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山集卷八
管仲论自兵兴已来,今三年。论者多云得如管仲者一人,以辅人主,当见天下太平矣。元子异之曰:「呜呼,何是言之误耶?彼管仲者,人耳,正可与议私家畜养之计,正可以修乡里畎浍之事。如此仲当少容与焉。至如相诸侯,材量亦似不足。致齐及霸,材量极矣。使仲见帝王之道,兴国之礼,则天子之国不衰,诸侯之国不盛。如曰不然,请有所説。」仲之相齐,及齐彊富,则合请其君恢复王室,节正诸侯。君若惑之,则引祸福以喻之【如约诸侯之説】君既聴矣,然后约诸侯曰:「今王室将卑,诸侯更彊,文王风化残削向尽,武王疆域割夺无防,礼乐不知其由,征伐何因而出?我是故谨疆域,勉日夜,望振兵威,可临列国,得与诸侯防盟。一旦能新复天子之正朔,更定天子之封畿,上奉天子,复先王之风化,下令诸侯,复先公之制度,以为何如?」若皆不従我,则以兵临于鲁,鲁不敢不従,则与鲁西临宋郑,宋郑従,则与三国北临燕衞,燕衞従,则与诸国西临秦晋,秦晋従,则与七国以尺简约呉楚,呉楚従,则天下无不従之国。然后定约,若有果不従者,则约従者曰:「吾属以礼义尊天子,以法度正诸侯,使小国不常患弱,大国不敢怙彊,此诚长世之防。」若天子国亡,则诸侯交争,兵戈相临,谁为彊弱?则安得世世礼让相服,宗庙血食?我是故力劝诸侯尊天子。今谋国犹豫,宜往问之。君不従约,则与诸侯率兵伐之,分其疆土,迁其子孙,留百里之地,奉其宗社,下为诸侯广子孙之业,上为天子除不顺之臣,何如?如此则诸侯谁敢不従?然后定天子封畿,诸侯疆域,舆服器玩,礼乐法度,征赋贡输。自齐鲁节正,节正既定,乃共盟曰:「有贰约者,当请命天子,废其骄凶,以立恭顺,废其荒惑,以立明哲。敢不聴者,伐而分之,如初约制定。」于是诸侯先各造邸于天子之都,诸侯乃相率朝觐。已而従天子斋戒拜宗庙礼毕,天子誓曰:「于戏!王室之卑久矣,予不敢望皇天后土之所覆载,将旦暮皁隶于诸侯。不可则愿全肌骨下见先王。今诸侯不忘先王之大徳,不忘先公之忠烈,共力正王室,俾子主先王宗祀。子若昏荒淫虐,不纳谏诤,失先王法度,上不能奉宗祀,下不能安人民。尔诸侯当理尔军卒,修尔矛防,约尔列国罪予凶恶嗣立明辟。予若能日勉孱弱,力遵先王法度,上奉宗祀,下安人民,尔诸侯当保尔疆域,安尔人民,修尔贡赋,共予郊祀。予有此誓,岂云及予将及来世?予敢以此誓誓于宗庙,予敢以此誓誓于天地。」诸侯闻天子之誓,相率盟曰:「天子有誓,俾我诸侯世世得力扶王室,使先王先公徳业永长。诸侯其各铭天子之誓,传之后嗣。」我诸侯重自约曰:「诸侯有昏惑,当如前盟。若天子昏惑不嗣,虐乱天下,诸侯当力共规讽谏诤。如甚不可,则我诸侯共率礼兵及王之畿,复谏诤如初。又甚不可,进礼兵及王之郊。终不可,进礼兵及王之官,兵及王之宫矣。当以宗庙之忧咨之,当以人民之怨咨之,当以天子昔誓咨之,当以诸侯昔盟咨之,以不敢欺先王先公告之,以不敢欺皇天后土告之。然后如天子昔誓,如诸侯昔盟。」使管仲能如此,则周之天子未为奴矣,诸侯之国则未亡矣,秦于天下未至是矣。如曰:「仲才及也,君不従也;仲智及也,时不可也。则仲曽是谋也乎?君不従之也欤?仲曽是为也乎?时之不可也欤?」况今日之兵,不可以礼义节制,不可以盟誓禁止,如仲之辈欲何为矣。
防【五计反】论元子天寳中曽预防于谏大夫之座酒尽而无以续之大夫叹曰谏议散冗者贫无以继酒嗟哉元子醉中议之曰大夫颇能用一谋令大夫尊重如侍中威权等司隶何若大夫问谋对曰得防婢一人在人主左右以防言先讽则可请有所説大夫不闻古有邰【汤一反】侯侯家得防婢寐则防言言则侯辄鞭之如是一嵗婢防如故侯无如婢何有夷奴每厌劳辱▯则假防其言似不怨而若忠信侯闻问之则曰素有防病寐中防言非所知也引防婢自辨辞説云云侯疑学婢鞭之不止髠之钳之奴防愈甚奴于是重窥侯意先事防説説侯之过警以祸福侯又无如奴何客有知侯祸机因防奴之先扣侯门谏侯以改过免祸侯纳客为上賔复【方又反】其奴命曰防良氏子孙世在于邰大夫诚能学奴效婢假防言以讥谏人主悔过追误与天下如新大夫见尊重威权何止侍中司隶大夫乃叹曰呜呼吾谓今之士君子曽不如邰侯夷奴
译《管仲论》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到现在已经三年了。议论的人大多说:“如果能得到一个像管仲那样的人来辅佐君主,就应当可以看见天下太平了。”元子认为不对,说:“唉,这话错得多么厉害啊!那个管仲,不过是一个人,恰好可以同他商议私人家庭蓄养的计策,恰好可以让他修治乡里的沟渠水利。做到这样,管仲还可以稍稍有所宽容。至于辅佐诸侯,才具和器量似乎也不够。使齐国达到富强、成就霸业,他的才具和器量已经到极限了。假使管仲懂得帝王之道,兴国的礼制,那么天子的国家就不会衰弱,诸侯的国家也不会强盛。如果说不是这样,请让我说明。管仲辅佐齐国,等到齐国强盛富足,就应当共同请求齐君恢复王室的尊严,节制并端正诸侯。君主如果被疑惑了,就引述祸福来启发他【如《约诸侯》所说】。君主已经听从后,然后向诸侯约定说:‘如今王室将要衰微,诸侯反而更加强大,文王的教化已经残缺削弱、将要穷尽,武王的疆域被割让侵夺而无人防守,礼乐不知从何而来,征伐又因何而发动?因此我谨慎治理疆域,日夜勉力,希望振作兵威,能够临制各国,得以同诸侯订立盟约。一旦能够重新恢复天子的正朔,重新划定天子的封畿,对上奉事天子,恢复先王的教化;对下号令诸侯,恢复先公的制度,你们认为怎么样?’ 如果他们都不听从我,就用军队进逼鲁国;鲁国不敢不听从,于是同鲁国一起向西进逼宋、郑;宋、郑听从后,就同这三个国家一起向北进逼燕、卫;燕、卫听从后,就同各国一起向西进逼秦、晋;秦、晋听从后,就用一尺长的简牍同吴、楚约盟;吴、楚听从后,天下便没有不听从的国家。然后订立盟约;如果果真有不听从的,就对听从者约定说:‘我们以礼义尊崇天子,以法度端正诸侯,使小国不常常忧患弱小,使大国不敢倚仗强盛,这实在是长久维持世道的防范。’如果天子的国家灭亡,诸侯彼此争斗,兵戈相互进逼,谁能决定强弱?这样又怎能世世代代以礼相让、相互服从,享有宗庙祭祀呢?所以我竭力劝诸侯尊崇天子。如今谋划国家的人还在犹豫,应当前往询问。如果君主不听从盟约,就同诸侯率军讨伐他,分割他的疆土,迁徙他的子孙,只留下百里土地;下可以为诸侯扩张子孙的基业,上可以替天子除掉不顺从的臣子,怎么样?这样一来,诸侯谁还敢不服从?然后确定天子的封畿、诸侯的疆域、车舆服饰器物玩好、礼乐法度、征税赋贡和输送制度。齐、鲁的制度端正后,制度已经确定,于是共同盟誓说:‘有违背盟约的,应当请天子下令,废除他的骄横凶暴,树立恭敬顺从;废除他的荒唐迷惑,树立明达贤哲。’ 谁敢不听从,就讨伐并分割他的土地,像当初订立盟约时那样。”于是诸侯先各自在天子的都城建造府邸,诸侯便相继入朝觐见。不久,跟随天子斋戒、拜谒宗庙,礼仪完毕,天子发誓说:“唉!王室衰微已经很久了,我不敢奢望能得到皇天后土的覆盖承载,只怕早晚成为诸侯的奴仆。若事情不可为,我愿保全肌骨,下去拜见先王。如今诸侯不忘先王的大德,不忘先公的忠烈,共同竭力匡正王室,使我得以主持先王的宗庙祭祀。你如果昏乱荒怠、淫逸暴虐,不接受进谏,丧失先王的法度,对上不能奉守宗庙祭祀,对下不能使百姓安定,你们诸侯就应整治你们的军队,修治你们的兵器,约束各国,定罪我这个凶恶的后嗣,树立明白的法令。我如果能够每日勉力振作孱弱的身体,竭力遵守先王的法度,对上奉守宗庙祭祀,对下安定百姓,你们诸侯就应保卫你们的疆域,安定你们的人民,修治你们的贡赋,同我共同祭祀郊庙。我有这样的誓言,难道只是说到我这一代,不能及于后世吗?我敢把这个誓言在宗庙中宣誓,也敢把这个誓言向天地宣誓。”诸侯听到天子的誓言,相继盟誓说:“天子有这样的誓言,使我们诸侯世世代代都能竭力扶助王室,使先王先公的德业永远昌盛。诸侯们应各自把天子的誓言铭记下来,传给后代。” 我们诸侯又郑重地相互约定说:“诸侯中有昏乱迷惑的,应当依照前面的盟约办理。如果天子昏乱迷惑、不继承先王之道,残虐扰乱天下,诸侯应当共同竭力规劝、讽谏、进谏。如果仍然十分不可,就由我们诸侯共同率领礼仪之兵进入王畿,再像起初那样进谏。又仍然十分不可,就进入王都郊外。最终仍不可,就进入王都官署,直到兵临王宫。应当把宗庙的忧患告诉他,把百姓的怨恨告诉他,把天子从前的誓言告诉他,把诸侯从前的盟约告诉他;要以不敢欺骗先王先公之心告诫他,以不敢欺骗皇天后土之心告诫他。然后按照天子从前的誓言,按照诸侯从前的盟约行事。”假使管仲能够这样做,那么周朝的天子还不至于成为奴仆,诸侯的国家还不会灭亡,秦国也不会发展到后来那种地步。如果说:“管仲的才能可以做到,只是君主不听从;管仲的智慧可以做到,只是时势不允许。”那么,是管仲曾经谋划过这样的事吗?还是君主不听从他呢?是管仲曾经实行过这样的事吗?还是时势真的不允许呢?何况如今的战争,不能用礼义加以节制,不能用盟誓加以禁止,像管仲一类的人又想做什么呢?《防论》【“防”读作五计反】元子在天宝年间曾经参加谏大夫座上的宴会。酒喝完了,没有东西可以继续,大夫叹息道:“谏议大夫只是散冗之官,贫穷得没有办法续酒。”元子醉中议论说:“大夫很能采用一个计策,使大夫尊贵显重,如同侍中,威权等同司隶,怎么样?”大夫问计,回答说:“得到一个防婢,让她在君主身边,先用防言加以讽谏,就可以了。请让我说明。大夫没有听说古代有个邰侯吗?侯家有一个防婢,睡着时说防言,醒来说话,邰侯就总是鞭打她。这样过了一年,婢女仍旧说防言,邰侯对她无可奈何。又有一个夷奴,每每厌恶劳苦屈辱,便假装说防言;他的话似乎不怨恨,却又像是忠信。邰侯听见后询问,他便说:‘我一向有防病,睡梦中说防言,醒时的事并不知道。’于是牵出防婢来为自己辩解,婢女说了许多话。邰侯怀疑他是在学婢女,便不停地鞭打他,又剃去他的头发,给他戴上刑具;奴仆说防言反而更加厉害。于是奴仆进一步窥测邰侯的心意,事先说些防言,讲述邰侯的过错,并用祸福警戒他,邰侯对奴仆也无可奈何。有个客人知道邰侯的祸患将要发生,便借着防奴先去叩邰侯的门,劝邰侯改过以免祸。邰侯接纳这个客人,奉为上宾,恢复奴仆的身份,给他取名叫防良氏。防良氏的子孙世代居住在邰。大夫如果真能学习这个奴仆、仿效那个婢女,假借防言来讥刺劝谏君主,使君主悔过、挽回错误,同天下重新开始,那么大夫所受的尊重和威权,哪里只是侍中、司隶而已呢?”大夫于是叹息道:“唉!我以为如今的士君子竟然还不如邰侯家的夷奴。”
丐论天寳戊子,中元子游长安,与丐者为友。或曰:“君友丐者,不太下乎?”对曰:“古人乡无君子,则与云山为友;里无君子,则与松竹为友;坐无君子,则与琴酒为友。出游于国,见君子则友之。丐者,今之君子,吾恐不得与之友也。”丐者丐论,子能聴乎?吾既与丐者相友,喻求罢丐友相喻曰:“子羞吾为丐耶?有可羞者,亦曽知之未也。”呜呼!于今之世,有丐者丐宗属,于人丐嫁娶于人,丐名位于人,丐顔色于人。甚者则丐权家奴齿,以售邪妄;丐权家婢顔,以容媚惑。有自富丐贫,自贵丐贱,于刑丐命,命不可得,就死丐时,就时丐息,至死丐全形而终。有不可丐者,更有甚者,丐家族于仆圉,丐性命于臣妾,丐宗庙而不取,丐妻子而无辞。有如此者,不为羞哉?吾所以丐人之弃衣,丐人之弃食,提▯倚杖,在于路傍,且欲与天下之人为同类耳。不然则无顔容行于人间。夫丐衣食,贫也,以贫乞丐,心不慙,迹与人同,示无异也。此君子之道,君子不欲全道耶?幸不在山林,亦宜且▯杖随我,作丐者之状貌,学丐者之言辞,与丐者之相逢,使丐者之无耻,庶防世始能相容。吾子无矫然取不容也。于戏!丐者言语如斯,可为丐论,以补时规。漫论【并序】乾元已亥至寳应壬寅,防时人相诮议曰:「元次山尝漫有所为,且漫辞官,漫闻议云云。」因作《漫论》,论曰:世有规俭大夫,持规之徒来问叟曰:“公漫然何为?”对曰:“漫为何似然?”对曰:“漫然。”规者怒曰:“人以漫指公者,是他家恶公之辞,何得翻不恶漫而称漫为漫?何简括?漫何操持?漫何是非?漫不足准,漫不足规,漫无所用,漫无所施,漫焉何效?漫焉何师?”公发巳白,无终惑之。叟俛首而谢曰:“吾不意公之説漫而至于此,意如所説漫焉足耻?吾当于漫终身不羞,著书作论,当为漫流于戏。凡流百氏,有定限耶?吾自分张,独为漫家,规简之徒,则奈我何?”
译《丐论》天宝戊子年间,元子游历长安,同乞丐交朋友。有人说:“您同乞丐交朋友,不是太降低身份了吗?”他回答说:“古人说,乡里没有君子,就同云山交朋友;里巷没有君子,就同松竹交朋友;座中没有君子,就同琴和酒交朋友。出游各国,见到君子便同他交友。乞丐,是当今的君子,我恐怕反而不能同他们交朋友。”乞丐要谈论乞丐之道,您愿意听吗?我既然同乞丐交了朋友,有人劝我停止同乞丐交友,我对他说:“您以我做乞丐为羞耻吗?世上有可以羞耻的事,您也曾经知道吗?”唉!在今天的世上,有人向人乞求宗族地位,向人乞求婚嫁,向人乞求名位,向人乞求脸色和欢容。更严重的,有人乞求做权贵家奴的同类,以便推销邪妄;乞求权贵家婢的脸色,以便容貌谄媚、迷惑他人。有的人从富有向人乞求贫穷,从尊贵向人乞求卑贱,临刑时向人乞求性命,性命不可得,便向死亡乞求时日;到了时日,又向死亡乞求喘息,直到死去还乞求保全形体而终。有些事情本来不能乞求,还有更严重的:有人向仆役马夫乞求家族地位,向臣妾乞求性命,乞求宗庙却不肯取得,乞求妻子却没有辞谢。有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羞耻吗?我之所以乞求别人丢弃的衣服,乞求别人丢弃的食物,提着竹杖、倚着手杖,站在道路旁,不过是想同天下人做同一类人罢了。不这样做,我就没有脸面行走在人世间。乞求衣食,是贫穷;因为贫穷而乞求,内心不惭愧,行迹同于众人,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不同。这就是君子的道理,君子难道不想保全这种道理吗?幸而没有隐居山林,也应当暂且提着竹杖、跟随我,做出乞丐的样子,学习乞丐的言辞,同乞丐相逢,使乞丐不以乞讨为耻,或许世道才能开始彼此相容。您不要故意矫异,取得世人的不容。唉!乞丐的话像这样,可以写成《丐论》,用来补充对时弊的规诫。《漫论》【并序】乾元己亥至宝应壬寅年间,有人讥刺议论当时的人说:“元次山曾经漫不经心地做事,又漫不经心地辞官,漫不经心地听闻议论如此如此。”因此写作《漫论》,论说道:世上有主张规整俭约的大夫,持这种主张的人来问老人说:“您漫不经心地做什么?”老人回答:“漫不经心,像什么呢?”对方说:“就是漫不经心。”主张规整的人恼怒道:“世人用‘漫’来指称您,是别人家厌恶您的说法,为什么您反而不厌恶‘漫’,还称‘漫’为‘漫’呢?多么简略草率!漫有什么操守?漫有什么是非?漫不足以取法,漫不足以作规范,漫毫无用处,漫毫无施行价值,漫然如此有什么功效?漫然如此要以什么为师?”老人头发已经全白,却始终不被他迷惑。老人低头道歉说:“我没想到您讲‘漫’竟能讲到这个地步。依您所说的意思,漫然如此有什么可耻?我应当一生都不以漫为羞,著书作论,也要成为漫这一流派,哈哈。各种学派流传下来,难道都有固定界限吗?我自己分门别类,独自成为漫家,您这些主张规整简约的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化虎论都昌县大夫张粲君英将之官,与其友贾徳方元次山别,且曰:“吾邑多山泽,可致麕鹿,为二贤羞賔客,何如?”及到官,书与二友曰:“待我化行旬月,使虎为鹿,豺为麕,枭为鹧鸪,虾蟇为兔,将以丰江外庖防,岂独与徳方、次山之羞賔客也。”徳方对曰:“呜呼!兵兴嵗久,战争日甚,生人怨痛,何时休息?君英之化,岂及豺虎?将恐虎窟公城,豺游公庭,枭集公楹,羣蛙匝公而鸣。敢以不然之论返化君英!”贾徳方报:“君英化虎之论,宜岂直望化虎哉?次山请商之。君英所谓‘待吾化豺虎,然后羞于属也’,其意葢欲待朝廷化小人为君子,化谄媚为公直,化奸逆为忠信,化竞进为退让,化刑法为典礼,化仁义为道徳,使天下之人皆涵纯朴,岂止化虎而羞我哉?徳方未量君英耶?”次山故编所言为《化虎之论》。辩惑二篇【有序】议者多惑朱公叔第五兴先所为,故引之作《辩惑》二篇,以喻惑者。其意亦欲将辩惑,与时人为劝,惧之方。上篇昔南阳朱公叔为冀州刺史,百城长吏多惧罪自去,公叔不举法弹理之,聴其去官而已。惑者曰:「公叔才达者也,茍能威畏,茍能逃罪,当下自新之令,不问前时之过,公叔之为,也是哉?」辩者曰:「呜呼!先王作法令,葢欲禁贪邪,絶凶暴,使人不得茍免,是以恶防异世之诛,善及子孙之赏。若法令不行,则无以沮劝,茍失沮劝,则赏罚何为?呜呼!先王惧人民自相侵害,故官人以理之,加其爵禄,使其富贵,葢为其能理养人民者也。彼乃絶理养之心,以杀夺为务,去而不理,而曰是乎?岂有冠冕轩车,佩符持节,取先王典礼以为盗具,将天下法令而为盗资乎?致使金寳千嚢,财货百车,令彼盗类各为富家。公叔不理,奈何?咨嗟!」下篇昔第五兴先为诏使,举奏刺史、二千石,防削免者甚众。兴先以奉使称职,获迁官焉。惑者曰:「兴先能纠劾过恶,直哉!使臣迁秩次也,宜乎?」辩者曰:「夫理人,贵久其法,明其禁,使人知常且长也。汉家法不常耶?禁不长耶?何得兴先暴将威令,急操刑狱,使防戮辱者如斯多乎?」若汉家天下法禁皆如冀州,四方诏使皆如兴先,则乱生于令,出祸作于遣使,谁为惑者?聴我商之!呜呼!畏陷人于法,故先于禁制。有抵犯者,理而刑之,示其必常也,人始知惧。先王欲人自新,故为善者赏之,俾人劝而无惧,然后乃理。所以施赏罚于人民,令似衣冠不可脱去。如此慇懃,乃能措刑杀,致太平耳。故曰:「赏善而不罚恶,则乱;罚恶而不赏善,亦乱;赏罚不行与过差,必止。」若如此,汉家之法,在乎兴先之为是也乎?众人之惑,喻乎!喻友天寳丁亥中,诏征天下士人,有一艺者皆得诣京师就选。相国晋公林甫以草野之士猥多,恐泄漏当时之机议于朝廷,曰:「举人多卑贱愚瞆【五拜反】不识礼度,恐有▯【良士反】言污浊圣聴。」于是奏待制者悉令尚书长官考试,御史中丞监之。试如常吏【如吏部试诗赋论防】巳而布衣之士无有第者,遂表贺。人主以为野无遗贤。元子时在举中,将东归,乡人有苦贫贱者欲留长安,依托时权,徘徊相谋,因谕之曰:「昔世已来,共尚丘园洁白之士,葢为其能外独、自全不和不就饥寒切之,不为劳苦,自守穷贱,甘心不辞。忽天子有命聘之,▯纁束帛以先意荐论,拥篲以导道,欲有所问,如咨师传,聴其言则可为规戒,考其行则可为师范,用其材则可为经济,与之权位乃社稷之臣。君能忘此而欲随逐驽骀入栈▯中,食下廏藖麧【上侯辨反,下下没反】为人后骑,负皁隶受鞭防耶?人生不方正忠信以显荣,则介洁静和以终老。」乡人于是与元子偕归。于戏!贵不専权,防惑上下;贱能守分,不茍求取,始为君子。因喻乡人得及林甫言意,可存编为喻友。
次山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巻九唐 元结 撰
译《化虎论》都昌县大夫张粲,字君英,将要赴任,和他的朋友贾德方、元次山告别,并且说:“我的县邑山泽很多,可以捕获麕鹿,来为二位贤者招待宾客,怎么样?”到了任上,他写信给两位朋友说:“等我施行教化几个月,使老虎变成鹿,豺狼变成麕,猫头鹰变成鹧鸪,蛤蟆变成兔子,我将用这些来丰富江外的厨房,难道只是同德方、次山招待宾客吗?”德方回答说:“唉!战争兴起已经多年,战事一天比一天严重,活着的人怨恨痛苦,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君英的教化,难道能及于豺狼老虎吗?只怕老虎会窟居在您的城中,豺狼会游行在您的庭院,猫头鹰会聚集在您的堂柱,群蛙会围绕着您鸣叫。我冒昧用这番不合您原意的议论来回应君英的教化。”贾德方回信说:“君英关于化虎的言论,难道岂只是希望把老虎变掉吗?次山,请让我同你商量。君英所说‘等我把豺狼老虎教化,然后用来招待同僚’,他的意思大概是希望等待朝廷把小人教化成君子,把谄媚教化成公正直率,把奸逆教化成忠信,把争相进取教化成退让,把刑法教化成典礼,把仁义教化成道德,使天下人都涵养纯朴之性,难道只是把老虎变掉来招待我们吗?德方难道没有估量君英吗?”次山因此把他说的话编成《化虎之论》。《辩惑二篇》【有序】议论的人大多对朱公叔、第五兴先过去所做的事感到迷惑,所以引用这些事写成《辩惑》二篇,用来启发迷惑的人。它的用意也是想借辨明疑惑来劝勉时人,作为警戒的方法。上篇 从前南阳朱公叔任冀州刺史,百城的长吏多因害怕获罪而自行离职,公叔没有依法弹劾处理,只听任他们离开官职罢了。迷惑的人说:“公叔是才智通达的人,假如能够威慑他们,使他们害怕逃罪,就应当下令让他们改过自新,不追究以前的过错;公叔这样做,不是很好吗?”辩解的人说:“唉!先王制定法令,大概是想禁止贪婪邪恶,断绝凶暴,使人不能苟且逃脱,所以厌恶凶恶者,要施行异世也不能逃脱的诛罚;善行则延及子孙,给予赏赐。假如法令不实行,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和劝勉;如果失去阻止和劝勉,赏罚又有什么用呢?唉!先王害怕人民彼此侵害,所以设置官吏来治理他们,增加他们的爵禄,使他们富贵,大概正是因为希望他们能够治理、养育百姓。那些人却断绝了治理养育百姓的心,只把杀戮掠夺当作事务;让他们离去而不加治理,反而说这样是对的吗?难道能让他们戴着冠冕、乘着轩车、佩着符节,拿先王的典礼作为盗贼的工具,把天下的法令变成盗贼的资本吗?以至于金银财宝装满千袋,财货装满百车,使那些盗贼一类的人各自成为富家。公叔不加治理,怎么办呢?可叹啊!” 下篇 从前第五兴先奉诏出使,举劾奏报刺史、二千石,被削职免官的人很多。兴先因为奉使称职,得到升迁。迷惑的人说:“兴先能够纠察弹劾过错罪恶,真是正直啊!奉使之臣迁升官阶,也是应该的吧?”辩解的人说:“治理百姓,贵在使法令长久、禁令明确,使人知道长期不变的常规。汉家的法令难道不应该长久吗?禁令难道不应该持久吗?怎么能让兴先突然施展威令,急迫地掌握刑狱,使遭受杀戮羞辱的人这样多呢?”如果汉家天下的法令禁令都像冀州一样,四方的诏使都像兴先一样,那么祸乱就会由法令产生,灾祸就会因派遣使者而发生,谁才是迷惑的人呢?听我来说明吧!唉!害怕把人陷入法网,所以先施行禁制;有抵触触犯的人,治理并处刑,表示法令一定长久,人们才开始知道畏惧。先王希望人们自我更新,所以奖赏行善的人,使人受到劝勉而没有畏惧,然后才加以治理。因此施行赏罚于百姓,应当像穿衣戴帽一样不可脱去。这样殷切,才可以减少刑杀,达到太平。所以说:‘奖赏善人而不惩罚恶人,就会乱;惩罚恶人而不奖赏善人,也会乱;赏罚不实行,或者实行得过分,必定应当停止。’如果这样说,汉家的法令,难道就在于兴先这样的做法才是正确的吗?” 众人的迷惑,可以明白了吧!《喻友》天宝丁亥年间,诏令征召天下士人,有一技之长的都可以到京师参加选拔。宰相晋公李林甫认为乡野士人太多,恐怕泄露当时朝廷的机密,便在朝廷上说:“应试的人大多卑贱愚昧,不懂礼仪法度,恐怕会有狂妄之言污浊圣上的听闻。”于是上奏,请求参加待制的士人全部由尚书长官考试,由御史中丞监督。考试如同平常官吏的考试【如吏部试诗、赋、论、策】。考试结束后,平民士人没有一个中第,于是上表祝贺。君主认为这是民间没有遗漏贤才。元子当时正在应试者之中,将要向东归去;同乡中有些苦于贫贱而想留在长安、依托当时权贵的人,徘徊谋划。元子于是劝告他们说:“自古以来,世人共同推重隐居丘园、品行高洁的士人,大概因为他们能够超然独立,自我保全,不因不合时俗、饥寒逼迫而屈服,不因劳苦而改变,安守穷贱,甘心承受而不辞。忽然天子有诏命聘请他们,用黑色和红色的束帛先表达诚意,亲自执帚引路,想向他们请教,如同请教老师;听取他们的话,可以作为规戒;考察他们的行为,可以作为师范;任用他们的才能,可以作为经世济民之才;授予他们权位,他们就是社稷之臣。您难道能忘掉这些,而想追随劣马进入马棚,吃下等马厩里的粗劣饲料,给别人做后面的骑从,背负皂隶的身份,承受鞭打吗?” 人活在世上,如果不能凭方正忠信而显达荣耀,就应当凭守节高洁、安静平和来终老。”同乡于是和元子一起回去。唉!尊贵而不专擅权力,不使上下相互迷惑;卑贱而能守住本分,不苟且求取,这才是君子。元子因而把劝告乡人的话以及林甫言论的含义记录下来,编成《喻友》。《次山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卷九 唐 元结 撰
元鲁县墓表天宝十三载,元子从兄前鲁县大夫徳秀卒,元子哭之哀。门人叔盈问曰:“夫子哭从兄也哀,不亦过乎礼欤?”对曰:“汝知礼之过,而不知情之至。”叔盈退谓其徒曰:“夫子之哭元大夫也,兼师友之分,亦过矣。”元子闻之,召叔盈谓曰:“吾诚哀过,汝所云也。元大夫弱无所固,壮无所専,老无所存,死无所余,此非人情。人情所耽溺喜爱,似可恶者,大夫无之。如戒如惧,如憎如恶,此其无情,此非有心。士君子知焉不知也。吾今之哀,汝知之焉,而不知也。”呜呼!元大夫生六十余年而卒,未尝识妇人,而视锦绣,不颂之何以戒荒淫侈靡之徒也哉?未尝求足而言利,茍辞而便色,不颂之何以戒贪猥佞媚之徒也哉?未尝主十亩之地,十尺之舍,十嵗之童,不颂之何以戒占田千夫,室宇千柱,家童百指之徒也哉?未尝皁布帛而衣,具五味而食,不颂之何以戒绮纨梁肉之徒也哉?于戏!吾以元大夫徳行遗来世,清独君子方直之士也欤?
哀丘表乾元庚子,元子理兵于有泌之南。泌南至徳丁酉为陷邑,乾元已亥为境上杀伤,劳苦言可极耶?街郭乱骨如古屠肆,于是收而藏之,命曰哀丘。或曰:“次山之命哀丘也。”哀生人将尽而乱骨不藏者乎?哀壮勇已死而名迹不显者乎?对曰:“非也,吾哀凡人不能絶贪争毒乱之心,守正和仁让之分,至令吾有哀丘之怨欤?”
左黄州表乾元已亥,赞善大夫左振出为黄州刺史。下车,黄人歌曰:「我欲逃乡里,我欲去坟墓。左公今既来,谁忍弃之去?」于戏!天下兵兴,今七年矣。河淮之北,千里荒草;自闗已东,海濵之南,屯兵百万,不胜征税。岂独黄人能使其人忍不去者?谁曰不可颂乎!后一嵗,黄人又歌曰:「吾乡有▯巫,惑人人不知。天子正尊信,左公能杀之。」于戏!近年以来,以阴阳变怪,将▯神之道,罔上惑下,得尊重于当时者,日见斯人。黄之巫女,亦以妖妄得防恩泽,朝廷不敢问,州县惟其意。公忿而杀之,则彼可诛戮。岂独巫女?如左公者,谁曰不可颂乎!居三年,迁侍御史,判金州刺史。将去黄,黄人多去思,故为黄人作表。如左氏世系,左公厯官及黄之门生故吏与女巫事,则南阳左公能悉记之。
吕公表上元二年,置南都于荆州,为江陵府。使旧相东平吕公为江陵尹,兼御史大夫。分峡中、湖南及武陵、澧阳、巴陵,凡一十七州,为荆南节度观察使。公理荆南三年,年五十一,薨于官。呜呼!使公年寿之不将也,天其未厌兵革,不爱苍生欤?公明不尽人之私,惠不取人之爱,威不致人之惧,令不求人之犯,正不刑人之僻,直不指人之耻。故名不异俗,迹不矫时,内含端明,外与常规,其大雅君子全于终始者耶?公所以进退其身,人不知其道;公所以再在台衡,人不知其徳。颂元化者,谁预颂乎?于戏!公将用于人,而不见其用;人将得于公,而公忘其所得乎?结等迹参名业,尝在幕下,将纪盛徳,示于来世,故刻金石,留于此邦。
惠公禅居表沂樊水二百余里,有涌溪。入溪八九里,有蛇山之阳,是惠公禅居。禅师以无情待人,之有情以有为全已之无欲,各因其性分,莫不与善。知人困穷,喻使耕织;因人灾患,劝守仁信。故闾里相化,耻为弋钓,日勤种植。不五六年,沮泽有沟塍,荒臯有阡陌,桑果竹园,如伊洛间。所以爱禅师者,无全行,无全道,岂能及此?乡人欲増修塔庙,托禅师以求福。禅师亦随人之意而制造焉。直门临溪,广堂背山,庭列双台,修廊夏寒。松竹苍苍,周流清泉,岑岭复抱众山,回旋斯亦旷絶之殊境矣。吾以所疑咨于禅师,禅师曰:“我恐人忘善,以事诱人。及人将善,固不以事为累。”吾以所惑咨于禅师,禅师曰:“公若以惑相问,我亦惑于问焉。公若无惑,我复何对?”“于戏,吾漫浪者也,焉能尽禅师之意乎?”县大夫孟彦深、王文渊识,名显当世,必能尽禅师之意,故命之作赞。赞曰:圣者忘迹,达人化心。惠公之妙,无得而寻。如山出云,如水涵月。惠公得之,演用不竭。无情之化,可洽羣黎。将引天下,同于涌溪。
译《元鲁县墓表》天宝十三载,元子的堂兄、前任鲁县大夫元德秀去世,元子悲哀地哭悼他。门人叔盈问道:“老师哭堂兄这样悲哀,不也超过礼制了吗?”元子回答:“你只知道超过礼制,却不知道这是感情深到极点。”叔盈退下后对同伴说:“老师哭元大夫,兼有老师和朋友的情分,也过分了。”元子听到后,召来叔盈对他说:“我确实悲哀过度,正如你所说。元大夫年少时没有什么可以固守,壮年时没有什么专擅,老年时没有什么可以积存,死时没有留下什么余物,这不是通常的人情。他人情中所沉溺、喜爱而近于可厌的东西,大夫一样也没有。像戒惧一样,像憎恶一样,这就是没有常情;这并不是他有意做作。士君子对此,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我如今的悲哀,你是知道了,却又并不知道。”唉!元大夫活了六十多年而去世,一生未曾接触妇人,看到锦绣也不赞美;不赞美他,凭什么来警戒荒淫奢靡的人呢?他从未求取满足,谈论利益时,哪怕只是推辞也会改变脸色;不赞美他,凭什么来警戒贪婪卑劣、谄媚奉承的人呢?他从未占有十亩土地、十尺房舍、十岁童仆;不赞美他,凭什么来警戒占田千夫、房屋千柱、家僮百人的人呢?他从未穿黑布以外的绫罗布帛,从未备齐五味来饮食;不赞美他,凭什么来警戒穿绮纨、吃美食的人呢?唉!我想把元大夫的德行留给后世,他真是清正自守的君子、方正直率的士人吧?《哀丘表》乾元庚子年,元子在泌水以南治理军务。泌水以南在至德丁酉年成为陷落的城邑,乾元己亥年又成为边境上杀伤之地,劳苦悲惨,难道说得尽吗?街巷城郭间的尸骨多得像古代屠宰场,于是把它们收集埋藏,命名为“哀丘”。有人说:“次山把它命名为哀丘,究竟是哀悼活人将要死尽、而乱尸无人收葬吗?是哀悼壮勇之士已经死去、姓名事迹却没有显扬吗?”我回答:“不是。我所哀悼的,是普通人不能断绝贪婪争夺、恶毒扰乱的心,不能守住正直、和谐、仁爱、谦让的本分,以至于使我有了哀丘这样的怨恨吗?” 《左黄州表》乾元己亥年,赞善大夫左振出任黄州刺史。他刚到任,黄州人便唱道:“我想逃离乡里,我想离开坟墓。左公如今既然来了,谁忍心抛弃这里离去?”唉!天下兴兵,到如今已经七年了。黄河、淮河以北,千里之内长满荒草;自函谷关以东直到海滨以南,屯兵百万,赋税徭役却承受不起。难道只有黄州人能够使百姓忍心不离去吗?谁说左公不值得歌颂呢?过了一年,黄州人又唱道:“我乡里有鬼巫,迷惑人人而无人知晓。天子正尊敬信任左公,左公能够杀掉她。”唉!近年以来,有人借阴阳变怪和鬼神之道,欺骗君上、迷惑下民,在当时得到尊重;每天都能见到这样的人。黄州的巫女也凭妖妄之术得到朝廷恩泽,朝廷不敢追问,州县只听从她的意愿。左公愤怒而杀了她,那么她本来就是可以诛戮的。难道只有巫女如此?像左公这样的人,谁说不值得歌颂呢?过了三年,左公升任侍御史,兼判金州刺史。将要离开黄州时,黄州人多有离去后的思念,所以替黄州人写这篇表。至于左氏的世系、左公历任的官职,以及他在黄州的门生故吏和巫女之事,南阳左公能够全部记载。” 《吕公表》上元二年,在荆州设置南都,改称江陵府。任命前宰相东平吕公为江陵尹,兼御史大夫;分出峡中、湖南以及武陵、澧阳、巴陵,共十七州,设置荆南节度观察使。吕公治理荆南三年,五十一岁时死在任上。唉!假如吕公的寿命不是将尽,难道是上天还没有厌弃战争、不爱惜百姓吗?吕公明察,却不穷究每个人的私情;施惠,却不求取人的爱戴;有威严,却不使人恐惧;下令,却不希望别人触犯;正直,却不以偏僻苛细刑罚人;刚直,却不揭人羞耻。所以他的名声不异于世俗,行迹不矫异于时俗,内含端正明达,外表合于常规,是始终完整的大雅君子吧?吕公进退自身的道理,世人不知道;吕公两次居于台衡之位,世人不知道他的德行。歌颂大化的人,谁曾参与歌颂他呢?唉!吕公将要被世人任用,却没有看见自己的功用;世人将要从吕公那里获益,难道吕公反而忘记自己所给予的吗?我元结等人的行迹和名声、功业相参,曾经在他的幕府之下,将要记载他的盛德,展示给后世,所以刻在金石上,留在这个地方。《惠公禅居表》沂水、樊水绵延二百多里,其中有涌溪。进入溪中八九里,在蛇山的南面,就是惠公的禅居。禅师以无情之心对待人,以有情的作为来成全自己的无欲;顺应各人的性情本分,没有不使之向善的。他知道人们困穷,就劝导他们耕作纺织;因应人们的灾患,就劝他们守持仁信。因此乡里彼此感化,以从事射猎垂钓为耻,每天勤于种植。不到五六年,低洼沼泽有了沟渠田埂,荒野高地有了田间道路,桑树果树竹林园圃,仿佛伊水、洛水之间。那些爱戴禅师的人,没有谁的德行和道业完全具备,哪里能够做到这样呢?乡人想要增修塔庙,借托禅师来求福,禅师也顺从众人的心意而营造。直门面对溪水,宽阔的厅堂背靠山峦,庭院中排列着两座台,长廊夏日清凉。苍松翠竹郁郁葱葱,清泉环绕流转;山峰重重环抱群山,回旋曲折,这也真是空旷绝妙的特殊境地了。我把自己的疑惑询问禅师,禅师说:‘我担心人们忘记善道,所以用事物来诱导他们。等到人们将要行善,本来就不会再把这些事物当作负累。’我把自己的迷惑询问禅师,禅师说:‘您如果带着迷惑来问我,我也会被这个问题弄得迷惑。您如果没有迷惑,我又回答什么呢?’唉!我是一个漫无所归的人,哪里能完全理解禅师的心意呢?县大夫孟彦深、王文渊见识高明,名声显于当世,一定能够完全理解禅师的心意,所以命他们来作赞。赞说:圣人忘却形迹,通达的人化育心灵。惠公的奥妙,无从寻求。像山中升起云,像水中涵映月。惠公领会了它,推演施用而无穷尽。无情的教化,可以普遍惠及众民;将要引导天下,都归同于涌溪。
夏侯岳州表癸夘嵗,岳州刺史夏侯公殁于私家。门人弟子爱思不忘,愿旌遗徳,将显来世。防予诏许,优闲家于樊上,故为公作表。庚子中,公镇岳州,予时为尚书郎,在荆南幕府,尝因亷问到公之州。其时天下兵兴,已六七年矣,人疲州小,比太平时力役百倍。公能清正寛恕,静以理之,故其人安和而服说,为当时法则。及公罢归州里,公家与吾相邻。见公在州里,与山野童孺与当道辞色均若语,是非得丧,语夭夀哀乐,恋意澹然。吾是知道胜于内者,物莫能挠;徳充于外者,事不能诱。公之所至,其独有乎?于戏!公既夀而贵,保家全归,于今之世,谁不荣羡?于公之世嗣与公官,则本县大夫李公状着之矣。
舜祠表有唐乙已嵗,使持节道州诸军事,守道州刺史元结,以虞舜葬于苍梧之九疑之山,在我封内,是故申明前诏,立祠于州西之山南。已而刻石为表。于戏!孔氏作《虞书》,明大舜徳及生人之至,则大舜于生人,宜以类乎天地。生人奉大舜,宜万世而不厌。考大舜南巡之年,时巳一百一十二嵗矣。自中国至苍梧,亦防有万里。苍梧山谷深险可惧,帝竟入而不回。至今山下之人,不知帝居之宫,帝葬之陵。呜呼!在有虞氏之世,人民可夺其君耶?人民于大舜,能忘而不思耶?何为来而不归?何故死于空山?吾实惑,而作表。来者游于此邦,登乎九疑,谁能不惑也欤?
崔潭州表乙已嵗,潭州刺史崔灌去官,州人衡州司功防军郑浰为乡人某等请余为崔公作表。公前在澧州,谣颂之声达于朝廷,褒异之诏与人为程。及领此州,在今日能使孤老寡弱无悲忧,单贫困穷安其乡,富豪强家无利害,贾人就食之类各得其业,职役供给不匮,人而当于有司。若非清亷而信,正直而仁,则不能至于观察御史中丞。孟公奏课又第一,防国家以犬戎为虞,未即征拜,使苍生正暍【于歇反】而去其庥廕,使苍生正渇而敝其清源。时艰道逺,州人等不得诣阙寃诉,且欲刻石立表以彰盛徳。呜呼!刺史有土官也,千里之内,品刑之属不亦多乎?岂可令凶竖暴类、贪夫奸党以货权家而至此官?如崔公有者,岂独真刺史耳?郑浰之为,岂茍媚其君而私于州里耶?盖惧清亷正直之道弱于时俗,君子遗爱之心不显来世,故采其意而已矣。
张处士表永泰丙午中,处士张秀卒于戏。吾尝验古人将老死岩谷、逺迹时世者,不必其心皆好山林。若非介直方正,与时世不合,必识髙行逺,独与时世不合。不然则刚褊傲逸,与时世不合。彼若遭逢不容,则身不足以为祸,将家族以随之,至于伤汚毁辱,何足说者?故使之矫然絶世,逃其不容,直为逸民,竟为退士,枕石饮水,终身而已。当时之君欲以禄位招之,有土之官欲以厚礼处之,彼惊惧抗絶而去。时之见能如此,所以尤髙尚焉。呜呼!处士与时不合者耶?而未能矫然絶世,遭以礼法相简,不见容,悲夫。
菊圃记舂陵俗不种菊,前时自逺致之,植于前庭墙下。及再来也,菊已无矣。徘徊旧圃,嗟叹久之。谁不知菊也?芳华可赏,在药品是良药,为蔬菜是佳蔬。纵须地趍走,犹宜徙植修养,尚忍蹂践至尽,不爱惜乎?于戏!贤士君子自植其身,不可不慎择所处。一旦遭人不爱重,如此菊也,悲伤奈何?于是更为之圃,重畦植之。其地近防息之堂,吏人不此奔走;近登望之亭,旌麾不此行列。纵参歌妓,菊非可恶之草;使有酒徒,菊为助兴之物。为之作记,以托后人,并録药经,列于记后。
广宴亭记樊水东尽,其南乃樊山,北鲜津。吏欲于鲜上而为候舍。漫叟家于樊上,不醉则闲。乃相其地形,验之图记,故实为宴游之处。县大夫马公登之,叹曰:“谢公赠伏武昌诗云:‘樊山开广宴’,非此地耶?吾欲因而修之,命曰‘广宴亭’,何如?”漫叟颂之曰:“古人将修废遗尤异之事,为君子之道。于戏!天下有废遗尤异之事如此亭者,谁能修而旌之?天将厌悔往乎?使公方壮而有是心也,当裁蓄简扎,待为之颂。故作此《广宴记》。”
殊亭记癸卯中,扶风马向兼理武昌,以明信严防,惠正为理,故政不待时而成。于戏!若明而不信,严而不防,惠而不正,虽欲理身,终不自理,况于人哉!公能令人理,使身多暇,招我畏暑,且为凉亭。亭临大江,复出山上,佳木相荫,常多清风,巡回极望,目不厌逺。吾见公才殊,政殊,迹殊,为此亭又殊,因命之曰「殊亭」。斵石刻记,立于亭侧,庶防来者无所惑焉。
译《夏侯岳州表》癸卯年,岳州刺史夏侯公在私宅去世。门人弟子爱戴思念他,不能忘怀,希望表彰他遗留下来的德行,使其显扬于后世。恰逢我奉诏获准,得以闲居樊上,所以替夏侯公写这篇表。庚子年间,夏侯公镇守岳州;我当时任尚书郎,在荆南幕府,曾因巡察而到他的州中。那时天下兴兵,已经六七年了,百姓疲敝,州府狭小,比太平时期的劳役困苦多出百倍。夏侯公能够清廉正直、宽厚仁恕,安静地治理,所以当地人民安定和顺而心悦诚服,成为当时的法则。等他罢官回到乡里时,他的家宅和我的相邻。我看见他在乡里,同山野儿童一样平等地与人交谈,对当道者的辞色也同样如此;对于是非得失、寿夭哀乐,情意淡泊。我因此知道,内在的道胜过外物,万物不能扰乱他;德行充实于外,事务不能诱惑他。夏侯公所到之处,难道只有这些优点吗?唉!夏侯公既长寿又尊贵,保全家庭而归,在今天的世上,谁不感到荣耀和羡慕呢?至于夏侯公的后代和他的官职,本县大夫李公已经在行状中写明了。” 《舜祠表》有唐乙巳年,使持节、道州诸军事、守道州刺史元结,因为虞舜葬在苍梧九疑山,在我的辖境以内,所以重申以前的诏令,在州城西面的山南建立祠庙。不久刻石作表。唉!孔氏撰作《虞书》,彰明大舜的德行达到百姓身上的极致;那么大舜对于百姓,应当像天地一样广博。百姓奉事大舜,应当万世不厌。考察大舜南巡的年份,当时已经一百一十二岁了。从中原到苍梧,也大概有万里。苍梧的山谷深险可怕,帝王最终进入其中而没有回来。直到今天山下的人,也不知道帝王居住的宫殿和帝王安葬的陵墓。唉!在有虞氏的时代,人民难道能够夺走他们的君主吗?人民对于大舜,难道能够忘记而不思念吗?为什么他来到这里却没有回去?为什么死在空寂的山中?我实在迷惑,所以写下这篇表。后来游览此地的人,登上九疑山,谁能够不迷惑呢?” 《崔潭州表》乙巳年,潭州刺史崔灌离任,州中衡州司功参军郑浰替乡人某等请求我为崔公写表。崔公先前在澧州任职时,歌颂他的声音传到朝廷,褒奖特别的诏令成为人们的准则。等他治理此州,在今天能够使孤老、寡弱之人没有悲伤忧虑,使孤单贫困的人安居故乡,使富豪强家不能侵害他人,使商人和前来谋食的人各得其业,使职役供给不匮乏,使百姓有事能够同有关官署相当。若不是清廉而守信、正直而仁爱,就不可能做到这样,直到升任观察御史中丞。孟公奏报考核成绩又是第一。只是国家正把犬戎视为忧患,没有立即征召任用,使百姓正受暑热【“暍”读作于歇反】而失去他的荫庇,使百姓正口渴而失去清澈的源泉。时局艰难,道路遥远,州人等不能到朝廷申诉冤屈,姑且想刻石立表来彰显他的盛德。唉!刺史是拥有一州土地的官员,千里之内,掌管品秩刑法之类的事务,难道不是很多吗?怎么能让凶恶暴虐之徒、贪婪之人、奸党凭财货贿赂权贵之家而做到这个官职?像崔公这样的人,难道只是一个真正的刺史而已吗?郑浰这样做,难道只是苟且谄媚君主、偏私于州里吗?大概是害怕清廉正直之道在时俗中衰弱,君子的遗爱之心不能显扬于后世,所以只是采录他们的心意罢了。《张处士表》永泰丙午年间,处士张秀死于戏地。我曾经考察古人将要老死在岩谷、远离时世的情况,他们的内心未必都喜爱山林。如果不是性情耿介正直、方正端严,与时俗不合;就是见识高远、品行高尚,独自同世俗不合。否则便是刚愎偏狭、傲慢放逸,同世俗不合。他们如果遭遇当世不容,个人不足以造成祸患,就会连累家族,使之受到伤害、污辱和毁谤,那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所以他们故意高峻绝世,逃避世人的不容,成为真正的逸民,最终成为退处之士,枕着石头、饮用泉水,终其一生。当时的君主想用禄位招致他们,有封地的官员想用厚礼安置他们,他们却惊惧抗拒,断然离去。当时能被人看成这样,因此更加高尚。唉!处士是同世俗不合的人吗?只是他还不能故意高峻绝世,反而遭到礼法的排斥,不被世人容纳,可悲啊。” 《菊圃记》舂陵的习俗不种菊花,从前曾从远方带来,种在前庭墙下。等我再次来到这里,菊花已经没有了。我在旧园中徘徊,为之叹息了很久。谁不知道菊花呢?它花香美丽,可以观赏;作为药材,是良药;作为蔬菜,是佳蔬。纵然需要腾挪土地,尚且应当移植、修整、培育,怎么忍心践踏到全部毁尽,而不爱惜它呢?唉!贤士君子自己修养其身,不可不慎重选择所处的地方。一旦遇到人不爱重,就像这菊花一样,悲伤又能怎么办呢?于是我重新为它修建园圃,重新整畦栽种。那地方靠近息劳的厅堂,吏人不会到这里奔走;靠近登高远望的亭子,旌旗仪仗不会在这里排列。即使有歌妓参与,菊花也不是可厌恶的草;即使有饮酒之徒,菊花也是助兴的东西。为此写下记文,寄托给后人,并记录《药经》,列在记文之后。《广宴亭记》樊水向东流尽,它的南面就是樊山,北面是鲜津。官吏想在鲜津上建造候舍。漫叟居住在樊水之上,不醉便闲居。于是观察这里的地形,查验图籍记载,确实是宴饮游览的地方。县大夫马公登上这里,叹息说:“谢公赠给伏武昌的诗说:‘樊山开广宴’,不就是这个地方吗?我想借此修建亭子,命名为‘广宴亭’,怎么样?”漫叟赞美道:“古人将要修复废弃、遗失而特别突出的事物,把它当作君子之道。唉!天下像这座亭子一样废弃、遗失而又特别的事物,谁能修复并加以表彰呢?上天将要厌弃并悔恨过去了吗?假使马公正当壮年而有这样的心志,我应当裁剪蓄备简札,等待为它作颂。因此写下这篇《广宴记》。” 《殊亭记》癸卯年间,扶风人马向兼任武昌治理之职;他用明察守信来严整防务,以仁惠公正来治理,所以政事不必等待时日便能成功。唉!如果只有明察而不守信,只有严厉而不防备,只有仁惠而不公正,即使想治理自身,最终也不能自我治理,何况治理别人呢?马公能使别人得到治理,使自己有许多闲暇,便招我来避暑,并且建造凉亭。亭子临近大江,又从山上突出,佳木互相遮荫,常有清风;回转环视,极目远望,眼睛不会厌倦远景。我看见马公的才干特别,政绩特别,行迹特别,建造这座亭子也特别,因此命名为“殊亭”。凿石刻下记文,立在亭子旁边,希望后来的人不会因此产生疑惑。
右溪记道州城西百余步,有小溪,南流数十步,合营溪。水抵两岸,悉皆怪石,歌嵌盘屈,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悬激注。休木异竹,埀阴相荫。此溪若在山野,则宜逸民退士之所游处;在人间,可为都邑之胜境,静者之林亭。而置州已来,无人赏爱,徘徊溪上,为之怅然。乃疏凿芜秽,俾为亭宇,植松与桂,兼之香草,以禆形胜。为溪在州右,遂命之曰「右溪」。刻铭石上,彰示来者。
刺史防记天下太平,方千里之内,生植齿类,刺史乃存亡休慼之系。天下兵兴,方千里之内,能保黎庶,能攘患难,在刺史尔。凡刺史若无文武才略,若不清亷肃下,若不明惠公直,则一州生类皆受灾害。于戏!自至此州,见井邑丘墟,生人防尽,试问其故,不觉涕下。前辈刺史或有贪猥惽弱,不分是非,但以衣服饮食为事,数年之间,苍生蒙以私欲侵夺,兼之公家驱迫,非奸恶强富,殆无存者。问之耆老,前后刺史能恤养贫弱,専守法令,有徐公履道、李公廙而已。遍问诸公,善或不及徐李,恶有不堪说者。故为此记,与刺史作戒。自置州已来,诸公改授迁绌年月,则旧记存焉。
茅阁记乙已平昌孟公镇湖南将二嵗矣。以威惠理戎旅,以简易肃州县。刑政之下,则无挠人。故居方多闲,时与賔客尝欲因亭引望,以纾逺懐。偶爱古木数株,重覆城上,遂作茅阁,荫其清阴。长风寥寥入我轩槛,扇和爽气满于阁中。世传衡阳暑湿郁蒸,休息于此,何为不然?今天下之人正苦大热,谁似茅阁荫而庥之?于戏!贤人君子为苍生之庥荫,不如是耶?诸公歌咏以长之,俾茅阁之什得系嗣于风雅者矣。
九疑图记九疑山方二千余里,四州各近一隅,世称九峰相似,望而疑之,谓之九疑,亦云舜登九峰,疑禹而悲,从臣有作九悲之歌,因谓之九疑。九峰殊极髙大,逺望皆可见也。彼如嵩华之峻崎,衡岱之方广,在九峰之下,磊磊然如布碁石者,可以百数。中峰之下,水无鱼鳖,林无鸟兽,如蝉蝇之类,聴之亦无,往往见大谷长川,平田深渊,杉松百围,榕栝并之,青莎白沙,洞穴丹崖,寒泉飞流,异竹杂华,回映之处,似藏人家。实有九水出于中山,四水流灌于南海,五水北注,合为洞庭。若度其髙卑,比洞庭、南海之岸,直上可二三百里,不知海内之山如九疑者防焉?或曰:若然者,兹山何不列于五岳?对曰:五帝之前,封疆尚隘,衡山作岳,已出荒服。今九疑之南万里,臣妾国门,东望不见涯际,西行防里,未尽边陲,当合以九疑为南岳,以昆仑为西岳,衡阳之辈,聴逸者占为山封,君表作园囿耳。但苦当世议者,拘限常情,牵引古制,不能有所改剏也?如何?故图九峰,略载山谷,传于好事,以旌异之。如山中之往迹,峰洞之名称,为人所传说者,并随方题记,庶防观者易之。时永泰丙午中也。寒亭记【在江华县】永泰丙午,中巡属县,至江华县。大夫瞿令问咨曰:“县南水石相映,望之可爱,相传不可登临。俾求之,得洞穴而入,栈险以通之,始得构茅亭于石上。及亭成也,所以阶槛凭空,下临长江;轩楹云端,上齐絶颠。若旦暮景气,烟霭异色,苍苍石墉,含映水木。欲名斯亭,状类不得,敢请名之,表示来世。”于是于亭上为商之曰:“今大暑登之,疑天时将寒,炎烝之地而清凉可安,不合命之曰‘寒亭’欤?”乃为《寒亭作记》刻之亭背。
次山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巻十唐 元结 撰
译《右溪记》道州城西一百多步,有一条小溪,向南流几十步,汇入营溪。溪水冲击两岸,两岸全是奇异的石头,曲折嵌合、盘旋弯曲,无法描述。清流撞击石头,回旋、悬流、激射、倾注。高大的树木和奇异的竹子垂下阴影,彼此遮蔽。这里的溪水如果在山野中,就适合逸民退士游览居处;如果在人世间,也可以成为都邑中的胜景、清静之人的林亭。然而自从设置州以来,没有人欣赏爱护它;我在溪上徘徊,为此感到惆怅。于是疏通凿理,除去荒芜污秽,使它能够建造亭台屋宇;又种植松树、桂树以及香草,来补助这里的形胜。因为溪在州城的右边,就命名为“右溪”。把铭文刻在石头上,彰明给后来的人看。《刺史防记》天下太平时,在方圆千里以内,生长的植物和有牙齿的动物等各种生类,刺史就是它们生死祸福所系的人。天下兴兵时,在方圆千里以内,能保全百姓、排除患难,也在于刺史。凡是刺史,如果没有文武才略,如果不清廉而严肃地约束下属,如果不明察、仁惠、公正、正直,那么一州的生灵都会遭受灾害。唉!自从我来到这个州,看见井邑成为废墟,百姓几乎死尽,试着询问其中缘故,不觉流下眼泪。前代刺史有的贪婪卑劣、昏暗软弱,不分是非,只把衣服饮食当作事务;几年之间,百姓受到他的私欲侵夺,又加上公家的驱迫,除了奸恶强富之人,几乎没有能够存活的。询问年老的人,前后刺史中能够体恤养育贫弱、专心守持法令的,只有徐公履道、李公廙罢了。遍问各位刺史,善政有不及徐公、李公的,恶行却有不堪说的。因此写下这篇记,给刺史作为警戒。自从设置州以来,各位刺史改任、升迁、贬黜的年月,旧记中都有保存。《茅阁记》乙巳年,平昌孟公镇守湖南将近两年了。他用威严和恩惠治理军旅,用简约平易整肃州县;刑罚政令施行时,不扰害百姓。因此居所一带多有闲暇,时常同宾客想借亭子登高远望,以舒展遥远的情怀。偶然喜爱几株古树,它们重重覆盖在城墙上,于是建造茅阁,让它遮蔽在清凉的树荫下。长风寥寥吹入我的轩窗门槛,和畅清爽的气息充满阁中。世人传说衡阳暑气湿气郁积蒸腾,在这里休息,为什么不可以呢?如今天下百姓正苦于酷热,谁能像茅阁的树荫一样给他们遮蔽、安息呢?唉!贤人君子作为百姓的荫庇,不也应当这样吗?各位公卿作诗歌咏来使它流传久远,使茅阁的诗篇能够接续于《风》《雅》之后。《九疑图记》九疑山方圆二千多里,分属四州,各自接近一角。世人说九座山峰形状相似,远望时令人疑惑,因此称为“九疑”;又说舜登上九座山峰,因疑心禹而悲伤,随从臣子作了《九悲》之歌,所以称为九疑。九座山峰极其高大,从远处都能看见。那些像嵩山、华山那样高峻崎岖,像衡山、泰山那样方正广阔的山,在九峰下面,层层堆列,像铺开的棋子一样,多得可以数百计。中峰下面,水中没有鱼鳖,林中没有鸟兽,连蝉、苍蝇之类也没有,听不到它们的声音;但常常可以看见大谷长川、平田深渊,粗达百围的杉树松树,和榕树栝树相杂;青色莎草、白色沙滩,洞穴丹崖,寒泉飞瀑,奇异的竹子和杂花,在曲折映照之处,仿佛藏有人家。确实有九条水流从山中流出,其中四条向南流入南海,五条向北注入,汇合成为洞庭湖。若按它的高低来计算,同洞庭、南海的岸边相比,直上可达二三百里。不知天下之内像九疑这样的山还有多少?有人说:“如果这样,这座山为什么不列入五岳?”回答说:“五帝以前,封疆还很狭小,衡山作为五岳之一,已经在荒远服外。如今九疑以南万里,国君臣妾都把它看作国门;向东望去看不见边际,向西走数千里,也还没有走到边陲。应当把九疑列为南岳,把昆仑列为西岳;至于衡山一类,不过是闲散之人占据来封作山界,君主把它当作园囿罢了。” 只是可惜当世议论的人拘泥于常情,牵制于古代制度,不能有所改革创新。怎么办呢?所以我绘制九峰图,略略记载山谷情况,传给喜好此事的人,用来表彰它的奇异。至于山中的旧日踪迹、峰洞的名称,以及人们传说的事情,也都随地题写记录,希望观览的人不要轻易改动。时在永泰丙午年。《寒亭记》【在江华县】永泰丙午年,我巡行属县,到了江华县。大夫瞿令问请示说:“县城南面水石相映,从远处看很可爱,相传却不能登临。于是派人寻找,找到洞穴后进入,又架设险栈使道路相通,这才得以在石上建成一座茅亭。亭子建成后,台阶栏槛凌空而设,下面俯临长江;轩窗楹柱直入云端,上面与绝顶齐平。早晚的景色和云气烟霭,呈现出不同的色彩;苍青的石墙映含着水木的光色。想给这座亭子命名,却找不到恰当的名称,冒昧请求您为它命名,以留示后世。”于是我们在亭上商议说:“如今在大暑时节登上它,却疑心天时将要变寒;这是炎热蒸腾之地,却清凉宜人,难道不应当把它命名为‘寒亭’吗?”于是作《寒亭记》,刻在亭子的背面。《次山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卷十 唐元结撰
为董江夏自陈表臣某言月日,勑使某官某乙至,赐臣制书,示臣云云。伏见诏防,感深惊惧。臣岂草木,不知天心?顷者潼闗失守,皇舆不安,四方之人无所系命。及永王承制出镇荆南,妇人童子忻奉王教,意其然者,人未离心。臣谓此时可奋臣节,王初见臣,谓臣可任,遂授臣江夏郡太守。近日王以冦盗侵偪,总兵东下,旁牒郡县,皆言巡抚。今诸道节度以为王不奉诏,兵临郡县,疑王之议闻于朝廷。臣则王所授官有兵,防御邻郡并邑,疑臣顺王。旬日之间,置身无地。臣本受王之命,为王奉诏,王所授臣之官,为臣许国忠正之分,臣实未亏。苍黄之中,死防无所不图。今日得达圣聴。今臣年六十,老母在堂,纵未能奉义捐生,则岂忍两忘忠孝?臣少以文学为诸生所多,中年自頥逸在山泽,圣明无事,甘为外臣。无何以鄙僻之故,反为人知,遂汚官次,以至今日。臣又顷年贬谪,罪未昭洗,今所授官复越班秩,罢归待罪,是臣之分。今陛下以王室艰难,寄臣方面,亦以忘身许国,誓于皇天。伏惟陛下念臣恳至,谨因勑使某官奉表以闻。臣某云云,谨言。辞监察御史表【上元元年进】臣某言,臣伏奉某月日勑,除臣监察御史里行,依前充山南东道节度防谋。忽承天泽,不胜庆喜,负荷恩任,伏増忧惧。臣在至徳元年,举家逃难,生防于死,出自贼庭,逺如海濵,敢望冠冕。陛下过聴,疑臣有才谋可用,谓臣以忠正可嘉,枉以公诏征臣,延问当时之事。言未可取,荣宠已殊,事未可行,授任过次。其时以康元狡逆,陛下忧劳,臣亦不辞疲驽,奉宣圣防,招集士卒,师旅未成,又逢张瑾奸凶,再惊江汉。臣恐陛下忧无制变,遂曽表请用兵。陛下嘉臣恳愚,频降恩诏,圣私殊甚,特加超擢。至今臣自布衣,未逾数月,官防风宪,任兼戎旅。今不劳兵革,凶竖伏辜,臣不可终以无能,茍安非望。自奸臣逆命于今六年,愧无寸能,茍求禄位,分符佩印,不知惭羞,戮辱及之,死将不悔。陛下忍而从者,其可胜言。臣才弱识下,非智无谋,循涯顾分,实自知耻。臣老母多病,又无弟兄,漂流殊乡,孤弱相养。伏愿陛下矜臣愚钝,不合齿于朝列,念臣老母,令臣得以奉养,则圣朝无辱官之士,山泽有纯孝之臣。不任悃欵之至,谨遣某官奉表陈请,以闻。臣云云,谨言。
为吕荆南谢病表臣某言,臣自去秋疾疹,以至今日转加羸弱,庶事不理。某月日,附某官口奏请替。某月日,又进状陈情,未蒙允许,伏増忧惧。陛下应以臣久防驱策,未忍替臣。臣实忧陛下方隅切须镇守,臣不能起止四十余日艰虞之际,实虑变生。今淮西败散,唐邓危急,在臣病废,岂敢偷安?伏望天恩,即与臣替。傥余生尚在,得至阙庭,犬马之心,死生愿毕。不胜恳款之至,谨遣某官奉表陈乞,以闻云云。请节度使表【宝应元年进】臣某言,臣自以愚弱,无堪逺迹,江湖全身之外,无所冀望。陛下过聴,征臣顾问。今臣起家数月之内,官忝台省,尔来三嵗,无益効用,愧耻之甚,在臣无逾。臣窃以荆南是国家安危之地,伏愿陛下不轻易任人。陛下若独任武臣,则州县不理;若独任文吏,则戎事多阙。自兵兴已来,今八年矣,使战争未息,百姓劳弊,多因任使不当,致使败亡。伏惟陛下审择重臣,即日镇抚,令陛下上游之地,救愚臣不逮之急。谨遣某官奉表以闻。
译《为董江夏自陈表》臣某谨奏:某月某日,勑使某官某乙到来,赐给臣制书,向臣说明了如此如此。臣恭敬地看到诏书,感激之深,惊惧交集。臣难道是草木,竟不知道圣上的心意吗?近来潼关失守,皇帝的车驾不得安宁,四方之人都没有可以寄托性命的地方。等到永王奉制出镇荆南,妇女儿童都欣喜地奉行王的教令,看来民心并未离散。臣认为此时可以奋发尽臣节,永王初次见臣,认为臣可以任用,于是授臣为江夏郡太守。近来永王因为寇盗逼近,统率军队向东而下,发文告知各郡县,都说是巡抚。如今各道节度使认为永王没有奉行诏令,军队逼临郡县,怀疑永王的主张已经被朝廷听闻。臣则是永王所授的官,手中又有军队,防御邻近郡县,别人便怀疑臣顺从永王。十天之内,臣已无立身之地。臣本来接受永王的命令,是为了替永王奉行诏令;永王所授给臣的官职,对于臣来说正是报效国家、尽忠守正的职责,臣确实没有亏负。仓促混乱之中,即使死无所避也无不打算。今日得以把实情传达给圣上。如今臣年已六十,老母还在堂上,即使不能奉行大义、舍生取义,难道忍心把忠孝两方面都忘掉吗?臣年轻时凭文学受到诸生推重,中年以后自己在山泽中颐养闲逸,圣明之世无事,甘愿做外任之臣。不料因为鄙陋偏僻的缘故,反而被人知晓,于是玷污了官位,直到今天。臣又在前些年遭贬谪,罪名尚未昭然洗清,如今所授官职又越过了本来的班秩,罢职归还、等待治罪,本是臣应有的分际。如今陛下因为王室艰难,把一方之任寄托给臣,臣也愿忘却自身、报效国家,向皇天发誓。伏望陛下体察臣的恳切至诚,谨借勑使某官奉上表章陈奏。臣某如此,谨奏。《辞监察御史表》【上元元年进呈】臣某谨奏:臣恭敬地奉到某月某日的诏令,授臣为监察御史里行,仍任山南东道节度参谋。忽然承受天恩,庆幸欢喜不能自胜;但承当如此恩任,又更加忧惧。臣在至德元年,全家逃难,在生死之间从贼庭逃出,远到海滨,哪里敢奢望获得官冠?陛下误听传闻,以为臣有才略可以任用,认为臣的忠正值得嘉许,屈尊用公诏征召臣,延请臣询问当时的事情。臣所说的并不足取,荣宠却已经非同寻常;事情还未实行,授予的任命却已经超过常格。当时康元狡猾叛逆,陛下忧劳,臣也不顾疲弱驽钝,奉行圣旨,招集士卒;军队尚未形成,又遇张瑾奸凶,使江汉再次震惊。臣担心陛下忧虑而不能制止变乱,于是曾上表请求用兵。陛下嘉许臣的诚恳和愚拙,屡次降下恩诏,对臣的恩宠格外深厚,特意破格提拔。到如今臣从平民出身,尚未超过几个月,官职已掌管风宪,责任又兼及军旅。如今不必劳烦兵革,凶恶的叛逆已伏罪,臣不能始终以无能苟且安于非分的期望。自奸臣违抗诏命至今六年,臣惭愧自己没有丝毫才能,却苟求禄位,分掌符节、佩带印信,不知惭愧,若遭杀戮羞辱,也死而无悔。陛下容忍并任用像臣这样的人,其后果哪里说得尽呢?臣才力微弱,见识浅陋,不聪明也没有谋略;遵循本分、顾念职责,实在自知羞耻。臣的老母多病,又没有兄弟,漂泊在异乡,孤弱相依为命。伏愿陛下怜悯臣愚钝,不让臣列于朝廷官员之中;念及臣的老母,使臣得以奉养她,那么圣朝便没有辱没官职的人,山泽之间也有一位纯孝之臣。臣不胜至诚恳切,谨派某官奉表陈请,敬请圣裁。臣某如此,谨奏。《为吕荆南谢病表》臣某谨奏:臣自去年秋天患病,直到今天越来越瘦弱,各种事务都不能处理。某月某日,托某官口头奏请替换臣;某月某日,又上状陈述实情,却没有得到允许,臣更加忧惧。陛下大概因为臣长期效力驱使,不忍替换臣。臣实在忧虑陛下所倚重的方面急需镇守,而臣在四十多天的艰难危急之际不能起身行动,实在担心变乱发生。如今淮西败散,唐州、邓州危急,臣既然病废,哪里敢偷安?伏望天恩,立即给臣安排替代者。倘若余生尚在,能够到达宫阙,臣犬马般的心愿,无论生死都愿完成。臣不胜恳切至诚,谨派某官奉表陈乞,敬请圣裁,如此如此。《请节度使表》【宝应元年进呈】臣某谨奏:臣自认为愚钝柔弱,没有能力远行任职,除了在江湖间保全自身之外,别无所求。陛下过分听信,征召臣来询问。如今臣出身以来不过数月,官位已经忝列台省;到现在三年,对国家没有什么有益的效用,惭愧羞耻,没有比这更甚的。臣私下认为荆南是关系国家安危的地方,伏愿陛下不要轻易任用人。陛下如果只任用武臣,州县就不能治理;如果只任用文吏,军务就会多有缺失。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到如今已有八年;战争不能停止,百姓劳苦困弊,多半是因为任用不当,以致失败灭亡。伏望陛下慎重选择大臣,立即前往镇抚,使陛下上游的地方得到治理,也挽救愚臣不能胜任的急务。谨派某官奉表奏闻。
乞免官归养表臣某言:臣以为才不称任,位过其量,不自知分,祸辱皆及。臣才不知人,量实褊僻,逾越秩次,忝辱衣冠,人亦有慙。臣自知愧。臣少以愚弱,不愿为吏,书学自业,老于儒家。今迹在军中,日预戎事,此过臣才分近于祸辱者矣。臣常恐荒浪失于礼法,自逸山泽,预于生类。今秽汚台省,紊乱时宪,此过臣才分近于祸辱者矣。伏惟陛下察臣才分,不令乱官,则贪冒茍进之徒,自臣知耻。陛下若官不失人,则天下自理。故曰:天下理乱,系之官人。臣以为官人之难,无敢易者。陛下焉可易于臣哉?臣无兄弟,老母久病,所愿免官奉养,生死愿足。上不敢汚陛下朝列,是臣之忠;下不欲贻老母忧惧,是臣之孝。愿全忠孝于今日,免祸辱于将来。伏惟陛下许臣免官,许臣奉养,在臣庆幸,无以比喻。谨遣某官奉表陈请,以闻云云。谢上表【广徳二年道州进】臣某言,去年九月勑授道州刺史,属西戎侵轶,至十二月,臣始于鄂州授勑牒,即日赴任。臣州先被西原贼屠陷,节度使已差官摄刺史,兼又闻奏,臣在道路待恩命者三月。臣以五月二十二日到州上讫,耆老见臣,俯伏而泣,官吏见臣,以无菜色,城池井邑但生荒草,登髙极望,不见人烟。岭南数州与臣接近,余防蚁聚,尚未归降。臣见招辑流亡,率劝贫弱,保守城邑,畬种山林,冀望秋后少可全活。臣愚以为,今日刺史若无武畧以制暴乱,若无文才以救疲▯,若不清廉以身率下,若不变通以救时,须一州之人不叛,则乱将作矣,岂止一州者乎?臣料今日州县堪征税者无防,已破败者实多,百姓恋坟墓者盖少,思流亡者乃众,则刺史宜精选谨择以委任之,固不可拘限官次,得之货贿,出之权门者也。凡授刺史,特望陛下一年问其流亡归复防何,田畴垦辟防何?二年问畜养比初年防倍,可税比初年防倍?三年计其功过,必行赏罚,则人皆不敢冀望侥幸,茍有所求,臣实孱弱,辱陛下符节,陛下必当谨择,臣固宜废归山野,供给井税,臣不任恳欵之至,谨遣某官奉表陈谢以闻。再谢上表【永泰二年进】臣某言:某伏奉某月日勑,再授臣道州刺史,以某月日到州上讫。臣前日在官,虽百姓不至流亡,而归复者十无一二;虽冦盗不犯边鄙,而不能兵救邻州;虽赋敛仅能供给,而有司不无罪状;虽人吏似从教令,而风俗未能移易。臣又多病,不无假故,水旱灾沴,每岁不免,疾疫死伤,臣州尤甚。以臣自讼,合抵刑宪,圣朝寛贷,犹宜夺官,陛下过听,重有授任。伏恐守亷让者以臣为茍安禄位,抱公直者以臣为内懐私僻,有材识者辱臣于台▯之下,用刑罚者罪臣于程式之中。臣所以不敢即日辞免,待陛下按验虚实,然后归罪有司。今四方兵革未寜,赋敛未息,百姓流亡转甚,官吏侵尅日多,实不合使凶庸贪猥之徒,凡弱下愚之类,以货赂权势而为州县长官。伏望陛下特加察问,举其功过,必行赏罚,以安苍生。谁不自私,臣实不敢。所言狂直,朝夕待罪,不任恳款之至,谨遣某官奉表陈谢。
广德二年贺赦表臣某言,伏奉某月日赦,宣示百姓讫。伏惟陛下以慈惠驭兆庻,以谦让化天下。凡所赦宥,皆允人望;凡所敦劝,皆合大经。生识之类,不胜大幸。臣方领陛下州县守,陛下符节,不得称庆下位,蹈舞阙庭,不任欢恋之至。
译《乞免官归养表》臣某谨奏:臣认为自己的才干不能胜任职务,职位超过了自己的能力,不知道安守本分,灾祸羞辱都会因此及身。臣才能浅薄,器量确实狭隘偏僻,越过官阶次序,忝辱士大夫的冠服,也使别人感到惭愧。臣自己知道羞耻。臣年轻时因愚弱,不愿做官,以读书学习自立,终老于儒者之业。如今身处军中,每天参与军务,这是超过臣才分、接近灾祸羞辱的事情。臣常担心放纵荒疏而失去礼法,离开山泽自求安逸,却又混迹于众人之间。如今玷污台省,扰乱时法,这也是超过臣才分、接近灾祸羞辱的事情。伏望陛下察知臣的才分,不让臣扰乱官职,那么那些贪求冒进的人,也会因臣而知道羞耻。陛下如果任官不失其人,天下自然能够治理。所以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任用什么人。臣认为任用官员关系重大,没有人敢轻易对待。陛下怎么可以轻易任用臣呢?臣没有兄弟,老母久病,所愿只是免官奉养她,这样生死都满足了。对上不敢玷污陛下的朝廷官列,这是臣的忠;对下不愿给老母留下忧惧,这是臣的孝。愿在今日保全忠孝,免除将来的祸辱。伏望陛下允许臣免官,允许臣奉养母亲;对臣来说,这份庆幸无法用言语比喻。谨派某官奉表陈请,敬请圣裁,如此如此。《谢上表》【广德二年道州进呈】臣某谨奏:去年九月奉诏授臣为道州刺史,适逢西戎侵扰,到十二月,臣才在鄂州接受诏牒,当天便赴任。臣所任州先已被西原贼屠杀攻陷,节度使已经派官员代理刺史;又听说有人上奏,臣在道路上等待恩命已有三个月。臣于五月二十二日到州任职完毕。老人见到臣,俯伏哭泣;官吏见到臣,脸上没有一点菜色;城池、井邑只是荒草丛生。登高远望,看不见人烟。岭南数州与臣州相接,余下的盗贼像蚂蚁一样聚集,还没有归降。臣已招抚聚集流亡百姓,尽力劝导贫弱之人,守护城邑,在山林中开荒播种,希望秋后稍能使百姓保全性命。臣愚昧地认为,如今刺史若没有武略来制止暴乱,没有文才来救济疲弊,不能清廉而以身作则,不能通权达变以挽救时局,只要一州百姓不叛乱,叛乱就将发生,难道只是一州的问题吗?臣料想如今州县中能够征税的田户没有多少,已经破败的实在很多;百姓留恋坟墓的少,想要流亡的却多。因此刺史应当精选慎择、委以重任,实在不可拘泥于官阶次序,更不能是靠货贿取得、从权门出身的人。凡是任命刺史,尤其希望陛下一年后询问:流亡者归复了多少?田地开垦了多少?第二年要询问畜养人口比第一年增加了多少、可征税人口比第一年增加了多少;第三年考察他的功过,必定实行赏罚。这样人们都不敢指望侥幸苟且有所求取。臣实在孱弱,辱没陛下的符节;陛下应当谨慎选择任用的人。臣本来就应该罢职归还山野,缴纳井税。臣不胜恳切至诚,谨派某官奉表陈谢,敬请圣裁。《再谢上表》【永泰二年进呈】臣某谨奏:某月某日,臣恭敬地奉到诏令,再次授臣为道州刺史,臣于某月某日到州任职完毕。臣从前任职时,虽然百姓没有流亡,但归复者十人中不过一二;虽然寇盗没有侵犯边境,却不能出兵救援邻州;虽然赋税勉强能够供给,但有关部门并非没有罪责;虽然官吏似乎听从教令,但风俗未能改变。臣又多病,也不免有因故缺事;水旱灾害每年都免不了,疾病瘟疫造成的死伤,我州尤其严重。臣自己追究起来,应当抵罪受刑;圣朝宽贷,仍应削夺官职,陛下却过分听信,又重用授任。臣担心守廉让的人认为臣苟且安于禄位,抱持公正的人认为臣内心怀有私曲,有才识的人会把臣羞辱在台省属吏之下,执行刑罚的人会按法令条文治臣之罪。因此臣不敢当天辞免,等待陛下查验虚实,然后归罪有关官吏。如今四方战乱还没有平定,赋税征收没有停止,百姓流亡更加严重,官吏侵吞克扣一天比一天多,实在不应让凶恶、庸碌、贪鄙、卑弱愚昧之徒,凭借货贿和权势做州县长官。伏望陛下特别加以察问,考核他们的功过,必定实行赏罚,以安定百姓。谁能不为自己打算?臣实在不敢苟且。我所说的话狂直无讳,早晚等待治罪。臣不胜恳切至诚,谨派某官奉表陈谢。《广德二年贺赦表》臣某谨奏:臣恭敬地奉到某月某日的赦令,已经向百姓宣示完毕。伏想陛下以慈惠驾驭亿兆百姓,以谦让教化天下。所有赦免宽宥的事项,都符合民众的愿望;所有敦促勉励的内容,都合乎大道。凡有生命、有知觉的众类,无不感到极大的幸运。臣如今正领受陛下州县守臣的职任和符节,不能在卑位称贺、在宫阙前拜舞,臣不胜欢喜眷恋之至。
永泰元年贺赦表臣某言:某月日,恩赦至州,宣示百姓讫。百姓贫弱者多,劳苦日久,忽防惠泽,更相喜贺,欢呼忭跃,不自禁止。伏惟陛下増修典礼,▯正纪度,劳谦慈惠,与人更新。此实兴王之盛烈,明主之至德。戴履天地,谁不庆幸?臣方守州县,不得蹈舞阙庭,无任欢忻之至。请省官状【乾元三年上来大夫】唐、邓等州县官。右方城县旧万余戸,今二百戸已下。其南阳向城等县更破碎于方城,每县正员官及摄官共有六十人。以前件如前,自经逆乱,州县残破,唐、邓两州实为尤甚,荒草千里,是其疆畎;万寳空虚,是其井邑;乱骨相枕,是其百姓;孤老寡弱,是其遗人。哀而恤之,尚恐寃怨,肆其侵暴,实恐流亡。今贼防凭凌,镇兵资其给养;今河路阻絶,邮驿在其供承。若不触事救之,无以劳勉其苦。为之计者,在先省官。其方城、湖阳等县正官及摄官,并戸口多少,具状如前。毎县伏望量留令并佐官一人,余并望勒停。谨録状上。请给将士父母粮状【上元元年,上来大夫】当军将二千人,父随子者四人,母随子者二十八人。以前件如前将士父母等皆因防乱不知所归,在于军中为日亦久。夫孝而仁者,可与言忠;信而忠信者,可以全义勇。岂有责其忠信,使之义勇,而不劝之孝慈恤以仁惠?今军中有父母者,皆共分衣食,先其父母,寒馁日甚,未尝有辞。其将士父母等,伏望各量事给其衣食,则义有所存,恩有所及,俾人感劝,实在于此。谨録状上。请收养孤弱状【上元元年上来大夫】当军孤弱小儿都七十六人【张季秀等三十九人无父母,周国良等三十七人有父兄在军】以前件状如前,小儿等无父母者,乡国沦陷,亲戚俱亡,谁家可归?佣丐未得,有父兄者,其父兄自经艰难,久从征戍,多以忠义遭逢诛贼,有遗孤弱子,不忍弃之,力相恤养,以至今日。乞令诸将,有孤儿投军者,许收驱使;有孤弱子弟者,许令存养。当军小儿,先取囘残及囘易杂利给养,谨録状上。举吕著作状【寳应元年奏】故荆南节度观察使、江陵尹兼御史大夫吕諲侄男季童。右见任秘书省著作郎以前件状,吕某立身无私,歴官清俭,身没之后,家无余财,长男幼小,未了家事。前件侄质性纯厚,识理通敏,仁孝之性,不慙古人。自其疾甚,不视事,向五六十日,军府之事,皆季童谘问。事无大小,处之无情。以臣所见,季童不独为贤子弟,今时谷涌贵,道路多虞,漂流异乡,无以自给。伏望天恩,与季童便近州一正员官,令其恤养孤防。谨録奏闻,伏听勑防。奏免科率状【广徳二年奏勑依】当州准勑及租庸等使徴率钱物,都计一十三万六千三百八十八贯八百文。一十三万二千四百八十贯九百文,岭南西原贼未破州已前。三千九百七贯九百足,贼退后徴率。以前件如前,臣自到州,见庸租等诸使文牒,令徴前件钱物,送纳臣当州。被西原贼屠陷,贼停留一月余日,焚烧粮储屋宅,俘掠百姓男女,驱杀牛马老少,一州几尽。贼散后,百姓归复,十不存一,资产皆无人,心嗷嗷未有安者。若依诸使期限,臣恐坐见乱亡,今来未敢徴率,伏待进止。又岭南诸州防盗未尽,臣州是岭北界守捉处多。若臣州不安,则湖南皆乱。伏望天恩,自州未破已前,百姓久负租税及租庸等使所有徴率和市杂物,一切放免。自州破已后,除正租正庸及准格式合进奉徴纳者,请据见在戸徴送,其余科率并请放免,容其见在百姓产业稍成,逃亡归复,似可存活。即请依常例处分。伏愿陛下以臣所奏下议有司,茍若臣所见愚僻,不合时政,干乱纪度,事渉虚妄,忝官尸禄,欺上罔下,是臣之罪,合正典刑。谨录奏闻。奏免科率等状【永泰二年奏勑依】当州奏:「永防元年配贡上都钱物,总一十三万二千六百三十三贯三十五文。」四万一千二十六贯四百八十九文,请据见在堪差科徴送。九万一千六百六贯五百四十六文,配率,请放免。以前件如前,臣当州前年陷贼一百余日,百姓被焚烧杀掠几尽。去年又贼逼州界,防捍一百余日,贼攻永州,陷邵州,臣州独全者,为百姓捍贼。今年贼过桂州,又团练六七十日,丁壮在军中,老弱餽粮饷。三年已来,人实疲苦。臣一州当岭南三州之界,守捉四十余处,岭南诸州不与贼战,毎年贼动,臣州是境上之州。若臣州陷破,则湖南为不守之地,在于徴赋,稍合优矜。今使司配率钱物多于去年一倍已上,州县徴纳送者多于去年二分已下,申请矜减,使司未许。伏望陛下以臣所奏,令有类会诸经贼陷州,据合差科戸。臣当州毎年除正租正庸外,更合配率防钱,庻免使司随时加减,庻免百姓每岁不安。其今年轻货及年支米等,臣请准状处分,谨録奏闻。
译《永泰元年贺赦表》臣某谨奏:某月某日,恩赦来到州中,已经向百姓宣示完毕。百姓大多贫弱,劳苦日久,忽然受到恩惠,彼此欢喜庆贺,欢呼跳跃,不能自已。伏想陛下更加修明典礼,弘扬端正纲纪法度,以劳谦慈惠之德使人民更新。这实在是振兴王业的盛举,是圣明君主的至德。生活在天地之间,谁不庆幸?臣如今守卫州县,不能在宫阙前拜舞,臣不胜欢欣之至。《请省官状》【乾元三年上来大夫】唐州、邓州等州县官。方城县过去有一万多户,如今不到二百户。其南阳、向城等县,比方城更加破碎;每县正式官员和代理官员共有六十人。以上事情如前所述。自从遭逢叛乱,州县残破,唐州、邓州两州尤其严重。荒草绵延千里,便是它们的田野;万宝空虚,便是它们的乡邑;尸骨相互枕藉,便是它们的百姓;孤老寡弱,便是它们的遗民。即使怜悯救济他们,还担心会有怨恨;若任其侵扰暴虐,更实在担心百姓流亡。如今贼寇还在凌辱,镇守军队依靠这里供应给养;如今河道道路阻绝,邮驿依靠这里供给承办。如果不针对事情加以救助,就无法慰劳勉励他们的苦难。为此筹划,首先在于裁减官员。方城、湖阳等县的正式官员和代理官员,以及各县户口多少,均如前状详细列出。每县伏望酌量留下令、丞及佐官一人,其余都希望勒令停职。谨将此状录送上呈。《请给将士父母粮状》【上元元年,上来大夫】现有军中将士二千人,其中父亲随子在军中的四人,母亲随子在军中的二十八人。以上事情如前所述。这些将士的父母都因战乱而不知道归处,在军中生活也已经很久。能够孝而且仁的人,才可以同他谈忠;诚信而忠贞的人,才可以成就义勇。哪有要求他们忠信、使他们讲义勇,却不劝导他们孝敬父母,以仁惠加以抚恤的道理?如今军中有父母的将士,都共同分给衣食,并且优先供给他们的父母;老人寒冷饥饿日益严重,却从来没有人辞谢。伏望对这些将士的父母,各自酌量情况供给衣食;这样义理便有所保存,恩惠便有所施及,使人受到感动而受到劝勉,实在就在于此。谨将此状录送上呈。《请收养孤弱状》【上元元年上来大夫】现有军中孤弱小儿共七十六人【张季秀等三十九人没有父母,周国良等三十七人有父兄在军中】。以上状况如前所述。这些小儿中没有父母的,乡国沦陷,亲戚全都死了,哪一家可以归依?想要做佣工或乞丐也不可能;有父兄的,父兄自己经历艰难,长期从军戍守,多因忠义而遭遇诛杀贼寇之事,留下孤弱子弟,不忍抛弃,竭力互相救济抚养,直到今天。请求命令各位将领:有孤儿投奔军队的,允许收养并驱使;有孤弱子弟的,允许收留抚养。军中的小儿,先取回残余物资以及回易所得的杂利来供给养活。谨将此状录送上呈。《举吕著作状》【宝应元年奏】季童是已故荆南节度观察使、江陵尹兼御史大夫吕諲的侄子。现任秘书省著作郎。以上事情如前所述。吕某立身处世无私,历任官职清廉节俭,死后家中没有多余财产,长子年幼,不能料理家事。前面所说的侄子天性纯厚,通晓事理而聪敏,仁厚孝顺的品性不让于古人。自从他的病势严重,不能处理事务,已有五六十天,军府中的事情都由季童咨询办理。无论事情大小,他处理起来都没有失误。依臣所见,季童不只是贤能的子弟;如今谷物涌贵,道路多有危险,他漂泊异乡,无法自给。伏望天恩,授季童一个邻近州的正式官职,使他能够抚恤养育孤弱。谨将奏状录上,恭听诏令。《奏免科率状》【广德二年奏,奉诏依行】本州按照诏令以及租庸等使的要求征收钱物,总计一十三万六千三百八十八贯八百文。一十三万二千四百八十贯九百文,是岭南西原贼未攻破州城以前的数目。三千九百七贯九百足,是贼退之后征收的数目。以上事情如前所述。臣到州以后,看到租庸等使的文书,都命令征收前述钱物,送交臣所管的州。西原贼屠杀攻陷州城,贼军停留一个多月,焚烧粮储和屋宅,俘掠百姓男女,驱赶、杀害牛马老少,一州几乎被消灭。贼军散去以后,百姓回来复业,十户中只存一户,财产都没有主人,百姓内心悲苦,尚未得到安定。如果按照各使规定的期限征收,臣恐怕只能眼看着百姓再次乱亡,因此至今不敢征收,恭候陛下裁决。又因岭南各州盗贼尚未完全平定,臣州是岭北边界,守捉之处很多。如果臣州不得安宁,湖南全境都会混乱。伏望天恩:对于本州陷破以前百姓长期拖欠的租税,以及租庸等使所有征收的钱物和和市杂物,一律免除;本州陷破以后,除了正租、正庸以及按照格式应当进奉征纳的项目,请根据现有户口征收送纳,其余科率都请免除,以便现存百姓的产业逐渐恢复,逃亡者归来复业,似乎还可以得以生存。请即按照常例办理。伏愿陛下把臣的奏议交给有关部门讨论;如果臣所见愚昧偏僻,不合时政,扰乱纲纪法度,事情涉及虚妄,尸位享禄、欺骗上下,这些都是臣的罪过,应该依法处以典刑。谨将奏状录上,敬请圣上知悉。《奏免科率等状》【永泰二年奏,奉诏依行】本州奏报:“永泰元年分配贡给上都的钱物,总计一十三万二千六百三十三贯三十五文。” 四万一千二十六贯四百八十九文,请根据现有户口中能够承担差科的人户征收送纳。九万一千六百六贯五百四十六文,属于分配征收之数,请求免除。以上事情如前所述。臣所管的州前年被贼攻陷一百多天,百姓几乎全被焚烧、杀害、掳掠。去年贼又逼近州界,防守抵御一百多天;贼攻打永州,攻陷邵州,臣州独能保全,是因为百姓共同抵御贼军。今年贼经过桂州,本州又团练六七十天;壮丁在军中,老弱运送粮饷。三年以来,百姓实在疲惫困苦。臣州处在岭南三州的交界,有守捉处四十多处;岭南各州不与贼交战,每当贼军行动,臣州便是边境上的州。如果臣州陷破,湖南就会成为无法守卫的地方;在征收赋税方面,也应该稍加优待怜恤。如今使司分配的钱物比去年增加一倍以上,而州县征收送纳的数额比去年只多不到二分之一;臣请求减免,使司却没有答应。伏望陛下根据臣所奏,命令有关部门会同各个曾经遭贼攻陷的州,按照应当差科的户数办理。臣州每年除正租、正庸之外,还应分配征收防边钱,希望免得使司随时增减,也免得百姓每年不得安宁。今年轻货及年支米等项目,请臣依照奏状办理。谨将奏状录上,敬请圣上知悉。
论舜庙状【永防二年奏勑依】右谨按地图,舜陵在九疑之山,舜庙在太阳之溪。舜陵古老以失,太阳溪今不知处。秦汉已来,置庙山下,年代寖逺,祠宇不存。毎有诏书,令州县致祭奠酹荒野,恭命而已。岂有盛德大业,百王师表,殁于荒裔,陵庙皆无?臣谨遵旧制,于州西山上已立庙讫,持乞天恩,许蠲免近庙一两家,令岁时拂洒,示为恒式。岂独表圣人至德,及于万代?实欲彰陛下▯泽,及于无穷。谨録奏闻。举处士张季秀状【永防二年奏勑依】臣州僻在岭隅,其实边裔,土风贪于货赂,旧俗多习吏事,独季秀能介直自全,退守亷让,文学为业,不求人知,寒馁切身,弥更守分,贵其所尚,愿老山林。臣切以兵兴已来,人皆趋竞,茍利分寸,不愧其心,则如季秀者,不可不加褒异。臣特望天恩,令州县取其稳便,与造草舍十数间,给水田一两顷,免其当戸徭役,令得保遂其志。此实明朝旌退让之道,亦为士庻识亷耻之方,谨録奏闻。
次山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巻十一唐 元结 撰县令箴古今所贵,有土之官,当其选授,何尝不难?为其动静,是人祸福,为其嘘噏,作人寒燠。烦则人怨,猛则人惧。勿以赏罚,因其喜怒。太寛则慢,岂能行令?太简则踈,难与为政。既明且断,直焉无情;清而且惠,果然必行。或曰:关由上官,事不自我,辞让而去,有何不可?谁欲字人?赠君此箴,岂独书绅,可以铭心。五规出规元子门人叔将出游,三年及还,元子问之曰:「尔去我久矣,何以异乎?」诺曰:「叔将始自山中至长安,见权贵之盛,心愤然切悔。比年于空山穷谷,与夫子甘饥寒,爱水木而巳不数月,自王公大夫卿相近臣之门,无不至者。及一年有向,与欢宴过之,可吊有始,贺拜侯已,闻就诛,岂不裂封疆土未识?岂无印绶懐之未暖?其客得禄位者随死,得金玉者皆孥,参游宴者或刑或免。叔将之身,如犬逃者五六,似防藏者八九。当其时,环望天地,如置在杯斗之中。」元子闻之叹曰:「叔将,汝何思而为乎?汝若思为社稷之臣,则非正直不进,非忠谠不言,虽手足斧▯口能出声,犹极忠言与气偕絶。汝若思为禄位之臣,犹当避赫赫之路,晦显显之机,如下廐粟马齿食而巳汝忽然望权势而徃自致身于刑祸之方,得筋骨载肉而归,幸也大矣。二三子以叔将为戒乎?」处规州舒吾问元子曰:“吾闻子多矣,意将何为?”对曰:“云山幸不求吾,是林泉又不责吾非。熈然能自全,顺时而老可矣,复安为哉?”舒吾曰:“元子其过误乎?其太矫也。吾厌世人餙言以由道,藏智以全璞,退身以显行,设机以树名。吾子由之,使我何信?”元子俛而谢之。滕许大夫友元子,闻不应。舒吾之説乃曰:“嗟嗟!元子少辞者耶?何不曰:‘使吾得所处,但如山林,不见吾是非,吾将娭【音稀】徃也。’以子为饰言藏智,退身设机,何不曰如此?岂不多于盗权窃位,防污万物,富贵始及而刑祸促之者乎?”元子谢不及。季川问曰:“兟【兟,凡之别称,义载《尔雅】终不复二论,兟有意乎?”于戏!季川,吾有言则自是,言逹则人非。吾安能使吾身之有是,而令他人之有非?至于闻闻也哉!戏规元子偶倚于云丘之颠,戏牧儿曰:「尔为牧,歌当不责尔暴。」牧儿歌去,乃暴他田。田主鞭之,啼而寃。元子啼不止,召其父而止之。元子友真卿闻之,书过于元子曰:「嗟嗟!次山,茍戏小儿,俾陷鞭焉,而蒙寃之。彼牧儿望次山犹台▯,不敢干其主。及茍戏,乃或与次山犹仇雠,斯岂慎徳也欤?吾闻君子不茍戏,无似非如何惑一儿,使不知所以蒙过,此非茍戏似非之非者耶?恶不必易此。」元子报真卿曰:「于戏!吾独立于空山之上,戯歌牧儿,得过防不可免。彼行于世上有爱憎相忌,是非相反,名利相夺,祸福相从,至于有蒙戮辱者焉,得不因茍戏似非世儿惑之以及者乎?」真卿吾当以戏为规。心规元子病游世,归于商余山中,以酒自肆。有醉歌里,夫公闻之,▯【音多】元子之酒,请歌之。歌曰:「元子乐矣!」俾和者曰:「何乐亦然?何乐亦然?」我曰:「我云,我山,我林,我泉。」又曰:「元子乐矣!」俾和者曰:「何乐然尔?何乐然尔?」我曰:「我鼻,我目,我口,我耳。」歌已矣。夫公曰:「自乐山林可也,自乐耳目何哉?人谁无此?」元子引酒,当夫公曰:「劝君此杯酒,缓饮之,聴我说。子行于世间,目不随人视,耳不随人聴,口不随人语,鼻不随人气。其甚也,则须封包裹塞,不尔有灭身亡家之祸,伤污毁辱之患生焉。虽王公大人,亦不能自主口鼻耳目。夫公何思之不熟耶?」时规乾元已亥,漫叟待诏在长安时,中行公掌制在中书。中书有醇酒,时得一醉。醉中叟诞曰:「愿从天下鸟兽虫鱼以充杀者之心,愿穷天下醇酎美色以充欲者之心。」中行公闻之,叹曰:「子何思不尽耶?何不曰:『愿得如九州之地者亿万分,封君臣父子兄弟之争国者,使人民免贼虐残酷者乎?』何不曰:『愿得布帛钱货珍宝之物溢于王者府藏,满将相权势之家,使人民免饥寒劳苦者乎?』」叟闻公言,退而记之,授于学者,用为时规。恶圆
译《论舜庙状》【永泰二年奏,奉诏依行】臣谨按地图考察:舜陵在九疑山,舜庙在太阳溪。舜陵古老,已经失去所在;太阳溪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秦、汉以来,在山下设置庙宇,年代渐远,祠宇已经不存。每当有诏书,便命州县到荒野举行祭奠酹酒之礼,只是恭敬奉行诏命而已。哪里有像舜这样盛大的德行和功业、足以成为历代君王师表的人,死后却埋没在荒远之地,陵墓和庙宇都没有呢?臣谨遵旧制,已经在州西山上建成庙宇;持此请求天恩,准许免除靠近庙宇的一两户人家的差役,使他们按时洒扫,作为永久的制度。这难道只是为了表彰圣人的至德,使之流传万代吗?实在也是想彰显陛下深厚玄妙的恩泽,使之流传无穷。谨将奏状录上,敬请圣上知悉。《举处士张季秀状》【永泰二年奏,奉诏依行】臣州偏僻地处岭角,实为边远之地;当地风俗贪求货贿,旧习多以从事吏务为能,唯独张季秀能够耿介正直、自我保全,退居守持廉让,以文学为业,不求别人知道;即使寒冷饥饿逼身,也更加守分,珍重自己所崇尚的道义,愿意老死于山林。臣深切认为,自战争兴起以来,人们都争相追逐竞争,只要有一分一寸的利益便不顾内心羞耻,那么像张季秀这样的人,就不能不加以褒奖表彰。臣特此希望蒙受天恩,命州县选择便利稳妥之处,为他建造草屋十多间,供给水田一两顷,免除他按户承担的徭役,使他能够保全并实现自己的志向。这实在是圣明朝廷表彰退让之道,也是使士人百姓认识廉耻的办法。谨将奏状录上,敬请圣上知悉。《次山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卷十一 唐元结撰 《县令箴》古今所珍视的,是掌管土地人民的官员;当选拔授任他们时,什么时候不艰难呢?他们的举止行动,关系到百姓的祸福;他们的呼吸吐纳,能使百姓感到寒冷或温暖。政事繁琐,百姓就怨恨;施政严猛,百姓就恐惧。不要因自己的喜怒而施行赏罚。过于宽松,百姓就怠慢,怎么能够推行政令?过于简略,政事就疏漏,很难同人一起治理。既明察又果断,正直而不徇私;清廉而又仁惠,果断之后必定施行。有人说:“事情都由上级关说决定,不由我自己作主;辞职离去,有什么不可以?”谁愿意来教养百姓呢?把这篇箴言送给您,难道只能写在衣带上,不能铭刻在心中吗?《五规》《出规》元子的门人叔将外出游历,三年后回来,元子问他:“你离开我很久了,有什么变化吗?”叔将回答说:“我起初从山中到长安,看见权贵的盛大,内心愤懑而深深后悔。后来在空山穷谷中,和老师一起甘受饥寒,喜爱水木;但没过几个月,王公、大夫、卿相、近臣的门第,没有一家不去。到了一年左右,和他们欢宴交往,后来又经过一些可哀叹的开端;庆贺拜见侯王之后,听说他们被处死,难道不使人惊裂封疆、土地而仍未觉察吗?难道不是他们身上的印绶还没有捂热吗?那些做门客而得到禄位的随着主人一起死去,得到金玉财物的全都被收捕,参与宴游的人有的受刑,有的获免。叔将本人,有五六次像狗一样逃走,八九次像鼠一样藏匿。在那时,环顾天地,简直像被放在杯子斗里一样狭小。”元子听后叹息说:“叔将,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如果想做社稷之臣,那么不是正直的人就不进用,不是忠诚正直的话就不说;即使手脚被斧钺砍断、口中还能发声,也应当把忠言说到气息一同断绝。你如果想做追求禄位的臣子,也应当避开显赫的道路,隐藏显露的机会,就像下厩的马,只顾吃粟料罢了。你却忽然企望权势,自己走到刑罚祸患的道路上,能够保全筋骨、带着肉身回来,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你们几位要把叔将当作戒鉴吗?” 《处规》州舒吾问元子:“我听说了很多关于您的事,您究竟想做什么?”元子回答:“云山幸好不要求我,林泉又不责怪我的过错;安然自得地保全自己,顺应时势直到老去,也就可以了,还能再做什么呢?”舒吾说:“元子大概错了吧?未免太矫饰了。我厌恶世人用修饰的言辞来借道自重,隐藏才智来保全本真,退避自身来显扬德行,设置机巧来树立名声。您却采用这一套,让我相信什么呢?”元子低头向他道歉。滕许大夫友善地对待元子,听见这番话却没有回应。舒吾的言论于是说:“唉!元子是少说了几句吗?为什么不说:‘只要让我得到一个安身之处,就像山林一样,不看我是非,我将高兴地前往。’既然您认为修饰言辞、隐藏才智、退身设机,为什么不这样说?这难道不比那些窃取权力、偷居官位、玷污万物,刚得到富贵便被刑祸催逼的人强得多吗?”元子道歉,来不及回答。季川问道:“兟【兟,凡的别称,义载《尔雅》】终究不再作两种议论,兟有什么用意吗?”唉!季川,我说话时只是自己认为正确,言语传播出去后,别人却认为错误。我怎么能使自己的身体有正确之处,同时让别人都有错误呢?至于这些传闻,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戏规》元子偶然倚立在云丘山顶,戏弄牧童说:“你做牧童,唱歌时应当不会责怪你放牧得暴躁。”牧童唱完离开,便去践踏别人的田地。田主鞭打他,他哭着喊冤。元子哭个不停,召来牧童的父亲才使他停止。元子的朋友真卿听说此事,在给元子的信中责备道:“唉!次山,您如果只是戏弄小孩,却使他遭受鞭打,还蒙受冤屈,这样做对吗?那个牧童看见次山,还以为您如同台隶,不敢冒犯他的主人;等到您随意戏弄,他竟把您看成仇敌,这难道是谨慎修德吗?我听说君子不随意戏弄人,不能因为似是而非的玩笑去迷惑一个孩子,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过;这不正是随意戏弄、似是而非的过错吗?怎么不改掉它呢?”元子答复真卿说:“唉!我独自站在空山之上,戏唱给牧童听,得到的过错尚且无法避免。那些行走在世上的人,有爱憎相互忌恨,是非彼此相反,名利相互争夺,祸福相伴而来,以至于有人遭受杀戮羞辱;哪里能不因为随意戏弄、似是而非地迷惑世人,而受到牵连呢?”真卿说:“我应当把戏弄之事作为戒规。” 《心规》元子厌倦了在世间游走,回到商余山中,任意饮酒。有一次在醉中歌唱,夫公听见了,邀请元子饮酒,请他唱歌。元子唱道:“元子快乐啊!”让应和的人唱道:“快乐在哪里?快乐在哪里?”我说:“我的云,我的山,我的林,我的泉。”又唱道:“元子快乐啊!”让应和的人唱道:“为什么这样快乐?为什么这样快乐?”我说:“我的鼻,我的眼,我的口,我的耳。”歌唱完了。夫公说:“自己以山林为乐可以理解,自己以耳目为乐又是为什么?谁没有这些东西呢?”元子举杯对夫公说:“劝您喝下这杯酒,慢慢饮它,听我说。您行走在世间,眼睛不能随着别人看,耳朵不能随着别人听,嘴巴不能随着别人说,鼻子不能随着别人呼吸;严重时,就必须封闭、包裹、堵塞它们,否则便会产生毁掉身体、亡失家族的灾祸,以及受伤、玷污、毁谤、羞辱的祸患。即使王公大人,也不能自主自己的口鼻耳目。夫公怎么想得还不周全呢?” 《时规》乾元己亥年,漫叟待诏居长安时,中行公在中书省掌管制诰。中书省有醇酒,常常可以喝醉。漫叟醉中放言说:“愿从天下鸟兽虫鱼中取来供给那些想杀戮之人的心愿,愿使天下的醇酒、美色穷尽,以满足那些贪欲之人的心愿。”中行公听了,叹息说:“您的思虑为什么不彻底呢?为什么不说:‘愿得到相当于九州土地亿万分之一的地方,分封给那些为争夺国土而相互争斗的君臣、父子、兄弟,使人民免受贼乱、虐待和残酷之苦吗?’为什么不说:‘愿得到布帛、钱货、珍宝等物,充满天子的府库,装满将相权势之家,使人民免受饥寒劳苦吗?’”漫叟听到中行公的话,退下后把它记录下来,传给求学的人,作为当时的戒规。《恶圆》
元子家有乳母,为圆转之器以恱婴儿,婴儿喜之。母使为之,聚孩孺助婴儿之乐。友人公植者,闻戏儿之器,请见之。及见之,趋焚之,责元子曰:「吾闻古之恶圆之士,歌曰:『宁方为皁,不圆为卿;宁方为汚辱,不圆为显荣。』其甚者,则终身不仰视,曰:『吾恶天圆。』或有喻之以天大无穷,人不能极逺视,四乖因谓之圆,天不圆也。对曰:『天纵不圆,为人称之,我亦恶焉。』次山,奈何任造圆转之器,恣令悦媚婴儿?少喜之,长必好之。教儿学圆,且陷不义;躬自戏圆,又失方正。嗟嗟!次山,入门爱婴儿之乐圆,出门当爱小人之趋圆。吾安知次山异日不言圆、行圆、动圆、静圆以终身乎?吾岂次山之友也!」元子召季川,谓曰:「吾自婴儿戏圆,公植尚辱我,言絶忽乎!吾与汝圆以应物,圆以趋时,非圆不预,非圆不为。公植其操矛防刑我乎?」恶曲元子时与邻里防曲全当时之懽,以顺长老之意,归泉上。叔盈问曰:“向夫子曲全其懽,道然也,茍为尔乎?”元子曰:“叔盈视吾曲其心以徇财利,曲其行以希名位,当过吾,吾茍全一懽于邻里,无恶然可也。”东邑有全直之士,闻元子对叔盈,恐曰:“吾闻元次山约其门人曰:‘无恶我之小曲’,真惛鄙恶辞也。吾辈全直三十年,未尝曲气以转声,曲辞以达意,曲步以便往,曲视以回目,犹患于古人。古人有恶曲者,不曲臂以取物,不曲膝以便坐,见天下有曲于君,曲于民,曲于▯神者,往刦而死之。今元次山茍曲言貌,强全一懽,以为不丧其直,慁哉!若能茍曲于邻里,强全一懽,岂不能茍曲于乡县,以全言行?茍能曲于乡县,岂不能茍曲于邦国,以彰名誉?能茍曲于邦国,岂不能茍曲于天下,以扬徳义?若言行、名誉、徳义皆显,岂有钟鼎不入门,权位不在已乎?”呜呼!曲为之小,为大之渐,曲为之也,有何不可?奸邪凶恶,其防【音由】乎!元子闻之,颂曰:“吾以顔貌曲全一懽,全直君子之恶我如此,犹有过于此者,何以自免?”水乐说元子于山中尤所躭爱者有水乐。水乐是南磳之悬水,淙淙然闻之,多久于耳,尤便不至。南磳即悬庭前之水,取欹曲窦缺之石,髙下承之,水声少似。聴之亦便。订司乐氏或有将元子水乐说于司乐氏。乐官闻之,谓元子曰:「能和分五音,韵谐水声,可传之来,请观学。」元子辞之,使门人以南磳及庭前悬水指之。乐氏丑恶慢骂曰:「韵瞆多矣,焉有聴而云乐乎?」此言闻元子,元子谢曰:「次山病余惽固,自顺于空山穷谷,偶有悬水淙石,冷然便耳。醉甚或与酒徒戏言,呼为水乐,不防君子过闻而来,实汚辱君子之车仆。」乐官去。季川问曰:「向兟谢乐官,不亦过甚?」曰:「然,吾为汝订之。汝岂不知彼为司乐之官,老矣?八音教其心,五声传其耳,不得异闻,则以为错乱纷惑,甚不可聴。况悬水淙石,宫商不能合,律吕不能主,变之不可防,之无由。此全声也。司乐氏非全士,安得不甚谢之?」嗟乎!司乐氏欲以金石之顺和,丝竹之流妙,宫商角羽,丰然递生,以化全士之耳,犹以悬水淙石,激浅注深,清瀛浥溶,不变司乐氏之心。呜呼!天下谁为全士,能爱夫全声也?浪翁观化【并序】浪翁山野,浪老也。闻元子亦浪然在山谷,病中能记水石草木虫豸之化,亦来说常所化,凡四说。有无相化浪翁曰:阴阳之气,化为四时;四时之行,化为万物。万物形全,是无化有;万物形尽,是有化无。此有无相化之说。有化无浪翁曰:「人或云,我立于东西,望万里,目极则无人,我两忘终世,相无此有化无之说。」无化有浪翁曰:「人或云,我来于南北,行万里,至无不有人。我两求终世,相有此无化有之说。」化相化浪翁曰:「吾观化于无也,何无不有?吾观化于有也,何有不无?有无更化,日以相化。化言何极?化言何穷?」时化元子闻浪翁说「化化无穷极」,因论谕曰:「翁亦未知时之化也,多于此乎?」曰:「时焉,何化?我未之记。」元子曰:「于戏!时之化也,道徳为嗜欲化为险薄,仁义为贪暴化为凶乱,礼乐为耽淫化为侈靡,政教为烦急化为苛酷,翁能记于此乎?时之化也,夫妇为溺惑所化,化为犬豕;父子为惽欲所化,化为禽兽;兄弟为猜忌所化,化为雠敌;宗戚为财利所化,化为行路;朋友为世利所化,化为市儿,翁能记于此乎?时之化也,大臣为威权所恣,忠信化为奸谋;庶官为禁忌所拘,公正化为邪佞;公族为猜忌所限,贤哲化为庸愚;人民为征赋所伤,州里化为祸邸;奸凶为恩幸所迫,厮皁化为将相,翁能记于此乎?时之化也,山泽化为井陌,或曰尽于草木;原野化为狴犴,或曰殚于鸟兽;江湖化为鼎镬,或曰暴于鱼鼈;
译元子家有乳母,做了圆转的玩器来逗婴儿高兴,婴儿很喜欢。乳母又让人制作,聚集孩子们来助成婴儿的快乐。朋友公植听说有这种逗孩子的器物,请求来看。等看见后,立即把它烧掉,责备元子说:“我听说古代厌恶圆滑的人唱道:‘宁可方正而做皂隶,不圆滑而做卿相;宁可方正而受污辱,不圆滑而享显荣。’有的人甚至终身不抬头看天,说:‘我厌恶天是圆的。’有人用天广大无穷、人不能看尽远方来劝解他,又因为四方斜边而称天为圆;他回答:‘天纵然不圆,只要有人称它为圆,我也厌恶它。’次山,您怎么能任由人制作圆转的器物,放纵它来取悦婴儿?小时候喜欢它,长大了一定会喜欢圆滑。教孩子学圆滑,将会使他陷入不义;亲自玩弄圆滑,又会丧失方正。唉!次山,进门爱婴儿玩圆的快乐,出门就应当会爱小人趋附圆滑的行为。我怎么知道次山将来不会说圆滑的话、行圆滑的事、举动圆滑、静处也圆滑,以此终身呢?我难道还是次山的朋友吗!”元子召来季川,说:“我不过陪婴儿玩圆,公植尚且羞辱我,言辞断绝得这样突然!我和你要用圆滑来应付外物,用圆滑来趋附时势;不是圆滑便不参与,不是圆滑便不作为。公植难道要拿着矛戟来刑罚我吗?” 《恶曲》元子有时和邻里周旋委曲,保全当时的欢乐,以顺从长辈的心意,回到泉水边。叔盈问:“刚才先生委曲迁就来保全欢乐,这是合乎道理的,还是只是假装如此?”元子说:“叔盈,如果你看见我委曲自己的内心去迎合财利,委曲自己的行为去希求名位,那就应当责怪我;我若只是为了保全邻里之间的一次欢乐,没有什么恶意,那也可以。”东邑有一位坚持完全正直的人,听说元子回答叔盈,惊恐地说:“我听说元次山约束他的门人说:‘不要因我小小的委曲而厌恶我。’这真是昏昧鄙陋的坏话。我们这些人坚持正直三十年,从来不曾委曲声气来改变声音,委曲言辞来表达意思,委曲脚步来方便行走,委曲视线来转动眼睛,尚且还担心不如古人。古代有厌恶委曲的人,不弯曲手臂来取物,不弯曲膝盖来便于坐下;看见天下有人向君主委曲、向百姓委曲、向鬼神委曲,便要前往杀死他。如今元次山如果苟且委曲言辞容貌,勉强保全一次欢乐,还以为没有丧失正直,实在糊涂!如果能苟且向邻里委曲,勉强保全一次欢乐,难道不能苟且向乡县委曲,以保全言语行为吗?既能苟且向乡县委曲,难道不能苟且向国家委曲,以彰显名誉吗?既能向国家委曲,难道不能向天下委曲,以宣扬德义吗?如果言行、名誉、德义都显扬了,钟鼎之家的富贵怎么会不进门,权位怎么会不在自己手中呢?” 唉!委曲从小处做起,是走向大事的渐进;委曲既然可以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奸邪凶恶,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元子听了,作颂说:“我只是用容貌委曲自己来保全一次欢乐,正直的君子却这样厌恶我;尚且还有比这更严重的过错,我要怎样才能免除呢?” 《水乐说》元子在山中尤其喜爱的是水乐。所谓水乐,是南磳的悬水,水声淙淙,听久了也不厌耳,尤其使人舒适而不会到别处去。南磳就是悬挂在庭院前的水流,取来有倾斜、曲折、空缺的石头,按高低承接水流,水声稍稍相似,听起来也很舒适。《订司乐氏》有人把元子的《水乐说》告诉了司乐氏。乐官听后对元子说:“如果能调和五音,使音韵与水声协调,就可以把它传下来,请让我来看看、学习。”元子拒绝了,让门人指给他看南磳和庭前的悬水。乐氏羞辱、厌恶并慢骂道:“音韵混乱的东西太多了,哪有听起来便称作音乐的呢?”这话传到元子耳中,元子道歉说:“次山只是病后更加昏钝固执,安于空山穷谷;偶然有悬水冲击石头,清冷的声音使耳朵舒适。我醉得厉害时,偶尔和酒友戏言,称它为水乐,没想到惊动君子,使君子的车马仆从受到玷辱。”乐官离去。季川问:“刚才您向乐官道歉,不也太过分了吗?”元子说:“是的,我为你解释这件事。你难道不知道他是掌管音乐的官,年纪也老了吗?八音教导他的内心,五声传入他的耳朵;没有听到过不同的声音,他便认为那是错乱纷杂、惑乱心神、非常难听。何况悬水冲击石头,宫商不能相合,律吕不能控制,声音变化也无法限定,传授它又没有办法。这是完整自然的声音。司乐氏不是能够包容各种声音的人,怎么能不向他郑重道歉呢?”唉!司乐氏想以金石乐器的和谐、丝竹乐器的流美,以宫、商、角、羽等音阶丰盛地交替生成,来教化包容之士的耳朵;却好像面对悬水冲击石头、激荡浅水、注入深处,清澈回旋、浸润流动的声音,始终不能改变司乐氏的心。唉!天下谁是能够包容的人,能喜爱这种完整自然的声音呢?” 《浪翁观化》【并序】浪翁生长在山野,是一位放浪的老人。他听说元子也放浪地住在山谷之中,病中还能记述水、石、草、木、虫、鱼等事物的变化,于是也来谈论通常所说的变化,共有四篇。《有无相化》浪翁说:阴阳之气变化成为四时,四时的运行变化成为万物。万物形体完备,是由无变化为有;万物形体消尽,是由有变化为无。这就是有和无相互变化的说法。《有化无》浪翁说:“有人说,我站在东西方向,眺望万里,目光达到尽头便看不见人;我把两者都忘掉而终其一生,这就是有变化为无的说法。” 《无化有》浪翁说:“有人说,我从南北方向而来,行走万里,到哪里都有人。我把两方面都寻求而终其一生,这就是无变化为有的说法。” 《化相化》浪翁说:“我从无处观察变化,哪里会没有有呢?我从有处观察变化,哪里会没有无呢?有和无反复变化,每天都在相互变化。变化之言哪里有尽头?变化之理哪里有穷尽?” 《时化》元子听浪翁说“变化没有穷尽”,于是议论并告诫他说:“翁也不知道时代的变化啊,它难道不比这更厉害吗?”浪翁说:“时代有什么变化?我没有记过。”元子说:“唉!时代的变化,使道德被嗜欲改变,变成险恶刻薄;使仁义被贪婪暴虐改变,变成凶残混乱;使礼乐被沉溺淫逸改变,变成奢侈靡费;使政教被烦琐急迫改变,变成苛刻残酷。翁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使夫妇被沉溺迷惑所改变,变成狗猪;使父子被昏乱欲望所改变,变成禽兽;使兄弟被猜忌所改变,变成仇敌;使宗族亲戚被财利所改变,变成路人;使朋友被世俗利益所改变,变成市井小儿。翁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使大臣任凭威权恣意妄为,忠信变成奸谋;使众官被禁忌拘束,公正变成邪佞;使公族受猜忌限制,贤能明哲变成庸俗愚昧;使人民被征税赋役伤害,州里变成祸患聚集之地;使奸邪凶恶之人受恩宠逼迫,厮役奴仆变成将相。翁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使山林湖泽变成井田道路,有人说草木已经被搜刮殆尽;使原野变成牢狱,有人说鸟兽已经被捕杀殆尽;使江湖变成煮人的鼎镬,有人说鱼鳖已经被残害殆尽;
祠庙化为宫▯或曰数于祠祷,翁能记于此乎?时之化也,情性为风俗所化,无不作狚狡诈诳之心;声呼为风俗所化,无不作谄媚僻淫之辞;顔容为风俗所化,无不作奸邪蹙促之色,翁能记于此乎?」世化浪翁闻元子说时化,叹曰:「吾昔闻世化可说,又异于此。昔世之化也,天地化为斧锧,日月化为豺虎,山泽化为州里,草木化为宗族,风雨化为邸舍,雪霜化为衣裘,呻吟化为常声,粪汚化为梁肉,一息化为千嵗,乌犬化为君子。」元子惑之。浪翁曰:「子不闻往昔世之化也?四海之内,巷战门鬬,防骨腐肉,万里相借,天地非斧锧也耶?人民暗夜盗起,求食昼游,则死伤相及,日月非豺虎也耶?人民相与寄身命于絶崖深谷之底,始能声呼动息,山泽非州里也耶?人民奔走,非深林荟丛不能藏蔽,草木非宗族也耶?人民去乡国,入山海,千里一息,力尽暂休,风雨非邸舍也耶?人民相持于死伤之中,裸露而行,霜雪非衣裘也耶?人民劳苦相寃,疮痍相痛,老弱孤独相苦,死亡不能相救,呻吟非常声也耶?人民多饥饿沟渎,病伤道路,粪汚非梁肉也耶?人民奔亡濳伏,戈矛相拂,前伤后死,免而存者,一息非千嵗也耶?僵王腐卿相枕路隅,鸟兽让其骨肉,乌犬非君子也耶?」
次山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巻十二唐 元结 撰▯亭铭【有序】浯溪之口,有异石焉。髙六十余丈,周回四十余步。西面在江口,东望峿台,北临大渊,南枕浯溪。唐亭当乎石上,异木夹户,疎竹傍檐。瀛洲言无,由此可信。若在亭上,目所厌者,逺山清川耳。所厌者,水声松吹。霜朝厌者寒,日方暑厌者清风。于戏!厌不厌也?厌犹爱也。命曰▯亭,旌独有也。铭曰:功名之位,贵得茅土;林野之客,所耽水石。年将五十,始有吾亭,惬心自适,与世忘情。亭傍石上,篆刻此铭。峿台铭【有序】浯溪东北二十余丈,得怪石焉。周行三百余步,从未申至丑寅。崖壁斗絶,左属回鲜。前有磴道,髙八九十尺,下当洄潭,其势硱磳,半出水底,苍然泛泛,若在波上。石巅胜异之处,悉为亭堂,小峯歁窦其间,松竹掩映,轩户毕皆幽竒。于戏!古人畜愤闷与病于时俗者,力不能筑髙台以瞻眺,则必山颠海畔,伸颈歌吟以自畅达。今取兹石,将为峿台,盖非愁怨,乃所好也。铭曰:湘渊清深,峿台陗陖。登临长望,无逺不尽。谁厌朝士,覊牵局促?借君此台,一纵心目。阳崖砻琢,如瑾如珉。作铭刻之,彰示后人。东崖铭【有序】峿台西南支危髙逈,在峿亭为东崖下,可行坐八九人。其为形胜,与石门、石屏亦犹宫羽之相资也。铭曰:峿台苍苍,西崖云端,亭午崖下,清阴更寒,可容枕席,何事不安?水乐铭【有序】元子于山中尤所耽爱者有水,乐水。乐是南磳之悬水,淙淙然闻之,多久于耳,尤便不至南磳。即悬庭前之水,取欹曲窦缺之石,髙下承之,水声少似。聴之亦便,铭曰:烟才通寒淙淙隔山风考鼓钟
文编序天宝十二载,漫叟以进士获荐,名在礼部。防有司考校旧文,作文编纳于有司。当时叟方年少,在显名迹,切耻时人袭邪以取进,奸乱以致身,径欲填陷穽于方正之路,推时人于礼让之庭,不能得之,故优游于林壑,怏恨于当世。是以所为之文,可戒,可劝,可安,可顺。侍郎杨公见文编,叹曰:“以上第汚元子耳。有司得元子,是赖。”叟少师友仲行公,公闻之谕叟曰:“于戏,吾常恐直道絶而不续,不虞公于子相续如缕。”明年有司于都堂策问羣士,叟竟在上第。尔来十五年矣,更经丧乱,所望全活,岂欲迹防戎旅,茍在冠冕,触践机危,以为荣利?盖辞谢不免,未能逃命,故所为之文,多退让者,多激发者,多嗟恨者,多伤闵者。其意必欲劝之忠孝,诱以仁惠,急于公直,守其节分如此。非救时劝俗之所须者欤?叟在此州今五年矣,地偏事简,得以文史自娱,乃次第近作,合于旧编,凡二百三首,分为十巻,复命曰《文编》,示门人弟子,可传之于筐篚耳。叟之命称,则着于自释云:“不録。”时大厯三年丁未中冬也。
译使祠庙变成宫▯,有人说祈祷祭祀太多。翁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使人的性情被风俗改变,没有不生出狚狡诈欺骗之心的;使声音言语被风俗改变,没有不说出谄媚邪僻淫靡之辞的;使容貌神色被风俗改变,没有不显出奸邪局促之色的。翁能记得这些吗?”},{ 世道的变化 浪翁听了元子谈论时代的变化,叹息说:“我过去听说世道的变化可以谈论,又和这些不同。过去世道的变化,天地变成了斧钺刑具,日月变成了豺狼虎豹,山泽变成了州里,草木变成了宗族,风雨变成了住所,雪霜变成了衣裘,呻吟变成了平常的声音,粪污变成了美味膳食,一口气变成了千岁,乌鸦和狗变成了君子。”元子听得迷惑不解。浪翁说:“你没有听说过去世道的变化吗?四海之内,街巷交战,门户争斗,防骨腐肉,万里之内彼此借贷,天地不就是斧钺刑具吗?人民在黑夜中盗贼四起时求食,白天也在外奔走,于是死伤相连,日月不就是豺狼虎豹吗?人民彼此把生命寄托在绝壁深谷之下,只有这样才能发声呼吸,山泽不就是州里吗?人民奔走逃亡,若不是深林密丛便无法藏身遮蔽,草木不就是宗族吗?人民离开乡国,进入山海之间,奔走千里如同一息,力尽时暂且休息,风雨不就是住所吗?人民在死伤之中彼此扶持,赤身露体地行走,霜雪不就是衣裘吗?人民劳苦而彼此怨恨,创伤彼此疼痛,老弱孤独彼此受苦,死了也不能相救,呻吟不就是平常的声音吗?人民多半饥饿,倒毙在沟渠中,病伤在道路上,粪污不就是美味膳食吗?” 人民奔逃隐伏,刀枪彼此擦过,前面的人受伤,后面的人死亡;能够逃脱而活下来的人,一口气不就是千岁吗?僵死的王和腐烂的卿相互相枕卧在路旁,连鸟兽都嫌弃它们的骨肉,乌鸦和狗不就是君子吗?”},{ 《次山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次山集》卷十二 唐元结撰 《▯亭铭》【有序】浯溪的入口处有一块奇异的石头,高六十多丈,周围四十多步。西面处在江口,向东望着峿台,北面临着大潭,南面枕着浯溪。唐亭建在石头上,奇异的树木夹着门户,稀疏的竹子靠着屋檐。瀛洲的传说本来没有凭据,到这里就可以相信了。若是登上亭子,眼睛所厌看的,只是远山清川罢了;耳朵所厌听的,只是水声和松涛罢了。早晨有霜时,厌的是寒冷;太阳正热时,厌的是清风。唉!所谓厌恶,难道不是不厌恶吗?厌恶其实就是喜爱。我把它命名为▯亭,以表明它的独特。铭文说:身居功名地位的人,贵在得到封地;居于林野的人,所沉醉的是山水石头。年近五十,才有了我的亭子,心情舒畅,自得其乐,把世事全都忘却。就在亭子旁的石头上,篆刻下这篇铭文。《峿台铭》【有序】浯溪东北二十多丈处,有一块怪石。绕行三百多步,从未申延伸到丑寅。崖壁陡峭险绝,左边连接着曲折回旋之处。前面有石级道路,高八九十尺,下面正对着回旋的潭水;石势高低错落,半露出水面,苍翠而浮动,仿佛处在波涛之上。石顶上凡是优美奇异的地方,都建成了亭堂;小山峰和洞穴错落其间,松竹掩映,轩窗门户无不幽静奇异。唉!古人若因时俗而积蓄愤懑忧患,力量又不能筑起高台来远眺,那么一定会到山巅海边,伸长脖子歌唱吟咏,以使自己舒畅通达。如今我取这块石头,将要建成峿台,这并不是因为忧愁怨恨,而是因为喜爱。铭文说:湘江深潭清澈幽深,峿台高峻险陡。登台远望,遥远之处无不尽收眼底。谁会厌弃朝廷之士那种被羁绊牵制、局促不安的生活?借用您的这座台子,让心胸和眼目尽情舒展。向阳的山崖经过雕琢,像美玉瑾和珉一样。我作铭文刻在这里,彰明并留给后人看。《东崖铭》【有序】峿台西南有一条分支,险峻高耸而深远,在峿亭看来,它位于东崖之下,可以容纳八九个人坐卧。它的形势胜景,与石门、石屏相互资助,也如宫、羽两种乐音彼此配合。铭文说:峿台苍苍,西崖直入云端;亭子正午时在崖下,清凉的阴影更加寒冷。这里可以容下枕席,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安适呢?《水乐铭》【有序】元子在山中尤其沉醉喜爱的就是水,他以水为乐。他喜欢南磳的瀑布,水声淙淙,听起来久久萦绕耳边,因此尤其不必到南磳去。就在悬挂于庭前的水流处,取来有曲折、孔窍和缺口的石头,按高低承接它,使水声略微相似。听起来也很适意。铭文说:烟雾刚刚通达,寒水淙淙;隔山传来风声,仿佛考击鼓钟。《文编序》天宝十二载,漫叟凭借进士身份获得荐举,姓名列在礼部。恰逢有关官吏考核校订旧文,便把我的文章编成《文编》交给有关部门。当时我正年轻,正在显扬名声和事迹,深以当时的人沿袭邪道以求进取、以奸诈混乱来求取自身地位为可耻,只想在正直的道路上填平陷阱,把当时的人推入礼让之庭;这些愿望不能实现,所以我悠游于山林之间,对当世满怀怨恨。因此,我所写的文章,有可以用来警戒的,有可以用来劝勉的,有可以使人安定的,有可以使人顺从正道的。侍郎杨公看了《文编》,叹息说:‘凭这些文章,反而玷污了元子的上第。有关部门能够得到元子,真是有赖于这些文章。’我年轻时曾以仲行公为老师和朋友,仲行公听说这件事,告诫我说:‘唉,我常常担心正直的道路断绝而无人继承,没想到您竟使它在你身上接续下来,像将断的丝线一样。’第二年,有关部门在都堂策问群士,我最终列入上第。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又经历了丧乱,所希望的只是使人保全性命,难道还想投身戎旅,苟且处在官位和冠冕之间,冒险践踏危机,把这当作荣耀和利益吗?只是推辞谢绝又不免除任命,不能逃避使命,所以所写的文章,多有退让的,多有激发的,多有叹息怨恨的,多有哀伤怜悯的。它的用意一定是劝人忠孝,以仁惠诱导人,急切地倡导公正,守住自己的节操名分,像这样而已。这难道不是挽救时局、劝导风俗所需要的吗?”},{ 我在这个州已经五年了。这里地处偏远,事务简少,能够以文章和史书自我消遣,于是把近来的作品依次编排,合入旧编,共二百零三首,分成十卷,又命名为《文编》,拿给门人弟子看,也只足以把它们传入箱笥罢了。关于我的名号,则写在《自释》中说:‘不录。’时在大历三年丁未仲冬。
送张▯武序乙未,中诏吴兴张公为▯武县大夫。公旧友河东栁濳夫裴季安、扶风窦伯明、赵郡李长源、河南元次山,将辞防,言悉以言赠。上有劝仁惠、防劳苦之风,下有惜离异、戒行役之谕。元子闻之,中有所指,国家将日极,太宁乖休,八荒故自近年兵出滇外,订者或曰西南少疲,是以天子特有命也。将天之命,斯未易然。于戏!蜀之遗民,化于秦汉纯古之道,其由未知无置此焉,姑取废也。如徳以涵灌,义以封植,其教迟逺其人迎喁。至乎不可固未必也,则曰保仁以敦养,流惠以懐恤,知其所劳,示其所安,无以丑之,当可然也。濳夫闻之,中兴不乐,叹曰:“吾尝与朋友有四方之异,不甚感人,如今之心多问其故。”对曰:“嗟嗟!子能有是言也,吾故感焉。”行有规矣,多无曰:“我四十于此,无曰我时禄位下哉。”公乃复曰:“当不失于二公之意,为异年观防之方也。”已,敢戒行役,敢自清慎,终不贻朋友之忧,何如?于是醉歌中堂,极乐而已。诸公有赠,递相编次。
让容州表臣结言,臣伏奉今月二十二日勑,授臣使持节都督容州诸军事,守容州刺史中丞,充本管经畧守捉使。四月十六日勑到,二十一日发,付本道行营。臣实愚弱,谬当寄任。奉诏之日,不获忧惧。臣闻孝于家者忠于国,以事君者无所隠。臣有至切,不敢不言。臣实一身奉养老母,医药饮食,非臣不喜。臣暂违离,则忧悸成疾。臣又多病,近日加剧。前在道州,黾勉六嵗,实无政理,多是假名,频请停官,使司不许。今臣所属之州,陷贼嵗久,頽城古木,逺在炎荒。管内诸州,多未賔伏。行营野次,向十余年。在臣一身,为国展効,死当不避,敢惮艰危。但以老母念臣,疾疹日久,时方大暑,南逾大山,举家漂泊,寄在湖上。单车将命,赴于贼庭。臣将就路,老母悲泣,闻者凄怆,臣心可知。臣欲扶持版舆,南之合浦,则老母气力难于逺行。臣欲奋不顾家,则母子之情,禽畜犹有。臣欲久辞老母,则又汚辱名教。臣欲便不之官,又恐稽违诏命。在臣肝肠如煎如烛。昔徐庶心乱,先主不逼;令伯陈情,晋武允许。君臣国家,万代为规。伏惟陛下以孝理万姓,慈育生民。在臣情志,实堪矜愍。臣每读前史,见吴起游宦,噬臂不归;温峤奉使,絶裾而去。常恨不逢斯人,使之殊死。臣所以冒犯圣防,乞停今授,待罪私门,长得奉养,供给井税。臣之恳愿,尘黩天威,不胜惶恐。谨遣某官奉表陈让,以闻。
次山集巻十二
译《送张玄武序》乙未年,皇帝下诏任命吴兴张公为玄武县大夫。张公旧日的朋友河东柳潜夫、裴季安、扶风窦伯明、赵郡李长源、河南元次山,将要告别他,便都说要用文章相赠。上面有劝勉仁惠、告诫劳苦的风气,下面有珍惜离别、告诫旅途劳顿的话。元子听到这些话,心中有所感触:国家将要日益走向极端,太平安宁背离了祥和;八方之内自近年以来不断发生战争,议论者有人说西南稍稍疲敝,因此天子特别有所任命。奉行上天的命令,这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唉!蜀地的遗民,受到秦汉以来淳厚古道的教化;至于其中的缘由,我还不能知道,姑且取其废弃的一面来说吧。若能以德来涵养灌溉,以义来封育栽培,那么教化虽慢而长远,人民也会仰望响应。至于事情未必不能稳固,那么可以说:保全仁爱来厚养百姓,施行恩惠来安抚体恤他们,了解他们劳苦的地方,指示他们安居的地方,不要以他们为可耻,这就可以做到了。柳潜夫听了这些话,对中兴之事并不高兴,叹息说:‘我曾经同朋友谈论四方各地的差异,那些话不太能感动人;如今你的心意多次追问其中缘故。’我回答说:‘唉!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正因此而感动。’临行前已有规劝的话了,大多说:‘不要说我在这里四十岁了;不要说我的时运、俸禄和官位低下啊。’ 张公于是又说:‘我一定不会辜负二位的心意,要成为后世观看和效法的准则。’事情完毕后,我斗胆告诫他旅途行役,也斗胆希望他自我清正谨慎,始终不要给朋友留下忧虑,怎么样?于是大家在中堂醉酒高歌,尽情欢乐而已。各位先生都有赠言,便依次编排在一起。《让容州表》臣元结说:臣恭敬地接受本月二十二日的诏敕,授予臣持节都督容州诸军事、守容州刺史、中丞,并充任本管经略守捉使。四月十六日诏敕到达,二十一日出发,交付给本道行营。臣实在愚钝软弱,却错误地承担了寄托重任。接受诏命的当天,不能不忧惧。臣听说,在家能孝敬父母的人,在国才能忠诚;侍奉君主,就不应有任何隐瞒。臣有极其迫切的情况,不敢不说。臣只有一身,需要奉养老母;医药饮食等事,若不是臣亲自照料,便不能周全。臣暂时离开她,她就忧虑惊惧,以至成病。臣自己又多病,近来病情加重。先前在道州,勉强任职六年,实际上毫无政绩,只是徒有虚名;多次请求停职,主管部门都不允许。如今臣所管辖的州,被贼寇占据已经很久,衰败的城邑和古老的树木,远在炎热荒远之地。辖区各州还有很多没有归服。行营驻扎在野外,已经十多年了。就臣一身而言,为国效力,死也不躲避,哪里敢害怕艰难危险?但只因老母挂念臣,疾病长久不愈,而时值盛暑,向南翻越大山,全家漂泊,寄居在湖上。臣单车奉命,前往贼寇的境地。臣将要上路时,老母悲伤哭泣,听见的人都感到凄惨,臣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臣想扶持病弱的母亲乘坐版舆向南到合浦去,那么老母的气力又难以承受远行。臣若奋不顾身而不顾及家庭,那么母子之情连禽兽也还具有。臣若长久辞别老母,又会玷辱名教。臣若想干脆不去任官,又恐怕耽误并违背诏命。臣内心肝肠如煎熬、如被火烛灼烧。过去徐庶心中纷乱,先主没有逼迫他;令伯陈述实情,晋武帝准许了他。君臣和国家之间的关系,万代都应以此为准则。伏望陛下以孝道治理万民,以慈爱养育百姓。臣的情志,实在值得怜悯。臣每次读前代史书,看见吴起出游求官,咬断手臂也不回去;温峤奉命出使,割断衣襟便离去。臣常恨不能遇到这样的人,使他们为国死战。臣因此冒犯圣上的禁令,请求停止这次授任,待罪于私门,长久奉养老母,供给她井税生活。臣的恳切愿望,玷污了天子的威严,内心不胜惶恐。谨派某官奉上表章陈述推辞,请陛下知悉。《次山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