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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次山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2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次山集       别集类一【唐】

  提要

【臣】等谨案:次山集十二巻,唐元结撰。结字次山,天寳十三年进士,官至邕管经畧使。结所着有元子十巻,李商隐为作序;文编十巻,李纾为作序;又猗玕子一巻,并见唐志。今皆不传,所传者惟此本,而书名巻数皆不合。盖后人捃拾散佚而编之,非其旧本。观洪迈讥所记二十国事,如方国、圆国、言国、相乳国、无手国、无足国、恶国、忍国、无鼻国、触国之类,见于容斋随笔者,此本皆无之,则其佚篇多矣。结性不谐俗,亦徃徃迹渉诡激。初居商余山,称元子;及逃难猗玕洞,称猗玕子;又或称浪士,或称聱叟,或称漫叟。为官后称漫郎,颇类于古之狂者。然制行髙洁,有闵时忧世之心,文章亦戛戛自异,力变排偶绮靡之习。杜甫尝和其舂陵行,称其可为天地万物吐气。晁公武谓其文如古钟磬,不谐俗耳。高似孙谓其文章竒古,不蹈袭。葢唐文在韩愈以前,毅然自为者,自结始,亦可谓耿介防俗之姿矣。皇甫湜尝题其浯溪中兴颂曰:「次山有文章可惋,只在碎然长于指叙,约洁有余,态心语适相应,出句多分外于诸作者间,防防成一队。」其品题亦颇近实也。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巻一唐 元结 撰补乐歌十首【有序】自伏羲氏至于殷室,凡十代,乐歌有其名,亡其辞。考之传记,而义或存焉。呜呼!乐声自太古始,百世之后,尽无【一作亡】古音。呜呼!乐歌自太古始,百世之后,遂无【一作亡】古辞。今国家追复纯古,列祠往帝,岁时荐享,则必作乐,而无云门、咸池、韶、夏之声。故探其名义以补之,诚不足全化金石,反正宫羽,而或存之,犹乙乙防防有纯古之声。岂几乎司乐君子道和焉尔?凡十篇,十有九章,各引其义以序之,命曰《补乐歌》。网罟,伏羲氏之乐歌也。其义盖称伏羲能易人取禽兽之劳。吾人苦兮,水深深;网罟设兮,水不深。吾人苦兮,山幽幽,网罟设兮,山不幽。右网罟二章章四句丰年,神农氏之乐歌也。其义盖称神农教人种植之功。猗太帝兮,其智如神,分草实兮,济我生人。猗太帝兮,其功如天;均四时兮,成我丰年。右丰年二章章四句云门,轩辕氏之乐歌也。其义盖言云之出,润益万物,如帝之德,无所不施。▯云溶溶兮垂雨蒙蒙,类我圣泽兮涵濡不穷。▯云漠漠兮,含映愈光。类我圣德兮,溥被无方。右云门二章章四句九渊,少昊氏之乐歌也。其义盖称少昊之德,渊然深远。圣德至深兮,蕴蕴【一作奫奫】如渊,生类娭娭【许其反】兮,孰知其然?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次山集》 别集类一【唐】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次山集》十二卷,唐代元结所撰。元结字次山,天宝十三年考中进士,官至邕管经略使。元结著有《元子》十卷,李商隐为它作序;《文编》十卷,李纾为它作序;又有《猗玕子》一卷,这些都见于《唐志》。如今全都失传,流传下来的只有这部书,但书名和卷数都不相合。大概是后人搜集散佚的篇章编成的,并不是原来的版本。看洪迈讥评他所记的二十国故事,如方国、圆国、言国、相乳国、无手国、无足国、恶国、忍国、无鼻国、触国之类,见于《容斋随笔》,而这部书全都没有,可见它散佚的篇章很多。元结性情不合世俗,也往往行迹涉及诡异激切。他起初居住在商余山,自称元子;后来逃难到猗玕洞,自称猗玕子;又有时自称浪士,有时自称聱叟,有时自称漫叟。做官以后自称漫郎,很像古代的狂者。然而他操守高洁,怀有忧念时世、忧虑天下的心,文章也卓然自异,竭力改变排比对偶、绮丽浮靡的风气。杜甫曾和作他的《舂陵行》,称赞他的作品可以替天地万物吐露心声。晁公武说他的文章如同古钟古磬,不迎合世俗人的耳朵。高似孙说他的文章奇特古朴,不蹈袭前人。大概唐代的文章,在韩愈以前,能够毅然自立、独自成家的,从元结开始;也可以说他具有耿介而不随俗的气质。皇甫湜曾在《浯溪中兴颂》上题写道:“次山有文章,实在可惜;只是在琐碎之处长于指陈叙述,简约洁净而有余韵,文态和心中之语恰好相应,出句多有超出其他作者之处,渐渐形成了独具一格的篇章。”他的品评也相当接近事实。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上奏。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卷一 唐 元结 撰 《补乐歌》十首【有序】从伏羲氏到殷代,共有十个朝代,乐歌有名称,却失去了歌词。考察传记,其中的意义有的还保存着。唉!乐声从太古开始,经过百代以后,古代的乐音全都消失了【一作“亡”】。唉!乐歌从太古开始,经过百代以后,古代的歌词也完全没有了【一作“亡”】。如今国家追复纯正的古制,排列祭祀历代帝王的祠庙,按时荐献祭享,就必定要奏乐,却没有《云门》《咸池》《韶》《夏》的乐声。因此我探究它们的名称和含义来补作歌词,实在不足以完全感化人心、调正宫羽之音;但如果保存下来,还能隐约显示出纯正古乐的声调。难道这不是接近司乐君子所说的和谐之道吗?共十篇,十九章,各自引述其意义作为序,命名为《补乐歌》。《网罟》,是伏羲氏的乐歌。它的意思大概是称颂伏羲能够改变人们捕取禽兽的劳苦。我们人类苦啊,水深深;设下了网罟啊,水就不深。我们人类苦啊,山幽深;设下了网罟啊,山就不幽深。右边是《网罟》二章,每章四句。《丰年》,是神农氏的乐歌。它的意思大概是称颂神农教人种植的功劳。啊,伟大的太帝啊,您的智慧如同神明;分辨草木果实啊,救济我们人类的生命。啊,伟大的太帝啊,您的功德如同上天;调匀四时啊,使我们获得丰年。右边是《丰年》二章,每章四句。《云门》,是轩辕氏的乐歌。它的意思大概是说云气出现,滋润增益万物,如同帝王的恩德,无处不施。玄色的云气缓缓涌动啊,降下蒙蒙细雨;像我圣上的恩泽啊,滋润万物而没有穷尽。玄色的云气广大无边啊,包含光辉而越发明亮;像我圣上的德行啊,广泛遍及而无所不在。右边是《云门》二章,每章四句。《九渊》,是少昊氏的乐歌。它的意思大概是称颂少昊的德行,深沉而深远。圣人的德行深厚至极啊,蕴藏深沉如同深渊;众生欢乐和悦啊,谁知道它为何如此?右边是《九渊》一章,每章四句。《五茎》,是颛顼氏的乐歌。它的意思大概是称颂颛顼获得了五德的根茎。万物茂盛生长啊,根茎广大;五德涵养柔和啊,和畅地生发。它所生的生命是怎样的啊?繁茂茂盛;天下都因我君王的教化而成就。右边是《五茎》一章,共七句。《六英》,是

右九渊一章章四句五茎,颛顼氏之乐歌也。其义盖称颛顼得五德之根茎。植植万物兮滔滔根茎,五德涵柔兮沨沨【旧音容,别本房戎切】而生其生如何兮秞秞【以周反】天下皆自我君兮化成。右五茎一章章七句六英,高辛氏之乐歌也。其义盖称帝喾能总六合之英华。我有金石兮击考崇崇【一作撃拊淙淙】与汝歌舞兮上帝之风,由六合兮英华沨沨。我有丝竹兮,韵和泠泠;与汝歌舞兮,上帝之声。由六合兮,根底嬴嬴。右六英二章章六句咸池,陶唐氏之乐歌也。其义盖称尧德至大,无不备全。元化油油兮,孰知其然?至德汩汩兮,顺之以先。元化浘浘【音尾】兮,孰知其然?至道泱泱兮,由之以全。右咸池二章章四句大韶,有虞氏之乐歌也。其义盖称舜能绍先圣之德。森森羣象兮,日见生成。欲闻朕初兮,▯封防防。洋洋至化兮,日见深柔。欲闻涵濩兮,大渊油油。右大韶二章章四句大夏有夏氏之乐歌也,其义盖称禹治水,其功能大,中国。茫茫下土兮,乃生九州。山有长岑兮,川有深流。茫茫下土兮,乃均四方。国有安人兮,野有封疆。茫茫下土兮,乃歌万年;上有茂功兮,下戴仁天。右大夏三章章四句大濩,有殷氏之乐歌也。其义盖称汤救天下,濩然得所。万姓苦兮,怨且哭。不有圣人兮,谁濩育?圣人生兮,天下和。万姓熈熈兮,舞且歌。右大濩二章章四句二风诗【有序】天寳丁亥,中元子以文辞待制阙下,着《皇谟》三篇,《二风诗》十篇,将欲求干司匦氏,以裨天监。防有司奏待制者悉去之,于是归于州里。后三岁,以多病习静于商余山。病间遂题括存之,此亦古之贱士不忘尽臣之分耳。其义有论订之。治风诗五篇古有仁帝,能全仁明,以封天下,故为至仁之诗二章。猗皇至圣兮,至惠至仁,德施蕴蕴【纡文反】蕴蕴如何?不全不缺,莫知所贶。猗皇至圣兮,至俭至明,化流瀛瀛,瀛瀛如何?不虢【许杲反】不▯【字与音皆未详】莫知其极。右至仁四韵十二句古有慈帝,能保静顺,以涵万物,故为至慈之诗二章。至化之深兮,猗猗娭娭,如煦如吹,如负如持,而不知其慈,故莫周,莫止,静和而止。至化之极兮,瀛瀛溶溶,如涵,如封,如随,如从,而不知其功,故莫由,莫巳,顺时而理。右至慈四韵十四句古有劳王,能执劳俭,以大功业,故为至劳之诗三章。至哉!勤绩不盈,不延,谁能颂之?我请颂焉。于戏!劳王勤,亦何极?济尔九土,山川沟洫。至哉!俭德不丰不敷,谁能颂之?我请颂夫。于戏!劳王俭,亦何深戒尔?万代奢侈荒淫。至哉!茂功不升,不圯,谁能颂之?我请颂矣。于戏!劳王功,亦何大?去尔兆庶,洪湮灾害。

译高辛氏的乐歌。它的意思大概是称颂帝喾能够总摄六合的精华。我有钟磬等金石乐器啊,敲击声隆盛;和你们歌舞啊,歌唱上帝的风范;六合之中英华充沛而和畅。我有琴瑟箫笛等丝竹乐器啊,声韵和谐清越;和你们歌舞啊,歌唱上帝的声音;六合之中根基充实而兴盛。右边是《六英》二章,每章六句。《咸池》,是陶唐氏的乐歌。它的意思大概是称颂尧的德行极其广大,没有不完备的地方。天地的造化绵延流行啊,谁知道它为何如此?至高的德行汩汩流动啊,顺应它而先行。天地的造化绵延不绝啊,谁知道它为何如此?至高的道理广大深远啊,遵循它而获得完整。右边是《咸池》二章,每章四句。《大韶》,是有虞氏的乐歌。它的意思大概是称颂舜能够继承先圣的德行。万物森然繁盛啊,每天都显现出生成;想听闻我最初的德意啊,玄妙深远而隐约。至高的教化广大流行啊,每天都显现出深厚柔和;想听闻涵养万物的盛德啊,大渊深沉而绵延。右边是《大韶》二章,每章四句。《大夏》,是有夏氏的乐歌。它的意思大概是称颂禹治理洪水,他的功劳广大,使中国得到治理。茫茫的大地啊,于是产生了九州;山中有高大的山岭,河流有深远的水流。茫茫的大地啊,于是使四方均平;国家有安定的人民,田野有明确的疆界。茫茫的大地啊,于是歌颂万年;上天之上有丰茂的功业,天下百姓承受仁慈的上天。右边是《大夏》三章,每章四句。《大濩》,是有殷氏的乐歌。它的意思大概是称颂汤拯救天下,使天下获得安定。万姓苦难啊,怨恨又哭泣;若没有圣人啊,谁来救济养育我们?圣人诞生了啊,天下和谐;万姓兴盛欢乐啊,又舞又歌。右边是《大濩》二章,每章四句。《二风诗》【有序】天宝丁亥年,元子凭文章在京城等待任用,写成《皇谟》三篇、《二风诗》十篇,准备请求通过司匦氏进献,以补益上天的监察。后来有关官员上奏,凡等待任用的人全都遣去,于是我回到州里。过了三年,因为多病,在商余山修习静养。病情稍缓后,便题记并收存这些作品,这也不过是古代卑微士人不忘尽臣子本分罢了。关于其中的意义,另有论说订正。《治风诗》五篇 古代有仁德的帝王,能够完备仁爱和明察,用以封育天下,所以写《至仁之诗》二章。啊,至高至圣的君王啊,极其仁惠;德泽深厚绵延,深厚绵延是怎样的呢?没有完整不足,也没有缺损,没人知道该如何报答。啊,至高至圣的君王啊,极其节俭而明察;教化流布广大,广大流布是怎样的呢?不亏损,不详【字义未详】,没人知道它的尽头。右边是《至仁》,四韵十二句。古代有慈爱的帝王,能够保持安静顺和,用以涵养万物,所以写《至慈之诗》二章。至高的教化深厚啊,和美欢乐;如同温暖,如同吹拂,如同背负,如同扶持,却使人不知道这是慈爱。因此没有地方不周遍,没有地方停息,安静和谐而归于止息。至高的教化广大深厚啊,浩荡而绵延;如同涵养,如同封护,如同随顺,如同跟从,却使人不知道这是它的功劳。因此没有人能由此而行,也没有人能停止它,顺应时势而治理。右边是《至慈》,四韵十四句。古代有勤劳的君王,能够实行勤劳节俭,用以成就伟大功业,所以写《至劳之诗》三章。至高啊!勤劳的功绩没有止境,也没有延误,谁能歌颂它?请让我来歌颂吧。唉!勤劳的君王勤劳不懈,又哪里有尽头?使九州得到救济,修治山川、沟渠和水道。至高啊!节俭的德行不求丰厚、不求铺张,谁能歌颂它?请让我来歌颂吧。唉!勤劳的君王节俭,又是多么深切地告诫后世啊?告诫万代不要奢侈荒淫。至高啊!丰茂的功业不会升高,也不会崩毁,谁能歌颂它?请让我来歌颂吧。唉!勤劳的君王功业又是多么伟大?使亿万百姓远离洪水和灾害。右边是《至劳》,六韵二十四句。古代有正直的君王,能够端正、谨慎、恭敬、和顺,用以安定上下,所以写《至正之诗》一章。做君主的道理是什么?在于明察

右至劳六韵二十四句古有正王,能正慎恭和,以安上下,故为至正之诗一章。为君之道,何以?为明,功不滥赏,罪不滥刑,谠言则聴,谄言不聴。王至,是然可为明焉。右至正四韵八句古有理王,能守清一,以致无刑,故为至理之诗一章。理何为兮?系修文德,加之清一,莫不顺则。意彼刑法设以化人,致使无之而化益纯。所谓代刑以道去杀。呜呼!呜呼!人不斯察。右至理三韵十二句乱风诗五篇古有荒王,忘戒慎道,以逸豫失国,故为《至荒之诗》一章。国有世谟,仁信勤欤?王实惛荒,终亡此乎?焉有力,恣谄惑而不亡其国?呜呼!亡王忍为此心?敢正亡王,永为世箴。右至荒三韵十句古有乱王,肆极凶虐,乱亡乃巳,故为至乱之诗二章。

译:功劳不滥加赏赐,罪过不滥施刑罚;正直的言论就听取,谄媚的言论不听。君王达到这种境界,才可以称为明君。右边是《至正》,四韵八句。古代有善于治理的君王,能够守持清明专一,以达到不施刑罚,所以写《至理之诗》一章。治理应当怎样做呢?系念于修养文德,再加上清明专一,没有什么不顺从。应当想到,刑法的设置本来是用来教化人民的,最终可以使刑法不用而教化更加纯厚。这就是用道来代替刑罚、以去除杀戮。唉!唉!人们却不能明察这一点。右边是《至理》,三韵十二句。《乱风诗》五篇 古代有荒怠的君王,忘记戒慎之道,因为安逸享乐而失去国家,所以写《至荒之诗》一章。国家有世代相传的谋略,仁爱、诚信、勤劳吗?君王实在昏乱荒怠,最终要灭亡这个国家吗?怎么会有力量,任意听从谄媚迷惑而不使国家灭亡呢?唉!亡国的君王竟忍心产生这样的心思吗?我冒昧正告亡国之君,把这些话永远作为世人的箴戒。右边是《至荒》,三韵十句。古代有昏乱的君王,放纵到极点,凶暴虐害,直到混乱灭亡才停止,所以写《至乱之诗》二章。

嘻乎!王家曾有凶王,中世失国,岂非骄荒?复复之难,令则可忘。嘻乎!乱王王心,何思?暴淫虐惑,无思不为。生人寃怨,言何极之?右至乱二韵十二句古有虐王,昏毒狂忍,无恶不及,故为至虐之诗二章。夫为君上兮,慈顺明恕,可以化人。忍行昏恣,独乐其身,一徇所欲,万方悲哀。于斯而喜,当云乎哉!夫为君上兮,兢慎俭约,可以保身。忍行荒惑虐暴于人,前世失国如王者,多于斯不寤,当如之何?右至虐四韵十八句古有惑王,用奸臣以虐外,宠妖女以乱内。内外用乱,至于崩亡。故为《至惑之诗》二章。贤圣为上兮,必俭约,戒身,鉴察化人,所以保福也。如何不思,荒恣是为,上下隔塞,人神怨奰【平放反】敖恶无厌,不畏颠坠。圣贤为上兮,用必贤;正黜奸佞之臣,所以长久也。如何反是,以为乱矣?宠邪,信惑;近佞,好防;废嫡立庶,忍为祸谟。右至惑六韵二十句古有伤王以崩荡之余,无恶不为也。乱亡之由,固在累积。故为至伤之诗一章。夫何伤乎?伤王乎?欲何为乎?将蠧枯矣,无人救乎?蠧枯及矣,不可救乎?嗟!伤王自为人君,变为人奴。为人君者,忘戒此乎?右至伤二韵十二句

二风诗论客有问元子曰:「子着《二风诗》何也?」曰:「吾欲极帝王理乱之道,系古人规讽之流。」曰:「如何也?」夫至理之道,先之以仁明,故颂帝尧为仁帝;安之以慈顺,故颂帝舜为慈帝;成之以劳俭,故颂夏禹为劳王;修之以敬慎,故颂殷宗为正王;守之以清一,故颂周成为理王。此理风也。夫至乱之道,先之以逸惑,故闵太康为荒王;坏之以苛纵,故闵夏桀为乱王;覆之以淫暴,故闵殷纣为虐王;危之以用乱,故闵周幽为惑王;亡之累于积,故闵周赧为伤王。此乱风也。订曰:「子颂善上,不及羲、轩、汤、武;闵恶,又不及始皇、哀、灵。焉可称极帝王理乱之道?」对曰:「于戏!吾敢言极?极其中道者也。吾且不曰着斯诗也,将系规讽乎?如羲、轩之道也,久矣,谁能师尊?如汤、武之德,吾则不敢颂为规法,过于是也。吾子审之。」

次山集巻一

译可叹啊!王室曾有凶暴的君王,中途失去国家,难道不是因为骄横荒淫吗?反复发生的灾难,命令世人怎么可以忘记?可叹啊!混乱的君王心里想些什么?暴虐、淫乱、残害、迷惑,没有什么不去做。百姓产生冤屈怨恨,这些话什么时候才有尽头呢?右边是《至乱》,二韵十二句。古代有残虐的君王,昏昧、狠毒、狂妄、残忍,没有一种恶行不涉及,所以写《至虐之诗》二章。做君主和上位者,应当慈爱、顺和、明察、宽恕,这样可以教化人民。若狠心实行昏昧放纵,只顾自己享乐,一味顺从自己的欲望,天下四方都会悲哀。处在这种情形下还感到高兴,能说什么呢?做君主和上位者,应当谨慎、节俭、约束自己,这样可以保全自身。若狠心对人民实行荒淫、迷惑、残暴,前世失国的君王,大多到了这种地步仍不醒悟,那又能怎么办呢?右边是《至虐》,四韵十八句。古代有迷惑的君王,任用奸臣残虐外部,宠爱妖女扰乱内部。内外都陷于混乱,最终达到崩溃灭亡。因此写《至惑之诗》二章。贤明圣德的人做君主,必定节俭约束自己,戒惧自身,明察并教化人民,用来保全福祉。为什么不思考这些,反而荒淫放纵?使上下隔绝阻塞,使人神都怨恨暴怒,傲慢凶恶而没有满足,也不害怕倾覆坠落。圣贤做君主,任用人一定选择贤能,端正地黜退奸佞之臣,这样才能长久。为什么反而与此相反,以至于造成混乱?宠信邪恶,听信迷惑;亲近佞臣,喜好谄媚;废掉嫡子而立庶子,忍心谋划灾祸。右边是《至惑》,六韵二十句。古代有使人悲伤的君王,在国家崩溃动荡的余波中,无恶不作。混乱灭亡的原因,本来就在于祸患的累积。因此写《至伤之诗》一章。究竟悲伤什么呢?悲伤这样的君王吗?想要做什么呢?国家将要被蛀空枯朽了,难道没有人来救吗?蛀空枯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可救了吗?唉!悲伤这样的君王,自己本是人君,却变成了人奴。做君主的人,难道要忘记这个戒诫吗?右边是《至伤》,二韵十二句。《二风诗论》有客人问元子:“您写《二风诗》,是为什么呢?”我说:“我想把帝王治乱的道理推究到极致,承接古人规劝讽谏的传统。”客人说:“具体怎样呢?”我说:至理的道路,先以仁爱和明察开端,所以歌颂帝尧为仁帝;以慈爱和顺来安定,所以歌颂帝舜为慈帝;以勤劳和节俭来成就,所以歌颂夏禹为劳王;以敬慎来修养,所以歌颂殷宗为正王;以清明专一来守持,所以歌颂周成为理王。这就是治风。至乱的道路,先以安逸迷惑开端,所以哀悯太康为荒王;以苛刻放纵来败坏,所以哀悯夏桀为乱王;以淫乱暴虐来覆亡,所以哀悯殷纣为虐王;以任用混乱来危害,所以哀悯周幽为惑王;因祸患累积而灭亡,所以哀悯周赧为伤王。这就是乱风。评论说:“您歌颂善的君王,没有涉及伏羲、轩辕、汤、武;哀悯恶的君王,又没有涉及秦始皇、汉哀帝、汉灵帝。怎么可以说推究到了帝王治乱的极致呢?”我回答:“唉!我哪里敢说已经推究到极致?我所推究的是其中的常道。我也不说自己是在创作这些诗,而是想承接规劝讽谏的传统。像伏羲、轩辕那样的道,已经久远了,谁还能以他们为师、尊崇他们呢?像汤、武那样的德,我则不敢把他们歌颂为规矩法则,因为他们已经超出这个范围了。” 您请仔细体察。《次山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巻二唐 元结 撰元谟古者纯公以惛愚闻,或曰公知圣人之道,天子闻之,咨而问焉。公谢曰:「臣生自山野,顺时而老,心如草木,身若鸟兽。主君所问,臣安能知?请説所闻,惟主君听之。」臣曾记有説:「风化颓▯,或以之兴,或以之亡者,不知何代?」君臣其臣曰:「上古之君,用真而耻圣,故大道清粹,滋于至德。至德蕴沦,而人自纯。其次用圣而耻明,故乘道施教,修教设化,教化和顺,而人从信。其次用明而耻杀,故沿化兴法,因教置令,法令简要,而人顺教。此頽弊以昌之道也。」迨乎衰世之君,先严而后杀,乃引法树刑,援令立罚,刑罚积重,其下畏恐。继者先杀而后淫,乃深刑长暴,酷罚恣虐,暴虐日肆,其下须奰。继者先淫而后乱,乃乘暴至亡,因虐及灭,亡灭兆钟,其下愤凶。此颓弊以亡之道也。其君叹曰:「呜呼!真圣之风殁无象耶?明顺之道谁为嗣耶?严正之源开巳竭耶?杀淫之流日深大耶?吾其颂昌人之道为戒,心之寳。」演谟天子闻之愵【奴歴反】然不娭,防然深思,乃曰:「昌人之道,岂无故欤?公其演之,其故何如?」公曰:「呜呼!頽弊以昌之道,其由上古强毁纯朴,强生道德,使兴云云,使亡惽惽。始开礼乐,始鼓仁义,乃有善恶,乃生真伪。然后勤俭之风发而逾扇,严急之教起而逾变。须智谋以引喻,须信让以敦防。是故必垂清净,必保公正。所谓圣贤相逢,瀛瀛溶溶,不放不封,乃见禁而无杀,顺而无讹。猗恞【以脂反】优游尚致平和。呜呼!頽弊以亡之故,其由中古转生浇▯,转起邪诈,变其娭娭,驱令嗤嗤,则闻溺惑,则见凶侈,遂长淫靡。然后忿争之源流而日广,惨毒之根植而弥长。用苛酷以威服,用謟防以顺欲。是故皆恣昏虐,必生乱恶。所谓庸愚相遭,諠諠嚣嚣,以悲以号,乃见苦而弥怨,逆而弥悖。掸援【上式连反下式元反】怰▯【上黄练反下余见反】转扇不歇。」天子感之,欸【于改反】然难曰:「噫!圣贤孤独,生不骈世,苍苍四海,生类谁济?」公曰:「呜呼!不可遂巳。圣人须极道于常臣,贤人须滋德于庸君,使道德优优,不丰不纷。乃须杀而不淫,罚而不重,戒其虐惑,制其昏纵。」系谟天子闻之,惘然思而叹曰:「太皇之道,于今已亡;衰季之德,吾不忍当。将学杀而不淫,罚而不重,戒其虐惑,制其昏纵,行之之道,惟公教之。」公曰:「于明主君,斯道未易;猗明主君,斯道良难。敢为主君商较其端?夫王者其道德,在清纯▯粹,惠和溶油,不可慁防荡爌【胡广反】衰伤元休。其风教在仁慈谕劝,礼信道达,不可沿以浇浮溺之淫末。其衣服在御于四时,勿加败弊,不可积以绣绮奢侈过制。其饮食在备于五味,示无便躭,不可煎熬珍怪尚惑所甘。其器用在絶于文彩,敦尚素朴,不可骈钿珠贝肆极侈削。其宫室在省费财力,以免隘陋,不可殚穷土木丛罗聨构。其苑囿在合当制度,使人无厌,不可墙堑肥饶极地封占。其赋役在简薄均当,使各胜供,不可横酷繁聚损人伤农。其刑法在大小必当理察平审,不可烦苛暴急杀戮过甚。其兵甲在防制戎夷,镇服暴变,不可怙恃威武穷黩争战。其畋猎在顺时教挍,不追以驱,不可骋于杀害肆极荒娯。其声乐在节谐八音,听聆金石,不可耽喜靡慢宴安淫溺。其嫔嫱在备礼供侍,以正后宫,不可宠贵妖艳惛好无穷。其任用在挍抡材能,察视邪正,不可授付非人甘顺奸佞。其郊祀在敦本广敬,展诚重礼,不可淫慢祷祈僻有所系。其思虑在慎于安危,诫其溢满,不可沈溺近习肆任谈诞。如此顺之为明圣,逆之为凶虐,可以观乎兴废,可以见乎善恶。」纯公言已,天子谢曰:「公之所述,真王者之谟,必当篆刻置之座隅。」説楚何荒王赋【上】梁宠王召君史问曰:「史之记事,无有遗乎?」对曰:「有之。臣楚人也,请説楚人之遗事。昔闻臣何荒王使钓翁相水,相置浮宫之所,相用罛【音孤】钓之处。翁曰:「臣相水多矣,不能悉説,请説湘江之流,有礲【卢红】有泷,其至险也,实逥山如鬬▯【去其反】璧若合阳崖隂壑,景气常杂,崩流激声,空响相答。则有峮▯【上去伦下绮兢】峻束,喷濆触沃冲囬瀪漩【上方万下辞选】圮崖开谷,故众声相喧,积气相昏。鼘【于女于中二切】闻深沉,出入千里,常如凝隂,是以鱼经其中,皆鬛秃鳞脱,眄【休俱反举眼也】腮嚅煦,忽为渊流,瀛瀛油油,蕴淳无声。岛屿若浮,则有厌波涛湍险之苦者,必于其间养鳞让鬛,休游施舒。如此之处,皆曰鱼都。君王审之,无易此乎?」荒王眺叹曰:「钓翁早父其思隘欤?乃欲置吾于湘水一曲,钓罗病鱼。

译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卷二 唐 元结 撰 《元谟》古时候有位纯公,因为昏昧愚笨而闻名;也有人说,纯公知道圣人的道,天子听说后,便赞叹并询问他。纯公谢辞说:“臣生长在山野,顺应时令而老去,心如草木,身体像鸟兽。君主所问的事情,臣怎么能够知道?请让我把听闻的说出来,只请君主听取。”臣曾记得有人这样说:“风俗教化衰败,有的朝代因此兴盛,有的因此灭亡,不知道是哪一代?”君臣中的臣说:“上古的君主,任用真实而以圣名为羞,所以大道清明纯粹,逐渐达到至德。至德深藏流行,人自然纯朴。其次的君主任用圣人而以明察为羞,所以沿着大道施行教化,修明教令,设置教化;教化和顺,人们便顺从诚信。再次的君主任用明察而以杀戮为羞,所以沿着教化兴起法律,依据教化设置法令;法令简约,人们便顺从教化。这是使衰败转为昌盛的道路。到了衰世的君主,先以严厉对待人民,随后施行杀戮,于是援引法律、树立刑罚,借助法令、建立惩罚;刑罚日益积重,下面的人恐惧畏缩。继之而来的君主先施杀戮,后行淫乱,于是加深刑罚、放长暴虐,残酷的惩罚任意施行,暴虐日益放纵,下面的人怨愤暴怒。再后来的君主先行淫乱,后陷混乱,于是乘着暴虐直到灭亡,因残虐而达到覆灭;亡国灭亡的征兆已经聚集,下面的人愤怒凶暴。这是使衰败转为灭亡的道路。”那位君主叹息说:“唉!真正圣人的风范已经灭绝而没有踪迹了吗?明达顺和的道路由谁来继承呢?严正的根源已经开启而枯竭了吗?杀戮淫乱的流弊正在日益深重扩大吗?我将歌颂使人昌盛的道路,把它作为警戒和心中的珍宝。” 《演谟》天子听到这番话,内心不安,不能欢娱,忧惧深思,于是说:“使人昌盛的道路,难道没有原因吗?纯公请您把它推演说明,它的原因是什么?”纯公说:“唉!使衰败转为昌盛的道路,起因在于上古强行毁弃纯朴,强行产生道德,使它兴盛时如此,使它灭亡时昏昧。开始建立礼乐,开始鼓吹仁义,于是有了善恶,于是产生了真伪。此后勤俭的风气兴起而更加扩展,严急的教化产生而更加变异。于是需要用智慧谋略来引导譬喻,需要用诚信谦让来敦厚防范。因此一定要垂示清净,一定要保持公正。这就是所谓圣贤相逢,广大流动而绵延,不放纵也不封闭,于是只见禁制而没有杀戮,顺从而没有差错;从容优游,尚且可以达到平和。唉!使衰败转为灭亡的原因,起因在于中古转而产生浇薄浮伪,转而兴起邪曲欺诈,改变了那种和乐,使人被驱迫得惶惶不安;于是听到沉溺迷惑,看到凶暴奢侈,最终使淫靡不断增长。此后忿恨争斗的源流日益扩大,惨毒的根基越扎越深。用苛酷来威服人,用谄媚来迎合欲望。因此人人放纵昏乱暴虐,必然产生混乱和恶行。这就是所谓庸愚相遇,喧闹纷扰,以悲哀、以号哭相对;于是只见苦难越来越深,怨恨越来越多,逆反越来越悖乱。各种扰乱援引、反复煽动,转而扩张而不停止。” 天子受到感动,叹息着诘问:“唉!圣贤孤独,不能同时出现;苍苍四海之中,众生由谁来救济?”纯公说:“唉!不能就此停止。圣人必须把大道贯彻到普通臣民那里,贤人必须在平庸的君主那里增益德行,使道德从容宽和,不求过分丰厚,也不使其纷乱。还要做到该杀而不滥杀,该处罚而不加重刑罚,警戒残虐迷惑,制止昏昧放纵。” 《系谟》天子听到这番话,惘然沉思,叹息说:“太皇的道路,如今已经灭亡;衰末之世的德行,我不忍心承担。我将学习杀戮而不淫滥、处罚而不加重,警戒残虐迷惑,制止昏昧放纵;实行这些的道路,请纯公只管教导我。”纯公说:“对于明主来说,这条道路也不容易;啊,明主啊,这条道路确实很难。敢于替君主权衡其中的端绪吗?帝王的道德,应在清明、纯正、玄妙、精粹,恩惠和谐而流动,不可使它混杂、阻塞、动荡、衰败而损伤根本的美善。风俗教化在于仁慈、晓谕、劝导,以礼和信使道理通达,不可顺着浇薄浮华而沉溺于淫靡末流。衣服在于顺应四时而供御,不要增加破败敝坏,不可累积绣衣华服,使奢侈超过制度。饮食在于具备五味,表示不以便利为满足,不可把珍奇食物煎熬烹制而以所嗜为尚。器用在于断绝文饰彩绘,敦厚崇尚朴素,不可并列镶嵌金钿、珠贝,肆意追求极端奢侈。宫室在于节省财力,使其免于狭隘简陋,不可耗尽土木材料,密集罗列、连接营造。苑囿在于合乎应有的制度,使人民没有厌恶,不可用墙堑占尽肥沃土地,极度封闭侵占。赋役在于简约、轻薄、均平、适当,使各家都能承受供给,不可横暴残酷、繁重聚敛,损害人民、伤害农事。刑法在于无论大小都必须合乎道理,明察而公平审理,不可烦琐苛刻、暴急严酷,杀戮过度。” 兵器铠甲在于防备制服戎夷,镇压平定暴乱,不可倚仗威武而穷兵黩武、争战不休。田猎在于顺应时令并教习校阅,不追逐驱赶过度,不可纵情杀害,任意达到荒淫游乐的极点。音乐在于调节八音的和谐,听取金石之声,不可沉溺喜爱靡靡之音、怠慢宴安而淫逸。嫔妃在于按照礼制供奉侍从,以端正后宫,不可宠贵妖艳、昏乱爱好而无穷无尽。任用人才在于考核选拔才干,察看邪正,不可把职位交给不合适的人,甘心顺从奸佞。郊祀在于敦厚根本、扩大敬意,展现诚意、重视礼制,不可过度怠慢地祈祷,把希望寄托在邪僻之处。思虑在于谨慎对待安危,警戒盈满,不可沉溺于亲近的侍从,任意听信荒诞之谈。如此顺从它,就是明圣;违背它,就是凶虐。由此可以观察兴废,也可以看见善恶。”纯公说完,天子致谢说:“您所述说的,确实是帝王的谋略,必定应当刻写下来,放在座位旁边。” 《说楚何荒王赋》【上】梁宠王召见君史,问道:“史官记事,难道没有遗漏吗?”君史回答:“有遗漏。我是楚国人,请让我说说楚人的遗事。从前听说楚何荒王派钓翁考察水势,考察设置浮宫的地方以及使用网罟钓鱼的地方。老人说:‘臣考察过的水域很多,不能全部说完,请让我说湘江的水流。那里有礲有泷,是最险要的地方:实在是山回水转,如同争斗;山谷像合拢的璧,向阳的山崖和背阴的深谷交错,景色气象常常混杂;崩落的水流激起声响,空谷回声彼此应答。于是群山险峻收束,水流喷涌冲击、回旋激荡;崖岸崩裂,山谷张开,所以各种声音喧闹,积聚的水气使视野昏暗。深沉的水声隐约可闻,出入千里,常常如同凝结的阴气。因此鱼经过其中,全都鬣毛秃落、鳞片脱落,睁眼鼓腮,喘息取暖,忽然进入深渊急流;水面浩荡,深厚纯和,寂然无声。岛屿仿佛浮在水上。那些厌倦波涛湍流险恶之苦的鱼,必定在其中养护鳞甲,休息游动,舒展身体。这样的地方,都叫作鱼都。君王请仔细审察,难道不改变这个计划吗?’荒王远望叹息说:‘钓翁早年所生的父亲,他的见识是否过于狭隘?竟然想把我安置在湘水一曲,去钓取病弱的鱼。

吾自相水洞庭可矣。」于是命造罛钓,于是命造浮宫,令罛钓所至渊无藏龙,令浮宫所状与仙府比同。宫有天防【五忽反】龙殿,当居史端,实灵【郎丁】巫▯祝女司宫侍。何荒王而公族国卿莫得至焉。宫有艎台揭枝,类拟天都,薫珍钿涂,缨佩垂纡,金珠玉炉萧漻清冷,苾馥芬敷。臣何荒王于此台上,与姙女嫮【胡故反】姝双歌闲徐娭然自娯。宫有舽【敷容反】堂▯【巨禁反】房防【古侯】馆艨【莫红反】廊,载戏儿奴官谐奴内臣宫老优倡及翫器不名戙【徒弄反舟防所系】维宫傍。宫有聨▯负土以为▯【力丁反】囿,囿多夭草媚木淫禽丑兽。宫有海▯【徒红反】之阙仡倔【上许讫下衢物】鲜悬,左曰瑞风,右曰祥烟。宫有四门,青气白云丹景▯寒,然后始为鹢城匝宫屯备交战禁御▯【所今反】罗攒峙。其余骇鲸之艆【鲁堂反】飞龙之舫鳬艋鹤▯【所甲反】罗宫上下者。千里相望,浮宫可御,而罛钓既成。臣何荒王乃浮浮宫于都龙之漩,冷出洞庭之南渶【音英】将观蛮师夷父与渔者试罛钓于沅湘防浘【旡匪反】臣何荒王始见积鱼之山而喜色未起,又见罘犹畜委钓未施,已潆洄渊洑,周袤千里。罛中之鱼皆触蹙鰕骇,投跳委垒,可以荐车。臣何荒王辇于其上而心始喜。是日置鱼监,拜网尉,钓尹司纶,各有等次。又有类龙学鳇肘钓防【傍礼反】釰鹏腾鹗跃,潜深错▯【下苏合反人丛在水中貌】得怪鱼状龙者,皆差授官爵。宠王闻之喜曰:“吾国无有长流激湍,平湘大渊,而不知有此乐也。”始知城池宫馆为拘我之邸,山泽鹰犬为劳我之方,当诵记所闻,归学而主君史证【之盛反】曰:“不然,须臣言已或可听焉。”臣闻浮宫之成也,臣何荒王令羣臣有后为浮司不为浮茅者族,百姓能率为浮家共为浮乡者复【方六】男子能湍游上下者为王宾,女子能渊居移日者为王嫔。未及一年,遂变楚俗。川原有楚室之乡,江湖有骈舟之曲,家见湍上之悲,户闻临渊之哭。时野有叹曰:“呜呼!有国者非喜爱亡国,有家者非喜爱亡家,当取其亡也如喜爱者耶?今君上喜爱浮宫罛钓,令臣下喜爱浮司浮乡,吾恐君臣各迷而家国共亡。”此实楚正士叹。臣何荒王,臣愿君王惊惧为心,指此为箴。説楚何惑王赋【中】宠王瞩【音宇惊貌,以音训考之,当作曯】然复问君史曰:「更有记乎?」曰:「有之,甚妖怪也,何故不説?」宠王曰:「当必为吾説之。」对曰:「臣闻□鄙有山,山有玉鼓,实有夭▯【力丁反】扣之歌舞声媚,金石韵便宫羽。」宠王曰:「生休矣,吾将购之。」君史证曰:「不可。臣所不欲説者,惧君王好之。君诚不忘欤?臣请备説,其可好乎?」昔臣何惑王,用阍嬖之谋,肆极荒淫,更经年岁,凿险填深,转餽通千里,万金五译,臣妾借喻其心,然后云获。非孁女抚鼓而夭▯不舞,非孁女引和而夭▯不歌,夭▯舞一容化,一分眄一祥防,一宛袂。臣何惑王见之,舒舒曳曳,若多醇酎,而不知所制。夭▯歌一化,顔一主顾,一更声一换气。臣何惑王听之,娭娭懿懿,若巳酎昏,而不知所至。夭▯歌舞,臣何惑王,气如阳春始霁,时雨夭▯不歌舞,臣何惑王,心若巳丧而頽坏不主。呜呼,夭▯惑人至此!呜呼,夭▯媚人至斯!加有▯▯【婢真反】甡【所申反】甡辅之,使臣何惑王之心无所不欲,使臣何惑王之意无所不为。独言选女于余,可知其选女也,岂止嫈防【上乌营下以成】媺嫮及孁未笄将龉【语居反】将齯【鱼兮反】将嬩【与鱼反】将嫛【乌嵇反】可喜美者,母姨负抱,姑姊引提,诣于王宫,字籍王闺,然后割楚国庙右为夭▯作宫,分楚国社阳为▯顮作馆,悉楚国之好奉之巳,穷于所奉之心,其犹未满。楚国之人巳悲咨寃怨,日苦其毒。其臣何惑王尚熈恞敷娯,日思未足。野有直士触而证曰:「大王溺于夭▯,惑于▯顮,不顾宗庙,遂亡人民。如何下命?」其令且云:「舞者能变一度,歌者能变一声,应▯乐之节数,充寡人之性情,且能富其亲族,又能贵其父兄,至于母姨姑姊皆能与之封邑,以为世荣。」令行逾月,楚俗皆化,女忘蚕织,男忘耕稼,里开学歌之馆,乡筑教舞之榭。遂使黄钟大吕生溺惑之声,孤竹空桑起怨离之调,变风俗于一欢,忘正始于一笑。大王未觉,遂不节损。此所谓凿颠覆之源,造乱亡之本。今之所好,则妖恶之物所为,又怪丑之事。羲轩之耳,必不肯听;尧禹之心,必不肯喜。臣何惑王悟之?于是使嬖臣挟玉鼓与▯乐,使阍尹抱夭孁▯顮,鎻以金索,系于石人,沉之深渊,飞檝而旋。説楚何惛王赋【下】

译我自己考察洞庭湖就可以了。’于是下令制造网罟和钓具,又下令建造浮宫;命令网罟所到之处深渊中不许藏龙,命令浮宫的形制与仙人府第完全相同。宫中有天防龙殿,应当居于史官一端,实际由灵巫、鬼祝、女巫等掌管宫中侍奉。楚何荒王以及公族、国卿都不能到那里去。宫中有艎台和高举的枝状装饰,仿佛天都;薰香珍宝镶饰其间,缨带佩饰下垂回绕;金珠玉炉散发清冷香气,芳香浓郁。楚何荒王在这座台上,和妊女嫮姝一同歌唱,悠闲徐缓、欢悦自娱。宫中有舽堂、▯房、侯馆、艨廊,装载着供嬉戏的儿奴、官中谐奴、内臣、宫老、优伶以及各种玩器,停泊在宫旁。宫中连接土堆,作为园囿;园囿里有早生的草、妖媚的树、淫逸的禽鸟和奇异丑怪的兽类。宫中有海▯门阙,高高耸立而鲜明悬饰,左边题作“瑞风”,右边题作“祥烟”。宫中有四座门,分别有青气、白云、丹色光景和玄色寒气;然后才建成鹢城,环绕宫殿布置防备、交战和禁御之具,弩箭罗列,聚集耸立。其余还有骇鲸船、飞龙船、凫船、鹤船,罗列在宫殿上下。相隔千里彼此可望,浮宫可以航行,而网罟和钓具已经制成。楚何荒王于是让浮宫漂行到都龙的漩涡中,向南驶出洞庭的英水,将观看蛮师、夷父和渔人用网罟钓鱼。楚何荒王刚看到堆积如山的鱼,喜色还没有显现;又看见鱼网像畜栏一样堆着,钓具还未施放,水流已经回旋深伏,周围绵延千里。网中的鱼全都因碰撞而惊恐抽搐,跳跃堆叠,可以用来装满车。楚何荒王乘车行驶在鱼堆上,心中才开始高兴。这一天设置鱼监,授予网尉、钓尹掌管丝线,各自都有等级次序。又有形似龙的鱼,有学鳇鱼肘部的钓具,有鹏鸟飞腾、鹗鸟跳跃般的鱼;潜入深水,交错聚集,捕得形状像龙的怪鱼,全都分别授予官爵。宠王听说后高兴地说:“我国没有长流激湍、平静的湘水和深广的水域,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快乐。”他这才知道城池宫馆是拘束我的居所,山泽鹰犬是劳累我的场所;应当把所听到的记下来,回去让君史作证。君史说:“不对,必须听完臣的话,或许才可以听从。”臣听说浮宫建成以后,楚何荒王命令群臣:以后有谁掌管浮司而不建浮茅,便灭族;百姓能够率领家人建成浮家、共同组成浮乡的,免除赋役;男子能够在急流中上下游动的,作为王的宾客;女子能够居住在深渊中经过一天的,作为王的嫔妃。不到一年,于是改变了楚国的风俗。河川原野上有楚室之乡,江湖中有并列船只组成的曲折水路;家家都看见急流上的悲惨,户户都听见临渊者的哭声。当时田野中有人叹息说:“唉!拥有国家的人并不是喜欢亡国,拥有家庭的人并不是喜欢亡家,难道应当像喜爱事物那样去取得灭亡吗?如今君上喜爱浮宫和网罟钓鱼,又命令臣下喜爱浮司和浮乡,我恐怕君臣各自迷失,家国一同灭亡。”这确实是楚国正直之士的叹息。楚何荒王,臣希望君王以惊惧为心,把这件事指作箴戒。《说楚何惑王赋》【中】宠王惊疑地又问君史:“还有别的记载吗?”君史说:“有,十分妖异怪诞,为什么不说呢?”宠王说:“一定要给我说说。”君史回答:“臣听说□鄙有一座山,山中有玉鼓,实在有妖异之物;敲击它便发出歌舞般的美妙声音,金石乐器的音韵也自然适合宫调羽调。”宠王说:“先生不要再说了,我将把它买来。”君史证说:“不行。臣之所以不愿讲,是害怕君王喜欢它。君王果真不能忘记吗?臣请求把它详细说完,它值得喜爱吗?从前楚何惑王采用阍嬖之人的谋划,极度放纵荒淫;经过多年,凿开险要、填平深谷,转运粮饷,开通千里道路,耗费万金,经过五次翻译,使臣妾借机诱导他的心意,然后才说已经得到。没有孁女抚击玉鼓,妖异之物就不舞;没有孁女引导和声,妖异之物就不歌。妖异之物每舞一个姿态,容貌便变一次;每斜看一眼,便出现一种祥瑞;每回转一次衣袖,也有一种姿态。楚何惑王见到它,身体舒缓摇曳,如同喝了很多醇酒,却不知道自己受什么控制。妖异之物每歌唱一次,面容便变化一次;每回头一次,声音便更换一次;每换一次声音,气息也随之改变。楚何惑王听着它,欢悦美好,如同已经醉酒昏沉,却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妖异之物歌舞时,楚何惑王的气息如同阳春初晴;妖异之物不歌舞时,楚何惑王的心就像已经丧失、颓坏,不能自主。唉,妖艳女子迷惑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唉,妖艳女子媚惑人竟到了这种程度!又有妖女和艳妾在旁辅佐,使臣下怎样迷惑君王的心,使他没有什么不想要;使臣下怎样迷惑君王的意志,使他没有什么不敢做。只说从我这里选女子,就可知道他所选的女子,哪里只是那些幼女、美女,以及尚未及笄、将要换牙、将要长齿、将要长成、将要出嫁的可爱美貌女子呢?她们由母亲、姨母背抱,由姑母、姐姐牵引提携,送到王宫,登记在王宫簿籍中。于是割取楚国宗庙右侧的土地为妖女修建宫殿,分割楚国社坛以南的土地为艳妾修建馆舍,把楚国所有美好之物都供奉给她们;竭尽供奉的心意,却仍不能满足。楚国百姓已经悲叹、冤怨,每天都苦于这种毒害。臣下怎样迷惑君王,还使他沉溺于奢靡娱乐,每天都觉得还不够。乡野中有正直之士挺身而出,指责并劝谏说:‘大王沉溺于妖女,受艳妾迷惑,不顾宗庙,终于使人民丧亡。还要怎样下令呢?’于是君王又下令说:‘舞者若能变换一种舞姿,歌者若能变换一个声调,合乎妖女艳妾音乐的节拍,满足寡人的性情,并且能使她们的亲族富裕、父兄显贵,至于母亲、姨母、姑母、姐姐也都能因此得到封邑,使荣华世代相传。’ 命令施行一个多月,楚国的风俗全都改变了:女子忘了养蚕织布,男子忘了耕种庄稼;乡里开设学习歌唱的馆舍,乡间修筑教习舞蹈的台榭。于是使黄钟、大吕奏出沉溺迷惑的声音,使孤竹、空桑发出怨恨离别的曲调;以一次欢娱改变风俗,以一声笑语忘掉正始之道。大王还没有觉察,便更加不加节制、减少欲望。这正是所谓凿开颠覆的源头,造成祸乱灭亡的根本。如今所喜爱的,都是妖邪丑恶之物和怪异不堪的事情。羲农、轩辕时代的人听了,必定不肯听;尧、禹的心,也必定不会喜欢。臣下怎样才能使迷惑君王醒悟呢?于是派宠臣带着玉鼓和妖女艳妾的乐器,派阍尹抱着妖女和艳妾,用金索锁住,系在石人上,沉入深渊,然后乘飞舟回去。《说楚何惛王赋》下篇

宠王曰:殆哉!楚国防为浮宫,▯乐所亡。君史曰:防亡,楚国有甚于是。昔臣何惛王,极暴极虐,使臣下得肆奸、肆佞、肆凶、肆恶。臣何惛王不知如此亡可待矣。而乃叹曰:呜呼!尧实皁帝,禹实▯王,殷周君长,并夫可方焉?有惨然劳苦而为人主焉?有隘然九州而列封诸侯?吾必合外荒夷狄海内人民,悉奉我为欲,世世臣臣。此臣何惛王所云?又谋变先王之典礼,更万物之名号,列宫官于海外,穷天地而复思稽极变化,徴騐怪异,尽难得之物,充无穷之意,荒娯厌怠,思计所为,度国土之不大,料财力之不支,乃令人曰:吾欲劳汝人民,休汝人民。汝人民岂知?今悉汝丁壮妇人继之,童翁分力负戴而随我。巳老谋我,已名师。人民听我,当无二思。所举既甚,所资不足,乃署官而贾,钳孤而鬻。始令国中絶人谤讟,赞谋者侯,敢諌者族。其令朝行其俗,暮改有以逃罪,正言不发,万口如封,谄媚相与,千顔一容。野有忠臣,负符矫谒,伪为齐客,绐而证曰:臣入君王之封域,见君王之风化,踟蹰路隅,不觉泣下。或闻哀号,或闻悲呼,讯于闾里,必鳏寡惸孤;或见凶侈,或见骄奢,讯于左右,必公侯之家。客説未已,臣何惛王曰:然乎?谓何?对曰:意君王不知忠正不植,奸佞骈生,能焇防【上相焦下音枯】仁惠冐盖聪明令巧,媚得口为矛防,令奸凶得心为甲兵。此皆明迹,甚于▯神,发机有若雷霆。实畏君王已刍于牢圏,实恐君王巳暴。夫干枯君王,如何不是念乎?臣恐楚国化为荒野,臣恐君臣不如犬马。臣何惛王于是眄容而惭,抚身而哀,仰为客曰:君幸怜之,得无戒哉?君王为臣化心,心化身,身化人。呜呼!递化之道,在制于内外。外之入也,有视听言闻;内之出也,有性情嗜欲。出入相应,必有祸福。臣何惛王闻之,防居化心,讽诵斯言,终身为箴,遂罢巳成之事,寝未成之谋。废所贾之官,复所鬻之孤,敢諌者,侯赞谋者诛。君史言巳,王客捧酒为宠,王夀起而赞曰:「君史説楚,似欲戒梁,敢愿君王示鉴,不忘。」

次山集巻二

译宠王说:‘危险啊!楚国将要变成漂浮的宫殿,亡于妖女艳妾的音乐。’君史说:‘这种亡国,楚国所遭受的还远不止这些。从前臣下迷惑何惛王,使他极其暴虐,纵容臣下任意施展奸邪、谄佞、凶暴和恶行。臣下迷惑何惛王,却不知道这样下去,灭亡很快就会到来。可是他竟然叹息说:唉!尧实际只是黑帝,禹实际只是隶王,殷、周的君长,难道都能同我相比吗?有谁像我这样惨淡劳苦而做君主?有谁像我这样把九州看得狭小而分封诸侯?我一定要联合四方荒远之地、夷狄和天下人民,全都奉我为欲望的主人,世世代代做我的臣民。’这些话都是臣下迷惑何惛王时说的。又谋划改变先王的典礼,更改万物的名称和称号;把宫官排列到海外;穷尽天地而又探求极端变化,征验怪异,搜罗所有难得之物,以满足无穷的欲望。荒淫娱乐、厌倦懈怠之余,又盘算要做什么,估量国土不够广大,财力不能支撑,于是命人说:‘我想使你们的人民劳苦,也想让你们的人民休息。你们的人民哪里知道呢?现在把你们所有的壮年男子和妇女都接续起来,儿童和老人也分担力量,背负着跟随我。你们已经年老,还为我谋划;我已经给你们命名为军师。人民听从我,不能有第二种想法。所举动的事情已经太大,所凭借的资源又不够,于是设置官署来买卖,把孤儿钳制起来贩卖。起初下令全国禁止百姓讥谤和议论,赞成谋划者封侯,敢于进谏者诛灭全族。’ 他的命令早晨实行,风俗到晚上又改变;有人设法逃避罪责,正直的话不敢说,众人的嘴像被封住一样,彼此谄媚逢迎,千人千面却同一副面孔。乡野有忠臣,背着符节,假称求见,伪装成齐国客人,欺骗并进谏说:‘臣进入君王的封域,看见君王的风化,在道路角落徘徊,不知不觉流下眼泪。有时听到哀号,有时听到悲呼,向乡里询问,必定是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有时看见凶暴奢侈,有时看见骄横奢靡,向身边的人询问,必定是公侯之家。’客人的话还没有说完,臣下迷惑何惛王便说:‘是这样吗?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我想君王不知道忠正之士不能成长,奸邪谄佞成群出现;能够把仁惠销蚀、遮蔽,把聪明才智变成机巧;把媚笑的言语变成矛戈,使奸凶之心变成铠甲兵器。这些都是明白可见的迹象,比鬼神还厉害,一发动便如雷霆。我实在害怕君王已经被当作牲畜关进牢圈,也实在担心君王已经变得暴虐。使君王干枯衰败,怎么能不加以忧虑呢?臣恐怕楚国变成荒野,臣恐怕君臣还不如犬马。’臣下迷惑何惛王于是改变脸色而惭愧,抚摸自身而悲哀,仰头对客人说:‘幸望君怜悯我,难道不可以加以戒诫吗?’君王因臣下而改变心,心改变身体,身体改变人。唉!相互转化的道理,在于内外的控制。外物进入,有视觉、听觉、言语和闻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内心发出,有性情、嗜好和欲望。内外出入彼此呼应,必然带来祸福。臣下迷惑何惛王听到这些话,便把它们收藏在心中,讽诵这些话,终身把它们作为箴言,于是停止已经开始的事情,搁置尚未完成的谋划。废除负责贩卖的官署,恢复被贩卖的孤儿;敢于进谏者封侯,赞成谋划者诛杀。君史说完,王客捧酒献给宠王,宠王起身祝颂说:‘君史谈论楚国,好像是想借此告诫梁国。我冒昧希望君王以此为鉴,不要忘记。’ 《次山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巻三唐 元结 撰闵荒诗一首天宝丙戌,中元子浮隋河至淮阴间。其年水坏河防,得隋人寃歌五篇。考其歌义,似寃怨时主。故广其意,采其歌为《闵荒诗》一篇。其余载于《异录》。炀皇嗣君位,隋德滋昏幽日作,及身祸以为长世谋,居常耻前王不思,天子游意欲出明堂,便登浮海舟,令行山川改功,与▯造侔,河淮可支合峯▯生囘沟,封陨下泽中,作山防逸流,船▯状龙鹢,若负宫阙浮荒娯未央,极始到沧海头,忽见海门山,思作望海楼,不知新都城已为征战丘,当时有遗歌,歌曲太寃愁,四海非天狱,何为非天囚,天囚正凶忍,为我万姓雠人,将引天钐,人将持天锼【上所监下所求】所欲充其心,相与絶悲忧,自得隋人歌,毎为隋君羞,欲歌当阳春,似觉天下秋,更歌曲未终,如有怨气浮,奈何昏王心不觉此怨尤,遂令一夫唱,四海忻提矛,吾闻古贤君,其道常静柔,慈惠恐不足,端和忘所求,嗟嗟有隋氏,惛惛谁与俦系乐府十二首【并序】天宝辛未,中元子将前世尝可称叹者为诗十二篇,为引其义以名之,总命曰《系乐府》。古人歌咏,不尽其情声者,化金石以尽之。其欢怨甚耶?戏【音呼】尽欢怨之声者,可以上感于上,下化于下。故元子系之。思太古东南三千里,沅湘为太湖。湖上山谷深,有人多似愚婴孩,寄树颠,就水捕鷠【于反】都鲈所欢,同鸟兽身,意复何拘?吾行遍九州,此风皆已无。吁嗟!圣贤教,不觉久踟蹰。陇上叹援车登陇坂,穷高遂停驾,延望戎狄乡,巡回复悲咤,滋移有情教,草木犹可化,圣贤礼让风,何不遍西夏?父子忍猜害,君臣敢欺诈,所适今若斯,悠悠欲安舍?颂东夷尝闻古天子朝会,张新乐,金石无全声,宫商乱,清浊来惊,且悲叹节变,何烦数?始知中国人躭此亡纯朴尔。为外方客,何为独能觉?其音若或在蹈海,吾将学。贱士吟南风发,天和和气,天下流,能使万物荣。不能变覉愁为愁,亦何尔?自请説此由,谄竞实多,路茍邪皆共求。尝闻古君子指以为深羞,正方终莫可。江海有沧洲。欸乃曲【欸,音袄;乃,音霭。棹船之声】谁能听欸乃?欸乃感人情。不恨湘波深,不怨湘水清。所嗟岂敢道,空羡江月明。昔闻扣断舟,引钓歌。此声始,歌悲风起;歌竟,愁云生。遗曲今何在?逸为《渔父行》。贫妇词谁知苦贫夫?家有愁怨妻。请君听其词,能不为酸嘶?所怜抱中儿,不如山下麑。空念庭前地,化为人吏蹊。出门望山泽,囘顾心复迷。何时见府主,长跪向之啼。去乡悲踟蹰古塞,关悲歌,为谁长?日行见孤老羸弱,相提将,闻其呼怨声。闻声问其方,乃言无患苦,岂弃父母乡?非不见其心,仁惠诚所望念之,何可説?独立为凄伤。寿翁兴借问多寿翁,何方自修育?惟云顺所然,忘情学草木。始知世上术,劳苦化金玉。不见充所求,空闻恣耽欲。清和存王母,潜濩【胡故反】无乱黩。谁正好长生?此言堪佩服。农臣怨农臣何所怨?乃欲干人主,不识天地心,徒然怨风雨。将论草木患,欲説昆虫苦。巡回官阙傍,其意无由吐。一朝哭都市,泪尽归田亩。謡颂若采之,此言当可取。谢大龟客来自江汉,云得双大龟,且言龟甚灵,问我君何疑?自昔保方正,顾尝无妄私,顺和固鄙分,全守真常规行之,恐不及此外,将何为?惠恩如可谢,占问敢终辞。古遗叹古昔有遗叹,所叹何所为?有国遗贤臣,万世为寃悲。所遗非遗望,所遗非可遗。所遗非遗用,所遗在遗之。嗟嗟!山海客,全独竟何辞?心非膏濡类,安得无不遗。下客謡下客无黄金,岂思主人怜?客言胜黄金,主人然不然?珠玉成彩,翠绮罗如婵娟,终恐见斯好,有时去君前。岂知保忠信,长使令德全,风声与时茂,歌颂万千年。石宫四咏石宫春云白,白云宜苍苔,拂云践石径,俗士谁能来?石宫夏水寒,寒水宜高林,远风吹萝蔓,野客熙清阴。石宫秋气清,清气宜山谷,落叶逐霜风,幽人爱松竹。石宫冬日暖,暖日宜温泉,晨光静水雾,逸者犹安眠。与党评事【有序】大理评事党晔,好闲自退。元子爱之,作诗赠焉。自顾无功劳,一歳官再迁,局身班次中,常窃愧耻焉。加以久荒浪,惛愚性颇全,未知在冠冕,不合无拘牵,勤强所不及于人,或未然,岂忘惠君子恕之?识见偏,且欲因我心顺为理化,先彼云万物情有愿,随所便爱,君得自遂,令我空渊禅。与党侍御【有序】庚子,中元子次山为监察御史,党茂宗罢大理评事。次山爱其高尚,曾作诗一篇与之。及次山未辞殿中,茂宗已受监察。采茂宗尝相诮戏之意,又作诗与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卷三 唐元结撰 《闵荒诗》一首 天宝丙戌年,中元子乘船沿隋河到淮阴一带。那年洪水冲坏了河堤,得到隋人的哀怨歌五篇。考察这些歌的意思,似乎是在哀怨当时的君主。因此扩展它们的意思,采录这些歌写成《闵荒诗》一篇。其余的载在《异录》中。炀皇继承君位,隋朝的德政日益昏暗幽蔽,天天行事,直到自身遭祸,还以为是在谋划长久的世代;平日常以先王不能深思为耻。天子游兴发作,想走出明堂,便登上浮海之舟;命令使山川改变工程,想与玄妙的造化相匹敌;河、淮可以支撑,合拢峰峦,开出回旋的沟渠;在下泽中筑堤,把水流拦住;船只形状像龙和鹢鸟,好像托负着宫阙,在漂浮的荒乐中游玩未央宫;最初抵达沧海之头,忽然看见海门山,便想修建望海楼,却不知道新都城已经成为征战的坟丘。当时有遗留下来的歌,歌曲极其哀愁:四海并不是上天的牢狱,为什么人们却不是上天囚禁的囚徒?上天的囚徒正凶暴残忍,替我万姓寻找仇人;将要引来天上的利斧,人们将拿着天上的锼刀;只要能满足他的心愿,人们便一同断绝悲忧。自从得到隋人的歌,每每替隋君感到羞惭;想在阳春时节歌唱,却仿佛觉察天下已经进入秋天。歌曲还没有唱完,好像有怨气浮起。无奈昏庸君王的心察觉不到这种怨恨,于是竟使一个人领唱,四海百姓都欣然拿起长矛。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他们的治道总是安静柔和;即使慈爱恩惠还怕不够,也端正平和而忘掉私欲。可叹啊,有隋氏,昏昏然还有谁能与他相比!《系乐府》十二首并序 天宝辛未年,中元子把前代那些值得称颂叹息的事情写成诗十二篇,又引申它们的意义来命名,总称为《系乐府》。古人歌咏,若不能充分表达感情和声调,就用钟磬等金石乐器来尽情表达。那些欢乐和怨恨难道不深吗?用戏曲尽情表达欢乐怨恨的声调,可以上感于君上,下感化百姓。所以元子把它们联缀起来。思太古 东南三千里,沅水、湘水汇成太湖。湖上山谷深邃,那里的人多像愚笨的婴孩;寄居在树梢,临水捕捉鷠鱼,以鲈鱼为乐,和鸟兽同样生活,心意又有什么拘束呢?我走遍九州,这种风俗已经全都没有了。唉!圣贤的教化,我不知不觉久久徘徊。陇上叹 驾车登上陇坂,到了高处便停下车驾。远望戎狄之地,来回巡看,悲叹不已。教化不断推广,连草木尚且可以改变;圣贤礼让的风气,为什么不能遍及西夏?父子忍心互相猜疑伤害,君臣竟敢相互欺诈。如今所到之处都这样,悠悠长路,我将安身何处?颂东夷 曾听说古代天子举行朝会,陈设新乐,钟磬等金石乐器没有一件能发出完整的声音,宫调、商调混乱,清声浊声纷纷来扰乱;而且悲叹节拍变乱,何必一一细数?这才知道中原人沉溺于这种东西,失去了纯朴罢了。作为外方来的客人,为什么只有我能觉察?那乐声仿佛有人正在蹈海,我将要向他学习。贱士吟 南风吹来,天气和暖,和气流布天下,能够使万物繁荣。却不能把羁旅的愁苦变成欢乐,这又有什么用呢?请允许我说说其中缘由:谄媚争竞的人实在太多,凡是邪曲的道路大家都共同追求。曾听说古代君子把这种行为指为深深的羞耻,正直方正之道终究没有人能够实行。江海之中还有沧洲。欸乃曲(“欸”音袄,“乃”音霭,是摇船的声音) 谁能听见欸乃之声?欸乃之声感动人情。我不怨湘江水深,也不恨湘江水清。所叹息的事情哪里敢说,只能徒然羡慕江月明亮。过去听说有人敲断船板,引吭垂钓歌唱。歌声刚一响起,悲风便吹来;歌唱结束,愁云便升起。遗留下来的曲子如今在哪里?它流传成了《渔父行》。贫妇词 谁知道贫苦丈夫的艰难?家中有一个充满愁怨的妻子。请您听听她的话,难道不会为之酸楚哽咽吗?可怜怀抱中的孩子,还不如山下的小鹿。徒然想着庭前的土地,却已经变成官吏往来的道路。走出门望着山泽,回头一看,心中又迷惘。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府主,长跪在他面前哭诉呢?去乡悲 在古老的边塞徘徊,关塞悲歌,为谁而长久歌唱?每天赶路都看见孤苦、衰老、羸弱的人,彼此扶持着前行,听到他们呼喊怨恨的声音。听到声音便问他们来自哪里,他们却说没有什么忧患痛苦,难道是要抛弃父母和故乡吗?并不是看不出他们心中的想法,只是仁爱恩惠实在值得盼望、值得思念,这又能怎样说呢?我独自站立,只有凄凉悲伤。寿翁兴 请问长寿老人,您从什么地方修养培育自己?只说顺其自然,忘掉情欲,学习草木的生长。如今才知道世上的方术,只是使人劳苦,把金玉化为空无。看不见真正充实人的所求,只听见放纵地沉溺于欲望。清和之气存在于王母之处,暗中润泽而没有扰乱污辱。谁能真正得到长生?这话值得铭记奉行。农臣怨 农夫有什么怨恨?原来想求见君主,却不了解天地的心意,只是徒然怨恨风雨。将要谈论草木遭受的灾害,想要诉说昆虫的苦难;在官署宫阙旁来回徘徊,心中的意思却没有机会吐露。一天早晨在都市中哭泣,眼泪流尽后回到田亩。如果采录民间歌谣,这些话应当可以采用。谢大龟 客人从江汉而来,说得到两只大龟,又说龟非常灵验,问我君王有什么疑问。自古以来守护方正之道,回顾自己曾没有妄私;顺应和谐本来就是鄙陋之人的本分,全力守住真常的规矩去实行,恐怕还不能达到这一步,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惠恩如果可以报答,占卜询问之事,我怎敢始终推辞。古遗叹 古时候有遗留下来的叹息,所叹息的究竟是什么?有一个国家遗弃贤臣,万世都为此含冤悲伤。所遗弃的并不是遗忘的愿望,所遗弃的不是可以遗弃的东西;所遗弃的不是不堪任用,而是因为遗弃他才形成遗弃。唉!山海中的客人,孤独至此,最终还有什么话可说?心并不是膏油般柔润的东西,怎么能做到什么都不遗忘?下客谣 下等门客没有黄金,难道还指望主人怜悯吗?门客的话胜过黄金,主人究竟认为对还是不对?珠玉形成光彩,翠绿的绮罗美丽如婵娟;但终究担心主人看见这些美好之物后,有一天会把你赶到面前之外。哪里知道守持忠信,长久使美德完整,让声誉随着时代兴盛,歌颂流传千秋万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千年〕 石宫四咏 石宫的春云洁白,白云与苍苔相宜;拂着云彩踏上石径,世俗之士谁能来到这里?石宫的夏水寒冷,寒水与高林相宜;远风吹动藤萝,野外来客享受清凉树荫。石宫的秋气清爽,清气与山谷相宜;落叶随着霜风飘落,幽居之人喜爱松竹。石宫的冬日温暖,暖日与温泉相宜;晨光中水雾安静,超逸之人仍然安然睡眠。与党评事(有序) 大理评事党晔喜欢闲适,自愿退处。元子喜爱他,作诗赠给他。看看自己没有功劳,一年之中官职却升迁两次,身处官员班次之中,常常暗自感到惭愧。加上长期荒疏放浪,昏昧愚笨的本性几乎完整保留,不知道既然戴着冠冕做官,便不应当没有拘束;勤勉强干又不是我所能赶上别人,或许并非如此,难道您会忘记惠爱君子、宽恕我吗?我的见识偏狭,还想因循我的本心而顺应自然的道理。先说万物各有自己的愿望,随着各自的便利而喜爱;您能够自我实现,却使我空守深渊般的禅寂。与党侍御(有序) 庚子年,中元子次山任监察御史,党茂宗被罢免大理评事。次山喜爱他的高尚品格,曾作一篇诗赠给他。后来次山还没有辞去殿中之职,茂宗已经接受监察御史之职。次山采用茂宗曾经相互讥笑戏谑的意思,又作诗赠给他。

众坐吾独欢。或问欢为谁?高人党茂宗复来官宪司。昔吾顺元和与世行自遗,茂宗正作吏日,有趋走疲及吾污冠冕。茂宗方矫时诮吾顺让者,乃是干进资。今将问茂宗,茂宗欲何辞?若云吾无心此来,复何为?若云吾有羞于此,还见嗤。谁言万类心闲之不可窥?吾欲喻茂宗,茂宗宜听之。长辕有脩辙,驭者令尔驰。山谷安可怨筋力,当自悲嗟嗟。党茂宗可为识者规。寄源休【有序】辛丑,中元结与族弟源休皆为尚书郎,在荆南府幕。休以曾任湖南,久理长沙;结以曾游江州,将兵镇九江。自春及秋,不得相见,故抒【神与反】所怀以寄之。天下未偃兵,儒生预戎事,功劳安可问?且有忝官累。昔常以荒浪,不敢学为吏,况当在兵家言之,岂容易?忽然向三嵗,境外为偏帅,时多尚矫诈,进退多欺贰。纵有一直方,则上似奸智,谁为明信者?能辨此劳畏。与瀼溪邻里【有序】乾元元年,元子将家自全于瀼溪。上元二年,领荆南之兵,鎭于九江。方在军旅,与瀼溪邻里,不得如往时相见游。又知瀼溪之人日转穷困,故作诗与之。昔年苦逆乱,举族来南,奔日行几十里。爱君此山村,峰谷呀囘映,谁家无泉源?脩竹多夹路,扁舟皆到门。瀼溪中曲滨其阳,有闲园。邻里昔赠我,许之及子孙。我尝有匮乏,邻里能相分;我尝有不安,邻里能相存。斯人转贫弱,力役非无寃,终以瀼滨讼,无令天下论。喻瀼溪乡旧游往年在瀼滨,瀼人皆忘情。今来游瀼乡,瀼人见我惊。我心与瀼人,岂有辱与荣?瀼人异其心,应为我冠缨。昔贤恶如此,所以辞公卿,贫穷老乡里,自休还力耕。况曾经逆乱日,厌闻战争,尤爱一溪水,而能存让名。终当来其滨,饮啄全此生。忝官引天下昔无事,僻居养愚钝,山野性所安,熙然自全顺。忽逢暴兵起,闾巷见军阵,将家瀛海滨,自弃同刍粪。往在乾元初,圣人啓休运,公车诣魏阙,天子垂清问,敢诵王者箴,亦献当时论。朝廷爱方直,明主嘉忠信,屡授不次官,曾与专征印。兵家未曾学,荣利非所徇,偶得凶丑降,功劳愧分寸。尔来将四歳,慙耻言可尽,请取寃者辞为吾,忝官引寃辞,何者苦?万邑余灰烬,寃辞何者悲?生人尽锋刃,寃辞何者甚?力役遇劳困,寃辞何者深?孤弱亦哀恨,无谋救寃者,禄位安可近而可爱?轩裳其心,又干进。此言非作戒,此言敢贻训,实欲辞无能,归耕守吾分。樊上漫作漫家郎亭下,复在樊水边。去郭五六里,扁舟到门。前山竹绕茅舍,庭中有寒泉。西边双石峯,引望堪忘年。四邻皆渔父,近渚多闲田。且欲学耕钓于斯,求老焉。酬裴云客自厌久荒浪于时,无所任耕钓以为事,来家樊水阴。甚醉或漫歌,甚闲亦漫吟,不知愚僻意称得云客。心云客方持斧与人正相临,符印随坐起守位,常森森。纵能有相招,岂暇来山林?酬孟武昌苦雪积雪闲山路,有人到庭前,云是孟武昌令,献《苦雪篇》长吟未及终,不觉为凄然。古之贤达者,与世竟何异?不能救时患,讽谕以全意。知公惜春物,岂非爱时和?知公苦阴雪,伤彼灾患多奸凶正驱驰,不合问君子。林鸎与野兽,无乃怨于此?兵兴向九歳,稼穑谁能忧?何时不发卒?何日不杀牛?耕者日已少,耕牛日已希。皇天复何忍,更又恐毙之?自经危乱来,触物堪伤叹。见君问我意,只益胸中乱。山禽饥不飞,山木冻皆折。悬泉化为冰,寒水近不热。出门望天地,天地皆昏昏。时见双峰下,雪中生白云。漫问相里黄州东邻有渔父,西邻有山僧,各问其情性,变之俱不能。公为二千石,我为山海客,志业岂不同?今已殊名迹,相里不相类,相友且相异。何况天下人,而欲同其意?人意茍不同,分寸不相容。漫问轩裳客,何如耕钓翁?喻旧部曲漫游樊水,阴忽见旧部曲,尚言军中好,犹望有所属,故令争者心至死终不足与之一杯酒,喻使烧戎服,兵兴向十年,所见堪叹,哭相逢是遗人,当合识荣辱,劝汝学全生,随我畬退谷。雪中怀孟武昌冬来三度雪,农者欢,歳稔。我麦根已濡,各得在仓廪。天寒未能起,孺子惊人寝。云有山客来,篮中见冬蕈【生木上】烧柴为温酒,煮鳜为作沈【尸甚反,羮汁】客亦爱杯樽,思君共杯饮。所嗟山路闲,时节寒又甚,不能苦相邀。兴尽还就枕。喻常吾直【时为摄官】山泽多饥人,闾里多坏屋,战争且未息,徴敛何时足?不能救人患,不合食天粟,何况假一官而茍求其禄?近年更长吏,数月未为速,来者罢而官,岂得不为辱?劝为辞府主,从我游退谷。谷中有寒泉,为尔洗尘服。招孟武昌【有序】漫叟作退谷铭,指曰:「干进之客,不得游之。」作杯湖铭,指曰:「为人厌者,勿泛杯湖。」孟士源尝黜官,无情干进,在武昌不为人厌,可游退谷,可泛杯湖,故作诗招之。

译众人都在座,只有我欢喜。有人问我欢喜是为了谁?高士党茂宗又回到官府任职了。从前我顺应元和、随世俗而行,自我遗弃;茂宗正在做官的时候,曾奔走劳苦,以至于污损我的冠冕。茂宗当时矫饰时俗,讥笑我顺从谦让,说那是求取进身的资本。现在我要问茂宗,茂宗准备怎样回答?如果说我本来无心到这里来,那又是为了什么?如果说我对这里感到羞惭,又会被人讥笑。谁说万物的心意悠闲而不可窥见?我想劝告茂宗,茂宗应当听一听。长车有修长的车辙,驾车的人会让你奔驰;山谷之中怎么能怨恨筋力不足?应当自己悲叹。党茂宗可以把这作为有识者的规劝。寄源休(有序) 辛丑年,中元子元结和族弟源休都任尚书郎,在荆南府幕府中。源休曾任湖南,长期治理长沙;元结曾游历江州,后来率军镇守九江。从春天到秋天,不能相见,所以抒发心中怀念寄给他。天下还没有停止战争,儒生却参与军事,功劳哪里值得追问?而且还要承受玷辱官职的牵累。从前我一向荒疏放浪,不敢学习做官,何况如今身处军旅之中,谈论军务,岂是容易的事?忽然已经过了三年,在境外做偏将,当时世人多崇尚矫诈,进退之间多有欺骗和反复。即使有一个正直方正的人,上面的人也会把他看成奸诈机智,又有谁能辨明诚信呢?谁能辨明这种劳苦和畏惧?与瀼溪邻里(有序) 乾元元年,元子准备举家从全州迁到瀼溪。上元二年,统领荆南军队,镇守九江。当时正身在军旅之中,和瀼溪的邻里不能像过去那样相见游乐。又知道瀼溪的人一天比一天贫困,所以作诗赠给他们。从前遭逢逆乱,全族来到南方,每天奔走几十里。我喜爱您们这个山村,山峰和山谷交错回环,哪一家没有泉水源头?修长的竹子大多夹在道路两旁,小船都能驶到门前。瀼溪在弯曲的水滨,临着南面,有一座闲静的园子。邻里过去赠给我土地,说要把它传给我的子孙。我曾经贫乏,邻里能够彼此分济;我曾经不安,邻里能够彼此存问。如今这些人日益贫弱,劳役并非没有冤屈;终究因为瀼水边的争讼,不要让天下人议论。劝喻瀼溪乡旧日游伴 往年在瀼溪边时,瀼溪人都忘却情意。如今来游瀼溪乡,瀼溪人见到我反而惊讶。我对瀼溪人的心意,哪里有什么羞辱和荣耀?瀼溪人改变了心意,大概是因为给我加冠束带。古代贤人厌恶这种情形,所以辞去公卿之位,甘愿贫穷,老死乡里,自己休息下来仍然努力耕作。何况曾经历过逆乱的日子,厌恶听到战争,更加喜爱这一溪水,还能保存谦让的名声。我终究要来到溪边,在这里饮食生活,保全一生。忝官引 从前天下太平,我偏居山野,养成愚钝性情;山野是我性情所安之处,和乐地自我保全、顺应自然。忽然遇到暴兵兴起,乡里巷陌出现军阵;我带着家人来到海滨,把自己抛弃得如同草芥粪土。从乾元初年起,圣人开启休明的运势,我乘公车到魏阙,天子垂询清明政事;我敢于诵说王者的箴言,也献上当时的议论。朝廷爱惜方正之人,明主嘉奖忠信之士,多次授予我破格官职,曾经还把专征的印信交给我。我从未学习过兵家之事,也不追逐荣华利禄,偶然得到凶恶之人投降,功劳实在惭愧,不足一分一寸。到现在将近四年,惭愧羞耻真是说不尽。请让我替蒙冤者说话:作为忝居官位者所作的冤辞,什么最苦?万座城邑只剩灰烬,冤辞中什么最悲?活人全都遭受刀兵,冤辞中什么最惨烈?劳役使人困苦,冤辞中什么最深重?孤弱之人也充满哀恨。没有谋略去救助受冤者,俸禄官位哪里值得亲近、值得喜爱?心中想着车轩冠裳,又去求取进身。这些话不是为了作戒条而说的吗?这些话我冒昧留下作为训诫,实在是想辞去无能,回去耕作,守住我的本分。樊上漫作 我随意安家在郎亭下面,又住在樊水边。离城郭五六里,小船可以驶到门前。前山有竹子环绕茅舍,庭院中有寒泉。西边有两座石峰,引人远望,足以忘却年岁。四周邻居都是渔父,近水洲渚多有闲置田地。姑且想在这里学习耕作和垂钓,求得终老。酬答裴云客 我自己厌倦了长期荒疏放浪于时俗之中,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便把耕作和垂钓作为营生,来到樊水北岸安家。非常醉时便随意歌唱,非常闲时也随意吟咏,不知道我这种愚钝偏僻的心意,是否配得上云客之称。心里想着云客正在手持斧钺,和人相对而立、整顿是非;符印随着坐起而随身,时刻森严。即使有人相邀,哪里有空闲来到山林呢?酬答孟武昌苦雪 积雪覆盖着幽闲的山路,有人来到庭前,说是孟武昌县令,送来《苦雪篇》。长声吟诵还没有结束,我不觉感到凄然。古代的贤达之士,与世俗究竟有什么不同?不能挽救时世的祸患,便用讽谕来保全自己的心意。我知道您怜惜春天的万物,难道不是爱惜时令的和暖吗?我知道您苦于阴冷的雪天,是伤心那灾患中有太多奸凶;奸凶正在驱驰,不应当反而询问君子。林中的黄莺和野兽,难道不会因此怨恨吗?战争兴起已经接近九年,谁还能忧虑庄稼?什么时候不征发士卒?哪一天不宰杀耕牛?耕作者一天比一天少,耕牛一天比一天稀少。上天为什么还要忍心这样,又恐怕把它们杀死吗?自从经历危乱以来,触及一物都足以令人悲伤叹息。看见您来询问我的心意,只更加使胸中纷乱。山禽饥饿而不飞,山木冻得全都折断。悬泉化成冰,寒冷的水近乎不能流动。出门望天地,天地都昏暗。时时看见两座山峰下面,雪中生出白云。漫然询问相里黄州 东邻有渔父,西邻有山僧,各自询问他们的性情,却都无法改变。您是二千石的长官,我是山海间的客人,志趣事业难道相同吗?如今名声和行迹已经不同,相里与我并不相类,虽相互友好却又彼此不同。何况天下人,怎么能希望他们心意相同?人的心意如果不同,便连分寸也不能彼此容纳。姑且问问乘轩服冕的贵客,和耕田垂钓的老翁相比,究竟怎样?劝喻旧日部曲 我闲游到樊水北岸,忽然看见旧日部曲。他还说军中很好,仍希望有所归属,所以我让争强好胜者到死也不满足,连一杯酒都不值得与他共饮;劝他烧掉戎服。战争兴起将近十年,所见之事足以叹息;哭泣着相逢,才发现已经遗漏了旧人。你应当共同认识荣辱,劝你学习保全性命,跟随我退居山谷耕作。雪中怀念孟武昌 入冬以来下了三场雪,农夫欢喜,预兆年成丰收。我的麦根已经得到滋润,各家都能把粮食储存在仓廪中。天气寒冷,还不能起身,孩子惊醒了我的睡眠。说有山客来,篮子中看见冬季的蕈菇;烧柴温酒,煮鳜鱼做羹汁。客人也喜爱酒杯,想和您共同饮酒。所叹息的是山路空闲,时节寒冷又太厉害,不能苦苦相邀。兴致尽了,便回去靠枕而眠。劝喻常吾直(当时代理官职) 山泽中有许多饥饿的人,乡里有许多破坏的房屋;战争还没有停止,征收赋税什么时候才会满足?不能救助百姓的忧患,就不配享用上天的粮食,何况借一个官职苟且求取俸禄呢?近年更换长吏,几个月便离任,并不算快;来者刚来便罢官,难道能不觉得受辱吗?劝你写辞职书告别府主,跟随我游览退谷。谷中有寒泉,可以替你洗去尘垢。招请孟武昌(有序) 漫叟作《退谷铭》,指着它说:‘求取进身的客人,不得游览这里。’又作《杯湖铭》,指着它说:‘被人厌恶的人,不要泛舟杯湖。’孟士源曾经被贬官,没有心思求取进身;在武昌也不被人厌恶,可以游退谷,可以泛杯湖,所以作诗招请他。

风霜枯万物,退谷如春时。穷冬涸江海,抔湖澄清漪。湖尽到谷口,单船近堦墀。湖中更何好?坐见大江水,欹石为水涯,半山在湖里。谷口更何好?絶壑流寒泉,松桂荫茅舍,白云生坐边。武昌不干进,武昌人不厌。退谷正可游,杯湖任来泛。湖上有水鸟,见人不飞鸣。谷中有山兽,往往随人行。莫将车马来,令我鸟兽惊。登殊亭作时节方大暑,试来登殊亭。凭轩未及息,忽若秋气生。主人既多闲,有酒共我倾。坐中不相异,岂限醉与醒。漫歌无人听,浪语无人惊。时复一囘望,心目出四溟。谁能守缨佩,日与灾患并。请君诵此意,令彼惑者听。漫酬贾沔州【有序】贾德方与漫叟者,惧漫叟不能甘穷,独惧叟又须为官,故作诗相喻,其指曰:「劝尔莫作官,作官不益身。」因德方之意,遂漫酬之。往年壮心在,尝欲济时难,奉诏举州兵,令得诛暴叛。上将屡颠覆,偏师尝救乱,未曾弛戈甲,终日领簿案,出入四五年,忧劳忘昏旦。无谋静凶丑,自觉愚且愞,岂欲皂枥中,争食麧与藖【麧,糠中可食者,下没反;牛马食余草节曰藖,下谏反】去年辞职,事所惧贻忧患,天子许安亲官,又得闲散。自家樊水上,性情尤荒慢,云山与水木,似不憎吾。漫以兹忘时,世日益无畏惮。漫醉人不嗔,漫眠人不唤,漫游无逺近,漫乐无早晏。漫中漫亦忘名利,谁能算?闻君劝我,意为君一长叹。人谁年八十?我已过其半。家中孤弱,子长子未及冠,且为儿童,主种药老溪涧。漫歌八曲【有序】壬寅中漫叟得免职事,漫家樊上,修耕钓以自资,作《漫歌八曲》,与县大夫孟士源欲。士源唱而和之。故城东漫惜故城东良田野草生,説向县大夫。大夫劝我耕,耕者我为先。耕者相次焉,谁爱故城东?今为近郭田。西阳城江北有大洲,洲上堪力耕,此中宜五谷,不及西阳城。城畔多野桑,城中多古荒,衣食可力求,此外何所望?大囘中樊水欲东流,大江又北来,樊山当其南,此中为大囘。囘中鱼好游,囘中多钓舟。漫欲作渔人,终焉无所求。小囘中丛石横大江,人言是钓台。水石相冲激,此中为小囘。囘中浪不恶,复在武昌郭。来客去客船,皆向此中泊。将牛何处去二首将牛何处去?耕彼故城东。相伴有田父,相欢惟牧童。将牛何处去?耕彼西阳城。叔闲修农具,直者伴我耕【叔闲漫叟韦氏甥,直者漫叟长子也】将船何处去二首将船何处去?钓彼大囘中。叔静能鼓桡,正者随弱翁【叔静漫叟,李氏甥;正者漫叟次子也】将船何处去?送客小囘南。有时逢恶客【非酒徒即为恶客】还家亦少酣。次山集巻三

译风霜使万物枯萎,退谷却如同春天。隆冬时节江海干涸,一捧杯湖水仍澄澈清亮。湖水尽头到达谷口,单船驶近台阶。湖中还有什么好处?坐在那里便能看见大江之水,倾斜的石头成为水边,半座山倒映在湖中。谷口还有什么好处?绝壁深壑中流着寒泉,松树桂树遮蔽茅舍,白云在座旁生起。武昌不求进身,武昌不被人厌恶。退谷正好游览,杯湖任意泛舟。湖上有水鸟,见人也不飞不鸣;谷中有山兽,常常跟随人行走。不要把车马带来,免得惊扰我的鸟兽。登殊亭作 时节正值大暑,姑且来登殊亭。靠着轩栏还没有来得及歇息,忽然好像秋气生起。主人既然十分闲适,有酒便和我一起倾饮。座中之人彼此不分贵贱,哪里受醉与醒的限制?随意歌唱没有人听,任意说话没有人惊怪。时时回头远望,心胸和目光都超出四方海域。谁能守着冠缨佩饰,每天和灾患相伴?请您吟诵这层意思,让那些迷惑的人听见。漫然酬答贾沔州(有序) 贾德方认为漫叟恐怕不能甘于贫穷,又担心漫叟还要去做官,所以作诗劝喻他,意思是:‘劝你不要做官,做官对自身没有好处。’我因循德方的意思,于是随意作诗酬答他。往年壮心尚在,曾想挽救时世的艰难;奉诏征举各州兵力,希望能够诛杀暴乱叛逆。上将屡次失败,偏师曾经救助乱局;从未放下戈甲,整天处理文书案牍,出入四五年,忧劳得忘了早晚。没有谋略平定凶恶之人,自己觉得愚笨而软弱,难道愿意困在马槽中,和牛马争食麧与藖吗?去年辞去职务,因为害怕事情给人留下忧患;天子允许我安置亲属,又让我得到闲散职位。如今在樊水边安家,性情更加荒疏散漫;云山水木似乎都不嫌弃我。我便借此忘却时日,世人也日益不再畏惧我。任意醉酒,别人不嗔怪;任意睡眠,别人不叫醒;任意游览,不论远近;任意欢乐,不分早晚。在这种放任中,我连名利也忘了,谁还能计算呢?听到您来劝我,心中为您长叹一声。世上谁能活到八十岁?我已经超过一半了。家中有孤弱者,长子还未及冠,暂且还是儿童;妻子主持在老溪涧中种药。《漫歌》八曲并序 壬寅年,漫叟得以免除职务,在樊水边随意安家,修习耕作和垂钓来供养自己,作《漫歌八曲》,送给县大夫孟士源。士源唱和这些诗。故城东 我随意怜惜故城东的良田竟长满野草,便把这事说给县大夫听。大夫劝我耕种,我便先做耕作者。耕作者依次而来,谁还会爱故城东呢?如今它已经成了靠近城郭的田地。西阳城 江北有一大片洲地,洲上可以努力耕作;这里适宜种五谷,却比不上西阳城。城边有许多野桑,城中有许多古老的荒地。衣食可以靠劳动求得,除此之外还希望什么呢?大回中 樊水想向东流,大江又从北方流来;樊山挡在它们南面,这里便形成大回。回水中鱼儿喜欢游动,回水中钓船很多。我想做一个渔人,终身在这里便无所求。小回中 成丛的石头横卧在大江中,人们说那是钓台。水和石头相互冲击,这里形成小回。回水中的浪并不凶恶,又位于武昌城郭附近。来往的客船,都向这里停泊。将牛何处去二首 牵着牛要到哪里去?到那故城东去耕田。相伴的是田间老农,相互欢笑的只有牧童。牵着牛要到哪里去?到那西阳城去耕田。叔闲负责修理农具,直者陪我一起耕作。(叔闲是漫叟韦氏的外甥,直者是漫叟的长子。) 将船何处去二首 驾船要到哪里去?到大回中去垂钓。叔静能够划桨,正者跟随年老的父亲。(叔静是漫叟李氏的外甥,正者是漫叟的次子。) 驾船要到哪里去?到小回南面送客。有时遇到不善饮酒的客人,回家后也只能稍稍尽兴。《次山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巻四唐 元结 撰春陵行【有序】癸卯歳,漫叟授道州刺史。道州旧四万余户,经贼已来不满四千,大半不胜赋税。到官未五十日,承诸使徴求符牒二百余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贬削」。于戏!若悉应其命,则州县破乱,刺史欲焉逃罪;若不应命,又即获罪戾,必不免也。吾将守官静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达下情。军国多所需,切责在有司。有司临郡县,刑法竞欲施供给,岂不忧徴敛?又可悲州小,经乱亡遗人,实困疲。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朝餐是草根,暮食是木皮。出言气欲絶,意速行步迟。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邮亭?传急符来往,迹相追更无寛大恩,但有迫促期。欲令鬻儿女,言发恐乱随,悉使索其家,而又无生资。听彼道路言怨伤,谁复知?去冬山贼来杀夺,几无遗所。愿见王官抚养,以惠慈。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安人天子命符节,我所持。州县忽乱亡,得罪复是谁?逋缓违诏令,防责固所宜。前贤重守分,恶以祸福移,亦云贵守官,不爱能适时。顾惟孱弱者,正直当不亏。何人采国风?吾欲献此辞。贼退示官吏【有序】癸卯歳,西原贼入道州,焚烧杀掠,几尽而去。明年,贼又攻永州,破邵,不犯此州边鄙而退。岂力能制敌欤?盖防其伤怜而已。诸使何为忍苦徴敛?故作诗一篇以示官吏。昔歳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井税有常期,日晏犹得眠。忽然遭世变,数歳亲戎旃。今来典斯郡,山夷又纷然,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今彼徴敛者,迫之如火煎。谁能絶人命,以作时世贤?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海边。游右溪劝学者小溪在城下,形胜堪赏爱,尤宜春水满,水石更殊怪。长山势囘合,井邑相萦带,石林绕舜祠,西南正相对。阶庭无争讼,郊境罢守衞。时时溪上来,劝引辞学辈。今谁不务武,儒雅道将废?岂忘二三子,旦夕相勉励。游潓泉示泉上学者顾吾漫浪,久不欲有所拘。毎到潓泉上,情性可安舒。草堂在山曲,澄澜涵阶除,松竹荫幽径,清源涌坐隅。筑塘列圃畦,引流灌时蔬。复在郊郭外,正堪静者居。惬心则自适,喜尚人或殊。此中若可安,不佩铜虎符。石鱼湖上作【有序】潓泉南上有独石在水中状如游鱼,鱼凹处修之可以防【举鱼反】酒水涯四匝多欹石相连,石上堪人坐,水能浮小舫载酒,又能绕石鱼洄流。乃命湖曰石鱼湖,镌铭于湖上,显示来者。又作诗以歌之。吾爱石鱼湖。石鱼在湖里,鱼背有酒樽。绕鱼是湖水,儿童作小舫,载酒胜一杯。座中令酒舫空去,复满来。湖岸多欹石,石下流寒泉。醉中一盥漱,快意无比焉。金玉吾不须,轩冕吾不爱。且欲坐湖畔,石鱼长相对。宴湖上亭作广亭盖小湖,湖亭实清旷。轩窻幽,水石怪异,尤难状。石樽能寒酒,寒水宜初涨。岸曲坐客稀,杯浮上揺漾。逺风入帘幕,淅沥吹酒舫。欲去未囘时,飘飘正堪望。酣兴思共醉,促酒更相向。舫去若惊鳬,溶瀛满湖浪。朝来暮忘返,暮归独惆怅。谁肯爱林泉,从吾老湖上。引东泉作东泉人未知,在我左山东引之傍,山来垂流,落庭中。宿雾含朝光,掩映如残虹。有时散成雨,飘洒随清风。众源发渊窦,殊怪皆不同。此流又高悬▯▯【孚袁反】在长空。山林何处无兹地,不可逢。吾欲解缨佩,便为泉上翁。登白云亭出门上南山,喜逐松径行,穷高欲极逺,始到白云亭。长山绕井邑,登望宜新晴。洲渚曲,湘水萦囘随郡城。九疑千万峯,嵺嵺天外青。烟云无逺近,皆傍林岭生。俯视松竹间,石水何幽清,涵映满轩户。娟娟如镜明,何人病惛浓,积醉且未醒。与我一登临,为君安性情。潓阳亭作【有序】初得潓泉,则为亭于泉上。因开檐霤,又得石渠泉。渠相宜,亭更加好。以亭在泉北,故命之曰潓阳亭。问吾常防息泉上,何处好?独有潓阳亭,令人可终老。前轩临潓泉,凭几潄清流。外物自相扰,渊渊还复休。有时出东户,更欲檐下坐。非我意不行,石渠能留我。峯石若鳞次,欹乖复旋囘。为我引潓泉,泠泠檐下来。天寒宜泉温,泉寒宜大暑。谁到潓阳亭,其心肯思去?夜防石鱼湖作风霜虽惨然,出游熙天正【平声】登临日暮,归置酒湖上亭,高烛照泉,深光华溢轩楹,如见海底日曈曈【日始明徒红反】始欲生夜寒,闭窗户,石澑何清泠,若在深洞中,半崖闻水声,醉人疑舫影,呼指递相惊,何故有双鱼随吾酒舫行,醉昏能诞语,劝醉能忘情,坐无拘忌,人勿限醉与醒。招陶别驾家华阳作

译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卷四 唐元结撰 《舂陵行》(有序) 癸卯年,漫叟被授予道州刺史。道州原有四万多户,经过贼乱以来已经不足四千户,而且大半承受不起赋税。我到任还不到五十天,就接到各使者征求物资的符牒二百多封,全都说:‘误了期限,罪责将至贬官削职。’唉!如果全部答应他们的命令,那么州县就会破败混乱,刺史又要到哪里逃避罪责?如果不答应命令,又立即获罪,也一定不能幸免。我将守住官职,安静地使百姓安定,只等待获罪罢了。这个州是舂陵的旧地,所以作《舂陵行》来表达下情。军国有许多需要,紧急责令都落在主管官员身上。主管官员来到郡县,竞相想施用刑法来催促供给,难道不令人忧虑征收赋税吗?更可悲的是州小,经过战乱后遗留下来的人已经不多,实在困苦疲惫。大的乡里连十户人家都没有,大族也只剩下孤单羸弱的人。早晨吃的是草根,晚上吃的是树皮。说话时气息仿佛要断绝,心里急切而脚步迟缓。追赶呼叫尚且令人不忍,何况还要鞭打他们呢?传递紧急符令往来不断,踪迹相接,却再没有宽大的恩惠,只有一味催逼期限。想要让百姓卖掉儿女,命令一发出,恐怕就会随之发生祸乱;还要使人搜遍他们的家,却又不给他们留下生存的资财。听到道路上的怨恨悲伤之言,谁还会知道呢?去年冬天山贼来此杀人抢掠,几乎没有什么地方留下来。希望看见王官来抚养百姓,施以惠爱慈恩;为什么反而重重驱逐,不让百姓活下去?天子命我持符节,是为了安定百姓。州县忽然败乱灭亡,获罪的又是谁呢?拖欠、延缓而违背诏令,受到责罚本来是应该的。前贤重视守分,厌恶因祸福而改变操守;又说贵在守住官职,不要爱好迎合时势。只是那些孱弱的人,正直也不应当亏损。谁来采录《国风》?我想献上这篇言辞。贼退后示给官吏看(有序) 癸卯年,西原的贼兵进入道州,焚烧、杀戮、掠夺,几乎把一切都毁尽后离去。第二年,贼兵又攻打永州,攻破邵州,却没有侵犯本州边境便退去。难道是我们的力量能够制服敌人吗?大概只是因为他们顾忌伤害百姓,怜悯百姓罢了。各位使者为什么还忍心苦苦征敛?所以作诗一篇给官吏看。往年遇到太平时代,我在山林中住了二十年;泉水源头就在庭院旁,山洞深谷就在门前。田租有固定期限,太阳已经西斜还可以安然睡眠。忽然遭逢世道变乱,几年之间亲自经历军旅。如今我主管这个郡,山中夷贼又纷纷而来;城小,贼兵没有屠杀,人贫穷,遭受的伤害令人怜悯。正因此邻近境地陷落,这个州却独自保全。使臣奉行王命,难道还不如贼人吗?如今那些征敛者,逼迫百姓如同火煎。谁能断绝人的性命,却把自己当作当世贤能?我想辞去符节,拿起竹竿亲自刺船,带着家人到有鱼有麦的地方,回到江海边终老。游右溪劝学者 小溪在城下,形势景致值得欣赏喜爱;尤其适宜春水充满之时,水和石头更显奇异。长山的形势回环聚合,城镇与乡邑相互萦绕;石林环绕舜祠,正与西南相对。台阶庭院中没有争讼,郊外境内也停止了守卫。时时来到溪上,劝导并引领那些学习辞章的人。如今谁不致力于武事?儒雅之道将要废弃。难道能忘记诸位,早晚相互勉励吗?游潓泉示给泉上学者 只是我一向放浪不拘,长期不想受到任何拘束。每次来到潓泉上,性情都可以安适舒展。草堂在山谷曲折处,清澈的水波映照着台阶;松竹遮蔽幽静小路,清泉从座位旁涌出。筑起水塘,排列园圃田畦,引水灌溉时令蔬菜。这里又在郊外城郭之外,正适合清静之人居住。心情舒畅便自然感到自在,喜好和崇尚也可能与别人不同。这里如果能够安居,我就不佩带铜虎符。《石鱼湖上作》(有序) 潓泉向南上行,有一块独石在水中,形状像游鱼。鱼背凹陷处加以修整,可以盛酒。水边四周多有倾斜的石头彼此相连,石上可以坐人;水能够浮载小船运酒,又能够绕着石鱼回旋流动。于是命名这个湖为石鱼湖,在湖上刻写铭文,显示给后来的人看。又作诗来歌咏这件事。我喜爱石鱼湖。石鱼在湖中,鱼背上放着酒樽。湖水环绕石鱼,孩子们制作小船,载酒而来,胜过只饮一杯。座中人让载酒的小船空着离开,又装满酒回来。湖岸有许多倾斜的石头,石头下面流着寒泉。醉中用泉水洗手漱口,快意无比。金玉我不需要,轩冕我不喜爱。姑且坐在湖边,长久与石鱼相对。在湖上亭中宴饮作诗 宽广的亭子覆盖着小湖,湖亭实在清幽开阔。轩窗幽深,水石奇异,尤其难以描绘。石樽能够使酒变冷,寒水适宜刚刚上涨。岸边曲折,坐着的客人稀少,漂浮的酒杯在水面上摇荡。远处的风吹入帘幕,淅淅沥沥地吹动酒船。想要离去却还没有回头时,景物飘然,正值得远望。酒兴酣畅,想要共同沉醉,便催促酒水再相对而饮。小船离去,好像惊飞的野鸭,湖面上满是荡漾的水波。早晨来而傍晚忘记回去,暮色中独自归来,心中惆怅。谁肯喜爱林泉,跟随我在湖上终老?引东泉作 东泉人们还不知道,它在我居处左山的东面。我把东泉引来,山泉垂流,落入庭院之中。夜宿的雾气含着早晨的阳光,掩映起来像残虹。有时散成雨,随着清风飘洒。众多泉源从深洞中发出,奇异的形态各不相同。这股水流又高高悬挂在长空之中。山林之中哪里没有这样的地方,只是难以遇到。我想解下冠缨佩带,便做泉上的老翁。登白云亭 出门登上南山,欣喜地沿着松林小径前行;登到极高处,想要远望到底,才到达白云亭。群山环绕城镇,登高远望适合新晴之后。洲渚曲折,湘水环绕回旋,随着郡城流淌。九疑山千万座山峰,遥远高峻,青色延伸到天外。烟云不分远近,都依傍林岭生起。俯视松竹之间,石与水多么幽静清澈;清波映照,充满轩窗。水面娟娟明亮如镜。什么人会被昏沉浓重的愁意困扰?我只是积醉未醒。和我一起登临吧,为您安定性情。潓阳亭作(有序) 当初得到潓泉,便在泉上修建亭子。因为开通檐下的水沟,又得到石渠泉。两条水渠彼此相宜,亭子更加美好。因为亭子在泉水北面,所以命名为潓阳亭。请问我平常在泉上休息,什么地方最好?只有潓阳亭,令人可以在此终老。前轩面对潓泉,倚着几案漱饮清流。外界万物自行相互扰乱,深沉的泉水仍然归于平静。有时从东边的门出去,更想坐在屋檐下。并非我的心意不想离开,而是石渠能够留住我。山峰和石头像鱼鳞一样排列,倾斜错落又回旋曲折。它们替我引来潓泉,泠泠水声从屋檐下流过。天气寒冷时泉水适宜温暖,天气暑热时泉水显得寒凉。谁来到潓阳亭,他的心还肯想着离开吗?夜间守护石鱼湖作 风霜虽然凄惨,出游却正值天朗气清。登临直到日暮,回来后在湖上亭中置酒。高高的烛火照着泉水,深沉的光彩充满轩楹,仿佛看见海底的太阳明亮初升。刚要产生夜寒,便关上窗户;石缝中的水多么清冷,仿佛身在深洞之中。半山崖间听见水声,醉眼朦胧的人疑心是船影,呼喊着、指点着,彼此传递惊讶:为什么有两条鱼跟着我的酒船同行?醉昏之中能够说出荒诞的话,劝人尽醉便能忘却情怀。坐着时没有拘束忌讳,别人也不要限制醉与醒。招陶别驾到华阳作

海内厌兵革,骚骚十二年。华阳洞中人,似不知乱焉。谁能家此地,终老可自全?草堂背岩洞,几峰轩户前。清渠匝庭堂,出门仍灌田。半崖盘石径,高亭临极颠。引望见何处,逶迤陇北川。杉松几万株,苍苍满前山。岩高暧华阳,飞澑何潺潺。洞深迷逺近,但觉多洄渊。昼游兴未尽,日暮不欲眠。探烛饮洞中,醉昏漱寒泉。始知天下心,耽爱各有偏。陶家世高逸,公忍不独然?无或毕婚嫁,竟为俗务牵。题孟中丞茅阁小山为郡城,随水能萦纡,亭亭最高处,今是西南隅。杉大老犹在,苍苍数十株,垂阴满城。上枝叶何扶疎,乃知四海中遗事,谁谓无?及观茅阁成,始觉形胜殊。凭轩望熊湘,云榭连苍梧。天下正炎热,此然冰雪。俱客有在中,坐颂歌复何如?公欲举遗材,如此佳木欤?公方庇苍生,又如斯阁乎?请达謡颂声,愿公且踟蹰。刘侍御月夜防会我从苍梧来,将耕旧山田。踟蹰为故人,且复停归船。日夕得相从,转觉和乐全。愚爱凉风来,明月正满天河汉。望不见几星,犹粲然。中夜兴欲酣,改坐临清川。未醉恐天旦,更歌促繁▯。欢娯不可逢,请君莫言旋。

别孟校书吾闻近南海,乃是魑魅乡。忽见孟夫子,欢然游此方。忽喜海风来,海帆又欲长漂漂,随所去,不念归路长。君有失母,儿爱之似阿阳,始解随人行,不欲离君傍。相劝早旋归,此言慎勿忘。别何员外谁能守清躅?谁能嗣世儒?吾见何君饶,为人有是夫!黜官二十年,未曾暂崎岖,终不病贫贱,寥寥无所拘。忽然逢知已,数月领官符,犹是尚书郎。收赋来江湖,人皆悉苍生,随意极所须。比盗无兵甲,似偷又不如。公能独寛,大使之力自输。吾欲探时謡,为公伏奏书,但恐抵忌讳,未知肯听无不然。且相送醉欢于坐隅。窊樽诗巉巉小山,石数峰对窊亭。窊石堪为樽状,类不可名。巡囘数尺间,如见小蓬瀛。樽中酒初涨,始有岛屿生。岂无日观峰,直下临沧溟。爱之不觉醉,醉卧还自醒。醒醉在樽畔,始为吾性情。若以形胜论,坐隅临郡城,平湖近堦砌,逺山复青青。异木几十株,枝条冒檐楹,盘根满石上,皆作龙蛇形。酒堂贮酿器,户牖皆罂缾。此樽可常满,谁是陶渊明?登九疑第二峰九疑第二峰,其上有仙坛,杉松映飞泉,苍苍在云端。何人居此处?云是鲁女冠,不知几百歳,防坐饵金丹。相传羽化时,云鹤满峯峦。妇中有高人,相望空长叹。宿洄溪翁宅长松万株绕茅舍,怪石寒泉近檐下。老翁八十犹能行,将领儿孙行拾稼。吾羡老翁居处幽,吾爱老翁无所求。时俗是非何足道,得似老翁吾即休。石鱼湖上醉歌【有序】漫叟以公田米酿酒,因休暇则载酒于湖上,时取一醉。欢醉中,据湖岸,引臂向鱼,取酒使舫载之,徧饮坐者。意疑倚巴丘,酌于君山之上,诸子环洞庭而坐。酒舫泛泛然触波涛而往来者,乃作歌以长之。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厯厯坐洲岛。长风连日作大浪,不能废人运酒舫。我持长瓢坐巴丘,酌饮四坐以散愁。宿无为观九疑山深几千里,峰谷崎岖,人不到。山中旧有仙姥家,十里飞泉绕丹灶。如今道士三四人,茹芝链玉,学轻身。霓裳羽盖,傍临壑,飘飘似欲来云鹤。无为洞口作无为洞口,春水满;无为洞傍,春云白。爱此踟蹰,不能去,令人悔作衣冠客。洞傍山僧,皆学禅,无求无欲,亦忘年。欲问其心,不能问。我到此中,得无闷?朝阳岩下歌朝阳岩下,湘水深;朝阳洞口,寒泉清。零陵城郭,夹湘岸;岩洞幽奇,当郡城荒芜。自古人不见,零陵徒有先贤传。水石为娯,安可羡?长歌一曲,畱相劝。説洄溪招退者【在州南江华县】长松亭亭满四山,山间乳窦流清泉。洄溪正在此山里,乳水松膏常灌田。松膏乳水,田肥良,稻苗如蒲,米粒长。麋色如珈,玉液酒,酒熟犹闻松节香。溪边老翁年几许?长男头白,孙嫁女。问言只食松田米,无药无方,向人语。浯溪石下多泉源,盛暑大寒,冬大温。屠苏宜在水中石。洄溪一曲自当门,吾今欲作洄溪翁。谁能住我舍西东?勿惮山深与地僻,罗浮尚有葛仙翁。宿丹崖翁宅扁舟欲到泷口,湍春水湍泷,上水难,投竿来泊丹崖下,得与崖翁尽一欢。丹崖之亭当石颠,破竹半山引寒泉,泉流掩映在木杪,有若白鸟飞林间,往往随风作雾,雨湿人巾履。满庭前,丹崖翁爱丹崖,弃官几年,崖下家儿孙,棹船抱酒瓮,醉里长歌挥钓车。吾将求退与翁游,学翁歌醉在鱼舟。宫吏随人往,未得却,望丹崖慙复羞。欸乃曲五首【有序】大厯丁未中,漫叟以军事诣都使,还州逢春水,舟行不进,作《欸乃五曲》,舟子唱之。盖欲取适于道路耳。词曰:偶存名迹在人间,顺俗与时未安闲。来谒大官兼问政,扁舟却入九疑山。湘江二月春水平,满月和风宜夜行。唱桡欲过平阳戍,守吏相呼问姓名。千里枫林,烟雨深。无朝无暮,有猿吟。停桡静听,曲中意。好是云山,韶濩音。零陵郡北,湘水东,浯溪形胜满湘中。溪口石颠堪自逸,谁能相伴作渔翁?下泷船似入深渊,上泷船似欲升天。泷南始到九疑郡,应絶高人乗兴船。

译天下人厌倦了战争,纷乱已经十二年。华阳洞中的人,似乎不知道世间有战乱。谁能在这里安家,终老一生而保全自己?草堂背靠岩洞,几座山峰高耸在窗前。清清的水渠环绕庭堂,出门仍可灌溉田地。半山崖上盘旋着石径,高亭临近山顶。引颈远望,不知能望到哪里,只见陇山以北的河川曲折绵延。杉树松树有几万株,苍苍然铺满眼前群山。山岩高耸,华阳显得幽暗,飞流的泉水潺潺作响。洞穴深邃,远近难以辨认,只觉得其中回旋的深潭很多。白天游览兴致尚未尽,日暮了还不想睡。举着烛火到洞中饮酒,醉昏之后又用寒泉漱口。这才知道天下人的心性,所沉溺喜爱各有偏好。陶家世代高逸,您难道偏偏不能如此吗?不要让婚嫁之事全都办完后,终究被世俗事务牵累。题孟中丞茅阁 小山成为郡城,随着水势曲折环绕,亭亭然处在最高处,如今位于城西南角。高大的杉树虽已老,仍有苍苍的几十株,垂下树荫布满全城。上面的枝叶多么繁茂疏展,这才知道四海之中遗留下来的事物,谁说没有呢?等到看见茅阁建成,才觉察这里的地势形胜格外不同。凭栏远望熊湘,云中的楼阁连接着苍梧。天下正是炎热时节,这里却如同冰雪。各位宾客都在其中,坐着歌咏又能如何呢?您想要举荐遗留下来的贤才,难道正如这般美好的树木吗?您正在庇护百姓,又何尝不像这座楼阁呢?请把歌谣颂声传达出去,愿您暂且停步留连。刘侍御月夜防会 我从苍梧来,准备耕种旧日山田。因为眷恋故人,暂且停下归去的船。日夜能够相从,越发觉得和乐圆满。愚人喜爱凉风吹来,明月正照满天河。抬头望去看不见几颗星,却仍然灿然明亮。半夜兴致将尽,换座面对清川。还没有醉,恐怕天已将明,于是又唱起来,催促繁弦。欢乐不可多得,请您不要说要回去。送别孟校书 我听说这里近在南海,原来是魑魅出没的地方。忽然见到孟夫子,欣喜地与您游历此地。忽然又喜爱海风吹来,海船也将要长久漂泊;漂到哪里就随它去,不顾念归途漫长。您有失去母亲的孩子,孩子爱您如同爱阿阳,才开始能够随人行走,不愿离开您的身旁。相互劝说早些回去,这话千万不要忘记。送别何员外 谁能守住清正的操守?谁能继承世代儒者的事业?我见何君多么宽厚,做人正应当如此啊!被贬官二十年,从未暂时陷入困顿,始终不以贫贱为忧,孤高自在而无所拘束。忽然遇到知己,数月之间掌管官府文书,仍然是尚书郎。来江湖一带征收赋税,人人都知道这是百姓的事情,任其所需而尽量满足。与盗贼相比,他没有兵甲;说像偷盗却又不如偷盗。您能够独自宽免百姓,这是大使的力量使他们自己输纳。我想探访时下的歌谣,为您伏地上奏书,只怕触犯忌讳,不知道您是否肯听,若不然也就罢了。姑且在座席旁相送,痛饮尽欢。窊樽诗 高峻的小山,几座石峰对着窊亭。窊石形状可以做酒樽,形态奇特得难以命名。周围不过数尺,仿佛看见小蓬瀛。樽中的酒刚刚涨满,才开始显出岛屿。难道没有日观峰吗?直直地俯临沧溟。喜爱它而不知不觉醉了,醉卧之后又自己醒来。醒与醉都在酒樽旁,这才成为我的性情。若论地势形胜,座位旁正临郡城,平湖靠近台阶,远山又一片青翠。奇异的树木有几十株,枝条伸到檐楹之上,盘曲的根布满石上,都像龙蛇的形状。酒堂中储藏着酿酒器具,门窗间全是酒瓮。这只酒樽可以常常盛满,谁是陶渊明呢?登九疑第二峰 九疑山第二峰上,有一座仙坛;杉树松树映着飞泉,苍苍然处在云端。什么人居住在这里?据说是鲁女冠。不知已经几百岁了,还端坐着服食金丹。相传她羽化之时,云和鹤布满峰峦。妇女之中也有这样的高人,只能隔空相望而徒然长叹。宿在洄溪翁宅 万株高松环绕着茅舍,怪石和冷泉靠近檐下。老翁八十岁了还能够行走,带领儿孙一起拾取庄稼。我羡慕老翁居处幽静,也喜爱老翁无所追求。时俗的是非有什么值得说的?若能像老翁这样,我就满足了。石鱼湖上醉歌(有序) 漫叟用公田的米酿酒,因休假便把酒载到湖上,时常取来痛饮一醉。欢醉之中,靠着湖岸伸臂向鱼,取酒让船载着它,遍饮在座的人。我心里疑惑自己是倚着巴丘,在君山上饮酒,诸位朋友环绕洞庭湖而坐。酒船漂浮着,触着波涛来来往往,于是作歌以加以铺陈。石鱼湖像洞庭湖,夏水将要涨满君山。青山是酒樽,湖水是酒池,饮酒的人清清楚楚地坐在洲岛上。长风连日掀起大浪,却不能使人停止运送酒船。我拿着长柄勺坐在巴丘,斟酒让四座饮用,以排遣忧愁。宿在无为观 九疑山深处绵延几千里,山峰和谷地崎岖难行,人迹不能到达。山中旧日有仙姥居住的地方,十里飞泉环绕丹灶。如今有三四名道士,吃灵芝、炼美玉,学习使身体轻盈。霓裳和羽盖依傍着山壑,飘飘然仿佛云中的仙鹤就要飞来。在无为洞口作 无为洞口,春水满溢;无为洞旁,春云洁白。我喜爱这里,徘徊不去,使人后悔做了穿戴衣冠的世俗之客。洞旁的山僧,都学习禅法,无所求、无所欲,也忘记了年岁。想要询问他们的心境,却无法询问。我来到这里,难道还会感到烦闷吗?朝阳岩下歌 朝阳岩下,湘水深沉;朝阳洞口,寒泉清冽。零陵城郭夹在湘江两岸,岩洞幽深奇异,使郡城显得荒芜。自古以来人们都没有见到它,零陵徒然只有关于先贤的传说。以水石为乐,哪里值得羡慕呢?长歌一曲,留下来相互劝饮。说洄溪以招来退隐者(在州南江华县) 高松挺立,布满四面山冈;山间乳穴流出清泉。洄溪正位于这座山中,乳水和松膏常常灌溉田地。松膏乳水使田地肥沃优良,稻苗像蒲草,米粒又长。麋色如珈,玉液般的酒,酒酿熟了仍能闻到松节的香气。溪边老翁年纪有多大?长子已经白头,孙女出嫁了。问他,只说吃的都是松田米,没有药物,也没有方术,向人这样说。浯溪石下泉源很多,大热大寒之时,冬季却很温暖。屠苏酒适宜放在水中的石上。洄溪一曲就在门前,我如今想做洄溪翁。谁能住在我屋舍的东西两边?不要害怕山深地僻,罗浮山上尚且有葛仙翁。宿在丹崖翁宅 小船将要到达泷口,春水湍急,泷流更加湍急,逆水而上很难,于是投竿停泊在丹崖下,得以同崖翁尽情欢乐。丹崖亭正对着石峰顶端,劈开的竹子从半山引来寒泉,泉水在树梢间掩映流过,仿佛白鸟飞在林间,常常随风化作雾气,雨水打湿人的巾帽和鞋履。满满布在庭前。丹崖翁喜爱丹崖,弃官已有几年,在崖下安家养育儿孙;划船抱着酒瓮,醉中长歌,挥动钓车。我将请求退隐,和老翁交游,学习老翁在渔舟上高歌大醉。宫中的差役跟随人一同前往,却还未能退去;远望丹崖,惭愧又羞惭。欸乃曲五首(有序) 大历丁未年间,漫叟因军务前往都使处,返回州中时遇到春水,船只航行不进,于是作《欸乃五曲》,让船夫歌唱它。大概是想在旅途中取得一点适意罢了。歌词说:偶然把名声事迹留存在人间,顺应习俗和时势,却不得安闲。前来拜谒大官并询问政事,乘一叶扁舟却驶入九疑山。湘江二月春水上涨,满月和风适宜夜间航行。唱着划桨歌想要经过平阳戍,守卫的官吏互相呼喊,询问姓名。千里枫林,烟雨深重;无论早晨还是傍晚,都有猿声吟啸。停下船桨静静聆听,体会曲中的意味。最好的是云山之间,传来韶濩般的乐声。零陵郡以北,湘水以东,浯溪的形胜布满湘中。溪口的石峰顶上足以自得其乐,谁能陪我一起做渔翁?下泷时船仿佛进入深渊,上泷时船仿佛要升上天空。过了泷南才到九疑郡,想来高人应当断绝乘船游兴了。

次山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巻五唐 元结 撰引极三首【有序】引,极兴也;喻也。引之言演,极之言尽。演意尽物,引兴极喻。故曰引极。思元极天旷▯【莫郎反】兮杳泱【乌朗反】茫,气浩浩兮色苍苍。上何有兮人不测,积清寥兮成元极。彼元极兮灵且异,思一见兮藐【忙招反】难致。思不从兮空自伤,心慅【苏遭反】▯兮意惶懹。思假翼兮鸾凤乗,长风兮上羾【古送反】揖。元气兮本深实,餐至和兮永终日。望仙府山凿落兮眇嵚岑,云溶溶兮木棽棽。中何有兮人不覩,逺欹差兮閟仙府。彼仙府兮深且幽,望一至兮藐无由。望不从兮知如何,心混混兮意浑和。思假足兮虎豹超,阻絶兮凌趠【诸教反】诣仙府兮从羽人,饵五灵兮保清真。怀潜君海浩淼兮,汩洪溶,流蕴蕴兮,涛汹汹。下何有兮,人不闻。深溢漭兮,居潜君。彼潜君兮,圣且神。思一见兮,藐无因。思不从兮,空踟蹰。心囘迷兮,意萦纡。思假鳞兮,鲲龙激。沆【湖浪反】浪兮,奔从。拜潜君兮,索▯宝。佩元符兮,轨皇道。演兴四首【有序】商余山有太灵古祠,传云豢龙氏祠,大帝所立。祠在少余西乳之下,邑人修之以祈田。予因为招祠,讼闵之文,以演兴辞曰:招太灵招太灵兮山之颠,山屹▯兮水沦涟。祠之防【洛代反,堕坏也】兮眇何年?木脩脩兮草鲜鲜。嗟魑魅兮淫厉,自古昔兮崇祭禧。太灵兮端清,予愿致夫精诚。久愵【奴厯反】兮防防【处龙反】招捃▯【郎丁反】兮呼风。风之声兮起飅飅,吹▯云兮散而浮。望太灵兮俨而安,澹油溶兮都清闲。初祀山之乳兮,葺太祠。木孙为桷兮,木母榱。云缨为▯【莫到反门枢之横梁】兮,愚木栭。洞渊禅兮,揭巍巍。涂木兰兮,莳【市之反】糅蔫。被弱草兮,禘礿联仡【许讫反】浑洪兮,馥阗阗。管化石兮,洞刳天翘。修钐兮,棹芜殳。灵巫▯【力轨反】兮,舞颙干。荐天▯【羊至反,字音皆未详】兮,酒阳泉。献水芸兮,饭霜籼【相然反】与太灵兮,千万年。讼木魅登高峯兮俯幽谷,心悴悴【仓卒反】兮念羣木。见樗栲兮相阴覆,怜梫榕【上七林下余封】兮不丰茂。见榛梗之森梢,闵枞橎【上土恭下甫元】兮合蠧槢【以八反】桡桡【女教反】兮未坚椲【韦▯反】桹桹【力唐反】兮可屈樒【美毕反】林樽【上而寸下兹损】兮不香,拔丰茸兮已实。岂元化之不均兮,非雨露之偏殊?谅理性之不等于顺时兮,不如瘱【于计反】吾心以防想。终念此兮不怡佁【徒充反,以书义考之当作侗】予莫识天地之意兮,愿截恶木之根,倾枭獍之古巢,取【阙】童以为薪,割大木使飞焰,徯枯腐之烧焚。实非吾心之不仁惠也,岂耻夫善恶之相纷?且欲畚三河之膏壤,禆济水之清涟,将封灌乎善木,令橚橚【息逐反】以梴梴【丑然反】尚畏乎众善之未茂兮,为众恶之所挑凌。思聚义以为曹,令敷扶以相胜。取方所以柯如兮,吾将出于南荒,求寿藤与燔木。吾将出于东方,祈有德而来归,辅神柽与坚香。且忧颙之翩翩,又愁防【以主反】之奔驰。及阴阳兮不和,恶此土之失时。令神柽兮不茂,使坚香兮不滋。重嗟惋兮何补?毎斋心以精意,切援祝于神明,冀感通于天地。犹恐众妖兮,木魅魍魉兮,山精上误感于灵心,经绐于言兮不听。敢引佩以指水,誓吾心兮自明。闵岭中【郎丁反】登羣山以延想,吾独闵乎岭中。彼岭中兮何有?有天含之玉峰,殊閟絶之极颠。上闻产乎翠茸,欲采之以将寿,眇不知夫所从。大渊蕴蕴兮,絶嶘【士眼反】岌岌,非梯梁以通险,当无路兮可入。彼猛毒兮曹聚,必凭托乎阻脩,常儗儗兮伺人,又如何兮不愁?彼妖精兮变怪,必假见于风雨,常闪闪而伺人,又如何兮不苦?欲仗仁兮托信,将径往兮不难。久懹懹以防惋【上力膺下鸟段】却迟回而永叹。惧太灵兮不知,以予心为永,惟若不可乎遂已。吾终保夫直方,则必防皮篻【莫招反】以为矢,▯母筱【以周反】以为弧,化毒铜以为防,刺棘竹以为殳。得猛烈之材,获与之而并驱,且舂刺乎恶毒,又引射夫妖怪。尽羣类兮使无,令善仁兮不害。然后采梫榕以驾深,收枞橞【胡桂反】兮梯险,跻予身之飘飘,承予步之▯▯【以冉反】入岭中而登玉峰,极閟絶而求翠茸。将吾寿兮随所从,思未得兮马如龙,独翳蔽于山颠,久低囘而愠瘀,空仰讼于上▯。彼至精兮必应,宁古有而今无,将与身而皆亡,岂言之而已乎?七不如七篇【有序】元子常自愧不如,孩孺不如,宵寐又不如,病又不如,醉有思虑不如静而闲,有喜爱不如忘其情,及其甚也,不如草木。此意多显于元子者,或曰:「订如是【他丁反】不如则不如也,不如如者,止于此乎?」元子于是系之于人事,縯【以浅反】之于此,喻始为七不如,不如之义始极也。第一

译《次山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卷五 唐元结撰 《引极》三首(有序) “引”,是引发兴致,也是譬喻;“引”的意思是演绎,“极”的意思是穷尽。演绎心意而穷尽万物,引发兴致而极尽譬喻,所以叫作《引极》。思元极 天空空旷啊,幽远而浩茫;元气浩浩荡荡啊,天色苍苍。上面有什么啊,人无法测知;积聚清虚寥廓之气,形成元极。那元极啊,神灵而奇异;想要一见啊,遥远得难以到达。思念它却不能随从,徒然自我悲伤;内心纷乱啊,意念惶恐。想借双翼啊,乘上鸾凤;驾着长风啊,向上飞升。元气啊,本来深厚充实;餐食至和之气啊,终日长久如此。望仙府 山体开凿而下啊,幽深险峻;云气缓缓流动啊,树木繁茂。里面有什么啊,人不能看见;远处山势倾斜参差啊,仙府幽闭其中。那仙府啊,深邃而幽静;想望着到达一次啊,遥远得没有办法。愿望不能实现,知道该怎么办呢?心中混沌啊,意念浑然平和。想借助脚力啊,像虎豹一样腾跃;越过阻绝啊,飞驰到仙府,随从仙人;服食五灵之药啊,保全清静纯真的本性。怀念潜君 大海浩瀚啊,洪流汩汩涌动;水流蕴积不息啊,波涛汹涌。下面有什么啊,人们听不见;深处水势浩荡啊,潜君居住其中。那潜君啊,圣明而神异。想要见一面啊,遥远得没有缘由。思念不能实现啊,徒然徘徊;心神回旋迷乱啊,意念萦绕曲折。想借鳞甲啊,像鲲龙一样激水而行;浩浩荡荡啊,奔流相随。拜见潜君啊,请求玄妙的宝物;佩带元始之符啊,遵循皇道。《演兴》四首(有序) 商余山有太灵古祠,传说是豢龙氏之祠,由大帝所建立。祠在少余山西面山乳之下,邑人修缮它来祈求田地丰收。我因此写了招请祠神、讼说哀悯之文,以演发兴意,辞说如下:招请太灵 招请太灵啊,在山的顶峰;山势高耸啊,水波连连。祠宇毁坏啊,不知多少年了?树木修长啊,青草鲜美。可叹魑魅啊,肆意作厉;自古以来啊,人们崇尚祭祀祈福。太灵啊,端庄清正;我愿献上精诚。长久忧伤啊,屡遭毁坏;招请采拾之神啊,呼唤风来。风声啊,呼呼而起;吹散玄云啊,使它们飘浮。遥望太灵啊,庄严安宁;淡淡的神气流动啊,一片清闲。初次祭祀 在山的乳泉旁,修葺太灵祠。用木孙作椽,用木母作桁;用云缨作门楣,用愚木作短柱。洞穴深邃幽静,祠宇高高耸立。涂饰木兰,种植香草。覆盖柔弱的草木,举行禘祭和礿祭;各种祭品纷然杂陈,香气浓郁充满。用管乐吹奏,以石为钟,洞开天门般的高处。修整长镰,清除杂草。灵巫啊,舞动长柄盾牌。献上天产之物,奉上阳泉之酒;献上水芸,供上霜籼米,与太灵相伴千万年。讼说木魅 登上高峰俯视幽谷,心中忧悴啊,思念群木。看见樗树和栲树相互遮蔽,怜惜梫树和榕树不够丰茂。看见榛树和梗木丛密高梢,忧悯枞树和橎树合在一起遭受虫蛀。树木弯曲而不坚,椲木挺直却可以弯折;樒林和樽树没有香气,拔起丰茂的草木却已经结实。难道天地化育不均吗?难道不是雨露有所偏差吗?实在是它们的本性不能顺应时令,不如使我的心安静下来,停止忧思。始终思念这些事而不快乐,呆滞不明,我也不能识察天地的心意。愿意截断恶木的根,倾覆枭獍的旧巢,取下【缺字】童作为柴薪,砍断大树使火焰飞腾,等待枯朽腐木烧尽。实在不是我的心不仁慈,难道还以善恶混杂为可耻吗?还想铲来三河的肥沃土壤,补助济水的清波,将它封培在善木周围,使它们高大茂盛。仍然担心众多善木尚未茂盛,却被众多恶木挑衅欺凌。想聚集义木结为群体,使它们互相扶助而胜过恶木。取来适合做斧柄的木材,我将出发到南方荒远之地,寻找长寿藤和可烧之木。我将出发到东方,祈求有德之木归来,辅助神柽和坚香。又担忧颙木飘摇,忧愁毁坏之木奔窜。等到阴阳不和,就厌恶这片土地失去时令。使神柽不能茂盛,使坚香不能滋长。再三叹息惋惜又有什么补益?每次斋戒内心而专精诚意,恳切地向神明祝祷,希望感通天地。仍然担心众妖、木魅魍魉、山精从上面误惑神灵之心,经过欺骗而说话,使神灵不听。于是敢于牵引佩带指向流水,发誓表明自己的心意。怜悯岭中 登上群山以延展开思绪,我独自怜悯岭中。那岭中有什么?有天含山的玉峰,特别幽闭在极高的山顶。上面听说出产翠茸,想采来以求长寿,却遥远得不知从哪里前往。大渊水气蕴积,险绝的山岩高耸,不借助梯梁无法通行险处,简直没有道路可以进入。那些猛毒之物成群聚集,必定凭借险阻深远之处藏身,常常窥伺行人,又怎么能不忧愁?那些妖精变化怪异,必定借风雨显形,常常闪动着窥伺行人,又怎么能不痛苦?我想凭借仁德,托付诚信,直接前往也不困难。长久忧思而悲惋,退缩徘徊而长叹。恐怕太灵不知道,把我的心意当作永久不变;只要认为不可行,便也就罢了。我始终保持正直方正,就一定削取皮篾做箭,剖取母筱做弓,熔化毒铜做防具,削取刺棘竹做长矛。得到猛烈的材料,便和它们并肩驱逐,且捣击刺杀恶毒之物,又引弓射杀妖怪。使各种群类全都消灭,让善良仁厚之物不受伤害。然后采梫榕来驾设深处,收集枞橞来搭梯越过险处,使我的身躯轻飘飘地上升,承托我的脚步轻捷地进入岭中,登上玉峰,极尽探寻幽绝之处以求翠茸。将我的寿命交给我所追随的对象,愿望还未实现,马却已经如龙般奔驰;我独自被遮蔽在山顶,久久低回而郁闷,只能徒然向上天申诉。那最精诚的祈求一定会得到回应,难道古代有而今天没有吗?难道要同自身一起消亡,只是说说而已吗?《七不如》七篇(有序) 元子常常自惭不如人,孩童时不如人,夜间睡梦中又不如人,生病时又不如人,醉中有思虑不如安静闲适,有喜爱之情不如忘掉情感,到了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不如草木。这种意思在元子身上多有显现,有人说:“既然这样订定为‘不如’,就是不如了;所谓‘不如如者’,难道只能到这里为止吗?”元子于是把它联系到人事,在这里加以演绎,譬喻开始成为《七不如》;“不如”的意义也由此达到极致。第一

元子以为人之毒也,毒于乡,毒于国,毒于鸟兽,毒于草木,不如毒其形,毒其命,毒其姻戚,毒其家族者尔。于戏!毒可颂也乎哉?毒有甚焉,何如?第二元子以为人之媚也,媚于时,媚于君,媚于朋友,媚于乡县,不如媚于廏,媚于室,媚于市肆,媚于道路者尔。于戏!媚可颂也乎哉?媚有甚焉,何如?第三元子以为人之诈也,诈于忠,诈于信,诈于仁义,诈于正直,不如诈于愚,诈于弱,诈于贫贱,诈于退让者。尔于戏,诈可颂也乎哉?诈有甚焉,何如?第四元子以为人之惑也,惑于邪,惑于佞,惑于奸恶,惑于凶暴,不如惑于狂,惑于诞,惑于翫弄,惑于谐戏者尔。于戏,惑可颂也乎哉?惑有甚焉,何如?第五元子以为:人之贪也,贪于权,贪于位,贪于取求,贪于聚积,不如贪于德,贪于道,贪于闲和,贪于静顺者尔。于戏!贪可颂也乎哉?贪有甚焉,何如?第六元子以为人之溺也,溺于声,溺于色,溺于圆曲,溺于妖妄,不如溺于仁,溺于让,溺于方直,溺于忠信者尔。于戏!溺可颂也乎哉?溺有甚焉,何如?第七元子以为人之忍也,忍于毒,忍于媚,忍于诈惑,忍于贪溺,不如忍于贫,忍于苦,忍于弃汚,忍于病废者尔。于戏!忍可颂也乎哉?忍有甚焉,何如?订古五篇【有序】天宝癸巳,元子作《订古》。订古,前世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道。于戏!上古失之,中古乱之,至于近世,有穷极凶恶者矣。或曰:“欲如之何?”对曰:“将如之何?吾且闻之,订之,嗟之,伤之,泣而恨之而已也。”第一吾观君臣之间,且有猜忌,而闻疑惧,其由禅让革代之道误也,故后世有刼簒废放之恶兴焉。呜呼!即有孤弱,将安托哉?即有功业,将安保哉?第二吾观父子之际,且有悲感,而闻痛恨其由,听谗受乱之意,惑也。故后世有幽毒囚杀之患起焉。呜呼!即有深慈,将安兴哉?即有至孝,将安诉哉?第三吾观兄弟之中,且有鬬争,而闻残忍,其由分国异家之教薄也,故后世有阴谋诛戮之害生焉。呜呼!即有友悌,将安用哉?即有恭顺,将安全哉!第四吾观夫妇之道,且有寃怨,而闻嫌妬,其由耽淫惑乱之情多也,故后世有灭身亡家之祸发焉。呜呼!即有信义,将安及哉?即有柔顺,将安守哉?第五吾观朋友之义,且有邪诈;而闻忌患,其由趋势近利之心甚也。故后世有穷凶极害之刑生焉。呜呼!即有节分,将安与哉?即有方正,将安容哉!自述三篇【有序】天宝庚寅,元子初习静于商余。人闻之,非非曰:“此在者也,见则茫然。”无几人闻之,是是曰:“此学者也,见则猗然。”及三年,人闻之,参参曰:“此隐者也,见则崖然。”有惑而问曰:“子其隐乎?”对曰:“吾岂隐者邪?愚者也,穷而然尔。”或者不喻,遂为述时命以辩之。先曾为述居一篇,因刋而次之,总命曰《自述》。述时昔隋氏逆天地之道,絶生人之命,使怨痛之声满于四海。四海之内,隋人未老,隋社未安,而隋国已亡,何哉?奢淫暴虐,昏惑而已。烝人苦之上诉皇天,皇天有命于我国家。六叶于兹,高皇至勤,文皇至明,身鉴隋室,不敢满溢,清俭之深,听察之至,仁惠之极,泱泱洋洋,为万代则。圣皇承之,不言而化,四十余年,天下太平,礼乐化于戎夷,慈惠及于草木,虽奴隷齿类,亦能诵周公孔父之书,説陶唐虞夏之道。至于歌颂讴吟,妇人童子,皆纾性情,美辞韵指,咏时物与丝竹谐会,绮罗当称,况世贵之士,博学君子,其文学声望,安得不显闻于当时也哉?故冠冕之士,倾当时,大利轩车之士,富当时,大农由此知官不胜人,逸于司领,使秩次不能损,又休罢以抑之,尚骈肩累趾,授任不暇,予愚愚者亦当预焉,日觉抵塞,厌于无用,乃以因慕古人清和蕴纯,周周仲仲瘱【于计反】然全真,上全忠孝,下尽仁信,内顺元化,外娭大和,足矣。如戚促蚩诸【称脂反】封防遏灭,慕为朝贵,心所不喜,亦由金可镕,不可使为污腐,水可浊,不可使为尘粪。然已,鄙语曰:愚者似直,弱者似仁,予殆有之,夫复何疑?述命

译元子认为,人的毒害,有毒害乡里、毒害国家、毒害鸟兽、毒害草木的,还不如毒害自己的形体、性命、姻亲和家族。唉!毒害难道可以歌颂吗?毒害还有更严重的吗?怎么样呢?第二 元子认为,人的谄媚,有向时势谄媚、向君主谄媚、向朋友谄媚、向乡县谄媚的,还不如向马厩、内室、市场店铺和道路谄媚。唉!谄媚难道可以歌颂吗?谄媚还有更严重的吗?怎么样呢?第三 元子认为,人的欺诈,有欺诈忠诚、欺诈信用、欺诈仁义、欺诈正直的,还不如欺诈愚笨、软弱、贫贱和退让之人。唉!欺诈难道可以歌颂吗?欺诈还有更严重的吗?怎么样呢?第四 元子认为,人的迷惑,有被邪曲、谄佞、奸恶、凶暴所迷惑的,还不如被狂妄、荒诞、玩弄和嬉笑游戏所迷惑。唉!迷惑难道可以歌颂吗?迷惑还有更严重的吗?怎么样呢?第五 元子认为,人的贪求,有贪恋权力、职位、索取和聚积的,还不如贪求德行、道义、闲适平和与安静顺遂。唉!贪求难道可以歌颂吗?贪求还有更严重的吗?怎么样呢?第六 元子认为,人的沉溺,有沉溺声乐、美色、圆滑曲意和妖妄之事的,还不如沉溺仁爱、谦让、方正直率和忠诚信实。唉!沉溺难道可以歌颂吗?沉溺还有更严重的吗?怎么样呢?第七 元子认为,人的忍耐,有忍受毒害、谄媚、欺诈迷惑、贪婪沉溺的,还不如忍受贫穷、困苦、被弃置于污秽之地和疾病残废。唉!忍耐难道可以歌颂吗?忍耐还有更严重的吗?怎么样呢?《订古》五篇(有序) 天宝癸巳年,元子作《订古》。《订古》讨论前代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道义。唉!上古失去了这些道义,中古使它混乱,到了近世,甚至有穷凶极恶的情形。有人问:“想怎么办呢?”回答说:“还能怎么办?我也只能听闻这些事,订正它们,叹息它们,悲伤它们,哭泣并为之遗憾罢了。” 第一 我观察君臣之间,常常有猜忌,也听到疑虑恐惧;这大概是由于禅让、改朝换代的道理发生了错误,所以后世劫夺、篡位、废黜、放逐的恶事兴起。唉!即使有孤弱的君主,将要把自己托付给谁呢?即使有功业,又将在哪里保全呢?第二 我观察父子之间,常常有悲伤感触;听说其中令人痛恨的原因,是听信谗言而接受祸乱的思想,实在是被迷惑了。因此后世幽禁、毒害、囚禁、杀戮的祸患兴起。唉!即使有深厚的慈爱,将要从哪里施行呢?即使有极致的孝心,将要向谁申诉呢?第三 我观察兄弟之间,常常有争斗,也听到残忍之事;其原因是分封国家、各立家室的教化衰薄了,所以后世阴谋、诛杀、戮害的祸患产生。唉!即使有友爱兄长、敬爱弟弟的情义,将要用在什么地方呢?即使有恭敬顺从,又将怎样保全呢?第四 我观察夫妇之道,常常有冤屈怨恨,也听到嫌弃嫉妒;其原因是沉溺淫欲、惑乱人心的情形太多,所以后世伤身亡家的祸患发生。唉!即使有信义,将要施加到谁身上呢?即使有柔顺,又将怎样守持呢?第五 我观察朋友之义,常常有邪曲欺诈,也听到嫉恨祸患;其原因是趋附权势、贪图眼前利益的心太重。因此后世穷凶极恶、极其残害的刑祸产生。唉!即使有节操名分,将要同谁相交呢?即使有方正之人,又将被谁容纳呢?《自述》三篇(有序) 天宝庚寅年,元子开始在商余学习清静。人们听说后,非难说:“这是在世之人,见到他就茫然无措。”没过多久,又有人听说后,赞许说:“这是求学之人,见到他就觉得美好。”到了三年,人们听说后,纷纷说:“这是隐士,见到他就觉得高峻难近。”有人疑惑地问:“您大概是在隐居吗?”我回答:“我哪里是隐士呢?只是愚笨,困顿到这种地步罢了。”有人不能理解,于是我作《述时命》来辨明此事。先前曾作《述居》一篇,于是刻印并编次在后面,总题名为《自述》。述说时命 从前隋氏违背天地之道,断绝百姓的性命,使怨恨痛苦的声音充满四海。四海之内,隋朝百姓还未衰老,隋朝的社稷还未安定,而隋国已经灭亡,为什么呢?不过是奢侈淫逸、暴虐昏惑罢了。百姓苦于此,向上诉告皇天;皇天便把天命交给了我唐国家。到如今已有六代,高皇极其勤勉,文皇极其圣明,亲自鉴戒隋室,不敢骄满放纵;清廉俭朴深厚,听取察知极为周密,仁慈恩惠达到极点,气象广大深厚,成为万代的准则。圣皇承继这一切,不用言语便使天下教化;四十多年间,天下太平,礼乐教化施及戎夷,慈爱恩惠甚至及于草木。即使奴隶一类的人,也能诵读周公、孔父的书籍,谈说陶唐、虞、夏的道理。至于歌颂吟咏,妇女儿童都能舒展性情,以优美的辞藻和韵律,歌咏时令景物,并同丝竹乐声相协调,穿着绮罗也相称;何况世间显贵之士、博学君子,他们的文学声望,怎能不在当时显著闻名呢?所以戴冠着冕的士人,倾尽于当时;拥有华美车马的权贵,富足于当时。大农由此知道官吏多得超过实际需要,想在主管部门中裁减,又不能损害官员的秩次,于是还加以休罢来抑制,可是仍然肩挨肩、脚相接,授予任职都来不及;连我这个愚笨的人也应当参与其中。我每日都觉得阻塞,厌恶自己没有用处,于是因为仰慕古人的清和、深厚纯正,周全端重而安然保持本真,对上完全尽忠尽孝,对下完全做到仁爱诚信,内心顺应自然化育,对外使天下归于大和,这就足够了。至于那些短促、愚昧、相互封闭阻遏而灭绝的事,以及仰慕成为朝廷显贵之人,我内心并不喜爱;这也正如金可以熔化,却不能使它成为污腐之物;水可以浑浊,却不能使它成为尘土粪便。如此而已。俗语说:愚笨的人似乎正直,软弱的人似乎仁慈;我大概也有这些毛病,又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述说命运

元子尝问命于清惠先生。先生曰:「子欲知命,不如平心;平心不如忘情。」喏【如酌反,敬言也】曰幸先生教之。」先生曰:「夫平心能正是非,忘情能灭有无。子何先焉?」曰:「请先忘情。」先生曰:「子见草木乎?子见天地乎?草木无心也,天地无情也,而四时自化,雨露自均,根柢自深,枝干自茂。如是,天地岂丑授而成哉?草木岂忧求而生哉?人之命也,亦由是矣。若夭若寿,若贵若贱,乌可强哉?不可强也,不可强也,不如忘情。忘情当学草木。」呜呼!上皇强化天下,天下化之,养之以道德,道德伪薄,天下亦从而伪薄。呜呼!后王急济天下,天下从之,救之以权宜,权宜侈恶,天下亦从而侈恶。故赴贪徇纷急之风,以至于今。圣贤者兢兢然犹伤命性,愚惑者慁慁然遂忘家国。其由不审不通,丑授忧求而已。子不喻乎?述居天宝庚寅,元子得商余之山。山东有谷,曰余中谷。东有山,曰少余山谷中有田,可耕艺者三数夫【一夫百亩】有泉停浸,可畦稻者数十亩。泉东南,合肥溪。溪源在少余山下,溪流出谷,与潨【职隆反】水合,滙于滍。将成所居,故人李才闻而来会。乃叹曰:“吾未始知夫子之所至焉,今知之矣。吾闻在贫思富,在贱思贵,人之常情也。圣贤所有,然而知贫贱不可茍免,富贵不可茍取,上顺时命,乗道御和,下守虚澹,修已推分,称君子者,始不公乎?”乃相与占山泉,辟榛莽,依山腹,近泉源,始为亭庑,始作堂宇,因而习静,适自保闲。夫人生于世,如行长道,所行有极,而道无穷,奔走不停,夫然何适?予当乗时和,望年丰,耕艺山田,兼备药石,与兄弟承欢于膝下,与朋友和乐于琴酒,寥然顺命,不为物累,亦自得之分,在于此也。

次山集巻五

译元子曾向清惠先生询问命运。先生说:“你想知道命运,不如先使心平静;使心平静又不如忘掉情感。”元子恭敬地说:“幸而得到先生教诲。”先生说:“平心能够辨正是非,忘情能够消灭有无之念。你想先做哪一件?”元子说:“请先忘情。”先生说:“你见过草木吗?你见过天地吗?草木没有心,天地没有情,但四时自然运行,雨露自然均匀,根柢自然深厚,枝干自然茂盛。这样看来,天地难道是凭丑陋的授予而成就的吗?草木难道是忧虑求取才生长的吗?人的命运也同样如此。或早夭或长寿,或尊贵或卑贱,哪里能够强求呢?不能强求,不能强求,不如忘掉情感。忘情应当学习草木。”唉!上古圣皇改变并教化天下,天下也随之变化,以道德养育天下;道德一旦虚伪浅薄,天下也跟着虚伪浅薄。唉!后世君王急于救济天下,天下跟从他们,用权宜之计救治;权宜之计一旦奢侈邪恶,天下也跟着奢侈邪恶。因此世人奔赴贪婪、追逐纷乱急迫的风气,一直到了今天。圣贤之人还战战兢兢地为命运和本性忧伤,愚昧迷惑的人却昏乱地忘掉家国。这都是因为不能审察、不能通达,不过是把命运看成丑陋的授予而忧虑追求罢了。您还不明白吗?述说居处 天宝庚寅年,元子得到商余山。山的东面有一条谷,叫余中谷;东面有一座山,叫少余山。谷中有可以耕种的田地三数夫(一夫为百亩),有泉水停聚浸润,可以种稻数十亩。泉水向东南流,与肥溪相合。溪水的源头在少余山下,溪流流出山谷,与潨水相合,汇入滍水。将要建成居所时,故友李才听说后前来相会,于是感叹说:“我从未知道先生达到了怎样的境界,如今知道了。我听说身处贫穷便思慕富足,身处卑贱便思慕尊贵,这是人的常情。圣贤也是如此;然而知道贫贱不可苟且逃避,富贵不可苟且取得,上面顺应时命,遵循道义驾驭中和,下面守持虚静淡泊,修养自身、推行本分,这样称为君子,才不是虚妄吧?”于是彼此一起勘察山泉,开辟荆棘荒草,依傍山腰,靠近泉源,开始建造亭廊,开始修筑堂屋,借此学习清静,适意地保全闲暇。人生活在世上,好像行走在漫长道路上;所走的路有尽头,而道路却没有穷尽,奔走不停,这样又要到哪里去呢?我应当乘着时令和顺,盼望年成丰收,耕种山田,兼备药物,和兄弟在膝下共享欢乐,和朋友在琴酒之间和乐相处,寂然顺应命运,不被外物牵累,这也是我自得的本分所在。” 《次山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巻六唐 元结 撰自箴有时士教元子显身之道曰:“于时不争,无以显荣;与世不佞,终身自病。君欲求权,须曲须圆;君欲求位,须奸须媚。不能此为,穷贱勿辞。”元子对曰:“不能此为,乃吾之心。反君此言,我作自箴:与时仁让,人不汝上;处世清介,人不汝害。汝若全徳,必忠必直;汝若全行,必方必正。终身如此,可谓君子。”大唐中兴颂【有序】天寳十四载,安禄山陷洛阳。明年,陷长安。天子幸蜀,太子即位于灵武。明年,皇帝移军凤翔。其年,复两京。上皇还京师。于戏!前代帝王有盛徳大业者,必见于歌颂。若今歌颂大业,刻之金石,非老于文学,其谁宜为颂曰嘻嘻,前朝孽臣,奸骄为昏,为妖;边将骋兵,毒乱国经,羣生失宁。大驾南巡,百寮窜身,奉贼称臣。天将昌唐,繄晓我皇,匹马北方,独立一呼,千麾万▯。我卒前驱,我师其东,储皇抚戎,荡攘羣凶,复服。指期曽不逾时,有国无之事,有至难。宗庙再安,二圣重欢,地辟天开,蠲除祅灾,瑞庆大来。凶徒逆俦,涵濡天休,死生堪羞。功劳位尊,忠烈名存,泽流子孙。盛徳之兴,山髙日升,万福是膺。能令大君,声容沄沄,不在斯文。湘江东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齐,可磨可防。刋此颂焉,何千万年。虎蛇颂【有序】猗玗子逃乱在▯【英及反】南人云:「猗玗洞中是王虎之宫中,▯之隂是均蛇之林。」居之三月,始知王虎如古君子,始知均蛇如古贤士然哉!猗玗子夺其宫,王虎去而不回;猗玗子侵其林,均蛇去而不归。借顺恵让,可作颂矣。虎颂猗王虎将何与方?方古太王非不方于今,今也恵让不如王虎之心。蛇颂猗均蛇将何与俦?俦,古延州非不俦于时,时也顺让,不如均蛇之为。瀼溪铭【有序】乾元戊戌,浪生元结。始浪家瀼【如恙反】溪之濵。瀼溪葢湓水分,称瀼水。夏瀼江海,则百里为瀼湖,二十里为瀼溪。瀼溪浪士爱之,铭之。其濵,于戏!古人喜尚君子,不见君子,见如似者,亦称颂之。瀼溪可谓让矣,让君子之道也。称颂如此,可遗瀼溪。若天下有如似让者,吾岂先瀼溪而称颂者乎?铭曰瀼溪之澜,谁取盥焉?瀼溪之漪,谁取饮之?盥实可矣,饮岂难矣?得不惭其心,不如此水。浪士作铭,将戒何人?欲不让者,惭游瀼濵。异泉铭【并序】天寳十三载春至夏甚旱,秋至冬积雨。西塞西南有回山,山颠是秋崩折,有穴出泉。泉垂流三四百仞,浮江中,可望。于戏!隂阳旱雨,时异;以至柔破至坚,事异;以至下处至髙,理异。故命斯泉曰「异泉」,铭于泉上。其意岂独旌异而已乎?铭曰何故作铭?铭于异泉,为其当不可阏?折石出焉,何用作铭?铭于异泉,为其当不可下穷髙流焉?君子之徳,显与晦殊,为此铭者,忘道也欤?抔【薄侯反】樽铭【并序】郎亭西乳有藂石,石临樊水。漫叟构石颠以为亭。石有窊颠者,因修之以蔵酒。士源爱之,命为抔樽。乃为士源作抔樽铭。铭曰:窊颠之石在吾亭上,天全其器,实有殊状。如窦而底似倾,防敧非曲,非方,不准不规。孟公髙贤,命曰抔樽。漫叟作铭,当欲何言?时俗侥狡,日益伪薄,谁能抔饮,共守淳朴。退谷铭【并序】抔湖西南是退谷。谷中有泉,或激或悬,为窦为渊。满谷生夀木,又多夀藤萦之。始入谷口,令人忘返。时士源以漫叟退修耕钓,爱游此谷,遂命曰退谷。元子作铭以显士源之意。铭曰:谁命?退谷孟公,士源孟公之意,漫叟知焉。公畏漫叟,心进迹退;公惧漫叟,名显身晦;公恐漫叟,辞小受大。于戏!退谷独为吾规,干进之客,不得游之。何人作铭?铭之谷口荒浪者欤?退谷漫叟。抔湖铭【并序】抔湖东抵抔樽,西侵退谷,北汇樊水,南涯郎亭。有菱,有荷,有菰【古胡反】有蒲。方一二里,能浮水。与漫叟自抔亭游退谷,必泛此湖。以湖在抔樽之下,遂命曰抔湖。铭曰:谁游江海,能厌其大?谁泛抔湖,能厌其小?故曰:人不厌者,君子之道。于戏!君子,人不厌之。死虽千嵗,其行可师。可厌之类,不独为害。死虽万死,独堪汚秽。或问:「作铭意尽此欤?」吾欲为人厌者,勿泛抔湖。五如石铭【并序】涍泉之阳,得怪石焉。左右前后及登石颠,均有如似,故命之曰五如石。石皆有窦,窦中涌泉,泉诡异于七泉,故命为七胜泉。石有双目,一目命为洞井,井与泉通;一目命为洞樽,樽可防【角居反】酒。石尾有穴,且如礲【卢红反】者,又如泷【所江反】者。泉可渟澄,匝石而流入于礲中,出而为泷。于戏!彼能异于此,安可不称?显之铭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卷六 唐元结撰 自我箴戒 有时有人教元子显达自身的道理,说:“在时势面前不争,就无法显贵荣耀;同世人相处不谄媚,终身都会自取困顿。您想求取权力,就必须委曲圆滑;您想求取职位,就必须奸诈谄媚。不能这样做,就不要推辞穷困卑贱。”元子回答说:“不能这样做,正是我的本心。反驳您的这些话,我作自我箴言:顺应时势而行仁让,别人不能超过你;处世清正耿介,别人不能伤害你。你若能保全德行,就必须忠诚正直;你若能保全操守,就必须方正端直。终身如此,才可以称为君子。” 《大唐中兴颂》(有序)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攻陷洛阳。第二年,又攻陷长安。天子幸临蜀地,太子在灵武即位。第二年,皇帝把军队移驻凤翔。这一年,收复两京。上皇回到京师。唉!前代帝王有盛大德行和伟大功业的,一定会表现在歌颂之中。像如今歌颂这样的伟大功业,并把它刻在金石上,如果不是文学老成之人,谁适合撰写颂文呢?啊啊!前朝的孽臣,奸诈骄横而造成昏乱,成为妖孽;边将纵兵逞强,毒害扰乱国家法度,众生失去安宁。皇帝大驾向南巡行,百官逃身,奉贼为君而称臣。上天将要使唐朝昌盛,特意启发我皇;皇帝单骑来到北方,独自站立一呼,千面旌旗、万众军队响应。我军作为前驱,我的军队向东进发;太子抚慰军队,荡平群凶,恢复旧有服色。所约定的日期竟没有超过时限,这是有国以来未有之事,是极其艰难的功业。宗庙再次安定,二圣重新欢聚;大地开辟、上天开张,扫除妖灾,祥瑞庆贺纷纷到来。凶徒逆党承受天恩,生死都足以羞惭。功劳使地位尊贵,忠烈使名声长存,恩泽流传子孙。盛大德行兴起,如山高耸、如日上升,承受万般福佑。能够使大君的声容盛美流传不息的,难道不在这篇文章吗?湘江东西之间,正中有浯溪;石崖与天相齐,可以磨刻,可以长存。把这篇颂文刻在这里,愿它千万年流传。《虎蛇颂》(有序) 猗玗子逃避战乱,居住在【缺字】南。当地人说:“猗玗洞中是王虎的宫殿,【缺字】的阴处是均蛇的树林。”住了三个月,才知道王虎如同古代君子,才知道均蛇如同古代贤士。原来如此!猗玗子夺取它的宫殿,王虎离去而不再回来;猗玗子侵占它的树林,均蛇离去而不再归来。凭借顺从、仁惠、谦让,也可以作颂了。颂虎 啊,王虎将同谁相比呢?古代的太王并非不如今天的王虎方正,只是今天人的仁惠谦让不如王虎的心。颂蛇 啊,均蛇将同谁相比呢?古代的延州并非不如当时的均蛇,只是当时人的顺从谦让不如均蛇的作为。《瀼溪铭》(有序) 乾元戊戌年,浪生元结。我起初居住在瀼溪岸边。瀼溪大概是湓水的分流,称作瀼水。夏季瀼水连接江海时,百里水面称为瀼湖,二十里水面称为瀼溪。瀼溪的浪士喜爱它,于是为它作铭。至于它的岸边,唉!古人喜爱并尊崇君子,见不到君子时,见到像君子的人,也同样称颂他。瀼溪可以说是谦让的象征,谦让正是君子的道。像这样称颂它,也可以留给瀼溪。如果天下有像它一样谦让的人,我难道会先于瀼溪称颂他吗?铭文说:瀼溪的水波,谁来取水洗手呢?瀼溪的细波,谁来取水饮用呢?洗手确实可以,饮水难道会困难吗?若能不因自己的内心而惭愧,就不如这水。浪士作铭,将要警戒什么人?想要不谦让的人,应当惭愧地游行在瀼溪岸边。《异泉铭》(并序) 天宝十三载春至夏季十分干旱,到了秋季至冬季却连绵积雨。西塞西南有回山,山顶在秋季崩裂折断,出现一个穴洞并流出泉水。泉水垂直流下三四百仞,在江中浮行,远处可以望见。唉!阴阳造成旱雨,时令不同;以至柔之物冲破至坚之物,事理不同;以至低之处通达至高之处,道理不同。因此把这泉命名为“异泉”,并在泉上作铭。它的意义难道只是表彰奇异而已吗?铭文说:为什么要作铭?在奇异的泉水上作铭,是因为它应当不可堵塞吗?把石头凿开,泉水便涌出,为什么还要作铭?在奇异的泉水上作铭,是因为它应当不可穷尽地向下流、向高处奔流吗?君子的德行,有显有晦,各不相同;作这篇铭的人,莫非忘了道吗?抔樽铭(并序) 郎亭西面有乳状的丛石,石头临近樊水。漫叟在石峰上构筑了一座亭子。石头有一处凹陷的峰顶,便修整它用来藏酒。士源喜爱它,命名为“抔樽”。于是我为士源作《抔樽铭》。铭文说:凹陷峰顶的石头在我的亭上,是天然完整的器物,实在形状奇特。它像洞穴而底部又像倾斜,防止倾斜却不是弯曲,不是方形,不合准绳,也不合规矩。孟公是高尚贤达之人,命名它为“抔樽”。漫叟作铭,究竟想说什么?时俗奸诈狡猾,一天天更加虚伪浅薄,谁能用手捧饮,共同守住淳朴?退谷铭(并序) 抔湖的西南面就是退谷。谷中有泉水,有的激流而下,有的悬空飞落,形成洞穴和深潭。满谷都生长着长寿树木,又有许多长寿藤缠绕其间。刚进入谷口,就使人流连忘返。当时士源认为漫叟退隐修习耕作和垂钓,喜爱游览此谷,于是命名为“退谷”。元子作铭来彰显士源的心意。铭文说:是谁命名的?是退谷的孟公。士源孟公的心意,漫叟知道。孟公敬畏漫叟,内心想进取而行迹却退隐;孟公顾忌漫叟,声名显赫而自身隐晦;孟公恐惧漫叟,言辞谦小而承受大任。唉!退谷独自成为我的准则,谋求进身的客人,不得游览这里。是什么人作的铭?是在山谷入口处荒僻浪漫的我吗?退谷漫叟。抔湖铭(并序) 抔湖东面抵达抔樽,西面侵入退谷,北面汇入樊水,南面临近郎亭。湖中有菱,有荷,有菰,有蒲。方圆一二里,能够泛舟。漫叟和我从抔亭游览退谷时,一定要泛舟经过此湖。因为湖在抔樽之下,于是命名为“抔湖”。铭文说:谁游览江海,会厌弃它的广大?谁泛舟抔湖,会厌弃它的狭小?所以说:人所不厌弃的,就是君子的道路。唉!君子,人人不会厌弃他。他死去即使千年,他的行为仍可作为师法。令人厌弃的一类人,不只是会造成祸害;即使死上万次,也只配蒙受污秽。有人问:“作铭的意思就到这里吗?”我想成为令人厌弃的人,那就不要泛舟抔湖。五如石铭(并序) 涍泉的北面,得到一块怪石。从左、右、前、后以及登上石峰顶端来看,都有相似之处,所以命名为“五如石”。石上都有孔穴,孔穴中涌出泉水;泉水与七泉不同,因此命名为“七胜泉”。石头有两只眼孔,一孔命名为“洞井”,井与泉相通;一孔命名为“洞樽”,樽中可以防止酒倾出。石头尾部有洞穴,既像礲,又像泷。泉水可以停聚澄清,环绕石头流入礲中,流出后形成泷。唉!它能与这里不同,怎么可以不加以称述?于是显刻在石上的铭文说:

五如之石,何以为名?请悉状之。谁为我聴?左如旋龙,低首回顾;右如惊鸿,张翅未去。前如饮虎,饮而蹲焉;后如怒▯,出洞登山。若坐于颠,石则如乗彼灵槎,在汉之间。洞井如凿渊然,泉涌澄澜,涵石彼起,如动不旌。尤异焉,用为文刻铭石上,于千万春。七泉铭【并序】道州东郭有泉七穴,或吐于渊窦,或瀪【方愿反】于嵌臼,皆澄流清漪,旋沿相奏。又有藂石欹缺,为之岛屿,殊怪相异,不可名状。此邦岂世无好事者耶?而令自古荒之,乃修其水木,为休暇之处。每至泉上,便思老焉。于戏!凡人心若清恵,而必忠孝守方直,终不惑也。故命五泉:其一曰潓【恵】泉,次曰▯【忠】泉,次曰涍孝泉,汸【甫亡反】泉,淔【株力反】泉,铭之泉上。欲来者饮漱其流,而有所感发者矣。留一泉命曰漫泉,葢欲自旌漫浪不厌欢醉者也。一泉出山东,故命之曰东泉。引来垂流,更复殊异,各刻铭以记之。潓泉铭于戏!潓泉清,不可浊,恵及于物,何时竭涸?将引官吏盥而饮之,清恵不巳泉乎?吾规。汸泉铭古之君子,方以全道,吾命汸泉,方以终老。欲令圆者饮吾汸泉,知圆非君子能学,方恶圆。淔泉铭曲而为王,直防戮辱,宁戮不王。直而不曲,我颂斯曲,以命淔泉,将戒来世,无淔焉。▯泉铭不为人臣,老死山谷。臣于人者,不就汚辱。我命▯泉,劝人事君。来漱泉流,愿为忠臣。涍泉铭沄沄涍泉,流清源深,堪劝人子奉亲之心。时世相薄,而日忘圣教,欲将斯泉禆助纯孝。漫泉铭谁爱漫泉?自成小湖,能浮酒舫,不没石鱼。漫也叟称名泉,何为旌叟于此?漫欢漫醉。东泉铭泉在山东以东为名,爱其悬流溶溶,在庭作铭者,何?吾意未尽,将告来世,无忘畎引。寒泉铭【并序】湘江西峯直平阳江口有寒泉出于石穴。峯上有老木、夀藤垂隂。泉上近泉堪戙【徒弄反】维大舟,惜其防蔽不可得见。踟蹰行,修其水木。泉无名称也,为其当暑大寒,故命曰寒泉。铭曰:于戏!寒泉瀛瀛,江渚堪救渴暍,人不之知。时当大暑,江流若汤,寒泉一掬,能清心膓。谁谓仁恵不在兹?水舟檝尚存,为利未巳。阳华岩铭【并序】道州江华县东南六七里有回山,东面峻秀,下有大岩。岩当阳端,故以阳华命之。吾游处山林,防三十年,所见泉石如阳华,殊异而可家者未也。故作名称之。县大夫瞿令问,艺兼篆籕,俾依石经刻之。岩下铭曰:九疑万峯不如阳华。阳华嶃巉,其下可家。洞开为岩,岩当阳端。岩髙气清,洞深泉寒。阳华旋回岑巅,如辟沟塍。松竹辉映,水石尤宜逸民,亦宜退士。吾欲投节穷老于此,惧人讥我以官矫时,名迹彰显,丑如此为。于戏!阳华将去,思来前步却望,踟蹰徘徊。窊樽铭道州城东有左湖,湖东二十步有小石山,山颠有窊石,可以为樽,乃为亭。樽上刻铭为志:铭曰井石何状?如兽之踆其背,防窊可以为樽。空而临之,长岑深壑;广亭之内,如见山岳。满而临之,曲浦回渊;长瓢之下,江湖在焉。彼成全器,谁为之力?天地开凿,日月抆拭,寒暑琢磨,风雨润色。此器大朴,尤宜直纯。勒铭亭下,以告后人。丹崖翁宅铭【并序】零陵泷下三十里,得丹崖翁宅【俗曰赤石园】有唐节者,曽为泷水令,去官家于崖下,自称丹崖翁。丹崖,湘中水石之异者;翁,湘中得道之逸者。爱其水石,为之作铭曰:泷山未尽,泷水犹峻。忽见渊洄,丹崖千仞,磳磳【伏竞反】丹崖其下,谁家门前?防舟篱上,钓车不知。防峯为其四墉,竹幽石磴,泉飞户中。怪石临渊,硱硱【绮兢反】石颠何得?石颠翁独醉眠。吾欲与翁东西茅宇,饮啄终老。翁亦悦许,世俗常事,阻人心情徘徊。崖下遂刻此铭。朝阳岩铭【并序】永泰丙午中,自舂陵诣都,使计兵至零陵,爱其郭中有水石之异,泊舟寻之,得岩与洞,此邦之形胜也。自古荒之而无名称,以其东向,遂以朝阳命焉。前刺史独孤愐为吾剪辟榛莽,后摄刺史窦必为吾剏制茅阁。于是朝阳水石始有胜絶之名。巳而刻铭岩下,将示来世。铭曰:于戏!朝阳怪异难状,苍苍半山如在水上。朝阳水石,可谓幽竒。岩下洞口,洞中泉垂彼髙岩絶崖深洞寒泉縦僻在幽逺,犹宜往焉。况郡城井邑,岩洞相对,无人修赏,竞【竞当作竟】使芜秽。刻石岩下,问我何为?欲零陵水石,世人有知。浯溪铭【有序】浯溪在湘水之南,北汇于湘,爱其胜异,遂家溪畔。溪世无名称者也,为自爱之故,命曰浯溪。铭于溪口,铭曰:湘水一曲,渊洄傍山。山开石门,溪流潺潺。山开如何?巉巉双石临渊,防岸夹溪,絶壁水实殊怪,石又尤异。吾欲求退,将老兹地。溪古地荒,芜没巳久。命曰浯溪,旌吾独有。人谁游之?铭在溪口。

次山集巻六

译五如石为什么这样命名?请把它的形状全部说清楚。谁愿意听我说?左边像盘旋的龙,低着头回望;右边像受惊的鸿雁,张开翅膀尚未飞去。前面像饮水的老虎,饮水后蹲伏在那里;后面像发怒的乌龟,从洞中出来登山。若坐在石峰顶端,石头就像乘坐那神奇的木筏,浮在银河之间。洞井如同凿成的深渊,泉水涌出澄澈的波澜,涵养着石头,使它仿佛在动却又没有旗帜标志。它尤其奇异,于是作文刻在石头上,直到千万年春日。七泉铭(并序) 道州东郭有七个泉穴,有的从深潭洞穴中喷出,有的在山石凹穴中潺湲流淌,都清澈流动,清波回旋,彼此相应。又有丛石倾斜残缺,形成岛屿,形状特别怪异,无法形容。这个地方难道世上没有爱好山水的人吗?却使它自古荒芜,于是我修整这里的水木,使它成为休息游览的地方。每次来到泉边,便想着在这里终老。唉!人的内心如果清明仁惠,并且一定忠孝、守持方正正直,最终就不会迷惑。所以把五泉命名为:第一泉叫潓泉,第二泉叫忠泉,第三泉叫涍孝泉,第四泉叫汸泉,第五泉叫淔泉,并把铭刻在泉上。希望来这里的人饮用、漱洗这些泉水,从而有所感发。留下一泉命名为漫泉,大概是想自我标明自己漫浪不羁、不会厌弃欢乐和醉意。还有一泉从山东流出,所以命名为东泉。引来泉水使它垂流,形态更加奇异,分别刻铭加以记载。潓泉铭 唉!潓泉清澈,不可使它浑浊;它施惠于万物,什么时候才会干涸?将来引官吏来这里洗手并饮用它,使清明仁惠不断的,不就是这泉水吗?这是我的准则。汸泉铭 古代的君子,以方正来保全道义;我命名汸泉,也要以方正终老。想让圆滑的人饮用我的汸泉,是要使他知道圆滑不是君子所能学习的,方正而厌恶圆滑。淔泉铭 弯曲逢迎可以成为王者,正直却可能遭受杀戮和侮辱;我宁愿遭受杀戮,也不愿成为王者。正直而不弯曲,我却歌颂这种弯曲,以此命名淔泉,将要用来告诫后世:不要有这种淔泉。忠泉铭 我不做别人的臣子,老死在山谷中。做人的臣子,就不应走近污辱;我命名为忠泉,劝人侍奉君主。来这里漱饮泉水,希望你成为忠臣。涍泉铭 涍泉水流潺潺,水流清澈而源头深远,足以劝勉人子奉养父母的心。如今世道彼此刻薄,一天天忘却圣人的教诲,我想用这泉水辅助成就纯粹的孝行。漫泉铭 谁喜爱漫泉?它自然形成小湖,能够浮起酒船,却淹没不了石鱼。漫叟把它称作“名泉”,为什么要在这里彰显漫叟呢?不过是任意欢乐、任意醉酒罢了。东泉铭 泉水在山东,因位于山东以东而得名;我喜爱它悬流潺潺。在庭院中作铭,是为什么呢?我的心意还没有尽,将要告诉后世,不要忘记引水灌溉。寒泉铭(并序) 湘江西峰正对平阳江口,有寒泉从石穴中流出。山峰上有老树、长寿藤,垂下荫影。泉上靠近江面的地方可以系泊大船,可惜被遮蔽而不能看见。我徘徊前行,修整这里的水木。泉水原本没有名称,因为它在暑天特别寒冷,所以命名为“寒泉”。铭文说:唉!寒泉水流充盈,在江边足以解救口渴和暑热,只是人们不知道它。正值大暑时节,江水像沸汤一样;捧起一掬寒泉,便能使心肠清凉。谁说仁惠不在这里?水中的船和船桨还保存着,谋求利益的作用并没有停止。阳华岩铭(并序) 道州江华县东南六七里有回山,东面陡峭秀美,山下有大岩。岩石正对着朝阳的一端,所以用“阳华”命名。我游历山林将近三十年,所见泉石像阳华这样奇异而又适宜居住的,还没有过。因此作铭命名它。县大夫瞿令问,兼擅长篆书、籀书,请人依照石经的字体刻写。岩下的铭文说:九疑山的万千峰峦都不如阳华。阳华山势高峻险绝,山下可以居住。洞口敞开成为岩穴,岩穴正对着朝阳。岩高而空气清爽,洞深而泉水寒冷。阳华回旋在山巅,如同开辟出的沟渠田畦。松竹相互辉映,水石尤其适合隐逸之民,也适合退隐之士。我想在这里弃官终老,却害怕世人讥笑我借官职矫饰时俗,声名行迹显露,像这样做实在丑陋。唉!离开阳华之后,我想着回来,前行几步又回头远望,徘徊不舍。窊樽铭 道州城东有左湖,湖东二十步有小石山,山顶有凹陷的石头,可以作为酒樽,于是在那里建亭。在酒樽上刻铭以作记载。铭文说:这块井石是什么形状?像野兽弯曲着背蹲伏在那里,凹陷处可以作为酒樽。樽中空着俯视它,长长的山岭和深深的沟壑仿佛都在眼前;在宽阔的亭子里面,好像看见了山岳。樽中盛满水再俯视它,曲折的水湾和回旋的深潭仿佛都在其中;在长勺之下,江湖就在那里。这样一个完整的器物,是谁出力造成的?是天地开凿,日月拂拭,寒暑雕琢,风雨润饰。这个器物保持着大朴本色,尤其适合正直纯厚之人。在亭下刻铭,告知后人。丹崖翁宅铭(并序) 零陵泷下三十里,找到丹崖翁的住宅(俗称赤石园)。有个叫唐节的人,曾任泷水县令,离任后在山崖下居住,自称丹崖翁。丹崖,是湘中水石奇异的地方;翁,是湘中得道而隐逸的人。他喜爱这里的水石,为此作铭说:泷山还没有走尽,泷水依然高峻。忽然看见回旋的深潭,丹崖高达千仞;丹崖下石头层叠,这是谁家的门前?船停在篱笆上,钓鱼车也看不见。群峰成为它四面的城墙,竹林幽深,石阶曲折,泉水飞流入户。怪石临近深潭,石峰顶端层层叠叠,怎么会有这样的景象?石峰顶上,老翁独自醉卧。我想和老翁在东西两边各搭一间茅屋,饮食到老。老翁也高兴地答应了,只是世俗的日常事务常常阻碍人的心情,使人徘徊不决。于是就在崖下刻下这篇铭。朝阳岩铭(并序) 永泰丙午年间,我从舂陵前往都城,奉使命统领军务到达零陵,喜爱城郭中奇异的水石,停船寻找,找到一处岩石和洞穴,这是本地的形胜之地。自古以来这里荒废而没有名称,因为它朝向东方,于是命名为“朝阳”。前任刺史独孤愐替我砍伐开辟荆棘,后来代理刺史窦必替我创建修筑茅阁。于是朝阳的水石才有了绝胜的名声。后来在岩下刻铭,将它留给后世。铭文说:唉!朝阳的奇异难以形容,青苍色的山腰仿佛在水面之上。朝阳的水石,可以说幽深奇异。岩下有洞口,洞中有泉水从高岩绝壁上垂落;深洞寒泉即使偏僻在幽远之处,仍值得前往。何况它在郡城的街巷之间,岩洞相对,却无人修整欣赏,竟然任其荒芜污秽。在岩下刻石,人们问我为什么这样做?我是希望零陵的水石能够让世人知道。浯溪铭(有序) 浯溪在湘水南面,向北汇入湘水。我喜爱它的胜景奇异,于是就在溪边安家。这条溪流世上原本没有名称,因为我自己喜爱它,所以命名为“浯溪”。在溪口刻铭,铭文说:湘水曲折一转,深潭回旋,傍着山边。山体裂开形成石门,溪水潺潺流淌。山是怎样裂开的?险峻的两块巨石临近深潭,两岸夹着溪流,绝壁和水势实在奇怪,石头又尤其奇异。我想求得退隐,在这里终老。溪流古老,土地荒芜,已经荒没很久了。命名为浯溪,以彰显这是我独自拥有的地方。什么人来游览它?铭文就在溪口。次山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巻七唐 元结 撰与韦尚书书【乾元二年,韦陟为礼部尚书,东都留守】某月日前,进士元结顿首尚书公阁下:结每闻贤卿大夫,能以至公之道推引士君子,使名声徳业相继称显,则思见之;若不以至公之道推引士君子,使祸恶凶辱同日更受,则不思见之。结所以年及四十,足不入于公卿之门,身不齿于利禄之士,岂忘荣显?葢惧污辱。昨者有诏,使结得诣京师;至汝上,逢山▯,亦承诏诣京师。结与山▯俱得乗邮而来。邮长待结,颇如▯者。前日谒见尚书,俯拜堦下,本望齿乗邮与诸▯结待命而退,不望尚书不以结齿之于▯,以士君子见礼,问及词赋,许且休息,此结之幸。岂结望尚书之意?古人所以爱经术之士,重山野之客,采舆童之诵者,葢为其能明古以论今,方正而不讳,悉人之下情。结虽昧于经术,然自山野而来,能悉下情。尚书与国休戚,能无问乎?事有在尚书力及,能不行乎?结顿首。与李相公书【乾元二年,李揆为中书侍郎、平章事】月日,新授右金吾兵曹参军、摄监察御史元结顿首。相公执事:某性愚弱,本不敢□时求进。十余年间,在山野过,为知巳,猥见称誉,辱在乡选,名污上第。退而知耻,更自委顺,亦数年矣。中逢丧乱,奔走江海,当死复生,见有今日。林壑不保,敢思禄位?忽枉公诏,命诣京师,州县发遣,不得辞避。三四千里,烦劳公车。始命蹈舞帝庭,即日辞命,担囊乞丐,复归海濵。今则过次授官,又令将命,谋人军者,谁曰易乎?相公见某,但礼文拜揖之外,无所问焉。忽然狂妄男子,不称任使,坐招败辱,相公如何?某所以尽所知见闻于左右,不审相公以为可否?如曰不可,合正典刑,欺上防下,是某之罪。谨奉诏书及章服,待命屏外。某顿首。与韦洪州书【上元二年,韦□为洪州刺史,任西观察使】某月日,荆南节度判官,水部员外郎兼殿中侍御史元结顿首。某闻古之贤达,居权位也,令当世颂其徳,后世师其行,何以言之?在分君子小人,察视邪正,使无寃滥,而无愤痛耳。某不能逺取古人,请以端公、贤公、中丞为喻。前者获接端公余论,某尝议及中丞,某以为赏中丞之功,未尝论中丞之寃,至滥端公不知情,至泣涕交流,岂不为有寃滥未伸,而生此愤痛?某于端公颇为亲故,官又差肩,曽不垂问,便即责使寃滥者,岂独中丞而巳乎?愤痛者,岂独端公而巳乎?所以至遣使者,试以自明。端公前牒则请不交兵,端公后牒则请速交兵,如此,岂端公自察辨误耶?有小人惑乱端公耶?端公又云,荆南将士侵暴端公,岂能保荆南将士必侵暴乎?岂能保淮西将士必不侵暴乎?端公少垂察问。某又闻泗上邻家之事,谓説以自喻。昔泗上有邻家,有朋友游者鬬之。游东家则曰:「公之友贤,能益主人;西家之友愚,能损主人。」游西家则曰:「公之友智,能誉主人;东家之友狡,能毁主人。」见其友亦如鬬主人之论,于是邻家之友相恶,将相害;邻家之翁相怒,将相絶。里有正信之士为辩之,然后邻家通欢,邻友相善。荆南与江西犹邻家也,某其友乎?游者方相鬬,谁为正信之士?一为辩之,某敢以此书献端公阁下。

译钦定四库全书 次山集卷七 唐元结撰 与韦尚书书(乾元二年,韦陟任礼部尚书、东都留守) 某月某日,进士元结叩头致意于尚书公阁下:我每当听说贤能的卿大夫,能够用至公之道荐举士君子,使他们的声名和德业相继显扬,就想去拜见;如果听说他们不以至公之道荐举士君子,使祸患、罪恶、凶险和耻辱在同一天接连降临,我就不想去拜见。我之所以年近四十,脚步不踏入公卿之门,身份不列在追求利禄的人中,难道是忘了荣华显达吗?只是害怕受到污辱罢了。昨天有诏书,使我能够前往京师;到了汝州上境,遇到山龟,也奉诏前往京师。我和山龟都得以乘坐驿车前来。驿站长官接待我,很像接待山龟。前些日子拜见尚书,在台阶下俯身下拜,本来只希望和各位山龟一样乘坐驿车,结伴等候命令然后退下,没想到尚书没有把我当作与山龟同列的人,而是按照士君子的礼节接待我,问到词赋,还允许我暂且休息,这是我的幸运。难道这就是我所能期待的尚书心意吗?古人之所以爱重研习经术的人,重视来自山野的客人,采纳街巷儿童所传诵的话,大概是因为他们能够阐明古事来评论今天,方正而不避讳,完全了解百姓的下情。我虽然对经术昧于了解,然而来自山野,能够了解下情。尚书与国家休戚相关,难道能不询问吗?事情有尚书力量所能达到的,难道能不实行吗?元结叩头致意。与李相公书(乾元二年,李揆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某月某日,新授右金吾兵曹参军、代理监察御史元结叩头致意。相公执事:我性情愚钝软弱,本来不敢在时世中求取进身。十多年间,我生活在山野,因为有知己,蒙受过分的称誉,屈辱地参加乡选,名字玷污了上等名次。退下来后知道羞耻,更加自我退让,也已经有几年了。中途遇到丧乱,奔走江海之间,本应死去却又活下来,才有今天。山林沟壑尚且不能保全,哪里敢想禄位?忽然承蒙公府下诏,命我前往京师,州县发遣我,不得推辞躲避。跋涉三四千里,烦劳公车接送。刚奉命到皇帝朝廷拜舞,当天就辞去任命,挑着行囊乞讨,又回到海边。如今却越级授官,又让我奉使命出行,谋划军务,谁说这容易呢?相公见到我,只在礼仪拜揖之外,没有询问任何事情。一个忽然狂妄的男子,不能胜任使命,坐等招来失败和耻辱,相公将怎么办?所以我把所知道、所见闻的全部告诉您,不知相公认为可以还是不可以?如果说不可以,就应当按照刑典治罪;欺骗君上、蒙蔽下属,这是我的罪过。我谨奉上诏书和章服,在门外等候命令。元结叩头。与韦洪州书(上元二年,韦□任洪州刺史、西观察使) 某月某日,荆南节度判官、水部员外郎兼殿中侍御史元结叩头致意。我听说古代贤达居于权位时,使当世歌颂他的德行,使后世师法他的行为,为什么呢?因为他能分别君子和小人,察看邪正,使人没有冤屈滥罚,也没有愤恨痛苦罢了。我不能远取古人,请以端公、贤公、中丞为例。先前有幸听到端公的谈论,我曾谈到中丞;我认为我赞赏中丞的功劳,却从未谈论中丞的冤屈,直到使端公也不知道实情,甚至泪流满面,难道不是因为有冤屈和滥罚没有得到申理,才产生这种愤恨痛苦吗?我和端公颇有亲故,官位又相当,他从未垂问,便责令使者惩治造成冤屈滥罚的人,难道只有中丞如此吗?感到愤恨痛苦的,难道只有端公吗?所以才派遣使者,想借此自我说明。端公前一份文书请求不要交战,端公后一份文书却请求迅速交战,这样看来,难道是端公自己察觉、辨明了错误吗?还是有小人迷惑扰乱端公呢?端公又说,荆南将士侵扰暴虐端公,难道能保证荆南将士一定会侵扰暴虐吗?难道能保证淮西将士一定不会侵扰暴虐吗?端公请稍加察问。我又听说泗水上邻居人家的事情,想用来说明自己。从前泗水上有两户邻居,有个游说者分别挑拨他们。游说东家时说:“您的朋友贤能,能给主人增益;西家的朋友愚蠢,能使主人受损。”游说西家时又说:“您的朋友聪明,能替主人增誉;东家的朋友狡猾,能毁坏主人的名声。”他见到两家的朋友,也像挑拨两家主人那样议论,于是邻居的朋友彼此憎恶,将要互相伤害;两家的老人彼此恼怒,将要断绝关系。乡里有一位正直诚信的人为他们辨明,后来两家邻居重新和好,朋友也彼此友善。荆南与江西仍如同这两家邻居,我算是他们的朋友吗?游说者正在彼此挑拨,谁是那个正直诚信的人?为了替他们辨明,我斗胆把这封信献给端公阁下。

与吕相公书某月日,某官某再拜相公閤下:某尝见时人不能自守性分,俛仰于倾夺之中,低徊于名利之下,至有伤污毁辱之患,灭身忘家之祸。则欲剧为之箴于身,岂愿逾性分取祸辱而忘自箴者?即某性荒浪无拘限,每不能节酒,与人相见,适在一室,不能无欢于醉,醉欢之中不能无过。少不学为吏,长又著书论自适。昔天下太平,不敢絶世业,亦欲求文学之官,职员散冗者,为子孙计耳。自兵兴以来,此望亦絶。何哉?某一身奉亲奔走万里,所望饮啄承欢膝下,今则辱在官以逾其性分,触祸辱机兆者日未无之。某又三世单贫,年过四十,弱子无母,年未十嵗,孤生嫁娶者一人。相公视某敢以身徇名利者乎?有如某者,以身徇名利,齿于奴隶尚可羞,而况士君子也欤?某甚愚钝,又无功劳,自布衣歴官不十月,官至尚书郎向三嵗,官未削,人多相荣,某实自忧。相公忍令某渐至畏惧而死,甚令必受祸辱而已。某前后所言,相公似未见信,故籍纸笔烦凟门下。某再拜。与何员外书【永防中何昌裕为户部员外】月日,次山白何夫子执事:皮弁,时俗废之久矣,非好古君子谁能存之?忽防见赠,惊喜无喻。次山漫浪者也,苦不爱便事之服。时世之巾,昔年在山野,曽作愚巾。凡裘异于制度,凡裘领缁,界缁縁,缁带,其余皆褐。带聨后缝,中腰前系。愚巾顶方,带方垂方,缁葛为之,▯丝为缕。次山自衣带巾裘,虽不为时人大恶,亦尝辱其嗤诮。方欲杂古人衣带以自免辱,赠及皮弁与凡裘,正相宜。若风霜惨然,出行林野,次山则戴皮弁,衣凡裘;若大暑蒸湿,出见賔客,次山则戴愚巾,衣野服。野服大抵缁褐布葛为之也,腰担为裳,短襟为衣,裳下及履,衣垂及膝下。不审夫子异时归休,适在山野,能衣戴此者不乎?若以为宜,当各造一副,送往元。次山白。

箧中集序元结作《箧中集》,或问曰:“公所集之诗,何以订之?”对曰:“风雅不兴,防及千嵗,溺于时者,世无人哉!呜呼!有名位不显,年夀不将,独无知音,不见称显,死而巳矣,谁云无之?近世作者,更相沿袭,拘限声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为辞,不知丧于雅正然哉!彼则指咏时物,防谐丝竹,与歌儿舞女,生污惑之声于私室,可矣。若令方直之士、大雅君子聴而诵之,则未见其可。呉兴沈子还,独挺于流俗之中,强攘于已溺之后,穷老不惑,五十余年,凡所为文,皆与时异。故朋友后生,稍见师效,能似类者有五六人。于戏!自沈公及二三子,皆以正直而无禄位,皆以忠信而久贫贱,皆以仁让而至丧亡。异于是者,显荣当世,谁为辩士?吾欲问之!天下兵兴于今六嵗,人皆务武,斯焉谁嗣?已长逝者,遗文散失;方阻絶者,不见近作。尽箧中所有,总编次之,命曰《箧中集》,且欲传之亲故,冀其不忘于今。凡七人,诗二十二首。时乾元三年也。

别韩方源序昔元次山与韩方源别于商余,约不终嵗复相见于此。山忽八年于今,始获相见,悲欢之至,言可极耶?次山与方源昔年俱顺于山谷,有终焉之意。今方源得如其心,次山污其冠冕。次山一顾,方源再三惭羞,时复饮酒,求其安家。今方源欲安家肥阳,次山方理兵九江,相醉相辞,不必如昔年之约。此情岂易然者耶?乙未之前,次山有元子;乙未之后,次山有猗玕子;戊戌中,次山有浪説,悉赠方源,庶方源见次山之意。

别王佐卿序癸卯嵗,京兆王契佐卿年四十六,河南元结次山年四十五。时次山须浪游呉中,佐卿须日去西蜀。对酒欲别,此情易耶?在少年时,握手笑别,虽逺不恨。以天下无事,志气犹壮。今与佐卿年近五十,又逢战争未息,相去万里,欲强笑别,其可得乎?与佐卿去者有清河崔异,与次山往者有彭城刘湾。相醉相留,几日江畔。主人鄂州刺史韦延安,令四座作诗,命予为序,以送逺去。

刘侍御月夜防防序兵兴已来十一年矣。获与同志欢醉达旦,咏歌取适,无一二焉。乙巳嵗,彭城刘灵源在衡阳,逢故人。或有在者,日:“昔相防,第欢逺游。”始与诸公待月而笑语,竟与诸公爱月而欢醉。咏歌夜久,赋诗言懐。于戏!文章道丧,葢久矣。时之作者烦杂过多,歌儿舞女且相喜爱,系之风雅,谁道是耶?诸公尝欲变时俗之淫靡,为后生之规范。今夕岂不能道达情性,成一时之美乎?

译与吕相公书 某月某日,某官某再拜相公阁下:我曾看见当时的人不能守住自己的本分,在倾轧争夺之中俯仰周旋,在名利之下低回徘徊,以至有伤害、污辱、毁谤的祸患,有毁灭自身、忘弃家庭的灾祸。因此我想严厉地把这些写成箴言警戒自身,哪里愿意越过本分去招致祸辱而忘掉自我警戒呢?只是我性情荒疏放浪,没有拘束限制,常常不能节制饮酒;和人相见,恰好处在一室之中,不能不因醉酒而欢乐,在醉中欢乐时又不能没有过失。我年轻时没有学习做官吏,年长后又著书作文来求得自我适意。从前天下太平时,不敢断绝世代的事业,也想求得文学之官、职掌闲散的职位,只是为子孙打算罢了。自从战乱兴起以来,这个愿望也断绝了。为什么呢?我一人侍奉双亲,奔走万里,所希望的不过是饮食起居、承欢膝下;如今却屈居官位,越过自己的本分,触及祸辱的征兆,日子一天天没有停止。我家又三代单贫,我年过四十,幼子没有母亲,年纪还不到十岁,孤单长大而待嫁待娶的还有一人。相公看我,难道认为我敢拿自身去追逐名利吗?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拿自身去追逐名利,列在奴隶之中尚且可耻,何况是士君子呢?我非常愚钝,又没有功劳,从布衣起历任官职还不到十个月,官做到尚书郎将近三年,官职还没有削夺,众人却多以此为荣耀,我实在因此忧虑。相公难道忍心让我渐渐恐惧而死吗?这样下去只会使我一定遭受祸辱罢了。我前后所说的话,相公似乎没有相信,所以借助纸笔来烦扰您的门下。某再拜。与何员外书(永泰年间,何昌裕任户部员外郎) 某月某日,次山致意于何夫子执事:皮弁这种服饰,时俗废弃它已经很久了,若不是喜好古制的君子,谁能保存它?忽然蒙您赠送,惊喜得无法比喻。次山是个放浪之人,苦于不喜欢合乎时宜的服装。当时世俗的头巾,我早年在山野时曾制作过愚巾。凡裘与制度不同,裘领用黑色,黑色镶边,黑色带子,其余都用褐色。带子在后面连接缝合,中腰处在前面系结。愚巾顶部方正,带子方形下垂,也用黑色葛布制作,以黑色丝线为缕。次山自己穿戴带巾和皮裘,虽然不至于被时人极端憎恶,也曾受过他们的讥笑嘲弄。正想杂用古人的衣带来避免受辱,您赠送皮弁和凡裘,正好相宜。如果风霜凄寒,出行于林野,次山便戴皮弁,穿凡裘;如果大暑蒸热潮湿,出外会见宾客,次山便戴愚巾,穿野服。野服大体用黑色、褐色的布和葛制成,腰间系带作为裙裳,短襟作为上衣,裙裳下垂到脚履,上衣下垂到膝下。不知夫子将来退休归居,恰好在山野之间,能不能穿戴这些服饰?如果认为合适,就请各自制作一套,送到元某这里。次山致意。《箧中集序》元结编作《箧中集》,有人问:“您所编集的诗,依据什么来订定?”我回答说:“《诗经》的风、雅不能兴盛,已经近千年了;沉溺于时俗的人,难道世上竟没有了吗?唉!有些人名位不显,寿命不长,只是没有知音,不能得到称扬显露,死去也就罢了,谁说这样的人不存在呢?近世的作者互相沿袭,拘泥于声律和诗病,喜好崇尚形貌相似,并且把流动易懂当作文辞,却不知道这样就丧失了雅正吗?他们不过指点吟咏当时的事物,使之配合丝竹,与歌儿舞女相应,在私室里产生污秽惑乱的声调,这也就罢了。若让方正之士、大雅君子听见并诵读它们,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了。吴兴沈子还,独自在流俗之中挺立,在已经沉溺之后奋力拔除,穷困到老而不迷惑,五十多年间,凡是所作文章,都与时俗不同。因此朋友和后生中,渐渐有受到师法而仿效,能够相似相类的有五六人。唉!从沈公到那二三位,都因为正直而没有禄位,都因为忠信而长久贫贱,都因为仁厚谦让而至于死亡。不同于这些人的,却能在当世显达荣耀,谁是能为他们辨明的人?我想问问他们!天下兴兵到现在已经六年了,人人都致力于武事,这种文脉由谁继承?已经长逝的人,遗留下来的文章散失了;正处于阻隔断绝中的人,也见不到近来的作品。我把箧中所有的诗全部编次,命名为《箧中集》,并且想把它传给亲友,希望它们不要在当今被遗忘。共收七人,诗二十二首。时为乾元三年。《别韩方源序》从前元次山和韩方源在商余分别,约定不到一年便在这里再次相见。山川阻隔忽然至今八年,才得以相见,悲哀和欢乐到了极点,言语能够说尽吗?次山和方源当年都顺应山谷生活,有终老其中的打算。如今方源能够实现自己的心愿,次山却被冠冕官服所玷污。次山看方源一眼,方源就再三惭愧羞涩,时常饮酒,寻求安置家庭的办法。如今方源想在肥阳安家,次山正治理九江军务,我们彼此醉酒辞别,不必像当年的约定那样相见。这种情形难道是容易实现的吗?乙未以前,次山有《元子》;乙未以后,次山有《猗玕子》;戊戌年间,次山有《浪说》,都赠给方源,希望方源看见次山的心意。《别王佐卿序》癸卯年,京兆王契字佐卿,四十六岁;河南元结字次山,四十五岁。当时次山将要漂泊游历吴中,佐卿也将每日离开西蜀。面对酒杯将要分别,这种心情容易承受吗?年轻时,握手笑着分别,即使相隔遥远也不遗憾,因为天下太平,志气仍然壮盛。如今和佐卿年近五十,又遇战争没有停息,相隔万里,还想勉强笑着分别,怎么做得到呢?和佐卿同行的是清河崔异,和次山同行的是彭城刘湾。我们彼此醉酒挽留,在江边停留了好几天。主人鄂州刺史韦延安,让在座四人作诗,命我作序,来送别远行的人。《刘侍御月夜防防序》战争兴起以来已经十一年了,能够和志同道合的人尽情醉饮直到天亮,吟咏歌唱以求适意的事情,几乎一两次也没有。乙巳年,彭城刘灵源在衡阳,遇到故人。有人在场,说:“从前彼此相逢,只是欢喜远游。”于是开始和诸公等待月亮升起,欢笑交谈,最终和诸公因喜爱月色而欢乐醉饮。吟咏歌唱到深夜,作诗抒发情怀。唉!文章之道丧失,大概已经很久了。当时的作者繁杂过多,歌儿舞女尚且彼此喜欢,把这些作品附会为风雅,谁能说这是正道呢?诸公曾想改变时俗的淫靡,成为后辈的规范。今晚难道不能通达地表达性情,成就一时的美事吗?

送孟校书往南海序平昌孟云卿与元次山同州里,以辞学相友防二十年。次山今罢守舂陵,云卿始典校芸阁。于戏!材业,次山不如云卿;辞赋,次山不如云卿;通和,次山不如云卿。在次山,又诩然求进者也。谁言时命?吾欲聴之。次山今且未老,云卿少次山六七嵗。云卿名声满天下,知巳在朝廷。及次山之年,云卿何事不可至?勿随长风乗兴蹈海,勿爱罗浮往而不归。南海幕府有乐安任鸿,与次山最旧,请任公为次山一白府主趣资装,云卿使北归。慎勿令徘徊海上,诸公第醉歌送之。

送谭山人归云阳序吾于九疑之下赏爱泉石,今防三年,能扁舟数千里来游者,独云阳谭子。谭子文学,隠名山野,隠身云阳之阿。世如君何?牧犊爱云阳之宰峻公,不出南岳三十年,今得云阳一峯,谭子又在焉。彼真可家之者耶?子去,为吾谋于牧犊。近峻公有泉石老树,夀藤萦垂,水可灌田一夫,火可烧种菽果。近泉可为十数间茅舍,所诣才通小船,则吾往而家矣。此邦舜祠之竒怪,阳华之殊异,潓泉之胜絶,见峻公与牧犊一二説之。松竹满庭,水石满堂,石鱼负樽,鳬舫运觞,醉送谭子归于云阳。漫叟元次山序。

别崔曼序漫叟年将五十,与时世不合,垂三十年,爱恶之声纷纷人间。博陵崔曼惑叟所为,游而辨之,数月未去。防潭州都督张正言荐曼为属邑长,将行,叟谓曰:「叟异时乃山林一病民耳,宜不相防,行矣,勿惑!吾子有才业,且明辩,又方年少,必能树勲庸,垂名声。若求先达贤异能相扙拭,正在张公。张公往年在西城,王人能用其一言,遂开城千里,威震絶域。张公往在淮南,逡巡指麾,万夫风従,遭逢猜疑,弛而不为。今海内兵革未息,张公必为时用,吾子勉之!所相规者,所宜缓步富贵,従容谋画,少节酒,平气槩耳。」

译《送孟校书往南海序》平昌孟云卿和元次山同乡,因为辞学相交为友将近二十年。次山如今罢去舂陵太守之职,云卿才掌管校理芸阁。唉!论才干功业,次山不如云卿;论辞赋,次山不如云卿;论通达和谐,次山不如云卿。在次山看来,云卿又是夸然有自、求取进身的人。谁能说这只是时运命数呢?我想听听您的解释。次山如今还没有老,云卿比次山小六七岁。云卿名声传遍天下,朝廷中又有知己。等到次山这样的年纪,云卿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达到?不要随着长风乘兴渡海,也不要贪爱罗浮山,前往后便不回来。南海幕府有乐安任鸿,和次山最为旧交,请任公替次山写一封信给府主,催促资助行装,让云卿返回北方。千万不要让他在海上徘徊,诸公只管醉歌为他送行。《送谭山人归云阳序》我在九疑山下欣赏喜爱泉石,至今将近三年,能够乘小船航行数千里前来游览的,只有云阳谭子。谭子的文学才华,隐没在名山野外,身影隐居在云阳山湾。世上有谁能像您这样呢?牧犊喜爱云阳的县令峻公,三十年不出南岳,如今得到云阳的一座山峰,谭子又在那里。他们真是可以在此安家的人吗?您要离去,请替我向牧犊谋划。近来峻公那里有泉石和老树,长寿藤缠绕垂挂,水可以灌溉一人的田地,火可以烧煮种植的豆类果实。泉水附近可以建十几间茅屋,通往那里只够小船通过,那么我就前往那里安家了。这个地方舜祠的奇特、阳华的特殊、潓泉的绝胜,请您向峻公和牧犊一两句话说明。松竹满庭,水石满堂,石鱼背着酒樽,凫形小船运送酒杯;我们醉酒送谭子回云阳。漫叟元次山作序。《别崔曼序》漫叟将近五十岁,和时世不相合,已经将近三十年;关于我的爱憎,世间议论纷纷。博陵崔曼被老夫的所作所为吸引,前来交游辨析,几个月都没有离去。正逢潭州都督张正言推荐崔曼担任属县县令,崔曼将要出发,老夫对他说:“我过去不过是山林中的一个病民,本来不应当与你相逢,你走吧,不要受我迷惑!您有才干学业,又明察善辩,而且正当年轻,一定能够建立功勋、流传声名。如果想寻求先达贤能和奇才来扶持奖掖,正是张公这样的人。张公往年在西城,王人只凭他一句话,便打开城门千里,威势震动极远之地。张公过去在淮南,迟疑地指挥调度,万人像风一样顺从;后来遭逢猜疑,放松而没有施展。如今海内战争仍未止息,张公一定会被时势任用,您要努力啊!我所规劝的,只是您应当放缓脚步面对富贵,从容谋划,稍微节制饮酒,平和自己的意气罢了。”

送王及之容州序乾元中,漫叟浪家于瀼溪之濵,以耕钓自全而巳。九江之人未相喜爱,其意似惧叟衣食之不足耳。叟亦不促促而従之。有王及者,异夫乡人焉,以文学相求,不以羇旅见惧,以相安为意,不以可否自择。及于叟也,如是之多。叟在春陵,及能相従游,嵗余而去。将行,规之曰:「叟爱及者也,无惑。叟言:及方壮,可强艺业,勿以游方为意。人生若不能师表朝廷,即当老死山谷。彼区区于财货之末,局局于权势之门,縦得钟鼎,亦胡顔受纳行矣。」自爱耿容州欢于叟者,及到容州,为叟谢主人。闻幕府野次久矣,正宜收择谋夫,引信才士。有如及也,能収引乎?二三子赋送逺之什,以系此云。问进士【永泰二年通州问】第一问天下兴兵,今十二年矣。杀伤劳辱,人似未厌。控强兵,据要害者,外以奉王命为辞,内实理车甲,招賔客,树爪牙。国家亦因其所利,大者王而相之,亚者公侯,尚不满望。今欲散其士卒,使归乡里,收其器械,纳之王府,随其才分,与之禄位。欲临之以威武,则力未能制;欲责之以辞譲,则其心未喻。若舍而不问,则未覩太平。秀才通明古今,才识杰异。天下之兵须解,苍生须致仁夀。其策安出?子其昌言。第二问:往年天下太平,仕者非累资序,积劳考二十许年,不离一尉。至于入廊庙,总枢辖,则当时名声籍甚者得至焉。今商贾贱类,台隶下品,数月之间,大者上汗卿监,小者下辱州县。至于廊庙,不无杂人。如専经以求进,主文而望达者,若不困顿于林野,则必凄惶于道路。今日国家行何道,得九流鉴清?作何法,得侥幸路絶?施何令,使人自知耻?设何教,使贤愚自分?第三问开元天寳之中,耕者益力,四海之内,髙山絶壑,耒耜亦满,人家粮储皆及数嵗,太仓委积,陈腐不可挍量,忽遇凶年,谷犹耗尽。当今三河膏壤,淮泗沃野,皆荆棘已老,则耕可知,太仓空虚,省鼠犹饿。至于百姓朝暮不足,而诸道聚兵,百有余万,遭嵗不稔,将何为谋?今欲劝人耕种,则丧亡之后,人自贫苦,寒馁不救,岂有生资?今欲罢兵息戍,则又寇盗犹在,尚须防遏,使国家用何策,得人安俗阜?不战无兵,用何谋使縦遇凶年,亦无灾患?第四问:往年粟一斛估钱四百,犹贵;近年粟一斛估钱五百,尚贱。往年帛一匹估钱五百,犹贵;近年帛一匹估钱二千,尚贱。今耕夫未尽,织妇犹在,何故?往年耕织,计时量力,劳苦忘倦,求免寒馁;何故今日甘心寒馁,惰游而巳于戏!曩时粟帛至贱,衣食至易;今日粟帛至贵,衣食至难。而人心勤惰如此,其何故也?试一商之,欲闻其説。第五问古人识贵精通,学重兼博,不有激发,何以相求?三礼何篇可删?三传何者可废?墨氏非乐,其礼何以?儒家委命,此言当乎?彼天女天孙,不知何物?彼日兄月姊,弟妹是谁?驵侩与伧奴,宁分一纯将二精?何説?孤竹之君,何姓?新城老妇,何名?棘竹出自何方?毒铜产于何国?何乡无水可饮?何地卧氷而温?何人恩信过于田横?何人壮勇等于闗侯?何人凿坏而遁?何人终日扫门?无浅近之不为,悉説。

次山集巻七

译《送王及之容州序》乾元年间,漫叟随意寄居在瀼溪岸边,只以耕作和垂钓保全自己罢了。九江人并不喜欢亲近我,他们的意思似乎只是担心老夫衣食不足。我也不急迫地顺从他们。有个叫王及的人,却和乡人不同;他以文学来求交,不因羁旅在外而感到害怕,以彼此相安为意,不因对我是否认可而自我选择。他对待老夫,就是这样深厚。我在春陵时,王及能够跟随我游历,一年多后要离去。临行时,我规劝他说:“老夫喜爱王及,不要迷惑。老夫说:王及正当壮年,可以努力增进技艺,不要把游历四方当作志向。人生如果不能在朝廷成为师表,就应当老死山谷。那些在财货末事上斤斤计较、在权势门前局促拘谨的人,即使得到钟鼎之禄,又有什么脸面接受呢?走吧。”自从爱我、敬我、使我在容州感到欢悦以来,王及到了容州,替我向主人致谢。听说幕府长期在野外行军,正适合招揽选择谋士、延请信实有才之士。像王及这样的人,能招揽任用吗?二三位朋友作诗送远,我把这些附在这里。问进士(永泰二年通州问) 第一 问:天下兴兵,如今已经十二年了。杀伤、劳苦、屈辱不断,人们似乎还没有厌倦。掌握强兵、占据要害的人,对外以奉行王命为借口,对内实际上整治车马兵甲,招揽宾客,培植党羽。国家也顺着他们的利益,势力大的封王并任宰相,次一等的封为公侯,却还不能满足他们的愿望。如今想遣散他们的士卒,使他们回归乡里,收缴他们的器械,纳入王府,并按照他们的才能分别授予禄位。想用威武临制他们,力量又不能制服;想用言辞责让他们,他们的心又不能明白。如果舍弃而不问,就看不到太平。秀才通晓古今,才干见识杰出奇异。天下的兵乱必须解除,百姓必须达到仁爱长寿的境地。这个策略从哪里实行?您请直率地陈说。第二 问:往年天下太平,做官的人不是要按资历次序逐步升迁,就是要积累功劳、考核约二十年,也不能离开一个县尉的职位。至于进入朝廷、总领枢密辖制事务,只有当时声名极盛的人才能达到。如今商贾等卑贱之类、台隶等下等品秩,在几个月之间,大的升到凌驾卿监的地位,小的下去羞辱州县。至于朝廷,不免混杂了各种小人。那些专治经书以求进身、主持科举文章而希望显达的人,如果不是困顿在山林野外,就一定凄惶于道路之间。今天国家实行什么道路,才能使九流人物得到清理鉴别?制定什么法令,才能使侥幸进身的道路断绝?施行什么命令,才能使人自己知道羞耻?设置什么教化,才能使贤者和愚者各自分明?第三 问:开元、天宝年间,耕田的人更加努力,四海之内,即使高山深谷也到处有农具,人家的粮食储备都达到数年,太仓里堆积的粮食陈腐到无法计量;即使忽然遇到凶年,粮食仍然耗尽。如今三河的肥沃土地、淮泗的富饶田野,都已经长满衰老的荆棘,由此可知耕作的情形;太仓空虚,连粮仓里的老鼠都挨饿。至于百姓早晚都不能满足,而各道聚集的军队有一百多万,遇上年成不好,将要用什么来谋划?如今想劝人耕种,但在丧亡之后,人民自身贫困,寒冷饥饿尚且不能救济,哪里有生产的资本?如今想停止战争、停止戍守,但盗贼仍然存在,还必须防备遏制;这样国家用什么策略,才能使人民安居、风俗富足?不交战也不养兵,用什么谋略才能使即使遇到凶年,也没有灾患?第四 问:往年一斛粟估价四百钱,尚且算贵;近年一斛粟估价五百钱,尚且算便宜。往年一匹帛估价五百钱,尚且算贵;近年一匹帛估价二千钱,尚且算便宜。如今耕夫还没有完全停止耕作,织妇也还在劳动,是什么缘故?往年耕种纺织的人,计算时间、估量力气,劳苦而忘记疲倦,只求免于寒冷饥饿;为什么今天却甘心忍受寒冷饥饿,只是懒惰游荡罢了?唉!过去粟帛极其便宜,衣食极其容易;今天粟帛极其昂贵,衣食极其艰难。然而人心的勤劳和懒惰却如此不同,这是什么缘故呢?请试着为我分析一下,我想听听您的说法。第五 问:古人认识事理贵在精通,学习贵在兼备广博;如果没有激励启发,凭什么相互求教?《三礼》中哪一篇可以删去?《三传》中哪一部可以废弃?墨家反对音乐,那么他们的礼制应当怎样理解?儒家把一切委托给命运,这话对吗?那些天女、天孙,不知是什么东西?那日兄、月姊,弟弟妹妹是谁?驵侩和伧奴,难道可以分为一个纯粹的、两个精华的吗?这是什么说法?孤竹国君姓什么?新城老妇叫什么名字?棘竹出自什么地方?毒铜产于哪个国家?哪个乡里没有可以饮用的水?什么地方卧在冰上却能感到温暖?什么人的恩义信用超过田横?什么人的勇壮勇猛等同于关侯?什么人凿坏墙壁逃走?什么人整天在门前扫地?凡是没有浅近小事不值得做的,都请全部说明。次山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卷八唐 元结 撰时议三篇【有表】臣某言,臣自以昏庸,无堪逸浪江海,陛下忽降公诏,逺征愚臣。陛下岂不以凶逆未除,盗贼屡起,百姓劳苦,力用不足,将社稷大计与天下图之者乎?荒野贱臣,始见轩陛,又拘限忌讳,不能悉下情以上闻,则陛下又安用烦劳车乗,招礼贤异?臣实不能当君子之羞,受小人之辱,故编舆皁之説为三篇,名曰《时议》,敢以上闻。抵冐天威,谨伏待罪。臣结顿首谨上。乾元二年九月日前进士元结表上。时议上篇时之议者或相问曰:「往年逆乱之兵,东穷江海南极淮汉,西抵秦塞,北尽幽都。今赵衞之疆,悉为盗有,凶勇之徒,在四方者,防百余万。如屯守二京,従衞魁帅者,不计当时之兵,可谓强矣。当时人心已不固矣。天子独以数骑,仅至灵武,引聚余弱,凭陵强寇,顿军岐阳,师及渭西,曽不逾时,竟摧坚鋭,复两京,逃降逆类,悉收河南州县。今河北陇隂,奸逆尚余,今山谷江湖,稍多忘命,今所在盗贼屡犯州县。今天下百姓,咸转流亡,今临敌将士,多喜奔散,今贤士君子,不求任使。天子往在灵武,至于凤翔,无今日兵革而能胜敌,无今日禁制而无亡命,无今日威令而盗贼不起,无今日财用而百姓不亡,无今日封赏而将士不散,无今日朝廷而人思任使。何哉?岂天子能以弱制强,不能以强制弱?岂天子能以危求安,而忍以未安忘危?」时之议者或相对曰:「此非难言,甚易言矣。天子往年悲恨陵庙,为凶逆伤汚,怨愤上皇,忽南幸巴蜀,哀伤宗戚,多见诛害,惊惶圣躬,动息无所,是以勤劳不辞,亲抚士卒,与人权位,信而不疑,渴闻忠直,过则喜改,如此所以能以弱制强,以危求安。今天子重城深宫,谦和而居,冕旒清晨,缨佩而朝,太官具味,当时而食,太常修乐,和声而聴,军国机务,防详而进,万姓疾苦,时或不闻,而廏有良马,宫有美女,舆服礼物,日月以备,休符佳瑞,相继而有,朝廷歌颂,盛徳大业,四方贡赋,尤异品物,公族姻戚,喜符帝恩,谐臣戏官,怡愉天顔,而文武大臣,至于公卿庶官,皆权位爵赏,名实之外,自已过望,此所以不能以强制弱,忍以未安忘危。若天子能视今日之安如灵武之危,事无大小,皆若灵武,何寇盗强弱可言?当天下日无事矣。」时议中篇时之议者或相谓曰:「吾闻道路云云,説士人共自谋曰:『昔我奉天子,拒凶逆,胜敌则家国两全,不胜则家国两亡。所以生死决战,是非极谏。今吾属名位巳重,财货已足,爵赏已厚,勤劳巳极。天下若安,吾何苦哉?天下若不安,吾属外无仇讐相害,内无穷贱相追,何苦更当锋刃以近死乎?何苦更忤人主以近祸乎?』又闻之曰:『呜呼!吾州里有忠义之者,仁信之者,方直之者。今或有病父老母,孤儿寡妇,如身能存者,力役乞丐,冻馁不足,况于死者?父母妻子,人谁哀之?』又闻曰:「今天下残破,苍生危急,受赋役者多寡弱贫,独流亡死生悲忧,道路亦极矣。天下若安,我等岂无陇亩以自处?若不安,我等不复以忠义仁信方直死矣。縦有益于我者,安则随之,人且如此其然,何故?」时之议者相对曰:「今国家非欲其然,葢失于太明太信而然耳。夫太明则见其内情,将蔵内情则防惑生焉。防上惑下,能今必信,信可必矣,故太信焉。太信之中,至奸元恶,卓然而存,如此使朝廷遂亡公直,天下遂失忠信,苍生遂益寃怨。如公直亡矣,忠信失矣,寃怨生矣,岂天子大臣之所喜乎?将欲理之,能无端由?吾属议于野者,又何所及?」时议下篇时之议者,或相问曰:「今天子思安,苍生思灭,奸逆思致太平,方力图之,非不勤劳,于今四年,而説者异之,何哉?」时之议者,或相对曰:「如天子所思,如説者所异,天子大臣,非不知之,凡有制诰,皆尝言及,言虽慇懃,事皆不行,前后再三,颇类谐戏。今或有仁恤之诏,忧勤之诰,人皆族立,党语指而议之,其由何哉?以言而不行之故也。」天子不知其然,以为言虽不行,足堪沮劝。呜呼!沮劝之道,任明审均当而必行也,必不行矣,有言何为?自太古以来,致理与化,未有言之不行而能致矣。若天子能追行巳言之令,必行将来之法,且免天下无端杂徭,且除天下随时弊法,且去天下拘忌烦令,必任天下贤异君子,屏斥天下奸邪小人,然后推仁信威令与之不惑,此帝王常道,何为不及?

译钦定四库全书 次山集卷八 唐元结撰 《时议》三篇(有表) 臣某说:臣自认为昏昧平庸,不能承受在江海之间放浪,陛下忽然下达公开诏书,远道征召愚臣。陛下难道不是因为凶恶叛逆尚未消除,盗贼屡屡兴起,百姓劳苦,财力军力不足,想要和天下共同谋划社稷大计吗?臣是荒野中的卑贱之臣,刚刚得以面见殿陛,又被拘束于限制和忌讳,不能把下情全部上奏,那么陛下又何必烦劳车驾,招致礼遇贤能奇异之士呢?臣实在不能承受君子的羞惭,遭受小人的侮辱,所以编录舆人皂隶的言论,写成三篇,命名为《时议》,冒昧上奏。触犯天威,谨伏地等待治罪。臣元结叩头谨上。乾元二年九月某日,进士元结上表。《时议上篇》谈论时事的人有的互相问道:“往年叛逆之军,东面直到江海,南面抵达淮汉,西面抵达秦地边塞,北面穷尽幽都。如今赵、卫的疆域全都被盗贼占有,凶恶勇悍的人分布在四方,有一百多万。至于屯守东西二京、跟随侍卫魁帅的人数,还没有计算在当时的兵力中,可以说是强大了。当时人心已经不稳固了。天子只带着几名骑兵到达灵武,召集聚合剩余的弱兵,凭借弱小军力侵犯强大的敌寇,军队驻扎在岐阳,军队抵达渭水以西;没有超过多长时间,竟然摧毁坚强锐利的敌军,收复两京,逃跑投降的叛逆之徒,也全部收取了河南的州县。如今河北、陇山以东的阴暗角落,奸逆仍有残余;如今山谷江湖之间,稍稍多有不顾性命的人;如今各处盗贼屡屡侵犯州县。如今天下百姓全都辗转流亡;如今面对敌人的将士,多喜欢奔逃离散;如今贤士君子,不愿求取任用。天子过去在灵武直到凤翔,没有今天这样的兵革,却能够战胜敌人;没有今天这样的禁令,却没有亡命之徒;没有今天这样的威令,却使盗贼不起;没有今天这样的财用,却使百姓不逃亡;没有今天这样的封赏,却使将士不离散;没有今天这样的朝廷,却使人思求任用。为什么呢?难道天子能够用弱小制服强大,却不能用强大制服弱小吗?难道天子能够在危急中求得安定,却忍心因为还没有完全安定就忘掉危机吗?” 谈论时事的人有的相互回答说:“这并不难说,实在很容易说。天子往年悲痛怨恨陵墓宗庙被凶逆之徒伤害污辱,怨愤上皇,忽然向南巡幸巴蜀;又悲哀宗室亲戚多有被诛杀残害,圣躬惊惶不安,行动休息都没有安定之处。因此勤劳不辞辛苦,亲自抚慰士卒;授予别人权力和官位,信任而不怀疑;渴望听到忠直之言,有过错便高兴改正。正因为这样,才能用弱小制服强大,在危急中求得安定。如今天子身处重重城门、深深宫殿,谦和安居;清晨戴着冕旒上朝,佩带缨佩;太官备办美味,按时进食;太常整治音乐,以和谐的声音供其聆听;军国机要事务,经过审详才上奏;百姓的疾苦,却有时听不到。马厩中有良马,宫中有美女,车舆服饰礼物,日月之间都完备;吉祥的符瑞、美好的祥兆接连出现;朝廷歌颂盛德大业,四方进贡财赋和尤其奇异的物品;皇族姻亲欣喜于皇帝的恩宠,谐谑之臣和供娱乐的官员使天颜愉悦;而文武大臣,直到公卿百官,都已经拥有权位爵赏,在名位和实际所得之外,自身的愿望也已经过分满足。这就是不能用强大制服弱小,忍心因尚未安定而忘掉危机的原因。如果天子能够把今天的安定看作灵武时的危急,事情无论大小都像灵武时那样对待,那么还谈什么盗贼和强弱呢?” 那时天下每天都会太平无事了。” 《时议中篇》当时议论时局的人有的互相说道:“我听说民间流传着这些话,说士人们共同谋划道:‘从前我们奉行天子之命,抵抗凶逆;战胜了,国家和家庭都能保全,战败了,国家和家庭都将灭亡。因此才以生死决战,极力进谏。如今我们这些人的名位已经很高,财货已经充足,爵禄赏赐已经优厚,辛劳也已经到了极点。天下如果安定,我们何苦如此?天下如果不安定,我们这些人在外没有仇敌来伤害,在内没有穷困卑贱来追逼,何苦还要去迎着刀刃、逼近死亡呢?何苦还要触犯君主、逼近祸患呢?’又听说:‘唉!我们州里有忠义的人、仁信的人、方正直率的人。如今有的父亲病、母亲老,有孤儿寡妇,能够保全自身的尚且要服劳役、求乞,受冻挨饿还不能满足,何况已经死去的人呢?父母妻子,谁会哀怜他们?’又听说:‘如今天下残破,百姓危急,承担赋税劳役的多是羸弱贫困之人,独自流亡,生死之间充满悲哀忧患,连道路也已经到了极点。天下如果安定,我们难道没有田地可以安身吗?天下如果不安定,我们就不再以忠义、仁信、方正直率赴死了。纵然有对我们有益的事,天下安定便跟随它,人尚且如此,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当时议论时局的人相互说道:‘如今国家并不是想要造成这种局面,大概是因为过于明察、过于信任而造成的。’ 过于明察,就会看见臣下内心的实情;想要隐藏内情,就会产生防备和疑惑。上面防备下面,便认为凡事一定要使人相信,既然相信就一定要做到,所以形成了过度信任。在这种过度信任之中,极奸极恶的人反而卓然存在,结果使朝廷终于丧失公正直道,使天下终于失去忠信,使百姓的冤屈怨恨更加深重。公正直道若亡失了,忠信若丧失了,冤怨产生了,难道是天子和大臣所喜欢的吗?若想治理这种局面,难道能没有根由吗?我们这些在野外议论的人,又能赶得上什么呢?《时之议》下篇 当时议论时局的人,有的互相问道:“如今天子希望安定,百姓希望消灭祸乱,奸逆之徒也想造成太平,正在竭力谋划,并不是不勤劳;可是到现在已经四年了,议论的人却对此有异议,为什么呢?”当时议论时局的人有的回答说:“天子所希望的,正如议论者所质疑的,天子和大臣并非不知道;凡是诏令,也都曾提到这些,言语虽然恳切,事情却全都没有实行,前后再三,颇像是在开玩笑。如今有仁慈抚恤的诏书、忧民勤政的诰令,人们都聚集站立,结党指点着议论,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说了却不实行。”天子不知道其中缘故,以为言语即使不能实行,也足以起到阻止和劝勉的作用。唉!阻止和劝勉的方法,在于任用明察、公平、恰当的人,并且一定实行;如果一定不实行,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自太古以来,要达到治理和教化,从来没有只靠不实行的话而成功的。假如天子能够追行已经说过的命令,一定实行将来的法令,并且免除天下无缘无故的杂徭,除去天下随时产生的弊法,取消天下拘束禁忌的烦琐法令,一定任用天下贤能奇异的君子,斥退天下奸邪小人,然后把仁信和威令推行下去而不受他们迷惑;这就是帝王的常道,为什么反而做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