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隐集卷三 元 胡行简 撰记
竹林书屋记▯湘在萧洲上游,山水之胜甲于一郡。盖其山自抚之大华,绵亘数百里,至于兹邑,峙而为大,秀玉笥皆▯然为郡邑之望。荷峰与二山虽莫相雄长,然挺奇毓秀,钟为人物。若邹氏之代有显者,荷峰之清淑所发也。邹氏世家鳌溪之焱坪,其迁于兹山之麓,不知其几十世矣。自初迄今,咸以诗书起家,笃于义方之训者曰思齐。思齐三子,长曰直,字允良;次曰顺,字允逊;季曰端,字允臧。筑室为讲学之所,环四周皆竹,因题之曰「竹林书屋」。斯屋也,朴而不华,俭而有制。山川献状,若拱若揖,层峦秀巘,如屏如帷。晴岚暖翠,辉映轩窻之外者,湓峰之聨络荷峰也。玉虹蜿蜒▯澄如练,滔滔安流,环吾庐而过者,长江之发乎杯溪也。清时暇日,藏修于斯,游息于斯。境旷地偏,纎尘不到,微风动竹,戛玉敲金,唔吚之声与竹韵相和,殆如雅奏之发乎钧天,黄钟大吕振乎瓦▯之余也。夫贯四时而常青,傲冰雪而独立者,竹也。君子有取焉。竹之心犹吾之虚而有容,竹之节犹吾之直而不阿。盖比徳于竹而结屋于斯也。昔之爱竹者多矣,然托竹之美,形容盛德,莫如衞武允良昆仲。诵淇澳之诗,切磋琢磨,交致其力,奚患学不成,名不立哉?为士者希贤,尚其朂之。
瞻藜轩记萧峡居淦上游,山水清丽。观金华黄文节公十咏,备见其胜。峡西四十余里,有桥曰金名,乃扬名、断金两乡水出焉。桥之涘多旧家,彭城刘氏世居之,族为金川望。其族之尤彦者曰翰烈,为郡庠弟子员,尝从余授《春秋》,相与有年,请余顔其读书所。予因名之曰瞻藜,盖取刘向事也。向,汉之宗室,尝校书天禄阁,夜有老人持青藜杖来访,自称太乙之精,吹杖端烟光洞照,幽隐尽以天文秘记授之。向由是探▯造化,博极羣书,为汉儒宗。翰烈,向之裔,有志于学,闻乃祖之风,固宜励业以绍休前闻人,不但慕其名而已。夫瞻者,自卑而望乎高,自下而望乎上。《诗》云:「瞻仰昊天,瞻彼旱麓」,皆是也。青藜之光,寥乎阔逺,可望而不可亲矣。游目云汉之上,瞻乎奎壁之间,文章昭回之光,▯然与太乙青藜之焰相为辉暎,神交意合,凡得于观感者,自足以发挥文采。而书眼如月,载籍蕴奥,可以洞见而无余矣。瞻彼菉竹,犹可资以比德,瞻青藜之光以名斯轩,固可与之匹休也。或者谓太乙青藜杖之光,乃好事者之言,则世传既久,不可谓无是事也。子房遇黄石公,编其遗书,岂亦无是事乎?余尝经谷城山,谒黄石公祠,桧柏森严,穹碑雄文,骇人心目,凛然使人起敬。惜刘向之遇太乙,未有列之祠祀,垂之纪述,无征而人弗信尔。然太乙,天之尊神,汉廷多祠祀之云。
静隐斋记司徒辨章公鎭西江,幕下多材能之士,予奉使,咸得见之。任君从礼,倜傥士也。往掾湖东宪,与予弟行义同署,故相知尤深。间请曰:“吾家在河东,土厚水深,民俗朴茂,高蹈逺引之士多居其间。今虽宦游四方,非予心乐也,故乡风物,寤寐见之。”于是匾其所寓之室曰“静隐”,欲将归乎故乡,习静以寄吾隐也。予复之曰:“动者静之对也,显者隐之对也。唯静故隐,唯动故显。天地造化,生生不息,凡其可见者,动而显也;其不可见者,静而隐也。人位乎两间,动静隐显,与造化为一,固将体天地生物之心,以弥纶斯世,润泽生民,岂可贪夫隐居之静,恝然无意斯世哉?今疆埸未宁,甲兵未戢,方当运筹出奇,扫清氛祲,使功昭于时,名垂于后,然后幅巾还乡,优游林壑,静隐之乐,孰大于此?若超然独往,果于忘世,则非时中之道矣。”君肄业胄庠,通乎儒术,谅亦见乎斯道,奚俟予言?
译竹林书屋记 潇湘在萧洲上游,山水之美冠绝一郡。它的山脉大概从抚州的大华山而来,绵延数百里,到达这个县邑时,耸立而成为大山;秀美的玉笥山也巍然成为郡邑所仰望的名山。荷峰与这两座山虽不能互相争高,但挺拔奇异、孕育秀气,凝聚而成为人才。像邹氏世代有显达人物,正是荷峰清秀淑美之气所发育的。邹氏世代居住在鳌溪的焱坪,迁到这座山的山麓,不知已经有几十代了。从最初到现在,都凭诗书起家,笃守义方训诫的人名叫思齐。思齐有三个儿子,长子名直,字允良;次子名顺,字允逊;小儿子名端,字允臧。他们建屋作为讲学的地方,四周都种着竹子,于是题名为“竹林书屋”。这座屋子朴素而不华丽,节俭而有制度。山川呈现姿态,仿佛拱手作揖;层层山峦秀美的峰岭,如同屏风和帷幕。晴日的山岚和温暖的翠色,辉映在轩窗之外,那是湓峰山脉联络到荷峰。玉虹般的长江蜿蜒流转,水深而清澄如白练,浩荡而平稳地环绕屋舍流过,是长江从杯溪发源而来。清平时日和闲暇之时,便在这里藏书修学,在这里游息。境地开阔而地处偏僻,一点尘埃也到不了;微风吹动竹子,发出如敲击玉石金器般的声响,读书声与竹韵相互应和,几乎像雅乐从钧天奏起,黄钟大吕在瓦缶之上振响。贯穿四时而常青、傲视冰雪而独立的,是竹子。君子从竹子身上有所取法。竹子的内心,正像我们的内心空虚而有包容;竹子的节操,正像我们的正直而不阿谀。大概是想以德性比拟竹子,所以在这里建屋。从前喜爱竹子的人很多,但借竹子的美来形容盛大德行,没有比卫武公和允良兄弟更好的了。诵读《淇澳》的诗篇,以切磋琢磨之功彼此努力,哪里还担心学业不能成就、声名不能建立呢?做士人的,应当仰慕贤者,希望他们努力以自勉。瞻藜轩记 萧峡位于淦水上游,山水清丽。观看金华黄文节公的十首咏景诗,便可以完全看到这里的优美景色。峡西四十多里有一座桥,叫金名桥,是扬名、断金两乡的水流汇出处。桥边有许多旧家族,彭城刘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是金川的望族。族中最杰出的人叫翰烈,是郡学的弟子员,曾跟随我学习《春秋》,相交已有多年,请我为他的读书处题名。我于是命名为“瞻藜”,大概取自刘向的故事。刘向是汉代宗室,曾在天禄阁校书。夜里有老人持青藜杖来访,自称是太乙星的精灵,吹动杖端,烟光照彻幽暗之处,把天文秘记全都传授给他。刘向因此探究造化,博览群书,成为汉代儒者的宗师。翰烈是刘向的后裔,有志于学习,听闻祖先的风范,本来就应当努力学业以继承先人的美德和前贤的声誉,而不只是仰慕祖先的名声。所谓“瞻”,就是从低处仰望高处,从下方仰望上方。《诗经》说:“仰望那苍天”,“瞻望那旱山的山麓”,都是这个意思。青藜杖的光辉,辽阔而遥远,只能仰望而不能亲近。放眼看向银河之上,仰望奎宿、壁宿之间,文章显耀回旋的光辉,灿然同太乙星青藜杖的火焰相互辉映;精神相交、心意相合,凡是从观感中得到的,自然足以发挥文采。这样,书籍的眼目如同明月,典籍中蕴含的奥义都可以洞然看见,没有遗漏。仰望那青翠的竹子,尚且可以借它来比拟德性;仰望青藜杖的光辉来命名这座轩,也确实可以同它相匹配而共享美名。有人说太乙青藜杖的光辉只是好事者的说法;但世代流传已经很久,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件事。张良遇到黄石公,编录他的遗书,难道也完全没有这件事吗?我曾经过谷城山,拜谒黄石公祠,那里桧柏森严,巨大的石碑上有雄伟的文章,令人心惊目骇,凛然使人肃然起敬。可惜刘向遇到太乙的事,没有列入祠祀、流传记述,因此没有证据,人们便不相信罢了。然而太乙是上天尊贵的神,听说汉代朝廷常常祭祀他。静隐斋记 司徒辨章公镇守西江时,幕府中有许多才干出众的士人,我奉命出使,都得以会见他们。任君从礼,是一位洒脱不拘的士人。从前他任湖东宪司属官时,和我的弟弟行义同在一个官署,所以彼此了解尤其深。他曾间或请示我说:“我的家在河东,那里土地肥厚、水源深广,民风淳朴丰厚,喜欢远离尘俗、退隐高蹈的士人大多居住在那里。如今虽然游宦四方,却不是我心中所乐;故乡的风物,甚至在睡梦中也能见到。”于是他把所寓居的房间题名为“静隐”,想要将来归返故乡,习养清静之道,以寄托自己的隐居之志。我回答他说:“动与静相对,显与隐相对。因为静,所以能够隐;因为动,所以能够显。天地造化生生不息,凡是可以看见的,都是运动而显现的;凡是看不见的,都是静止而隐微的。人处在天地之间,动静、隐显同造化合为一体,本来应当体察天地生养万物之心,来治理这个世界、滋润百姓,怎么可以贪恋隐居的清静,对这个时代漠不关心呢?如今边境还未安宁,战争还未停止,正应当运筹帷幄、出奇制胜,扫清灾祸,使功业显耀于当时、声名流传于后世,然后再束巾还乡,优游于山林溪壑之间。这样的静隐之乐,哪一种能比得上它呢?如果超然独往,一心忘却世事,那就不是合乎时宜中正之道了。” 您在胄庠学习,通晓儒术,相信也已经见到这个道理了,哪里还需要等我来说明呢?
思益斋记友人黄尚德访予萧洲寓舍,因请曰:“筠阳谢从震笃志于学,名其藏修之室曰‘思益’,求为之记。”余曰:“经以不学而思为无益也,今乃以思为有益,何相戾也?”尚德曰:“从震以‘思益’名其斋,非不学而思也,欲刻志讲学以求新益也。”乃为说曰:“君子之所以学,曰致知,曰力行,交致其力,庶进乎益也。致知矣而不力于行,是徒知而无益也;专用其力于行而不致其知,则何以为行之本而有益于己乎?”征之于《易》,巽上震下,其卦为益。震雷也,巽风也。风烈则雷迅,雷激则风怒,两相助所以为益。造化之妙,固相资而成也。即此而观,则致知力行,必内外相资,然后可以日进乎益也。然将何以用其力哉?见善而能迁,益也;有过而能改,益也。读书穷理,日用行事,谨吾心之所发,审乎善恶之机。发乎善则推而行之,发乎恶则遏而絶之。今日行一善焉,明日行一善焉,积累之久,虽无求益之心,而进德修业,日进无疆,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又何待于思乎?吁!学而不思,思而不学,非能有益也。学也,思也,圣人教人之要法,其功欲兼尽也。思进乎益,是学必求其成也。顾吾之立心何如耳。益之上九,以立心勿恒为戒。思造夫道者,尚鉴于斯言也。从震世本筠之名族,前代盛时,决科者凡几人,名荐书者凡几人。家学相传,绰有源委。从震既力学,常存求益之思,将见其绳祖武,追先哲,不难矣。思云乎哉!
坚白斋记余幼读徐偃王碑,知徐氏为三衢名族,代有闻人。往岁承乏词林,与衢士徐志尹同署文学,醖借蔚为儒林之彦。今游番禺,复识郡守徐公炳文,侃侃乎松柏之姿,皎皎乎冰霜之操,信徐氏之多贤也。公尝名其读书之所曰坚白斋,搢绅咸颂咏其美。仆不敏,谨稽其章旨,为公续陈之。佛肸之召,夫子也。知赵氏不足与有为,欲得圣人行道以济时也。圣人或行或止,其动以天,子路未知耳。譬物之坚白焉,磨之而不磷也,涅之而不缁也。佛肸能浼我哉?学者则异乎是矣。金至刚也,或化为绕指之柔;衣本素也,或为风尘所缁。理固然耳。在圣人则不然,其坚也犹山岳峻峙,震雷不能破之;其白也犹白雪之白,凝尘不能汚之。盖圣人之德纯乎干刚,濯以江汉,暴以秋阳,皜皜乎其洁也,谁得而磷缁之?吁!圣人者,万世之标准也。去之数千载,遗书尚存。观其书迹,其事,圣人德容可思可法,无徒慕其名也。吾观公秉心坚正而不为物挠,操行洁白而不为欲迁,盖知学圣贤者宜以坚白名斋也。古昔座右有铭,咸以自警。公藏修于斯,游息于斯,循名思义,进德孰有涯?姑书是语,与同志者讲焉。
友古斋记西昌据青原上游,山势四环,江流如带,英华清淑之气磅礴而郁积,士生其间多秀而文。若刘子、高氏、王子、啓氏、廖子、谦氏,皆辱与余游;而钟仲辅氏则又因子高而识也。仲辅名其读书之室曰「友古」,征为之记。夫友也者,友其德也。古之人不可得见矣,况可友乎?吾所取以为友者,质之载籍,以观其言;考诸行事,以观其德。友诸吾心,措诸吾躬。古之人能致知矣,吾独不能焉?古之人能力行矣,吾又奚不能焉?致知也,力行也,古之人所以为圣为贤,皆是道也。生乎今之世,欲友乎古之人,要必自知行始。然将何以用吾力也?亦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夫孝于亲,友于兄弟,日用之所常行,夫人而能之也,奚独尧舜然哉?尧也,舜也,其知生知,其行安行,知之极其至,行之极其至耳。世之人具是理而不能知也,汨于欲而不能行也。尧舜之事载诸方策,吾取以为法焉。曰孝,曰弟,不如尧舜不止也;处乎君臣,处乎朋友,莫不皆然。庶无愧乎古之人,庶可谓之尚友千载,庶可谓之友其德矣。舍是弗务,从事于记诵词章之末,习为诡异以惊世骇俗,谓之尚友古人,则余不得而知也。子归至西昌,见前所谓三君子者,质以斯言,必有以教我。
译思益斋记 朋友黄尚德来访我在萧洲的寓所,便请求说:“筠阳的谢从震笃志于学习,把他藏书修学的房间命名为‘思益’,希望您为它作记。”我说:“经典说不学习而只思考是没有益处的,如今却把‘思’说成有益,岂不是彼此相违吗?”尚德说:“从震以‘思益’命名书斋,并不是不学习而空想,而是想坚定志向、讲习学问,以求每天获得新的增益。”于是我为他说道:“君子学习的目的,一是求得知识,一是努力实践,二者共同用力,才有希望不断进益。获得知识却不努力实践,只是知道而没有益处;专门用力于实践却不求得知识,那么又凭什么作为实践的根本,并使自己有所收益呢?”从《易经》考察,巽在上、震在下,这一卦就是益卦。震是雷,巽是风。风势猛烈,雷声便迅疾;雷声激荡,风势便愤怒;二者彼此助益,所以称为益。天地造化的妙处,本来就是相互资助而成就的。由此看来,求知和力行也必须内外相互资助,然后才能每天不断进益。那么将用什么来用力呢?见到善行便能够迁善,是进益;有了过错便能够改正,也是进益。读书穷理,处理日常事务时,谨慎对待自己内心的发端,审察善恶产生的关节点。内心发出善念,就推而行之;发出恶念,就遏止并断绝它。今天做一件善事,明天再做一件善事,长久积累,即使心中没有刻意求益的念头,增进德行、修习学业也会日益无边,自然会出现不期然而然的效果。又何必等待思考呢?唉!只学习而不思考,只思考而不学习,都不能有所增益。学习和思考,是圣人教人的重要方法;其功效要求二者兼备。思考以求进益,是学习必定要追求成效。只是看我们立定志向如何罢了。《易经》益卦上九以立心不能恒久为戒。想要达到道的人,应当以这句话为鉴。从震家世代是筠地的名门,前代盛世时,科举及第的有好几人,名列荐书的也有好几人。家学代代相传,源流清楚。从震既然努力学习,常常存有求益的思想,将来继承祖先的事业、追随前贤,一定不难。还用说什么思考呢?坚白斋记 我小时候读《徐偃王碑》,知道徐氏是三衢的名门,世代都有闻名人物。往年我任职翰林院时,和衢州士人徐志尹同在文学官署任职,他温文宽厚,成为儒林中的杰出人物。如今游历番禺,又结识郡守徐公炳文,他正直坦荡,有如松柏的姿态;品操洁白,有如冰霜,确实说明徐氏贤才很多。徐公曾把读书之所命名为“坚白斋”,士大夫都歌咏赞美其中的意义。我不才,谨考察其中的章旨,为徐公继续陈述它。佛肸来召,孔子曾经动心。那是因为知道赵氏不足以共成事业,想要借圣人之道来济助时世。圣人有时出仕、有时退处,他的行动以天时为依据,只是子路还不知道罢了。这就像事物的坚白:经过磨擦而不变薄,染黑而不变黑。佛肸难道能玷污我吗?求学的人却不同于此。金是最坚硬的东西,也有时会化为绕指的柔软;衣服本来是白色的,也有时会被风尘染黑。这本来就是事理。圣人却不是这样:他的坚固如同山岳高峻耸立,震雷也不能击破;他的洁白如同白雪的洁白,凝聚的尘土也不能污染。大概圣人的德性纯粹如天道刚健,经过江汉之水洗涤,又经秋日曝晒,洁白光明,谁能使他受到磨损或染黑呢?唉!圣人是万世的标准。距离那个时代已经几千年了,圣人遗留下来的书籍仍然存在。考察他的书迹和事迹,可以想到并效法圣人的德行容貌,不应只是空自仰慕他的名声。我看徐公秉持内心坚定正直,不被外物动摇;操守清白,不被欲望改变,大概知道学习圣贤的人应当以“坚白”为书斋之名。古人从前常在座右设置铭文,都是用来自我警戒。徐公在这里藏书修学,在这里游息休憩,循着斋名思考其中的意义,增进德行还有什么止境呢?姑且写下这些话,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讲论。友古斋记 西昌位于青原上游,山势四面环抱,江流如同带子;英华清淑之气充沛而郁积其中,所以生长在这里的士人大多秀美而有文采。像刘子、高氏、王子、启氏、廖子、谦氏,都承蒙与我交游;钟仲辅则又因为高氏而与我相识。他把读书的房间命名为“友古”,请求我为它作记。所谓朋友,就是以对方的德行为友。古人已经不能见到了,何况要同他们交友呢?我所取来作为朋友的人,便从典籍中考察,观看他们的言论;从他们的行事中考察,观看他们的德行。把他们交于我的心中,并落实到自身。古人能够求得知识,难道唯独我不能吗?古人能够努力实践,我又为什么不能呢?求知和力行,是古人成为圣贤的根本道路。生在今天这个时代,想同古人交友,一定要从求知和实践开始。那么将怎样用力呢?也只是说:“尧舜之道,不过孝悌罢了。”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是日常生活中经常实行的事情,人人都能做到,难道只有尧舜才这样吗?尧、舜,他们的知识是生来就知道的,他们的行为是安然自然而行的,不过是知识达到了极致,行为也达到了极致罢了。世上的人都具备这种道理,却不能认识它;被欲望淹没,也不能实行它。尧舜的事迹记载在典册中,我取来作为法则。说到孝,说到悌,不做到像尧舜那样就不停止;处于君臣关系中、处于朋友关系中,也没有不是如此。这样或许可以不愧对古人,或许可以称为向千百年前的古人求友,或许可以称为以古人的德行为友。舍弃这些不去努力,却从事记诵辞章末流,专门习作诡异文章来惊世骇俗,还说这是向古人求友,那我就无法理解了。你回到西昌后,见到前面所说的三位君子,把这些话拿去质问他们,他们一定会有话教导我。
虚白轩记银汉澄秋,金波丽夕。余燕坐寂然,心志凝黙。观夫天地之大,六合之广,瑶光满空,万里一色。慨然曰:「兹非所谓虚室生白者乎?」庄周氏以盖世之豪,负迈往之气,吐词立论,欲前无古,而后无今也。诗书礼乐,仁义道徳,所以扶纲常,立人纪。周反欲离而去之,弃而絶之。然是道也,周非不知也,不过肆为寓言,以励其惊世矫俗之志耳。故其著书,虽若歴诋圣贤,而尊之之意,固非不知也。虚室生白之论,乃有见乎此心之妙,与吾儒盖不异也。夫宇宙至虚也,而涵万象焉;吾心至虚也,而具万理焉。虚则吾心之量也,白则吾心之理也。鸿蒙未判,虚也,白也,混而为一,不得而名状也。太极既立,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吾体即天地之体,吾心即天地之心。灵台澄莹,皎如日月,非所谓虚室生白乎?斯言也,非寓也,天下古今之通论也。即儒书而騐诸《南华》之书,同乎异乎,吾不得而知也。毘陵高允升治清江,游心冲漠,澹乎无营,盖得于清净宁民之要。公退之暇,坐乎虚白之轩,黄巻中与圣贤相对。凡天地之所以大,日月之所以明,观之造化,体之吾心,天君泰然,辉光发越,斯道在我矣。措之于用,则坐乎庙堂之上,包乎海防者,此道也;察乎几微而幽隐毕照者,此道也。允升有见于此,异日造诣,何可量哉?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尚推是道而准之焉。
顺德堂记人之为道也,莫先于爱亲之仁,敬长之义。盖仁无非爱也,而必先于爱亲,斯所以为孝之至;义无非敬也,而必先于敬长,斯所以为悌之至。然孝悌而谓之顺德者何也?盖天之降衷者均也,人之秉彞者均也,千万人之心即一人之心,一人之心即千万人之心,故推而达之,天下无不同,是以谓之顺德。言乃良心之自然,非强为之也。郡学上舍生熊氏仲章,清江之俊彦也。其所居之堂掲之曰「顺德」,盖以为修己治人,皆已之分内事,而治人之道必本于修己,修己之道必先于孝悌,孝悌之道则所以为顺德也。故其处家则爱亲敬长,德之顺也;其事师则无犯无隠,德之顺也;其交友则闻善相告,德之顺也;立朝而事上,则嘉猷之入告,德之顺也;或出而涖民,则承流而宣化,德之顺也。处内处外,无非顺德而不悖,无非由爱亲敬长推而达之天下,盖如是。夫仲章之父云瑞性淳朴,善训子,而子又克孝。吾友某为余言仲章之贤,余故为之记其堂,所以勗其德,以为事之本也。
谷云记渝之南有山岿然独秀,曰鼎山。山北折十数里,竒峰叠巘,层见互出。有谷焉,介乎银沙之上,陂陀环合,外固而中寛。邹先生为宪之所居也。回眺鼎山,立当户外,白云来往宿乎檐端,因见号曰谷云焉。学者遂称之曰谷云先生。先生少有四方之志,尝泛彭蠡,观匡庐,游鄂渚,登黄鹤楼。方岳重臣荐掌教铎,位弗酧其志,道弗见于用。慨然曰:“吾将归吾谷中,与吾云相莫逆,无复出岫之想也。”携书归隐,唯云是依。先生不忘乎云,云未尝离乎先生也。乃即云谷深处结庵一区,为游息之地。朝而出游,云随杖履莫而来;归云在几席,斯须不相违也。余尝造斯谷,弭节徘徊,留宿其馆。云气悠飏,飞舞左右。先生曰:“斯云也,舒之则亘乎八纮,敛之则不盈一缕。招之不来,麾之不去。我与子素相好,云特相亲狎也。”余因谂诸云曰:“云乎云乎,将长为白云而栖迟山泽乎?抑变化青云而霖雨天下乎?但恐蒲轮诣谷,而云为之先驱矣。”云黙然不应。先生举觞而歌曰:“吾之隐兮,云为居;吾之出兮,云为舆。相时而动兮,云随吾而卷舒。弦吾琴兮,读吾书;山空无人兮,唯云与俱侣。斯云以自娱兮,与造化而为徒。”歌声绕梁,闻者胥悦。白云依依,若有德色。乃相与剧谈,援笔而书,以授能赋者属而和之。因记其事如左。
雪轩记造化严凝之气,至冬而其令始成。四时景物之变,惟雪色为得其正。盖白可受采,而其质之美,必醖酿之久而后可成也。雪之在天地间,非特骚人韵士好之,虽樵童钓叟皆喜冲冒六花,而往来山林,傲睨江湖也。丰城聂允仪,世居穆湖之上,尝名读书之所曰「雪轩」,求为之记。子攻诗及书,而为学之志笃也。观乎雪,足以进德矣。夫雪之作也,积之有其渐,而成之不计其功。北风其凉,质之始胚胎也。上天同云,华之始芬敷也。万里茫茫,上下一色,际天所覆,逈乎纎尘。骋余目于八荒,其殆将超乎太素之先,而防造化于吾心也。子之名轩,岂将观雪而进学乎?抑对雪置酒高会,以娱宾乎?允仪曰:「尝闻孙康映雪而读书矣,程门高弟立雪而侍师矣,鄙志固慕乎此也。」余以其言之可采,遂书是语以为之记,俾知所以自警云。
樗隐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樗隐集巻四 元 胡行简 撰记
译虚白轩记 银河澄澈如秋水,月光像金色的波涛照耀着傍晚。我安静地燕坐,心志凝定沉默。看那天地的广大、六合的辽阔,瑶光布满天空,万里一片同色。我感慨地说:“这不就是所谓‘虚室生白’吗?”庄周氏凭借盖世的豪气,胸怀超迈前人的气概,发表言辞、建立论说,想做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诗书礼乐、仁义道德,是用来扶持纲常、建立人伦的;庄周反而想要离弃它们、抛开它们。然而这个道理,庄周并不是不知道,不过是放任自己用寓言来表达,以助长他惊世骇俗、矫正世俗的志向罢了。所以他著书,虽然表面上屡屡诋毁圣贤,但其中尊崇圣贤的意思,本来并不是不知道。‘虚室生白’的说法,正是见到了本心的玄妙之处,与儒家大概没有不同。宇宙极其空虚,却包容万象;我们的心极其空虚,却具备万理。虚,是说我心的容量;白,是说我心中的道理。鸿蒙尚未分判时,既虚又白,混合为一,无法给它命名描述。太极确立之后,人禀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我们的身体就是天地的身体,我们的心就是天地的心。心灵澄澈明莹,皎洁如日月,难道不是所谓‘虚室生白’吗?这句话不是寓言,而是天下古今共同的道理。即使拿儒家典籍来验证《南华经》,究竟相同还是不同,我也不能确知。毗陵的高允升治理清江,心神游于冲淡寂静之境,淡泊而无所营求,大概已经掌握了以清静安宁百姓的要领。公务之余,他坐在虚白轩中,在黄卷典籍之间同圣贤相对。凡天地之所以广大、日月之所以光明,他都从造化中观察,从自身内心体会,使心中的天君安泰,光辉发扬,这一道理就在我自身。把它施用于现实,坐在朝廷之上而统筹天下海内,便是这个道理;察知细微的端倪而使幽暗隐微之处都显现,也正是这个道理。允升对此已有领会,将来学问修养达到的境界,哪里能够估量呢?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还应当推演这一道理来作为准则。顺德堂记 人所实行的道,没有比爱亲之仁、敬长之义更优先的了。仁无非是爱,却必须先从爱亲开始,这才是孝的极致;义无非是敬,却必须先从敬长开始,这才是悌的极致。那么孝悌为什么称为顺德呢?因为上天降下的中正之性是均等的,人所秉受的常性也是均等的;千万人之心就是一个人的心,一个人的心也就是千万人之心,所以推而广之,天下没有不相同的地方,因此称为顺德。这说的是良心自然如此,并非勉强做成。郡学上舍生熊仲章,是清江的俊秀之士。他所居住的堂屋题名为“顺德”,大概认为修养自己、治理他人,都是自己的分内之事;而治理他人的道理必定以修养自己为根本,修养自己的道理必定先从孝悌开始,孝悌之道就是所谓顺德。因此,他在家中便爱亲敬长,这是顺德;侍奉老师便不冒犯、不隐瞒,这是顺德;与朋友交往便互相告知善行,这是顺德;入朝任职、侍奉君上,便把良好的谋略进言于君上,这是顺德;或者出任地方官治理百姓,便承接上级政令而宣扬教化,这是顺德。无论处于内还是处于外,没有一件事不是顺德而不违背,也没有一件事不是从爱亲敬长推而广之于天下,大概就是这样。仲章的父亲云瑞,性情淳朴,善于教训儿子;仲章又能够孝顺父亲。我的朋友某人向我谈到仲章的贤德,所以我特意为他的堂屋作记,用来勉励他的德行,把它作为做事的根本。谷云记 渝州以南有一座山巍然独秀,叫鼎山。山向北转行十几里,奇峰叠嶂,层层显现、交相突出。有一座山谷,位于银沙之上,山坡环绕聚合,外面坚固而中间宽阔。这是邹先生任宪司时所居住的地方。回头眺望鼎山,它正对着门外而立;白云来往,停留在屋檐顶端,于是便取号为“谷云”。求学者后来便称他为谷云先生。先生年轻时有游历四方的志向,曾泛舟彭蠡湖,观览匡庐山,游历鄂渚,登上黄鹤楼。方岳重臣推荐他掌教,但官位不能满足他的志向,道也没有得到施用。他感慨地说:“我将回到我的山谷中,和我的云成为莫逆之交,再也不存有出山的念头。”于是带着书归隐,唯独以云为伴。先生不忘记云,云也从未离开先生。于是就在云谷深处建一间茅庵,作为游息之地。早晨出游,云随着他的杖履而来;晚上归来,云停在几席之间,一会儿也不相违离。我曾到过这座山谷,放慢车马徘徊,并留宿在他的馆舍。云气悠然飘荡,在左右飞舞。先生说:“这云啊,舒展开来就横亘八方,收拢起来却不满一缕。招它不来,挥它不去。我和你向来交好,云尤其亲近嬉狎我。” 我于是对云说道:“云啊,云啊,你将长久成为白云,停留在山泽之间吗?还是会变化成青云,降下霖雨滋润天下呢?只怕皇帝用蒲轮车来迎接先生到山谷,云反而会替他先行引路了。”云默然不答。先生举起酒杯唱道:“我的隐居啊,云就是居所;我的出行啊,云就是车舆。观察时机而行动啊,云随着我舒卷。弹奏我的琴啊,诵读我的书;山中空寂无人啊,只有云同我作伴。这云使我自得其乐啊,与天地造化同为伙伴。”歌声绕过屋梁,听到的人都很喜悦。白云依依不去,好像也显露出得意之色。于是我们一同畅谈,拿起笔写下此事,交给善于作赋的人续写和唱和。因而把这件事记在下面。雪轩记 天地造化严肃凝聚的气息,到冬天时它的时令才完全形成。四季景物的变化,只有雪色最能保持本色。因为白色可以接受各种色彩,而雪质的美,必须经过长久酝酿才能形成。雪降落在天地之间,不只是诗人韵士喜爱它,即使樵夫儿童、钓鱼老翁,也都喜欢冒着六角雪花,在山林间往来,傲视江湖。丰城的聂允仪世代居住在穆湖之上,曾把读书之所命名为“雪轩”,请我为它作记。您攻习诗歌和书法,求学的志向又很坚定。观察雪,足以增进德行。雪的形成,是逐渐积累而成,却不计较自己的功劳。北风寒凉,是雪质开始孕育的时候;天空阴云相连,是雪花开始铺陈的时候。万里茫茫,上下一片白色,天所覆盖之处,远离一丝尘埃。我放眼八方,几乎要超越太素之前的境界,并在心中窥见造化的本源。您把轩命名为雪轩,难道是想观雪而增进学业吗?还是面对雪置酒高会,用来娱乐宾客呢?允仪说:“我曾听说孙康映着雪光读书,程门的高足站在雪中侍奉老师,我本来的志向确实仰慕这些事情。”我认为他的话值得采纳,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使他知道用来警戒自己的道理。《樗隐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樗隐集》卷四 元代胡行简撰写的记
晦园记余擢第入翰林,防国史,窃观世皇混一海宇,不爱髙爵重币,礼致岩穴之士,有自布衣趋拜极品者。纶音谕郡国,懐材抱艺,晦迹丘园者,悉以名闻。清修苦节之士,由是彬彬矣。江右以遗逸征者,临川呉文正公。公之学问道,徳海内皆所知。尊闻其风而兴起者,岂无其人?而余未之见也。余持宪节还乡,慨然有遯世之志,盖漫士而乐于隐也。尝逰金滩之上,留宿卢氏馆,以中出「晦园」二字示余曰:「翰林呉主一所书也。」余谂以中曰:「君真有意于隐乎?抑恱是名乎?」以中曰:「吾得姓受氏,实始于朱,先世由新安徙渝之蒋溪,逺祖继卢氏后,歴世滋久,遂仍其姓,不敢易也。尝营别墅于居第之左,竹树阴森,园池雅饬。主一下榻其中,每杯酒从容輙曰:『君故新安之朱,则紫阳夫子之同▯也。』学者尊紫阳曰晦庵先生,岂不可遡先生之余泽,仰大贤之髙风,名斯园曰「晦园」乎?」余辞不敢,而主一故爲之书。兵燹屡更,园已芜废,而斯字独存,岂诗书之泽尚存而不坠耶?幸爲记之。余闻兵变之初,文臣武将领郡寄握兵权者,多望风先遁,使郡县丘墟,赤子涂地,通都大邑,鲜能爲斯民保障者。以中独奋空拳,冒白刃,率其乡民僇力抗敌,以保乡井。闻王师至,则箪食壶浆,率先迎候,努力前驱,鏖敌兵,夺其战马,郡城遂复,邑境以安。其功有过人者,临江镇帅定子静,余同年进士也。每谈以中之能曰:「以中傥贪富贵,则勲业可立致,悉其智虑佐复乡都不过,欲归安田里,遂其冲晦之志而已。」鲁仲连一出而却秦,皆隐者也。余闻斯言而起敬之。夫君子之出处,非有心于显晦也。当可爲之时,则析圭儋爵,愿爲帝臣;处乎叔季,则懐瑾握瑜,以韬光养晦,非沽誉也。以中退处丘园,屏迹自晦,儿孙林立,笃意义方,賔友过从,情致欵洽,优游晚节,乐孰过之?矧金滩之地,介乎清江碧。嶂间章水经其南,秀水环其北,山川献状,资乎吟眺,与晦园之景互相映带也。余与以中有交游之雅,因次苐其事,倡能赋者咏歌之。
听雪篷记荆扬地卑多水,民之利懋迁逐渔钓者多,乐舟居而功成名遂之流,隐居求志之士,若鸱夷子皮、烟波钓徒,咸扁舟江湖以自取适。于是林栖邑居之士,恒慕效之,名所居室,或曰篷屋,曰▯舫斋,皆是也。丰城刘伯序从余同年李信丰学,攻春秋试有司,辄不偶,乃悉其聪明,专精于诗,往往脍炙人口。筑室剑水之西,以供吟啸,规制如舟,题曰「听雪篷」,求爲之记。余谓之曰:「古之人有听雨者矣,有听松风者矣,雪无声也,何自而听之?」伯序曰:「如彼雨雪先集维霰,霰之始作也,敲乎鸳瓦,跃乎文陛,如掷珠如撒玉,固锵然而可听也。及夫密雪既下,飘风载兴,洒窻纸,折岩竹,小声纾徐,大声震厉,倐然而有,倐然而无,殆如石声之难和,丝声之断续也。少焉夜气澄寂,隐几微吟,吾伊之韵,风雪之声杂然相和,恍兮如休乎舴艋之中,而闻波涛之澎湃,渔歌之欵乃也,则吾之听雪岂爲过乎?」余曰:「声出乎物,听因乎人,善视者视于无形,善听者听于无声。子之听雪,犹近乎有声也。无声之听,虽质之鸿蒙浑沌,不能知其然也。然则将如何?太虚寥廓,冲漠无眹,上天之载,妙在无声,如斯而已矣。康节之诗曰:『▯酒味方淡,太音声正希』,此冬至所赋也。雪冬至而盛,阳至子而复,静以求之,造化在我矣,奚听爲?时夜将半,窻月如雪,相视一莞,寂然无闻,遂书以爲记。」
译晦园记 我考中进士后进入翰林院,参与修撰国史,私下看到世皇统一天下,不吝惜高官厚禄,礼聘隐居山林的士人;有些人从平民一跃而来,趋拜于极品高位之下。皇帝颁布诏令晓谕郡国,凡是怀有才华技艺、隐迹于丘园的人,都要把姓名上报。因此清修苦节的士人,便纷纷出现了。江右因遗逸之才被征召的,有临川吴文正公。吴公的学问、道德,海内皆知。仰慕他的风范而奋发兴起的人,难道没有吗?只是我还没有见到。后来我奉持宪节回乡,感慨地有了遁世的志向,大概只是一个平庸之士而乐于隐居罢了。曾游金滩之上,留宿在卢氏馆舍,卢以中拿出“晦园”二字给我看,说:“这是翰林吴主一所书写的。”我问以中:“您是真心有意于隐居,还是只是喜欢这个名称呢?”以中说:“我获得姓氏,实际上始于朱氏;祖先从新安迁到渝州的蒋溪,远祖继承了卢氏的后嗣,历代相传已久,于是仍沿用卢姓,不敢更改。我曾在住宅左边营建别墅,竹树浓荫,园池雅致整饬。主一每次在其中下榻,饮酒从容之间总说:‘您本来是新安的朱氏,正是紫阳夫子的同宗一派。’学者尊称紫阳为晦庵先生,难道不可以追溯先生留下的余泽,仰慕大贤的高风,把这座园命名为‘晦园’吗?” 我推辞说不敢,但主一仍然替我写了这两个字。战乱屡次变迁,园子已经荒芜废弃,唯独这两个字保存下来,难道是诗书的恩泽还存在而没有坠失吗?希望您替它作记。我听说兵变初起时,文臣武将中那些领受郡守之任、掌握兵权的人,大多望风先逃,使郡县成为废墟,百姓死伤遍地;四通八达的大都邑,很少有能够成为百姓保障的。唯独以中奋起以空拳,冒着白刃,率领乡民同心协力抗敌,以保卫乡里。听到王师到来,便用箪盛饭、用壶装浆,率先出迎,努力作为前驱,鏖战敌军,夺取他们的战马,于是郡城得以收复,县境因此安定。他的功劳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临江镇帅定子静,是我同年进士。每当谈到以中的才能时,总说:‘以中如果贪图富贵,那么功勋事业很快就可以建立;但他把全部智慧心力用来协助收复乡邑,并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归返田里,实现自己冲淡隐晦的志向罢了。’鲁仲连一出山便击退秦军,他们都是隐士。我听到这话后肃然起敬。君子的出仕和退处,并不是有意追求显达或隐晦。时世可以有所作为时,便裂土受爵,愿意做帝王的臣子;处在衰乱末世时,便怀瑾握瑜,收敛光芒、韬光养晦,并不是为了沽名钓誉。以中退居丘园,屏绝踪迹而自我隐晦;儿孙成群,笃守伦理教化;宾客朋友来往,情意融洽;从容安享晚年,这样的快乐还有什么能超过呢?” 何况金滩这个地方,处在清江和碧嶂之间,章水从南面流过,秀水环绕北面;山川呈现美好姿态,为吟咏眺望提供资助,也同晦园的景色相互映衬。我与以中有交游的雅谊,于是依次叙述这些事情,倡导善于作赋的人为它吟咏歌唱。听雪篷记 荆州、扬州一带地势低洼,水域很多,百姓中以迁徙经商、捕鱼垂钓为生的很多;那些喜欢居住船上、功成名就的人,以及隐居以求实现志向的士人,如鸱夷子皮、烟波钓徒,都驾一叶扁舟在江湖上自得其乐。因此,居住在山林或城邑中的士人,常常羡慕并想仿效他们,便给自己的居室命名,有的叫“篷屋”,有的叫“▯舫斋”,都是这种情形。丰城人刘伯序跟随我的同年李信丰学习,攻读《春秋》,参加官府考试,却总是不顺,于是把全部聪明才智专心用于诗歌创作,作品往往脍炙人口。他在剑水以西修筑房屋,用来吟咏长啸,形制仿佛船只,题名为“听雪篷”,请求我为它作记。我对他说:“古人有听雨的,有听松风的;雪是没有声音的,怎么能听它呢?”伯序说:“像那雨雪开始降下而先成为霰,霰刚形成时,敲打鸳鸯瓦,跳跃在彩绘的台阶上,像抛珠、像撒玉,本来就铿锵有声。等到大雪密集降下,旋风也随之兴起,洒打窗纸,折断山岩上的竹子,小声舒缓徐慢,大声震荡猛烈,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几乎像石声难以应和、丝声时断时续一样。不一会儿,夜气澄澈寂静,我倚着几案低声吟咏,‘吾伊’的吟诵声与风雪声杂然相应,恍惚间如同停在小船之中,听到波涛澎湃、渔歌欸乃,那么我听雪难道算过分吗?” 我说:“声音由外物发出,听觉因人而生。善于观看的人能观看无形之物,善于听的人能听见无声之声。你听雪,还接近于听有声之物。至于听无声,即使拿鸿蒙混沌来验证,也无法知道它究竟是什么。那么应当怎样呢?太虚空旷,冲和寂漠而没有形迹;上天运行的规律,妙处就在无声,仅此而已。邵康节的诗说:‘玄酒的滋味正淡,大音的声响正稀。’这是他在冬至所作的诗。雪在冬至时盛大,阳气在子月到来而复生,静心以求察知它,造化就在我自身了,还用听什么呢?”当时将近半夜,窗外的月光如同白雪;我们相视一笑,寂静得什么声音也没有,于是写下这篇记。”
栖碧山房记道士镏秋碧,名其居室曰栖碧山房。宋学囦题之,刘仲修记之。予游西峯而见焉,盖二絶也。秋碧复征予言。予惟碧山随处而有,顾栖其间者何如耳。徃尝北过居庸,南登闽峤,见诸名山髙摩青天下,压坤轴,攒峰叠巘,竞秀争妍。毎山水防处,则亭观之美,室屋之丽,骇人心目。间从好事者游焉,非老子之宫,则释氏之居也。其徒之处乎兹山,与俗浮湛,视世之人无以异,恬不知碧山爲可乐也。秋碧则异乎是,所居之室不雕不垩,中设▯武象,傍列孔老之书,泊然静守,独与神明居。开窻而坐,则碧山之清浮乎几席;据楼而吟,则碧山之润溢乎笔砚。朝而游焉,夕而休焉,起居饮食,莫不与山接。是碧山之栖,他人或未知其乐,独秋碧能知之也。或曰:大江而西,山之名载借着逺迩者,曰匡庐,曰葛峰,曰玉笥。秦汉之君南廵至九江,尝望而祠之,多灵药可服食,古仙异人恒来往其间。秋碧不彼之栖,独眷眷乎此,何居?予复之曰:一丘一壑,咸有胜趣。知其可乐,则穹壤之内山皆可栖也。不知其可乐,则泰华吾知其髙尔,昆仑▯圃吾知其竒且逺尔,非有得乎山之趣也。矧西峰旧传有梅,南昌遗迹,则秋碧固闻梅君之风而栖乎是山也。秋髙气清,氛埃澄寂,与秋碧徘徊石坛之上,仰视层旻,俯眺八极,招梅仙于▯茫,纳万里于一碧,尚吸沆瀣而赋之。姑记斯语,俟知山之乐者择焉。
方壶记西夏常公少有髙世之志,家故名族,生长富贵,恒欲屣视轩冕,寄兴烟霞,挥斥八极,与造化者游,因号曰方壶。四方之士想其风采,咸以爲神仙中人,非流俗所能测也。予游崆峒,公特列髙仲所爲记,求着其说。予与公有通家之好,奚敢以芜陋辞?予闻方壶乃海中神山之一,仙圣所居,其説具载《列御冦》书,世以爲寓言,咸莫之信。惟山之有无不足深辨,所谓神仙者,若果有之,要必离世独立,超然物表,非沉溺声利者所能也。世无仙山则已有,则唯无欲者能窥其奥。秦汉之君穷极奢侈,欲浮海以求,非惑欤?呜呼!天地肇分,鼇极以立,神州赤县环瀛海以爲奥区,圣神代作,弥纶▯化,斯民熈熈皥皥,跻乎寿域。至于山川草木,鸟兽鱼鼈,莫不咸若此,盖域中之神仙人,居其间者咸有至行,则亦仙圣之俦也。世衰道熄,七雄并争,赤县神州几何不爲鲸鲵之区,民殆变爲异类矣。列御冦生乎其时,厌浊世之粃糠,悼民生之寡,遂意爲中国不可居矣,海中乃有神仙所居,夐絶凡俗,庶乎可求,而世人不能超然以独徃也。噫!列御冦之言若是,殆亦忧世者欤?矧当时避世之流固有往来商山、桃源之间,而世人未之识也。谓世果无仙山,然欤?否欤?公博学好古,工为诗文,以方壶自号,岂好语怪神者?盖如子房欲从赤松子游,俟它日名遂身退,翛然归隐,优游江南诸名山。人之见公者,或邂逅于此,而复遇于彼,出入隐显,莫知所终。安知世之人不以爲仙,如南昌梅福云。
序
矩堂诗巻序余假寓萧水之上,与丰水壤相接。水之西有佳境曰矩塘,居其地者多秀而文,恒欲往游而未能也。余君所瞻邂逅紫宸之宫,貌清而古,学博而通,飘飘然若神仙中人,因数相徃还。常语余曰:“我余氏之先,异人司马潜爲相宅,曰子孙蕃昌,代有显人,即今矩堂是也。五百余年于此矣。”居第之前有山相望,屹然独立,咸目之曰方冈。前丰城尹林元凯见其胜境,曰:“矩者方也,塘以矩而冈以方,名皆可观法,宜顔其读书之室曰矩山,以着其美。”遂书而掲诸楣间,仍爲之序。先生辱与吾游,能不爲之言乎?退而稽诸圣贤之书:“曰不逾矩,曰絜矩。”释者谓矩所以爲方者也。君子之爲学也,静以修己,庄以待人,敬义夹持,凛乎恐坠,内外交修,求合乎矩,庶乎其行之方,截然如山也。观乎山,斯知之矣。端雅静重,山之体也;蓄泄云雨,山之用也。阴晴朝暮,千态万状,不能汨乎山,犹日月之间酧酢事变,不能挠乎我也。烟收雾敛,崭絶若屏,俨然仪型,相对几席,我之厚重不迁,犹山之万古一碧也。知者观乎山,斯可进徳矣。虽然,天下之山莫髙于泰山,故号为岱宗,言四方之所宗也。诗曰:“泰山岩岩,鲁邦所瞻。”今君既名藏修之室曰矩山,而字曰所瞻,其志盖可见矣。所瞻之大父必诚先生,文学节行爲世师表,尝爲抚之儒学教授,乐其故乡山水,遂归隐不仕云。
译《栖碧山房记》道士镏秋碧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栖碧山房”。宋学渊为它题字,刘仲修为它作记。我游览西峰时见到这所居室,实在是两位绝世之人。秋碧又来征求我的文章。我想,碧山到处都有,关键只在于居住其中的人是怎样罢了。从前我北行经过居庸,南登闽地山岭,见各座名山高高摩接青天,压在大地轴心之上,群峰攒聚,重岩叠嶂,争奇斗艳。每逢山水佳处,亭台楼观的美、房舍屋宇的华丽,都令人惊心动目。间或跟随好事之人游览,那里不是老子的宫观,就是佛家的寺院。他们居住在这座山中,随俗浮沉,同世俗之人没有什么不同,安然不知道碧山是值得喜爱的。秋碧却不同于此:他的居室不加雕饰,也不涂白粉,室中供奉玄武神像,旁边排列着孔子、老子的书籍,淡泊宁静地独自守持,仿佛只与神明同居。打开窗坐下,碧山的清气便浮现在几席之间;登楼吟咏,碧山的润泽便洋溢于笔砚之中。早晨在山中游览,晚上在山中休息,起居饮食无不与山相接。这就是栖居碧山的乐趣,别人或许不知道,唯独秋碧能够体会。有人说:大江以西,名声远近皆著的山,叫匡庐、葛峰、玉笥。秦汉时代的君主南巡到九江,曾经远望这些山并祭祀它们;那里有许多可以服食的灵药,古代仙人异士常常往来其间。秋碧不选择栖居那些山,偏偏深深眷恋这里,为什么呢?我回答说:一丘一壑,都各有优胜的情趣。懂得它值得欣赏,那么天地之内的山都可以栖居;不懂得它的乐趣,即使是泰山、华山,也只知道它们高;昆仑山、玄圃,也只知道它们奇异而遥远,并没有真正领会山的情趣。何况西峰旧传有梅树,南昌又有遗迹,秋碧本来就是听闻梅君的高风而来栖居这座山的。秋日天空高远,空气清澄,尘埃烟霭寂静。我和秋碧徘徊在石坛之上,仰望高天,俯视八方,向渺茫之中的梅仙招呼,把万里景象收入一片青碧之中,还想吸饮沆瀣并作诗歌。姑且记下这些话,等待真正懂得山中乐趣的人来选择吧。《方壶记》西夏常公年轻时就有超越尘世的志向。他家本是著名世族,生长于富贵之中,却常想把功名爵禄看得如草芥,寄托兴致于烟霞之间,纵意驰骋于八方,与造化同游,因此号称“方壶”。四方士人仰慕他的风采,都认为他是神仙中的人物,不是凡俗之人所能测度的。我游览崆峒时,常公特意拿出高仲所作的记文,请我为他写文章。我与常公有世交之谊,哪里敢以浅陋为借口推辞?我听说方壶是海中三座神山之一,是仙人圣人居住的地方,这种说法完整记载在《列御寇》中,世人把它看作寓言,都不相信。山是否存在,本来不值得深究;所谓神仙,如果果真存在,也一定是脱离尘世、独立超然于万物之上的,不是沉溺于声色名利的人所能达到的。世上如果没有仙山也就罢了;既然有仙山,那么只有无欲的人才能窥见其中奥妙。秦汉君主穷尽奢侈,想渡海去寻求仙山,难道不是迷惑吗?唉!天地刚刚分开,巨鳌支撑四极,神州赤县环绕海洋而成为幽深的区域;圣人神人接连出现,周遍施行玄妙的教化,百姓和乐安宁,进入长寿之境。至于山川草木、鸟兽鱼鳖,也无不各得其所。这大概就是天下的神仙之地,居住其中的人都有极高的德行,也就是仙圣一类的人物。后来世道衰败、圣道熄灭,战国七雄争战不休,赤县神州几乎都变成鲸鲵肆虐的区域,百姓差不多要变成异类了。列御寇生在这样的时代,厌恶浊世的糟粕,哀叹百姓生计困苦,于是料想中原已经不可居住,海中或许有神仙居住的地方,远远隔绝凡俗,也许可以寻求;只是世人不能超然独往。唉!列御寇这样说,恐怕也是忧虑世道的人吧?何况当时避世的人本来就有往来于商山、桃源之间的,只是世人没有认识他们。说世上果真没有仙山,究竟对还是不对?常公博学好古,擅长诗文,以“方壶”为号,难道是喜欢谈论怪异神灵吗?大概就像张良想跟随赤松子游历,等待将来功成名就便退隐,飘然归隐,优游于江南各座名山。人们见到常公,有时在这里偶然相逢,又在别处再次遇见;他出仕或隐居,谁也不知道最后到哪里去了。怎么知道世人不会把他当作仙人,就像南昌的梅福一样呢?”},{ 序 《矩堂诗》卷序 我暂住在萧水之滨,与丰水接壤。萧水西面有一处佳境,名叫矩塘,居住在那里的人大多秀美而有文才。我一直想去游览,却始终未能成行。我与余所瞻先生偶然在紫宸宫相遇,他容貌清俊古雅,学问广博通达,飘然如神仙中人,于是多次相互往来。他常对我说:“我余氏的祖先曾请异人司马潜来相宅,司马潜说:‘子孙繁盛昌隆,世代都会有显达之人。’这就是如今的矩堂,至今已有五百多年了。”住宅前有一座山与之相望,挺立独峙,人们都称它为方冈。前任丰城县尹林元凯看到这里的胜景,说:“矩就是方,塘因矩而名,冈因方而名,这些名称都值得作为法则,应该把读书的屋舍题名为‘矩山’,以彰显它的美好。”于是写下“矩山”二字挂在屋檐之间,并为此作序。先生辱承与我交游,难道能不为它写几句话吗?我退下后考察圣贤的著述,其中说:“不逾矩”“絜矩”。解释的人说:“矩,是用来制成方形的工具。”君子求学,靠静来修养自己,靠庄重来对待他人,以敬与义相互持守,战战兢兢,唯恐跌失;内外都修养自己,力求合乎矩法,希望自己的行为方正,像山一样截然挺立。观察山,就能明白这个道理。端正雅洁、沉静厚重,是山的形体;蓄积和宣泄云雨,是山的作用。阴晴朝暮,千姿万态,都不能扰乱山;正如日月之间应酬处理各种事变,也不能动摇我。烟雾收敛之后,山峰陡峭绝立,像屏风一样,俨然成为仪范,和我的几席相对;我的厚重坚定而不改变,也如山历万古而常青。智者观察山,就可以由此增进德行。不过,天下的山没有比泰山更高的,所以称为“岱宗”,意思是四方所共同尊奉的宗主。《诗经》说:“泰山岩岩,鲁邦所瞻。”如今先生既把藏修的屋舍命名为“矩山”,又把自己的字取作“所瞻”,他的志向大概可以看出来了。所瞻先生的祖父必诚先生,文学和节操足为世人的师表,曾任抚州儒学教授,喜爱故乡的山水,于是归隐而不再做官。
求志亭诗序予以使事出,西昌参政全公肃客快阁之上,顾瞻江山,情景具集。距城六七里,林木掩映,闾阎参差。或指示之曰:「此珠林市也。」有刘氏者居之,数百年矣。由唐迄宋,举进士者三十有七人。去年秋,刘氏之以贤能称者曰楚,字子髙,复贡于乡,乡人荣之。翌日,子髙相过从语余曰:「吾居第之东偏,治隙地构亭其间,旁植花竹,中列图书,以爲藏修游息之所,题曰『求志』。江州守刘公楚竒记之。」名人胜士,咏歌相属,幸序次其説。予复之曰:「君子之学,莫先于立志。此志一定,可以通天地,贯金石。以之爲学,则进而爲圣爲贤;此志也,施之于用,则爲民立命,爲世开太平;此志也。穷之所养,逹之所行,皆不离此志耳。古之君子,如伊尹耕乎有莘,颂诗读书,乐尧舜之道,及汤举以爲相,则使君爲尧舜之君,民爲尧舜之民,皆行其素志也。近世大儒有曰:『志伊尹之所志。』今君名所居之亭曰『求志』,其将以科第爲志,抑将以伊尹之志,厚自期待也?志乎伊尹,则道徳日趋于成,功名不期而立;志乎科第,则与世之志富贵者等,非予之所望也。子髙年壮而气鋭,质美而好学,能审于求志,决矣。尚喋喋乎斯言者,责善朋友之道也。」
老干诗序老干者,何?大参周公所自号也。干者,何?老树之有柯有枝也。干而谓之老者,何?傲氷雪,阅歳年,挺然而独秀也。即其类而推,楚之椿,八千歳秋八千歳春若可谓之老矣,而其言荒唐,殆难信也。西若木,东扶桑,枝叶亘乎万里,繁阴芘乎宇宙,若可谓之老矣,而广轮寥廓,殆不可得而见也。然则是干也,萌芽乎鸿蒙之始,长茂乎大极之域,与蟾桂同芳而不矜其秀,与天地同久而不谓之寿,斯可谓之老矣,而其説非经见也。《诗》之《雅》曰:「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召公维翰。」释者曰:「翰者,干也。谓其皆爲时之桢干也。」公蕴经济之材,任栋梁之重,优游廊庙之上,则论道徳陈訏谟,使明堂奠安,而屹擎天之柱,此公之爲干,无异于甫申也。出殿南服,来旬来宣,易斩木掲竿之俗,爲佃渔,爲弦歌,方数千里,涵濡徳泽,咸在蔽芾之内,此公之爲干,无异于召公也。吾又闻古有华平木者,世治则其华平,世乱则其华侧,公树立之,易乱爲治,斯干也,殆与华平之木并秀于穹壤间,其爲老也,宜哉!重爲之歌曰:「干之老,▯嵯峨,芘苍生,▯阴孔多。干▯化兮宣至和,木连理兮海不扬波。」又歌曰:「华之平兮海宇安,干之老兮傲歳寒。瞻帯砺兮河山,询厥美兮埀不刋。」
黄则行集杜诗句序清江之东,里黄氏,世以科第显。赵宋时,名荐书者七人,登科者三人。有元至正丙申,郡上贤能,书于行相国黄氏之彦曰:“则行复以春秋举进士。”搢绅大夫咸曰:“黄氏代不乏贤矣。”爲之文若诗,以彰其美。分阃定侯,树髙门于其里,表曰“擢英”,其荣耀可谓至矣。而则行慊然不自足也,闭门却扫,利逹不入于心。辟一室以书史自娯,壶觞笾豆列置左右。酒酣激烈,则取杜少陵诗长哦髙咏,慷慨怀古人,莫测也。或问之,輙曰:“吾所欲言者,少陵先言之矣。”因摘其诗中语,集而成诗,凡若干首,不异其自赋也。逺近多传诵之。从弟则建,悼其兄之志不遂,欲托诗以自见也,率族人之好事者捐金绣梓,以传于世。征序其端,余惟少陵所遇之时,即则行所遇之时也。则行之学之志,盖希乎少陵也。少陵志不获展,感时抚事,形诸歌诗,以舒其忠愤之气,盖有不得已耳。则行借少陵语以发其性情,其志亦犹是也。但少陵覊旅万里,艰阻备尝,而则行栖迟丘壑,与湖山风月相周旋,其吟兴差可羡也。或谓坡仙无取于集句,盖有激而云,不可以评是集也。读是集者,能无慨然于斯?
译《求志亭诗》序 我因出使办事来到这里,西昌参政全公在快阁上设宴款待我。回头眺望江山,景物与情感一齐汇聚。距城六七里,林木掩映,民居高低错落。有人指给我看说:“那里就是珠林市。”刘氏居住在那里,已经有几百年了。从唐代到宋代,考中进士的有三十七人。去年秋天,刘氏中以贤能著称的刘楚,字子高,又在乡里被举荐,乡人都为他感到荣耀。第二天,子高来拜访我,对我说:“我在住宅东边的空地上修建了一座亭子,旁边种花植竹,中央陈列图书,把它作为藏修、游息的地方,题名为‘求志’。江州太守刘公楚奇为它作了记。”名人胜士接连作诗歌咏唱,幸请您为我叙述这件事。我回答说:“君子求学,最重要的莫过于立志。这个志向一旦确定,便可以贯通天地、坚比金石。以此为求学的志向,就能进而成为圣人贤人;把这个志向施用于现实,就能为百姓确立安身立命之道,为天下开创太平;这都是同一个志向。处于困穷时所涵养的,显达时所施行的,都不能离开这个志向。古代的君子,如伊尹在有莘耕作,诵读《诗经》和书籍,以尧舜之道为乐;等到商汤举用他为相,他便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这都是实行他平素的志向。近世有位大儒说过:‘要以伊尹所立的志向为自己的志向。’如今您把居处的亭子命名为‘求志’,究竟是把科举功名作为志向,还是要以伊尹的志向为志向,对自己抱有深厚的期望呢?立志向伊尹,道德会一天天趋于完善,功名不求也会自然建立;若只以科举为志,便与世上那些以追求富贵为志的人一样,这不是我的期望。子高年富力强而意气锐进,资质优美又喜爱学习,能够审慎地求取真正的志向,这一点已经确定了。我还要在这里絮叨这些话,是因为责勉朋友本来就是朋友相互劝善的道理。” 《老干诗》序 “老干”是什么?是大参周公给自己取的号。“干”是什么?是老树的树干,具有树柯和枝条。树干为什么称“老”?因为它傲立于冰雪之中,经历岁月,挺然独秀。由同类推论,楚地的椿树,传说八千年为秋、八千年为春,似乎可以称老了;但这种说法荒诞,大概难以相信。西方的若木、东方的扶桑,枝叶横亘万里,浓荫覆盖宇宙,似乎可以称老了;但它们广大辽阔,实在难以亲眼见到。那么,这棵树干萌芽于鸿蒙初始,茂长于太极之境,与蟾桂同样芬芳却不以自己的秀美自矜,与天地同样长久却不把自己称作长寿,这才可以称为老;但这样的说法并非经典中所见。《诗经·雅》说:“申伯和甫侯,是周室的栋梁。召公,也是周室的栋梁。”解释的人说:“翰就是干,意思是他们都是当时的栋梁。”周公蕴藏着治理国家的才能,承担栋梁般的重任;如果优游于朝廷之上,便可以论说道德、陈述谋略,使明堂安定,成为高高撑起青天的柱石,这就是周公成为栋梁,与甫侯、申伯没有不同。若出镇南方,前来巡行宣抚,改变斩木揭竿的风俗,使百姓从事耕种渔猎、弦歌礼乐,方圆数千里都受到德泽浸润,人人处在他的荫庇之中,这就是周公成为栋梁,与召公没有不同。我又听说古代有一种叫华平的树,世道太平时花朵平正,世道混乱时花朵倾侧。周公树立功业,使混乱转为太平,这棵栋梁大概将与华平树一同在天地之间争秀;称他为老干,确实恰当啊!于是再次作歌说:“老干啊,巍峨高耸;荫庇苍生啊,浓荫极多。老干顺应玄妙的造化啊,宣扬最和谐的气运;树木枝干连理啊,海上不再掀起波涛。”又歌唱道:“华平之花开放啊,四海安宁;老干挺立啊,傲对岁寒。看那山河如带砺啊,永远稳固;询问他的美德啊,流传不朽。” 《黄则行集杜诗句》序 清江东面的黄氏乡里,世代凭科举功名显达。赵宋时期,著名于荐书的有七人,登科的有三人。元至正丙申年,郡里推举贤能之士,把行相国黄氏中的俊彦黄则行写在名册上,说:“则行又凭《春秋》科考中了进士。”士绅大夫都说:“黄氏世代不缺贤才。”人们为他作文作诗,以彰显他的美德。分阃定侯,在乡里树立高大的门第,题额为“擢英”,荣耀可以说达到极点了。然而则行内心仍不满足,闭门谢客,功名利禄不放在心上。他开辟一间屋子,以书史自娱,酒器和笾豆排列在左右。酒兴酣畅、情绪激越时,他就取出杜少陵的诗长声吟诵,高声歌咏,慷慨地追怀古人,心意深沉得难以测度。有人问他,他总是说:“我想说的话,少陵已经先说过了。”于是摘取杜诗中的语句,汇集编成诗,总共有若干首,仿佛是他自己创作的一样。远近之人多有传诵。堂弟则建哀悼兄长的志向未能实现,想借诗歌来表达自己,于是率领族中好事的人捐资刻印,以流传后世。有人请我为集子作序,我想,少陵所处的时代,正是则行所处的时代;则行的学问和志向,大概是以少陵为期许。少陵的志向不能实现,便感慨时局、抚触事物,把情感表现为歌诗,以舒展忠贞愤懑之气,大概是出于不得已。则行借用少陵的诗句来抒发自己的性情,他的志向也正是如此。不过少陵漂泊羁旅万里,艰难险阻无不经历;则行却栖居山林丘壑之间,与湖山风月相伴,他的吟咏兴致实在更令人羡慕。有人说,坡仙并不取法集句,大概是因为有所激愤才这样说,不能据此评价这部诗集。读这部诗集的人,难道能不对此感慨吗?”
敬亭山樵图诗序文江友人袁文钦示余山水图一幅,曰:“此敬亭山樵图也。”敬亭山在大江之东,竒秀闻于天下,鲍昭、李白之流,形诸歌咏,亹亹不厌,至今读其诗者,可以想见其胜。冩而爲图者,朱彦和也。彦和之大父野翁,尝爲江东幕賔,乐其山水之美,遂卜居焉。至彦和,尝侍其尊甫秋崖爲南静尹,山川阻修,不胜遽反乎敬亭也。而南静之民,怀尹之徳,爱尹之深,攀辕卧辙,情终不自已也。斯邑遂爲桐乡,而秋崖因以爲家。彦和不忘敬亭山水,恒曰:“一丘一壑,吾父祖所经营也。残山剩水,吾童子时所渔樵也。安得恝然而忘情乎?”冩之于图,欲朝夕览观,以纾怀抱耳。彦和以予尝游江左,求爲之文,以倡夫歌咏焉。余病且眊,诺既久,未有以复。暨督之急,因爲之説曰:“世之髙蹈逺引者,恒栖迟岩穴,以遂其志;而轩冕之士,恬于势利者,毎寄兴泉石,托意云林,所以谢纷嚣而乐夷旷,陶情性于物表也。”彦和之冩是图,盖不忘堂构之思,而超然山水之外。傥骢车出使,道过敬亭,旧时遗老,必能言髙明祖父之事。甘棠封植,逾久逾昌,想往哲之髙风,绳故家之步武,措诸事业,必将与敬亭相与悠久矣。樵云乎哉!
青山白云图诗序上谷刘公治临江之五年,出山水一幅示余曰:“此白云山图也。山在云州之境,先君世业在焉。往昔读书其中,起居食息,惟山是依。今驰驱四方,与接爲搆,而白云悠悠,常往来于怀也。遂命画史冩而爲图,时一观览,以舒欝滞。子其叙次其事,以倡夫歌咏者。”余尝度居庸,涉滦水,按辔山谷间,所见诸名山不可偻数。苍崖峭壁,巉絶孤立;众水萦纡,合流其下者,龙门也。连峯叠巘,楼阁参差,遗世羽俦,錬石其中者,金阁山也。层峦秀防,俯挹羣山,白云时兴,弥漫岩壑,倐焉而舒,倐焉而收,千态万变,不可名状者,此山之所以得名,而白云所从出也。余顾瞻裴囘,欲往不果。去之十余年,山川胜槩,重见于毫素之表,犹使人鄙吝都销。矧公桑梓之乡,英华清淑之气,钟爲人物,生于是也,长于是也,藏修游息于斯,而先世烝尝于斯也。安得恝然忘情乎?宜公之眷眷兹山也。观是图者,思亲望乡之心,盖油然而生矣。公成均髙第,襟度峭整,抚兹山之白云,溥八荒之霖雨。飘飘琴鹤,归过故山,傥获从周旋,尚爲公赋之。
竹山隐居诗序丰城之西有佳山水,曰竹山。地偏而境胜,筼筜满谷,篠簜弥山。黄氏世业在焉。其子弟之彦曰尚英,读书奉亲,不求闻于时。搢绅士过之者,爱其所居幽雅,而喜其志之髙也,因名其奉亲之堂曰「竹山隐居」,咸爲之赋咏。尚英以余声相闻,而道相似也,征序其事。夫士生斯世,所以与天地参者,扶纲常,立人纪也。隐者洁身独善,长往不来,人之大伦,盖有不能全也。尚英之隐居也,则异乎是。所居之室,则髙明祖父遗基而肯构也。环其居之竹,则先世手植而勿翦勿伐也。宗祧在焉,族姓聚焉。嵗时佳节,从容賔祭,衣冠襍遝,爼豆周旋。二亲康强,载色载▯。羣季俊秀,捧觞上寿。顾斯竹曰:「吾亲晚节怡愉,竹之挺乎歳寒也。」孙子昏定晨省,竹之日报平安也。天伦至乐,蔼然斯堂,犹竹之生意流动乎四时也。隐居奉亲之乐,可谓至矣。吁!昔人之隐,有好梅者矣,有懐松菊者矣,皆随所嗜好以娯其心志。虽欲悦乎亲,而有所不逮也。尚英隐而爱竹,内悦乎亲,而外同乎人,其美不亦大乎?惜世之人知竹爲可好,而不能比徳于竹也。淇澳诗人美武公之徳,惓惓于竹,咏謌不厌。尚英盖近之矣。尚英系出黄文节公,家学源委,具载谱牒,兹不赘云。
译《敬亭山樵图诗》序 文江的友人袁文钦给我看一幅山水图,说:“这是《敬亭山樵图》。”敬亭山在大江东面,以奇异秀美闻名天下。鲍照、李白一类的人把它写入歌咏,反复吟咏而不厌;直到今天读他们的诗,还可以想见敬亭山的胜景。绘图的人是朱彦和。彦和的祖父野翁,曾任江东幕府宾客,喜爱这里山水的美,于是选择此地居住。到了彦和,曾侍奉他的祖父秋崖担任南静县尹;山川遥远阻隔,实在难以很快返回敬亭山。而南静的百姓怀念县尹的恩德,爱戴县尹深切,攀住车辕、躺卧车辙挽留他,感情始终不能自已。这个地方于是成了桐乡,秋崖也因此把它作为家乡。彦和没有忘记敬亭的山水,常说:“一丘一壑,都是我父祖经营过的地方;残山剩水,是我童年时打柴捕鱼的地方。怎么能无动于衷地忘掉它们呢?”于是把它画成图,想早晚观览,以舒展胸怀。彦和因为我曾游历江东,请我作文,以倡导歌咏。我因病且眼昏,答应已久,却一直没有写成。等到他催促得急了,便为此说道:“世上那些远离尘俗、远行隐遁的人,常常栖居岩穴,以实现自己的志向;而身居轩冕却淡泊势利的人,也常把兴致寄托在泉石之间,把心意托付给云林之中,用来谢绝纷扰喧嚣而享受平旷,以超越尘俗的景物陶冶性情。” 彦和绘制这幅图,大概是不忘祖先堂构事业的思念,同时又能超然于山水之外。假如他乘骢马车出使,经过敬亭山,当地旧日的遗老一定能讲述高明祖父的事迹。甘棠树封植得越久便越茂盛;想来他追慕前贤的高风,继承旧家族的脚步,把这些落实到事业上,必将与敬亭山一样长久。难道只是一个樵夫吗?” 《青山白云图诗》序 上谷刘公治理临江五年,拿出一幅山水图给我看,说:“这是《白云山图》。山在云州境内,我先君世代的产业在那里。从前我在那里读书,起居饮食都依靠那座山。如今奔走四方,与人交接应酬,而白云悠悠,常常萦绕在我的心中。因此命画师绘成此图,时常观览,以舒解郁结。请您为我叙述这件事,并倡导歌咏。”我曾经越过居庸关,渡过滦水,按辔行走在山谷之间,所见的名山多得无法一一列举。苍崖峭壁,险峻陡绝、孤立挺拔;众多水流曲折环绕,在山下汇流的,是龙门山。群峰相连,重叠的山峰高低错落,楼阁参差,如遗世独立的仙人同伴在其中炼石的,是金阁山。层层山峦秀美,俯视并吸纳群山,白云不时升起,弥漫于岩谷之间,忽然舒展,忽然收拢,千姿万态,无法形容;这就是此山得名的原因,也是白云升起的地方。我回头眺望,徘徊不舍,想去却未能成行。离开那里十多年后,山川的胜景又在笔墨之上重现,仍然使人的鄙陋吝啬之心全部消散。何况那里是先生的桑梓故乡,英秀清淑的山川之气凝聚成杰出人物;先生在那里出生,在那里成长,在那里藏修游息,先世也在那里举行祭祀。” 怎么能毫不在意地忘掉感情呢?常公如此眷恋这座山,是很自然的。观看这幅图的人,思念亲人、遥望故乡的心情,大概会油然而生。常公在国子监取得优异名次,胸襟气度峻拔严整;面对这座山的白云,便把普遍降临八方的甘霖施于天下。将来若乘着飘飘的琴鹤归来经过故山,有幸能够跟随您游赏,我还要为您作诗。” 《竹山隐居诗序》丰城以西有美好的山水,叫作竹山。地处偏僻而景色优美,筼筜竹长满山谷,篠簜竹遍布山岭。黄氏世代的产业在那里。他家的子弟中才俊的黄尚英,读书奉养父母,不求在当时闻名。士大夫经过那里,喜爱他居所的幽静雅致,也欣赏他的志向高远,于是把他奉亲的厅堂命名为“竹山隐居”,大家都为它作诗赋咏。尚英听说我的名声,也知道我的志趣与他相近,请我为这件事作序。士人生活在这个世上之所以能够与天地并立,是因为要扶助纲常、确立人的伦理。隐士洁身自好,长久离去而不再回来,对于人的大伦来说,往往有不能完全顾及之处。尚英的隐居却不同:他的居室,是在高明祖父遗留下来的基业上继承建成的;环绕居所的竹子,是先人亲手种植的,不能砍伐。宗庙在这里,族人聚集在这里。每逢岁时佳节,从容举行宾客和祭祀,衣冠人物杂然来往,祭器礼品交相陈设。双亲康健强壮,脸上常带喜色和笑容。众位年幼的弟弟和俊秀子弟捧着酒杯祝寿。回头看这些竹子,说道:‘我父母晚年安乐愉快,正如竹子在严寒中挺立。’孙子们早晚问候、侍奉双亲,正如竹子每天报来平安。天伦至乐,和煦地充满这座厅堂,正如竹子的生机在四季中流动。隐居而奉养父母的快乐,可以说达到极致了。唉!从前的隐士,有喜爱梅花的,有怀念松树菊花的,都是随着自己的爱好来娱乐心志;即使想使父母高兴,也有力所不及的地方。尚英隐居而喜爱竹子,对内使父母欢悦,对外又与世人相同,他的美德不也更大吗?可惜世人只知道竹子值得喜爱,却不能以竹子的品德来比照自己。《淇澳》诗人赞美武公的品德,反复咏叹竹子,歌咏不厌。尚英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尚英出自黄文节公一系,家学的源流,谱牒中都有详细记载,这里不再赘述。
秋山行色图诗序姑苏张公举进士第,擢肤施令,以善最闻,超拜临江副守。邑士庶借留不能得,邀善绘者冩爲图,题曰《秋山行色》,咏歌以饯。余窃诵其诗而爲之言曰:天地之化流行乎四时,而见诸溪山之美者,皆可观可咏可图可赋,不独秋爲然也。而名人韵士流连光景,每于秋而寓意焉。惠连之怀秋也,少陵之秋兴也,铿锵金石,激越宫商,至今读之者可以陶性情于一时,遡髙致于千载也。公歴秦韩,涉荆呉,道途所经,耳目所及,形诸咏歌,自有不容己也。西风嫋嫋,木叶萧萧,古道荒凉,惊沙迷目,抚山河之岑寂,感昔时之战争,盖不胜宋玉之思矣。若乃秋空无云,万里一碧,连山叠巘,隐见马前,秀色娯人,可揽可挹。望太华而▯韩子之狂,过首阳而慕夷齐之节,髙风伟度,固可师也。歴岘首,经大别,叔子之碑漫不可识,神禹之栢岂无有封植者乎?赤壁续老坡之赋,匡庐哦太白之诗,蟠胸词气与两仙颉顽霄汉间,所谓吞若云梦者八九也。余观公襟度萧爽,与秋同洁,风裁峻整,与山俱髙搢绅大夫士冩是图以饯,盖善于取譬矣。吁!包藏造化者秋也,苍茫云雨者山也。成万物者莫过乎秋,产万物者莫逾乎山。公政敎行乎肤施,肤施之人既沾其生成之惠矣。吾临江之人独无斯望乎?秋山之泽沾溉者逾广,则咏歌者逾盛。公之事业固将与崧髙韩奕相爲炳焕,传诸悠久,岂独咏歌斯图而已乎?
许承防同声诗序賔兴之二年,某充赋春官,随两榜之士,以门生礼拜安阳先生于私第,因得先生贡院中诸诗。读之,蔼然栋梁吾道之心,而形爲治世之音也。又数年,先生被防掌禁林,某承乏属僚,备使令之末,复得先生同声集。读之,则先生家居时与塾客马明初氏倡和成集者也。其音节髙雅,法度森严,协乎律吕,振乎宫商,如钧天广乐奏于洞庭之野,金声玉振,秩然而有条,风起水涌,焕然而成章,声文相和,可以侔造化,可以格人心。彼作乐者,初不知其神妙之至此,而听之者,释然而忘疲,充然而有得也。因作而叹曰:世言懽愉之辞难工,忧愤之词易美观,于先生之诗,而后知其言之有激,而非和平之论也。先生以文章政事爲时名臣,赓歌一堂之上,既足以协神人和上下矣;退而家居,独能与韦布之士相应荅,如响应声,其志之所存,诗之所至,岂得窥其彷佛?而明初往复循环,有倡斯和,何材力雄敏如是哉?在易「干」之卦有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释者曰:「上应乎下,下从乎上也。」夫先生不以道隆望重爲矜,故能应乎下;明初不以疏逺贫贱爲慊,故能从乎上。上下之志既同,而彼此之道合宜,其播之声诗,形诸歌咏,如乐之无不和,而得夫性情之正也。古者时廵则必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今先生与修国史,傥以是诗编之简册,传之天下后世,使读者消其卑鄙倨肆之心,而作其和平正大之气,则同声之效,不亦大乎?
樗隐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樗隐集巻五 元 胡行简 撰序
致亭诗巻序国子祭酒鲁郡王公作亭于居第之侧,取「君子学以致其道」之语,名之曰「致」。公卿大夫士防绎其义,殆无余蕴。某读而疑之,以为公之道已推其极,若无待于「致」矣。以是而名亭,盖谦以自牧,使实浮于名也。夫道之大原,出于天。天道流行,阳开阴阖,虽万有不同,其为理则一致也。天之生斯人也,欲使任斯道之寄,则所参乎天者,岂有二致哉?先生之为道,不可窥已,敢即其行事而论之。公少时隐居峄山,读书谈道,虽箪瓢屡空,未尝有忧色。已而擢高科,登膴仕,禄赐之充,若可以肆志矣,而被服俭素,出处如儒生。此公之道,处乎穷逹而一致也。仕于王朝,直道而行,徘徊散地而不以为屈,激昻宪纪而不以为矜,廷论有所龃龉,虽斥之外郡而不以为慊。此公之道,安乎夷险而一致也。处己以严,待人以谦,故敭歴所至而称其善,出入成均,而馆下之士咸无间言。此公之道,着乎表里而一致也。使从容庙堂,以大行其道,庻几天下之士知公之所以脩己,所以治人,其道无二致也,则名亭以「致」,岂无意欤?古之君子,名浮其实,不以为耻,固多有之。扬子云名亭以「草▯矣,其初也泊然自守,若无求于世,暨久次不迁,乃作《剧秦美新》以自鬻,是不能守其「▯也。李文饶名亭以「精思」矣,出竒画防,虽足詟强藩,平僭叛,而招权纳赂,终失守身之义,是思有所未至也。则其心术,岂不与名亭之意判然为二致乎?甚矣,君子不可以不知道也!噫!先生处乎穷逹,处乎夷险,其表里一致,唯「致」夫道而能然也。世之学者,闻公之风,尚知景慕,况托处馆下,亲承教数载者乎?
译《秋山行色图诗序》姑苏张公考中进士,升任肤施县令,以政绩优良闻名,破格授任临江副守。当地士人百姓借口挽留而不能成功,便邀请善于绘画的人把他的行程画成图,题为《秋山行色》,并作诗歌为他饯行。我私下诵读那些诗,替它作序说:天地的变化运行于四季,而溪山的美景,都可以观赏、歌咏、绘画、赋写,并不只是秋天如此。然而名人韵士流连景物,常常在秋天寄托情意。谢惠连的《秋怀》、杜少陵的《秋兴》,声调铿锵如金石,情感激越如宫商;直到今天读它们,仍可在当时陶冶性情,并上溯千载而想见高远的情致。张公经过秦、韩,渡过荆、吴,旅途中所经过、耳目所接触的景物,自然会形诸歌咏,实在不能自已。西风轻轻吹拂,树叶萧萧作响;古道荒凉,惊飞的沙尘迷住视线。抚视寂寥的山河,感慨昔日的战争,真是禁不住产生宋玉那样的悲秋之思。至于秋空无云,万里一片青碧,连绵山峰重重叠叠,在马前时隐时现,秀丽景色令人喜悦,可以尽情观赏。远望太华山,便笑韩愈的狂放;经过首阳山,又仰慕伯夷、叔齐的节操。他们高尚的风范、伟大的气度,确实可以作为榜样。经过岘首山,越过大别山,羊祜的碑已经漫漶得无法辨认;大禹的柏树难道没有人封土培植吗?”},{ 在赤壁续写苏轼老坡的赋,在匡庐山吟咏李白的诗,胸中积蓄的文辞气势可以同两位仙人抗衡于霄汉之间,这正所谓胸襟能吞下云梦泽八九成的气象。我看先生的胸襟气度萧散爽朗,和秋天一样洁净;风采品格峻拔整肃,与高山一样高。士绅大夫为他绘制这幅图来饯行,大概是很善于取譬了。唉!包藏造化的是秋天,苍茫云雨所聚的是山。成就万物没有超过秋天的,孕育万物没有胜过山的。先生的政教施行于肤施,肤施的百姓已经沾受了他生成养育的恩惠。难道我们临江人独独没有这种期望吗?秋山的恩泽所滋润灌溉的地方越广,歌咏先生的人就越多。先生的事业本来就将与《崧高》《韩奕》一样光辉灿烂,流传久远,难道只是歌咏这幅图而已吗?《许承防同声诗》序 宾兴之二年,我参加春官主持的贡举,随同两榜进士,以门生的礼节到安阳先生的私第拜见,因此得到先生在贡院中所作的诗。读这些诗,感到其中洋溢着扶持我道统、担当栋梁的心意,并且化为治理天下的声音。又过了几年,先生奉诏掌管翰林院,我充任属官,勉强供职于属僚末位,又得到先生的《同声集》。阅读之后,才知道这是先生居家时与塾师马明初唱和而编成的诗集。它的音节高雅,格律严密,合于律吕,振动宫商,如同天上广大的音乐在洞庭旷野奏响,金声玉振,井然有序;又如风起水涌,焕然形成篇章,声音与文辞相互协调,可以媲美造化,可以感动人心。作乐的人起初并不知道它的神妙竟达到如此程度,听的人却释然忘却疲劳,心中充实而有所收获。因此我写作并感叹说:世人说欢乐的辞句难以写好,忧愤的言辞容易显得美丽;读先生的诗以后,才知道这话是有激发感慨的因素,并不是平和公允的论断。先生以文章和政事成为当时的名臣,在朝堂上唱和歌咏,已经足以协调神人、和谐上下;退朝居家之后,却还能独自与平民士人相互应答,如同回声应和声音。先生的志向所在、诗歌所达到的境界,哪里是我们能够窥见一斑的呢?而明初往复唱和、循环相应,有人倡作便有人和作,他的才力为什么这样雄健敏捷呢?《易经》乾卦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解释的人说:“上位者与下位者相应,下位者顺从上位者。”先生不因道德崇高、声望厚重而自矜,所以能够与下位者相应;明初不因自己关系疏远、身份贫贱而自卑,所以能够顺从上位者。上下的志向既然相同,彼此的道理又彼此相合,他们把这种情志传播于声诗,表现为歌咏,如同音乐无不和谐,获得了性情的正当。古代天子巡行时,一定命太师陈述诗歌来观察民风。如今先生参与修撰国史,倘若把这些诗编入简册,流传给天下后世,使读者消除卑鄙傲慢放纵的心态,振作和平正大的气概,那么“同声”的功效,不也很大吗?《樗隐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樗隐集》卷五 元代胡行简撰序 《致亭诗》卷序 国子祭酒鲁郡王公在住宅旁边修建亭子,取“君子学习以达到他的道”这句话,将亭子命名为“致”。公卿大夫士纷纷阐释它的意义,几乎没有遗漏。我读后却产生疑问,认为公的道已经推行到了极致,似乎没有必要再等待“致”了。用这个字为亭子命名,大概是以谦逊自我约束,使实际成就超过名声。道的根本源头,出自上天。天道运行,阳气开张、阴气闭合,虽然万物各不相同,但其中的道理却是一致的。上天生育人类,是想使人承担道的寄托,那么人与天相参的道理,难道会有两种吗?先生所持守的道,已经不可窥测,我不敢妄论,只能就他的行事来谈。公年轻时隐居峄山,读书论道,即使箪食瓢饮屡屡空乏,也从未面露忧色。后来考中高科,登上显贵的仕途,俸禄赏赐丰厚,似乎可以放任自己的志向了,但他衣着仍然俭朴素淡,出仕或退居都像儒生一样。这就是公的道,无论处于困穷还是显达,始终如一。在朝廷做官,遵循正道行事;徘徊于闲散职位而不认为屈辱,振作并执掌宪纪而不以此自矜;朝廷议论有不合,即使被贬斥到外郡也不以为遗憾。这就是公的道,无论处于平坦还是险阻,始终如一。对自己严厉,对待他人谦逊,所以任职所到之处都有人称赞他的善行;出入成均,馆下的士人也都没有非议。这就是公的道,表里内外始终一致。如果能够从容处在朝廷,使他的道得到充分施行,使天下士人知道公怎样修养自己、怎样治理他人,知道他的道没有两样,那么把亭子命名为“致”,难道不是有深意吗?古代君子名声超过实际,并不以此为耻,这样的人本来就很多。扬子云把亭子命名为“草玄”,起初淡泊自守,仿佛对世间没有所求;等到长期任职而不得升迁,便作《剧秦美新》来推销自己,这就是不能守住他的“玄”。李文饶把亭子命名为“精思”,曾提出奇异的谋划,虽然足以震慑强藩、平定僭越叛乱,却又招揽权势、收受贿赂,最终丧失了守身的道义,这就是思虑还有未能达到之处。如此看来,他们的心术难道不是与亭名的意义截然分成两样了吗?君子不可以不知道这个道理啊!唉!先生无论处在困穷还是显达、平坦还是险阻,始终表里一致,只有以“致”道为志才能如此。世上的学者听到公的风范,尚且知道敬仰倾慕,何况寄居馆下、亲自承受教诲数年的人呢?”
方壶诗序海宇混合,声教大同,光岳之气冲融磅礴,而人材生焉。西北贵族聨英挺华,咸诵诗读书,佩服仁义。入则谋谟帷幄,出则与韦布周旋,交相磨礲以刻厉问学,蔚为邦家之光。至元大徳间,硕儒钜卿前后相望。自近世言之,书法之美如康里氏子山,扎刺尔氏惟中;诗文雄混清丽如马公伯庸,泰公兼善,余公廷心,皆卓然自成一家。其余卿大夫士以才谞擅名于时,不可屡数。若方壶常君,河右之伟人也。才总角,飘飘然有凌云气,下笔惊人,如不食烟火之语。暨长遨游四方,充之以学问,广之以见闻。于是其所著述,大篇短章,咸中矩度,铿锵韶濩,翕辟宫商。惜其流落江南,邅回州县,不得与诸贤颉颃颂歌清庙,以鸣太平之盛尔。乡友宋子与宗人胡震亨往来京师,谈公之美不絶口,然时亦莫之用也。二君一时作者,惜俱已矣。惟公之精神老而弥健,文章学问与年俱高,俯仰今昔,不胜慨然。姑识是语,以征来者。
秋江诗意图序友人吴徳新语余曰:「彭彦徳隐居封溪之上,笃志于学,处乎市区而超然物表。势利货殖,怡然不动乎心间者,囊琴束书,将泛彭蠡,观匡庐,游赤壁,登黄鹤楼,以发挥其志虑,增益其闻见也。」舣舟将行,凡与彦徳游者,盛供张以饯,好事者遂命善画者写之,题曰「秋江诗」。意能赋之士,悉形诸歌咏,幸叙其事。余惟四时之序,其造化之运,流行不息,而天地之气,絪缊磅礴。其至清者莫如秋,其可为感慨者亦莫如秋。积潦净尽,渊涵太虚。水之至清者莫如江也。水天相摩,一碧万里,吾心之清,盖与之同其清也。航一苇于西风,纳秋光之浩荡,胸次悠然,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风雩咏归,不啻过也。彦徳盖有见于此乎?若夫江山之胜,风物之美,凡接游心目者,可图可赋,可歌可咏,慷慨懐古,以写其胸中之竒,固足以振文采于一时,绍芳躅于千载,特骚人墨客之余事耳,非有望于笃学君子也。橹声悠扬,棹歌相续,舟师催行,浩不可遏,姑以此语识其篇端。
赠塑佛像罗孔德序临江之瑞筠山佛刹,壮丽甲江右。比燬于兵,歴岁滋久,非无长材硕望代主兹山,然莫复旧观者,时来值力弗逮也。葺屋以奉香火,贮轮蔵湖间,师创之于先,太虚师继之于后。二公示寂,啓原师实来建大殿若干楹,规制宏敞,殆复其旧。功埀成而不幸逝矣。半间上人根参深重,丕绍宗风,缁俗之士咸曰:“董慧力者,非半间不可。”相率状其事于府,大府敬而喜之。三邑闻而信之。既领寺事,慨然以兴复为己任,谓佛菩萨象教未备,闻南昌罗孔徳最精于塑,遂延之立三世佛像、两侍衞像。既成,观者咸曰:“孔徳之精艺絶伦,真得三昧手也。”夫画之于塑,艺虽不同,其肖品物之象一也。绘画之事,存乎载籍者具可考,独像塑未之闻焉。竺干之事佛者,以旃檀肖其像,则刻也,非塑也。汉得休屠王祭天金人,祀不用牲,惟焚香礼拜,其像则范金为之,亦非塑也。然防埴为象,疑始于此。李唐有杨惠之者,与吴道子同学画,见其能不及,遂去学塑,其艺既精,与道子齐名。近世有以工于塑,歴官正奉大夫,号曰刘正奉,具载虞文靖公所为记。孔徳既师事之,宜其艺精也。孔徳絶荤酒,笃志礼佛,尝誓曰:“愿一心塑佛像,如佛生存。”后果于静夜见之,宛然如佛之在目也。余谓佛之道存乎其书,求之吾心可得而知也。佛之道寓乎其像,欲人之因像而生敬,即像以观其迹,即书以求其心,佛之道在我矣。孔徳游诸名山,见先觉之士,尚以是说谂之。
建溪序郡城之东三十里,士有隐者曰黄则建氏,隐居独善,不求闻于时。治别墅,植花竹,窻户潇洒,图书满家,日蔵修其中。客至则煮茗清谈,亹亹不倦,高标雅度,见者莫不敬之。尝名其室曰建溪,余窃疑而问焉:“曰建溪出自七闽古荒服之地,禹贡未之纪。江右多佳山水,而桑梓之邦也。先生不取之近,而征诸逺,果何意乎?”或曰:“建,植木也。木挺然上秀,旁无附枝,郡因是得名,溪亦以是名也。”建溪出自武夷山,山有古神仙遗迹,溪流萦回山麓,佳茗异卉。自唐迄宋,名人韵士多形之歌咏。先生素慕其胜,而以之自号也。余闻斯言,矍然曰:“吾知先生所以自号矣。”余南窥五岭,北渡滦阳,虽荒徼絶塞,山水多佳胜,然皆湮塞无闻。盖山水虽胜,必因人而胜,始着于世也。建溪自紫阳夫子讲道于其中,遂为阙里。则建溪乃道学之流派也,接濂洛,通洙泗,渊源脉络所从来逺矣。论河海者必究源委,覩河洛者尚思禹功。吾党之士读紫阳之书,遡紫阳之学,慕其地,想其人,安得与则建泛银汉之槎,俯临九曲之溪,招紫阳于渺茫,共唤渔郎而倚棹长歌乎?士曰:“唯,书之以为序。”
译《方壶诗》序 四海混同,声教完全一致,山河大地的精气融和充沛,于是人才由此产生。西北贵族联袂而出,英俊挺拔、才华秀美,都诵诗读书,奉行仁义。在朝廷便参与帷幄谋划,出外则与平民士人交往,彼此切磋磨砺,以增进学问,蔚然成为国家的光荣。至元、大德年间,博学大儒和显赫卿相前后相望。就近世而言,书法之美如康里氏子山、扎刺尔氏惟中;诗文雄健浑厚而又清新秀丽,如马公伯庸、泰公兼善、余公廷心,都卓然自成一家。其余凭才智在当时著名的卿大夫士人,更是数不胜数。像方壶常君,是河右的伟人。他刚到总角年纪,便飘然有凌云之气,下笔惊人,仿佛不是人间烟火中的语言。长大后游历四方,以学问充实自己,以见闻拓展自己。于是他的著述,无论长篇短章,都合乎法度,铿锵如韶濩,宫商声调抑扬开合。可惜他流落江南,辗转于各州县,不能与诸贤相抗衡,在清庙中歌颂,以彰显太平盛世的盛况罢了。乡友宋子与族人胡震亨往来京师,谈论先生的美德不绝于口,然而当时也没有人任用他。这两位都是一时的作者,可惜都已经去世了。只有先生的精神年老而更加健旺,文章学问也随年龄增长而日益高深。俯仰古今,实在不胜感慨。姑且记下这些话,用来等待后来的知音。《秋江诗意图》序 友人吴德新对我说:“彭彦德隐居在封溪之上,专心致志于学问,身处市区却超然于万物之外。对权势、利禄和经商聚财,他都怡然不动于心;如今携琴束书,将要泛舟彭蠡湖,观览匡庐山,游览赤壁,登上黄鹤楼,以此舒展和发挥自己的志虑,增长见闻。”船已经停靠,准备出发,凡是与彦德交游的人,都丰盛地置办酒席器物为他饯行。好事之人于是请善于绘画的人把这情景画下来,题名为“秋江诗”。有意作赋的士人,都把情感表现为歌咏,幸请您叙述这件事。我想,四时的次序和造化的运行流转不息,天地之气絪缊充沛。最清澈的莫过于秋天,最能引发感慨的也莫过于秋天。积水退尽,深渊涵容着太虚。水中最清澈的莫过于江水。水天相接,一片碧色延伸万里;我心中的清明,大概也与它同样清澈。驾着一叶小舟行于西风之中,迎纳秋光的浩荡,胸襟悠然,与天地万物同在上下之间流行;即使吟咏归来,也不止于曾点浴沂风雩的境界了。彦德大概对此有所领会吧?至于江山的胜景、风物的美好,凡是进入游人心目中的,都可以绘图、作赋、歌咏,慷慨怀古,抒写胸中的奇情;这固然足以在一时振发文采、在千载承续芳美的踪迹,但只是骚人墨客的余事,并非笃志求学的君子所寄望的。” 橹声悠扬,棹歌接连不断,船夫催促开船,浩荡的行程不可阻挡;姑且用这些话记在篇首。《赠塑佛像罗孔德》序 临江的瑞筠山佛寺,壮丽景观在江右首屈一指。近来被战火焚毁,历时已久,并不是没有德高望重的人先后主持这座山寺,只是时运不济、力量不足,不能恢复旧日面貌。修葺屋舍以奉祀香火、把经轮储藏在湖间,先由师父创始,后来由太虚师继承。二人圆寂后,启原师前来,实际修建了若干楹大殿,规模宏大宽敞,几乎恢复旧观。工程将要完成时,他不幸去世。半间上人根基深厚、参悟精深,大力继承宗门风范,僧俗人士都说:“主持和发挥慧力的人,非半间不可。”大家一起把事情上报府中,大府敬重并欣喜。三县的人听说后也相信他。接管寺院事务后,他慨然把兴复寺院作为自己的责任,认为佛菩萨的塑像教化还不完备;听说南昌的罗孔德最精于塑像,于是请他来塑造三世佛像和两尊侍卫像。塑像完成后,观看的人都说:“孔德的精湛技艺举世无双,真是得到三昧的巧手。”绘画与塑像虽然技艺不同,但使物象形貌相似这一点是相同的。绘画之事,典籍中记载完备,都可以考察;唯独塑像一事,未曾听闻有详细记载。天竺信奉佛法的人曾用旃檀木塑造佛像,那是雕刻,不是泥塑。汉代得到休屠王祭天的金人,祭祀时不用牲畜,只焚香礼拜;那尊像是用金铸成的,也不是泥塑。然而用泥土塑成形象,大概可以推测始于此时。李唐时期有杨惠之,曾与吴道子一同学习绘画;看到自己的绘画才能不及吴道子,便改学塑像。他的技艺精湛后,与吴道子齐名。近世有人以精于塑像而历任官职至正奉大夫,号称刘正奉,虞文靖公所作的记文中有完整记载。孔德既然拜他为师,技艺精湛也是理所当然。孔德戒绝荤食和酒,专心礼佛,曾发誓说:“愿一心一意塑造佛像,如同佛还活着一样。”后来果然在寂静的夜里见到了佛像,宛然如佛在眼前。我认为佛的道理存在于佛经中,向自己的内心寻求便可以知道;佛的道理寄寓在佛像中,是希望人们因见佛像而生敬意,借佛像观察佛的遗迹,借佛经探求佛的内心,这样佛的道理就在我自身之中了。孔德游历各处名山,见到先觉之士,还应当用这个道理向他们请教。《建溪》序 郡城东面三十里,有一位隐士,名叫黄则建,隐居独善,不求在当时闻名。他治理别墅,种植花竹,窗户清幽,家中充满图书,每天在其中藏修。客人到来,便煮茶清谈,娓娓不倦;他品格高洁、风度雅正,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敬重的。他曾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建溪”,我私下感到疑惑,便问他:“建溪出自七闽古代未开化的地区,《禹贡》没有记载它。江右有许多佳山水,又是您的桑梓之邦。先生不取眼前之地,却要远取建溪,究竟是什么用意呢?”有人说:“建,是栽植树木的意思。树木挺拔向上而独自秀美,旁边没有附生的枝条,郡因而得名,溪流也因此得名。”建溪发源于武夷山,山中有古代神仙遗迹,溪水环绕山麓流淌,盛产佳茗和奇异花卉。从唐代到宋代,许多名人雅士都把它写入歌咏。先生一向仰慕它的胜景,所以用它作为自己的号。我听到这些话,猛然明白,说:“我知道先生为何给自己取这个号了。”我向南曾远望五岭,向北曾渡过滦阳,即使荒远边陲、遥远塞外,山水也多有佳胜,然而都湮没闭塞、无人知晓。山水即使优美,也必须因人而显得更美,才会在世上著名。建溪自从紫阳夫子在其中讲道,便成为儒学的阙里。所以,建溪其实是道学的流派,承接濂洛之学,贯通洙泗之源,渊源脉络由来已久。谈论河海的人一定要考察它的源流,看到河洛的人还会追念大禹治水的功绩。我们同道之士读紫阳的书,追溯紫阳的学问,仰慕他的居地,想象他的为人;怎么才能与则建一起乘坐横渡银河的木筏,俯临九曲溪,招请渺茫中的紫阳,与渔郎一起倚着船桨长歌呢?那位士人说:“好,请把这些写下来作为序。”
送合流定岩上人游方序友人余季璋氏访余萧洲寓舎,言曰:“吾居于雪溪之南,距橙湖六七里而近。湖之畔有寺曰合流,两来水环之而过,寺因以是名。学佛于斯者多博学苦行之士,朗上人月庭为巨擘。月庭以才名,辟天界寺书记,在职几年,搢绅莫不敬爱。方将奏授大刹,以疾还家而卒。其大弟子泰定岩能传朗公之学,禅林咸加推重。今欲纵游四方,以广其闻见,士友咸赋诗以华其行,幸叙其事。”余惟男子始生,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则赋逺游者,吾儒之事也。定岩儒家子,奉父母命而学浮图法,今赋远游,搢绅大夫士暨丛林之尊宿,片言半语皆足以表其所学,岂非欲贯儒释于一家,究其同异之所以然乎?夫自鸿▯判,鳌极立,天地之所以定位,日月之所以代明,阴阳之所以运行,山岳之所以流峙,同此道也,同此理也。人生其间,与天地参,其道同也,其理同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生乎东者不异乎西之人,生乎北者不异乎南之人也。吾夫子生于华夏,其所以教者兼善天下之道;释氏生于竺干,其所以教者独善其身之道也。设教不同,皆不外乎是心耳。定岩持是说而行四方,就有道之正,必有发余之所未发者,归而剧谈,当必有以语我。
松云图为半间禅师序盈天地之间,惟万物然。物之可怡悦者,亦随意之所寓,非必动心骇目之观始惬所欲也。有道之士,虽寓意于物,而不留意于物,若昔贤之爱莲是也。临郡半间禅师,尝歴彭蠡,泛岷流,登姑苏,游钱塘。山川之美,都邑之壮,宫阙之丽,古今名胜遗迹,凡接于耳目者,咸足广闻见,资禅悦,而纷华外物,漠然无所动乎中。归至临江,卓锡故山,郡邑长吏、缁流士庻,咸尊其贤。屈主慧力禅寺,防朝廷设官以掌其教,征拜僧纲,置署于天宁寺东偏。禅师朝出而治其教事,事毕即还慧力,燕坐方丈,观松上之云,与造化相周旋。常曰:「松岂吾徒,而云岂吾友也?」植物之刚而正者,莫如松,贯四时而长青,傲岁寒而独秀,挺然孤高,不倚不阿,犹吾之卓然自立,而常持其坚定之力矣。始乎一缕,亘乎太虚,其来无端,其去无迹,巻舒随时,变化不测,犹吾之心,无所住而应变无方也。然岂昩于玩物防志之戒哉?亦因物之近似于道者,以寓吾因而寄吾兴尔。天地之物,可观可咏可好可乐者,皆在吾心,奚独松与云乎?吾因寓意于斯,不留意于斯也。禅师世本儒家,通内外学,余闻斯言而喜其道之合也,因次第是语以为之叙。
送黄立诚逺游序儒生黄立诚踵门而请曰:「总角读礼,知桑弧蓬矢,所以表男子之所有事,窃识之心不忘。今年逾弱冠,而浮沈里巷,无以自见,欲及亲之康宁,遨游四方,以遂其初志。吾亲既许之矣,先生幸赐之言,以华其行。」因语之曰:「士之志逺游者,非骋吾所欲,骛纷华,慕声利,将广其见闻,进徳修业,归为亲荣也。为亲者,孰不望其子之游卓然有立于世哉?所谓詹在侧而无离忧,亲之志不乐也;詹出游而有离忧,亲之志乐也。为人子者,以父母之心为心,必知所以显亲,所以立身矣。今子以英妙之年,抱有为之志,其游也,观夫名山大川之高深,古今人物之高下,寓之于目,求之于心,其进何可量哉?过豫章而懐孺子之高风,望庐阜而企匡君之遗躅,航岷流之浩渺,观万水之朝宗,维扬而看琼花,上蔡而采蓍草,神州赤县之壮,黄河太华之雄,车书之广,人物之懿,皆可悦乎心目,而廓见闻也。高歌慷慨,抒其懐古之思,司马子长之游,不啻过也。抑尝闻孟氏之言而绎之曰:『尊徳乐义,游之本也;兼善独善,游有遇否,而道不易也。』征诸斯言,先立乎其大者逺者,则吾子之游无施而不可,奚患乎锦衣归觐,叠拜高堂,当举觞贺子,非复吴▯,足以悦亲矣。」立诚曰:「谨受教。」遂书以遗之。
译《送合流定岩上人游方》序 友人余季璋来萧洲寓所拜访我,说:“我住在雪溪以南,离橙湖六七里。湖边有座寺院叫合流,两条来水环绕着它流过,寺院因此得名。在这里学习佛法的,大多是博学而苦行的僧人,朗上人月庭是其中的杰出者。月庭以才学闻名,被征召任天界寺书记,在任数年,士绅无不敬爱他。正要奏请授予他大寺主持之职时,他因病回家而去世。他的大弟子泰定岩能够传承朗公的学问,禅林都更加推重他。如今他想纵情游历四方,以扩大见闻,士人朋友都作诗为他的行程增添光彩,幸请您叙述这件事。”我想,男子刚出生时,便用桑弓蓬箭射向天地四方,所以赋诗远游,是我们儒者的事情。定岩是儒家子弟,奉父母之命学习佛法,如今作远游之行,士绅大夫、士人以及丛林中的尊宿,哪怕片言只语也足以表明他的所学;这难道不是想把儒家和佛教贯通为一家,探究二者同异的根本道理吗?自从鸿蒙分判、鳌极建立以来,天地所以定位,日月所以交替照耀,阴阳所以运行,山岳所以高峙,都是同一个道、同一个理。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与天地并列参赞;他的道相同,他的理也相同。”}], 人的心都是相同的,心中所认同的道理也是相同的。生在东方的人并不异于生在西方的人,生在北方的人也不异于生在南方的人。我的夫子孔子生于华夏,他所教导的是兼善天下的道理;释迦牟尼生于竺干,他所教导的是独善其身的道理。虽然设教不同,归根到底都不超出这颗心罢了。定岩禅师秉持这一主张走遍四方,必定会在有道之士那里获得正道,发明出我尚未发明的道理;回来后若能畅谈,我一定会从他那里得到教益。《松云图》序 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罢了。能够使人愉悦的事物,也随着心意所寄托之处而定,并不一定非要有惊心骇目的景观才满足心中的愿望。有道之士虽然把情意寄托在事物上,却不把心留滞在事物上,就像古代贤人喜爱莲花一样。临郡的半间禅师曾经走过彭蠡,泛舟岷江,登临姑苏,游览钱塘。山川的美丽、城邑的壮观、宫阙的华丽以及古今名胜遗迹,凡是耳目所接触到的,都足以扩大见闻、助长禅悦;至于外在的繁华事物,却漠然不能动其内心。回到临江后,他在故山卓锡驻足,郡邑长吏、僧侣和士庶都尊敬他的贤德。于是请他主持慧力禅寺,恰逢朝廷设置官职来掌管佛教事务,便征召他任僧纲,在天宁寺东边设置署所。禅师早晨出去处理教务,事情办完立即回到慧力寺,在方丈室安坐,观赏松树上的云气,与天地造化相周旋。他常说:“松树哪里是我的同类,云气哪里是我的朋友呢?”植物中刚强正直的,没有比得上松树的;它贯穿四季而长青,傲对严冬而独自挺秀,挺然孤高,不依附、不阿谀,正像我卓然自立,始终保持坚定的力量。云气开始时只是一缕,最终弥漫于太虚;它来时没有端绪,离去也不留痕迹,舒卷随时,变化莫测,正像我的心无所滞留而能随方应变。然而,我难道不知道玩赏外物会妨害心志的戒诫吗?也只是因为这些事物近似于道,所以借它们寄托我的因缘,寄寓我的兴致罢了。天地间那些可以观赏、吟咏、喜爱、使人快乐的事物,都在我的心中,难道只有松和云吗?我只是把心意寄托在它们上面,并不把心留滞在它们上面。禅师世代本是儒家,内外之学都通晓。我听到这些话,很欣喜他的道理与我相合,于是依次叙述这些话,作为他的序。《送黄立诚远游序》儒生黄立诚登门请求说:“我从童年读《礼》,知道桑弧蓬矢是用来表示男子有志于事业的,我私下记在心里而没有忘记。今年超过二十岁,却沉浮于乡里街巷之间,无法显露自己;想趁父母身体康宁,游历四方,以实现当初的志愿。我的父母已经答应了,先生如果能赐给我几句话,便可使我的远行增添光彩。”于是我对他说:“士人有志远游,并不是要放纵自己的欲望、追逐繁华、羡慕声名利禄,而是要扩大见闻、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回来后使父母荣耀。作为父母,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远游而卓然有成、立身于世呢?所谓儿子常在身边而没有离别的忧虑,父母的心愿就不会快乐;儿子出游而有离别的忧虑,父母的心愿反而得到满足。做人儿子的,以父母的心为自己的心,一定就懂得怎样显耀父母、怎样立身了。如今你正值才华英发的年纪,抱有建功立业的志向;这次出游,观览名山大川的高峻深广,把它们寄托于眼中、探求于心中,你的进步哪里能估量呢?经过豫章,便会怀想孺子的高尚风范;远望庐阜,便会仰慕匡君留下的足迹;泛舟于浩渺的岷江,观看万水朝宗;到维扬观赏琼花,到上蔡采集蓍草。神州赤县的壮阔,黄河、太华山的雄伟,车书制度所覆盖的广大地域,人物的美好,都可以赏心悦目,开阔见闻。” 高声歌唱,慷慨抒发怀古之情,那么司马子长的游历也不过如此。或者我曾听过孟子的话,推究其意说:‘尊崇道德、以行义为乐,是游历的根本;兼善天下还是独善其身,要看游历时是否遇到机会,但所守的道义并不改变。’以这些话来验证,先树立远大而根本的志向,那么你的远游到哪里都没有不可行的,何必担心有一天穿着锦衣回乡拜见父母时,向高堂再拜致敬,我举杯祝贺你,那时你已不再是吴蒙,足以使父母欣慰了。”立诚说:“谨接受您的教诲。”于是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
送李克恭序唐西平王李晟有大功徳于当时,故其子孙蕃衍盛大,累数十世而不替。凡氏以李、▯以西平者,皆其后也。西平之子宪,尝官于袁,遂家焉。吉之谷坪李氏,则自袁而分也。当其盛时,文学仕宦,赫然为江右之望。今虽为清门,然犹能守其诗书之业也。自谷坪而迁于玉峡之东,则克恭之远祖也。克恭防嗜学,有卓立志,郡邑闻其能,欲辟之为掾。克恭曰:“郡邑事繁而务伙,非吾所能也。”俾佐司征,乃就职。既逾年,沿例得请,遂束书言归。其所事之长官,咸留之而不能也。征文以华其归,因为之言曰:“君子之道,出与处而已。其出也,位之崇卑,禄之厚薄,咸有所不计也。亲在,求荣亲而已,固非以为身谋也。不仕而处乎山林,则读书讲学,隐游乡里,富贵利逹,恬然不以动心,独善其身而已矣。”克恭之出而仕也,非有贪禄利之心;其得请而归也,非有傲世之志,皆适其宜而已。克恭家世事业,备载谱牒,兹不复书。他日傥经玉峡,径造竹墅,相从清泉白石之间,当为君贺曰:“仕宦之乐,何如隠居乐也?”咸曰:“仁者赠人以言,斯言可以赠也。”遂为之书。其二余尝观中庸论逹道有曰:「朋友之交。」盖朋友乃人伦之一,其关系世道甚重也。士生天地间,未有不须友以成者。友也者,友其徳也,不可以有挟也。贵为卿相而下友匹夫,固不为诎;以至贱之人而上友至贵者,自不为僭。其所以友者,切磋琢磨,求以成徳,不以其富贵而相友也。能取友则可以成吾徳矣。世降俗薄,友道不立,面朋面友而落穽下石者比比皆是。有能敦尚雅道,以全朋友之伦,固可为世道劝,然罕见也。士大夫之论交际者,曰同寅也,僚属也;其次曰座主,曰门生,曰举主,曰故吏,分虽不同,而皆有朋友之道焉。至于弈叶,犹讲世契之好,不以久而废也。玉峡李克恭,世为名家,蚤以材能着,郡邑咸辟为掾,不屑也。郡城司征所职,上自长官,下暨执事者,莫不称其善也。近得请还家,长官咸惜其去,而不忍留也。征文以为赠,余惟官若吏,虽职任大小有殊,然居则同署,事则连书,是即朋友之道。君子上交不謟,下交不渎。克恭之事长官,可谓尽敬而不謟矣。长官之待克恭,可谓能尽其礼而不渎矣。上下之交,兼尽其美,非能全夫朋友之道能如是乎?余喜其足为薄俗之劝,故不辞而为之序。说一如说万安诗僧纯谒余而言曰:「某儒家子也,方总角,父母命之学佛。今虽服释氏,未始防乎儒也。故名纯,字一如,取中庸语,幸绎其义。」余谓:「天地以一而成,万化人以一而具万理。一元之气流行乎两间,阳舒阴惨,其变不可知,所可知者一理而已。人位乎其中,唯纯乎一则与天地参,而其道非圣神不能也。通儒释于一理,防万理于一原,因其可名而至于不可名。因余之所己言,而极于无言,一如之道成矣。」赞曰:「天地之道,皆原于一,人亦有之,参为三极。私胜欲昬,如云蔽日,扩而辟之,云散日出,皎皎灵台,变化莫测。万理一原,罔间儒释。」黄氏子字说幼名冠字,礼也。字而为之说,欲其循名思义,求以进徳也。姻友黄氏,名实,字立诚,皆父兄师友命之,而求余绎其说。余观其大意,言进徳修业,以忠信立诚为二事之本,其用或殊,而体无不同。师友之名,子曰实,而字以立诚。诚之一字,足以包体用,贯天人,而道之大小皆在其中也。子周子曰:「诚者,圣人之本。」圣人则极天下之至诚,而无一毫之不实。学者必尽诚之工夫,然后可以语此也。盖诚之体,无所不包,而用之见于外者,无所不备。小而一言一行,大而三纲五常,皆有是道也。诚之在圣人者,不敢妄论。今以学者言之,处乎家庭,行乎州里,事父母能竭其孝,交友能笃于信,至处于夫妇兄弟,莫不各尽其道,而实理之行乎其中者,皆纯一而无妄。一言之发,一事之行,皆无一而不实。日积月久,循循有序,诚之之功,可以渐而进矣。如是而不谓之立诚,不可也。吾友观之,《大易》之言,参诸《中庸》之防,诚之道不外是矣。《书》曰:「知之非艰,行之维艰。」尚其勉之。周氏子字说
译《送李克恭序》唐代西平王李晟在当时有大功德,所以他的子孙繁衍兴盛,历经几十代而不衰。凡是姓李、以西平为郡望的,都是他的后代。西平王的儿子李宪曾在袁州任官,于是在那里定居。吉安谷坪的李氏,就是从袁州分支出来的。当他们兴盛时,凭文学和仕宦显赫,成为江右的名望之家。如今虽是清白门第,却仍能守护诗书传家的事业。由谷坪迁到玉峡以东的,是李克恭的远祖。克恭一向嗜好学习,有卓然自立的志向,郡邑听说他的才能,想征召他任属官。克恭说:‘郡邑事务繁多,所要办理的事情又杂,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于是让他辅佐征税事务,他才就职。过了一年,按照惯例得到请假许可,便捆好书籍说要回乡。他所任事的长官都挽留他,却无法留住。有人征求文章来为他的归乡增光,于是我对他说:‘君子的道路,不过是出仕和退处罢了。出仕时,职位的高低、俸禄的厚薄,都不放在心上。有父母在,只求使父母荣耀,本来就不是替自己谋求。若不出仕而居处山林,便读书讲学,隐居游息于乡里;对于富贵利达,安然不为之动心,只求独善其身罢了。’克恭出仕,并不是因为有贪图俸禄利益的心;他得到许可回乡,也不是因为有傲视世人的志向,只是各自合乎自己的处境罢了。克恭家世和事业,族谱中都已详细记载,这里不再书写。以后倘若经过玉峡,我一定径直到竹墅去,在清泉白石之间同你相聚,并要向你祝贺说:‘出仕做官的快乐,怎么能比得上隐居的快乐呢?’都说:‘仁者以言语赠人,这些话可以用来赠给他。’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其二 我曾经读《中庸》论述天下共同遵行的道理,其中说到‘朋友之交’。朋友是人伦关系之一,同世道的关系非常重要。士人生在天地之间,没有不需要朋友来成就自己的。所谓朋友,是以朋友的德行为友,不可以有所挟持。地位尊贵做到卿相而结交平民,本来不算屈尊;地位极低的人向上结交极尊贵的人,也不算僭越。彼此交友的原因,是互相切磋琢磨,求得成就德行,并不是因为对方富贵才同他交友。能够择取朋友,就可以成就自己的德行。世道衰落、风俗浅薄,朋友之道不能树立,表面上结朋交友而背后落井下石的人比比皆是。有人能够敦厚崇尚高雅的交友之道,以保全朋友的人伦,固然可以作为世道的劝勉,但这样的人很少见。士大夫谈论交际,说同寅、僚属;其次说座主、门生、举主、故吏,名分虽各不相同,却都含有朋友之道。甚至历经多代,仍讲究世代交契的情谊,并不因年代久远而废弃。玉峡李克恭世代为名门,早年便以才干闻名,郡邑都征召他为属官,他却不屑就任。郡城司征所的事务,从上至长官、下至执事人员,没有不称赞他的才能的。他近来得到许可回家,长官们都惋惜他的离去,不忍心挽留他。他们征求文章作为赠言,我想,官员和属吏虽然职务大小不同,但平时同在一个官署,办事时又共同署名,这就是朋友之道。君子同上位者交往不谄媚,同下位者交往不轻慢。克恭侍奉长官,可以说是尽了恭敬而不谄媚;长官对待克恭,可以说是尽了礼数而不轻慢。上下交往能够兼尽各自的美德,若不是完全遵循朋友之道,能这样吗?我欣喜这件事足以劝勉浅薄的风俗,所以不推辞,替他写了这篇序。说 《一如说》万安的僧人纯来拜访我,对我说:‘我本是儒家子弟,刚到童年,父母便命我学习佛法。如今虽然穿着僧服,却从未违背儒学。因此取名为纯,字一如,取自《中庸》的话,请您推究解释它的意义。’我说:‘天地凭借“一”而成就,万物的变化和人的本性凭借“一”而具备万般道理。一元之气流行于天地之间,阳气舒展、阴气惨淡,变化虽不可知,但可以知道的只有一个道理。人处在天地之间,只有纯守于一,才能与天地并列;而这种道理,若不是圣人神明,不能做到。把儒、释会通于一个道理,把万般道理归于一个根源,由可以命名的事物达到不可命名的境界;从我已经说过的话出发,最终达到无言可说,“一如”的道理就成就了。’赞语说:‘天地的道理都根源于一,人也具有这一道理,人与天地合为三极。私心胜过本性,欲望使心昏暗,就如云遮蔽太阳;把它扩充而使之通达,云散日出,灵明的心境光明皎洁,变化不可测度。万般道理同出一源,儒学和佛学之间没有间隔。’ 《黄氏子字说》幼年取名,成年取字,这是礼制。为取字写一篇解释,是希望他循着名字思考其中的意义,求得增进德行。我的姻亲朋友黄氏,名实,字立诚,都是父兄师友为他取定的,请我推究解释其中的意义。我看它的大意,是说增进德行、修习学业,以忠信和立诚作为两件事的根本;它们的作用有时不同,但本体没有不同。师友为他取名为实,取字为立诚。“诚”这一个字,足以包摄本体和作用,贯通天与人,道理无论大小都在其中。周子说:“诚,是圣人的根本。”圣人达到了天下最真实诚笃的境界,没有一丝一毫不真实。学习的人必须尽力下诚实的工夫,然后才能谈到这个境界。诚的本体无所不包,而它在外部显现的作用也无所不具。小到一句话、一个行动,大到三纲五常,都有这种道理。圣人的诚,我不敢妄加评论。现在只就学习的人来说,处在家庭之中、行走于州里之间,侍奉父母能够竭尽孝心,交友能够笃守信义;至于夫妇、兄弟之间,也无不各自尽到应有的道理,而真实的道理运行在其中,都是纯一而没有虚妄。一句话的发出、一件事的实行,都没有不真实的。日积月累,循序渐进,实行诚实的功夫就可以逐渐进步。像这样还不能说是立诚,那是不可以的。我的朋友请看,《大易》的话,参照《中庸》的教诲,诚的道理不外乎这些。《尚书》说:‘知道它并不难,实行它才是困难的。’希望你努力吧。《周氏子字说》
余假馆萧洲之曲,郡庠弟子员多从余游。清江周铨,其一也。铨尝偕其弟衡谒余而言曰:“铨昆仲二人,祖若父命之名矣,尚未之字也。幸先生为之字,而绎其义。”余遂字铨曰士选,衡曰士权。为之说曰:“铨、衡之为言,欲铨量人物,俾得其平也。天之生材,必为世用,但愚智或殊,材有高下。代之掌铨衡者,必精加甄别,而察其孰当孰否。其材堪经济者,置之廊庙;材堪牧守者,擢之方面。黼黻皇猷者有之,面折廷诤者有之。随其才器大小,用之各当其选,犹权之称物,轻重各适其用,无不宜也。虞选于众而举臯陶,殷选于众而举伊尹。选之得其道,用之尽其材,皆持衡之合乎中正,而用无所私也。虞、殷选贤之公,不可企及。后之掌铨衡者,如高孝基、裴行俭,犹有知人之鉴,而铨衡亦合乎权也。子之昆仲,锐志于学,余以士选、士权为之字,欲其异时擢高科,登显仕,典天官之三铨,权衡天下之士,俾人材之效用于世者,咸称其选,则掌铨持衡之美,沨沨乎令誉矣。贤昆仲,其朂之。”尚志说为王公玉述君子之学,莫先于立志。此志一定,可以参天地,育万物,可以通鬼神,移山岳。志之所向,莫不如意。古之人所求必遂,所欲必成,皆由此志而充之也。防稽王先生笃学尚友,恒以古人自期,特取孟氏语,名其读书之斋曰「尚志」。征余为之説,余何人也,足以知先生之志哉?窃闻之先生曰:「孟氏之所谓尚志,仁也,义也。天下之大,四海之广,凡其苍而生,林而处,稍有知觉者,莫不有斯志也。拘以气禀,蔽以物欲,能全其志者,几人哉?夫脩之于身,见之于事,居家而事亲,从兄,此仁义也。见之于亲贤,爱物,亦仁义也。曰仁,曰义,非有至高难行之事,患此志不立耳。
志立于此,而仁义在我矣。」近世大儒论士之志有三:曰道徳曰功名,曰富贵。富贵不足言矣。志乎道德,即仁义也。三代而上,圣贤代作,道徳功名混为一途。姑即伊尹之事论之:佩服于躬而力行之者,道徳仁义也。推之以伐夏救民,则功名事业也。能志伊尹之志,即孟氏之尚志矣。三代而下,士习庸鄙,漫无立志,能自树立者,惟孔明耳。孔明之志,志乎功名者也,道徳仁义蔑之有闻耳。嗟乎!时有古今,志无古今。今之人即古之人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莫不有仁义之心。有是心,即有是志矣。不能尚志,不知有仁义也。今先生能尚志矣,曰道徳曰功名,在力行何如耳。余悉以言焉。先生曰:「吾志矣。」子言然矣,请书之,置诸座右,朝夕观焉。
樗隐集巻五
译我在萧洲的水边借馆居住,郡学里的生员大多跟随我学习,清江人周铨就是其中之一。周铨曾与弟弟周衡一同来拜访我,说:‘我们兄弟二人的名是祖父和父亲取的,还没有取字。请先生为我们取字,并推究其中的意义。’于是我给周铨取字士选,给周衡取字士权。为此写道:‘铨、衡的意思,是衡量人物,使他们得到公平的安排。上天生下人才,一定是要为世所用的;只是人的愚智有差别,才能有高下。后世掌管铨选的人,必须精心鉴别,察看谁适合、谁不适合。才能足以经邦济世的,安排到朝廷;才能足以治理一方的,提升为方面长官。有用文章辅佐皇帝事业的,有敢于当面折谏、在朝廷争辩的。随着才能器量的大小,分别任用,使各自恰好合乎所选,就像秤称量物品,轻重各自适合其用途,没有不恰当的。虞舜从众人中选拔而举用皋陶,殷代从众人中选拔而举用伊尹。选拔合乎正道,用尽人才的才能,都是掌秤者合乎中正而不徇私的结果。虞、殷选贤的公正,后世无法企及。后世掌管铨衡的人,如高孝基、裴行俭,仍有识人的鉴别力,而铨选也合乎权衡之道。你们兄弟锐意求学,我给你们取字士选、士权,是希望你们将来考中高科,登上显要职位,掌管天官的三铨,权衡天下士人,使人才的才能都能在世上发挥,并且人人都称赞你们的选拔,那么掌铨持衡的美名,必将成为远播的声誉。’ 贤明的兄弟二人,你们要努力啊。《尚志说》为王公玉所作 君子的学问,没有比立志更优先的。这个志向一旦坚定,可以与天地并立、养育万物,可以沟通鬼神、移动山岳。志向所指向的事情,没有不如意的。古人所求一定能实现、所想一定能成功,都是由这个志向不断充实而来的。会稽王先生笃志求学,崇尚结交古人,常常以古人自期,特意取孟子的话,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尚志”。他请我为此写说,我是什么人,哪里足以了解先生的志向呢?我私下听先生说:‘孟子所谓尚志,就是仁和义。天下这样广大,四海这样辽阔,凡是有血气而生、群居而处、稍有知觉的人,没有不具有这种志向的。只是被气禀所拘束,被物欲所遮蔽,能够保全这种志向的有几个人呢?把它修养于自身,显现于事情上,居家侍奉父母、敬爱兄长,这就是仁义;表现在亲近贤人、爱护万物上,也就是仁义。说仁、说义,并没有什么极高深难行的事情,只是担心这种志向不能树立罢了。志向在这里树立起来,仁义就在我自身了。近世的大儒论说士人的志向有三种:道德、功名、富贵。富贵不值得一提。立志于道德,就是仁义。三代以前,圣贤接连出现,道德和功名混为一条道路。姑且只谈伊尹的事:把仁义道德佩戴在身上并努力实行,是道德仁义;推广这种志向而讨伐夏桀、拯救百姓,就是功名事业。能够立志追求伊尹的志向,就是孟子所说的尚志。三代以后,士人的习气庸俗鄙陋,茫然没有立志,能够自立的只有诸葛孔明。孔明的志向在于功名,对于道德仁义几乎没有听说。唉!时代有古今之别,志向却没有古今之别。今天的人就是古代的人。人禀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没有不具有仁义之心的。有这种心,就有这种志向。不能尚志,就是不知道自己有仁义。如今先生已经能够尚志了,至于道德、功名,关键只在于实际践行得怎样罢了。我把这些全都说给先生听。先生说:‘我的志向已经树立了。’您的话说得对,请把它写下来,放在座位旁边,早晚观看。《樗隐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樗隐集巻六 元 胡行简 撰铭读易斋铭东原为文献之邦,名卿硕儒代产。其地往尝校艺秋闱,士子试于有司,殆七百有余,镌额所取才二十人耳。穆萤徳敬,其一也。徳敬名其斋读易,徴为之铭。铭曰:混沌未分,易道已具;混沌既分,易道斯着。肇自上古,庖牺挺生八卦,将画马图,斯呈人文昭宣。圣人代作,易书大备。施及濓洛,更互演绎,理象昭明。大易之道,粲如日星。嗟世之人,咸知有易,卜筮斯尚,孰能探赜?猗欤穆萤,刻志穷经,动静语黙,惟易是徴。吾心之微,参乎造化。易具诸心,匪由外借。理象事物,一本万殊,体之吾心,騐之易书。在昔▯圣,韦编三絶,勉旃力行,庶几有得。芸阁铭丰城胡仲恭建阁庋书,题其顔曰「芸阁」。书香徴为之铭。铭曰:「丰西胡氏,藏书有阁。经史子集,万巻参错。藏书孔多,何以辟蠧?爰采香芸,宻寘防护。积而能读,如日之东。循序而进,日行太空。猗维仲恭,士林之英。闭门却扫,矻矻穷经。圣贤事业,布在方防。致知力行,是效是则。积而不读,与无书同。孰云糟粕,道在其中。我述斯铭,匪为夸美。爰集格言,朂尔孙子。」题防题江山万里图后天下之山莫髙于西北,天下之水莫盛于东南。禹贡九州,其广轮所及,东南西北相距各万里,俱可考见。惟邹衍言九州外更有大九州,事非经见,不可臆知也。清江某示余《江山万里圗》,能赋者多,工为诗文形容其美。余窃惟某之冩是圗,盖欲观山川之源委,究脉络之防通,以进徳修业,非特资览翫娱心志而已。山川皆始于徼外而达于中夏,《禹贡》言▯山,其事有五;言▯水,凡九。而水之最大者,江也,河也。山之巍然髙且大,峙乎四极者,支分条析,悉可知矣。今以江之发乎岷山者观之,可以论为学之事。岷江之东注也,歴白盐,过赤甲,层崖峭壁,撗亘乎左右。瞿塘滟滪,龃龉乎中流。拂其顺流之性而激之以横溃者,比比皆是也。然朝宗之势,孰能沮之哉?出巫峡,下夷陵,则滔滔而流达于海矣。君子之于学也,盖犹是耳。始之为学,扞格而难入,犹江之萦乎崖石也。中焉有得,犹江之并纳百川,渐至广大也。终之所至,浩浩荡荡,邈乎不知其所始,茫乎莫测其所终,犹江之合乎钜海,浑沦无间也。观乎水,斯可进徳,况观之长江万里乎?宜诸君子观是圗,喜而咏歌之也。某年方强仕,笃志有为,措诸事业,如山之髙,如川之方至,尚于斯圗有取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樗隐集》卷六 元·胡行简撰写的铭 《读易斋铭》东原是人文荟萃之地,著名卿相和硕学大儒代代产生。那里过去曾在秋闱举行考试,士子到主管部门应试,将近七百多人,刻榜录取的才二十人。穆萤德敬是其中之一。他把书斋命名为“读易”,请我为之作铭。铭文说:‘混沌尚未分开,《易》的道理已经具备;混沌既已分开,《易》的道理于是显著。从上古开始,庖牺氏挺然而生,创画八卦,又画龙马负图,于是人文得以昭明宣扬。圣人相继出现,《易》书大为完备。到了濂洛诸儒,又相互推演阐释,使义理和象数更加明白。《大易》的道理,灿烂如日月星辰。唉,世上的人都知道有《易》,只崇尚占卜,谁能探究其中深奥的道理呢?啊,穆萤啊,你刻苦立志,穷究经书,无论行动、静止、言语、沉默,都只以《易》为准则。我的心中微妙之处,可以与造化相参。《易》的道理本来就具备于心,不是从外面借来的。义理、象数、事物,根本只有一个而分化为万殊;在我心中体认它,在《易》书中验证它。从前的玄圣,读《易》时编联的竹简多次断绝;你也应当努力实行,希望能够有所收获。’ 《芸阁铭》丰城胡仲恭建造楼阁收藏书籍,把匾额题为“芸阁”。书香请我为之作铭。铭文说:‘丰城西部的胡氏,有一座藏书楼。经、史、子、集,各类书籍万卷交错。藏书这样多,怎样防止蠹虫呢?于是采集芸草的香气,把它密密放置在书中防护。积累藏书并且能够阅读它,就如同太阳向东升起。循序渐进,每日运行于太空。啊,仲恭是士林中的英才。闭门扫除尘俗,勤苦钻研经书。圣贤的事业,都布列在典籍之中。致力于求知并努力实行,以此为效法,以此为准则。积累书籍却不读,和没有书一样。谁说书只是糟粕,道理就在其中。我写这篇铭,并不是为了夸耀赞美;只是汇集格言,勉励你的子孙。’ 题记 《题江山万里图后》天下的山没有比西北更高的,天下的水没有比东南更盛的。《禹贡》所说的九州,疆域所达到的范围,东南西北相距各有万里,都可以考察看见。只有邹衍说九州之外还有大九州,这件事经书没有记载,不可以凭空臆测。清江某人给我看《江山万里图》,有才华的人大多作赋,擅长用诗文描写它的美。我私下认为某人绘制这幅图,大概是想观察山川源流,探究山脉水脉的分合通塞,用来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并不只是借此观赏来娱乐心志。山川都从边远地区发源,通达中原。《禹贡》说疏导山脉,共有五件事;说疏导水道,共有九件事。其中水势最大的,是长江和黄河。山势巍然高大、耸立在四方的,分支条理,都可以考察清楚。现在从长江发源于岷山这一点来看,便可以谈论求学的事情。岷江向东流去,经过白盐,越过赤甲,层层山崖、陡峭石壁横亘在左右;瞿塘峡和滟滪堆在江流中相互阻碍。违背水流顺势而行、横向冲决的地方,到处都是。然而江水朝宗入海的趋势,谁能阻止呢?出了巫峡,流下夷陵,便浩浩荡荡地流向大海了。君子对于学习,大概也是如此。开始求学时,艰涩阻滞而难以进入境界,就像江水曲折盘绕在山崖乱石之间;中途有所领悟,就像江水汇纳百川,渐渐达到广大;最终所达到的境界,浩浩荡荡,遥远得不知道它从哪里开始,茫茫然无法测知它在哪里终止,就像江水汇入大海,浑然一体而没有间隔。观察水,就可以用来增进德行,何况观看这长江万里图呢?各位君子应当观赏这幅图,欣喜地吟咏歌唱它。某人正值强仕之年,笃定志向而有所作为,把这些志向施行于事业上,就会像山一样高、像河流将要奔涌而来一样;希望他还能从这幅图中有所取法。
跋兰亭帖右军《兰亭》世之善书者临冩最多,惟吴兴独得其真。观《兰亭》所藏此巻,笔意流动,疑吴兴冩时必有神助也。甞观吴兴《兰亭》跋语,其所见墨本无有同者,则刻者互有得失也。右军初本,后唐摹勒于石。契丹灭石晋,以氊罽褁之而北。契丹主殂,军士争取玉帛,此石流落民间,为孙学究所得。后宋景文公复购得之,即今所谓定武本也。近世吴副枢之孙以此石归之御史大夫额森特穆尔,其家废,不知又流落何处。但此帖乃世间至寳,当必有神物呵防之。他日出为世用,与汾隂寳鼎同为瑞物也。题袁叔正学士卤簿仪后窃观前代帝王勲业之盛,非得公卿大夫士作为文章以发扬润色,则其事虽载之史册,终不能脍炙人口以表着天下后世。周宣王石鼓尚矣,汉唐之君功烈虽陋,而至今炳炳烺烺,耀人耳目者,以司马相如、扬雄、栁子厚、韩昌黎之流为之铺张,而极其声容之盛也。我国家混一海宇,治底隆平,英宗皇帝承重熈累洽之余,肇修卤簿人物仪卫之盛,蔚然为一代伟观。沛国袁叔正氏纪之歌咏,使太平盛典与雅颂相为悠乆汉唐不足伦矣。碑清江镇晏公祠庙碑清江镇旧有晏公庙,厯世滋乆,莫之改作。谒而祀者,见其隘且陋,欲撤而新之,不果。洪武甲子,里人彭士寛慨然曰:“神食于斯,永福我民,而庙貌不足掲防妥灵,非缺典欤?”凡徼福者,闻其言,或助之金,或输之粟,以相其役。乃度地于寳金山之侧,建殿庭,立门庑,防模位置,增其旧数倍。既逾年弗克就,郡守钱恕还自京师,过而叹曰:“独力之难成也如此。”乃捐俸以为之倡,于是乡邑官吏咸相率鸠赀,以相其成,不待劝而能也。逺近之见者闻者,争効其力。逾数月,竣事。里父老士庶击牲酾酒,告成功于神,咸愿勒石以纪成绩。前守以属予,因次第记其説以为之文。按郡乗,镇之地,故金阳县也。山川英淑之气,代产异人,以庙食于斯,聂公友,喻公法,先是也。公生乎是镇,与二公匹休,祠而祭之,亦宜也。稽诸礼经,能为民御灾捍患,则列之于祀。公之威灵,始乎乡里,着于江右,南至湖湘,东暨京口,以至川峡河海,莫不仰其英风,钦其▯蠁。上自朝廷,下逮士庶,舟楫之行,材木庶物之运,卒遇风涛之险,往往叫号神明,其免于危难之余,而措之坦夷之际,易危而安,如履平地。祠宇所在,晔然相望。矧公桑梓之乡,可弗加之意乎?礼莫大于报本,不于祠祀致恭,不可也。公生有异质,善事父母,人称其孝,生为孝子,殁为明神,故宜黙扶世道,与天地相为悠乆也。若其始生其卒▯年月,勒之碑隂,兹不续为之书,乃为之铭。铭曰:鹿渚之濵,江山胜处,葛峰南来,萧水东注,挺竒毓秀,猗地之灵,笃生异人,为时之桢,济物以慈,事亲以孝,为己为人,克全其道,生为孝子,殁为明神,功在国家,泽在斯民,河海湖江,惟神所职,舟楫无虞,咸戴神力,御灾捍患,崇徳报功,神溥其惠,人効其功,寳金之山,新宫所在,桑梓之邦,万世攸赖,神灵有赫,庙貌斯防,护国利民,永矢弗愆。重建喻公真人溥济庙碑太极判,鳌极立峙而为山,流而为水。其山水回合之处,必有神主之。郡城东三十里有芳洲,曰中胜。前俯大江,后枕溪流。葛峯屹其东,蒙岭矗其西。湄湘玉峡,襟带其南。丰水锦江,緜亘其北。互相映带,而洲居其中。若翠水环蓬岛,英华清淑之气,挺生人杰,不为烈士则为明神。若太尉陶公侃,真人喻公法,先生于斯居于斯。太尉之先,鄱人而随母湛氏长于是,皆为乡邦之光,与山川相为悠乆也。真人生而聪頴,笃孝于亲,潜心造化,思与神明居。富商钜贾,舟楫往来,即真人问休咎,敏发捷中,如响之应声,莫不悬合。郡县上供之物,运输京师;公私懋迁之货,经渉湖江,猝遇风涛之险,致祷于真人,即拔之颠沛之中,措之安全之地。威灵烜赫,四方之闻见者,无敢不敬也。临郡以其事白之于省宪,转以上闻。
译《跋兰亭帖》右军王羲之的《兰亭序》,世上善于书法的人临摹最多,只有吴兴赵孟頫独自得到它的真意。我看吴兴所收藏的这卷《兰亭》,笔意流动,疑心吴兴临写时一定有神灵相助。我曾看过吴兴《兰亭》的跋语,他所见到的墨本没有一件相同,可见各次刻本互有得失。右军的最初墨本,后来由唐人摹刻在石上。契丹灭掉石晋后,用毡毯包裹这块石碑带到北方。契丹主死后,军士争抢玉帛,这块石碑流落民间,被孙学究所得。后来宋景文公又买到它,就是今天所谓的定武本。近世吴副枢的孙子把这块石碑献给御史大夫额森特穆尔,他家败落后,不知道又流落到哪里。但这篇法帖是世间至宝,一定会有神灵呵护它。将来出世而为世所用,也会和汾阴宝鼎一样共同成为祥瑞之物。《题袁叔正学士卤簿仪后》我私下观察前代帝王功业的盛大,如果没有公卿大夫和士人撰写文章来发扬光大、润色增饰,那么那些事情即使记载在史册上,最终也不能脍炙人口,显著流传于天下后世。周宣王的石鼓文已经很早了;汉、唐君主的功烈虽然未必高尚,但至今仍光明显耀、照耀人的耳目,是因为有司马相如、扬雄、柳子厚、韩昌黎这一类人为之铺陈,使它们声势文采达到盛极。我朝统一天下,治理达到太平,英宗皇帝承接太平盛世、恩泽累积的局面,开始修治卤簿,人物仪卫盛大壮观,蔚然成为一代伟观。沛国袁叔正将它记述歌咏,使太平盛典同《雅》《颂》一样流传长久,汉唐也不能与之相比。碑 《清江镇晏公祠庙碑》清江镇旧有晏公庙,历代延续已久,从来没有改建。前往拜谒祭祀的人见它狭窄简陋,想拆掉重建,却没有成功。洪武甲子年,乡人彭士宽慨然说:‘神灵在这里享受祭祀,永远赐福于百姓;可是庙宇的形制不足以显扬神德、安妥神灵,难道不是礼制上的缺失吗?’凡是来求福的人听到这话,有的捐助钱财,有的输送粮食,来帮助工程。于是便在宝金山旁测量土地,建造殿庭,树立门和廊庑,规划规模和位置,比旧庙扩大了数倍。过了一年还没有完成,郡守钱恕从京师回来,经过这里叹息说:‘只靠一人之力,难怪这样难以成功。’于是捐出俸禄首先倡导,乡里官吏便都相继募集资财,帮助工程完成,不必劝说便能共同出力。远近看见或听说的人,也争相贡献力量。几个月后,工程完工。乡里的父老士庶杀牲斟酒,向神灵报告成功,都希望刻石来记载功绩。前任郡守把这件事交给我,于是按次序记述事情,写成这篇文章。考察郡志,镇所在地原是金阳县。山川英秀淑美之气,世代孕育奇异人物;聂公友、喻公法先后在这里享受祭祀。晏公生于此镇,与二公相媲美,建祠祭祀他,也是合宜的。考察礼经,凡是能够替百姓抵御灾害、捍卫祸患的,就应列入祭祀。晏公的威灵,起于乡里,显著于江右;南到湖湘,东及京口,以至川峡、河海之间,没有不仰慕他的英风、敬畏他的灵应。上至朝廷,下至士庶,行船或运输木材及各种物资,突然遇到风涛危险,往往呼号祈求神明;他们在免除危难之后,便置身于平坦安稳之地,化危为安,如同走在平地上。祠庙所在之处,光明显赫,彼此可望。何况这里是晏公的桑梓之乡,难道可以不更加用心吗?礼制没有比报答根本更大的,不在祠祀中表达敬意,是不可以的。晏公生来具有奇异资质,善于侍奉父母,人们称赞他的孝行;活着是孝子,死后成为明神,所以应当默默扶助世道,与天地共同长久存在。至于他出生、去世和安葬的年月,已经刻在碑阴,这里不再续写,只为他作铭。铭文说:‘鹿渚之滨,是江山胜景之处;葛峰从南面而来,萧水向东流注。奇异之地孕育秀美,啊,土地的灵气,笃厚地生出奇人,成为时代的栋梁。以慈悲救济万物,以孝心侍奉父母;为己为人,都能完全践行自己的道。生为孝子,死为明神;功劳在于国家,恩泽施于百姓。河海湖江,都是神所掌管;舟船没有忧患,都承受神的力量。抵御灾害、捍卫祸患,尊崇德行、报答功劳;神广施恩惠,人们各自效力。宝金山上,新宫所在,是神的桑梓之邦,万世都将依赖它。神灵显赫,庙貌因此显扬;护卫国家、利泽百姓,永远发誓不敢有失。’ 《重建喻公真人溥济庙碑》太极分判之后,鳌极挺立成为山,流动而成为水。凡是山水回环会合的地方,一定有神灵主宰。郡城向东三十里有一片芳洲,名叫中胜。前面俯临大江,后面枕着溪流;葛峰在东面高耸,蒙岭在西面矗立;湄湘、玉峡像衣带一样环绕南方;丰水、锦江绵延横亘北方。山水相互映照环绕,而芳洲处在其中。这里就像翠水环绕蓬莱仙岛,英华清淑之气孕育杰出人物,不成为烈士,就成为明神。太尉陶公侃、真人喻公法,都是在这里出生、居住的。太尉的先祖原是鄱阳人,后来随母亲湛氏在这里长大,他们都是乡邦的光荣,与山川一同长久存在。真人生来聪颖,对父母极为孝顺,潜心探究天地造化,希望能与神明同处。富商巨贾往来舟楫,便向真人询问吉凶;他敏捷地发言,迅速切中事情,如同回声应和声音,无不与后来发生的事情暗合。郡县运送上供之物到京师,公私贸易的货物经过湖江,突然遭遇风涛危险,向真人祈祷,他便立即把人从颠沛危难中救出,安置到安全的地方。他的威灵显赫,四方听见看见的人,没有敢不敬畏的。临江郡把这件事报告给行省,又转呈朝廷。
制封公为神功溥惠真人,庙额曰中胜洲溥济庙。勅翰林学士承防程钜夫文其事于石。楼台殿阁,栋宇翚飞。穹碑雄文,光采焕发,蔚为江右伟观,遐迩所共瞻也。嵗壬辰,悉燬于兵,举目惟荆榛瓦砾,过者莫不防伤。郡人爰募众力建数楹,奉真人香火,为庶民乞灵之所。至大明洪武十有五年,里之耆徳膺众请典供祠事,遂畚瓦砾,辟荆榛,重建水府龙君之殿,真人之宫,致敬之庭,暨分祀之祠,以次第成。防模位置,悉复其旧。里老父啧啧称叹,咸曰:「新庙翼翼,虽神灵所致,兴造嵗月不可泯也。宜勒之贞珉,以彰神之丕绩。」乃相率徴为之文。余惟望于山川,徧于羣神,有虞犹然,宜厯代敬共神明也。稽之于礼,凡为民御灾捍患,必崇祀以报。北暨河,淮南连荆益,吴樯楚柂,咸宥庇焘。而神霄督府晏公,代天宣化,灵应昭著,又真人之髙第弟子也。崇徳报功,咸载祀典,严庙貌于所生之乡,俾人知水木本源之意,宜也。真人生于宋开禧甲子三月至元景定壬戌二月,端坐而化。子仲昭有道术,人信向之。真人孙曰权,曰衡,咸克世其家。洪武七年,朝廷闻神之灵迹,遣使致祭,恩宠隆厚,与庙俱新,吁盛矣。铭曰:大江之西兮,豫章上游;仙水孕秀兮,中胜之洲。地既灵兮,神所都;防国庇民兮,扬天休。神依人兮,人依神;安厥止兮,将奚求?民戴神兮,为其司命;神祐民兮,降福孔遒。庙貌再严兮,祀事修;云风帆樯兮,百无忧。神之出入兮,龙为辀;水不扬波兮,安流归。安斯庙兮,绥我民。瑶图同乆兮,万嵗千秋。
传
译朝廷下制封喻公为“神功溥惠真人”,庙额题为“中胜洲溥济庙”,并命翰林学士承旨程钜夫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楼台殿阁,栋梁屋宇高高飞翘;高大的碑石和雄伟的文章,光彩焕发,蔚然成为江右的伟大景观,远近共同瞻仰。壬辰年,庙宇全部毁于兵火,举目所见只有荆棘、杂草和瓦砾,经过的人无不悲伤。郡人于是募集众人力量,建造几间屋宇,供奉真人香火,作为百姓祈求神灵的场所。到了大明洪武十五年,乡里的德高望重者接受众人请求,主持祭祀事务,于是清除瓦砾,铲除荆棘,重建水府龙君殿、真人宫、致敬之庭以及分祀诸祠,依次建成。规模和位置完全恢复旧制。乡里的老人啧啧称叹,都说:‘新庙宏伟整齐,虽然是神灵所致,但兴建的年月不能湮没,应该刻在坚贞的美石上,以彰显神灵的伟大功绩。’于是相继请我写文章。我认为,虞舜尚且向山川致敬、遍祭群神,后世当然应该历代恭敬侍奉神明。考察礼制,凡是替百姓抵御灾害、捍卫祸患的,都必须隆重祭祀以报答。北至黄河,南到淮水,南方连接荆州、益州,吴地的樯、楚地的舵,都受到神灵庇护。神霄督府晏公代天宣化,灵验显著,又是喻真人的高等弟子。尊崇德行、报答功劳,都载入祭祀典章;在神灵出生的乡土庄严修饰庙貌,使人知道水有源、木有本的意义,是合宜的。真人生于宋开禧甲子三月,到元景定壬戌二月端坐而化。他的儿子仲昭有道术,人们信服归向他。真人的孙子名权、名衡,都能继承家业。洪武七年,朝廷听闻神灵的灵异事迹,派使者前来致祭,恩宠优厚深厚,庙宇也一同焕然更新,真是盛大啊。铭文说:‘大江以西啊,是豫章的上游;仙水孕育秀气啊,中胜之洲。土地既然灵秀啊,就是神灵所居;护卫国家、庇佑百姓啊,宣扬上天的美好。神依靠人啊,人依靠神;安居在这里啊,还要追求什么?百姓拥戴神啊,因为神掌管他们的命运;神保佑百姓啊,降下丰厚的福祉。庙貌重新庄严啊,祭祀之事得到修治;云气、风势、帆樯往来啊,百事都无忧。神灵出入啊,以龙作车;水面不起波浪啊,平安顺流而归。安居在这座庙里啊,安抚我的百姓。愿与瑶图同样长久啊,万岁千秋。’ 传
廖节妇传妇姓陈氏,淦之仁和里人也。防聪敏,嗜书史,姆教以五七言诗,輙能成诵。所受书过目不忘。每读《列女传》,慨然想其为人。处父母之侧,昆弟姊妹之间,未尝有过,恪守女则。宗姻亟称其贤。甫及笄,择所宜归,咸曰:“此贤女也,必得壻之佳者为之配。”廖氏世姻也,家丰而子且才,遂归之。相夫子以顺,事舅姑以敬,动无过举。舅姑殁,防▯合宜,逾数嵗,夫以疾终。志欲从死,勉之者曰:“抚遗孤以承宗祀,义至重也。舍生而不合乎义,奚取焉?”遂弗果。服除,有欲夺其志者,仰天叹曰:“山可移,河可塞,吾志不可夺也。”遂笃训子,期亢而宗。嵗时伏腊,奉祖祢,睦姻族,丰俭适宜,曲尽礼意。闺门肃穆,庭无间言,凛然自持,皎如氷雪,深可嘉也。前史氏曰:“虞周盛时,教明于上,俗美于下,妇人女子咸有贞信行。春秋战国,守节自誓者昉见于载籍。世教衰而后节义之名立,岂不信欤?”欧阳子大书断臂之事,以愧长乐老,益足伤矣。陈氏女之廖氏也,兵燹方宁,家业凋坠,处乎艰危之中,而秉心不渝,卓然有烈丈夫之风。视世之以利害为心,临艰而易操者,盖亦可感也已。墓志铭元故朱公墓志铭人才之生于斯世,必为邦家之用。然国之取士,非一途;士之效用,非一艺。皆可以立功立事,黼黻皇猷。汉张释之、司马相如、卜式之俦,皆以资入仕。其事业照耀简防。使自立得位以行其志,固不出三君子下。必有可传于世者,岂止如是而已?公讳升,字自立,姓朱氏,世居丰城之西航川。先世以儒起家。祖申甫,宋太学斋谕。父明道,承务郎,瑞州路▯山▯银提举。公生而聪敏,甫数嵗从师学,所读书輙能背诵。稍长入郡庠。江右儒学李公建心时为教授,一见竒之。天厯庚午,河淮以南大饥,诏募民入粟拜官有差。公首应诏,擢南康县尉。盗肃民安。监常徳府税课,増于旧,擢江州路司狱。广平秦公裕之时为太守,亷能自持,待僚属以严而有加礼。府中事与公商议,条令合宜。秦公甚敬之。未几丁外艰,丧▯悉从礼。制服阕,擢登仕郎,监南昌之石马税。地当要冲,商贾辐辏,增于旧十倍。前之司征者収羡余悉归私帑,公悉还之官,一毫无所私。改监常之宜兴税,浙最富庶,莅事一如石马时。陞两淛都转运使,监常司令阶从事郎。将趣装之官,而潢池之衅起矣。公事亲孝,律已亷,处宗族以和,交朋友以信。凡承上接下,虽不妄与之交,而谦恭和怿,亦未甞失色于人。延师教子,皆名进士。若邑李亷行简、朱倬孟章、学官邹连平仲礼,意浓厚,乆而弥敬。是以阶庭子弟彬彬尚文,义方之效彰彰在人耳。世家大族,足以为法焉。公生于至元二十五年戊子,至正十四年甲午六月二十一日以疾卒,得年六十有七。娶李氏、丁氏、黄氏,皆大族。长子光孚,瑞州路髙安县丞。次徳孚。孙男六人:公辂、公辅、公轼、公衡、公辇、公輗。孙女四人:长顺正,适熊景略;次适廖祯;次适漆固;次顺柔,适熊齿。曾孙男十四人:桂孙、▯生、以常、正常、熈孙、璧孙、申生、富生、钟孙、惠生、澄孙、菊生、权孙、祖。保曽孙女九人。嵗甲辰二月十三日卜兆于南岸之原。铭曰:生长升平,游宦升平,福禄攸同,夀考且宁。生为良吏,殁为良臣,社未见屋,蔚为全人。噫!公之位未及显,才未及施,周旋郡邑筦库之余,已知其有猷有为,髙风令闻。固将传之永世,而绵绵福泽尚霑溉乎来裔也。前奉训大夫行御史台监察御史胡行简撰。行状水谿镇廵检赵公行状公讳嗣椿,字思齐,故宋安僖王之裔,世居开封府之浚仪。逺祖某宦游江西,遂居丰城,再迁临江之清江镇。髙祖望之,朝列大夫,刑部尚书兼江西提刑观察节度使,封浚仪公,娶魏氏,封浚仪郡夫人。曾祖钫,夫十二斋谕,早世,娶何氏,守节自誓,宋旌表其门,封贞节宗妇夫人,奉勅▯于本镇龙溪之原。祖时彦,授儒林郎,修文馆学士,代祀南岳,号秋碧先生,娶王氏,封宜人。父若原,授承直郎,淮西道营田司提举,性慕善好施,与集贤院号清隐先生,娶皮氏。公防失怙恃,卓然有立志敏于为学,辛勤起家,内睦族婣,外交朋友,咸中礼节。其居家以延师训子为务,处乎乡里,恒劝其以和顺为先。为人解纷排难,人咸服其公心。海宇熈洽,当道贵人交为之荐,初授湖广水谿镇廵检,秩满还家,不乐仕进,遂遨游于江湖间,以适已志。
译《廖节妇传》节妇姓陈,是淦县仁和里人。她从小聪明敏锐,喜爱读书史,乳母教她五言、七言诗,她总能背诵下来。所读的书过目不忘。每次读《列女传》,都感慨地想象其中人物的为人。她在父母身旁、兄弟姊妹之间,从未有过失,严格遵守妇女的规范。宗族姻亲屡屡称赞她贤淑。刚到及笄之年,选择适合婚嫁的人家,众人都说:‘这是贤女,一定要给她配一个好女婿。’廖氏是世代姻亲,家境富裕,儿子又有才,于是她嫁到廖家。她顺从地辅佐丈夫,恭敬地侍奉公婆,举止从没有过失。公婆去世,她的安葬安排完全合宜;过了几年,丈夫因病去世。她本想跟随丈夫殉死,劝她的人说:‘抚养遗孤以继承宗庙祭祀,这是极为重大的义务。舍弃生命却不合乎义,有什么可取呢?’于是没有这样做。服丧期满,有人想改变她守志的决心,她仰天叹息说:‘山可以移,河可以堵塞,我的志向不可改变。’于是专心教训儿子,希望他显达并光大宗族。每逢岁时伏腊,她奉祀祖先,和睦姻亲宗族,丰俭适度,礼意无不周全。闺门肃穆,家庭中没有离间之言;她凛然自守,洁白如冰雪,实在值得深深嘉奖。前代史官说:‘虞舜、周朝盛世时,上面的教化明白,下面的风俗美善,妇女们都具有贞洁守信的品行。到了春秋战国,守节自誓的人才开始见于典籍。世间教化衰败以后,节义的名目才树立起来,难道不是这样吗?欧阳先生大书特书断臂的事情,用来使长乐老感到惭愧,这更加令人悲伤。陈氏女子嫁给廖氏,正值兵火刚刚平息、家业衰败坠落,她处在艰难危急之中,内心志节却始终不变,卓然具有烈丈夫的风范。看看世上那些把利害得失作为心念、面对艰难便改变操守的人,大概也可以因此受到感动了。墓志铭 《元故朱公墓志铭》人才生在这个世上,必定要为国家所用。然而国家选取士人,并不只有一条途径;士人发挥作用,也不只凭一种技艺。各种才能都可以建立功业、办成事业,辅佐和美化皇帝的事业。汉代的张释之、司马相如、卜式之流,都是凭资历进入仕途的,他们的事业光耀史册。假使朱公能够自立而获得职位来施行自己的志向,本来不会在这三位君子之下。他必定有可以流传于世的地方,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朱公名升,字自立,姓朱,世代居住在丰城西面的航川。先世凭借儒学起家。祖父申甫,是宋代太学斋谕;父亲明道,任承务郎、瑞州路蒙山场银提举。朱公生来聪敏,刚几岁便跟随老师学习,所读的书总能背诵。稍长进入郡学。江右儒学李公建心当时任教授,一见便认为他奇异。天历庚午年,河淮以南发生大饥荒,诏令招募百姓输粮授官,等级各有差别。朱公首先响应诏令,被提升为南康县尉。盗贼被肃清,百姓安宁。后来监理常德府税课,收入比旧额增加,又升任江州路司狱。广平秦公裕之当时任太守,廉洁能自守,对待属官严厉而又加以礼敬。府中事务都同朱公商议,条令合宜,秦公十分敬重他。不久父亲去世,他服丧安葬完全依照礼制。服丧期满,升任登仕郎,监理南昌石马税。那里处在交通要冲,商贾汇集,税收比旧额增加十倍。前任征税官把全部额外收入收归私囊,朱公却全部交还官府,一丝一毫也不私取。改任监理常州宜兴税,浙江是最富庶的地区,他办理事务一如在石马时。升任两浙都转运使,监理常州司,官阶为从事郎。正准备收拾行装赴任,潢池之乱却发生了。朱公侍奉父母孝顺,约束自己廉洁,对待宗族和睦,交结朋友守信。凡是承接上级、接待下属,虽不随意与人交往,却谦恭和悦,从不在人前失色。他聘请老师教育子弟,所教学生都成为名进士。像乡里的李廉行简、朱倬孟章以及学官邹连平仲礼,都与他情意深厚,交往越久越加敬重。因此庭院中的子弟个个文雅有礼,义方教育的成效显明地留在人们耳中,世家大族完全可以把他作为法则。朱公生于至元二十五年戊子,至正十四年甲午六月二十一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娶李氏、丁氏、黄氏,都是大族女子。长子光孚,任瑞州路高安县丞;次子德孚。孙子六人:公辂、公辅、公轼、公衡、公辇、公輗。孙女四人:长女顺正,嫁熊景略;次女嫁廖祯;再次女嫁漆固;末女顺柔,嫁熊齿。曾孙男子十四人:桂孙、玄生、以常、正常、熙孙、璧孙、申生、富生、钟孙、惠生、澄孙、菊生、权孙、祖。曾孙女子九人。甲辰年二月十三日,在南岸的原野选择墓地。铭文说:‘生长于升平之世,出仕游宦也处于升平之时;福禄共同集于一身,长寿而且安宁。活着是良吏,死后是良臣;国家尚未见到他的全部作为,他已经成为德才兼备的完人。唉!朱公的职位还没有达到显贵,才华还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只在周旋于郡邑府库事务之间,已经知道他有谋略、有作为,具有高尚的风范和美好的声誉。他的名声本来将流传万世,而绵延不断的福泽也还将滋润后代子孙。’前奉训大夫、行御史台监察御史胡行简撰。行状 《水溪镇巡检赵公行状》赵公名嗣椿,字思齐,是已故宋安僖王的后裔,世代居住在开封府浚仪。远祖某人出仕游历江西,于是居住在丰城,后来又迁到临江的清江镇。高祖赵望之,任朝列大夫、刑部尚书兼江西提刑观察节度使,封浚仪公,娶魏氏,封浚仪郡夫人。曾祖赵钫,任夫十二斋谕,早年去世;娶何氏,守节自誓,宋朝旌表其门,封贞节宗妇夫人,奉诏安葬在本镇龙溪原。祖父赵时彦,授儒林郎、修文馆学士,代替朝廷祭祀南岳,号秋碧先生;娶王氏,封宜人。父亲赵若原,授承直郎、淮西道营田司提举;性情仰慕善行、乐于施舍,号清隐先生,曾任集贤院职;娶皮氏。赵公年幼便失去父母,却卓然立志,敏于求学,辛勤治家;内则和睦宗族姻亲,外则以礼节交往朋友。他居家以延聘老师、训导子弟为要务,处在乡里,常常劝导人们把和顺放在首位。替人排解纠纷、解除困难,人们都佩服他的公心。天下太平,当道的显贵相互为他荐举,起初授任湖广水溪镇巡检;任期满后回家,不喜欢继续求取仕进,于是遨游江湖之间,以适合自己的志向。
壬辰嵗,乡民弄兵,家业析荡,遂徙居南昌上柴巷。甲午嵗十月朔,以疾终于正寝。公生于元贞丙寅,得年五十九。娶胡氏,子男三人,长古训,娶聂氏、张氏;次男防,男皆殁于兵乱之间。孙男四人,长骥徳,次晏弟,次晏孙,防愚。孙惟公故国世臣之家,前翰林子昂赵公皆族序也。值文恬武嬉之际,使摅其素蕴,周旋祼将之列,何官不可为,乃小试徼廵,翩然归隐,放浪江湖间,无所龃龉于世,所谓在彼无恶,在此无射者,庶乎近之矣。潢池弄兵,赍志以殁,悲夫!儿为王臣,从事藩阃,亲存禄弗及养,亲殁敛勿及视,▯不克备礼,则重可悲已。仆与古训有通家之好,因次第其事,以乞铭于当世立言君子,尚矜其志而文之,当不忘显扬之盛徳也。
樗隠集巻六
译壬辰年,乡民发动兵乱,家业被毁散,于是迁居南昌上柴巷。甲午年十月初一,因病死于正寝。赵公生于元贞丙寅年,享年五十九岁。娶胡氏,儿子三人,长子古训,娶聂氏、张氏;次子名防,儿子们都死于兵乱之中。孙子四人,长孙骥德,其次晏弟、晏孙,末孙防愚。孙子只有赵公一人是故国世臣之家;前翰林子昂赵公,都是他的族中长辈。正值文官安逸、武将嬉游的时期,假使让他施展平素的才学,在朝廷礼仪侍从的行列中周旋,什么官不能做?可是他只在巡检之职上略试身手,便飘然归隐,放浪于江湖之间,在世上没有任何抵触,这大概接近《诗经》所说的‘在那里没有人厌恶,在这里没有人憎恨’了。潢池之民发动兵乱,他怀抱未酬的志向而死,真令人悲痛!儿子做了君王的臣子,在藩镇幕府任职;父母在世时,不能用俸禄奉养,父母去世时,不能亲自参与殓殡,安葬又不能完备礼仪,这就更加令人悲痛了。我与古训有通家之谊,于是按次序记述他的事迹,来向当世能够立言的君子求取墓志铭。希望您怜悯他的志向,为他作文,这样就不会忘记彰显他的美德。《樗隐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