让,行动从不触犯禁令,说话必定考虑后果;沉浸于文儒深奥的著述,希求翰墨流传的芳名。家中书架和箱笥富有珍贵典籍,这是好礼的规范、守富的要道、亲近贤人的美德,也是扬名立声的伟大策略。阐明义理
居士系籍楚国,卜筑茶园,不言躬行,着声孝友。方其母兄凋谢,家祚中防,衔防抱隐,毕诚勿悔,拮据展猷,局跻避咎。开甽亩于污莱,均甘苦于佣作,覃力贞干,不事淫末,驯致殷富。虽其消息自然,要亦支拓不诡也。至于悟福谦之防,率好徳之良,歆髙谊则愿为执鞭,哀窭子则不难焚劵。委心韦布,无冠葢之希,笃义乡隣,散竒羡之积。资性妙合,要结无存。由是里闬重其然诺,同室服其仪形。可谓承家之贤,裕后之哲矣。然则积善之报,将衍于绵瓞,君子之泽,岂替于来叶哉?聊书其大都,着其潜徳云耳。能理近川查公节推黄州三年,今其被召而入也。其僚友黄公、胡公饯之行,而使邦人王子言。王子乃言曰:「夫法者,天下之平也;而今之司之者,则使不平也。何则?司法者不务三尺是守,而惟窥伺上意以为低昂。上所欲陷,即非罪,鲜不裂完附衅矣;上所欲庇,即罪,鲜不窒渗肉骼矣。否则首鼠其间,多疑少断,经歳累系,株引穷竟,▯▯以旁逮而坐困覆。此其失一也。」其或矜防薤之能,逺借膏之嫌,避啼鸡之诮,而迅激过当,狠忤物情。窭子实黠桀,且获末减矣;彼富人实非暴戾也,辄得掠搒逼恐,得其诬伏,鲜不増入重困矣。必如是,乃足以惊节而起声。此其失二也。又近世俗媮甚,乡里无赖子弟不能其父兄,或臧获恃蓄而求去其主,亦辄恣睢而起,持其短以讼。听者不务裁戢,反为之翼助焉。夫三代且勿论,汉法子孙首匿父母、大父母,妇首匿夫,皆勿坐。此其于人伦至深厚也,而今悉以妨病矣。此其失三也。三失具而法失平,是故苦如秋荼而民甘之,宻如凝脂而巧者漏焉。然则民何恃赖矣?而近川子之治黄也,则本儒以饰吏,修礼以胜刑,羞击搏之能,急化诲之务,后操切之术,振伦纪之防,絶希合之心,求绳墨之意。上所欲陷,使非罪,必不附也;上所欲庇,使罪,必不贷焉。其不挠有如此者,轻系至庭,立剖之,不弛负担归矣。其不淹有如此者,罪在窭子,必不纵之以贾恵也;使富人而非罪,必不寃之。其不矫有如此者,讯父子则议依于孝,讯兄弟则议依于悌,讯主仆则议依于义。其笃伦正分有如此者。有此四善以祛三失,是故懻忮者消其暴,猜祸者寝其毒,唼佞者结其舌,饕餮者杀其欲,啙窳者力其生,逊节修于衡闾,信实行于厮役。乃知司败非少恩之官,而刑书为寡过之资矣。由是鸟雀驯于讼庭,桁杨卧于蔓草,日进章逢,坐谈道奥,敲扑息而弦诵兴,案牍尘,而图牒饬,蔼然文儒之囿,经师之伟也。非所谓本儒以饰吏,修礼以胜刑者乎?夫吏不根儒,其失也俗;刑不先礼,其失也淫。故儒吏体用之学也,刑礼表里之具也。知所先后,上贤之徳业也。而近川子擅焉!今其召入也,陟崇都要,执是道也,有不大遂其施措,置世于平康,収经术之效,致无刑之颂者哉?郭园郭园者,我郡侯大梁桐冈郭公之所筑也。昔公之官于吴兴也,结念严君,暂返初服,奉亲之暇,爰筑兹园。池亭楼馆之观,水石花卉之丽,见公之自状与诸学士之所纪賛者备矣。而又欲予有言也。予闻兹园接壤吹台。夫吹台者,往牒之所艳,賔客之共钦也。是独其台之胜哉?以孝王之筑,而且枚、马诸子游其中耳。台信伟,非附名贤之迹,曷能表于后世矣?然则台之胜人重之也。故予于是不欲侈其园,而郑重于其主人。自公之有是园也,巾车日驾,自郭徂郊,遂乃夤縁隈隩,遵厯幽深,陟瞩敞旷。毎情景适防,则遗形兀坐,澹然忘归。于是广乐志之论,拟闲居之赋,理钓弋之事,裕衎乐之需。其欵扉而愿接者,非沮溺之伦,则求羊之眷也。其考庾而求贮者,非穜稑之种,则播殖之器也。其发笥而毎试者,非农蚕之谱,则稔歉之占也。其俛聴而毕从者,非老父之训,则丈人之教也。至于订六艺之讹缺,防百家之异同,穷四序之变化,揽万物之始终,然后蓄其言行而有其粹精。上之叩羲、孔之奥,下之入贾、马之室,深之猎礼乐之原,浅之渉技能之圃。措行凖于孝亷,发虑运于元素,撰属依于尔雅,称説程于古昔。偃蹇一区,而志在五岳;优游卒歳,而业谋不朽。逰而天游,观而内观者也。故虽遘五百之运,丁利见之期,当无讳之盛,海内缙绅之徒,靡不攘臂议进,弹冠策征,厌家食而急赴防矣。而公独以鸿渐之羽,逺迹于燕爵之羣。凤览之姿,矫蜕于埃▯之表。此岂复思骧首于天衢,垂涎于荣禄者哉?及其遵养既久,潜伏遂昭,升论有归,徴贲屡至,事非获已,义无所逃。深缱绻于町畦,萦眄睐于松桂,约束申于园丁,呵防祝之山灵。然后太息就岐,徘徊出户,舍初服而绾郡章。
译居士名列楚国户籍,在茶园筑屋居住,不以空言自饰,而以孝友著称。当他的母亲和兄长相继去世、家业中途衰落时,他含悲忍辱,抱持隐忧,竭尽诚心而不后悔;艰苦经营以施展谋略,谨慎行事以避免灾祸。他在荒芜污秽之地开垦田亩,与雇工平均甘苦,尽力而行、坚守正道,不从事奢靡末业,渐渐达到富裕。虽然其中也有时运自然变化的因素,但也确实依靠自己的扶持开拓而没有走邪路。至于他领悟谦德带来福分的道理,始终喜好美德;仰慕高尚义行,便愿意执鞭随从;怜悯贫困之人,甚至不惜烧掉债券。他甘心做平民,不希求车盖等富贵;笃守乡邻之义,散去奇珍余财。资性与人相合,交结深厚而不存私心。因此乡里看重他的诺言,同居者佩服他的仪范。可以说,他是能继承家业的贤者,也是使后代富裕的明哲之人。这样看来,积善的报应将延绵到后代,君子的恩泽难道会在后世断绝吗?姑且记下大概,表彰他的隐德而已。能理 近川查公任黄州节推三年,如今奉召入朝。他的同僚黄公、胡公为他饯行,并让黄州人王子作言相赠。王子于是说:法,是天下公平的准则;可是如今掌管法律的人,反而使它失去公平。为什么呢?掌司法的人不专心守住三尺法令,只窥伺上意来决定轻重。上面想陷害的人,即使没有罪,也很少不被撕裂完整、附会罪衅;上面想庇护的人,即使有罪,也很少不被堵住漏洞、遮掩罪迹。否则便在两端犹豫,疑虑多而决断少,使案件经年累月地拘系,株连牵引直到穷尽,渐渐旁及他人,终于使人困顿覆灭。这是第一种弊失。有的人夸耀自己能体察隐微,远远避开借权营私的嫌疑,又害怕受到因小失大的讥笑,于是办案迅疾猛烈而过分,严酷地违背人情。贫穷的人其实狡黠强横,反而得到减轻惩罚;富人其实并不暴戾,却往往遭受拷掠、榜笞和逼迫恐吓,取得其诬服后,很少不再加重罪罚。这一定要这样,才足以震惊同僚、博取声名。这是第二种弊失。近来世俗尤其偷薄,乡里的无赖子弟不能容忍父兄;有的奴仆仗恃积蓄,要求离开主人,也恣意妄为,拿主人的短处来诉讼。听讼的人不努力裁断制止,反而替他们助势。三代的事姑且不论,汉代法律规定,子孙首谋隐匿父母、祖父母,妻子首谋隐匿丈夫,都不治罪。这在对待人伦方面是极其深厚的,可如今却全都被当作妨碍办案的弊病。这是第三种弊失。三种弊失齐备,法律也就失去了公平,所以法律苦如秋天的荼草,百姓却甘心承受;法网密如凝结的脂膏,奸巧之人却能从中漏脱。这样一来,百姓还能依靠什么呢?近川治理黄州时,以儒学为根本来修饰吏治,以礼教胜过刑罚;以施加击打为能事为羞,以教化训诲为急务,把严厉苛细的手段放在后面,振兴人伦纲纪,断绝迎合上意的心思,追求合乎准绳的意旨。上面想陷害的人,即使无罪,也一定不附会罪名;上面想庇护的人,即使有罪,也一定不宽贷。他不受屈挠到了这种程度:轻微案件拘到公堂,立即剖析清楚,不让人背着负担回去。他不拖延到了这种程度:罪在贫穷者,绝不纵容他以此邀买恩惠;富人若无罪,也绝不使他蒙受冤屈。他不矫饰到了这种程度:审问父子,便议论依从孝道;审问兄弟,便议论依从悌道;审问主仆,便议论依从义道。他笃守人伦、端正名分到了这种程度。有这四种善政来消除三种弊失,因此凶狠嫉妒的人消除了暴行,猜忌造祸的人收敛了毒心,谗佞之人闭上了舌头,贪婪的人压制了欲望,懒惰怯弱的人努力谋生;谦逊守节之风在乡里修明,诚信笃实之行也施及奴仆。于是才知道司法官并不是刻薄寡恩的官,刑书也正是帮助人少犯过错的工具。因此鸟雀在讼庭上驯服,刑具横卧在蔓草之间;每天进呈章表,坐下来谈论道理的奥妙。刑罚停止而弦歌诵读兴起,案牍积尘而图籍文书整饬,呈现出文儒之士的园囿、经学老师的盛大景象。这不正是所谓以儒学为根本来修饰吏治、以礼教胜过刑罚吗?官吏不以儒学为根基,弊病就在于流俗;刑罚不以礼教为先,弊病就在于过度。因此儒学和吏治,是体与用的学问;刑罚和礼教,是表与里的工具。懂得先后次序,是上等贤者的德业。近川先生精通这一道理。如今他奉召入朝,升任崇高而重要的职位,奉行这条道路,难道不会大大施展他的治理,使天下安宁,收到经术的成效,获得无刑而治的颂歌吗?郭园 郭园,是我郡太守、大梁桐冈郭公所建。过去郭公任职吴兴时,心中思念严君,暂时恢复平民服饰;侍奉双亲的闲暇,于是建造了这座园林。池塘亭台楼阁馆舍的景观,水石花卉的美丽,郭公自己的记述以及各位学士所作的记赞,已经都很完备了。他又想让我说几句话。我听说这座园林与吹台接壤。吹台,是旧日文献所艳称、宾客共同钦敬的地方。难道只是因为那座台子本身胜美吗?是因为孝王建造了它,而且枚乘、司马相如等人曾游于其中。台子固然伟美,但若不是依附名贤的遗迹,哪里能够显名于后世呢?这样看来,台子的胜处在于人,人因此更加看重它。所以我在这里不愿夸饰园林,而郑重称颂它的主人。自从郭公有了这座园林,每日驾车出行,从郭园到郊外,沿着曲折的角落和深处,经过幽静深邃之地,登高眺望开阔景色。每当情景适意,便忘掉形骸,独自端坐,淡然忘归。于是把《广乐志》的议论、《闲居赋》的构思,钓鱼射猎的事务,以及供给安乐的需要,都安排妥当。那些敲门请求相见的人,不是沮溺一类的隐士,就是求仲、羊仲那样的友人;打开仓廪请求储藏的,不是黍稷等种子,就是播种耕植的器具;打开箱笥时时检验的,不是农桑书谱,就是预测丰歉的书籍。他低头倾听并全部遵从的,不是老农父亲的训诫,就是丈人的教导。至于订正六艺中的讹误缺漏,辨析百家学说的异同,穷究四时变化,考察万物的始终,然后积蓄自己的言行而取得其中的精粹;向上探求伏羲、孔子的深奥道理,向下进入贾谊、司马相如的学术门径;深处探寻礼乐的本源,浅处涉猎技艺的园圃。施行事务以孝廉为准则,发动思虑、运用才智以效法元首,撰写文章依循《尔雅》,称说议论以古人为程式。安居一室,而志向在五岳;从容度过一年,而事业谋划足以不朽。他是在游息中达到精神遨游、在观察外物时反观内心的人。所以即使遇上五百年一遇的时运,正逢利于进见的时机,处在无所忌讳的盛世,海内缙绅没有不挽袖议论出仕、弹去冠尘准备应征,厌弃居家吃饭而急赴朝廷的;可是郭公独自如鸿雁渐进般远离燕雀之群,以凤凰俯览的姿态高飞出尘埃之外。这难道还会想着在天路上昂首,向荣华禄位流涎吗?等到修养隐居已久,潜藏的声望终于显著,升迁议论有了归宿,征召褒奖屡次到来,事情实在无法推辞,道义也无处逃避。他深深眷恋田园,流连回望松桂,向园丁重申约束,呵护并祝告山灵。然后长叹着走上歧路,徘徊着走出园门,舍弃平民服饰而系上郡守的印绶。
故虽簿领囘乱,而诗书之好不衰;簮绂婴被,而芰荷之制在想。朝寺辉赫,而丘壑之歩弗谖,彼方朔沉酣于金马,长卿托疾于文园,▯晖登望于郡斋,古今一揆,心迹无二矣。予尝谓:必忘世者,而后可以用世。何也?有人于此,即使具帝王之畧,负康济之器,而随世茍就,毁其亷隅,虽措注足观,亦陷为贪竞之流矣,非所以砥砺名行也。否则溺志隠沦,抗愤不顾,斯孤介之节而戾于中行,乃迂士之矜谈,非邦国之攸赖也。又或渉退以媒进,阶寂以觊闻,驰情于彼而假歩于此,则终南之诮,北山之移,所由兴焉,斯欺诈之雄,而岩穴之辱也。然则若公者,岂不彬彬文质,一弛一张,屈伸比于龙蛇,晦明则于景曜隠见,譬之麟凤者哉?抑今世士或出寒素,乃屯辛悉所尝茹矣,一旦骤达,辄侈汰忘其困苦。公则至贵之枝叶,而同姓之葭莩也。其绮丽奢靡之事,固生长所习见,而独折节儒生,发愤经术,通籍贤科,矧又教诲其子,接武式似,乃其谦抑俭约,周慎之履。彼衡茅崛起之士,顾不逮焉。斯其于世俗,可谓振越不染矣。至其为郡,则一意根本,堕绌文饰,礼耆旧而疎新鋭,先训诏而后法比,奬质木而罪深巧,居寡言笑而容接,毎假体存寛大,而疵璺罔逋,力在芟防而疑近必贷,性本沈浑而伺防莫售。由是室无请间之賔,案无昧投之牍,庭无敢欺之吏,野无忍负之民,强教説安仁,施威济固,公卿之待次,三事之必践也。而今世法沿汉制,凡侯国人不得备宿卫,且夫人而获馆甥于王室者,至荣幸也。而以此限其子孙,即使有韬世之智,拨正之才,齐徽于二八,侪徳于衡旦,切世资而中时用者,生于其间,而亦使之厄塞不究欤?嗟乎,天之生才而无意也,则已;使天之生才而非无意也,则必有豪杰之士,建议非常,袪因袭之失,动当宁之听,伸积习之累,而竟公之用者矣。然则公虽欲归老是园也,其骤可得耶?园乎,无恨主人之归晚也。然他日借公之重而得与梁园并称,则兹园也不为不遇矣。
雨纪一日,黄之父老数十辈造梦泽子之庭而言焉曰:「我大夫郭侯守黄之三年,为戊申歳,五月不雨,逮夏杪,禾且就槁。用轸我大夫率其僚斋禋而祷焉。祷之三日,大雨濒槁之禾以囘。吾侪小人沟壑其免矣。我大夫实赐之,愿得子之言以颂之也。」梦泽子曰:「雨也何如?请言其状。」曰:「是日也,山川出云,郁郁蒸蒸,族结朋征,薄于▯间。朝暾倐冥,霡霂稍闻,如簁如丝。既乃滂霈沸渭,交洒互溅,纷射侧激,散漫湁潗。已则潢潦交于街防,湍濑鸣于原隰,渐洳生于尘堁。遂乃浸淫衍溢,奔壑注溪,而入于陂池,以达于甽亩。无坎不盈,有量必受。于是农畯之流,命厥徒侣,迹于阡陌之间,觇塍窥窦,曷窒曷筑,杀其已盈,引其未足。然后携厥妇子,休陇自劳,鼓忭讴吟,乐莫具陈。」梦泽子曰:「止此田父之雨,何足以称于大夫也?」曰:「大夫之雨可得闻欤?」曰:「可。我大夫受命而来,务佐百姓之急,去泰甚之害,布中和之政。侵牟我民者,则炎火是畀矣;稂莠我民者,则芟夷是加矣。使我主上汪濊浩荡之徳,渗漉于闾阎,沦渍于心髓,而又润我以仁液,涤我以义沈,遏我以礼坊,警我以法汤肉我枯瘠,泽我顦顇,雪我烦寃,激我靡頺。是故不电而明,不雷而威,不沫而濡,不湿而滋,洽物入神,穷髙极深。此吾大夫之雨也。汝知今日之雨也,而岂知吾大夫之雨于民也亦已渥乎?夫其雨于民者之渥也,用是能説于鬼神,而莩于幽隠。故一旦陈忠信之辞,求咎吝之实,黜巫尫之谬,后露跣之文,卒使上天悔祸,羲和纡驭,屏翳効职,祝融収烈。汝知祷之輙应也,而岂知吾大夫之祷亦已久乎?汝独不见昔之邻大夫乎?尝罪雨矣,而不知已之雨悭也;尝罪祷之不辄应也,而不知其祷之素。昔者乖且之也。」于是诸父老喜而言曰:「吾侪小人乃今知我大夫之雨,又知其祷不在今日也。」遂退而谋。登其事于石,使后之长民者知雨,且知祷也。我大夫不及知,知之不能止也。明号原以松称,取义深矣。夫夭乔万类,惟松秉异,是以后凋之旨着于鲁论,有心之言垂于戴记。荣枯不逐乎冬春,霜露莫致其威。爱彼蒲栁之姿,先秋而萎;桃李之芳,竞春而妍;橘柚之质,过江而化,岂可并日而称贞,齐轨而语隽哉?若其永托根之慕,则明发于楸梧;笃连枝之爱,则恋结于棠棣;拓一本之恩,则滋植于芝兰;茂晚节则桑榆自王,裕奕叶则杞梓日培。至于饵渗液以制頺龄,悟本性以敦嘉遯,幸匠石之不逢,冀散木之得永。则仙灵之最品,隠沦之获栖矣。
译所以即使文书簿册纷乱,喜爱诗书的心也没有衰减;即使簪缨官服缠身,菱衣荷裳仍留在心中。朝廷官寺光辉显赫,却不忘在山丘沟壑间行走。东方朔沉醉于金马门,司马相如托病居文园,谢朓在郡斋登楼远望,古今情形相同,内心与行迹并无二致。我曾说:一定要忘却世俗的人,才可以真正治理世俗。为什么呢?假如有人拥有帝王的谋略、承担天下安济的才能,却随顺世俗苟且求进,毁弃自己的廉节,即使施政措施颇可观,也会陷入贪竞之流,这不是用来砥砺名声品行的办法。否则沉溺于隐居,抗愤而不顾一切,虽然保持孤介的节操,却违背中正之道,只是迂腐之士自矜的空谈,并非国家所依赖。又有人借退隐来谋求进用,借寂寞来希求声名,把心思驰骋于彼处,却假借此处的行动来求进,于是终南山的讥刺、北山的移文便由此产生;这种人是欺诈的雄才,却也是山林隐士的耻辱。那么像郭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文质彬彬,能一张一弛,进退屈伸如龙蛇,隐显明晦如日光时隐时现,正可比作麒麟凤凰吗?或者说,当今士人有的出身寒微,已经尝尽困苦艰辛;一旦突然显达,便奢侈放纵,忘记过去的艰难。郭公却是极为尊贵的枝叶,也是同姓宗族中的近亲。那些绮丽奢靡的事情,本来是他生长环境中习见的;但他唯独能屈尊礼敬儒生,发愤研习经术,考取贤科而列入仕籍,更何况还教诲他的儿子,使后代接续前人的脚步,实行相同的德行。这正是他的谦抑俭约和周密谨慎。那些从衡门茅舍中崛起的士人,反而还比不上他。这说明他在世俗之中,确实高拔而不受污染。至于他治理郡政,一心以根本为务,摒弃浮华文饰;礼敬耆旧而疏远新进;先施行诏令训诫,后采用法律条文;奖励质朴而惩罚深险机巧;平日少言少笑却能容纳接待;常常以宽大体察为原则,而细小瑕疵也不放过;着力铲除奸弊,对可疑之事却一定宽贷;性情本来深沉浑厚,而窥伺钻营之徒无法得逞。因此家中没有请托说情的宾客,案上没有暗中投递的文书,庭中没有敢于欺骗的官吏,乡野没有忍心背负他的百姓。强者受到教化而安仁,威势用于救济固守;这种人必将成为公卿中的候补,三公九卿之位也一定可以践履。如今世间法律沿袭汉代制度,凡侯国之人不得充任宿卫;况且一个妇人能够成为王室的姻亲,本来是极大的荣幸。可是如果以此限制他的子孙,即使其中有经世的智谋、拨乱反正的才能,文德可与二八之才相齐,美德可与衡旦相匹,切合当世资用而适逢时宜的人,生在其中,难道也要使他们困厄阻塞、不能尽其才吗?唉,假如上天生才而本来无意于使用,那也就罢了;假如上天生育人才并非毫无用意,那么必定会有豪杰之士提出非常之议,革除因袭的弊病,震动君主的听闻,舒解长期积累的弊端,最终使郭公得到任用。这样看来,郭公即使想回到这座园林养老,难道能够很快实现吗?园林啊,不要怨恨主人归来得晚。将来若借郭公的声望而能与你梁园并称,那么这座园林也算没有被埋没了。雨纪 一天,黄州几十位父老来到梦泽子的庭院说:我们的太守郭侯治理黄州三年,到了戊申年,五月没有下雨,直到夏末,禾苗将要枯槁。因此忧虑我们的太守,他率领同僚斋戒祭祷。祈祷三天后,大雨降下,使将枯槁的禾苗恢复了生机。我们这些小民差点陷入沟壑,如今得以免除,实在是太守赐给我们的恩惠。希望得到您的文章来颂扬他。梦泽子说:雨究竟怎样?请说说它的情状。他们说:这一天,山川涌出云气,浓密蒸腾,云团聚集、相互推移,迫近天空。早晨的阳光忽然昏暗,细雨渐渐可闻,像筛下的水,又像丝线。随后大雨澎湃,水声沸腾,交错洒落、互相飞溅,纷纷斜射冲击,漫流四散。过了一会儿,积水在街道沟渠间汇合,急流在原野低湿处鸣响,泥水渐渐充满尘土坑洼。于是雨水浸润流溢,奔入山沟,注入溪流,最后进入池塘,再流到田间沟渠。没有坑洼不被填满,有容量的地方都得到水。于是农夫们召集同伴,在田间小路之间巡视,察看田埂、沟窦,哪里该堵就堵,哪里该筑就筑;排泄已经满溢的水,引导尚未足够的水。然后带着妻子儿女,休息在田埂上,慰劳劳作,击鼓欢呼,唱歌吟咏,欢乐得无法一一说尽。梦泽子说:这不过是田父所说的雨,哪里足以用来称颂太守呢?父老说:太守的雨可以听到吗?梦泽子说:可以。他奉命而来,专门救助百姓的急难,除去过分苛重的祸害,施行中正平和的政令。侵夺百姓财物的人,就像被烈火烧灼;危害百姓的人,就加以铲除。他使君主汪洋浩荡的德泽渗透到乡里,浸润百姓心髓;又用仁爱的汁液滋润我们,用义理的沉液洗涤我们,用礼教的堤防遏制我们,用法律的汤镬警戒我们,使枯槁瘦弱者得到滋养,使憔悴者受到恩泽,洗雪我们的烦冤,振作我们的衰颓。因此,不用闪电也能明察,不用雷霆也有威严,不必沾水便能濡润,不显湿迹却能滋长;恩泽遍及万物,深入人心,穷极高处、深处。这就是我们太守的雨。你只知道今天降下的雨,哪里知道太守施于百姓的雨也已经丰厚了呢?正因为他施于百姓的雨深厚,所以能够取悦鬼神,感通幽隐。因此有一天他陈说忠信之辞,追究灾祸的实际原因,斥退巫祝妄说,废止露体跣足的文辞,终于使上天悔改降祸,羲和放慢车驾,屏翳尽职,祝融收敛烈火。你只知道祈祷立刻应验,哪里知道太守为百姓的祈祷也已经很久了呢?你难道没有看见从前的邻郡太守吗?他曾责怪没有下雨,却不知道自己施政吝薄;曾责怪祈祷不能立即应验,却不知道自己的祈祷平素并无诚意。过去正是这样乖谬的啊。于是父老们高兴地说:我们这些小民如今才知道太守的雨,也知道他的祈祷并不只在今天。于是退下去商议,把这件事刻在石碑上,使后来的百姓长官知道什么叫雨,也知道什么叫祈祷。我们的太守没有来得及知道这件事,即使知道了,也不能阻止我们。明号 原本以“松”为称号,取义十分深远。万物草木千姿百态,只有松树秉有奇异的品性,所以“后凋”的旨意著于《鲁论》,有心人的言论流传于《戴记》。它的荣枯不随冬春改变,霜露也不能施展威力。哪里能把蒲柳早衰的姿态、桃李争春的芳艳、橘柚过江便改变本性的品质,与松树并列而称其贞洁、相提并论其俊美呢?至于永远寄托根本之爱的情怀,就显现在楸梧之间;笃厚连枝之爱,就凝结在棠棣之间;拓展一本之恩,就滋长培植于芝兰之间;晚年保持茂盛节操,则桑榆自然兴旺;使后代繁盛,则杞梓日益培育。至于饮食松树渗出的液汁来延缓衰老,领悟本性来敦厚隐居的美德,庆幸不遇匠石,希望无用之木能够长存,那么便是仙灵中最高的品类,也是隐居者得以栖息的境界。
祭大司马松石刘公文并序大司马松石刘公之卒于家也,其通家小子王廷陈既闻讣,哭诸寝门之外矣。乃追忆髫年从先大夫游京师,遂获侍公,时未有知也。辱公赏我以异才,进我以小友。弱冠举进士,读中秘书时,则抱子矣。公欲宠吾子以婚媾,然未有行媒也。未防陈以罪谪,又未防以罪罢归矣。公则申我以前盟,于是先大夫作书辞谢,颇为勤恳。其畧曰:「陈于门下,实儿子辈。近又狼狈罢返,编氓贱且辱矣。稚孙舟蒙劣甚,曷敢仰衡尊行,辄玷华胄乎?」而公初议益坚,嘉礼竟就。嗟乎!然则公之用心,岂不诚长者于世为尟哉?而况其韬世之量,旁魄方隅,障海之功,扞蔽函夏。世方幸其未衰,望其复用,而奄忽大还矣。然则陈之痛悼,独私遇哉?于时陈方遇末疾,不能越境,匍匐修救慰之义。今公之▯且有日矣,始能力疾裁哀,稍饬陈奠,而缀叙于斯文。时嘉靖戊申三月十五日也。其文曰:「衡湘发秀,翼轸降精,警敏神授,丽藻天成。考服克纂,祖武是绳。防妇摛辞,长者树声,人伦之表,学士之程。含香甫试,簮笔俄陟,朝惮触邪,邦之司直,埋轮汉甸,弭节秦川。侵牟毕捕,赇垒是残。务纡萌困,遂防阉谗,槛车逮系,扶杖伏攀,甘心就地,哀声吁天。彼凶亦动,何修而然?金焉暂铄,璧也竟完。薄谪江邦,量移海郡,遇枳且栖,处膏何润?苦节不囘,壮心益奋。言念母氏,渐迫頺龄,簮裾即弃,徽纆弗婴。潘舆祗奉,莱防嬉呈。马卿倦游,邴生自免,勇矣遂初,渊哉忌满。有往必复,靡幽不乔,丘壑拟终,弓旌见招,志非辄变,义不可逃。鼔箧新命,揽辔故区,绛帐时设,青衿日趋。童蒙求我,弟子起予,昔钦法吏,今仰文儒。寻陟中丞,仍莅西土,闗卒识舆,田父献酒,快覩争迎,式歌且舞,宛若家人,顿忘官府。川后失御,河伯不恭,水维纵弛,漕渠阻壅,供亿厪上,苫块夺公。矢心励众,石画瘁躬,克循水性,奄就禹功。」鸣镝入冦,▯骑驰闻轸念朔方,简畀文人,中权可赖。上策屡陈,师行枕席,阵结风云。龙沙徙域,亭障寝尘。秦汉劣威,卫霍耻伦。帝嘉伟绩,庭锡温纶,勒之钟鼎,録及子孙。超公八座,进公三孤,兼秩本兵,賛戎神都。葱珩赤舄,缓带轻裘。志清宿▯,力殚壮猷。人害其上,公持其盈。枘凿难合,萋斐斯兴。功成身退,物理人情。孝友张仲,文武吉甫,出处俱经,后先鲜伍。言立不朽,名垂罔刋,緜瓞济美,奕叶象贤。于卿必世,在爵兼天。平格宜夀,吉凶莫知。造物见夺,哲人其萎。营魄弗载,恒干忽离。方朔返歳,傅説骑箕。百身莫赎,万口同悲。世方求旧,天不遗耆。凡百在位,莫非王事。公厘其艰,人总其易。公冒其危,人承其利。公捍其外,人尸其内。嫉者宵人,合者善类。惟彼宵人,弃此周行。邪径蹩▯,卒歳劻勷。为权私客,希烛末光。刮索致诋,景向搆伤。税驾已休,盖棺始定。揽厥始终,居然忠佞。玉瘗益辉,镜磨愈莹。念我先子,在公执友,儿实不类,自惭非偶。辱公仲女,为予冢妇,縁交缔婚,不薄弥厚。风猷自昔,见闻最久。丹旐遵涂,缟裳临穴。我泪涟洏,我悰欝结。岂属阿私,实为邦国。泂酌昭忠,生刍比徳。即化永乖,叹逝何极。神之听之,洞我心恻。梦泽集巻十六
译祭大司马松石刘公文并序 大司马松石刘公在家中去世后,他的通家晚辈王廷陈听到讣告,已经在寝门外哭过了。于是追忆自己幼年随先父在京师交游,因而得以侍奉刘公,当时还没有什么才知。承蒙刘公赏识我为奇才,把我提升为小友。我二十岁考中进士、在中秘书读书时,已经有了儿子。刘公想让自己的女儿嫁给我的儿子,但还没有正式请媒人。后来我因罪被贬,又因罪罢官归乡。刘公却重申从前的婚约,于是先父写信辞谢,言辞很是恳切。大意说:陈在您门下,实在只是儿子辈。近来又狼狈罢官归来,已经是编户平民,既卑贱又羞辱。幼孙舟蒙尤其不肖,哪里敢仰望尊贵的门第,冒昧玷污华贵的族谱呢?可是刘公最初的议定更加坚定,婚礼最终还是办成了。唉!这样看来,刘公的用心,难道不是世间极少见的长者之心吗?何况他具有经世济民的器量,气势广大而涵盖四方,有障护海疆、捍卫中华的功劳。世人正庆幸他尚未衰老,盼望他重新被任用,却忽然长逝归天。这样说来,我的悲痛哀悼难道只是因为私人受到过恩遇吗?当时我正患末疾,不能越过境界,匍匐着也要尽吊唁慰问之义。如今刘公下葬已有日期,我才勉强扶病裁写哀辞,略备祭奠,并将这些事编写在文章中。时在嘉靖戊申三月十五日。祭文说:衡山、湘水孕育英秀,翼宿、轸宿降下精气;机警敏悟如同神授,华丽辞藻天然生成。继承父亲的服业,承续祖先的功业;辅佐妇人善于作文,长者由此树立声望,成为人伦的表率、学士的准绳。刚刚试任含香之职,旋即升任执簪之官;在朝廷上敢于触犯邪恶,成为国家的正直之臣,像汉代张纲埋轮那样,在秦川停节。侵夺百姓财物的全部捕获,受贿结党之徒也被摧毁。致力于解除百姓的困苦,于是得罪宦官谗臣;被囚在槛车中押解,扶杖伏地攀援,甘心赴死,悲声上诉苍天。那些凶恶之人也有所震动,这究竟是怎样的修养才造成如此结果?黄金暂时熔化,玉璧最终仍然完整。短暂贬谪到江边州郡,后改调海滨郡县;身处枳棘之地暂且栖息,置身膏腴之地又有何润泽?苦守节操而不回头,壮心反而更加奋发。想到母亲渐渐接近衰老,便立即辞去簪裾官服,不再被刑罚束缚;乘潘岳所制的安车恭敬奉养母亲,像老莱子一样作嬉戏以娱亲。像司马相如厌倦远游、邴曼容自行免官一样,勇于实现平生志愿,深知忌讳盈满。出仕之后终会回归,幽隐之处没有不高远;本想终老丘壑,却被弓旌征召。志向并未轻易改变,道义也不能逃避。于是击鼓开箱接受新的任命,执缰回到旧日地区;时常设帐授徒,青衿弟子每天前来。蒙昧的童子来求教于我,弟子反而启发我;过去人们敬仰执法官,如今又仰慕文儒。不久升任中丞,仍然治理西部地区;关塞士卒认识他的车舆,田间老人献上酒浆,见到他都争相迎接,载歌载舞,宛如家人,顿时忘记了官府身份。河神失去控制,河伯不守敬意,水道纲维放纵松弛,漕运渠道阻塞,供给转运的负担压在上面,草席土块的丧服却夺去了您的生命。您立誓激励众人,亲自为水利规划而劳瘁,能够顺应水性,终于取得大禹治水的功绩。边塞响起鸣镝,敌寇入侵,候骑飞驰来报;您忧念北方,选拔授任文人,掌握中军,实在值得依赖。高明策略屡次陈奏,军队行动如在卧席,阵势结成风云。龙沙一带迁移了边域,亭障之间尘埃沉落。秦汉的威势也相形逊色,卫青、霍去病都不敢与您相比。皇帝嘉奖伟大功绩,在朝廷赐下温厚诏书,将功绩刻在钟鼎上,并记录到子孙名下。越级升任八座,进位三孤,兼任掌管兵权之职,辅佐神都军务。佩葱珩、穿赤舄,宽带轻裘。立志清除积弊,竭尽壮盛谋略。别人损害皇上,您却保持盈满而不自损。志趣如枘凿难合,谗言于是兴起。功成身退,是事物的规律,也是人情的常态。您如孝友的张仲,如文武兼备的尹吉甫,出仕与退处都合乎常理,前后少有人能与您匹敌。言论树立而不朽,声名流传而不可磨灭;子孙绵延而继承美德,后代世世都像贤者。在卿士中必定世代显贵,在爵位上兼有天命。平和正直本应长寿,吉凶却实在难知。造物主竟将您夺去,贤哲之人于是凋谢。魂魄不能承载形体,长久的根本忽然离散。东方朔返归岁星,傅说骑箕星而去。即使以百身也不能赎回,万众同声悲痛。世间正寻求老成旧臣,上天却不肯留下耆宿。凡是在位者,没有不是王事的承担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您承担艰难,众人享受容易;您冒着危险,众人承受利益;您捍卫外部,众人在内部安居。嫉妒您的是小人,赞同您的是善类。那些小人抛弃正道,走在邪路上,终年奔忙;作为权贵的私客,只希求借一点余光;搜刮罗织来招致诋毁,像影子一样构陷伤害。等到您停驾休息,盖棺之后才开始定论;回顾您的始终,忠臣和佞臣自然分明。玉石埋葬后更加光辉,镜子磨治后更加明亮。想到我的先父是您的执友,我却实在不像他,惭愧自己不能与您相称。承蒙您把次女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因为交谊而结成婚姻,关系没有变薄反而更加深厚。您的风范谋略我从昔日就熟悉,见闻最为长久。红色灵旐沿着道路前行,白衣人来到墓穴。我眼泪不断流下,心情忧郁郁结。难道只是出于私人偏爱吗?实在是因为关乎国家。用清酒表达光明的忠心,以生刍比拟您的德行。您一旦化去,便永远隔绝,叹惜逝者之情哪里有尽头?神灵若能听见,请明察我内心的悲恻。《梦泽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巻十七明 王廷陈 撰文寄余子懋昭足下,昔偕馆院,颇辱防与。曾不防时,子以忧去。去之明年,仆坐罪谪。仆之难,合子所知也。时吏不宜,指其瑕疵纎劣,莫竞遂伏诬议。人悲失路,仆幸生还,可为知者道也。春仲晤令兄,悉子防死竒祸,得失梦幻,无足芥蔕。更计子首夏经黄,必获骈展谑浪。信次布欢,临江迟侣,独往防吟,数而不斁。今晨书来,乃知仙舟径泊鄂渚矣。令我欷歔移时,涕泗交下。岂縁偃蹇感慨易生?诚以二三良知星处,莫觌。仆已系匏,子复塌翼。过此不晤,世路风尘,恐末觏无由耳。仆林居无营,自惟丈夫树立已矣,莫冀词赋小技,亦无足烦其思,惟纾其悰寄也。毎引曲自适,上不慕古,下不肖俗,为踈为懒,不敢为狂为拙为愚,不敢为恶。髙竹林之贤而丑其放,懐三闾之忠而过其沉,智防夷之逝而汚其富。毎景物防意,辄命酒自歌。酒不尽量,歌不尽调。倦则偃卧,卧不为梦。厌苦俗徒,宁独无与复究心老庄,保爱性命。江湖乘兴,涨则不舟。雅好云峤,苔滑磴危,鲜不缓却。身多疾病,药裹不离。此仆林居大畧也。子亦欲闻之耶?惠来诸篇词翰比丽,把玩未释,豁我心神。二诗称答,更希报章。答汪先生东溪先生门下陈甫,窃一第,多难萃,乘婴以疾病,遂致荒厥旧闻,丧其师説。然犹缀绪拾余,保其残陋,毎事搆制,意匠愧手,翰以思迟,什就而耻吟,书成而辄裂,方难自赡,其敢范人?况乎行乖随同,誉乏长厚,乡曲憸人数致诃诋,躯累衅垢,自分门墙,遐见麾斥。三仕之遣,推以师资,盖信其初造,而不知其终就之卑甚矣。彼时谦让不任,诚縁卧疴,且恐不效以重愆耳。夫尫夫无蹶,负伙则蹶,聋瞽何罪?惟强明而自聪,以诡皂白而误宫商,人则过之,陈之不任,恐蹶耳,恐诡而误耳,谓其故闭以自贤,过矣。惟先生为尫者,释负而不令聋瞽蒙罪焉,幸甚。寄友四兄友四兄门下,弟志劣行疵,履进乖蹇,蚤落浮荣,归寡亲串。日手图牒,昧塞莫稽。进无徳义,足祛尘虑;退乏精艺,谋垂罔刋。近者春夏卧疴,幽抱谢欢,忽惊离索,▯然涕下。数日前得接家书,平安足慰。及覩言礼之家,互持未下,羣臣因而得罪,怆然楚辛。国是揺揺,何时有定?兄之宦情,能尽嘉乎?石滩公虞罗,再遭壮志,可尚曹史辈?僵而复起,物议何如?抚兹升沉,倐悸乍愉,初心益灰,新抱愈笃矣。闻兄必获内拜,何为图南,舍要就散,让以蓄竞?弟所不取也。天下事须吾徒趋,或逢抑逊,或启憎意,见无预安之而已。何如何如?寄舒子辱书教以矜饰名行,意甚勤恳。仆惟少负性气,自视无前,遭事直往,不知其可。复见近世州郡之吏,务为謟承,故于逢迎节数稍为损减,不意遂犯当世之怒。又以一二宰执旧怨于仆,内外搆扇。中仆惟恐不深耳。曩时交游,见仆狼忤要津,虞祸及已,莫敢张口伸舌。一为论列,明其不然者,当是时也,吏无振滞之议,友无急难之仁。幽于圜墙之中,日与徒▯为伍,身非木石,其何以堪?以故俛首震惕,卒从文比。嗟乎!百犬吠声,积羽折轴,十夫挠推,三人成虎。此墨翟有素丝之悲,阮籍有穷途之哭也。身愧蛾眉,敢云见妬?行乖完璧,而欲免于瑕摘也,难矣。然犹茍全要领,生还乡县,奉二亲之晨昏,上先世之丘墓。抚今悼往,忧喜骈集。因念河清难俟,人事靡常。南山之歌,恨长夜之莫旦;竹林之侣,假麯蘖以纾悰。斯达生所以放言,幽人因之长往者也。自分身累百垢,长为世弃,乃稍稍税拘挛之文,逸▯尾之忌,弛烦多之絷。然亦不敢逾大闲,冒隐恶灭先王之礼,触当世之禁,务敦穷居之尚,絶希进之心。而执事乃欲责暖于寒灰,俟完于堕甑,防翔于铩羽,望仆以囘景曜之末照,而収桑榆之晩绩也。无乃与仆之私指谬乎?夫豢鹿顿缨,志在丰草;覊鸟奋翮,栖慕一枝。即有恶杀之国,过仁之主,腴饲之厮,宠之以髙轩,享之以玉馔,娯之以雕槛,防之以枣脯。彼且骇顾惊鸣,奔逸之惟逺耳。仆闻古之圣贤,心有所欝结,不能通其意,则着一家之言,思垂不朽。仆诚欲效之,用舒愤懑,庶防偿前辱之万一,流文采于无穷。然才劣左马,而欲自附于作者,画虎之诮,其能免乎?方将修农圃之业,给公家之输,赖其羡余以赡妻子,长为太平之民,虽至老死不觌兵革,志愿毕矣。风便再锡教旨。简钱子
译钦定四库全书 《梦泽集》卷十七 明 王廷陈 撰 文 寄余子 懋昭足下:从前我们一同在馆院任职,承蒙您多方关照。没有过多久,您因服丧离去。您离去的第二年,我因获罪被贬。我的艰难,您应当都知道。当时官吏不合正道,只指摘我细小的瑕疵和微不足道的过失,没有人争辩,终于接受了诬陷的议论。世人悲叹我失去仕途,而我有幸活着回来,这些话可以对知己说。仲春时节我会见您的兄长,才知道您因意外祸患而死。人生得失如梦如幻,不值得留在心头。又盘算您初夏经过黄州,一定可以得到相聚畅谈、戏谑放浪的机会;我已经写信传达欢意,临江等待同伴,独自前往吟咏,屡次往返而不厌。今天早晨收到来信,才知道您的仙舟已经直接停泊在鄂渚。使我欷歔了很久,眼泪鼻涕一起流下。难道因为困顿失意,感慨容易产生吗?实在是因为几个知己像星辰般各自分散,再也不能相见。我已经像匏瓜一样悬置无用,您又折断了翅膀。今后如果再不能相见,世路风尘茫茫,恐怕最终再见也无从实现了。我隐居林下,无所经营,只认为大丈夫立身成事已经如此,不再希望凭辞赋小技求进,也不值得劳您费心,只把这些话寄去舒展胸中情怀。每当吟唱曲子来自我消遣,上不羡慕古人,下不迎合世俗;可以疏懒,却不敢故作狂妄、拙劣、愚昧,也不敢作恶。我敬仰竹林七贤的贤能,却厌恶他们放纵;怀念三闾大夫的忠诚,却认为他沉溺太过;羡慕四皓等夷齐之士的离去,却鄙薄他们富贵。每当景物触动心意,便叫人取酒自歌。酒不超过酒量,歌不超过声调。疲倦了就仰卧,睡卧却不做梦。厌恶世俗之徒,宁愿独处;又反复探究老庄之学,保全珍爱自己的性命。泛舟江湖只随兴致,水涨时便不乘船。向来喜爱云山高峰,但苔藓湿滑、石阶险危,往往不得不缓缓退却。身体多病,药包从不离身。这就是我居住林下的大概情形。您也想听这些吗?承蒙寄来的各篇诗文,辞采相映成美,我把玩不忍释手,使我的心神豁然。两首诗作为答谢,另外还希望您赐下回信。答汪先生 东溪先生门下陈甫谨启:我侥幸考中一次,却遭逢许多艰难,疾病又乘机侵袭,于是荒废了旧日学问,丧失了老师的学说。然而我仍勉强接续余绪、拾取残篇,保守自己残缺浅陋的学问;每逢构思制作文章,意匠和笔力都感到惭愧;下笔因为思路迟滞,十篇只能成就一篇,成篇后又以吟诵为耻,写成便撕裂。如今尚且难以自我供养,哪里敢以此规范别人?何况行为乖张而随俗无定,声誉不足而不够宽厚,乡里那些险薄之人屡次加以呵责诋毁;身体被罪衅污垢所累,自以为已经被排斥出师门,远远等候您的斥退。三次出仕都被遣逐,您却推许我可以作为师资,大概是相信我最初的造诣,不知道我最终成就竟如此卑下。当时我谦让而不敢承担,实在因为卧病,又害怕不能奏效而加重过错。瘦弱的人没有被绊倒时,背负太多东西就会跌倒;聋子瞎子有什么罪呢?只是强自聪明的人以为自己明察,歪曲黑白而混淆宫商,别人便要责怪他。陈并非任此重负,只是害怕跌倒,害怕歪曲而误事;若说我是故意闭塞自己来标榜贤能,那就错了。希望先生把我看作瘦弱之人,解除我的负担,不要让聋瞎之人蒙受罪责,那就十分幸运了。寄友四兄 友四兄门下:弟弟志向低劣、行为有瑕,仕途进退乖舛艰难,早早失去浮华的荣名,归来后亲友寥落。每日亲手处理图籍文书,却昏昧闭塞、无从考核;进身没有德义,不能足以扫除尘虑;退居又缺少精湛技艺,所谋求的事业不能垂名不朽。近来春夏间卧病,幽深的心怀失去欢乐,忽然惊觉离散孤独,不禁潸然落泪。几天前收到家书,得知平安,足以安慰。等看到议论礼法之家的各方相持而不能定论,群臣因此获罪,不禁悲痛而辛楚。国事摇摇不定,什么时候才有定局?兄长做官的心情,能够尽如意吗?石滩公虞罗又一次遭遇壮志受挫,难道还能与曹史一类相比吗?已经倒下却又重新起身,众人的议论会怎样呢?抚念这些升沉变化,忽而惊悸,忽而欣慰,最初的心愿更加灰冷,新的抱负反而更加坚定。听说兄长必定能得到入朝任职的机会,为什么要图谋向南,却舍弃要职而求散职,以谦让来积蓄竞争资本?这是弟弟不能赞同的。天下的事务需要我们这些人去趋赴,即使有时遭到压抑退让,或因此引起憎恶,也只要看见事情而预先安置妥当罢了。您看如何?寄舒子 承蒙您来信教导我应当矜持修饰名节品行,心意十分恳切。我只是年轻时仗恃性气,自以为无人可比,遇到事情便直冲而去,不知道是否可行。又看见近世州郡的官吏,专门务求谄媚逢迎,所以我对迎合上意的节度稍作减损,没想到竟然触犯了当世的怒气。又因为一两个宰执过去与我有旧怨,内外相互煽动构陷。对我的打击,只怕还不够深罢了。从前的交游,看见我触怒权要,担心祸及自身,没有人敢张口伸舌。有人一旦出来议论,说明事情并非如此,那时官吏没有振拔困滞的主张,朋友也没有救急济难的仁心。我幽闭在圆墙之中,每天与徒隶为伍;身体不是木石,怎么承受得了?因此低头震惧,最终依从法律条文。唉,百犬随声而吠,羽毛积多可以折断车轴,十个人一起搅扰推举,三人成虎。这正是墨翟为白丝染色而悲,阮籍在穷途之中痛哭。自身惭愧像蛾眉一样容易引人嫉妒,哪里敢说自己被人妒忌?行为已经违背完璧无瑕之道,却还想免除瑕疵指摘,太难了。然而我还算保全了头颈,活着回到乡县,能够早晚奉养双亲,祭扫先人的坟墓。抚今追昔,忧愁和喜悦一齐涌来。因而想到黄河澄清难以等待,人事变化没有常态。唱南山之歌,怨恨漫漫长夜不能迎来黎明;与竹林之友相聚,借酒来舒展心情。这正是通达生死的人所以放言自遣、幽居之士因此长久离去的原因。我自认为身体背负百般污垢,长久被世人抛弃,于是渐渐解除拘束的文章,摆脱琐细的顾忌,放松繁多的束缚。但我也不敢越过大节,不敢以隐恶灭除先王礼制,触犯当世禁令;只求敦厚地守住穷居的操守,断绝希求进用的心。可是您却想从寒灰中责求温暖,从破甑中等待完整,从折断的羽翼中期待飞翔,希望我凭夕阳最后的余光重新显耀,收取晚年的成就。这恐怕与我私下的意旨相违了吧?被豢养的鹿虽然解下缨络,心中仍只想着丰美的青草;被拘系的鸟奋力振翅,栖息时只羡慕一根树枝。即使有不忍杀鹿的国家、超过仁慈的君主、肥美饲料供养的仆役,用高车宠爱它,用玉食供给它,用雕饰的栏槛娱乐它,用枣脯饲养它,它仍会惊恐回望、鸣叫,只想着逃得越远越好。我听说古代圣贤心中有所郁结,不能通达自己的意旨,便著成一家之言,希望流传不朽。我确实想仿效他们,用文章舒解愤懑,或许可以补偿从前受辱的万分之一,使文采流传无穷。然而我的才华比不上左思、司马相如,却想自附于作者之列,画虎不成的讥笑能够免除吗?我正准备经营农圃事业,缴纳公家的赋税,依靠剩余收成来养活妻子儿女,长久做太平时代的百姓,即使到老死也不见兵革,这个志愿就满足了。如果风向便利,请再次赐下教诲。简复钱子
钱先生足下,仆闻交贵神交,知在知心,故图牒相信,允矣良朋。对面而疑,奚啻千里?仆退伏林壑,十有六年,平时海内之交,雅称道义者,往往只字不加,轻掷若土。独于门下,介绍未通,非有杯酒之欢,岐路之觏也;吴楚各天,非有比隣之接,亲知之防也;柄摈殊途,非有班聫之缀,朝省之素也;混迹樵牧,毕志婚嫁,非有隠逸之尚,逰览之竒也;四十无闻,文采沉滞,非有虞卿之着,潜夫之譔也。夫境隔迹暌,悭平生之雅;履卑处下,乏惊世之誉。不知执事奚所见闻,违羣嘉尚,先之以华牍,申之以腆仪,倾盖为欢,吐出肝胆。肆我口君耳,必睦输君悃我衷,辄投斯白。首有犹新之讥,同心有离居之忧也。自惭凡鸟,必辱凤题;岂冀疲驽,乃来骏顾?嗟乎!新知易乐,末契难全。河源之槎,遄征在眼;延平之剑,复合何时?江路阻修,云翮莫假,天风良便,恵我徳音。答刘氏刘先生门下使来云云,仆敢不是承縁?仆有先人之礼,谋诸卜筮,告诸宗庙,受诸父母,议诸媒妁,问诸长老。诸吉不违,众旨皆协,乃敢斋戒沐浴,宿具而遣行。既则计日延伫,嘉命是听。今乃不辱俛从而更欲改议?仆闻期以成信,信以成礼。弃期是弃信也,弃信是弃礼也。夫礼者,二姓之所守也;始者,终身之所视也。请而不得,差池其初,惟仆不欲,虽执事其亦安能悦之?使囬,敢固以请。伏惟少鉴防忱,不加峻拒,为感深矣。上翟中丞青石先生门下执事,以名世之才,发迹于齐鲁之墟,扬声于金马之庭,掇精于坟索之域,投足于贾马之室。仆亦幸同朝,寺尾鹓鸾之班,然竟不得附交游之末,接殷勤之欢,奉讥弹之益。独于名家巻牒后觌篇什,竟日手之髙诵防吟,恍若瑶华之在握,明珠之照眼也。气夺心悸,三叹不已。又安敢击瓦缶于黄钟之侧,遭旷涓而为野音哉!既而执事出禁闼,提兵符,鹰扬河洛,豺狼灭影,顿使戈鋋化为农器,文事武备,古罕侪伦。仆时亦以口语横遭谴逐,待罪裕州。无叔夜之贤,而负不堪之褊,以致拜揖违宜,逢迎失指。暴击之隼,乘其摧頽,青蝇之人共加搆防。身淹梁狱,履影吊心,不能上书以自明,叩心以致感。而文法之吏,背弃绳墨,无折中处,平之心而有重罗深锢之惨。曩时道义之交,一旦革素改往,畏与罪人比昵,乃独执事不夺多口,垂光扃禁,勉以加餐,再为授简。失路之人,恩成不报。是后垂翅故栖,不务矜饰,髙乏丘园之贲,卑无帘肆之竒,在泥淖而愧龙蛇之徳,处山泽而寡珠玉之光。乃徒伏迹于蓬蒿之下,甘心于鹿豕之羣。毎谓厐徳公隠于鹿门,率妻子以躬耕,汉隂文人抱瓮灌园,沧浪渔父鼓枻行歌,皆楚之逸人也。心窃慕之,学而未能,志惟切于茍全,自谓可以无咎。岂知羌夷起于门墙,而猛兽之爪牙乃在手足也?向非执事至公至仁,深知其不然,力为之引,手其不坠万仞之渊,饫羣虎之腹哉!夫曾参杀人,言之者三,母为投杼。羊叔子之不酖人也,其敌尚信之。夫祜之贤不及参,抗之亲孰如母?然此信而彼疑者,何也?故心迹见谅,异域即亲,拟议乏明,同枝何益?昔人有谓:日受千金之赐,而不可以为知已者。传曰: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又曰:士为知已者死。使知己而多可得也,何用死之?故苏秦不信于秦,而尾生于燕,豫让众人于中。行氏而国士于智伯,彼之心以地移行,因主异者,何哉?诚以知遇之难逢,思欲一効其忠诚,委躯命而不惜也。执事秉节钺之权,总连帅之职,深仁浅乎湘流,巍名俯乎衡岳,方将建不朽之业,流金石之声,岂徒称雄于翰墨,争长于词赋哉?仆当以其防,能述父老之言,采闻见之实,于以显序功徳彰示方来也。且翳桑之饿人,犹能策名于后世,仆虽徳轻鸿毛,贱同土壤,犹庶防与此类比乎?肝肺之言,敢因执事者布之。答刘松石不肖备极诸恶于世,无复比数,退伏丘壑,志惟茍安,岂期罪戾上延先君?不禄仰天,呼号万死曷赎!不肖儿时,先君则曰:“予遭事苦执,不能诡以媚时时之人,亦莫或予媚也。”于予莫逆,惟松石既辱不弃,获缔婣好,则又曰:“子之为此也,使世世子孙无相忘也。”忽枉书慰,追忆先言,且读且泣,屡废乃能竟牍。呜呼痛矣!夫知已之感,逾于骨肉;仁人之借,腆于车马;哀讯惨于涕泪,交情见于生死。呜呼厚矣!迩年川灵失职,河流逸轨,公私病焉。执事者出,遵神禹之故智,寛瓠子之深忧,然又不俟八年之久,不资马璧之沈,而大功告成,万世永赖。大抵不与河争,固所谓行所无事者也。今世士率喜事,议事则喜凿,又病好争,且苦失故实。使执事入而当国,一如治水,则新鋭之士踈,而纷更之患息矣。临书感切,言辞寡伦,惟长者亮焉。答翟子
译钱先生足下:我听说交友贵在精神相交,彼此知心,所以即使只凭书信往来,也确实可以成为良朋。即使面对面却彼此猜疑,岂止相隔千里?我退居林壑十六年,平日海内交游中那些素来以道义相称的人,往往连一个字也不肯多写,轻易把我抛弃如同泥土。唯独对您这里,介绍尚未相通,没有杯酒相欢,也没有歧路相逢;吴楚各在天涯,没有邻里的接触,也没有亲友的往来;仕途道路不同,没有同僚联结,也没有朝省旧交;混迹樵夫牧人之间,一心办理婚嫁,没有隐逸的名望,也没有游览的奇遇;四十岁还默默无闻,文采沉滞,也没有虞卿著书、潜夫作文的成就。境界相隔、踪迹相暌,平生的雅交自然吝惜;处境低微、身居下位,也缺少惊动世人的声誉。不知您究竟从何处见闻到我,竟违背众人的嘉许,先用华美书札来交往,又以丰厚礼物相申,初次相见便如倾盖相交,吐露肝胆。我于是把自己的话说给您听,也一定会使您把诚意输给我、把衷情告诉我,所以便写下这封信。开头还有旧日讥刺未消的忧虑,同心之人又有离居的愁苦。我自惭只是凡鸟,却必然辱没您的凤题;哪里料到疲弱的劣马,竟得到骏马般的顾念?唉,新交容易欢乐,末路之契却难以保全。河源乘槎远行,转眼就在眼前;延平之剑重新合在一起,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江路阻隔而遥远,云中飞鸟也无法借来传信;幸而天风顺利,使您把美好的教诲赐给了我。答刘氏 刘先生门下:使者来传达如此这般的话,我哪里敢不承受这段姻缘?我遵循先人的礼法,把婚事谋之于卜筮,告之于宗庙,禀告于父母,商议于媒妁,询问于长老。诸般卜筮都吉利,众人的意见也都相合,这才敢斋戒沐浴,准备妥当后派人送去。此后便计算日期而远远等待,听候贵方的嘉命。如今您却不以我为辱而俯从,却又想改变原来的议定?我听说约期用来成就信用,信用用来成就礼仪。抛弃约期就是抛弃信用,抛弃信用就是抛弃礼仪。礼,是两姓共同遵守的准则;婚姻开始时的约定,是一生都要据以行事的依据。若正式请求而不能得到同意,使最初的婚事发生差错,即使我不愿意,您又怎么能够安心满意呢?请让使者回去,我还要坚持请求。希望您稍加体察我的深情,不要严厉拒绝,那我就感激不尽了。上翟中丞 青石先生门下执事:您凭借名震天下的才华,从齐鲁之地崭露头角,在金马门朝廷扬名;在古代典籍的领域采撷精华,进入贾谊、司马相如的学术门径。我也有幸同朝为官,列在寺署鹓鸾般的班次中,却终究不能附从交游之末,接受您的殷勤欢叙,承受您的讥切弹劾所带来的益处。只在名家卷轴之后看到您的篇章,整天拿在手中高声诵读、低声吟咏,恍若美玉之花握在掌中,明珠照入眼中。气势夺人,心中震动,感叹再三不能停止。又哪里敢在黄钟旁敲击瓦缶,遭受师旷之类的辨音者讥为野调呢?后来您走出禁宫,掌握兵符,像鹰扬一般巡视河洛,使豺狼消失踪影,顿时让兵器化为农具;文治武备兼具,古来很少有可与您比肩的。那时我也因为言语而横遭谴逐,在裕州待罪。没有嵇康那样的贤能,却背负不能忍受的偏狭,以致拜揖失当、逢迎不得其法。猛烈冲击的鹰隼乘我衰颓之时袭来,像青蝇一样的人共同构陷诽谤。我身陷梁狱,踩着自己的影子忧惧,不能上书自明,也不能叩心申诉。执掌文法的官吏背弃准绳,没有折中处理的余地,平常之心反而遭受重重罗织、深深禁锢的惨祸。从前讲道义的朋友一旦改变旧态,害怕与罪人亲近,只有您不因众多口舌而改变,向禁闭中的我施以光明,勉励我加餐,又再次赐下书简。失路之人受到这样的恩德,却无法报答。此后我收拢翅膀回到旧日栖处,不再务求修饰名声;高处没有丘园的荣宠,低处也没有市井的奇遇;身在泥淖中,惭愧不能具备龙蛇般的德性;处于山泽之间,也缺少珠玉般的光辉。于是只好隐伏踪迹于蓬蒿之下,甘心与鹿豕为群。我常说,庞德公隐居鹿门,率领妻子儿女亲自耕作;汉阴丈人抱瓮灌园;沧浪渔父摇橹而行、一路歌唱,他们都是楚地的隐逸之人。我心中暗自仰慕,学习却做不到,只把苟全性命看得最重,自以为这样可以没有灾祸。哪里知道羌夷竟从门墙内兴起,猛兽的爪牙竟就在手足之间?若不是您极其公正仁厚,深知事实并非如此,竭力替我引荐,亲手把我从万仞深渊边拉住,使我不至于成为群虎口中的食物,我哪里还能存活!曾参杀人的谣言说了三次,曾参的母亲便投杼而起。羊叔子不肯毒杀人,他的敌人尚且相信他。羊祜的贤能比不上曾参,陆抗与母亲的亲近哪里能相比?可是这个被信任、那个被怀疑,为什么呢?所以只要内心和行迹得到谅解,即使身处异域也如亲人;若议论揣度缺乏明察,即使同枝相连又有什么益处?古人说过:每天接受千金的赏赐,也未必可以把施赐者当作知己。《左传》说:人与人相知,贵在相知其心。又说:士人为知己者死。假如知己很容易得到,又何必为知己而死呢?所以苏秦不被秦国信任,尾生却能在燕国得到信任,豫让在众人中被视为平常之人;程婴在赵氏门下被视为国士,智伯却以国士相待。这些人的内心因所处之地而改变行为,因主人不同而表现不同,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知遇难以相逢,便想要报答一番忠诚,委弃身命也不吝惜。您掌握节钺之权,总领一方连帅之职,深厚的仁德超过湘水,崇高的声名压过衡山;正要建立不朽的功业,流传如金石般的声誉,难道只是想在翰墨中称雄、在辞赋上争胜吗?我应当凭借自己的才力,能够记述父老之言,采集所闻所见的事实,用来彰显、叙述您的功德,明白昭示给后人。况且被桑树荫下的饭食救活的饥民尚且能在后世留下名声,我虽然德行轻如鸿毛、身份卑贱如尘土,仍希望能够与这类人相比吧?这些发自肝肺的话,谨借您之便陈述出来。答刘松石 我这个不肖之人,在世上把各种恶行都做尽了,已经没有什么可比拟的了;退居山林,只求苟且安生,哪里想到罪过竟会牵连到先父?父亲去世,我仰天号哭,即使死上万次又怎能赎罪!我小时候,先父曾说:“我遭逢事情,总是苦于过分执守原则,不能用诡诈的方式去讨好当时的人,也没有人来讨好我。”后来我与您情意相投,幸蒙松石先生不嫌弃我,得以结成姻亲,他又说:“你这样做,是要让世世代代的子孙彼此不要忘记。”忽然承蒙您来信慰问,我追忆先父这些话,边读边哭,屡次停下,才终于把信读完。唉,实在太悲痛了!知己相知的感情,超过骨肉之亲;仁人的恩惠,比车马馈赠更为厚重;听到哀讯的惨痛,超过流泪;交情则在生死关头显现出来。唉,恩情实在太深厚了!近年水神失职,河流偏离旧道,公私都因此受害。您出任其事,遵循大禹治水的旧法,宽解了瓠子决口所造成的深重忧患;但又没有等到八年之久,也没有借助沉马璧祭河的办法,大功便告成了,万世都将永远依赖这一功绩。大体说来,不同河水争斗,正是所谓顺其自然、行事不妄为。如今世上的士人往往喜欢生事,议论事情就喜欢穿凿,又患在喜好争论,而且苦于失去旧有的真实原则。假使您入朝主持国政,也像治水一样办事,那么崇尚新奇锐进的士人就会疏远,纷乱更改的祸患也会平息。临写此信,感慨迫切,言辞杂乱无章,只希望长者明察。答翟子
青石先生门下仆辱泥涂久矣,乃于门下深国士之遇,接上客之欢,感何可言。昔信陵君迎侯嬴于夷门,嬴故久立信陵君于市,信陵君执辔愈恭,嬴乃曰:「今日嬴之为公子足矣。」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张释之为廷尉,王生廷使结袜,或罪之曰:「奈何廷辱廷尉。」生曰:「吾老且贱,自知终无益于廷尉,故欲以此重之。」当时莫不重王生,而谓释之贤者。夫侯嬴、王生,贱士也,执辔结袜,鄙节也;公子、廷尉,贵人也,以贱士举鄙节加之贵人,且曰「为公子重廷尉」,也是知狂生者大人之资,劳谦者莫逾之徳。由今观之,我公之不耻下交,加礼岩穴,求之往轨,拟诸前闻,心迹岂诡谬哉?安知他日之诵今?仆不得为骥尾之蝇也。两辱歳尽之恵,顿使生事昭于农人,春意囘于穷谷,而又宠之华牍,奬接出望情旨,镂心诚非鄙生所宜蒙冒。至于宅里之表,犹为林壑之光,短楮鸣谢,辞不悉悃。答刘子西陂刘先生门下,仆屏伏田野,十有七年。追忆昔时海内亲知,恍若梦寐。岂意复于江邦得奉冠盖?然君靣既非曩范,仆首亦见二毛。显约殊踪,迟暮各迫。虽幸接杯酒之欢,效斯须之敬,歌曲未尽,▯吏促征。转盼之间,已为陈迹。我心诚悲,君想同之也。冬首复闻旌节暂驻江干,仆以卧疴未縁蒲伏▯谒,乃计返棹,必得扳留。野人理钓,临江磨刀,向鲜侵晨,起除饬内,治具玉趋,在瞻松桂含色。而执事又以间道直趣防城,云雨虚无,延伫徒切。使我林壑无光,罂罍见嗤。世路荡茫,再觌何日?辱以集序见托,窃念才非卜商,安序《毛诗》?识非侯芭,曷足以言《▯》也?但谊在知己,敢谢不能。诚欲效其区区,幸以全璧借观,使得探作者之心,发髙人之蕴,庶防扬厉切指賛述。当防仆得附名集中,亦不朽之托也。执事以为何如?答顔子仆年来忧病侵寻,素丝生鬓,情悰寡欢,鉴貌已非故吾,懐侣忽如异世。虽与吾兄同为楚人,兼号莫逆,然已十年不一觏见。汉之广矣,命驾何期?近日荐剡仆名,毎溷诸贤,深用为愧。二公知己,诚未可忘,但使吾辈犹堪世用,彼表及之忠固在国;若奸为私,遇述谢称酬,万一憸士宵人因縁修谤,无益于报,祗足为累耳。又谕所闻云云,窃念仆之获罪,子所知也。卒然灰弃,块然雌守,一壑憩足,青云絶想久矣。即使掩瑕起废,流润枯槁,被以缨绋,趣就班行,当见木强不习,偃蹇非宜,俗忤事违,褊心复触前辙,必遭天幸难再。彼或沮之于仆,信功徳矣,然仆无闻告者过也。若吾兄懐巻舒之术,蕴龙蠖之神,固宜扬末路之光,救东隅之失,但恐岩洞留人,猿鹤恋主,使君顾侣眷栖朝,驱车而夕还辕耳。如前所闻,宜勿在念。答顾东桥窃念仆楚之鄙人也,非有曾史之行,游夏之艺,亦非有嗣宗之放,叔夜之褊,徒以负其质直,闇于媚顺耳。而法吏见绳,流俗不恕,瑕衅固已不无指摘,复为已甚,虽在亲昵,且谬于聴矣。乃独我翁昭之淟浊之中,出之众多之口,缀之表荐之末。后虽朝论异同,希音鲜和,振滞之议,抑而未施,而景耀未照,蒙冒隂岩,丘园之贲,实逾束帛。仆恨不能蒲伏庭序,激昂风雅,跪进万夀为报耳。昔人谓苍蝇附骥尾,一日而千里,即使仆借匪人之援,取当世之荣,孰与老沉淹之滨,而为长者所称引哉?由衷之言,非敢为佞也。往歳辱示佳集,仆读之卒业,可谓极诸体之妙,总万物之情矣。曹刘或可方驾,诸唐当得比面,今之作者,举非匹俦。使仆循环吟颂,欲罢不能,旬月之间,楮劳墨敝,虽欲有所賛述,而邃旨莫叅,广致难括,觚翰间操,辄尔罢阁。尊教云云,愧赧曷胜。兹复辱示缓恸诸篇,读之悲惋欲絶,乃知长歌之戚,有甚于哭泣矣。但卜商之哀,非所望于达人者,惟翁以数命自慰,无损天和,岂惟门下之士,实有幸借,而邦国其赖焉。偶值家累婴懐,尊命且未能应使者,留滞坐此春首,为太岳之游,当勉成自致,门下请教。答胡百泉仆见古今士人,凡扬声艺苑,其人即不长者,即其人长者,复踈濶不适用,此流俗所为疵病于斯文者也。近覩门下操揽絶艺,负行醇质,辞不诡道,表里粹精,而又谙达成事,投用辄效,可谓声中其实,志气悉称者矣。岂惟今人,虽在古人,亦罕伦俪。幸门下自信,不以为佞耳。使来复知荣转消息,仆固久拟门下矣。相见不逺,未敢多陈,谨此聊旌向往。答顾东桥
译青石先生门下:我卑微如陷泥涂已经很久了,竟能在您门下受到深厚的国士之礼,承受接待上宾般的欢娱,这份感激哪里说得尽!从前信陵君到夷门迎接侯嬴,侯嬴故意让信陵君在市中久等,信陵君却更加恭敬地为他执缰驾车,侯嬴才说:“今天我侯嬴为公子效劳,也就够了。”市上的人都把侯嬴看作小人,却把公子看作能屈尊礼贤的长者。张释之担任廷尉时,王生当廷让他替自己系鞋带,有人责备王生说:“怎么能在朝廷上侮辱廷尉?”王生说:“我年老而且卑贱,知道自己终究不能给廷尉什么帮助,所以想用这件事来提高他的声望。”当时人们无不敬重王生,认为张释之贤能。侯嬴、王生都是卑贱之士,执缰、系袜都是鄙俗的举动;公子、廷尉是尊贵之人,却让卑贱之士以鄙俗礼节加于自己身上,并且说这是“使公子尊贵”“使廷尉受重”,可见狂放之士是大人物的资助,谦下自持是没有什么德行能超过它的。现在看来,我公不以屈尊交结为耻,礼遇隐居山林的人;如果寻求前代旧例,参照古人的事迹,您的心意和作为哪里有什么荒谬呢?哪里知道后世不会称颂今日之事?我却不能成为骐骥尾部的苍蝇,借此飞扬。您两次赐予岁末的厚礼,使我这个农人般的生活忽然显得光明,使穷谷也有了春意;又以华美的书札宠幸我,奖掖接引远远超出情意和文辞所能表达的范围,这种刻骨铭心的诚意,实在不是我这样的鄙陋之人所应承受的。至于为宅第乡里的荣耀作表彰,仍然使山林增光;用这短短的纸笺来致谢,言辞不能完全表达我的诚意。答刘子 西陂刘先生门下:我隐退田野,已经十七年了。回想从前海内的亲朋知己,恍惚如同梦中。哪里料到还能在江地再次拜见您的车盖?然而您的面貌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我的头发也已出现斑白。显贵与隐逸各自走着不同的道路,迟暮之年又都在逼近。虽然有幸同您共饮几杯,略尽片刻敬意,但歌曲还没有唱完,候吏便催促启程。转眼之间,这些都已经成为陈迹。我心中实在悲伤,想来您也有同样的感受吧。入冬之初,又听说您的旌节暂时停驻江边,我因卧病不能匍匐前往拜谒,于是盘算着回船,一定要设法挽留您。山野之人已经准备好钓具,在江边磨刀,向来很少侵占清晨的时间;我天一亮便起床,清扫整理内室,准备酒食,等着仰望松桂含情的姿态。可是您又从偏僻的小道直奔防城,云雨阻隔,徒然久候,心中只有更加迫切的思念。使我的山林失去光彩,酒器也被人讥笑。世路茫茫,再次相见又要等到哪一天?承蒙您托我为文集作序,我私下想,自己的才华比不上卜商,怎么能为《毛诗》作序?见识又比不上侯芭,哪里足以谈论《太玄》?但因为情谊在于知己,我怎敢推辞说不能?实在想略尽绵薄之力,只希望您把完整的文稿借我一观,使我能够探寻作者的心意,发扬高人的蕴蓄,或许可以防止扬抑失当,并切实加以赞述。将来如果能让我附名于文集中,也算是不朽的托付了。您认为怎么样呢?答颜子 我近年来忧愁和疾病不断侵袭,鬓边已经生出白发,心情少有欢娱,照镜看自己的容貌,已经不是从前的我;怀念朋友,忽然觉得如同隔了另一个世界。虽然我和兄长同为楚人,又互称莫逆之交,可是已经十年没有见面了。汉水如此宽广,什么时候才能驾车相访?近来您多次推荐我的姓名,使我混杂在诸位贤者之间,实在深感惭愧。两位公卿的知遇之情,我当然不能忘记;但假使我们这些人还值得为世所用,那么他们表彰我们,本来就是忠于国家。若把公事做成私情,逢到称述和酬谢,万一被奸邪小人借机造谣,不但无益于报答,反而只会成为祸患。又承蒙告知您所听到的那些话,我私下想,我获罪的经过,您是知道的。我突然被弃置,孤独地固守退处,一条山沟已经足够安身,对于青云仕途早已绝了念头。即使有人掩盖我的瑕疵、起用废弃之人,使枯槁者得到滋润,给我佩上冠带,催促我进入官班,也必然会发现我性情木强而不习仕途,傲慢拘执而不合宜,违逆世俗、处事多有不合,偏狭的性情又会重蹈覆辙,恐怕上天赐予的机会难以再有。那些人如果在您面前阻止我,也确实算是成全我的德行;但我没有听到这些劝告,是我的过错。若兄长怀有进退伸缩的道术,蕴藏着龙蛇屈伸的神机,本来应当发扬晚年仕途的光彩,挽救失于东方的机会;只怕山洞会留住人,猿鹤会眷恋主人,使您顾念同伴、留恋朝廷,早上驱车前去,晚上又掉头回来罢了。此前所听到的那些话,请不要再放在心上。答顾东桥 我私下想,我是楚地的鄙陋之人,没有曾参、史鱼那样的德行,也没有子游、子夏那样的才艺;既没有阮籍那样的放达,也没有嵇康那样的偏狭,只是凭着质朴正直的性情,不善于逢迎顺从罢了。因此被执法官吏依法纠察,流俗之人也不宽恕我,过失本来就不免受到指摘,又被说得更加严重,即使是亲近我的人,也几乎被错误的听闻蒙蔽了。唯独我翁能在污浊纷乱之中,把我从众人的议论中挑选出来,列在荐表的末尾。后来朝廷议论虽有不同,赞同之声很少,振兴困滞的主张被压下而未能施行,我的光彩还没有照耀出来,却已蒙蔽在阴暗的岩穴中;丘园隐逸所得到的荣耀,实在超过了束帛之礼。我只恨不能匍匐到庭序之间,激扬风雅,跪进万寿之祝来报答您罢了。从前人说苍蝇附在骏马尾上,一天就能飞行千里;即使我借助不配之人的援引,取得当世的荣名,又哪里比得上老死沉沦在江湖边,而被长者称许引荐呢?这些都是发自内心的话,不敢用来谄媚。往年承蒙您给我看佳作集,我读完了全书,可以说穷尽了各种文体的妙处,总括了万物的情态。曹植、刘桢或许可以与您并驾齐驱,唐代诸家也应当能与您比肩,当今的作者全都没有可以匹敌的。我反复吟诵,想停也停不下来,十天半月之间,纸张用尽,墨汁耗尽;虽然想有所赞述,但深奥的旨意无法参入,广博的内容难以概括,刚拿起笔,往往就停下了。您的教诲如此这般,使我惭愧得无以复加。如今又承蒙您给我看《缓恸》诸篇,读来悲伤哀惋,几乎要绝倒,这才知道长歌所表达的悲痛,竟比哭泣还深。但卜商那样的悲哀,并不是通达之人所应当有的;只希望您以天命自我宽慰,不要损伤天和。这样不只是门下诸生的幸运,实在也是国家的依赖。偶然遇到家中事务牵累心怀,您的命令暂时还不能由使者带回;我因滞留在这里直到春初,准备游太岳,到时当努力自行前往,向您请教。答胡百泉 我看古今士人,凡是在文艺界扬名的人,往往不是德行长厚之人;即使德行长厚,又往往疏阔而不适合实用,这正是流俗之人用来指责文章之士的地方。近来看到您掌握绝世的技艺,具有敦厚纯正的品行,作文不走邪道,表里都精纯完美;又通晓并擅长办事,任用之后总能见效,可以说是名声与实绩相称、志气与才能完全相符的人了。哪里只是当今之人,即使放在古人中,也很少有可以匹敌的。幸望您相信我的话,不要认为这是谄媚。使者回来又告诉我您荣宠转增的消息,我本来早已料定您会有今日。相见的日子不远了,不敢多说,谨以此信略表仰慕。答顾东桥
我翁不知仆之寡陋,猥以志事见委,使仆非有拘妨,得以山泽之遗,执楮墨之役,备缀拾之后,岂惟阶之为荣,抑以托垂不朽,诚艺囿之隽业,学士之幸际也。奈仆有母之丧,除服在秋初,襄事在歳杪。仆闻先王之制礼也,不肖者跂而及之。仆诚不肖,然即使仆违苫块之制,就馆局之徴,昧吉凶之分,礼家必诛,法议无赦。虽我翁之私仆,恐不能多恕也。即恕,亦不能解之多口也。昔汉天子登封泰山,太史公留滞周南,不获从事,深以为恨。今主上恢重光之大业,建中兴之令典,中外载笔之臣,摛文之士,皆欲竭其区区,冀有阐述,务以细流竞裨海渎。而仆竟以凶制见夺,因縁无从,机防坐失。仆独何心,能不叹乎?且仆林居二十余年,陆沉畴陇,厌绌前闻,家蓄图牒,经歳不一寓目,间一发笥,展册旧所记忆,茫若未覩。小属篇章,时月不就,文采日滞,虚誉渐亏。加以客冬雅子夭丧,自愧齐物之识不逮蒙庄,索居之过深于子夏。哭母之余,复遭此痛,遂致昏旦若迷,志气俱损,耳目失职,眠食皆害,齿髪已非故吾,衰惫居然,可证其不足采明矣。楚地虽乏才,奈何令草莽落魄,哀疚失学之人,获叅文儒之末,溷重大之选乎?圣主方▯孝理,著作要指,务依至仁,而我翁兼总条贯,巽承渊衷,凡所抡使,必归长厚,不属新佻,至叛礼小人,必加痛斥。使门下不肖之生,庶防跂及于先王之礼,因得全不才之真,逭疵类之责,纾弛靡之悰。则我翁之爱仆也不已深乎?使囘敢谢且辞,惟翁其谅之。答朱别山往歳得聆髙义,窃愿执鞭;继入防城,再接绪论,颇有卜邻之想。人事乖违,毎恨私心之难谐也。今晨得奉教言,展读不释,如慰饥渇,乃知故人见懐,犹为切至。心神茍串,迹何足云?所谕志事,使仆非苫块之余,得操楮翰,从长者之后,备拟议之末,冒抡采于今兹,表文采于后世,岂非不朽之盛事,隽流之深慕哉?而忧病见妨,坐失机防,仆之不遇命矣。兄当率先诸公,执简以往,总理科条,郑重要指,网罗间见,嚢括故实,比论礼乐,希踪坟典,使四方之人知良史蓄于潜夫,楚材协于古称,固中兴之令图,章逢之共荣也。如此则吾辈进止实异而同,若务齐其歩趋,恐未为得。使囘専此劝驾,不一。
答顾东桥书教至,知我翁已获顔子所谓一防足矣,而又益以王子,可称聨璧。仆之不肖,何足资赖乎?仆果蕴借异等,兼无亲丧,乃索价以为髙,拟迹于栖遯,则宜罪责不贯耳。仆于二端,已具前启,吐出情实,但冀我翁赐遂陋襟。不图嘉命再辱于丘林,使者接踵于道路,郡邑长吏应命诣庐,修辞催发,使仆辞谢末由,愧与感俱,奈何奈何!翁若怜其非托,容其在涂,爱仆以徳,使得成礼;察仆寡陋,使得覆盖,不役其短,则绵力无重负之忧,晚节免狼狈之诮,是我翁成我之恩,诚加肉于白骨也。其或广下体之収积,纎坌之益,欲其与于斯文,则仆除服有期,复在不逺。彼时绪风减暑,兼之志事笔削已定,仆当仓皇就途,伏谒门下,必遂快覩之私,因而分誉于羣公,附名于令典。是仆生有成名,没称不朽,皆我翁之赐也。使囘毕露,愚抱悚息,不胜。
译我翁不知我的浅陋,屈尊把记述此事的任务交给我;假使我不是有丧服在身而受到拘束,能够凭借山林遗民的身份,执掌纸笔之役,列在撰述工作的末位,这哪里只是登上台阶般的荣耀,也将凭此寄托身后不朽的名声,实在是文艺界的盛业、学士的幸运。只是我正遭母丧,除服在秋初,治办丧事在岁末。我听说先王制定礼制,是让不肖之人也踮起脚来努力达到。我确实不肖,但即使让我违背居丧苫块之制,前往官署接受征召,混淆吉礼与凶礼,礼官一定会责罚我,法令也不会赦免我。即使我翁私下怜惜我,恐怕也不能过多宽恕;即便宽恕,也无法堵住众人的议论。从前汉天子登封泰山,太史公滞留周南,不能参与其事,深以为恨。如今皇上恢复重光的大业,建立中兴的盛典,朝廷内外执笔的臣子和作文之士,都想竭尽微薄之力,希望有所阐发记述,务求以细流来争相补益江海。而我竟因居丧的礼制被夺去机会,因缘无从得到,时机白白错过,我独自怎能不叹息呢?况且我居住山林二十多年,沉沦在田畴之间,厌弃并忘却前人的学问;家中收藏的图籍,常年不能看一次,偶尔打开箱子,翻阅过去所记的内容,茫然就像从未见过。我偶尔写些篇章,常常很久不能完成,文采日益停滞,虚浮的声誉也渐渐衰减。加上去年冬天爱子夭亡,我自愧在齐物的见识上比不上庄子,独居的过失又比子夏更深。哭母之后又遭此痛苦,于是早晚都像迷失了一样,志气全都受损,耳目也失去了作用,睡眠饮食都受到影响,牙齿头发也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衰弱疲惫显而易见,这足以证明我不值得采录彰明了。楚地虽然缺少人才,怎么能让一个流落草野、困顿失意、悲痛而荒废学业的人,混入文儒之士的末列,玷污重大的选拔呢?圣明的君主正弘扬以孝治国的道理,阐明著作的宗旨,务必依循至仁之道;而我翁兼总条理纲纪,恭敬承受皇上的深意,凡是选用人才,必定归于长厚,不会任用轻薄新奇之人;对于违背礼法的小人,更一定严加斥责。假使门下能体谅我这个不肖之人的处境,使我或许能够勉强达到先王的礼制,因而保全不才之人的本真,逃避品类不正的责难,舒缓我衰败懒散的心情,那么我翁对我的爱护,不是已经很深了吗?使回谨此致谢并辞谢,惟愿我翁谅察。答朱别山 往年得以听闻您的高尚义行,私下愿意执鞭随从;后来又进入防城,再次聆听您的言论,很有想与您为邻的愿望。只是人事乖违,每每遗憾自己的心愿难以实现。今天早晨得到您的教诲,展开阅读,舍不得放下,如同饥渴之人得到慰藉,这才知道故人怀念我,仍然深切而真挚。只要心神能够相通,行迹又何足挂齿?您所说的修志之事,假使我不是在居丧期间,能够执笔从事,跟随长者之后,列在议论编纂的末尾,得以在今天承蒙采择,在后世彰显文采,岂不是不朽的盛事、俊杰之士深切向往的事业吗?只是忧病妨碍了我,白白错过了机会,我命中注定不能遇合。兄长应当率先诸公,执简前往,总理科条,郑重阐明宗旨,搜罗散见的材料,汇集旧有事实,比照评论礼乐,追踪六经古典,使四方之人知道良史积蓄于隐士,使楚地人才符合古来所称,这本来就是中兴的美好规划,也是文士共同的荣耀。这样一来,我们的进退虽然不同,实际却是相同的;如果一定要强求步调一致,恐怕未必合适。使回专门写此信劝您成行,不能一一详述。答顾东桥书 您的教诲送到,知道我翁已经得到颜子所谓“一箪食”就足够了,又加上王子,可称为联璧。我这样不肖之人,哪里值得依赖呢?假使我果真才华异于常人,又没有亲丧,却故意索取高价以抬高自己,想要仿效隐逸之士,那么受到责备就不算冤枉了。我对于这两点,已经在前一封信中全部说明,吐露了真实心情,只希望我翁能够成全我这个浅陋的心愿。没想到美好的命令再次屈辱地来到山林,使者接踵而至于道路,郡邑长吏奉命到我的庐舍,修辞催促我出发,使我无法推辞谢绝,惭愧和感激交集,怎么办,怎么办!我翁如果怜悯我不是合适的人选,容许我暂时留在途中,以德性爱护我,使我能够完成礼制;体察我的浅陋,使我得到遮护,不驱使我的短处,那么我微薄的力量就没有承受重负的忧虑,晚年也可以免受狼狈的讥诮。这是我翁成全我的恩德,实在如同给白骨添肉。若您能够广泛收取下层的积累,采纳细微尘土般的补益,希望我也参与这件文事,那么我除服有期,归期也已不远。到那时暑气渐退,修志之事的编削也已定稿,我当仓促上路,伏拜门下,一定能够满足私下相见的愿望,因而把声誉分给诸公,附名于盛典。这样我活着可以成就名声,死后也可以获得不朽的称誉,全都是我翁的恩赐。使回把愚昧的心情全部说出,惶恐不安,实在难以尽言。
答顔子书仆尝谓兄,古心出乎丘索,雅志存乎春秋,絶艺比于商偃,伟识卑乎迁固,而又该猎众能,显明臧否,诚良史之才,儒彦之选也。往者馆阁不収,辱以州郡继,又偃蹇林庐,屡荐闻罢,仆毎私心恨之。今者国家大典,假手于兄,然则兄之不用,岂为今日待乎?斯造化之防,非时人所测也。仆于门下数十年来,谊托知已,凡知已之交,望有长则为之扬也,望所少则为之掩也。今海内有扬仆之长,掩仆之少者,不于兄望而谁也?仆之不学,兄所素谙,兄何不务庇覆,使善其短,乃于已则谦让太过,于仆则虚褒溢美,致令长者误听,礼罗不置,为有司勤诚,非所望于兄也。岂兄惜交眷濶,将縁此为晤言之资乎?抑恶其久冒虚名,故引之共事,俾有作为,窘以所乏,使露底抱,不令复能欺人也。仆以兄不释之故,故敢为此激辞以怒兄,冀免耳。若兄以为斯书遂成,文采甚着,忌于独当,念仆辱在交游最亲且久,必务招致,俱享声称。仆于亲丧既除,即日就道,修谒馆下,适际厥成,欣然利覩,遂以其私握手谑浪,省问劳苦,于是无摭拾之勤,而有名字之寄,是垂翅之鸟,假翮于鹏鹗,裸壤之夫,借饰于龙章,苍蝇之防,托逺于骐骥也。若强以非能,必羞知已。诗曰:「瓶之罄矣,惟罍之耻。」此之谓也。答吴太守前书致辞,皆出诚怛,乃辱后命,催促既以迎致为使者劳,又以束帛为公府费,烦我君侯,重我罪过。且馆局已得二妙,虽乏仆辈数十,何亏于伟制乎?况所贵于文者,以其人也。自古贤哲,岂有执亲之丧而应聘逺出者乎?使仆果有异才,桥翁之知非误,汉东之让不虚,而弃礼赴徴,蹈于罪戾,违于孝思,则虽有嘉言邃譔,中音于金石,协义于典坟,亦圣世之所必诛矣。况万无足采乎?来仪返之县官,则非其备也;付之来使,则虞其累也。谨藏之箧笥,以俟至郢之日,躬致门下。挥汗草草,不尽。答陈大巡仆本寡陋,无所比数,偶縁大典,属桥翁误听,谓有可役,徴命屡至,郑重勤恳,力辞不得,又辱教翰,邮及奬谕,委切不能重违,乃拟是月下旬移舟入郢。窃念仆摈斥以来,二十余年矣,弱质易衰,壮心久替,日惟放适墟落,习懒成性,伛偻不闲冠舄,緫敝一歳之间,结束见客者曽不再三。至于文翰,更不渉念,以故笔砚尘积,笥帙网结,迹近自废,百不解营。今日之役,实非其任。且方今圣作之期,郁哉弥盛,朝野畜徳之师,待问之儒,名世之笔,岂云乏絶哉?而使废学老农,谬婴兹选,譬之涤吐弃以备筵,求辉焰于未烬,或无以当上心而厌众观,其不罹懐璧之罪,蒙负山之忧,贻兰杜之羞,动岩壑之诮乎?仆毎念及斯,未尝不赧顔汗背也。夫已置身毁誉之外,而复投足讥评之内,惟冀好我君子,示我周行,俾得善后耳。向辱腆仪,久乏称谢,兹行又当从汉口入舟,无能纡诣鄂城一拜台下,躬问起居,罪何可言?短楮烦邦伯任公转致嘉防,何时临缄,曷胜于邑。答柯双华昨者枉驾汉口,接宴舟中,虽未竭殷勤之欢,亦已防愿见之私矣。别后夤縁洲渚,出入蒹葭,越沔逾潜,始达于郢。秋浅雨悭,残暑为虐,沙圮泥浊,饮酌非宜。岸转舟回,瞻望难即。至则叅谒逢迎,日不假给,乃悔兹行之误,然莫及矣。逺辱仪恵,既嘉且多,自念一劳未効,烦费不尠,能无厚顔?使囘谨此称谢,不一。寄童内方仆于门下深托志气,其合非强。赤壁一别,忧患相仍,兼之阻修缺然,礼问顾我同人,岂有遐心?今知执事暂违供奉,展谒桑梓,乃敢致书门下,谢弛慢之罪,复有愤懑之悰,冀伸于知己,幸毋恶其强聒也。去夏顾公以《兴都志》事见召,仆谓斯事体大,宜得馆阁载笔之臣,名家之彦,乃可持衡义例,树帜斯文也。如仆纎▯除籍,放诞废弃,衰惫俟死之人,何可与此?使者至门,闭拒不纳,作书辞谢,颇为哀恳,而顾公不释徴命,屡至且牒责郡邑。于是乡里亲知诸父兄辈皆谓:“东桥钜公,自童稚知汝,违众怒荐汝,汝纵不欲预志事,独不可一往▯乎?不然,郡邑当见让,其咎由汝,非所以事尊贵,答知已,承邦大夫也。”仆不得已许之行,然犹迟迟度。仲秋书且成,可往耳。比至,其书果草创毕矣。仆才不逮二子逺甚,何敢髙议得失,破其坚白,有所助益乎?
译答颜子书 我曾对兄长说,您的古朴心志出自《丘索》,高雅志趣存于《春秋》,绝世技艺可比商偃,宏伟见识高于司马迁、班固;又广泛学习众多才能,明辨是非,实在是良史之才、儒者中的杰出人物。过去馆阁不肯收录您,后来又屈居州郡;您困顿地隐居林庐,多次被推荐却又停止,我每每私下为此怨恨。如今国家的大典,借您的手来完成,那么兄长过去没有被任用,难道正是为了等待今日吗?这真是造化的安排,不是当时之人所能测知的。我与您相交数十年,情谊寄托于知己;凡是知己之交,对方有长处就希望替他宣扬,有短处就希望替他掩饰。如今海内若有能宣扬我的长处、掩盖我的短处的人,除了兄长我还能指望谁呢?我的学问不足,兄长向来很清楚;兄长为何不努力庇护我,使我的短处得到修饰,反而对自己谦让过分,对我却虚假夸赞、过度美化,导致长者误听,设置礼网来罗致我,使有司徒劳操心,这并不是我所期望于兄长的。难道兄长是珍惜交情而久未相见,想借此作为相见谈话的资助吗?还是厌恶我长久冒充虚名,所以引我一同做事,让我有所作为,用我所缺乏的事情困住我,使我暴露内心底蕴,不再能够欺骗世人?我因为兄长迟迟不肯放过我,所以才敢用这些激烈的话来激怒兄长,希望能够免除这件事。如果兄长认为这部书已经完成,文采十分显著,不愿独自承担声名,又想到我在交游中与您最亲近、相交最久,一定会设法招我前去,让我们共同享有声誉,那么我服丧期满后,当天就上路,前往馆下拜谒,恰好赶上书成,高兴地前去拜见,于是可以借私交握手谈笑,问候劳苦;这样我既不必辛苦搜集材料,也能寄托姓名。这就像垂翅的鸟借鹏鸟和鹗鸟的翅膀,赤身的土人借龙章来装饰自己,苍蝇借骐骥远行一样。如果强行让我做并非我所能做的事,一定会使知己感到羞惭。《诗经》说:“瓶子已经空了,只会成为罍的羞耻。”说的就是这种情形。答吴太守 前一封信中的话,都是出于真诚恳切;没想到又承蒙您发来后命,既催促征召,使迎接我的使者劳顿,又拿束帛增加公府的费用,使我烦劳君侯,也加重了我的罪过。况且馆局已经得到两位杰出人才,即使缺少我们这样的人几十个,对宏大的制作又有什么损害呢?何况文章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在于作者其人。自古贤哲,哪里有正值亲丧却接受聘召、远行赴任的呢?假使我果真有非凡才华,桥翁的知遇没有错,汉东的谦让也不是虚假,却抛弃礼制而赴征召,陷入罪过,违背孝思,那么即使有美好的言辞、深奥的著述,声调合于金石,义理合于经典,也必然是圣明时代所要诛责的。何况我根本没有值得采录之处呢?来仪若退还给县官,恐怕不合礼数;交给使者,又担心给您增添牵累。我谨慎地把它收藏在箱笥中,等到到达郢地之日,亲自送到您门下。匆忙挥汗草写,不能尽述。答陈大巡 我本来浅陋,没有什么可以相比,偶然因为国家大典,桥翁误听,以为我还有可供役使之处,征召命令屡次到来,郑重而恳切,我竭力推辞也不能成功;又承蒙您寄来书信,传达奖谕,情意深切,实在不能再违背,于是打算在本月下旬乘船进入郢地。我私下想,自从被摈斥以来,已经二十多年了,身体羸弱,容易衰老,壮志早已消磨;每天只在村落间放任自适,懒散成性,弯腰行走,连冠帽鞋履都不习惯,一年之中整治衣冠出门见客不超过两三次。至于文章,更不放在心上,因此笔砚积满尘土,箱中书籍结了蛛网,几乎是自己废弃自己,百事都不会经营。今天的差事,实在不是我所能胜任的。况且如今正值圣明创作的时期,文治郁郁盛大,朝野蓄养德行的师儒、等待咨询的儒者、名重一世的文笔,哪里会说缺少呢?却让一个荒废学业的老农,错误地承当这种选拔,就像洗涤呕吐之物来充当筵席,想在将熄的火中求取光辉,恐怕不能合乎上意,也会使众人失望;难道不会遭受怀璧之罪、负山之忧,留下使兰杜惭愧、使岩穴讥笑的后果吗?我每当想到这些,没有一次不羞红脸、汗流脊背。既然已经置身毁誉之外,却又把脚伸进讥评之中,我只希望爱护我的君子指示我正道,使我能够妥善收场。先前承蒙您赐赠厚礼,长久没有机会致谢;这次又将从汉口乘船出发,不能绕道前往鄂城拜见台下,亲自问候起居,罪过哪里说得尽?这封短笺烦请邦伯任公转交您的佳札,什么时候打开这封信,都足以使我感动忧惭。答柯双华 昨天承蒙您屈驾到汉口,在船中设宴相接;虽然没有尽到殷勤欢聚的情意,也已经稍稍满足了想见您的愿望。分别以后,沿着洲渚前行,出入芦苇之间,越过沔水,渡过潜水,才到达郢地。初秋少雨,余暑侵虐,沙岸崩坏,泥水混浊,饮酒也很不方便。江岸曲折,船行回旋,遥望您却难以立即相见。到达之后,参谒迎送接连不断,整天没有一点空闲,于是后悔这次出行安排失当,但已经来不及了。远远承蒙您赐赠礼物,既令人感动而且丰厚;想到自己一点劳苦也没有效力,反而使您破费不少,怎能不厚着脸皮惭愧呢?使回谨此致谢,不能一一尽述。寄童内方 我在您门下深深寄托自己的志气,彼此契合并非勉强。赤壁一别之后,忧患接连不断,加上道路阻隔、音问欠缺,礼数和问候都没有做到;您认为我会忘记同道之人,难道会有这样的疏远之心吗?如今得知您暂时离开供奉之职,回乡省亲,我才敢写信给您,谢罪于久疏问候,又有许多愤懑的心情,希望向知己倾诉,幸望不要嫌我过于絮叨。去年夏天,顾公因为编纂《兴都志》的事情召我,我认为此事体制重大,应当得到馆阁中执笔的臣子和名家俊彦,才可以权衡义例,为文章树立旗帜。像我这样被削除名籍、放诞而被废弃、衰老疲惫只等死亡的人,怎么可以参与此事?使者到门,我闭门拒绝不接,写信辞谢,已经相当哀切恳诚;但顾公不肯撤回征召命令,屡次派人来,还发文书责令郡邑。于是乡里亲朋以及诸位父兄都说:“东桥是位大公,童年时就认识你,违逆众人的意见推荐你;你即使不愿参与修志之事,难道独独不能去拜候他吗?否则郡邑必然责备你,过错在你,这不是侍奉尊贵者、报答知己、承受地方长官之命的道理。”我不得已答应前往,但仍迟迟疑虑。到了仲秋,书稿将要完成,才可以前往。等我到达时,那部书果然已经草创完成了。我的才华远远比不上二位,哪里敢高谈得失、破析坚白之论,对它有所帮助呢?
况仆私心祗欲如前所陈,幸其既就,而顾公乃以进书表见委,又摘数事令仆缀之数言,此外未措一辞矣。仆毎谓诸师儒曰:“书上必无署我名,我本无劳,曷敢分誉?但勿祸我。”此令亲刘子所知也。夫书之可议,不但圣谕所云体例不合,事实差误而已,而恩泽横流,薄谴而厚赉,诚草莱之溢润,灰烬之惊焰也。近闻东桥复有荐疏,而当道叅驳,谓仆著名贪恶云云。吁寃哉!东桥果祸我至此也。仆之免于狂吠者久矣,而今一旦蒙此声也,何为而至仆哉?仆自作吏及被废以来,积衅累垢,殊诡万状,即有智给未能缕数,独缺一贪耳。而好事黄门为仆补足,不意晚路幸有此遭,且即书罪之瑕纇难穷矣。而乃根渊往事,造作新评,意在重锢,宻罗絶系,出祗而刮索,未详指其所乏。是虽忍心防璧,而天下耳目其可涂乎?彼之为此,岂以仆欲于此因縁出爪,觊攘腐防乎?呜呼误矣!凡今不安摈斥而思得振起者,亦自有道仆。上之不能矜饬名行,动流俗之誉;下之不能交结要津,工鑚刺之术。闻谈官府,则如爰居;听钟鼓,骇掉不食。或谓仆且复用,则如聆诅詈,恨不掩耳。盖知其愚我也。一日之间,卧多于坐;毎春夏之交,寒暑之防,往往迷节▯而诡晦朔。至家事综缉,一委妻孥。所谓婚嫁已卑,如我已死,无闗世情矣。血气渐衰,心知日塞,不敢思其所不及人。以文事见属,则频蹙竟日,百不一应。又覩近者觚翰之流,家骥人璧,欲应时改辙,则故歩或失;若降心仍贯,则前薪见凌。故悉置不为也。俗好通问,而仆独尚神交。至于贵人,犹惮轻启,此非索价为髙,自絶长者也。仆见今之刺谒,楮帖广狭,称谓重轻,皆异往度。虽在亲旧,秩日进则启益恭,如是乃得省览;否则必获顿掷。然此在仕者,不得不然耳。仆以田夫而修仕者之事,则所不习。若恃其素昔,新敬不加,则虞掷顿不省。以故欲作辄辍也。干进者然乎?此皆不欲违其所便,强其不能,示自废之迹,广谗口之资,庶防得比散木,保其天年耳。昨赴承天,旋检敝笥,冠舄渍莓,家人粗为理制,强仆摄之。仆临镜自嘲曰:「沐猴而冠然矣。」顷刻在躬,则首足疾苦,不胜拘挛。山林之骨,曷可移易?又世俗喜足恭揖拱,不辨委折,率至地;而仆要领木强,极力效之,不能肖。毎不称施,而不称施则获罪责不贳。欲逃罪责,则本性难强,强不能久。执事视仆心迹,岂不然哉?岂不然哉?而今乃用此事,被口语,偶一念及,如鲍鱼在鼻,防枭在耳,又如魑魅在目,忍之不堪,报之无从也。奈何奈何!夫铩羽之鸟,病鹘之所窥也;折趾之▯,蹇卢之所利也。仆固下流易乘,柔质可茹,而彼也亦何足称爪牙之利,张搏击之威哉?虽然,业已厠名其末,而欲逃其咎,茍不得知己如执事者而告之,何益于人?不听袛以发笑,而资嫉者之口耳。外答东桥及陈大巡书稿附。上以见初志。答人客冬归自兴都,过辱奬接,展谒王庭,遂得附賔从之末,承清宴之荣。愧无咏风赋雪之才,乃有宋生枚叟之遇。既又劳我执事,结侣张筵,虚左为敬。崇榭曲房,绮席屡改,伎俩杂陈,丝肉竞奏,宫徴暗移。羲和既逝,兰膏嗣辉。逸兴狎悰,干霄薄云。礼废罚弛,履遗缨絶。侠气溢于四座,余欢庇于厮舆。斯贵人靡丽之极,娱非寒客迂儒之所敢希也。抵家值歳宴,又以久出初归,废务猬集,未能启酬。执事不罪,复枉教贶,髙谊足钦。春深田作方殷,对使散髪,口授遂不多及。寄顾子仆自先君不禄,冦生门庭,遂至外侮相乘,株蔓纠结,觿用莫施。窃念仆久返编氓,颇创往愆,务程俭辟。而仆兄白首儒生,前路可量,日惟惴惴小心,懐刑畏罪,交警互绳,虽陨叶犹畏其碎颅,见蚁且惮置足也。而事变沓来,则有大谬不然者:疾逃而彼追其后,缓避而或竢其前,扑之辄灭,刈之复萌芽矣。遂至魑魅昼遭,坦途化穽,安坐触机,俛首值窘,仰鸣无听,泣述逢嗤。譬之波臣号辙,斗水孰施?黄雀免罗,猎弧转向。凡在知旧,孰不心恻乎?不意乃有天幸,以我执事之福,际我观察纪公明威寛大,并执礼刑,广为煦覆。积歳沉淹,剖于一旦,使我兄侄俱从末减,还其衣冠,业已行府发落矣。而敌人于未结之前,所奏勘合亦下,兄以数年疲于奔命,甫释累系,翻増疾苦。仆毎恳匃府公,俟兄疾痊听理。而府公以彼之本状异辞同情,又司牒连下,责其逋慢,遂尔失虑,谓兄虽不出可也,遽招解审。
译何况我的私心只是想像先前所说那样,幸而此书已经完成;可是顾公却把进呈书稿的表章交给我,又摘出几件事,让我用几句话缀补,除此之外我没有再写一个字。我每每对诸位师儒说:“书上一定不要署我的名字,我本来没有功劳,哪里敢分取声誉?只求不要给我招祸。”这件事亲近的刘子是知道的。这部书值得议论的地方,不只是圣谕所说的体例不合、事实有误而已;其中恩泽横流,责罚轻而赏赐厚,实在像草野中溢出的水,又像灰烬中突然腾起的火焰。近来听说东桥又有荐疏,但当道的人加以参驳,说我署名其中,是贪婪恶劣之类。唉,冤枉啊!难道东桥果真要把我祸害到这个地步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受到狂吠般的攻击了,如今一旦蒙受这样的声名,这祸患为什么偏偏落到我身上?我从做官到被废弃以来,积累的过失和污垢,各种怪异情状无所不有,即使有机智口才,也不能一一列举;唯独少了一条贪婪罪名。没想到好事的黄门替我补足了这一条,想不到晚年竟遭逢这种事;而且仅就这部书而言,罪过瑕疵也已经多得难以穷尽了。可是他们又追究我从前的旧事,编造新的评论,意图使我再次被禁锢;暗中罗织毫无根据的罪名,从尊贵者那里取来,又加以搜刮,却不明确指出我究竟缺少什么。这即使能忍心毁坏璧玉,天下人的耳目难道可以涂抹吗?他们这样做,难道是因为我想凭此机缘伸出爪牙,企图夺取腐肉吗?唉,错了!如今凡是不甘心被摈斥、想求振作起用的人,自有他们的道路,却不是我的道路。向上不能修养名声品行来取得流俗的赞誉,向下不能结交权要来精通钻营刺探的技巧。听到谈论官府,就像爰居听到钟鼓那样惊恐;听到钟鼓声,便惊骇颤抖而不肯进食。有人说我将要重新被任用,我却像听见诅咒辱骂一样,恨不得捂住耳朵。因为我知道他们是在愚弄我。一天之中,我躺着的时候多于坐着;每到春夏交替、寒暑变化之时,往往迷失节气,甚至弄错晦朔。至于家中事务,全都交给妻子儿女处理。所谓婚嫁之事,在我看来已经卑微得像我已经死去,与世俗人情毫无关系。血气渐渐衰弱,心智日益闭塞,不敢去想自己力所不能及之事。有人以文章之事来托付我,我便整天皱眉,百件事中答应不了一件。又看到近来执笔作文的人,个个都像家中的骏马、人中的宝玉;想迎合时势改变道路,旧有的步法又可能失去;若低心仍守旧贯,过去的本领又会被人凌辱。因此我把一切都放置不做。世俗喜欢互通书信,唯独我崇尚精神上的交往。至于贵人,我仍害怕轻率地启信,这并不是索取身价、故意自绝于长者。我看到如今的名帖拜谒,纸帖的大小、称谓的轻重,都不同于过去的规矩。即使是亲朋旧友,官秩日益上升,启禀也越发恭敬;只有这样才能得到阅览,否则必然被随手扔掉。不过这些对于做官的人来说,是不得不如此罢了。我以一个农夫的身份去做仕宦之人的事情,本来就是不熟悉的。如果倚仗从前的名望,而新的敬意又没有增加,就担心信札会被丢弃而不被过目。因此我想写信时总是作罢。难道这是求取仕进的人应有的做法吗?我这样做,都是不愿违背自己所习惯的处境,不强迫自己做不能做的事,显出自我废弃的样子,给谗言提供更多材料,希望或许能够像散木一样,保全自己的天年。昨天前往承天,回去后检查破旧的箱笥,冠帽鞋履都沾满霉斑,家人粗略替我整理好,强让我穿戴起来。我临镜自嘲说:“这真成了沐猴而冠了。”片刻之间穿在身上,头脚都痛苦不堪,拘束牵连,难以忍受。山林之人的骨性,哪里能够改变?而且世俗喜欢低头恭敬、作揖拱手,动作不论曲折,一概做到接近地面;我的颈项和腰背僵硬,竭力模仿,也不能像样。每每不能符合要求,就会获罪受责,而且责罚不能宽免。想逃避责罚,本性却难以强改;即使勉强改变,也不能长久。您看我的心迹,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却因为这件事被流言攻击,偶尔想到它,就像鲍鱼的臭气扑鼻,像枭鸟的气息冲耳,又像魑魅出现在眼前,实在难以忍受,却又无从申辩。怎么办,怎么办!折断翅膀的鸟,是病鹰所窥伺的对象;折断脚趾的马,是跛驴所能利用的对象。我本来就是地位低下、容易被人乘隙利用的人,性情柔弱、可以被人欺凌;可是那个人又哪里值得夸耀自己爪牙锋利、张扬搏击的威势呢?即使如此,我既然已经被列名在书稿末尾,想逃避由此产生的罪责,假如没有像您这样的知己为我说明,又有什么益处?别人不听,只会引发嘲笑,给嫉妒者提供口实罢了。答复东桥和陈大巡的书稿附在后面,前面的文字用来说明我起初的心意。答人 去年冬天我从兴都回来,承蒙您过分奖掖接待,前往王庭拜谒,于是得以列在宾客随从的末位,享受清雅宴饮的荣幸。我惭愧没有咏风赋雪的才华,却遇到了宋生、枚叟那样的知遇。后来又劳烦您,设宴结交,把左边的座位空出来表示敬意。高楼曲房之间,华美的席面多次更换,歌舞技艺纷呈,丝竹与歌唱竞相演奏,宫调徵调暗中变换。羲和已经驱日西去,兰膏接续发出光辉。逸兴与亲昵的欢情直冲云霄,几乎逼近云层。礼法废弛,罚酒也不再拘束,鞋子丢了,帽缨也断了。侠义豪气充满四座,余下的欢乐又惠及仆役车夫。这是贵人奢丽生活达到极点的情景,不是寒士迂儒敢于希求的欢乐。回到家时正值岁末,又因久出初归,废置的事务像刺猬一样纷纷聚集,未能及时启信答谢。您不加责怪,又屈尊赐教,盛大的情谊实在令人钦敬。如今春深,田间耕作正忙,面对使者披散着头发口授此信,所以不能多说。寄顾子 自从先父去世,盗寇便滋生于门庭,终于导致外来的欺侮接连而来,牵连蔓延、纠缠不清,想要处理也无从施展。我私下想,我久已返回编户农民之列,颇能改正过去的过错,努力遵循俭朴的生活。而我兄长是白首儒生,前途本来可以预料,每天只是战战兢兢、小心谨慎,怀着对刑罚的畏惧,彼此警戒、互相约束;即使见到飘落的叶子,也害怕它碎裂自己的头颅,见到蚂蚁也不敢贸然落脚。然而事情的变故接踵而来,却有许多完全不合常理之处:急忙逃避,敌人却追在后面;缓慢躲避,又有人在前面等候;扑打它便暂时灭去,割除之后又重新萌芽。终于白天也遭遇魑魅,平坦道路变成陷阱,安坐也会触动机关,低头便遭困窘,仰面呼喊却无人听见,哭泣诉说反而受到讥笑。这就像车辙中的鱼呼号,只有一斗水又能施加什么救助?黄雀刚逃出罗网,猎人的弓箭又转过方向。凡是旧日知交,谁能不心中悲悯?没想到竟有上天的幸运,凭借您的福力,遇到巡察使纪公,威严明察而又宽大仁厚,同时主持礼法刑罚,广泛施加庇护。多年沉积的冤屈,一旦便得以剖明,使我兄长和侄子都从轻发落,恢复衣冠,此事已经由府中发文处理了。可是敌人在案件尚未结清之前所奏报的勘合也下来了,兄长因多年奔走而疲惫不堪,刚刚解除牵累,却反而增加了疾病痛苦。我每每恳求府公,等兄长病愈后再听审理;但府公认为对方的原状虽然措辞不同,情节却相同,又有主管机关的文书接连下达,责备他拖延怠慢,于是考虑不周,认为兄长即使不出面也可以,便立即招来解送审问。
仆方自庆幸,庇所天必归完璧,不意以兄不至,动长者之怒,蒙方命之诛。且兄数年囚服,日伍奴▯,轻若鸿毛,何所恃赖,敢方命以自祸哉?实出一时误值耳,罪何可言,悔诚自切。葢失路之人,无向非淖旧垢,初洗新溷,复集命也。何如驳文至府,语连府公,府公震怒,即日械系下兄于狱,雷霆仓卒,惊惧莫支。仆不得已,百里匍匐,欲反接自诣台下,为兄少纾急难。复念仆尾▯猥防之甚,安能脱老贱之兄于不测之罪乎?惟冀我仁人俯敦交谊,振滞润槁,终始垂爱,不厌再三之渎,得于纪公处一为先容,使我衰兄得寛敲朴,则执事之恩,诚致肉于骼,出羽于汤也。顾仆余生岂能报称?但当传之来裔,侈诸同人,而侪之古交,愧彼凉徳也。若夫彼秦诬否,兄恶有无,固知天日竟明,▯神卫正,必有以启听者之衷,禠险子之魄矣。仆何敢以曲庇累执事乎?仆无任悚息,待命之。至,「答应立斋执事治黄,汉循吏不过,至今黄之父老厯述邦君,未尝不郑重恋慕于公也。公之得民若此,而当道之评辄大纰缪,又未尝不恨贤哲之多屯衡鉴之失职也。大抵公论在人,失之朝则求之野,失之上则求之下。葢朝聴逺,野聴习,上可诬,下难愚也。彼此得失之间,公私之判久矣。仆常以此自解,今又以解公。幸公自信,不以为佞,且不辄变以徇人耳。去歳以事赴防城,正以见公为幸。不意酒我者无赖病酲,遄归矣。是后欲遣▯则悃愫曷伸,欲躬谒则冗病兼夺,坐此因循,遂成弛慢。我公不罪,乃加礼焉。即此用心,彼流俗浅人计施报于铢两者,当异日谈矣。晤语何期,抽翰慨叹。答张东沙明公鹏图学海,凤览儒林,谈艺则沃柢以敷华,议政则具儒以本吏,奬恬而仰竞,故抗矫之士蒙褒。畧迹而求心,故流俗之毁不入。葢人伦之师表,非才品之能尽也。迩者借重湖湘,甫厯时月,稍稍顿饬,政局维新。故近习则胥史以及舆台,逺听则州郡以逮邉徼。多厯则父老能评,则缙绅皆谓明公敏作能精,寛大无漏,畅适非诞,精覈不苛,诚百司之伟程,连帅之攸凖也。至于退食从容,自公多暇,则觚翰必操,图书在案。谁知岳伯乃属文儒?其故游瞩故墟,感慨陈迹,酹鹦鹉则伤神处士之遭,醉黄鹤则引领仙客之驾,悯旱则企沾神女之雨,苦热则愿当大王之风,轨羊公之政则残碣旌思,踪周郎之策则断岸表烈。近寓堂阶,遐尽封域,凡触情悰,必归篇什。信知弛张乃文武之道,体用为姬孔之学,江山诚词赋之资矣。今又加礼岩穴,寓目弃遗,使者至门,里人走视,皆谓樵牧之乡,何有尊贵之赐如此?窃念仆樗如无用,灰似不然,蒲栁先秋,桑榆易暮,泥涂曵尾,霜霰被颅,志以气衰,病縁慢积。检往作则顔汗愧其不工,拟近制则心塞竟尔难就。老徴遂着,壮图已灰,岂意调偶合于希声,武幸怜于独歩。固知大海不拒细流,非有色丝乃来束帛。嗟乎,蟠木厠万乘之器,骏骨辱千金之求,愧乏先容,谅悭后至。长夜难旦,毎悲寗氏之吟,寒谷虽春,莫报邹生之律,尚待绪风,减热病骨稍苏。自秉秽形,敢求良范,虽负嘲于尚白,实望教于思▯。答楚藩殿下楚藩殿下昔承清宴,备极乐方。賔从逡巡,履綦杂遝。若华既逝,兰膏嗣光。车怠马烦,履遗缨絶。客称既醉,主赋无归。谑浪欢呼,纵诞无忌。优容特至,形势两忘。虽古兎园之英,小山之侣,其所遘际,何足方拟?兹者献歳发春,元夕且及。华灯预制,火树夙成。辉焰蕴而俟扬,丝肉奋而思御。将使月现重轮,烟呈五色。笼飞星于几席,生彩雾于櫩楹。透惊电于绮防,备生品于采绘。而又敦崇大雅,招集楚材。于是汉水为醪,大别化肉。弃余之沾舆台,鼔腹滴▯获濡。末列酲烦,诚君王壮丽之极娱,儒生希濶之幸覩也。陈何人斯,亦获滥竽。书币至门,仓皇拜受。即以告诸先庙,侈诸亲交。巾车既脂,征徒已饬。而节神妬,贱寒疾忽婴。方谋踊跃以就途,岂意呻吟而伏枕?徒使神驰念往,欲罢不能。玮听竒观,彷佛无地。岂世俗所谓斟酌有定,佛氏所谓縁分未至者耶?若以君王之惠,得免沟壑之忧,则伏谒殿庭,周旋观沼。因以状朝云而誉雄风,固有日矣。口授报书,感惧实积。答林少峯
译我正自行庆幸,以为承蒙上天庇护,事情一定会完整解决,没想到因为兄长没有到达,触怒了长者,受到违抗命令的责罚。而且兄长多年穿着囚服,每天与奴仆同列,生命轻如鸿毛,哪里有什么可以依仗的,怎么敢违抗命令来给自己招祸呢?实在是一时误会和错处,罪过哪里说得尽,悔恨实在深切。大概迷失道路的人,向哪里走都不是泥泞旧垢;刚刚洗去新的污秽,又再次遭遇命运的责罚。等到驳斥的文书送到府中,言辞牵连府公,府公震怒,当天就给兄长戴上刑具下狱;雷霆般的仓促变故,使人惊惧得无法支撑。我不得已,匍匐走了百里,想反绑自己亲自到台下,为兄长稍稍缓解急难。又想到我不过是卑微猥琐之人,哪里能够把年老卑贱的兄长从不可测的罪祸中救出?只希望仁厚之人俯念交情,振救困滞,滋润枯槁,始终垂爱,不要厌烦我再三冒昧求告;若能在纪公那里替我先行说情一次,使我衰老的兄长得到宽缓杖责,那么您的恩德,实在如同给枯骨添肉、从汤火中救出羽毛。顾念我余生哪里能够报答?只能把这件事传给后代,向同道夸说,把您列入古代深厚交情之中,以此惭愧那些凉薄之德。至于秦人所说是否诬陷、兄长究竟有无罪恶,我坚信天日终会昭明,鬼神会护卫正道,一定会使能够启发听者的真情显现,夺去险恶之人的魂魄。我哪里敢用曲意求庇来连累您呢?我惶恐不安,等待您的处置。至此。答应立斋 您治理黄州,汉代的循吏也不过如此;直到今天,黄州的父老还一再称述历代地方长官,没有不郑重地恋慕您的。我公得到百姓如此拥护,而当权者的评论却常常大错特错;人们又怎能不痛恨贤哲多遭困厄、鉴别人才的标准失职呢?大体说来,公论存在于民间,朝廷失去了,就到民间寻求;上层失去了,就到下层寻求。因为朝廷听闻得远,民间听闻得熟;上层可以被蒙蔽,下层却难以愚弄。彼此得失之间,公私的区别早已很清楚了。我常常用这个道理自我宽解,如今又用来宽解您。幸望您相信我,不要认为这是谄媚,也不要轻易改变自己去迎合别人。去年我因事情前往防城,正以能够拜见您为幸。没想到为我设酒的人不成器,因醉病而很快回去了。此后想派人等候,真情又无法表达;想亲自拜谒,又被杂事和疾病一同耽误,因而拖延下来,终于显得疏慢。我公不加责怪,反而更加礼遇我。仅凭这番用心,那些流俗浅薄之人只按铢两计算报偿,将来谈论起来,必然会感到不同。相见之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提笔不禁感慨叹息。答张东沙 明公胸怀鹏鸟般的宏图,学问足以纵览儒林;谈论文章,就以深厚根柢滋养文采;议论政事,则兼具儒术与吏治的根本。您奖掖安静自守者,也仰重奋发竞争者,所以刚强矫异之士都能得到褒扬;您考察事迹而探求内心,所以流俗的毁谤不能进入您的耳中。您实在是人伦的师表,不是才华品级所能完全概括的。近来您受湖湘之地推重,任职才经过一些时日,便逐渐整顿政务,使政局焕然一新。因此近处从胥吏一直到舆夫役卒,远处从州郡直到边远地区,都有所听闻。见闻经历较多的父老能够评说,士大夫都说您敏捷有为而且精明,宽大而没有遗漏,畅达适宜而不虚妄,精审核实而不苛刻,实在是百司的伟大准则、方面统帅的依据。至于退朝用膳之后从容自得,公务之余有许多闲暇,您必定拿起笔来,图书也放在案头。谁能想到岳伯竟然属于文儒之士?您游览旧地,感慨陈迹:面对鹦鹉洲便为祢衡的不幸而伤神,醉临黄鹤楼便想引颈迎接仙客的车驾,怜悯旱灾便盼望神女降雨,苦于酷热便希望享受大王的清风;追踪羊公的政绩,便以残碑表彰思念;追踪周郎的谋略,便以断岸标明功烈。近处寄托于堂阶,远处穷尽于封域,凡是触动情感的事,都一定归入篇章。由此确知,弛张是文武之道,体用是姬公、孔子的学问,江山确实是词赋的资材。如今您又加礼于山林隐士,屈尊过问被遗弃的人;使者来到门前,乡里人奔走观看,都说樵夫牧人居住的地方,怎么会得到这样尊贵的恩赐?我私下想,我像樗树一样无用,像灰烬一样寂灭,蒲柳早早遭逢秋天,桑榆容易接近暮年;拖着尾巴在泥涂中苟安,霜雪已经落在头上,志气随血气衰弱,疾病因长期懈怠而积累。检查从前的作品,因写得不工而惭愧流汗;想要仿作近代文章,却心中阻塞,始终不能完成。老年被征召的迹象终于显现,壮年的谋划已经成灰,哪里料到偶然与希声相合,竟蒙您怜惜独行之人?我本来知道大海不拒绝细流,并不是因为有彩色丝绸,才来赐下束帛。唉,盘曲的木头竟列入供万乘使用的器物,骏马的遗骨竟蒙受千金求取;惭愧没有人替我先行引荐,也料想自己迟到,难以得到后来者的待遇。长夜难以迎来黎明,我常常为宁戚的悲吟而哀伤;寒谷虽然已经逢春,却不能报答邹衍吹律的恩德。还希望等到余风吹来、暑气减退,我这病弱的身体稍稍恢复。自知秽陋的形体,怎敢求取良好的规范?虽然会因崇尚洁白而受到嘲笑,实在希望得到您对《思玄》的教诲。答楚藩殿下 楚藩殿下:从前承蒙您赐予清雅宴饮,欢乐之事达到极点。宾客随从往来不止,脚步纷杂。若木之光已经西落,兰膏又接续发光。车子疲惫,马也劳顿,鞋子遗失,帽缨断绝。宾客说已经醉了,主人作《无归》之赋。彼此戏谑喧呼,放纵诞妄而毫无顾忌。您的宽容特别深厚,使宾主都忘记了身份形势。即使古代兔园中的英才、小山堂的宾侣,他们所遇到的际会,又哪里足以相比呢?如今新年将至,春天即将到来,元夕也快到了。华美的灯已经预先制作,火树早已准备。光焰蕴藏着等待绽放,丝竹歌唱也蓄势待奏。将使月亮显出重轮,烟雾呈现五色;让飞星映照在几席之间,在屋檐楹柱间生出彩雾;让惊电般的光芒穿透绮丽的帷幕,准备以彩绘呈现万物。又崇尚大雅,招集楚地人才。到那时以汉水之水酿酒,以大别山的肉为肴;即使余沾落到舆夫台役身上,也能让他们饱腹饮酒,获得滋润。列在末席而醉意烦乱,实在是君王壮丽宴娱的极致,也是儒生难得一见的幸运。我是什么人,竟也能滥竽充数?书信和礼币送到门前,我仓促拜受,随即把此事告诉先祖庙,又向亲朋夸耀。车子已经上油,行旅也已整顿;可是节神嫉妒,卑寒的疾病忽然缠身。我正打算踊跃上路,哪里料到却只能呻吟着伏枕?只能精神飞驰,思念那场盛会,想停止也不能。奇异的听闻和壮观的景象,只能在恍惚中想象,仿佛无处可寻。难道这就是世俗所谓事情的斟酌安排自有定数,佛家所谓缘分尚未到来吗?如果凭借君王的恩惠,能够使我免除沟壑中的忧患,那么我拜谒殿庭、游观池沼,并由此描写朝云、歌颂雄风,本来就会有那一天。口授这封答书,感激和惶恐实在积聚难言。答林少峯
弱冠通籍,遂获附尊甫及少谷交游之末。昕夕贪聚,寤言难忘。岂意事势喜更散落,旋出于时。仆以口语谪宦裕州,随中法吏褫我章服,归矣。曾不数年,谷翁奄化异物,尊甫亦遂倦游。抚时感往,能不怅然?继闻执事雅擅絶艺,立致青云,掇藻攟华,鹰扬虎视。一时修辞之士,靡不推雄奉隽。于门下者,以故家声益振,旧业不衰。而又器虑宏深,措行周慎,物情难害,时论莫瑕。谊在通家,私喜良切。近者剖符常郡,流恵江乡。歳值大祲,政适寛猛,饥而不害,民赖生全。溢润余波,激昂邻国。栖迟莫遘,慕恋徒深。乃今幸以鄙事附致请教之私,辱我执事示以周行掷之近作。仆行坐手之,循环讽诵,莫不渊源骚选,奴仆诸唐,掩近代之名流,振前工之絶响。使仆奄有竒珍,光烂笥箧。既蔵复启,夸客示俦。顾仆何幸,得以燕石而博隋珠乎?仆老矣,从事斯艺为歳颇多,往往矜驽享▯,谓殆庶防。及覩瑶章,则目夺气沮,抱恧醖缩,巴焉杜口。瑗也知非,欲取旧草悉从焚弃,而儿辈止之。嗟哉遗丑,幸君无厌。衰替力嗣,徳音深冀起予,因之改玉。寄魏轸野聚首不觉乐,离析既久则觉怆怅耳。而执事曾不一字见及,相忘耶?抑冗夺耶?可怪可恨!銮来辱寄,物怪恨少释。酒甚佳,即日开尊,一饮至醉,如对故人。豚肉香味颇劣,教云金华或赝也,一笑一笑。执事以解牛妙技小试,割鸡不忧不及,但虞太过耳。夫明而晦,用之刚而柔,出之,此龙蠖之竟伸,圣知之妙施也。仆尝伤于虎者,故以此告君。而厯龙门之险者,或可与言舟矣。诗不云乎?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仆不能自计,安能计人哉?而独愿忠于足下,故以苦口之药进,幸毋曰:「汝何不自医而遂吐之也?」与殷子窃闻人各有偶,物从其类,故婚姻人道之始,伉俪家政之基,岂可使窊隆一揆,泾渭混源哉?此郑忽之拒齐,不疑之辞,霍良有以也。故秦晋国匹,栾郤族均,王谢阀等,潘杨世睦,本其门素,既尔齐同,稽厥风猷,复无亏替。又其子弟雅醇,弓裘克禅,则施衿命往,结褵言归,百两是将,箕箒获所。于是甥舅腾冰玉之誉,▯筮告凤占之吉,风人咏其好仇,宗党賛为具美,斯天作之纯休,人伦之毕鬯矣。其或今迹虽防,先鬼则大,▯支云劣,祖徳在称,则驾言归女,意属振防,仁不遐遗,民归其厚,犹长者之用心,矫偷之髙举也。又或席门之眷,瓮牖之賔,前徽无闻,旧彦缺録,而豹姿突变,骍角旋生,无待能兴洿涂,防起则知,昌愿托冀,庇望谐譬之,食果畧株,弃牢収豕,徼新福于将来,违众情而缔纳,此婚姻之变例,明贤之逆覩也。至若椎埋宄类,阛阓狡童,不齿齐民,世济恶徳,以逮马医夏畦之子,给丧佣保之儿,亡命负辜之徒,▯驺先驱之厮,籧篨戚施之状,俯仰无能,侏儒介▯之称,孝慈莫改,拟伦于犬豕,比徳于伶优,一旦以干没而致多金,资营茍以腾髙赀,心志骤侈,不足非财,自丑卑流,仰攀华胄,推润厔之余脂,希宵烛之末照。于是醲肥啖其门客,货贿诱其私亲,游説之言日至,宻迩之誉不衰,遂至寡亷鲜耻,明目腆顔,唯利是求,族类罔计,象齿竞谋,凤毛安惜?是故育女犹之居货行,媒同于贸丝,忍使化源酿为贾道。于是犀璧金珠烂充簮珥,冰纨雾縠髙贮篚筐,虽位在九列,族右一方,多议阔视之人,喜讥善诮之士,莫不一见解颐,弱息请往,遂使缨冕之产入于驵侩之门,河鲤齐姜比于鸣盗之裔,生为合卺之人,若牛骥共皁而食,死为同穴之鬼,则薫犹并器而蔵,髙门遂尔降衡,芳草由之化萧矣。士人赘行,孰此为大哉?仆常懐此而未有陈也,近见郡中婚媾多托媒于足下者,故敢布此。幸子称品,审流别羣,分类茍非异等,务遵常途,母使礼门顿开,利窦也。与刘子仆少不自慎,年届始衰,辄被末疾,小歩轩序则腰膝苦艰,暑湿侵陵则拥肿坐困。五六年来,賔客逢迎,公私庆吊,歳时宴集,一切谢絶,悉本是耳,何也?葢旅进则逡巡迟钝,独殿賔行,勉追则大类跛跃,欲速不达,往往附赘同俦,取讥观状。而仆又褊狭浅急,用以为耻,而时俗不察,绳而罪之,过矣。时方抱疹,而客有自髙门至者,袖出豨莶数饼,教仆饵之。曾不浃辰,旧力稍还,宿苦日杀,幸其有当,而诘其从来,则云「君家服食之余耳」。遂乃发书证之,其中益州之表,称其品贱而功竒,先民之言,良不诬矣。惜所馈不多,儵然就尽,兹欲广蕴博储,俾应需不匮,而诸医鲜能辨识者,使但按牒不疑,临株漫拟,采掇一误,流害匪轻,不宁骤损夫前功,抑复嫁谬于往论。伏惟防本见示,庶防物色有徴,乃可获不逺之则,而免似是之非也。况縁是以往,遂得厠迹于賔朋,蜕咎于踈废,孰谓非执事之赐乎?答丁沧源
译我二十岁时便取得仕籍,于是有幸列在您尊父和少谷先生交游的末位。早晚贪恋相聚,醒来谈论的情景也难以忘怀。哪里料到事情和形势喜欢变化离散,我很快便离开了当时的职位。我因言语获罪,被贬为裕州官员,随即又被执法官吏依法剥夺章服,只得归来。不到几年,谷翁忽然去世,您尊父也终于厌倦仕途。抚今追昔,怎能不惆怅?后来又听说您特别擅长绝艺,迅速直上青云,采撷辞藻、搜取精华,气势如鹰扬虎视。一时作文之士,无不推重您的雄才、奉您为俊杰。因为有您在门下,家声更加振大,旧业没有衰落;而且器度谋虑宏深,举措行为周密谨慎,世情难以伤害,时论也无从挑剔。我们两家有通家之谊,我私下实在十分欢喜。近来您出任常郡,施恩流布江乡。那年正逢大灾,政事处理得宽严适中,百姓虽饥而没有受到伤害,依赖您得以保全生命。恩泽余波流溢,甚至激励了邻国。我迟滞隐居,不能与您相遇,仰慕依恋之情只是更加深厚。如今幸而借一件小事,得以附带表达请教的私意;承蒙您把规矩正道教示于我,又将近作投给我。我无论行走还是坐卧都拿在手中,反复讽诵,无不渊源于《离骚》和《文选》,把唐代诸家都视为奴仆,压倒近代名流,振起前代工巧作品的绝响。使我仿佛突然拥有奇珍,光彩灿烂地装满箱笥;收藏之后又重新打开,向宾客和同道夸示。顾念我何等幸运,竟能拿燕石换取隋侯之珠?我已经老了,从事这门技艺也有很多年,往往自矜于驽钝而又沾沾自喜,以为大概已经差不多了。等看到您的美文,便眼花气沮,怀着惭愧缩退不前,像巴人那样闭口不言。我也知道自己的错误,想把旧日的稿子全部取出焚毁,却被儿辈阻止。唉,这些遗留下来的丑陋文字,幸望您不要厌弃。衰老之后,力量将要断绝,深深希望您的美好教诲能够振作我、启发我,使我因此改弦更张。寄魏轸野 相聚时不觉欢乐,分别久了才觉得悲怆惆怅。可是您竟然一个字也没有问候我,是把我忘了吗?还是被繁忙事务耽误了?真令人奇怪,也令人怨恨!承蒙銮来寄赠礼物,心中的怪怨才稍稍消解。酒非常好,当天便开樽畅饮,一直喝到大醉,仿佛面对故人。猪肉的香味相当差,您说金华猪肉或许是假的,令人一笑,一笑。您凭借庖丁解牛般的高妙技艺略作尝试,处理小事不必担心做不到,只怕用力过度罢了。时而显露,时而隐晦;使用刚强的一面,却又能以柔和出之,这正是龙蛇屈伏之后终于伸展,也是圣智之人的妙用。我曾经因老虎而受伤,所以把这些话告诉您。经历过龙门险阻的人,或许才可以和他谈论行船。诗中不是说过吗?“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我连自己都不能估量,哪里能够估量别人?但唯独愿意对您尽忠,所以进献苦口的药,希望您不要说:“你为什么不先医治自己,反而拿来吐给别人?” 与殷子 我私下听说,人各有配偶,万物各从其类;所以婚姻是人道的开端,夫妻是家政的根基,怎么可以把高低贵贱一概而论,使泾水和渭水混为同源呢?这就是郑忽拒绝齐国婚事、不疑所说的话,霍良也是有道理的。因此,秦国和晋国以国相匹配,栾氏、郤氏两族门第相等,王氏、谢氏阀阅相当,潘氏、杨氏世代和睦;考察他们的门第根基,既然这样齐同,再考察他们的风俗德行,也没有亏损败坏。再加上他们的子弟文雅淳厚,能够继承祖业,于是女子接受聘礼而出嫁,男子结亲而迎娶;百辆彩车前来,妇女的箕帚也有了归宿。这样一来,甥舅之间便有冰玉般的美誉,龟筮都显示凤凰占卜般的吉兆,诗人歌咏他们的美满婚姻,宗族亲党赞叹这是各种美好俱全。这是上天造就的纯厚福庆,也是人伦关系的完美和谐。有些人,眼下的行迹虽然微薄,祖先的名望却很大;后代支系虽说不够显达,祖德却仍有声誉,那么就应当把女儿嫁过去,寄托振兴门第的意愿,不因路远而遗弃仁厚,百姓也归附于这种厚道。这仍然像长者的用心,是纠正偷薄风气的高尚举动。又有些人出身寒微,居住破屋,宾客也很卑陋,前人的声名毫无可闻,旧日贤者也没有记载;但后来忽然显露出豹一样的姿态,骍红的马驹般的才质很快出现,不必等到有所作为便能使污秽之途兴盛,事情一起便可看出端倪;他们希望借托权贵,期待得到庇护,便以似是而非的理由撮合婚姻,像吃果子时只取树枝、丢弃牢笼去收捕猪一样,向将来求取新福,违背众人的情意而结亲。这是婚姻中的反常事例,也是明智贤者所逆料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至于那些盗掘坟墓的恶徒、市场上的狡猾少年,不被编入普通百姓之列,世代承继恶德;甚至马医、夏畦之子的后代,供人办理丧事、充当佣保的孩子,逃命负罪之徒,替人驱马、充当先导的奴仆,以及形貌丑陋、俯仰无能的人,号称侏儒、跛足之类;他们孝慈的本性没有改变,却被拿来和犬豕相比,把德行比作伶优。一旦靠着投机取巧而获得很多钱财,凭借苟且经营而跻身富贵,心志骤然奢侈,便不再以财物为可耻,反而以自己的卑贱出身为羞,抬头攀附华贵门第,推送多余的脂膏,希求残余的光照。于是用丰厚食物供养门客,用财货贿赂诱惑姻亲,游说之言天天传来,亲近者的美誉也不衰减;终于到了少廉鲜耻、睁眼厚脸,只求利益、不计族类的地步。象牙尚且争相谋取,难道还会珍惜凤毛吗?所以养女竟像囤积货物、等待出售,媒人也像交易丝绸,忍心让生育婚姻的根源酿成商贾交易之道。于是犀角、璧玉、金珠灿烂地充满簪珥,冰绡、雾縠高高地贮藏在篚筐之中;即使有人位列九卿、宗族在一方居于首位,那些多议论、眼光浅薄的人,以及喜欢讥刺嘲笑的人,也无不一见便笑得合不拢嘴,弱女便被要求嫁去。于是缨冠冕服之家出身的女子进入牙侩的门庭,河鲤、齐姜般的贵族女子竟与鸣盗之徒的后代相比;活着成为举行合卺礼的夫妻,正如牛和骏马共在一槽吃食;死后成为同穴的鬼魂,就像薰草和臭草同器收藏。高门于是降低门槛,芳草也因此变成了蒿草。士人把女儿嫁给这种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错误呢?我常常对此事怀有疑虑,却一直没有陈说。近来见郡中许多婚事都托付给您作媒,所以斗胆把这些话告诉您。幸望您衡量品第,审察流别、区分类别;如果不是门第等级相异,就务必遵循通常的礼法,不要使礼义之门骤然大开,变成谋利的孔窍。给刘子 我年轻时不懂得谨慎,年近衰老,常常患有末疾;稍微在轩廊间行走,腰膝便艰难痛苦,暑湿侵袭,便身体肿胀,只能困坐不起。五六年来,宾客迎送、公私庆贺吊丧、岁时宴集,全都一概谢绝,完全是出于这个缘故,为什么呢?因为和众人一起进退时,我便迟疑迟钝,落在宾客队伍最后;勉强追赶,又很像跛足跳跃,想快却达不到,往往成为同伴中的附赘,招来旁观者讥笑。况且我性情狭窄、见识浅薄而又急躁,把这当作耻辱;可是世俗之人不加体察,反而以此约束责罚我,实在过分。那时我正抱病,有位客人从高门来到,袖中取出几块豨莶饼,教我服食。不到一昼夜,旧日的力气便稍稍恢复,积久的痛苦也日渐减轻;幸好药效确实相当。追问它的来历,客人说:“这是您家服食后剩下的东西。”于是我翻检书籍加以考证,其中《益州之表》称它品级虽贱而功效奇特,前人的话确实没有欺骗我。可惜所送的不多,很快就吃完了。如今想广泛蕴藏、多多储备,使需要时不会缺乏;但各位医生很少能辨认这种药,如果只按药册照取而不加怀疑,临到树下便随意比拟,采摘一旦错误,造成的祸害就不轻;不但会突然损害此前的功效,甚至还会把谬误嫁接到过去的论说上。恭敬地希望您把药的根本形状拿给我看,使我辨认药物时有可凭的依据;这样才可以获得不远求取的准则,免得把似是而非的东西当成正确。何况从这件事以后,我便得以厕身宾朋之间,把过错归于疏懒废弛;谁能说这不是您的恩赐呢?答丁沧源
追惟早歳,客游京师,适有天幸,获定忘年之交于令先君之门,因识超代之才。于君结髪之歳,朝夕计讨,防言拟议,文事仆信他山之石,而君则在璞之玉矣。散失各归,寤言未置。丁丒之春,邂逅令先君于逆旅,执手数言,草草别去。彼时少年盛气,又新得志,不图世路之多艰,后会之弗继,如此也。已卯秋,仆以言事谪州吏,随中法比罢返编氓,自顾踪迹淟涊,负讥干诟,日但屏处原野,俯仰自适,无复有望于人世矣。然而间覩仕籍,知执事名位日起,声称借甚,又未尝不鼓舞飞扬,为故人惊喜也。庚寅,闻执事以忧归,则知令先君已仙逝矣。岂一丁丒之别,遂成诀絶乎?乃悔分携未致郑重,逺缺刍奠,深负幽冥。客歳知执事借重江邦,弭节邻邑,壤域非遐,然仆竟不能越境奔投,道故信宿,縁仆久婴末疾,以舆台则甚艰矣。复不敢以烦有司,又不奉君者三四十年矣,未审复能省记,不使仆先焉,而君忘焉,而君拒焉,不已愧乎?凡仆之有乏于门下者,以此耳。而执事乃竟不以一介之使,咫尺之牍辱焉,岂果不复省记乎?亦罪仆之不先耶?仆之不先于左右者,有前所陈数者之难,而君之有加于不肖也,则易易也。仆既沮于难,而君复吝其易,此心神之未孚,而形迹之为牿也。既而反覆思之,似能得君之防者,仆素悉君仁孝人也。凡仁孝者之于亲,当其既没也,覩故物而兴悲,手遗书而废读,况仆托在知与,雅称不薄者乎?想君语次贱子,则追念往事,一念往事,则永慕先人,故搦笔伸纸,戒使▯发,用悲婉而罢者屡矣。虽然,仆之望于门下者未已也,犹计他日行县至吾土,当以野服展谒,未晚也。而教礼忽及,则知执事已获不逺之复,且旌轩北首久矣,又知仆尚在省记矣。中间述畴曩之迹,备死生之情,又幸仆之测君者中矣。嗟乎,仆但记君之少,而君未覩仆之衰,即使梦寱获通,岂得今状乎?伊迩阻见,后晤何能?我心悠悠,其谁能极?伏望勲猷懋着,光我邦家。至门下老贱故人,获蒙遗簮之念,足矣。答范东溟执事手挈兵符,控吴楚之要区,遂使暴客灭影,行旅弗惊,江汉恬波,居民帖席,诚仁义之金汤,东南之保障也。田野鄙人,沾赖扞蔽者至矣。然未有窥于执事之全也。而闻诸吕子,则云:执事负领神竒,醖借深厚,其以文赋名家久矣。是有游夏之艺,而又有方召之猷者也。仆诚私心艳之,愿附末交,因縁无地。而吕子则又云:执事深有意于不肖,乃敢以贱制附上,延伫徳音,望在教益。而札贶重锡,奬与逾溢超之伦,比之末而跻诸防逖之品。执事岂虚誉人者哉?而仆实怍其匪堪矣。且仆弱冠客京师,一时谈艺之交,于海内英彦庶防尽之,而仆颇奋臂其间,激昻雄视,谓往轨为必践,以前徽为可齐。岂意矰缴骤被,塌翼南归,师友乖违,见闻阻限。加以中歳血气见驱,湛溺游谑,不复缀叙。流辈讥其自废旧弃,弃之若遗。日月如流,冉冉得老,窃深逝叹之感,宁无伏枥之思?而心力困惫,兼策不前,堂奥崇深,欲近转格。又见近日英俊辈出,妙善日臻,新论各持,更凌互竞。至所姗病,虽少陵诸什,犹不免焉。衰耳乍闻,下舌屏息,始悟古匠之难追,后薪之必上也。嗟乎!孔父无闻之戒,诗人老大之悲。少而诵之,未觉警切,岂图今日于我证之?頺暮莫囘,愤恨徒结,安得却老之方,勉修不朽之业,因以承下风而追絶尘乎?仆志若此,乃为恵子尽之。幸君无遂耄我而弃之也。答郭桐冈伏读佳章,虽程古范,不诡时趋,防绎性灵,濯磨风雅,雄才据胜,防致通防,应景搆辞,辞非补假,酌形敷象,象逼生成,卓然名家,允矣命世。王孟合体,始称前身,河洛诸贤,恐难方驾,信▯譬之冥诠,空叅之上乘也。幸唯自信,非敢献防。启郭桐冈廷陈谨启《桐冈先生》:仆于左右,辄有所荐,幸君侯听之。客有居门下者,施生雨泗,上人也。能琴,琴能自合,材质由胶漆徽轸以上,不一假他手。古今人所为曲操,彼诵之曰:“是可弦”,辄谱而被之,五音不爽。能书,书兼真行草八分,又能汉楷,能篆刻,能杂畵。数者虽未臻妙善,然其品不下矣。能吴讴,讴能为疾响,为慢声。其疾也,则激烈悲壮,若剑客互击,瞠目而语难;忽然为慢,则阐缓婉媚,如孽媵病姬,隠呻澁诉,欲尽而不能。予毎倾耳而听之,未尝不怪其宫徴之暗移,欢戚之骤逮也。其最竒者,则于方寸之楮,作小楷数千防,画不淆,体裁各具于粒蔴之上,宛转书之,成五言诗一絶。即有炯眸,非极视専瞪,数拭屡翕蓄而后张,不可得其髣髴。诚文囿之絶伎,生平之未覩也。仆见古昔丸奕庖削之流,皆得専精于记籍,亟賛于闻人,此君子下逮之仁,曲成之谊也。
译追想我早年客游京师,恰逢上天赐予的幸运,在您先君门下结交了一位忘年之交,因此得以认识超越一代的才士。您在弱冠之年时,我和您朝夕共同计议、讨论学问,推求言论、反复拟议;在文章方面,我确实把您当作可以攻错的他山之石,而您则像一块尚在璞中的美玉。后来各自离散归去,醒来谈起旧事也从未放下。丁丑年春天,我在旅舍偶然遇到您的先君,握手交谈了几句,匆匆分别而去。那时我年少气盛,又刚刚得志,没有料到世路如此艰难,后来竟不能再会,事情竟到了这个地步。己卯年秋天,我因进言论事被贬为州吏,随后又因法令比附而罢职,返回编户百姓之列。回头看自己的行迹污浊不堪,背负讥讽、招来辱骂,只能每天退居原野,俯仰自得,再也不对人世抱有希望了。然而偶尔看到仕籍,知道您的官位日益升高,声名更加显著,我又未尝不为故人欢欣鼓舞、惊喜不已。庚寅年,听说您因服丧归乡,才知道您的先君已经仙逝。难道丁丑年那一次分别,竟成了永诀吗?于是后悔当时分手时没有郑重致意,远方又缺少祭奠的薄礼,实在深深辜负了幽冥中的先人。去年听说您受到江邦的倚重,在邻近郡邑停留,彼此疆域并不遥远;然而我终究不能越境奔赴投谒,行经道路又要过夜,且因我久患末疾,即使乘坐车舆也非常艰难。我又不敢因私事烦扰有关官府,三四十年来也没有奉访于您,不知您还能不能记得我;若使我先死,而您忘了我,或者您拒绝相见,岂不是太惭愧了吗?我在您门下有所缺憾,原因就在这里。可是您竟然也没有派一个使者、写一封咫尺之书来屈尊相问,难道果真不再记得我了吗?还是怪罪我没有先行拜访呢?我没有先到您左右,是因为前面所说的几种困难;而您对不肖之人的恩意若要增加一些,却是很容易的。我既被困难阻止,您又吝惜那容易做到的事,这是心意尚未相互信任,而外在形迹又成了束缚。后来反复思量,似乎能够揣知您的隐情:我一向知道您是仁孝之人。凡是仁孝的人对待亲人,在亲人去世之后,看到遗物便生悲痛,拿起亲笔遗书便无心阅读,何况我是托身于知交之列、平素又被您称许为交情不薄的人呢?想来您谈话间提到我这个卑贱之人,便追念往事;一念及往事,便长久思慕先人,所以拿笔展纸,嘱咐使者等待发送,却因悲伤哀婉而作罢,这样的事多次发生。即便如此,我对您门下的期望还没有停止;仍打算将来巡视县境来到我的乡土时,穿着野服前往拜谒,那也还不晚。如今忽然得到您的教谕,才知道您已经获得了不远求复的机会,而且旌轩向北行驶已经很久了;也由此知道,您仍然记得我。信中还叙述了往日的踪迹,充分表达了生死之间的情谊;幸好我揣测您的心意是对的。唉,我只记得您年轻时的模样,而您还没有见到我衰老;即使梦呓也能相通,又哪里能知道我如今的状况呢?眼下相隔太近却不能相见,日后再会又怎么能够预料?我的心绪悠长无尽,谁能把它说尽呢?恭敬地希望您的功业和谋略更加显著,以光耀我邦家。至于像我这样老朽卑贱的故人,能够蒙受您念及遗簪之情,也就足够了。答范东溟 您亲自掌握兵符,控制吴楚的要害地区,于是使暴乱之徒销声匿迹,行旅不受惊扰,江汉风平浪静,居民安然就寝,实在是仁义铸成的金汤,是东南的屏障。乡野鄙人受您的护卫庇蔽,已经很多了。然而我还没有窥见您的全部才华。听吕子说,您负有领神的奇才,气度宽裕而深厚,以文章辞赋成名已经很久了;这是兼有子游、子夏的文学才能,又有方叔、召虎般谋略的人。我内心实在羡慕,愿意依附在您的末席,却没有机缘。吕子又说,您对不肖之人很有心意,所以我才敢把卑贱的作品附上,等待您的佳音,希望得到教益。可是您的书札和厚赐又重重降临,奖誉超过同辈,把我从末等提升到高远的品第。您难道是随便虚誉他人的吗?我实在惭愧,觉得自己承受不起。况且我弱冠时客游京师,当时谈论文章的朋友,海内英才差不多都已见过;我也颇为奋发其中,意气昂扬、雄视一世,以为古人的轨迹一定能够践履,前人的声誉也可以追齐。哪里料到突然遭受弓矢罗网,折断翅膀南归,师友离散,见闻受到阻隔;又加上中年以后血气催迫,沉溺于游乐戏谑,不再缀辑文章。同辈讥笑我自行废弃旧业,像遗弃东西一样抛下我。日月如流水,我渐渐老去,私下深深感到逝去的悲叹,难道能没有老马伏枥、仍想驰骋的心情吗?然而心力困惫,兼且策励也无法前进;堂奥高深,想要靠近反而处处受阻。又看到近来英俊人才不断出现,精妙美善的作品日益增进,各自持有新说,互相超越竞争。至于受到讥笑的弊病,即使少陵的许多诗篇,也不能完全避免。衰老的耳朵偶然听见这些话,便低头屏息,这才明白古代宗匠难以追及,后来者必然胜过前人。唉!孔父关于无所闻达的告诫,诗人关于年老的悲哀,我年轻时诵读它们,没觉得多么警切,哪里料到今天竟在我身上得到验证?衰暮已不可挽回,愤懑遗恨只能徒然郁结;哪里能得到返老还童的方法,勉力修成不朽的事业,借此承接您的高论、追随前贤绝尘而去呢?我的志愿就是这样,所以向惠子把这些话全部说出。希望您不要真的因为我年老而弃绝我。答郭桐冈 拜读您的佳作,虽然取法古人,却不违背当时的风尚;反复抒写性灵,磨炼风雅之旨,雄奇的才华占据胜境,深远的构思通达无碍;随景物构思文辞,文辞并非勉强拼凑,斟酌形态、铺陈意象,意象逼真如同自然生成。卓然成为名家,确实足以称为当世罕有之才。王维、孟浩然的体格融合在一起,才可以称为前身;河洛诸贤恐怕也难以和您并驾齐驱。这确实是玄妙譬喻中的幽深诠释,是空门参悟中的上乘境界。只希望您自信罢了,我不敢进献什么意见。启郭桐冈 廷陈谨启《桐冈先生》:我对您有所推荐,幸望君侯听取。门下有位客人施生名雨泗,是一位上人。他会弹琴,琴也能自己调和;从琴材到胶漆、徽、轸等,没有一样借助他人之手。古今人所作的曲操,他听到后说“这首可以弹”,便立即谱写出来,五音丝毫不差。他能书法,兼擅真书、行书、草书、八分,又能写汉楷;能篆刻,也能杂画。这几项虽然还未达到精妙绝伦,但品格已经不低。他会唱吴歌,能唱急促的曲调,也能唱缓慢的声腔。唱得急时,激烈悲壮,像剑客彼此交击,瞪目相视,几乎说不出话;忽然转为缓调,便舒缓婉媚,如失宠的妾、病中的姬妾,隐隐呻吟,涩涩诉说,想要唱尽却又不能。我每次侧耳倾听,未尝不惊异于他暗中转换宫调和徵调,以及喜悦、悲戚的突然变化。他最奇特的本领,是在方寸大小的纸上写数千个小楷,笔画清楚不相混淆,各种体裁都能在米粒般大小的字面上具备,曲折婉转地写成一首五言绝句。即使有明亮的眼睛,如果不极力凝视、专心瞪看,再反复擦眼、闭眼蓄神后睁开,也不能看出它的大概。这实在是文艺园地中的绝技,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本领。我见古代那些弹丸、博弈、庖厨、削刻之流,都能在典籍中得到专门精研,并很快得到知名人物的赞誉;这正是君子推及卑下者的仁厚和成全他人的情谊。
况生所能,乃儒术之支裔,学士之旁畅乎?即其人跌宕负气,澹泊寡营,覊控莫施,踈逸近达,虽无典学之绩,而妙性资之合;虽在韦素之贱,而蕴绅佩之器;虽被泥滓之迹,而励振刷之操;虽寡儋石之储,而絶愠怨之色。至于负俗之谤,时时有之,人不以病生,生亦自谓不病也。然则仆之礼之,独以其能哉?仆于暇日,于后二艺面令为之,知其非妄,兹不敢蔽,乃以所为敬致记室。一以明慧匠之未乏,一以证吾言之不虚。我侯多材艺而好竒,其于此子,必有鉴赏矣。答张静峯少日得附榜末,幸哉!有初,奈何褊心难化,多言絫諐,义难毁,觚术乖巧,宦遂致名染罪籍,论在不贳,遂乃甘心畴陇,投迹樵牧,敢希不朽之业,聊为卒歳之谋。年来衰病相乘,志气俱惫,不惟絶想于鸿逵,亦久灰念于人世矣。至于系仰亲交,何时暂置?毎于暇日,一展年牒,当时朋辈雕落仅存,俯仰生悲,不能自抑。斯生人之至情,由衷之真触也!不知青云之交,亦尝兴念于薮泽之侣乎?前者节钺驻黄,适仆偶被未疾,举厯既艰,舆台复乏,又以壮猷开府之初,诸司承律之日,而仆以草野鄙人,踯躅江干,为长揖之客,恐于体局不无亏违耳。而▯吏至庐,复申燠悃,感愧何胜!兹方僵卧,而使者逺自军门,临榻授牍,伏枕启读,终则复始,手之不释,古谊宛然,逐不觉愤结之去懐,沉痛之蜕体也。昔人愈病之檄,不信然乎?且以刁斗戒严,羽书防至,而乃从容运翰,驰讯故人,雅量足徴矣。又闻弭节甸日,先声所届,鱼鸟溃匿,妖魄竟褫,功在不战,惭非剧孟,曷賛雄图?若仆得以天幸,药物际良,复其故歩于执事凯旋之日,勉操笻杖,伏谒道左,遂得执手斯须,论心信宿,则仆愿尚厌饫足矣。病中口授,鲜伦不罪!不罪!
答虞文表友人王廷陈谨以木一具,折价八金,因使者致之文表先生门下。不腆可慙,要实吾言耳。在昔孔子脱▯于旧馆,延陵挂剑于徐君,恶涕出之无从,贵心许之不负,此生死之纯情,先民之贞则也。而仆独于君无恙之年,预此不祥之器,无乃缪往指而乖人情乎?矧我执事术擅长生,容成难老,名漏岱宗之籍,永无就木之期,而区区必践前盟,不为忌讳者,良以君子谓生为寄,达人齐丧于得。况警凶可以保吉,有备乃能无患。窃恐区区此举,结念虽勤,效用必虚矣。虽然,宁使区区之举无用,不欲执事之筭有穷也。
梦泽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巻十八明 王廷陈 撰拾遗来日大难瓦鸣,霰急,柝止,宵除。门有重扄,衣乏复襦【一解】秋系徂腊,体无完肤。守掾致旨,令予殒躯【二解】壮心既褫,色鲜敷愉。长跪悲乞,请赐区区【三解】古途阻塞,新术﨑岖。岂不是趋林莽,钩裾【四解】既钩我裾,载覆我舆。覆舆孰视,立舆竞扶【五解】我覆我扶,言返我庐。岂无良朋,恐及祸躯【六解】怨诗二章卧龙不起,屈蠖难伸,举肥失痩,録▯遗真。冯唐既老,原宪长贫,昼无再旦,歳乏重春。其二杨岐泣路,墨素悲丝,昆焚玉石,剑失雄雌,翔鸢笑凤,毒卉嘲芝,谁怜坚白,遭此磷缁。彼之蹶矣愤时也彼之蹶矣,子曰:「烈矣!」此之仡矣,子曰:「屈矣!」岂不昭矣?虞厥虓矣。凶日,掲掲士曰:“丞也,劣子,不是殄灭,谓我士也?越匪士,越矣!衷之切矣。”
译况且施生所擅长的,正是儒术的旁支、学士才能的余绪。他本人放达任性,淡泊少有经营,不受羁绊控制,疏放超逸而近于通达;虽然没有专门治学的功绩,却有奇妙资质的融会;虽处在布衣的卑贱地位,却蕴含着士绅佩玉之人的器度;虽留下沾染泥滓的踪迹,却砥砺振作、自我洗刷;虽没有多少储蓄,却绝无怨愤的神色。至于背负不合流俗的讥谤,时常会有,但人们不因此使施生困苦,施生自己也认为并不困苦。既然如此,我对他的礼敬,难道只是因为他的技艺吗?我在闲暇时,当面让他施展后面所说的两种技艺,知道并非虚妄,所以不敢隐蔽,便把他的作品恭敬地送到记室。一来说明杰出巧匠并未断绝,二来证明我的话并非虚妄。我家侯爷才艺众多又喜爱奇异之物,对于这个人,一定会有所鉴赏。答张静峯 年轻时能够附列榜末,真是幸运啊!有了开端,却为什么偏狭的心性难以改变,多言而屡屡获罪?义理虽难以毁弃,文章技法却违背机巧,于是仕途终于使姓名沾染罪籍,论罪在不可赦免之列;从此甘心退居田畴,投身樵夫牧人之中,只敢希求不朽的事业,姑且谋划终年生活。近年来衰弱和疾病交相侵袭,志气全都困惫,不但断绝了登上鸿途的念想,也早已对人世灰心了。至于对亲友的系念仰慕,什么时候能够暂时放下呢?每逢闲暇展开年谱,当年的朋辈凋零殆尽,只剩寥寥几人,俯仰之间便生悲哀,不能自我抑制。这是人的至情,是由衷的真实感触啊!不知道身在青云之上的朋友,也曾经对我这个处于草泽的人产生思念吗?前些日子您的节钺驻在黄地,恰好我偶然患了末疾,举步历行已经艰难,车舆仆役又缺乏;又因为那是您以宏大谋略开府的开始、各司奉行法令的时期,而我作为草野鄙人,徘徊在江岸,成了只能长揖作礼的客人,恐怕在体制仪节上不免有所亏违。后来候吏来到我的草庐,再次转达温厚的情意,我感激惭愧,哪里承受得住!如今我正僵卧床上,使者却从远方军门来到床榻边递上书信;我伏在枕上打开阅读,读完又从头读起,手始终不肯放下,古人的情谊宛然如在,于是不知不觉间,胸中的愤懑消散,沉重的痛苦也从身体中脱去。古人说书檄能够治病,难道不是这样吗?况且军中正以刁斗戒严,羽檄不断到来,您却还能从容挥笔,驰书慰问故人,宽宏的器量已经充分显现。又听说您停驻郊野之日,声威所到之处,鱼鸟溃散藏匿,妖邪之气终于被夺去,功劳建立在不战之中;我又不是剧孟,哪里能赞助您的雄图?如果我有幸得到上天护佑,药物恰好有效,在您凯旋之日恢复平日的脚步,勉强拄着竹杖,在道路旁伏地拜谒,终于能够和您握手片刻,倾诉心事,交谈一夜两宿,那么我的愿望也就满足了。病中口述,言语少有伦次,请不要怪罪!不要怪罪!答虞文表 友人王廷陈谨备一具木棺,折合价值八金,托使者送到文表先生门下。礼物微薄,实在惭愧,只是想兑现我的话罢了。从前孔子曾在旧馆脱下丧服,延陵季子把宝剑挂在徐君墓旁;他们厌恶眼泪流出却无所寄托,珍重内心许下的诺言而不负约,这正是生死之间的纯厚情感,也是古人的贞正准则。唯独我在您安然无恙之年,预先送来这种不祥之器,岂不是误用了过去的指意、违背了人情吗?何况您的养生术高明,像容成公一样难以衰老,姓名已经列入岱宗仙籍,永远没有入棺之日;而我却一定要践行从前的盟约,不把这事当作忌讳,实在是因为君子认为生命不过是寄托,通达之人把死亡和获得看得同等。况且预先警戒凶兆可以保全吉祥,有所准备才能没有忧患。我私下恐怕,这件小小的举动虽然寄托情意很殷切,实际作用却终究是空的。即使如此,我宁可让这小小的举动毫无用处,也不愿您的寿数有所穷尽。《梦泽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卷十八 明代王廷陈撰 拾遗 《来日大难》瓦片鸣响,霰雪急落,巡夜梆声停止,漫长的夜晚被清除。门上有重重门闩,衣服缺少夹层的短袄。【第一解】秋天接近腊月,身体没有一处皮肤完好。守令属官传达命令,要我丧命。【第二解】壮志已经被夺去,脸色鲜明却没有欢愉。长跪着悲伤乞求,请赐给我一点怜悯。【第三解】古道阻塞,新路崎岖。难道不是要奔向山林草莽,却被钩住衣襟吗?【第四解】既然钩住我的衣襟,又把我的车舆弄翻。车翻倒后谁来观看?人们站起来争相扶车。【第五解】有人把我弄翻,又有人扶助我;说着返回我的房屋。难道没有好朋友吗?只是恐怕会连累这具祸患之身。【第六解】《怨诗》二章 卧龙不肯起身,屈曲的尺蠖难以伸展;举用肥马却遗弃瘦马,记录表面却遗漏真实。冯唐已经老了,原宪长久贫穷;白昼不会再有第二个黎明,岁时也缺少第二个春天。第二章 杨岐在路上哭泣,墨色染白丝也为之悲伤;昆仑山焚烧,玉石同归于尽;宝剑失去雌雄之别;飞翔的鸢鸟嘲笑凤凰,毒草讥笑芝草。谁来怜惜坚贞洁白之物,竟遭受这样的玷污?《彼之蹶矣》:感愤时事 那个人跌倒了,您说:“刚烈啊!”这个人挺立了,您说:“委屈啊!”难道不是明明白白吗?还要担忧那勇猛咆哮之人。凶险的日子里,光明正直的士人说:“丞啊,你这个劣子!不是你使我灭亡的吗?还说我是士人?我越发不是士人,越发堕落了!内心的痛切真是到了极点。”
纪之荒荒,士曰:“丞也无良,子不是匡,谓我士也狂,匪士狂矣,弗革厥明矣。”泄泄在位,乃覆用媚;业业在位,乃覆用怼。彼苍曷诬?子宁不畏!虎兮,狼兮,孰与当兮?蚊兮,蝇兮,扑者仍兮。子恬不愧,侈以矜兮。彼之蹶矣五章章六句杂謡五首或穴尔庾,隣也,遽呼盗,悸以逋尔,辍逐,逐詈隣也迂。其二▯颐大需烹子以娱,岂不子怜?忌殒翁躯,子烹尔及!吁嗟乎,翁愚。其三东隣日击肥,西隣日餔糜。不嫌糜味薄,但愿常无饥。其四谁谓炎如火?倐忽成死灰。谁谓寒如冰?流澌逐暄开。其五东门之鸟,本避灾。鲁人祀之,以求福。彼躬不阅,能锡尔糓。李国賔宅留别文章传胜事,礼乐接名藩。竹素晴斋满,台亭夏景繁。金枝扳帝室,朱绂谒王门。授简梁园后,应招楚客魂。过杞同袁令饮学宫学宫今艺圃,令尹复文,儒翠篠琴,偏傍朱弦瑟。所须升沉,应兆鳣日月,防飞鳬避暑,过逢地知怜,调不孤。赠戴复庵楼囘芳甸,隔槛倚紫芝丛。洞口邀丹侣,霞邉使玉童。乾坤归药物,山水寄丝桐。病后愁蒸热,怜予乍送风。哭先帝三首鼎成,奄忽弃羣臣;海思云愁,泪雨频。遥忆千门传昼警,忽惊翠葢尚南巡。其二射蛟无复驻江乡,别殿离宫锁夕阳。帝子苍梧万年恨,凄风吹徧白云裳。其三闗山百万,扈行宫。汉主园陵,白露中。鹓鹭旧班,今寂寞。不知何处,泣遗弓。简友十一弟廷槐秋圃兀坐,见风檐落叶,既聚复散。架豆畦茄,皆成槁本。蛩鸣床下,饥鸟窥人。凭几流观,怆然伤抱。幸过我,一纵髙谈,销愁博笑。何如何如?邀戴士瞻仆旅食者数载矣,解绶归来,诛溪讨谷,秋容随地,商籁满听。迩者赤落,堦枫翠余,径篠转増,悼往不减悲秋。闻子琴学益精,倘能携访,一慰幽情乎?仆虽非钟期,愿洗耳以迟也。与熊元性客夏握手江干,命酒,言昔投壶散帙,觉有余情。须防解携,轩骑踯躅,囘首不觉春芳再歇,绪风重欵。感佳辰之弗遘,念良觌之无縁。辛楚不禁,子复何如?怅忆同时诸彦,仆既久随落叶,惟乔亦逐覆水。鸣吾被指直夫,下狱仅有存者,落落数公。嗟乎!文章者,忌之源也;刚直者,黜之本也。道不可贬,节不可变,终身弃斥,所甘心焉?岂效阮籍穷途之哭,贾生长沙之悲哉?恃子知已,敢布腹心,以闻于人也。诸葛武乡侯賛隆中龙卧,是无东汉;营中星陨,是无蜀汉。天能夀公,公能夀汉。本伊吕之俦,胡管乐之愿?梦泽集巻十八
译纲纪荒乱不明,士人说:“丞啊,你没有良心;你不匡正我,却说我是狂士?不是士人狂,而是你使我狂了,不能改变你的昏暗了。” 在位者懈怠松弛,反而任用谄媚之人;在位者战战兢兢,反而受到怨恨。苍天为什么要欺骗我?你难道不害怕吗?老虎啊,狼啊,谁能与它们抗衡?蚊子啊,苍蝇啊,扑打它们的人却接连不断。你安然自得而不感惭愧,反而夸耀自矜。《彼之蹶矣》五章,每章六句 杂谣五首 有人挖了你的粮仓,邻居便急忙呼喊抓盗贼;你因惊恐而逃跑,邻居停止追赶,却反过来骂邻居迂腐。第二首 [原文“▯颐”字形有疑],大概要煮你来取乐,难道不怜惜你吗?只是怕老翁丧命;你若煮他,他也会连累你!唉,可怜这老翁愚蠢。第三首 东邻天天宰杀肥肉,西邻天天喝稀粥。不嫌稀粥味道淡,只愿常年不挨饿。第四首 谁说炎热像火?转眼便成了死灰。谁说寒冷如冰?流动的冰凌随着温暖到来而消融。第五首 东门的鸟,本来是用来躲避灾祸的。鲁人祭祀它,以求福祉。它自身尚且不能保全,怎么能赐给你粮食呢?在李国宾宅中留别 文章流传,成为美好的盛事;礼乐相承,连接着著名的藩国。晴日书斋中竹简帛书满室,台榭亭阁的夏日景色繁盛。金枝攀附帝室,身着朱绂拜谒王门。在梁园接受命题之后,应当招来楚客的英魂。经过杞地,与袁县令在学宫饮酒 学宫如今成了艺圃,县令又能作文;儒者如翠竹般清秀,琴声偏偏傍着朱弦瑟。所需的升沉进退,应该预示鳣鱼与日月;[原文“防飞鳬避暑”疑有脱讹],经过相逢之地便知相怜,声调也不孤单。赠戴复庵 楼阁回旋在芳香的郊野,隔着栏杆倚望紫芝丛。洞口邀请炼丹的同伴,霞光边让玉童使者侍奉。天地万物归入药物,山水寄托在琴瑟之中。病后忧愁暑热蒸迫,怜惜我刚刚送来一阵风。哭悼先帝三首 鼎成之后,先帝突然抛弃群臣;海天含愁,云气带悲,泪如雨下频频流落。遥想千门传来白昼戒警的声音,忽然惊觉翠盖还在向南巡行。第二首 射蛟之事再也不会停留在江乡,别殿离宫只被夕阳锁住。帝子在苍梧留下万年的遗恨,凄冷的风吹遍了如白云般的衣裳。第三首 关山相隔百万里,仍有扈从护卫行宫。汉主的园陵,笼罩在白露之中。鹓鹭般的旧日朝班,如今一片寂寞。不知在什么地方,哭泣着遗失的弓。寄信给友人十一弟廷槐 秋日园圃中独自呆坐,看见风吹屋檐下的落叶,聚拢后又散开。架上的豆、畦里的茄,都已成为枯槁的根株。蟋蟀在床下鸣叫,饥饿的鸟窥看着人。我倚几纵目远望,悲怆地伤感于怀。幸望你来看看我,尽情高谈一番,消解忧愁,博取一笑。你意下如何?你意下如何?邀请戴士瞻 我寄食在外已经数年,如今解下官印归来,疏浚溪流、探访山谷;秋色随处可见,秋风充满耳际。近来红叶凋落,台阶边的枫树还剩些青翠,路旁竹子反而更加繁密;追悼往事的悲伤,并不比悲秋之情少。听说您的琴学更加精湛,如果能携琴来访,能否慰藉我幽独的情怀呢?我虽不是钟子期,也愿洗耳恭听,等待您的到来。与熊元性 去年夏天我们在江边握手相逢,命人置酒,谈到往日投壶、披阅书帙,觉得余情未尽。谁知不久便要分别,车马徘徊;回头之间,不觉春花又一次凋谢,余风再次吹来。感叹美好时辰不能相遇,想到美好会面也没有缘分,心中辛酸难以自禁,您又怎么样呢?惆怅地追忆同时的诸位才士,我已经长久随着落叶飘零,只有乔某也随着覆水而去。只有鸣吾被指斥为直臣而下狱,如今仅有几个人幸存,零落剩下几位先生。唉!文章,是招致忌恨的根源;刚直,是受到贬黜的根本。道义不能贬损,气节不能改变,即使终身遭到弃斥,也是我甘心承受的;难道要仿效阮籍在穷途末路上哭泣,像贾谊在长沙悲伤吗?我仗恃您是知己,才敢把内心的话告诉您,也让别人听到。诸葛武乡侯赞 隆中如龙潜伏,便没有东汉的局面;营中星辰陨落,便没有蜀汉的局面。上天若能使您长寿,您便能使汉朝长存。您的本领本来可与伊尹、吕尚相匹敌,为什么还要羡慕管仲、乐毅呢?《梦泽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巻十九【附録一】明 王追淳 辑诸名公诗赠王举人 何仲黙景明王子万,人英诗名少日,成骊珠眠。自抱天马,傍谁行?旅食青枫,改秋吟。素髪生,过逢见汝,意潦倒,媿吾情。赠王子王子万,夫特英风千仞。余未投湘水,赋曾上汉宫书。日月方前席,江湖漫卜居。城南相覔处,花暮独囘车。赠王稚钦歌 王子衡廷相休作梁父吟,发我千古万古哀。大道无征,贤圣隠至今,心胆成寒灰。矫矫冯敬通,文章擅当代,口语成祸胎,禁锢老烟海。贾谊才髙更少年,献纳多在王侯先。谁云绛灌不相忌,却令流落长沙天?吾宗学士难比数,文炳龙鸾气,熊虎不逐长安龌龊儿,低眉腼面求怜取。心存匡济人豪英,白日未堕忧天倾,阊阖九门不得入,大呌真与蛟龙争。上帝不言阍者怒,黑夜抢落芙蓉城。芙蓉城阙隔星辰,望美人兮江之濵。三闾憔悴自多事,五湖放浪真闲人。茫然鼓柁不知逺,窈窕游尽江南春。紫清仙人笑相友,不如且乐丘园身。君今莫邪尚在无,欲剸兕象须吾徒,天马之足果无恙,刷云看跃昆仑都。里中小儿不省事,鬭鸡赌狗矜头颅。君不见,朝歌屠叟称偃▯,八十垂竿渭阳沜,时来歘作明主师,分土营丘未云晚。访王梦泽园亭 廖鸣吾道南蚤谢承明署,冥栖小隠园。曲亭围树宻,斜圃种花繁。江近吟招鹤,岩虗卧听猿。即承宣室召,礼乐待敷言。鸿轮篇送楚客南归寄王稚钦鸿轮运▯枢,鹑曜旋朱明,歊烝蕴隆,冒墋黩。有客今向河梁行,河梁泝风,湍风湍清且浅。岸芷汀兰,翠堪搴。弹筝击筑,暂徘徊。置酒当歌,歌宛转,宛转歌且柔。君昔上都游,春花艳桃李,春星郁斗牛。蓬莱独谒金银阙,阊阖双瞻虎豹斿。朝趋赤玉墀,暮宿白云司。银鱼金马相追随,▯台为奏灵飞曲。四照花含五色芝,五芝秀可餐,四照渥如丹。采花烟圃侧,采芝云林端。儵忽青霓隔蓬岛,栖迟白日生羽翰。羽翰凌霞,长长望楚宫阳。楚宫山色摩青苍,三湘时见鼋鼍出,七泽聊覊鸾凤翔。芳渚浮丹荷,松门袅緑萝。牵丝罥弱藻,延蔓萦崇柯。鳬俦鹤侣,奈尔何?奈何歌白纻,月挂层峯树。怜尔悠悠独往心,秋落黄冈半江雨。对雪酬仲礼兼简稚钦。马仲房汝骥「层城雪片昼逾隂,坐玩佳人,大雅音。邺郡风流应在此,梁园词赋到如今。天邉梅栁春先湿,海上鱼龙冻不吟。便约子猷鼓轻棹,水溪花磵绕幽深。雨中王稚钦见过积雨,荆扉闭緑苔。冲泥骑马,讶君来。凉增尘榻,轻须下。暮湿霞樽,重为开。出海蛟龙吟,自喜随云鹳雀过,仍回。仲宣解作愁霖赋,莫漫登楼望楚台。短歌送陈殿讲册封之楚兼讯伯诚稚钦。石亭子此行何壮哉?都门走鞿,沙雾开。吴宫楚台在咫尺,一棹迢遥天上回。天家宗派寰区徧,圣主分封出缨弁,玉节时驰阊阖门,丹书歳下明光殿。山河汉誓独周亲,礼乐名邦接近臣。湘北还浮太史氏,衡南不访魏夫人。武昌仙楼髙挿天,黄鹤白云俱眼前。酒酣落笔动风雨,赋入逺游哀昔贤。江树苍茫冬日短,归来畿甸春花满。槎过金陵莫迟留,鹓墀鸾阁懐彤管。十年朋旧各翻飞,君听骊歌意不防?去去如逢王与许,道予将欲解朝衣。琴赠王子并附此作。许伯诚宗鲁。南游陟衡峤,得此龙凤材,配合太古琴,下指生风雷。一弹鬼神泣,再弹猿鹤哀。曲终有余调,流云淡徘徊。蔵之翠锦嚢,经歳何曾开?岂不嗜宫徴?俗耳多尘埃。春江觏之,子夜月翩翩来。解囊拂素丝,雅倡飞瑶台。寂寥伯牙意,钟期夙所谐。辍赠良有以,知音谅无乖。送曹仲礼、王稚钦、汪子宿、马仲房、江景孚五君子谪宦五首。鸿鴈羣飞,飞翺翔在中泽。秋水寒且深,露冷霜复白。飒然惊飊起,荡析各南北。分翼青冥表,托迹缁尘侧。哀鸣念俦侣,霄汉心恻恻。其二塞草日萎黄,胡沙莽如雪,边风飒以髙,时序凛秋节。送子悲宛转,怅望成胡越。丈夫当逺游,夙昔轻离别。眷此同懐友,▯▯寸心折。其三渥洼真龙种,汗血称絶伦。散蹄蹑景曜,骄歩凌飞尘。网罗致天闲,饲养八骏邻。驾驭日已久,出入参星辰。逸性苦难絷,迈往心未驯。依风一嘶仗,弃掷凡马羣。徘徊望阊阖,顾瞻损精神。其四髙基临易水,旷野含秋隂,草树已揺落,山川日萧森,俯仰悼时序,顾眄悲古今。燕王昔致士,上置千黄金,礼意既勤,渠心志孚亦深。如何一易世,鱼水成商参?送子揽故迹,慨叹伤余心。其五离筵列尊爼,复此灯烛煌。看剑饮杯酒,啸歌心独伤。矫矫五君子,朱凤鸣朝阳。振衣举丹穴,扬采仪桐冈。餐琼饮玉液,错灿生文章。菲才负短翮,追逐凌风翔。毛质非本类,羽翼假辉光。怆此四方别,孤鸣云路长。王子宅牡丹
译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卷十九【附录一】明代王追淳辑 诸名公诗 赠王举人——何仲默景明 王子啊王子,你是万中英才,年少时便以诗名著称,诗篇如骊龙颔下的明珠般凝成。自己怀抱天马般的才华,又要在谁身旁同行?客居时面对青枫,改换秋日吟咏。如今白发已生,偶然相逢见到你,意气潦倒,反而惭愧自己的情怀。赠王子 王子啊王子,你特别具有高达千仞的英风。我还没有投身湘水,所作的赋就曾上达汉宫。日月正当临前席而问,江湖之上却徒然占卜居处。城南是与你相寻访的地方,花暮时分,我独自回车而去。赠王稚钦歌——王子衡廷相 不要再作《梁父吟》,引发我千古万古的悲哀。大道没有征验,贤圣隐遁至今,我的心胆已经化作寒灰。英姿勃发的冯敬通,文章在当代称雄,口头言语却成为祸根,被禁锢在烟海般的岁月中老去。贾谊才高而且年轻,进献意见常常排在王侯之前。谁说绛侯、灌婴不会嫉妒他,却使他流落在长沙的天地间?我王氏宗族的学士难以一一计数,文章光彩如龙鸾,气势如熊虎;不去追逐长安那些龌龊小人,也不低眉垂首、厚着脸皮求取怜悯。心中存着匡救天下之志的人豪英,白日尚未坠落,却忧虑苍天将倾;九重阊阖不得进入,便大声呼喊,真要与蛟龙争斗。上帝默然不语,守门人却发怒,黑夜中猛然撞落芙蓉城。芙蓉城的宫阙隔在星辰之间,我遥望美人啊,她正在江边。三闾大夫憔悴,是因为自找了许多事情;泛游五湖,才真正成为闲人。茫然摇橹,不知路有多远,幽深秀美之处游尽了江南春色。紫清仙人笑着来与我相交,不如暂且快乐地做个丘园之人。如今您的莫邪剑还在不在?要斩杀兕象,还须依靠我们这样的人。天马的脚力果然无恙吗?抖落云气,看它跃过昆仑之都。乡里的小孩子不懂事,只以斗鸡赌狗来夸耀头颅。您没看见吗?朝歌的屠夫老叟被称为偃蹇,八十岁还在渭水北岸垂钓;时运一到,忽然成为明主的老师,分封土地、营建齐国,也还不算晚。访王梦泽园亭——廖鸣吾道南 早早辞去承明署,幽居在小小的隐园。曲折的亭子被繁密树木环绕,斜向的园圃中花朵繁盛。江流临近,吟诗招来仙鹤;岩穴空旷,卧听猿声。即使承宣室召见,仍有礼乐之事等待我陈说。《鸿轮篇》送楚客南归,寄给王稚钦 鸿雁车轮般运行,玄妙的枢轴转入朱明之时;炎热蒸腾积聚,尘垢昏暗笼罩。如今有客人要向河梁而行,河梁逆风吹来,急流清澈而又浅。岸边的芷草、洲中的兰花,青翠得可以采摘。弹筝击筑,暂且徘徊;置酒当歌,歌声婉转,婉转的歌声又柔和。您从前游历上都,春花艳丽如桃李,春夜星辰繁盛如斗牛。独自到蓬莱拜谒金银宫阙,两次仰瞻阊阖门上的虎豹旌旗。早晨趋行到赤玉台阶,晚上住宿在白云司。银鱼符、金马门相互追随,玄台为您演奏《灵飞曲》。四照花含着五色灵芝,五色灵芝秀美可食,四照花颜色浓艳如丹。到烟雾笼罩的园圃旁采花,到云气缭绕的树林顶端采芝。忽然间青色虹霓隔开了蓬莱仙岛,停留片刻,白日便生出羽翰。羽翰凌驾霞光,久久遥望楚宫的南阳。楚宫山色摩接青苍,三湘不时可见鼋鼍出没,七泽姑且容鸾凤飞翔。芳香的洲渚上漂浮着红荷,松门旁缭绕着绿萝。牵引丝线缠住柔弱的水藻,蔓藤延伸萦绕高大的树枝。野鸭成群、仙鹤结侣,又能把你怎样?又能怎样呢?唱起《白纻歌》,月亮挂在层层峰峦的树梢。怜惜你独自远行的悠长心情,秋日黄冈落叶,半江都是雨。对雪酬答仲礼,并简问稚钦。马仲房汝骥 层层城郭中雪片飞舞,白昼反而更加阴暗;我坐着欣赏佳人,聆听高雅的乐音。邺郡的风流,应当就在这里;梁园的辞赋,直到今天仍然流传。天边的梅花柳树先被春意润湿,海上的鱼龙冻得不能吟唱。便约王子猷驾一叶轻舟,沿着水溪、花涧绕入幽深之处。雨中王稚钦来访 连日阴雨,荆门柴扉被绿色苔藓封闭。您冒着泥泞骑马而来,使我惊讶您竟然到访。凉意增添了尘榻的清冷,轻轻地请您坐下;傍晚雨湿了霞色酒樽,我又重新为您开启。海上蛟龙发出吟啸,自得地随着云气而行的鹳雀飞过,又回旋而来。王粲能够写《愁霖赋》,您不要徒然登楼远望楚台。短歌送陈殿讲册封出使楚地,并问候伯诚、稚钦。石亭子,这次出行多么壮盛啊!京城门外车马奔走,沙雾散开。吴宫、楚台近在咫尺,一叶船却遥遥从天上归来。天家宗派遍及天下,圣主分封诸侯出自缨弁之臣;玉节不时驰过阊阖门,丹书每年从明光殿颁下。山河之间有汉家盟誓,只有亲近宗室受到厚待;礼乐闻名的国家连接着近臣。向湘北还可漂泊到太史公家,衡山以南却不去拜访魏夫人。武昌仙楼高插入天,黄鹤、白云都在眼前。酒酣之际落笔惊动风雨,赋写入远游,哀悼古代贤人。江边树色苍茫,冬日短促;归来时京畿郊野已满是春花。乘槎经过金陵不要停留,鹓鸟台阶、鸾鸟楼阁还怀念您的文章。十年旧友各自翻飞高升,您听这骊歌,难道不明白其中的情意吗?去吧去吧,如果遇到王、许二公,请转告他们:我将要脱下朝服归隐。赠王子琴并附此作。许伯诚宗鲁 南游登上衡山高峤,得到这块龙凤般的良材,用来配制太古琴;手指一按,便生出风雷之声。弹一曲,鬼神哭泣;再弹一曲,猿鹤悲哀。曲子结束仍有余调,流云也淡淡地徘徊。把琴藏在翠锦囊中,经年累月何曾打开?难道不是喜爱宫、徵之音吗?只是世俗的耳朵多被尘埃蒙蔽。春江上相逢,子夜的月亮翩翩而来。解开锦囊拂拭琴弦,高雅的歌声飞上瑶台。伯牙孤寂的心意,早已与钟子期相互契合。停下赠琴实在是有原因的,知道音律的人想必不会违背这份情谊。送曹仲礼、王稚钦、汪子宿、马仲房、江景孚五位君子谪居任官五首。鸿雁成群飞翔,在泽中的上空飞舞。秋水寒冷而且深,露水清冷,霜色又白。飒然一阵惊风吹起,群雁被吹散,各自飞向南北。分开翅膀飞到青天之外,寄身在尘世之中。哀鸣着思念同伴,面对霄汉,心中悲恻。第二首 边塞的草一天比一天枯黄,胡地的沙漫漫如雪;边风飒飒而且高远,时序正值凛冽的秋节。送您远行,悲伤曲折;怅然遥望,仿佛已成胡越两地。大丈夫本当远游,从前一向轻视离别。只是想到这些同心的朋友,便悲伤得寸心欲断。第三首 渥洼池中产的真龙种,汗血宝马称为无与伦比。放开四蹄追逐日影,骄傲地迈步凌越飞尘。被网罗送入天子的马厩,饲养待遇与八骏相近。驾驭使用已经很久,出入之间可以参见星辰。它的逸性实在难以拘束,勇往直前的心仍未驯服。凭着风势长嘶一声,便要抛弃普通马群。徘徊遥望阊阖门,回头顾看,精神也因此受损。第四首 高高的台基临近易水,空旷的原野含着秋日阴气;草木已经摇落,山川一天比一天萧瑟森冷。俯仰之间感伤时序,回头顾望又悲叹古今。燕王从前招致贤士,曾把千金置于台上;礼意既然殷勤,难道他的诚心还不深厚吗?为什么一换时代,鱼水般的君臣便变成商星、参星一样彼此不见?送您去凭吊旧迹,使我慨叹而伤心。第五首 离别宴席上陈列酒樽和俎豆,又点起明亮的灯烛。看剑饮酒,长啸高歌,心中却独自悲伤。五位君子英姿勃发,正如朱凤在朝阳下鸣叫。抖擞衣裳飞出丹穴,舒展光彩仪态映照桐冈。餐食琼玉、饮用玉液,文采交错灿烂地生发出来。我才疏而翅短,却想追随你们凌风飞翔。我的毛质本非同类,只能借助你们羽翼的光辉。悲伤这四方离别,孤独的鸣声在云路上绵延。王子宅中的牡丹
洛下琼瑶品,江南富贵丛。寳栏囘彩,艳绡幕防香风。细蕋含愁碧,轻霞晕酒红。低囘亲舞袖,窈窕出花栊。国色名传,异芳园赏。幸同春光,迟佳侣留醉锦屏中。和王子登江子楼视病江淹抱病,久弥留。王粲登临,复此楼。词赋总闻歌白雪,栖迟时已属清秋。城通爽气,辞卑湿。檐宿髙霞,散逺愁。药饵果能生羽翼,云霄携我共遨游。雨访王子弭楫黄泥坂,冲寒赤壁矶。城云低拂盖,江雨细霑衣。侧想髙人卧,深怜晤语稀。清谈终永日,不作放船归。江上别梦泽王子二首沙岸移星舸,云汀敞夕筵。水寒风色劲,波净月华妍。酒兴刘伶后,诗名谢朓先。江湖为别地,解缆各凄然。其二昔同金马诏,今对緑江尊。舟楫鸱夷子,离骚楚屈原。狂歌还鄙凤,别泪故伤猿。知尔髙居久,潜夫已着言。登赤璧寺阁,王稚钦携酒至崔来凤桐。崔嵬佛阁,对江流,江草青连苏子洲。银汉挢虚,愁鹊度;珠光塔古,抱龙游。风云旧物,吾仍取词赋。仙翁去不留?谩约王乔,招白鹤。夜深还共月明舟。李子中、林懋易、曹仲礼、王稚钦夜过分韵,得凉字。薛君采蕙拂簟移尊净客堂,朔云燕月满宫墙。建章露湿金茎冻,太液波侵玉树凉。海内风流今下榻,天涯疾病旧沾裳。欢娱自惜形容异,留赠空惭翰墨香。月下聴王稚钦弹琴。郑继之善夫。昭文鼓緑绮,六气指间流。王子梅花思,飘飘下陇头。月华终胜雪,商意自成秋。今夕西方梦,佳人不散忧。冬夜过王稚钦禁木栖乌尽,城楼戍鼔催。暝移中散驾,时接仲宣才。道术吾全未,词场力拟回。清风广陵散,爱尔数能来。曹仲礼索巾云:「将归具茨」,兼简王梦泽。元是山人,白接防云逵赠汝,莫相疑,便从梦泽穿嵩少,更厯褒城,问具茨。赠同馆五君出为州 陈鲁南沂才子来宣室,名髙不解留。诸州分虎节,同日下龙楼。揺落时相逼,艰虞志未休。闗河明夜月,偏照逺臣忧。雪夜访王稚钦,投赠。皇甫子循汸。清时不善宦,幽谷遂遗材。只自焚鱼,卧从人结驷来。漆园寒罢,灌竹径晚犹开。更有相忘乐,何言兴尽回。国朝艺林咏【之一】王汝化格。王稚钦王子幼,聪警,识者称国器。两魁小戴礼,骎骎骋騄骥。龙性固难驯,一斥竟垂翅,归卧楚江涯。宛有▯生致,蓬头累歳月,白眼看侪类,髙歌若无人。音节窅以邃,自许晋魏前所诣,良无愧。断金歘已沦,喟焉伤余思。八子诗【之一】吴明卿国伦王吉士稚钦维楚故有才,谁为稚钦?偶早歳发天秀,匠心应其手。髙视千古前,左马相先后。宁操湘女瑟,耻击秦人缶。调世如防丸,骂坐非使酒。敖然咏新篇,岂复闻师友?遂为礼法攻,一官弃如垢。伤彼荆山玉,终焉不见剖。
梦泽集巻十九
译这是洛下的琼瑶般珍品,也是江南富贵花丛。宝栏回映彩色光芒,艳丽的绡帐遮护着香风。细小花蕊含着愁意的碧色,轻淡霞光晕染着酒般的红色。花枝低回,仿佛亲近舞袖;姿态窈窕,从花窗中探出。国色天香的名声远播,奇异花香使园中观赏格外不同。幸好共同沐浴春光,等待佳侣留下,在锦屏之中沉醉。和王子登江子楼探视病情 江淹抱病,久久不能痊愈;王粲登临远望,又来到这座楼。您的词赋总能听到《白雪》般的高雅歌声,而我栖迟至今,时节已经属于清秋。城中通来爽朗的气息,排遣卑湿之感;屋檐停留着高远的霞光,驱散远方的忧愁。药物如果果真能使人生出羽翼,我愿与您一同遨游云霄。雨中访王子 在黄泥坂收住船桨,又冒着寒意来到赤壁矶。城上的云低低地拂过车盖,江上的细雨沾湿衣裳。侧身遥想高人正在卧病,深深怜惜彼此会面交谈稀少。愿与您清谈直到一整天,不再放船回去。江上与梦泽王子分别二首 沙岸边移动着星形的船只,云烟笼罩的水洲上摆开傍晚的筵席。江水寒冷,风势强劲;江波清净,月色美好。饮酒的兴致可追随刘伶之后,诗名则先于谢朓。江湖成为分别之地,解开缆绳时彼此都感到凄然。其二。从前一同承受金马门的诏命,如今相对坐在绿江边饮酒。驾舟的,是鸱夷子;离骚的作者,是楚屈原。放声狂歌,还鄙薄凤凰;临别的眼泪,因此更为猿声所伤。知道你在高处居住已久,潜夫已经写下了这些话。登上赤璧寺阁,王稚钦带着酒来到崔来凤、桐……处。高耸的佛阁面对江流,江边的青草青翠相连,一直延伸到苏子洲。银河横跨虚空,愁苦的乌鹊飞渡;珠光映照古塔,仿佛环抱着游龙。风云本是旧日之物,我仍要取来写入词赋。仙翁离去后难道不再停留吗?徒然约请王乔,招来白鹤;深夜还要共同乘着月明之舟。李子中、林懋易、曹仲礼、王稚钦夜间来访,分韵赋诗,得到“凉”字。薛君采《蕙》。拂拭竹席,移来酒杯,洁净客堂;北方的云和燕地的月,照满宫墙。建章宫的露水打湿金茎,寒冷得将要结冰;太液池的水波侵近玉树,显得清凉。海内的风流人物如今来到我的居所;身在天涯而多病,旧日衣裳还沾着泪水。欢乐之中自怜彼此容貌不同,留下这首诗,又惭愧笔墨没有芳香。月下听王稚钦弹琴。郑继之,字善夫。昭文君弹奏绿绮琴,六气在指间流转。王子的梅花之思,飘飘然传到陇头。月光终究胜过白雪,商调的意味自然形成秋意。今夜又梦见西方,佳人心中的忧愁却不能消散。冬夜拜访王稚钦。宫禁中的树上乌鸦已经栖息完毕,城楼上的戍鼓催促着夜色。暮色中移驾来访,时时接续仲宣那样的才华。我对于道术还远未完备,在文坛上竭力想要挽回颓势。清风吹奏《广陵散》,我喜爱你屡屡前来。曹仲礼索取头巾,说:“将要回到具茨山去”,并顺便致信王梦泽。原本是山中人,白接防说云逵把它赠给你,不要相互疑惑;就从梦泽穿过嵩山、少室山,再经过褒城,去问访具茨山。赠同馆五位友人出任州官 陈鲁南沂。才子来到宣室,声名很高,却不能留下。朝廷把虎符分别授予各州,众人同日离开龙楼。草木凋落之时接连逼近,艰难忧患中志向仍未止息。关河映着明月之夜,偏偏照见远方臣子的忧愁。雪夜访王稚钦,作诗赠给他。皇甫子循汸。清平之世却不善于做官,于是像幽谷中的遗材一样被弃置。只是独自焚烧鱼符,躺卧着等别人乘着驷马车来访。漆园的寒意消退后,灌木竹林的小径到了晚上仍然敞开。更有彼此相忘的欢乐,哪里还会说兴尽而归呢?《国朝艺林咏》之一,王汝化格。王稚钦。王子年幼时聪明机警,见识他的人都称许他是国家的栋梁。他两次考中《小戴礼》,很快便如骏马驰骋。龙的性情本来就难以驯服,一旦遭到斥退,终于垂下翅膀,回到楚江边躺卧。他很有▯生那样的情致,披头散发,累年如此;用白眼看待同辈,放声高歌,仿佛旁若无人。声调深远幽邃,自以为已经达到晋魏以前的境界,确实没有什么可惭愧的。知交忽然已经沦没,不禁叹息,伤感地怀念往事。《八子诗》之一:吴明卿国伦,王吉士稚钦。楚地自古就有才士,谁能比得上稚钦?他年少时偶然早早显露天赋,匠心所构思的作品都能得心应手。眼光高远,凌越千古;左思、司马相如相继而来。宁愿弹奏湘女的瑟,也以敲击秦人的瓦盆为耻。调和世事如同防御弹丸,骂人并不是因为借酒使性。傲然吟咏新篇,哪里还听得进老师和朋友的话?于是受到礼法的攻击,把一官半职弃之如污秽。可惜那块荆山美玉,最终没有被剖开识见。《梦泽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巻二十【附録二】明 王追淳 辑哭武宗毅皇帝诗防王元美世贞仆平生以不及遘梦泽先生为恨,今日得见先生文翰,又得与先生之从子行父游,足矣。当呼子墨泚楮,尾时觉行父亦沾沾自喜,不知先生在芙蓉城闻之,以为何如耳。王敬美世懋王稚钦先生,武庙时读书中秘,与侪偶四人同上諌书,留中。已竟出为裕州守。世庙时,诸君子皆赐环,而先生已中文法,归编氓矣。然读其哭武皇诗,何恻怛忠厚,蔼然风人旨也。人谓先生跌宕不覊,吾所未信。行父之寳,是诗宁独翰墨哉?王百谷穉登梦泽先生《哭武皇帝诗》不胜鼎湖攀髯之想,无防防逐臣怨望意。楚人多怨,乃先生独不然。宋玉、景差之遗风,犹能不为所染。岂徒区区藻词丽句已哉?从子行父购而蔵之。乌衣羣季之佳,青箱世业之富,举在此巻中矣。吴明卿国伦吾楚称诗之士多矣,而予窃以梦泽先生为一时冠。乃《楚志》删诗不多采焉,则知音难哉!今其从子行父氏,雅能工诗,先生实风之矣。先生下世已三十年,而所为《哭武帝》诗,业已七十余年,手泽如新,风度可想而挹。行父犹得购而珍之,亦先生不朽之一斑。张羽王鸣凤往从京师,得先生集于书市,读而善之。谓江汉之诗,先生为儁一时,诸人不逮也。乃今从先生诸子行父,得见先生《哭武皇帝诗》,洒翰清逸,意者类其为人,将无然乎?行父敏而有文,克遵先业,宜是巻独归行父哉!邢子愿侗世能名稚钦先生诗,莫能名先生书。此巻翩翩,有大令风,足当两絶。行父其善保之。舟次卷雪楼漫题。龙君扬宗武予以谤倅黄夙知行父文名,因得与交。驩一日欵予郊园,酒半出是诗读之。逸句遒翰,无容置喙。顾于哀思旧君,犹不能忘,追讽忠爱,慷慨自可想见。固不徒赏其诗翰而已。行父独能珍之,益可以见行父为人。杨伯海一洲万厯庚辰,兴国司马张羽王南漕至都,酒中出先朝诸名臣遗墨视予。予独爱先生是巻醉语,咄咄手不能释,以其为逸诗,字亦世所未见。至壬午,予扁舟过访吴先生于兴国,得接王行父。酒中出此巻,不觉骇然。乃知神物终归王氏,而予之得再观也,亦竒矣。赠廖学士诗防张羽王庚辰春,予摄蒲圻间,从故廖学士家购得王稚钦先生五言诗十五首,乃其手书以贻学士者。先是,先生之诸子行父,曾遣使诣予,命跋先生所书七言絶句诗数首。行父固曰:“此吾家之璵璠也。”余窃忆之,因购以归,将贻行父。防东漕不果。今余南还,行父过视,启箧出授,其再拜而置诸懐也。虽蔺生之于连城,无以过矣。行父之克纂家学,名起词林,有以哉!有以哉!吴明卿稚钦先生词翰,故为士林所珍,而其从子行父氏,毎见一字,辄不吝重赀购之,志可知也。今得此于张别驾,别驾葢得之廖学士家,行父奉为稀世寳,偶得借观,因识其后。邹彦吉迪光稚钦先生以诗为名,髙业有《梦泽集》,行于世,人人珍之矣。而此数诗者,半是集中所未载,行父氏奉之若拱璧焉。所谓能世其业者,非耶?王元美天下以才子归稚钦先生,若谓大绅子启之倾冩不倦,则误矣。搆结锻琢,极有工夫,一句一字,亦皆有色泽。意态若项西楚闗汉夀,不能得其九战絶甬道,掩七军之妙,而仅以叱娄烦,馘顔良,喑呜跳荡之粗目之为万人敌也。此巻皆五言律,尤自长城,书法故不必较,而翩翩自赏,宛若徴仲中年以前笔。先生信竒人哉!王敬美王梦泽先生,楚文人先辈中第一。少闻家兄称説先生,心私慕之。已偕其幼弟稚表侍郎同举进士,获闻其家世之详。已又遇其从子纯父侍御,益闻其豪举磊落之状。然终以未覩先生翰墨为恨。乃歳甲申,侍御之弟行父氏不逺千里来谒余兄弟,出先生手笔见示。书法翩翩,有意平生倾向,防无遗憾矣。行父弃诸生,工古文词,于先生为家学正派,以故最留意于先生手泽。即片纸剩幅,必珍而人亦争购遗之。以中行父之好,王氏青箱代不乏人。余于行父见之矣。王百谷世皇之季,三湘王公为吴郡理官,出《梦泽先生集》锓之郡斋。余少亡赖,如健犊破辕,罕所推让。读此集,即吐舌下之。王公行以数部见投,秘惜帐中,如《论衡》然。毎叹先生楚材无两。顷者,公之弟行父持此巻过斋头,半是集中所漏。大海▯瑚,铁网畴能絶流哉?行父▯于辞,以雕龙世其业,其寳惜此巻,不但王家青氊而已。方仲美尚赟顷在弇山园,见元美先生执行父手,谓曰:「子不向侍郎接武,而从太史传衣,可不虚第五之名。」予以为良然,即是巻之蔵,则行父结好可知。其能传衣,有由哉。邢子愿
译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卷二十【附录二】。明,王追淳辑。《哭武宗毅皇帝诗跋》。王元美世贞。我平生一直以没能遇见梦泽先生为遗憾,今天能够看到先生的文章书法,又能同先生的侄子行父交游,就满足了。正应当呼唤子墨来研墨濡纸,写在篇末;当时觉得行父也洋洋自得,却不知道先生在芙蓉城听见这些话,会认为如何呢。王敬美世懋。王稚钦先生在武宗时于中秘读书,和四位同辈一起上谏书,奏章被留在宫中。后来终于出任裕州知州。世宗时,诸位君子都获得起复,只有先生已经触犯法令,回乡成为编户百姓。然而读他的《哭武皇》诗,何等哀痛而忠厚,充分体现了《诗经》作者的情怀。人们说先生豪放不羁,我却不相信。行父所珍藏的,难道只是这首诗的笔墨吗?王百谷穉登。梦泽先生的《哭武皇帝诗》,充满了在鼎湖攀援黄帝胡须、追思先帝的感情,却没有被放逐臣子的怨恨和不满。楚人多有怨意,唯独先生不是这样;宋玉、景差的遗风,仍然没有被这种情绪沾染。难道仅仅是些精巧的辞藻华丽的句子吗?先生的侄子行父买来并收藏了它。乌衣巷王氏诸弟子的优秀,青箱世业的丰厚,全都在这卷中体现出来了。吴明卿国伦。我们楚地称得上诗人的人很多,但我私下认为梦泽先生是当时第一人。然而《楚志》删诗时没有多采录他的作品,可见知音实在难得!如今他的侄子行父很善于作诗,实际上是先生对他进行了熏陶。先生去世已经三十年,而他所作的《哭武帝》诗至今已有七十多年,亲笔墨迹仍像新的一样,风采气度仿佛可以想见并亲近。行父还能买来珍藏,也算是先生不朽的一斑。张羽王鸣凤。过去我从京师回来,在书市得到先生的文集,读后很是赞赏。我说江汉一带的诗,先生是当时最杰出的人,其他人都比不上。如今从先生的诸子行父那里,看到先生的《哭武皇帝诗》,笔墨清逸;想来它大概同先生的为人相似,莫非正是如此吧?行父聪敏而有文才,能够继承先业,这卷诗应当独归行父所有,难道不是吗?邢子愿侗。世人都能称道稚钦先生的诗,却没有人能称道先生的书法。这一卷笔势翩翩,颇有王献之的风韵,足以抵得上两种绝艺。行父,你要好好保存它。舟行停泊在卷雪楼时随意题写。龙君扬宗武。我因被诽谤而任黄州副职,早已知道行父的文章名声,因此得以同他交往。有一天他高兴地在郊外园林款待我,酒喝到一半时拿出这首诗来让我读。诗句超逸,笔力遒劲,使人无从置喙。只是他对于哀悼旧君,仍然不能忘怀;追述并讽诵其中的忠诚爱戴之情,那种慷慨激昂自然可以想见。所以我本来就不只是欣赏它的诗和书法。唯独行父能够珍藏它,更可以看出行父的为人。杨伯海一洲。万历庚辰年,兴国司马张羽王南下漕运到京城,在酒席间拿出前朝诸名臣的遗墨给我看。我唯独喜爱先生这一卷醉后写下的文字,惊叹不已,手里舍不得放下,因为它是逸出的诗篇,字迹也是世上少见的。到了壬午年,我乘小船拜访吴先生于兴国,得以结识王行父。酒席间他拿出这一卷,我不由得惊喜万分。这才知道神奇的宝物终究归于王氏,而我能够再次观看它,也实在奇异。《赠廖学士诗跋》。张羽王。庚辰年春天,我暂代蒲圻事务时,从已故廖学士家买到王稚钦先生的五言诗十五首,是先生亲笔书写送给学士的。在这以前,先生的诸子行父曾派使者来见我,让我为先生所书写的几首七言绝句作跋。行父曾说:“这是我家的美玉。”我私下记着这句话,于是买下它带回去,准备送给行父。只是因为东漕之事没有实现。如今我南归,行父来拜访,我打开箱子拿出来交给他;他拜了两拜,将它放入怀中。即使蔺相如面对价值连城的璧玉,也不能超过他。行父能够继承家学,在文坛上成名,确实是有原因的!确实是有原因的!吴明卿。稚钦先生的词章书法,过去本来就是士林所珍视的;他的侄子行父每次见到一个字,便不惜用重金买下,可见他的志向。如今从张别驾那里得到这卷;别驾大概是从廖学士家得到的。行父把它奉为稀世珍宝,偶然借来观看,因此在后面写下这段话。邹彦吉迪光。稚钦先生以诗闻名,有高尚的成就,著有《梦泽集》,流传于世,人人都珍爱它。然而这几首诗,有一半没有收入集中,行父把它们奉若双手捧着的璧玉。所谓能够世代继承家业的人,不就是这样吗?王元美。天下人都把稚钦先生归入才子之列;如果认为他只是像大绅、子启那样倾泻而出、写作不倦,那就错了。他在谋篇布局、锤炼琢磨上极有功夫,一句一字都有光彩。其意态就像项羽、西楚霸王和关云长那样,不能因为他们不能施展九次冲战、截断甬道、击败七军的奇妙,只见其曾喝退娄烦、斩杀颜良的粗略表现,便把他们看作万人敌。这一卷全是五言律诗,尤其擅长,堪称诗中的长城;书法本来不必比较,却也写得翩翩可赏,宛如文徵仲中年以前的笔法。先生真是奇异之人啊!王敬美。王梦泽先生,是楚地文人前辈中的第一人。我年少时听家兄称说先生,心中私下仰慕他。后来同他的弟弟稚表侍郎一起考中进士,得以详细听闻他的家世;又遇到他的侄子纯父侍御,更加听闻他豪迈磊落的事迹。然而始终因为没有见过先生的书法而遗憾。到了甲申年,侍御的弟弟行父不远千里来拜访我们兄弟,拿出先生的手迹给我看。书法翩翩,满足了我平生的倾慕,这下没有遗憾了。行父放弃了诸生身份,精通古文辞,在先生那里承继的是家学正宗,因此特别留意先生的手泽。即使是一片残纸,也必定珍藏,别人也争着买来送给他。由此看行父的爱好,王氏家族世代继承的青箱学业,历来不乏其人。我从行父身上已经看到了这一点。王百谷。世宗皇帝末年,三湘王公任吴郡司法官,拿出《梦泽先生集》在郡斋刻印。我年轻时放荡不羁,像健壮的小牛冲破车辕,很少向人推让;读到这部集子,立刻吐舌称服。王公把几部书送给我,我像《论衡》一样秘密珍藏在帐中。常常感叹先生是楚地无双的才材。近来,王公的弟弟行父带着这卷来到我的斋舍,其中一半是集子中遗漏的作品。大海里的珊瑚,铁网哪里能够截断它的水流呢?行父精于文辞,以雕琢文章来继承家业;他如此珍惜这卷,不只是因为它是王家的青毡旧业而已。方仲美尚赟。不久前在弇山园,我见元美先生把手放在行父手上,对他说:“你不去承接侍郎的衣钵,却跟从太史传承衣钵,难道不会辜负‘第五’这个名字吗?”我认为这话很对。如今看这卷的收藏,也可以知道行父结交的情谊了。他能够传承衣钵,难道没有原因吗?邢子愿。
万厯丙戌春仲八日,余以督粟如淮。孟孺行父两孝亷,船尾相衔,就余为别。时小泊富口,盱衡明卿先生不至。贳酒数行,行父出其世父稚钦先生巻见示。顷之,大风扬波,水天弥茫。渔舟估艇,厯乱岸次。官栁依防,野桃的厯,争破雨作妍。种种竒致,都与此巻互相映发。念吴先生且至,当为尽一觥,欣赏之。座中有臯倩茂才,为明卿第二雏,所谓青凤一毛,不减行父之视稚钦矣。
梦泽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巻二十一【附録三】明 王追淳 辑诸公评语楚三子诗评【有序】顾华玉璘夫诗之品诚有髙下矣。上系代运,下系人伦,则大体攸分矣。彼指擿字句之间,校量工拙者,岂不犹塾师之于童子,未穷大致,姑课之属对之乖合哉?未可与言评诗之方也。孔子于诗曰:“删固去取乎其间矣。”此评之所由始也。今观四诗之旨,其义安归?所不贵于字句之细,人知之矣。秦汉无言之者,魏文《典论》畧及其人诗赋之能否。厥后钟嵘之《诗品》,王通之《续诗》,始皆因言观人,因风观国,而商定之大都,岂不畧可窥哉?至唐以诗设科,主司进退之格,不得不求于文字,故议论日繁,而殷璠、姚合之徒乃攘臂伸喙,于是矣。宋诗不逮唐风逺甚,而评品益富,大抵遗忽命脉,洗索瘢瘕,宜其缀缉愈劳,神情愈丧,益见其不逮也。今之论者顾诿曰:“宋诗尚事实而畧情景,于唐为劣。”呜呼,岂确论哉?不见夫《雅》《颂》多陈事实,汉古诗无风云月露之辞,乃今独称絶艺,何耶?盖有説焉。夫厯代之诗,犹之风气。《三百篇》唐虞之醇也,汉魏夏商之忠质也,晋周之文也,六代则靡矣。至唐之盛,则能去靡还醇,故彬彬文质焉,何怪其表后世乎?诚不在乎情景、事实之异,与夫字句之末而已。观夫李逸、杜雄,同称词杰;髙岑、王孟,并驾先驰,而体裁各殊,举斯镜鉴,断断可识矣。茍不得其大,而徒谫谫焉雕琢摸拟以希之,譬诸刻木以求言笑,翦防而冀生活,终身岂可得乎?或曰:“大乌乎在?”曰:“其入也在雅俗,其成也在浅深。过此以往,非余之所知也。”余客承天,有三子者:曰顔惟乔氏,王稚钦氏,王汝化氏,楚之杰也,皆以文雄海内。聘纂都志,防于賔馆,数与言诗,意合,各出一编授余品定。余玩绎之,又反覆之,皆所谓得其大,不屑其细者也。雅而深者也,窃不让著论以効钟生之勤,俟文中子者采而续焉。评曰:王稚钦异禀髙明,矫矫龙性,早年稍辱泥涂,遂跳跃去之。钓泽以来,穷学海之大方,益宏虚受,卓然名家。诗八巻,皆五言,上苞建安,下猎天寳,务絶近代之轨辙。神解天成,藻缋自足,诡妙所臻。其殆与王杨之驾相后先乎?文尚竒古,此方举其诗,未遑叙也。顔惟乔刚毅善任,举意▯逺,茍利人国,不怵死生。及其玉破而还,博穷六艺,遂将龙蜕尘埃之外,漠尔斯世焉。诗文以秦汉为准,其为乐府若千篇,皆假托古题,直防衷愫,体裁所就,雅丽兼陈。若撰辞搆意,一趋竒脱,不袭前轨,可髣髴其操执矣。王汝化渊沉有志,妙悟达防,览往籍,悉洞旨要,故染翰取则,神情即自己出,允哉驰骋六艺之林矣。诗诸体皆工,雅而畅,华而有思,其风人之致乎?杨仲▯曰:「取材于选,效法于唐,子诗之谓也【顾集未载此文,因并録评二公语】王元美世贞王稚钦少为文,顷刻便就,多竒气,然好狎游,黏竿风鸱,诸童子乐,又蹶不可驯。父毎抶扑之,辄呼曰:“大人奈何辄虐海内名士耶?”为翰林庶吉士,诗已有名,其意不可一世,仅推何景明,而好薛蕙、郑善夫。故事学士二人为庶吉士师,甚严重,稚钦独心易之。时登院署中树而窥学士过,故作声惊,使大恚,然度无如何,佯为不知也,乃已。当授官给事中,用言事故,诏特予外补裕州守。既中不屑州,而以谏出知,当召益骄甚。台省监司过州,不出迎,亦无所托疾。人或劝之,怒曰:“龌龊诸盲官受廷陈迎耶?当不愧死!”一日出▯其师蔡潮,以他藩道者。潮好谓曰:“生来▯我,固厚。而分守从后来,亦一见否?且生厚我以师故,郎分守君命也。”稚钦曰:“善。”乃前迎分守。而分守既下车,数州吏防过当,稚钦笞之十。稚钦大骂曰:“蔡师悮王先生见辱!”挺身出,悉呼其吏卒从守,勿更侍一府中,慴伏亡敢留者。分守窘不能具朝餔,谋于蔡潮,潮为谢过,稍给之,仅得夜引去。于是监司相戒,莫敢道裕州,而恨稚钦益甚。为文致逮下狱,削秩归家,居愈益自放。达官贵人来购文,好见者,稚钦多蓬首垢足,囚服应之,间衣红纻窄衫,跨马或骑牛,啸歌田野间,人多望而避者。晚节诗律尤精,好纵倡乐,有闻筝一首:“花月可怜春,房栊映玉人。思繁纎指乱,愁剧翠娥颦。授色歌频变,留賔态转新。”曲终仍自叙家世,本西秦。又一书答人云:“绮席屡改,伎俩杂陈,丝肉竞奏,宫徴暗和。羲和既逝,兰膏嗣辉。逸兴狎悰,干霄薄云。礼废罚弛,履遗缨絶。俱妙极形容,可谓才子。”王稚钦诗如良马走坂,美女舞竿,五言尤自长城。王稚钦,吴明卿之于五言律,各极妙境,可谓専至而有余。
译万历丙戌年仲春初八日,我奉命督运粮食前往淮地。孟孺、行父两位孝廉在船尾相接,来向我告别。当时船暂泊富口,我举目等待明卿先生却没有到。喝了几巡酒,行父拿出他世父稚钦先生的诗卷给我看。不久,大风扬起波涛,水天一片苍茫。渔船商艇错乱地经过岸边,官柳依傍着驿道,野桃鲜明耀眼,争相冲破雨幕展现艳丽。种种奇异景致,都同这卷诗相互映发。想到吴先生将要到来,应该尽饮一杯,共同欣赏它。座中有茂才臯倩,是明卿先生的第二个儿子,所谓青凤的一根羽毛,他看待稚钦的情意,不亚于行父。《梦泽集》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卷二十一【附录三】。明,王追淳辑。诸位先生的评论。《楚三子诗评》【有序】,顾华玉璘。诗的品格确实有高下之分。上承时代气运,下关人伦风俗,于是诗歌的大体便有所区别。那些只在字句之间指摘、计较工拙的人,难道不正像私塾先生对待儿童一样,还没有穷尽文章的大旨,只姑且考查对偶是否合宜吗?不可以同他们谈论评论诗歌的方法。孔子谈到诗说:“删定本来就是对诗篇有所取舍。”诗歌评论便由此开始。如今考察这四家的诗旨,它们的意义究竟归向哪里?不看重字句的细枝末节,人人都知道。秦汉没有人谈论诗评,魏文帝《典论》才略略谈到那些人诗赋才能的高下。后来钟嵘的《诗品》、王通的《续诗》,才都从作品观察作者,从诗风观察国运,而对大体作出评定,难道不也可以略略看出诗评的意义吗?到了唐代以诗取士,主考官进退人才的标准不得不从文字上寻找,所以议论一天比一天繁多,殷璠、姚合之类的人于是伸臂张口地评论起来。宋诗远远不及唐代的风气,而品评却更加丰富,大抵忽略了诗歌的命脉,只搜求瑕疵,因此编缀得越劳苦,精神反而越丧失,越发显出它不及唐诗。如今的评论者却推诿说:“宋诗重视事实而略于情景,所以比唐诗低劣。”唉,这难道是确切的评论吗?没看见《雅》《颂》多陈述事实,汉代古诗也没有风云月露的辞句,如今却独独称为绝艺,这是为什么呢?这里大概有一个道理。历代的诗,就像历代的风气。《三百篇》是唐虞时代的醇厚,汉魏是夏商时代的忠厚质朴,晋代是周代的文采,到了六代便流于浮靡。到了盛唐,能够去掉浮靡而恢复醇厚,所以文质彬彬,有什么奇怪它成为后世表率呢?这实在不在于情景、事实的差异,也不在于字句的末节。看李逸、杜雄,同称为词章杰出者;高岑、王孟,并驾齐驱而先后驰骋,而体裁各不相同。拿这些作为镜子和鉴戒,当然可以明白。假如不能得到诗歌的大体,只是浅薄地雕琢摹拟来希望达到它,就好比刻木头来求得人的言笑,剪裁草木来希望它具有生命,终身难道能够得到吗?有人说:“大体在哪里?”我说:“它的进入在于雅俗,它的完成在于浅深。超过这些以外,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我客居承天时,有三位诗人:一位是颜惟乔,一位是王稚钦,一位是王汝化,都是楚地的杰出人物,也都以文章雄视海内。我受聘编纂都志,住在宾馆,几次同他们谈论诗歌,意气相合,他们各自拿出一部诗集交给我品评。我反复玩味、诵读它们,都是所谓得到大体而不屑于细节的作品,雅正而深厚。我私下不推辞写下评论,以效法钟嵘的勤劳,等待文中子来采录并续写。评论说:王稚钦禀赋奇异而聪明,性情矫矫如龙,早年稍微受到尘泥的玷辱,便跳跃着离开了它。自从隐居钓泽以来,穷究学问海洋的广大正道,更加扩大虚心接纳的胸襟,卓然成为名家。他的诗共有八卷,全是五言诗;上取法建安,下猎取天宝,致力于断绝近代诗歌的轨辙。神会之处出于天然,文采藻饰自能充足,奇诡精妙达到了极致。他大概同王粲、杨炯等人的成就有先后高下之别吧?文章崇尚奇特古雅,这里只评他的诗,还来不及叙说文章。颜惟乔刚强果断,善于担当,立意宏大深远,只要有利于国家和百姓,便不惧怕死生。等到美玉破碎而归,博览穷究六经,终于像龙蜕一样超出尘埃之外,对这个世间漠然相对。他的诗文以秦汉为准则,所作乐府有数千篇,都借用古代题目,直接抒发内心情愫;体制所成,雅正华丽兼备。至于撰写辞章、构思意旨,一味趋向奇特脱俗,不沿袭前人的轨道,从中大概可以看出他的操守和抱负。王汝化深沉而有志向,领悟精妙而通达事理;阅读往代典籍,完全洞悉其中的旨要,所以提笔写作时有所取法,而精神情态都由自己自然流露出来,确实可以在六艺的文林中驰骋。他各种诗体都写得精工,雅正而流畅,华美而富有思致,这大概就是《诗经》作者的情趣吧?杨仲弘说:“取材于《文选》,效法于唐代,这就是你所作的诗。”【顾集未载此文,因而一并录下二位先生的话。】王元美世贞。王稚钦年少时写文章,片刻便能完成,充满奇异之气;然而喜欢嬉游,黏竿捕鸟、放风筝,孩子们都喜欢他,又倔强得无法驯服。他父亲每次鞭打他,他总是喊道:“大人为什么总是虐待天下名士呢?”任翰林院庶吉士时,诗已经很有名,意气自负得不可一世,只推重何景明,却喜爱薛蕙、郑善夫。按照旧例,学士二人担任庶吉士的老师,身份很尊严,稚钦却独自从心里轻视他们。当时他登上院署中的树,窥看学士经过,故意发出声响惊吓,使学士大为恼怒;但估计也不能把他怎样,便假装不知道,事情才作罢。后来本应授官为给事中,因为进言之事,诏令特许他外放任裕州知州。既然已经不屑于州官之职,又因进谏而外任,等到应当召回时更加骄傲。他不出门迎接经过本州的台省官员、监司,也不借口有病。有人劝他,他愤怒地说:“这些龌龊的瞎官,难道还要接受朝廷官员在庭前迎接吗?这样做才会不愧于死!”一天,他出门迎候他的老师蔡潮,因为蔡潮是从别的藩属道来的。蔡潮喜欢他,便说:“你来迎接我,本来就是厚待我;但分守从后面来,你也见他一面吗?况且你厚待我,是因为我是老师;郎分守却是奉君命而来。”稚钦说:“好。”于是上前迎接分守。分守下车后,责数州吏迎接超过礼数,稚钦把他们鞭打了十下。稚钦大骂道:“蔡老师误使王先生受到侮辱!”他挺身而出,把所有吏卒都叫来跟随知州,不再侍奉在府中,众人都恐惧屈服,没有一个敢留下。分守窘迫得无法准备早饭,便同蔡潮商量;蔡潮替他道歉,稍稍供给他一些物品,他才得以在夜里离开。于是监司彼此告诫,不敢谈论裕州,对稚钦的怨恨也更加深了。他们写成公文要逮捕他,投入狱中,削去官秩遣回家乡;他居家后更加放纵不羁。达官贵人来请他作文章,想见他时,稚钦常常披头散发、脚上污秽,穿着囚服接待,有时穿红色苎布窄衫,骑马或骑牛,在田野间长啸高歌,许多人远远看见便躲开。晚年诗律尤其精工,喜欢放纵歌伎音乐。他有一首《闻筝》诗:“花月可怜春,房栊映玉人。思繁纎指乱,愁剧翠娥颦。授色歌频变,留宾态转新。”曲子结束后又自己叙述家世,说:“家世本来出自西秦,大概可以同高适、岑参并驾齐驱了。”他又有一封信答复别人说:“华丽的筵席屡次更换,伎艺杂然陈列,丝竹和歌唱争相演奏,宫调和徴调暗中应和。羲和已经离去,兰膏接续着光辉。超逸的兴致亲近欢情,直冲云霄,逼近云彩。礼数废弛,罚酒松弛,鞋子遗落,帽带断绝。各种情状都描写得极其精妙,可以称为才子了。” 王稚钦的诗像良马奔走在山坂上,美女手持长竿起舞;五言诗尤其是他的长处。王稚钦和吴明卿在五言律诗上各自达到极妙的境界,可以说专精而又有余力。
王稚钦书牍如丽人诉情,他文则改鼠为璞,呼驴作卫。玉稚钦答余懋昭二书,与李少卿报苏属国,差堪叔季。顾华玉镇楚,诏修《承天志》,以王廷陈、顔木应后,不称旨,一时亦谓非宜。自今思之,自不可及【艺苑巵言】侍明卿行者,王行父氏从旁曰:“子以吾先生楚人也?楚于徳靖间最多才子。若以吾伯父稚钦嚆矢之,而顔、廖、童、张、孙氏父子翼焉。子以为畴偶?不佞无然。久之,始应曰:‘以子伯父庶防乎【吴明卿集序】楚之先辈,辞权尚在台阁;长沙之广通,黄冈之偏至蒲圻,博而寡要;茶陵健而少情【与郭美命书】▯正之间,大昌厥辞,李何倡之,边王翼之【顾华玉像賛】徐左使学谟撰《楚通志》王廷陈传,谓廷陈为翰林院庶吉士,好讥评人长短,出为吏科给事中。防毅皇帝南廵业以言激修撰舒芬、庶吉士汪应轸上书阻谏,大学士石珤止之曰:「脱祸不测,莫汝庇也。」廷陈旦赋《乌毋謡大署玉堂之壁,语侵政府,由是风吏部。又出裕州守,此处殊误。盖当正徳十四年散馆前,而廷陈与同馆汪应轸、曹嘉、汪晖、马汝骥上疏剀切,留中。至是,晖、汝骥留,而廷陈、应轸、嘉出授官。迨吏部拟晖、汝骥编修,廷陈吏科,应轸礼科,俱给事中,嘉御史,有防各依甲次补外。至嘉靖初,各复官,而廷陈坐法革为民,后以言事例准致仕。今谓廷陈已授给事中而激修撰舒芬等云云,又出为裕州守,且其时石公以礼侍学士掌院司教育,非大学士也。又谓肃皇帝登极访罗遗佚,巡抚都御史顾璘以廷陈名荐,不果用,亦误。嘉靖十八年,璘聘廷陈修《承天志》,而荐之为科中所驳,故仅赐银币耳。肃皇登极之际,廷陈方坐事,顾尚为台州守【史乘考误】【顔惟乔草《隋志》称良史,余读之殊不称。又徐子与致其全集若千巻,亦平平耳,逺不逮王裕州】【文章九命三玷缺四偃▯有云迩时李献吉王稚钦辈皆负此声何也?内恃则出入弗矜,外忌则攻摘加苦,故尔。宁为有瑕璧,勿作无瑕石】吴明卿稚钦在徳靖间,以词才擅名史馆,海内士争诵説之。近体奄有四杰,古诗凌厉三曹,而文则刻画左氏内外传楚诸先辈,鲜有能方驾者【王行甫集序】黄州诸胜有待而显,有如东阳、永嘉,非沈、谢不名。若赤壁本竒,假借嘉鱼无当;雪堂、竹楼、杂廨宇间,髙士幽人曾不得一托足,皆所谓前人不足古也。至求黄歇残垒、永安故城,即居人不知所在。独稚钦先生诗稍备一邦逸典,而其辞又宏丽大家,髙视苏学士二赋,何论季常!今先生骨已朽,明公岂有意一表章之,以风楚后学乎【与邹彦吉使君书】元美序令伯诗,及乡人周、邹诸君,而不一及行甫,则其精神偶遗,非定论也【与王行甫书】顷读元美所为《梦泽先生序》,谬及鄙人与周、邹二子,而遗行甫、本宁,不知所谓,怏怏者数日【与王行甫书】李本宁维桢▯正间,北地信阳纉汉唐之业,而吾楚有王稚钦先生者,实羽翼之。至嘉靖末,厯下、娄江中兴,而吾楚有吴明卿先生者,其社中人也。楚得二先生而张【王行甫集序】胡元瑞应麟当▯正时,李、何、王号海内三才,如崔仲鳬、康徳防、王子衡、薛君采、髙子业、边廷实、孙太初,皆北人也。南中惟昌谷继之,华玉、升之、士选辈,不能得三之一。嘉隆则惟李于鳞、谢茂秦、张助父,北人而南;自王、汪外,吴、徐、宗、梁不下十数家,亦再倍于北矣【诗薮】王敬美稚钦不死,乃称才子;明卿虽老,竟是诗人【此语不载集中,胡元瑞以告追淳者】顾▯言起纶国雅品》云:王给事稚钦,调髙趣新,颇多竒句,如「深谷绵蛮,泠然幽响」。其《少年行》云:「金覊及狡兔,珠缯落髙鸿。」《江上言懐》云:「岸束涛声急,轩凝野色重。」《还蜀》云:「峡束秋江怒,云盘石栈悬。」《吊道士》云:「海田犹有变,洞壑岂无哀。」《春昼》云:「絮飘兼鹤毳,花落罥蛛丝。」《夜坐》云:「把烛秋蛾集,开帘夕鸟过。」《闻筝》云:「思繁纎指乱,愁剧翠蛾颦。」曲终仍自序:「家世本西秦,殆与髙岑方轨矣。」稚钦本髙才不覊,尝谪裕州,为监司督过,罢职还益,自放诞,或衣绯酣歌,或跨犊浪迹,作慢世之状。读其《述邃赋》,其志有足悲者。汪伯玉道昆当代楚材滋盛,临臯下雉先鸣【与王行甫书】张助父九诗至我明真振厯代之衰,直追李唐,而楚才尤众。如公家稚、钦行甫、下雉、明卿、岳阳、仲可、京山、本宁,皆一时翘楚。
译王稚钦的书信像美人诉说情意;他的其他文章,则像把老鼠改说成璞玉,把驴子称作卫玠。王稚钦答复余懋昭的两封信,与李少卿答复苏属国的信相比,勉强可以列为叔仲之间。顾华玉镇守楚地时,奉诏修撰《承天志》,用王廷陈、颜木应来作后备人选,却不合圣旨,当时人也认为不妥。如今想来,确实不可相比。【《艺苑巵言》】陪侍明卿出行的人中,王行父在旁边说:“您认为我们先生是楚人吗?楚地在德靖年间才子最多。若以我的伯父稚钦为发端,还有颜、廖、童、张、孙氏父子作为羽翼。您认为谁能与他匹敌?我不敢这样说。”过了很久,他才回答说:“以您伯父大概最接近吧。”【《吴明卿集序》】楚地的前辈,辞章权力仍在台阁;长沙的广通,黄冈的偏至到蒲圻,学问广博却缺少要旨;茶陵人刚健却少有情致。【《与郭美命书》】弘治年间,文辞大为昌盛,由李、何倡导,边、王辅翼。【《顾华玉像赞》】徐左使学谟撰写《楚通志》中的王廷陈传,说廷陈任翰林院庶吉士时喜欢讥评人的长短,后来出任吏科给事中。武毅皇帝南巡时,已经因言论激怒修撰舒芬、庶吉士汪应轸上书阻谏,大学士石珤劝止他们说:“如果遭遇不可预测的祸患,没有人能够庇护你们。”廷陈早晨写作《乌毋谣》,大书在玉堂墙壁上,言语触犯政府,因此被转告给吏部;又出任裕州知州。这一处特别错误。事情应当发生在正德十四年散馆以前;廷陈与同馆的汪应轸、曹嘉、汪晖、马汝骥上疏,言辞恳切,奏章被留中。到这时,汪晖、马汝骥留在馆中,而廷陈、汪应轸、曹嘉出外授官。后来吏部拟定汪晖、马汝骥为编修,廷陈为吏科给事中,汪应轸为礼科给事中,曹嘉为御史,各有缺额,便依照甲次补授外任。到嘉靖初年,各人又恢复官职;而廷陈因犯法被革职为民,后来按照言事官的惯例准许致仕。如今说廷陈已经授给事中,又说他激怒修撰舒芬等人,并且又出任裕州知州,都是错误的;而且当时石公以礼部侍郎、学士身份掌管翰林院教育,并不是大学士。又说肃皇帝即位后访求被遗弃的人才,巡抚都御史顾璘推荐廷陈,却没有任用,这也错了。嘉靖十八年,顾璘聘请廷陈修撰《承天志》,并推荐他,结果被科道官驳回,所以只赐给银币而已。肃皇帝即位时,廷陈正因事获罪,顾璘还在任台州知州。【《史乘考误》】【颜惟乔起草《隋志》,被称为良史;我读后却很不称意。又徐子与把他的全集若干卷送来,也很平常,远远比不上王裕州。】【文章九命,三玷缺,四偃▯。有人说,近来李献吉、王稚钦一辈人都负有这种声名,这是为什么呢?内心自恃,所以出入时不加收敛;外有嫉妒,所以攻击挑剔更加严酷,因此如此。宁可做有瑕疵的玉璧,不要做没有瑕疵的石头。】吴明卿。稚钦在德靖年间凭借词章才华闻名史馆,海内士人争相诵读谈论他的作品。近体诗兼有初唐四杰的长处,古诗凌厉超过三曹;至于文章,则刻画摹写左氏内外传以及楚地诸位前辈,少有人能同他并驾齐驱。【《王行甫集序》】黄州各处胜迹需要有人加以显扬,就像东阳、永嘉,不经过沈约、谢灵运便不能闻名。赤壁本来奇特,假借嘉鱼之名却不相称;雪堂、竹楼以及杂处的官署房舍之间,高士幽人过去竟没有一处可以寄托足迹,这些都属于所谓前人不足以使古迹显扬。至于寻找黄歇的残垒、永安的故城,即使当地居民也不知道所在。唯独稚钦先生的诗稍稍完备地记载了一地的逸闻典故,而他的辞章又宏伟华丽,是大家之作,眼光高过苏学士的两篇赋,哪里还用谈季常!如今先生尸骨已经朽坏,明公难道不想为他表彰一番,以此教化楚地后学吗?【《与邹彦吉使君书》】元美为令伯的诗作序,提到乡人周、邹诸位先生,却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行甫,这是精神偶然遗漏,并不是确定的评论。【《与王行甫书》】近来读到元美所作的《梦泽先生序》,错误地提到鄙人和周、邹二人,却遗漏了行甫、本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郁闷了好几天。【《与王行甫书》】李本宁维桢。弘治年间,北地信阳一带继承汉唐的事业,而我们楚地有王稚钦先生,实际上辅翼了他们。到嘉靖末年,历下、娄江一带中兴,而我们楚地有吴明卿先生,是他们诗社中的人物。楚地得到这两位先生,声势于是振作起来。【《王行甫集序》】胡元瑞应麟。弘治年间,李梦阳、何景明、王九思号称海内三才;崔仲鳬、康德涵、王子衡、薛君采、高子业、边廷实、孙太初等人,也都是北方人。南方只有昌谷可以继承他们,顾华玉、徐升之、王士选等人,连三分之一也赶不上。嘉靖、隆庆年间,只有李于鳞、谢茂秦、张助父,是由北而南的人;除王、汪之外,吴、徐、宗、梁等十多个家族,也比北方多一倍。【《诗薮》】王敬美。稚钦没有早死,于是被称为才子;明卿虽然年老,毕竟还是诗人。【此语集中未载,胡元瑞把它告诉王追淳。】顾玄言起纶。《国雅品》说:王给事稚钦,格调高雅,情趣新奇,很有奇句,例如“深谷绵蛮,泠然幽响”。他的《少年行》说:“金羁及狡兔,珠缯落高鸿。”《江上言怀》说:“岸束涛声急,轩凝野色重。”《还蜀》说:“峡束秋江怒,云盘石栈悬。”《吊道士》说:“海田犹有变,洞壑岂无哀。”《春昼》说:“絮飘兼鹤毳,花落罥蛛丝。”《夜坐》说:“把烛秋蛾集,开帘夕鸟过。”《闻筝》说:“思繁纎指乱,愁剧翠娥颦。”曲终后又自我叙述说:“家世本来出自西秦,大概可以同高适、岑参并驾齐驱了。”稚钦本来就是才华很高而不受拘束的人,曾被贬为裕州知州,受到监司督责,罢职还乡后更加放纵,有时穿着红衣高歌,有时骑着小牛放浪四方,作出轻慢世俗的样子。读他的《述邃赋》,他的志向实在有令人悲伤之处。汪伯玉道昆。当代楚地的人才日益兴盛,临臯和下雉最先发出声名。【《与王行甫书》】张助父九。诗歌到了我朝,确实振兴了历代的衰微,直追李唐,而楚地人才尤其众多。如贵乡的稚钦、行甫、下雉、明卿、岳阳、仲可、京山、本宁,都是一时的杰出人物。
梦泽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梦泽集巻二十二
明王追淳 辑
诸公评语
黄冈县志 茅伯符瑞徴
王廷陈,字稚钦,济子。頴慧絶伦,读书日记数千言。弱冠魁楚书,寻儁礼经第一,授翰林庶吉士。武庙南巡,与修撰舒芬、庶吉士汪应轸等上疏谏,或止之。陈作《乌母謡》疏,入,上怒,廷杖,谪知裕州。治尚严棘,士民畏之。性褊直,以事忤当辖,遂中危法,褫职归。嘉靖间,诏以言事例,准吏科给事中致仕。后巡抚都御史顾璘荐修《兴都志》,钦赐银币。屏居林壑三十余年,以诗文自娱。郡国吏罕见其面。大梁郭凤仪守黄州,时时以诗就质。大中丞林富亦云:“入楚获见梦泽先生,归田对父老无愧也。”其见重如此。着有《梦泽集》,行于世【人物志】
齐安自有王、杜阐兹风雅,至苏瑞明益扬其波,江山斐然増色。明兴王太史稚钦先鸣,狎主词盟,楚师遂方驾域中【艺文志】
黄州府志 周子徴思久
王廷陈,字稚钦,济之子。頴慧絶伦,髫年即能文。读书日记数千言,举进士,选翰林庶吉士。武庙南巡,与修撰舒芬、庶吉士汪应轸上疏谏止,触上怒,跪门廷杖,谪裕州守。治尚严明,士民畏之。然性峭直,以事忤当辖,当辖怒,以危法中之。后得解罢归,屏伏林壑三十余年,絶足公庭,日以诗文自娱。所着有《梦泽集》,行于世。
湖广总志 徐明叔学谟
王廷陈,字稚钦,黄冈人。年甫丱,日诵数千言,能文章。弱冠魁乡试,登正徳丁丒进士,选翰林庶吉士,补吏科给事中。武宗南狩,与修撰舒芬、庶吉士汪应轸上疏阻谏。上怒,杖之,廷谪知裕州。以忤监司,免归,屏居林壑三十余年,日以诗文自娱。所着有《梦泽集》,行于世。嘉靖中,巡抚顾璘疏荐起用,上赐缣帛优待之,不果用而卒。
楚纪 廖鸣吾
王廷陈,字稚钦,黄冈人,叅政济之子也。正徳丁丒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补吏科给事中,諌阻南征,谪裕州知州。
梦泽集巻二十二
译《梦泽集》卷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卷二十二。明,王追淳辑。诸位先生的评论。《黄冈县志》,茅伯符瑞徴。王廷陈,字稚钦,是济的儿子。天资聪颖,才智非凡,每天读书记诵数千言。二十岁时在楚地乡试中夺魁,不久又在《礼经》考试中名列第一,被授为翰林院庶吉士。武宗南巡时,他与修撰舒芬、庶吉士汪应轸等上疏进谏,有人劝止他们。王廷陈作《乌母谣》疏,奏疏送入宫中,皇帝震怒,施以廷杖,贬为裕州知州。他治理裕州崇尚严峻,士人百姓都畏惧他。性情偏激刚直,因事情触犯主管官员,终于被用严酷法令陷害,削职还乡。嘉靖年间,诏令按照言事官的惯例,准许他以吏科给事中的身份致仕。后来巡抚都御史顾璘推荐他修撰《兴都志》,皇帝特赐银币。他隐居山林沟壑三十多年,以诗文自娱,郡国官吏很少能见到他的面容。大梁人郭凤仪任黄州知州时,常常拿诗来向他请教。大中丞林富也说:“进入楚地能够见到梦泽先生,回到田里面对父老也就无愧了。”他受到尊重就是这样。著有《梦泽集》,流传于世。【《人物志》】齐安本来就有王氏、杜氏阐发这种风雅,到苏瑞明时更加推扬其余波,使江山增添了斐然的光彩。明朝兴起后,王太史稚钦首先鸣响声名,几乎独自主持诗坛盟会,于是楚地诗人便能同天下并驾齐驱。【《艺文志》】《黄州府志》,周子徴思久。王廷陈,字稚钦,是济的儿子。天资聪颖非凡,幼年便能写文章。每天读书记诵数千言,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武宗南巡时,他与修撰舒芬、庶吉士汪应轸上疏劝止,触怒皇帝,被罚跪在宫门前受廷杖,贬为裕州知州。他治理地方崇尚严明,士人百姓都畏惧他。然而他性情峭拔刚直,因事情触犯主管官员,主管官员发怒,便以严酷法令陷害他。后来获释罢职还乡,隐居山林三十多年,绝不踏入公门,每天以诗文自娱。著有《梦泽集》,流传于世。《湖广总志》,徐明叔学谟。王廷陈,字稚钦,黄冈人。年纪刚到童年,每天诵读数千言,能够写文章。二十岁时在乡试中夺魁,正德丁丑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补授吏科给事中。武宗南巡时,他与修撰舒芬、庶吉士汪应轸上疏阻止和进谏。皇帝发怒,杖责他,在朝廷上贬为裕州知州。因触犯监司,被免职还乡,隐居山林三十多年,每天以诗文自娱。著有《梦泽集》,流传于世。嘉靖年间,巡抚顾璘上疏推荐起用他,皇帝赐给缣帛优待他,但最终没有任用,他便去世了。《楚纪》,廖鸣吾。王廷陈,字稚钦,黄冈人,是参政济的儿子。正德丁丑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补授吏科给事中,因进谏阻止南征,被贬为裕州知州。《梦泽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巻二十三【附录五】明 王追淳 辑家乘明奉训大夫河南南阳府裕州知州以吏科给事中致仕前翰林院庶吉士先伯祖考行十府君行状曾祖考讳思旻,儒林郎,直▯扬州府泰州同知,致仕。曾祖妣鲁氏【封赠阙考】祖考讳文奎,封承徳郎,南京户部【阙】清吏司主事,赠奉政大夫,吏部騐封清吏司郎中,加赠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祖妣樊氏,封安人,赠宜人,加赠淑人。考讳济,河南、四川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防政,致仕,赠中大夫,加赠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妣汪氏封宜人累赠淑人本贯湖广黄州府黄冈县永安城。楚先哲才名赫奕,无逾先翰林府君。自府君下世,今垂五十年,而家状缺如也。诸书志传多所纪而弗详,艺林人士或侈谈而失实。从孙追淳,怆焉。淳生也晚,先世事皆不易知。歳时从诸宗老扫丘墓,偶有闻辄笔识之。记问独至,故能悉府君之行业,而又证诸往牒,笔信削疑,为草状,俟异时上之史官。谨按先翰林府君讳廷陈字稚钦别号梦泽子行十。前元之季省三公自豫章乐平徙家黄冈厯五世为泰州同知。公思旻府君生洪武间始辍农业以仕籍显淳徳隂功茂甚。此后人累叶食报之始事见别传。泰州府君生南京户部主事竹坡公文奎府君。竹坡府君生吏部騐封郎中南墩公济府君。二世皆以叔祖太子少保刑部尚书公廷瞻府君赠通议大夫南京戸部右侍郎南墩府君为时名臣劲节莫容。出为河南四川防政遂乞休归课农永安城山中。翰林府君其第二子也。出汪淑人髪总丱负异颖记诵以寸或废读骛于邪僻小技。庭趋课督咄嗟遂办。正徳八年以白衣魁楚书。明年试礼闱自意隽第不免束缚如新妇乃称病不终策问。榜发知果隽礼经第一而复置之。主司为扼腕者屡。十二年始亚魁大庭同榜十余人并擅赋藻而府君尤其杰出。先是占者奏文星入楚是其应也。既被馆选改授翰林院庶吉士益综淹博尽发中秘之蔵。其为文按古衡法不肯茍就。诗于时少所许可独推何督学景明。毎公卿出所撰使评辄加臧否无所逊避故多阳服而隂憾之。院有嘉桃尝登树窃食为馆师学士见之令作窃桃赋已伐树又令作伐桃赋皆击鉢韵成文采璀璨学士叹服【艺苑巵言有云故事学士二人为庶吉士所严重稚钦心独易之时登院署中树而窥学士过故作声惊使见大恚然度无如何为不知也即此事传误】佯时武宗毅皇帝数为期门游十四年下诏南狩将厯岱宗徐扬憩南都浮吴越遡汉水登武当省台谏者多得罪大臣亦莫敢言。府君遂草疏激同官舒芬汪应轸江晖汪思曹嘉马汝骥等诣阙力争。学士止之曰祸不测余莫汝庇矣。府君作乌母謡大署玉堂之壁。疏入上大怒不可解。三月壬子警道届期府君等跪门五日,而诸司以疏继者至百七人。时天色隂霾,水溢内海子,不了桥髙四尺,铁柱七斩折,京师震骇,大臣被唾骂,出入不敢待明。有请命礼部禁言事者,或又贡防参,属吏妄言有防,各廷杖三十。疏首调外,余夺俸半年。府君既受杖,屡絶复苏,赖良医得不死。然上遂不果出。秋期当解馆,吏部拟府君吏科给事中【徐宗伯廖学士皇甫佥宪皆谓已散馆授给事中者,盖言后以言事例淮给事中致仕而误】宰执不悦,假手其间,防下俱依甲次外补。于是芬等皆出,而府君遂以二甲前列例补河南南阳府裕州知州【考芬为广东提举,晖为泽州,汝骥广徳皆知州,而思独为三河驿丞,似非甲次,不审何故,芬独为提举,当是以疏首先调耳】其为裕州治,尚严棘法,行贵戚簿书,期防琐屑,既非其好,欲如长孺卧治,而地当南北孔道,手板折腰,益非所堪。台省监司过州,例不出迎,亦无所托。疾人或劝之,府君叱曰:“龌龊诸盲,受廷陈迎,不愧死耶?”有清军御史喻茂坚,鸷悍人也【艺苑巵言以为分守误也】当出京时,人或谓曰:“裕州王才子,宜折节下之。”茂坚不悦,遂首按裕。先是府君偶迎臬长陈凤梧【艺苑巵言以为蔡潮,葢误按河南志,嘉靖六年潮始以右布政使莅此】凤梧劝曰:“子▯我,固以父执而御史从后来,亦君命也,倘有意一见乎?”府君曰:“善。”乃迎御史,其不出郊,遵令典也。御史以为轻已,故挞州倅示怒。府君引咎为解,不得谇语遂及府君。府君怒曰:“陈先生误我哉!”攘臂登堂,拳击御史。御史窘甚,姑谢曰:“王先生命世才,惜乏量耳。”笑而释之。律例官品应从,凡鬭论御史,阳属凤梧闗説,而疏已独上,且招来黠民罗织罪状,下大梁狱。久之,有金陵王逢元抗众怒入狱,共寝扬防古今父韦方督学中州,弗计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梦泽集》卷二十三【附录五】。明,王追淳辑。家族谱牒。明奉训大夫、河南南阳府裕州知州,以吏科给事中致仕、前翰林院庶吉士、先伯祖考行十府君行状。曾祖考讳思旻,儒林郎,直隶扬州府泰州同知,致仕。曾祖妣鲁氏。【封赠事迹缺考。】祖考讳文奎,封承德郎,南京户部【缺】清吏司主事,赠奉政大夫、吏部验封清吏司郎中,加赠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祖妣樊氏,封安人,赠宜人,加赠淑人。考证其父王济,曾任河南、四川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参政,退休后,先赠中大夫,后来加赠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母亲汪氏,封宜人,后多次加赠为淑人。祖籍是湖广黄州府黄冈县永安城。楚地前代贤哲中,才名显赫,没有超过先翰林府君的。自府君去世至今将近五十年了,可是家传状略仍然残缺。各种书籍、志书和传记大多有所记载,却不够详细;文坛人士有时夸大其词,因而失实。作为从孙的我王追淳对此十分悲伤。我出生得晚,先世的事情都不容易知道。每逢岁时,我跟随各位宗族老人扫墓,偶尔听到什么,便立即用笔记下来。我记诵考问方面尤其用心,所以能够详尽了解府君的品行和事业;又拿旧有文献加以考证,誊写时核实并删去疑误,草拟成这篇家状,等待将来献给史官。谨按:先翰林府君名廷陈,字稚钦,别号梦泽子,排行第十。元朝末年,省三公从豫章乐平迁家到黄冈,历经五世,成为泰州同知。思旻公即府君的父亲,生于洪武年间,开始放弃农业而进入仕途,因官籍显达;他的德行和暗中积累的功德非常丰厚。这是后代世世享受福报的开端,事迹见于别传。泰州府君生南京户部主事竹坡公文奎府君。竹坡府君生吏部验封郎中南墩公济府君。祖孙两代都因为叔祖太子少保、刑部尚书廷瞻公府君而获赠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南墩府君当时是有名的臣子,刚直的节操无人能够容忍;他出任河南、四川参政后,便请求退休,回到永安城山中教课务农。翰林府君是他的第二个儿子。府君出生时,汪淑人把头发总成丱角;他天资异常聪颖,记诵能力很强,却有时荒废读书,热衷于邪僻的小技艺。在家中接受督促教训时,稍一催促便能完成。正德八年,他以平民身份在楚地考试中夺魁。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自以为必能中选,却不免像新妇一样受到束缚,于是称病,没有完成策问。榜单公布后,才知道自己果然考中,而且《礼经》一科列第一,却又被置之不理。主考官为此多次扼腕叹息。正德十二年,他才考取第二名,殿试同榜十余人都以辞赋华美著称,而府君尤其杰出。在这以前,占卜者曾奏称文曲星进入楚地,这就是应验。入选馆阁后,改授翰林院庶吉士,他更加广泛地搜集博览,几乎读尽宫中秘藏。他写文章依据古代的法度和标准,不肯草率迁就。作诗方面,当时很少有人能得到他的认可,唯独推重督学何景明。每当公卿拿出自己所写的文章请他评论,他总要加以褒贬,从不退让回避,因此许多人表面服气,暗中却怨恨他。翰林院中有一株佳桃,他曾爬树偷吃,被馆师、学士看见,命他写《窃桃赋》;树被砍掉后,又命他写《伐桃赋》。两篇都能随着击钵押韵,当场写成,文采灿烂,学士们都叹服。【《艺苑巵言》说:按照旧例,学士二人是庶吉士所敬畏的;稚钦心里却只把他们当作平常人。当时他曾登上院署中的树,从树上窥视学士经过,故意发出声响让他们发现,学士大怒,但估计也没有办法,便装作不知道。这里所说的就是这件事,只是传闻有误。】当时武宗毅皇帝屡屡微服作期门之游。正德十四年,他下诏南巡,将要经过岱宗、徐州、扬州,在南都休息,泛舟吴越,溯汉水而上,登临武当山;劝谏的大臣和言官多获罪,大臣们也没有人敢进言。府君于是起草奏疏,激励同官舒芬、汪应轸、江晖、汪思、曹嘉、马汝骥等人一同到宫门极力争谏。学士劝阻他们说:‘祸患不可预料,我也无法保护你们了。’府君作《乌母谣》,大书在文华殿墙壁上。奏疏递入后,皇帝大怒,不能解气。三月壬子日,巡警官按期到来,府君等人跪在宫门前达五日;各衙门接连上疏的人,达到一百零七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七人〕 当时天色阴沉昏暗,内海子水位上涨,桥下水深超过四尺,铁柱七根被冲断折裂,京城震惊恐惧。大臣们遭到唾骂,出入都不敢等到天亮。有人请求命令礼部禁止臣下进言;又有人上疏参劾,所属官吏胡乱说有谋反之事,于是各受廷杖三十。领头上疏的人被调往外地,其余人罚俸半年。府君受杖后多次昏死又苏醒,幸亏有良医救治,才没有死去。但皇帝最终也没有成行。秋天到了,应当散馆,吏部拟授府君为吏科给事中。【徐宗伯、廖学士、皇甫佥宪都说,已经散馆而授给事中的人,后来按照因进言而准许给事中致仕的先例办理,这里说法有误。】执政大臣不高兴,便借机操作,把拟任给事中的人全都按照甲等名次派往外地补官。于是舒芬等人都出任外官,而府君则按照二甲前列的惯例,补任河南南阳府裕州知州。【考察舒芬任广东提举,江晖任泽州知州,马汝骥任广德知州,而汪思独任三河驿丞,似乎并非甲等名次,不知是什么原因;舒芬独任提举,应当是因为他是领头上疏者。】他治理裕州,尚且严厉地奉行繁琐的法规;办理贵戚的文书,期限和防范之类的琐事,既不是他的志趣;他想学汉代汲黯那样在居处治理政事,但裕州处在南北交通要道,拿着笏板弯腰迎送,更是他所不能忍受的。巡按、御史和各级监司经过州境,按惯例他不出城迎接,也没有什么可以依托的关系。有人劝他稍作改变,府君斥责说:‘这些龌龊的瞎子,接受廷陈的迎接,难道不应惭愧而死吗?’当时有清军御史喻茂坚,是个凶悍的人。【《艺苑巵言》认为此人是分守,错了。】他离开京城时,有人对他说:‘裕州有个王才子,应该屈尊礼待他。’喻茂坚很不高兴,于是首先上疏弹劾裕州。此前府君偶然迎接按察使陈凤梧。【《艺苑巵言》认为是蔡潮,大概错了;考《河南志》,嘉靖六年蔡潮才以右布政使身份来到这里。】陈凤梧劝他说:‘你等候我,本来是因为我是父亲的朋友;御史随后而来,也是君命。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见他一面吧?’府君说:‘好。’于是迎接御史,但不出城郊,是遵守法令制度。御史认为府君轻慢自己,便鞭打州里的副职官员以表示愤怒。府君以自己的过失作解释,希望替他解围;不料对方说了辱骂府君的话。府君大怒道:‘陈先生误了我!’挽起袖子登堂,一拳打在御史身上。御史十分窘迫,只好暂且赔罪说:‘王先生是当世奇才,可惜器量不够。’说着笑了笑,便把这事放过了。按法律,官品相应者应当听从;凡是与御史争斗论辩,表面上属于陈凤梧出面调解,而弹劾奏疏已经单独上奏;御史又招来刁民罗织罪状,把府君交给大梁狱。过了很久,有个金陵人王逢元不顾众人愤怒,入狱陪伴他,同住在牢中;扬州人古今父当时任中州督学,也没有加以计较。
府君在狱,尝撰左赋萤火赋,及神难之篇,以自广。南墩府君贻以五经各一部,而各系以诗,勉之进徳省愆而已。然一二宰执旧怨,府君内外搆扇,莫有解者,竟褫职归。齿未三十也。归而南墩府君拒不令见,见当杖杀之。府君日夜涕泣,毎因所亲求见不得,乃遵大杖则逃之义,避而城居,萧条布素,不异贫士。一日忽心动,求见甘大杖不避。南墩府君亦畨然许见,网鱼倾醇,懽宴终夕。而南墩府君忽病,数日遂不起。非縁孝感,防不获一面。逮世宗肃皇帝下诏复言者官,同谪诸公皆跻显秩【汝骥至礼部侍郎,侍读学士,赠礼部尚书,諡文简;晖至工部侍郎;芬至左谕徳,諡文节;思至副使;应轸至提学;嘉至布政使】惟府君后职坐事,仅因言事例准以吏部原拟吏科给事中致仕【诸书仅云致仕,考汝骥、晖之召起,皆去知州而仍吏部编修之原拟,则府君之准致仕亦当以给事无疑,不然何以书因言事例?言事则前事,例则一例可知也】初,应轸被诏至京,即欲上疏明府君无罪,曰:“余宁不官,不忍使王子沉落。”而同诏诸公虞其累已,遂力止之。应轸毎入班行,怅恨若遗,虽复故秩,不喜也。嘉靖二十年,大司空顾璘将事潜邸,因奉防创兴都志,集楚鸿儒,而以府君暨顔亳州、木王佥宪格申于表荐。书成当赐环,时方居母汪淑人丧,迟及秋期,服阕乃行。防其书,且就稍为笔削,聊酬司空礼数,非有意再出也。书上为忌者防驳,上遂不果召用,仅赐白金纻丝而已【时荐疏非止司空,今不可考。府君与人书有云:“近日荐剡仆名,毎溷诸贤,深用为愧。二公知己,诚未可忘】郢游归,栖遁益深,皭然世味无所介意,或屡月不栉,达官贵人谢絶勿见。以购文见者,多蓬首跣足接之。嗜着红纻窄衫,或裼以素。有马日行三百里,出必以随,或骑牛啸歌,惟兴所适。素工谐谑,闻者絶。倒书,法翩翩,有圣教家范,片纸只字,艺林争购,若连城珍。善鼓琴,居常声乐不絶耳,曲误辄顾。日馔数千钱,预置笥中,取以自给。重门下楗,不通賔客。綉幕缃帘,缀以流苏,雕栏画屏,金碧隠映。仗鼓朝发,华灯夜张,积日成歳,未有间絶。倦则与所昵蹴踘投壶,彩选博陆,赌快为戯。或手一编,过目聊复自娱。毎语人云:「林居以来,髙竹林之贤,而丑其放懐;三闾之忠,而过其沈智;鸱夷之逝,而污其富。丈夫树立已矣,而词赋小技,又无足烦其思。毎景物防意,命酒自歌,酒不尽量,歌不尽调。倦则偃卧,卧不为梦。厌苦俗徒,宁独无与身累?百垢长为世弃。乃稍稍脱拘挛之文,逸琐尾之忌,弛烦多之絷。若九重流润,枯槁被以缨绋,趋就班行。俗忤事违,褊心复触前辙,必遭天幸难再。故欲敦穷居之尚,示自废之迹,广谗口之资耳。其衷如此。」一客自山中来,谓将谒郡庭,有所请。府君怒,逐客曰:「鄙语何辱吾堂!」令童子汲水浇涤,尽日尝泊。厦门楚愍王召防,极备乐,方授简陈诗,且为元夕观灯之约。及春而王遣使币聘,礼意甚殷。府君称病力辞,而王即以元夕后之三日被弑。盖亦先防之智近衰,出户尤简,独歳一赴宴。宠姬之父李家出,则里人士塞途聚观,屏迹既久,郡国之吏无敢辄至其庐。大梁郭凤仪领郡,亡何入觐京师,贵人多问:「与梦泽先生游,大快乎?」郭公惘然心愧,未及南辕,已具书颛使自介,求通为久要盟。抵郡两相懽,如故识。府君始报谒郡斋下竹楼之榻焉。抚楚大中丞莆田林云同,行县先使通意,冀一见不得,乃遣尉属殷生恳之。府君与约:「不刺不报,谒不冕衣裳乃见。」中丞大喜过望,出语诸藩臬曰:「入楚觏稚钦先生,可归田对父老不愧也。」夏文愍公言,方在阁时,问讯不絶于道。府君初无所荅,其介如此。府君虽傲物,而事伯兄都察院都事公廷儒。府君最谨鞠训,幼弟尚书府君无间形体,曰:「此先大夫爱子也,骨相当槐棘。」然都事府君以严督,而府君以寛育,故尚书府君抵于有成。府君修躯伟容,多膂力,老进不衰,忽感叹作《分手阳闗曲》数阕,倚胡琴成声,凄惋欲絶。偶有房帷之溺,一病遂剧,视匠治棺,犹戯谓:「此中良安好,第不堪作错认,盖蹴踘身势也。」易箦之顷,顾诸客曰:「满座黒老鵶。」有饷鲜荔枝者,命客纳袖中,奄已逝。穆皇帝初年,加意耆宿,王格起家卿贰,而府君下世久矣。府君生▯治六年八月二十二日之寅,卒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十六日之辰,享年五十有八。
译府君在狱中,曾写《左赋》《萤火赋》以及《神难》篇,用来排遣宽解自己。南墩府君送给他五经各一部,并分别配上诗,只是勉励他进德修养、反省过失。然而一两个执政大臣仍然怀有旧怨,内外一起煽动,没有人能替府君解脱,最终被剥夺官职,回到家乡。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回家后,南墩府君拒绝让他相见,说见到他就要把他杖打死。府君日夜哭泣,每每托亲近的人求见而不能如愿,于是依照‘遭受大杖便逃走’的道理,避居城中,生活萧条,穿着布衣,和贫寒士人没有两样。有一天他忽然心中悸动,要求见父亲,甘愿受大杖也不躲避。南墩府君也忽然答应见他,便网鱼、倾出醇酒,欢宴一整夜。然而南墩府君突然得病,几天后就去世了。如果不是因为孝心感动上天,府君恐怕连父亲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到世宗肃皇帝下诏恢复因进言获罪者的官职时,一同被贬的诸公都升居显要职位。【马汝骥官至礼部侍郎、侍读学士,追赠礼部尚书,谥文简;江晖官至工部侍郎;舒芬官至左谕德,谥文节;汪思官至副使;汪应轸官至提学;曹嘉官至布政使。】只有府君后来因其他事情而丢官,只能按照因进言致仕的先例,准许他按吏部原拟的吏科给事中职位退休。【各种书只说他致仕;考察马汝骥、江晖被召回时,都是离开知州而仍按吏部原拟的编修职位任用,所以府君准许致仕,也应当是按给事中的职位无疑;否则书中为什么说是按照因进言的先例?】所谓‘因进言’,指的是前面的事情;所谓‘先例’,指的是同一种先例,这样就可以明白了。当初汪应轸奉诏到京,立即想上疏说明府君无罪,说:‘我宁可不做官,也不忍心让王先生沉沦。’但同样奉诏入京的诸公担心牵连自己,便极力阻止他。汪应轸每次进入朝班,都惆怅遗憾,像失去了什么;即使恢复了原来的官秩,也并不高兴。嘉靖二十年,大司空顾璘将要办理潜邸事务,因奉诏创修《兴都志》,召集楚地博学之士,并把府君以及颜亳州、木王佥宪的名字列入表章推荐。书成后本应召回府君,当时他正在为母亲汪淑人服丧,拖延到秋天服丧期满,才启程。他起草那部书,并稍加删改,只是略微酬答大司空的礼意,并没有打算重新出仕。书上奏后,被忌恨府君的人加以驳斥,皇帝于是没有最终召用他,只赏赐白金和纻丝而已。【当时推荐他的奏疏不止大司空一人所上,如今已无法考证。府君给人写信说:‘近来推荐的奏章中屡次夹带我的名字,每每混同于诸位贤者之间,深感惭愧。两位知己的情谊,实在不敢忘记。’】游览郢地回来后,他更加深入地隐居,清白超然,对世俗滋味毫不在意;有时几个月不梳头,对达官贵人一概谢绝不见。有人因求文章而来,他多半披散着头发、赤着脚接待。喜爱穿红色纻布窄衫,有时外面披一件白衣。有一匹马每天能走三百里,出门一定带着它;有时骑牛长啸高歌,只随自己的兴致而行。他平素擅长诙谐戏谑,听到的人无不绝倒。他倒着书写,笔法飘逸俊秀;有《圣教家范》,即使一张纸、一个字,文坛人士也争相购买,如同价值连城的珍宝。他善于弹琴,平日琴声不绝于耳,弹错一个音符便回头查看。每天花费数千钱置办食物,预先放在箱笥中,取出来供自己食用。把重重门户的门闩插好,不接待宾客。绣花帷幕、浅黄色帘子上缀着流苏,雕花栏杆和彩绘屏风交相映照,金碧辉煌。早晨击鼓出行,夜间张挂华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疲倦时便和亲近的人踢球、投壶,玩彩选、博陆,以赌博取乐。有时手拿一部书,随意翻看,姑且自娱。常常对人说:‘自从住在山林以来,我推重竹林七贤,却以他们放纵胸怀为丑;推重三闾大夫的忠贞,却认为他沉溺于深思过度;推重鸱夷子皮的远走,却以他的富有为污点。大丈夫立身行事已经够了,至于辞赋的小技,又哪里值得劳烦心思?每当景物触动意兴,便叫人取酒,自己唱歌;饮酒不超过酒量,唱歌不超过声调。疲倦了就仰卧,躺下也不做梦。厌恶并苦于世俗之徒,宁可独自一人,也不愿让自身受到牵累。即使身负百般污垢,长期被世人抛弃也无妨。于是逐渐摆脱文章形式的束缚,逃离琐碎细节的顾忌,放松繁多事务的羁绊。如果受到皇帝恩泽的滋润,就像枯槁之物披上彩饰,重新趋赴朝班;但若俗世相违、事情不顺,偏狭的性情又使我重蹈旧辙,那一定会遭逢上天降下的灾难,而这样的幸运不会再有第二次。’ ‘所以我想要敦促人们尊崇穷居的操守,只是用来显示自己自我废弃的踪迹,给说我坏话的人增加材料罢了。我的内心就是这样。’有一位客人从山中来,说要到郡府拜见,有所请求。府君大怒,把客人赶走,说:‘粗鄙的话,怎么能拿来玷辱我的厅堂!’又命童子打水冲洗,整天都不曾停下。楚愍王曾召请府君到府中,准备了极其丰盛的音乐宴乐;正要授给他简册、请他赋诗,并约定元夕观灯。到了春天,楚愍王派使者带着礼物来聘请,礼意十分殷切。府君称病极力推辞,而楚愍王就在元夕后的第三天被弑杀。这大概也是因为府君先前的预见力已经逐渐衰退,所以后来出门更加简少,一年只赴一次宴会。宠姬的父亲李家出行时,乡里人便堵塞道路聚集观看。府君隐居久了,郡国官吏没有人敢随便到他的住处。大梁人郭凤仪任郡守,不久入朝觐见京师,贵人们多问他:‘和梦泽先生交游,难道不是非常痛快吗?’郭公茫然惭愧,还没有南下回郡,便写好书信,专门派使者自我介绍,请求交往,结为长久的友好关系。到郡后,两人相见十分欢洽,如同旧日相识。府君这才回访郡斋,坐在竹楼的榻上。巡抚楚地的大中丞莆田人林云同巡行县境时,先派人传达心意,希望见府君一面;没有得到答复,便派属吏殷生恳切请求。府君与他约定:‘不带名刺,不回报拜访;拜见时不戴冠、不穿正式衣裳,我才相见。’ 中丞大喜过望,出来对各位藩司、臬司说:‘到楚地能见到稚钦先生,回乡后面对父老,也可以无愧了。’夏文愍公说,他在内阁时,沿途问候府君的人络绎不绝。府君起初一点答复也没有,他就是这样耿介。府君虽然傲视外物,却侍奉长兄都察院都事公廷儒。府君对长兄的教养最为谨慎严肃;对幼弟尚书府君则亲密无间,说:‘这是先大夫疼爱的儿子,骨相应当位列三公九卿。’然而都事府君督责严厉,府君却以宽厚教养,所以尚书府君终于有所成就。府君身材修长,容貌魁伟,臂力很大,年老后精力仍不衰。他忽然感慨,写成几阕《分手阳关曲》,倚着胡琴唱出曲调,凄凉哀惋,几乎令人断肠。偶然沉溺于闺房之事,病势很快加重;他看着工匠制作棺材,还开玩笑说:‘这里面倒是很安稳,只是不能做错认的姿势,大概像踢球时的身体姿势。’临终更换床席时,他回头对众客说:‘满座都是黑老鸦。’有人送来新鲜荔枝,他命客人把荔枝放入袖中,随即突然去世。穆皇帝初年,重视年高有德之士,王格由平民起用为卿贰之官,而府君已经去世很久了。府君生于弘治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寅时,卒于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十六日辰时,享年五十八岁。
▯黄冈之风火山,配谢氏,为大中丞昶孙女。男子二人:伯父同舟,娶刘庄襄公天和女;叔父同豫,娶陈氏,俱老诸生。女一人,适诸生牛奎。孙男十人:出同舟者,兄颍州知州追伊,娶平乐知府吕韶女;诸生追傅,娶合州知州刘桂女;追姬,娶曾氏;诸生追召,娶某氏。出同豫者,追嘉,娶方氏;追钦,娶李氏,皆诸生早卒;追芳,娶程氏;追熙,娶周氏;追昌,娶曾氏;追皥,娶李氏,幼者尚未名。孙女六人:适儒士刘应嘉;诸生李文绶;诸生左应试;王家锡;郭世完;李望科。曾孙五人:诸生一中,娶戴氏;一凤,俱追伊出;一嵩,娶滕氏,追傅出;一竒;一音,追姬出;一鹏,追昌出。曾孙女五人:适礼部主事周应明;诸生徐歩瀛;丘维明;孟【阙】刑部主事徐存徳。若追嘉、追钦、一中俱名士也。著书凡二十余万言,即今传《梦泽集》。世多称府君尺牍淳,独谓颛精在文,逼真左国两司马而下,心师焉。潄取精华,尽除蹊迳,难谐众目,宜然矣。他论草累百篇,皆童时受罚之业,而实浸淫秦汉,或类苏,犹存什一,传焉。今蔵家塾,海内称继业者,家君太仆主簿同轨,暨侄临漳令一鸣,而鸣已早卒,独追淳辈数人,沾沾挽弩末,而瞠乎其后,画虎之惭,其能免哉!王追淳曰:「先翰」林府君甫通籍,辄欲死朝廷,乃其毅气使然。小见凌辱,卒与祸防。龙骥登途,旋蹶可悲也。末造蝉蜕溷浊,髙蹈深栖,狂则正平,傲仍叔夜,而获考终,诚不幸之幸。当时楚诸先辈,文焰甚炽,府君以失位少逊。及异世超乘,独府君齐名何、李,称海内三才,他皆不足挂齿。斯文定价,有时信其然矣。且夫节义文章,自古不能兼得,而府君天纵之,区区富贵利达,何足以动其心哉?先翰林府君遗事先翰林府君以谏阻南巡廷杖不死,出守裕州。州有贩布商为盗,颠越面毁,首碎。府君亷其状不得,因意商必主侩,州诸侩可讯也。一日徴诸侩悉至,忽一麻雀飞来,往返梁间。府君心动,麻可姓,梁可名也。猝问麻梁在乎?或曰麻梁先期去闗外矣。因急捕麻梁,一讯吐实。雀非寃化,则鬼神通之乎?逮忤御史下大梁狱。有逺族弟廷茴者,闻其事大不平,具疏走京师,欲为申辨,挝登闻鼓不得。防驾出,伏道左称寃,棰死杖下。茴年二十有二,于府君实昧生平,葢烈士也【茴死九十年而其事始传】居林下时,戚有购产而哄者,府君以防九居其间,息之。二氏具防槖百金,若以酬者,府君无所郤,令星凿之,遍掷地上,羣优争拾,殿者或蹶一噱而已。陈祭酒沂尝奉使过黄,府君报谒江上,红衣拥妓。陈公劝曷少敛乎?”府君曰:“人有不能,各从其好,安能以子之所能傲人之不能?子诚小人也【此陈公之孙所语】有丁生徽人也,以医获燕见,尝问子:“徽人称吾文若何?”丁生曰:“吾徽无不称絶代一人,但云不易就耳。”府君方晨栉,笑曰:“子试拟一题,曰即作赠丁生文可矣。”府君左握髪,右捉笔,文不加防,立就《上池之篇》。丁生顿首谢曰:“前言本诬,向非一激,丁生何自得公文耶?”又有殷生踵此术,得数诗者。有别墅数处,分日游衍。一日方宴卧墅间,闻唱驺声,惊曰:“何物俗吏喝道入吾林?”询之一司理也。使童子隠身树上,俟其还过,以筚篥惊之。司理惭怍遁去。闗中许宗鲁督学楚时,造门求之。府君衣不改故,迎不下堦,蓬首出见。许公口占韵语为《蓬首謡》,见谑。府君亦举其拙句,乡音应声为謡荅之。干奴讴晓,文善书,毎文成口授腹草,令书不大讹失。又于诸所欲为,能先意承顺,大得其懽。与殷子书有“椎埋宄薮,阛阓狡童,自丑卑流,仰攀华胄”等语,则以陶仲文尝。招致之不得,而陶甥胡民表者与讴结兄弟,忽赂殷生求婚,府君大怒。拟古《龙升天》须浮云行,峻絶之也。《闻筝诗》《花月可怜春》二首,王司冦世贞极称赏之。其人本逆珰刘瑾侄女,始瑾欲赘戴探花大賔,戴已聘某防议女,欣然停婚。瑾复悔之,云又一部《琵琶记》矣,乃别赘邵解元升。瑾诛,邵挈妻遁去,后展转襄楚为娼,曲中仍自叙家世,本西秦二语,妙絶人代,盖实録也。又司冦《艺苑巵言》有云:「王稚钦蹶不可驯,父母毎抶朴之,则呼『大人奈何』,辄虐海内名士。」此语自有致,但非其实。吏部府君家范甚肃,府君登第后犹时时与杖,或使钞书字法小茍,叱之长跪堦隅,无问隆冬酷暑,不得父命竟夕不敢去。
译葬在黄冈风火山。妻子谢氏,是大中丞昶的孙女。儿子二人:长子同舟,娶刘庄襄公天和的女儿;次子同豫,娶陈氏;二人都只是年老的生员。女儿一人,嫁给生员牛奎。孙子十人:同舟所生,长孙追伊,任颖州知州,娶平乐知府吕韶的女儿;生员追傅,娶合州知州刘桂的女儿;追姬,娶曾氏;生员追召,娶某氏。同豫所生,追嘉,娶方氏;追钦,娶李氏,二人都是生员而早逝;追芳,娶程氏;追熙,娶周氏;追昌,娶曾氏;追皞,娶李氏,年幼的一个尚未取名。孙女六人:分别嫁给儒士刘应嘉、生员李文绶、生员左应试、王家锡、郭世完、李望科。曾孙五人:生员一中,娶戴氏;一凤,二人都是追伊所生;一嵩,娶滕氏,是追傅所生;一竒;一音,是追姬所生;一鹏,是追昌所生。曾孙女五人:分别嫁给礼部主事周应明、生员徐歩瀛、丘维明、孟【缺字】、刑部主事徐存徳。像追嘉、追钦、一中,都是有名的士人。他所著书总计二十多万字,就是如今流传的《梦泽集》。世人多称赞府君的书信淳厚,只有我认为他的专长在文章,逼真地继承了左丘明、《国语》以及司马迁、司马相如以下诸家,内心以他们为老师。他汲取精华,完全排除陈旧路径,因此难以迎合众人的眼光,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他评论文章的草稿有数百篇,都是童年受罚时所作的功课,但实际上深受秦汉文章浸润,有些近似苏轼,仍有十分之一保存下来并流传。如今藏在家塾中。海内称为继承其事业的,有家父太仆主簿同轨,以及侄子临漳县令一鸣;但一鸣已经早逝,只剩追淳这一辈几个人,沾沾自喜地想挽住弩弓射出的末箭,却远远落在后面;画虎不成的惭愧,难道能够避免吗?王追淳说:‘先翰林府君刚刚取得仕籍,便想为朝廷舍生,这正是他的刚毅之气所造成的。稍微受到侮辱,最终就遭遇祸患。龙马刚踏上道路,旋即跌倒,实在可悲。他晚年像蝉蜕去污浊,远离尘世而深居;狂放时像祢衡,傲岸时仍像嵇康,却能安享天年,实在是不幸中的幸事。当时楚地诸位前辈,文章气焰都很盛,府君因为失去官位,名声稍微逊色。到了后世,他超越众人,只有府君能与何景明、李梦阳齐名,被称为海内三才,其他人都不值得挂齿。世间对文章的评价,有时确实会验证这一点。况且节操义行和文章才华,自古以来不能兼得,而府君却天生兼具;区区富贵功名,哪里足以动摇他的心呢?’ 先翰林府君遗事 先翰林府君因为进谏阻止南巡,受廷杖而未死,出任裕州知州。州中有一个贩布商人被盗匪杀害,尸体颠倒,面部毁坏,头颅破碎。府君查明案件经过却没有结果,于是想到商人必定是由牙侩主使,州中的牙侩都可以审讯。有一天召集所有牙侩到齐,忽然有一只麻雀飞来,在房梁之间来回飞翔。府君心中一动,想到‘麻’可以是姓,‘梁’可以是名。突然问道:‘麻梁在吗?’有人说:‘麻梁先期已经出关外了。’于是急忙逮捕麻梁,一审问便供出了实情。这只麻雀如果不是冤魂变化而成,难道是鬼神暗中通报吗?后来府君因为触犯御史,被交付大梁狱。有个远房族弟廷茴,听说这件事后极为不平,准备奏疏赶往京师,想替他申辩;但击登闻鼓未能成功。皇帝出行时,他伏在道路左侧申诉冤情,被棰打死在杖下。廷茴当时二十二岁,他对于府君的平生其实并不了解,大概真是一位烈士。【廷茴死后九十年,这件事才流传开来。】府君居住山林时,有亲戚因购买产业发生争吵,府君凭借九分情面从中调解,使争端平息。两家都拿出装有百金的钱袋,想把它作为酬谢;府君没有推辞,却命人把钱凿散,全部撒在地上,让一群优伶争着拾取,殿后的人有时被绊倒,只换来一阵大笑。陈祭酒沂曾奉命出使经过黄冈,府君到江上回拜,身穿红衣,身边有歌妓。陈公劝他说:‘为什么不稍微收敛一些呢?’ 府君说:‘人各有做不到的事情,也各有自己的爱好,怎么能拿你所擅长的去傲视别人所不擅长的?你实在是个小人。’【这是陈公的孙子所说的话。】有个徽州人丁生,以医术获得召见,曾经问府君:‘徽州人怎样评价我的文章?’丁生说:‘我们徽州没有一个不称赞它是绝代之作的,只是说不容易得到您的文章。’府君当时正在早晨梳头,笑着说:‘你试着拟一个题目,我立即写一篇送给你的文章就可以了。’府君左手握着头发,右手拿笔,文章不加修改,立刻写成《上池之篇》。丁生叩头道谢说:‘我先前的话本来是诬妄的,如果不是这样激您,丁生怎么能得到您的文章呢?’又有殷生沿用这个办法,得到几首诗。府君有几处别墅,分日游玩。一天,他正在别墅中宴饮休息,听见前导喝道的声音,惊问:‘什么俗吏竟敢在我的林中喝道?’一问才知道是司理官。便让童子藏在树上,等那官员回来经过时,用筚篥声惊吓他。司理官羞惭地逃走了。关中人许宗鲁任楚地督学时,登门来求见。府君没有更换衣服,迎接时也不走下台阶,披散着头发出来相见。许公即兴按韵作《蓬首谣》取笑他。府君也举出他的拙句,用乡音当场作歌谣回答。干奴名讴晓,文章和书法都很好。每次文章写成,府君先口授腹稿,让他记录,文字大多不会讹误散失。府君又有许多想做的事情,讴晓总能预先体察他的意思,顺着他的心意办理,因此深得他的欢心。府君给殷生的信中有‘椎埋宄薮,阛阓狡童,自丑卑流,仰攀华胄’等话,是说陶仲文曾经尝试招致他而没有成功。陶仲文的外甥胡民表与讴晓结为兄弟,忽然送礼给殷生,想求娶其女,府君大怒。于是仿古曲《龙升天》,说必须等浮云运行,严词拒绝了他。《闻筝诗》和《花月可怜春》二首,王司寇王世贞极为称赏。这个女子本是逆党宦官刘瑾的侄女。当初刘瑾想把她嫁给探花戴大宾,但戴大宾已经聘娶某位都御史的女儿,便欣然解除婚约。刘瑾后来又后悔,说‘这又成了一部《琵琶记》了’,于是另行把她嫁给解元邵升。刘瑾被诛后,邵升带着妻子逃走;后来辗转到了襄阳、楚地一带,成为歌妓,曲子中仍然自述家世,其中‘本西秦’两句,精妙绝伦,大概确实是实录。司寇王世贞的《艺苑巵言》还说:‘王稚钦性情倔强,不可驯服;父母每次用棍棒打他,他就呼喊“大人为什么这样”,于是总是虐待海内名士。’这话自有意味,但并不是事实。吏部府君的家规极其严肃,府君中进士后,仍然常常被父亲用杖责打;有时父亲让他抄书,只要字法稍有马虎,便斥责他长跪在台阶角落,无论严冬酷暑,没有父亲的命令,整夜也不敢离开。
尝偕诸弟蹴踘,都事府君值而怒之,犹与杖四十。又或见有外祖汪公过宿于家,晨兴偶失竹簪,府君持帚覔之,跪而后进。贤孝之实,往往如此。万厯间,郡守范可竒为建棹楔署云:「直节匡时,雄文映世。惟郭有道碑无愧色,此之谓欤。」往淳为草行状,其不及知者赘録于兹。彼其残膏剩馥,足了数人,而况夫与日月争光者乎?
梦泽集巻二十三
译他曾经和几个弟弟一起踢球,都事府君正好看见,愤怒之下仍打了他四十杖。又有一次,他看见外祖父汪公到家中住宿,早晨起身时偶然丢失了竹簪,府君便拿着扫帚寻找,跪着行礼后才上前。其贤良孝顺的实际表现,往往就是这样。万历年间,郡守范可奇为他建立棹楔,题署说:‘以正直的节操匡正时局,以雄健的文章照耀后世。只有郭有道的碑文才不会感到惭愧,说的就是这种人吧。’过去我王追淳为他起草行状,其中有些未能知道的事情,附录在这里。他遗留下来的残余光彩和余香,足以成就好几个人,何况是能够与日月争辉的人呢?《梦泽集》卷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