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止山集四

山中集卷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2–37 段

浯洲子将北征,过止山子,为别,有忧色。止山子曰:「吾闻诸夫子,邱也东西南北之人也,子能乐一邱一壑也乎?何别之难也?」浯洲子曰:「咈!吾闻君子居顺则事志,困则事禄,吾将以事志也,非事禄也。忧进也,非忧别也。盖重进则位升,位升则志光,是故君子慎进而后悔亡。」止山子曰:「咈!昔函洽氏得良剑,献之齐侯,齐侯不以良还之,爱不及镒。越人载千金,折而不售,一剑也,轻于齐而重于越。君子忧非良耳,良必无独知。子忧不亦惑乎?且吾闻殴冶子之道矣,恃刚则缺,恃芒则钝,寳良者之过也。是故函之仁以韬其精,饰之礼以文其用,淬之义以养其断,砺之知以全其锋,将焉徃而不利哉?」浯洲子作而喜曰:「子其良冶乎?笵不遗物。」

赠邵北渊明府报政

惟我国家分职庶位,三载乃考,续以上下其秩,监古制也。惟按臣广耳目于四国,廵其守土,察其俗,尚体其情,隠征其治迹,稽其声实,有嘉绩焉。夫然后与报闻于上,酌古制也。北渊邵侯初拜上髙令,甫期月,更贤崇安。既敷政崇之,民富人诅之,穷民讴之。侯恐而疑,询之。故或曰:「侯之政先农野而后富室,急公赋而缓私税,故民之向背乃尔。」侯曰:「咨,皆民也,夫奚而不字?夫治民犹治水也,疏其壅滞,后缓先急,则利渐且及。东堤西防,左漰右壑,其伤实多。夫势有所弦组,行有所后先,事有所巨细,义有所重轻,情有所若逆顺,而循之治之则也。两而参之,政之厖也。夫富羡其畆,耕食其力,羡畆者给人者也,食力者给于人者也。蠲此锱铢,助彼钧石,损此丝毫,益彼寻尺,夫谁而不可?《诗》曰:『苛矣富人,哀此惸独』,是文王之所先也。夫国取于民,惟制是经,上之礼也。方物毕献,罔敢用怠,下之义也。纾徐以市廛,容与以纳逋,挛连箭征夫,然后尽取之。一朝民不以急乎?是故积而取之,重其困也;分而出之,疏其力也。《传》曰:「用其一,缓其二,王政之所不废也。」而煦煦而沾沾而求恱于人,人非所能也。君子闻而叹曰:「《易》有之,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其侯之谓矣。」时当道有谋迁崇学宫者,侯私忧曰:「兹役也,民无困于财力者乎?」谋既恊,乃曰:「崇有废寺之产,足充材甓,民且涤场可输力征,兹其时也。」乃鸠工程役,而敕之曰:「惟棘惟度,其母废我穑事。」七越朔告成,乃功。富无困征,农无困力。于是讴者继,诅者一。君子曰:「侯其能崇乎?政谋于义不谋于民。」于时侯以报政,行士人相与饥之郊。子霄扬爵而寿之曰:「侯行当懋官,侯惟大崇政以敷治于多方,絜矩之义备矣。益乃位,损乃志,是谓不有其始,侯其圗之。」侯起而谢曰:「藉二三子之力,倘末及大王之宠灵,敢不奉以周旋。」祖饮而别。

寿彭母丁氏

彭子遂与邱子尝逰晋安,返于延津。彭子得目疾,阻道于建安。一日心恻,谓邱子曰:“必遗母忧。”问之故,曰:“心恻。”既明日至,自崇者曰:“彭子之母疾且笃。”彭子忧之。邱子请蓍之,遇复之頥。蓍者贺曰:“吉。”其辞曰:“维鸠于飞,其子及及。载翔载集,爰得我食。”彭子疑邱子曰:“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徃。又奚疑也?夫坤母道也,居而志在外。震长男也,出而志在内。是故心动则神驰,心郁则气雠。其疾之由乎?坤震会而为复,阴至七而阳复,子母之会近在七日,疾其交复乎?坤土也,坤而复生,道盛也。震雷也,雷而复声逺闻也。母亨子,其将得名乎?坤变之艮,艮山也,其寿之祥乎?《诗》曰:‘如冈如陵,三寿作朋。’复变之頥,頥养也。震釡象也,艮居上所以受养也。上九之象曰:‘由頥厉吉,大有庆也。’其子之终孝乎?吉又何疑?”既七日,彭子归,子母之疾寻复。越明年,而母寿六十,或谋诸邱子徃修庆事。邱子曰:“徃年观彭子母忧而心恻,可以觇子之能孝。子出而忧瘁,可以觇母之能慈。母徳子贤,有足征矣。吾请以昔蓍终之。夫坤而艮也,彭母之寿其得安贞之吉乎?进此固弗艾也。已复而頥也,彭子之孝其为上九之养乎?进此其弗御也。已慈其庆之始也。”是言也,蓍之辞也,神之告也,非邱子之言也。佥曰:“然。”徃以蓍征,终以蓍信,亦理也哉。

赠旌奨汝文川叅军摄政崇安

译浯洲子将要北行,经过止山子这里告别,脸上带着忧色。止山子说:“我听孔夫子说过,孔丘是东西南北四方游走的人。您难道不能以一丘一壑为乐吗?为什么如此难以忍受分别?”浯洲子说:“不对!我听说君子处于顺境便致力于志业,困厄时便致力于俸禄。我将要去实现志业,不是去求俸禄。我的忧虑在于仕进,不在于离别。因为地位提高,志向就能发扬,所以君子慎重仕进,之后便不会后悔。”止山子说:“不对!从前函洽氏得到一把良剑,把它献给齐侯,齐侯没有以同等价值的东西回报他,喜爱它还不到一镒。越人用千金购买它,剑却折断而没有卖成。同一把剑,在齐国被轻视,在越地却被看重。君子只忧虑自己不是良材,真正的良材必定不会只有一个人知道。您这样忧虑,难道不是迷惑吗?况且我听说过欧冶子的铸剑之道:依仗刚硬便会折断,依仗锋芒便会变钝,这是珍爱良剑者的过错。因此用仁德包藏它的精华,用礼仪修饰它的功用,用义来淬炼并养成它的决断,用智慧磨砺来保全它的锋利,这样还要到哪里去而不能有利呢?”浯洲子起身高兴地说:“您大概就是善于铸造良剑的冶工吧?铸范之中没有遗漏任何材料。” 赠邵北渊明府报政 我国家分设各种官职,三年考核一次,再依上下次第提升官阶,这是取法古代制度。按察臣扩大耳目于四方,巡视各地守土官,考察当地风俗,重在体察民情,暗中考察他们的治理实迹,核查声誉与实际功绩,有嘉美政绩的,之后才向上报告,这是斟酌古制。北渊邵侯刚刚受命任上高县令,才满一月,便改任贤能的崇安县令。他在崇安施行政务后,富裕百姓称赞他,贫困百姓歌颂他。邵侯惊疑,便询问原因。有人说:“侯爷的政务先顾农民而后顾富室,优先办理公家赋税而放缓私人租税,所以百姓的向背才会这样。”邵侯说:“唉,都是百姓,为什么不都爱护?治理百姓如同治理水流,要疏通堵塞停滞,缓处在后、急处在先,这样利益才能逐渐普及。东边筑堤,西边设防,左边开水口,右边挖沟壑,其中损伤实在很多。形势有弦急和舒缓,行动有先后,事情有大小,道义有轻重,情势有顺逆;顺着这些加以治理,就是治理的法则。把两方面参照权衡,政事才能周全。富人土地宽广,靠耕作自己的力量取得食物;土地宽广者能够供给别人,靠自己的力量取食者也由别人供给。减免这一点微小负担,帮助那一方承担重大负担;减损这边丝毫,增益那边数尺,这又有什么不可以?《诗经》说:‘富人若过于苛刻,便使这些孤独者悲哀。’这正是文王首先顾念的人。” 国家从百姓那里征取赋税,只以制度为准绳,这是上位者的礼。各地土产都要全部进献,不敢懈怠,这是下位者的义。对市廛赋税从容缓征,对拖欠者宽容收纳,连同各种徭役箭征,之后才全部征取。难道这样一来百姓就不感到急迫了吗?所以积累起来一次征取,会加重他们的困困;分次征出,则能疏解他们的力量。《传》说:‘用其一,缓其二’,这是王政不可废弃的原则。若只是温和周旋、沾沾自喜地求取人们欢悦,也不是君子所能做的。君子听后感叹说:《易经》有这样的道理:君子以减少有余来补益不足,衡量物资而公平施给,说的就是邵侯啊。当时本道有人谋划迁建崇安学宫,邵侯暗自忧虑说:‘这项工程,会不会使百姓困于财力?’谋划协调之后,他说:‘崇安有废寺的产业,足以充作木料砖瓦;百姓也可以清理场地,出力服役,这正是时候。’于是召集工程和劳役人员,并告诫他们:‘只管抓紧,也要考虑节度,不要废弃我们的农事。’七个月后工程告成,于是完成了功业。富人没有困于征敛,农民没有困于劳力。于是歌颂者接连不断,诅咒者只剩一个。君子说:‘邵侯大概能够崇尚治理吧?他谋划政事依据道义,而不是迎合百姓。’这时邵侯因报告政绩将要离去,士人们在郊外共同为他饯行。邱子霄举爵为他祝寿说:‘侯爷此行应当升迁,愿侯爷把崇安的大治推广到各方,絜矩之义就完备了。’ 职位增加,志向反而受损,这叫作没有守住最初的志向,侯爷应当对此有所谋划。”邵侯起身致谢说:“借助诸位的力量,倘若最终没有达到大王的恩宠,我怎敢不奉行这些道理而努力周旋。”于是举行祖饯饮酒,彼此告别。为彭母丁氏祝寿 彭子和邱子曾在晋安游历,返回延津。彭子患了眼病,在建安途中受阻。一天忽然心中悲伤,对邱子说:“一定使母亲忧虑。”邱子问原因,他说:“心里悲伤。”第二天天亮后,来自崇安的人说:“彭子的母亲病得很重。”彭子十分忧虑。邱子请求用蓍草占卜,得到复卦变颐卦。占卜者祝贺说:“吉利。”卦辞说:“斑鸠飞翔,它的幼鸟紧紧相随;一会儿飞翔,一会儿聚集,于是得到我的食物。”彭子疑惑地问邱子。邱子说:“复卦亨通,出入没有疾病,朋友来则没有灾咎。反复循行其道,七日便会复来,前往有所行动是有利的。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坤代表母亲之道,安居而心志在外;震代表长男,出行而心志在内。所以心一动,精神便飞驰;心中郁结,气便相争。这或许就是疾病的由来。坤与震会合而成为复卦,阴气发展到七便阳气复生,母子相会大概近在七日之内,疾病也会在此时交会复原吧?坤属土,坤之后又复生,是道德昌盛;震是雷,雷声复起而远近皆闻。母亲亨通,儿子或许将获得名声吧?坤变为艮,艮是山,这或许是长寿的吉兆。《诗经》说:‘如冈如陵,三寿作朋。’复卦变为颐卦,颐就是养育;震有鼎釜之象,艮居上位,所以承受供养。” 上九的象辞说:“由养而得以安定,虽有危厉却吉祥,大有福庆。”这大概说的是他的儿子最终能够孝顺吧?既然吉祥,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过了七天,彭子回来了,儿子和母亲的疾病不久又复发了。到了第二年,母亲年满六十岁,有人谋划请邱子前往办理庆贺之事。邱子说:“往年我看到彭子为母亲忧愁而内心悲伤,可以由此看出儿子能够孝顺;看到儿子外出而忧伤憔悴,可以由此看出母亲能够慈爱。母亲有德,儿子贤能,已经有足以验证的事实了。我请用从前蓍草占筮的卦辞来作结。坤下艮上,是彭母的寿命能够得到安贞之吉吧?继续这样下去,本来就不会止息。已经经历复卦而到了颐卦,是彭子的孝心成为上九所说的奉养吧?继续这样下去,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了。已经有慈爱,这就是庆贺的开始。”这些话,是蓍草卦辞所说的话,是神明的告诫,不是邱子自己的话。众人都说:“对。”开始用蓍草来验证,最后又用蓍草来取信,这不也是合乎道理的吗?赠给旌奖汝文川参军代理崇安县政事

汝子摄崇政简而民安之。既三月道靖而啇歌,年登而农庆。深谷有老人曰:“今者神人胥和,国其有君子之治乎?”倚杖出而观政。时柱史东浙虞公闻而旌之,以励庶正。或告邱子曰:“崇之君子聚而谋礼,将实篚修敬,造公堂而享焉,子盍徃之?”邱子曰:“不知所谓。”曰:“将以言其获誉也。”邱子曰:“示民饰声,非所以昭训也。”复有告邱子曰:“崇之小人聚而谋礼,咸箪食壸浆,登公堂而享焉,子盍先之?”邱子曰:“不知所谓。”曰:“将以言其获上也。”邱子曰:“示民习谀,非所以昭训也。”汝子其将不享乎?昔汝子之摄崇也,予进而谒焉,尝与之论治。汝子曰:“敦实成徳名浮损志。”今之摄崇也,予复晋而谒焉,尝与之论人物。汝子曰:“职命自天,定志由人。夫朂人以实,嗜誉非情也;示人以命,援上非义也。”缔观其出政也,民之有争化之修睦,使自相枉直,晦其断也。冲雅自饬,人无私谒。尝曰:“非谢之也,民直不干耳。”晦其亷也,其上交也无謟容,其临事也无执从。尝语人曰:“分以舆礼,舎礼谋恭,非所志也。政在宜民,泥法妨义,吾不忍矣。”夫誉处之来,物之寄也。汝子必不以为华,是故旌别淑慝,邦之典也,政之纪也,物之则也。于汝子奚与?汝子闻之曰:“邱子知予哉!敢不勉而使子言之弗信。”

送竹邻吴少府入觐

今之谓良吏者,于其才焉已耳。是故文簿书者为业,修棘征输者为能,贤果听断者为勤敏。按臣以是求监司,监司以是求郡守,郡守以是求宰职。则今之仕者,得无以是贤乎?夫簿书,古以稽实,今以饰欺;征输,古以定民,今以病下;听断,古以殉直,今以殉其好恶。则今之所谓良民之所谓蠧也。我崇位闽上,游山髙而土寒,地冲而役重,故民易以困急。或长贰以良称,才愈优,政愈敝,而民愈促。吴君丞崇,适宰以良擢。吴以贰摄政,易以近民,静以居业,慈以恵物,寛以悯过,政不烦而民不扰。时按臣监司郡守问之,簿书则曰:“案牍未清也。”问之征输则曰:“民力未纾也。”问之听断则曰:“民志未孚也。”让之退而叹曰:“夫讼贵平不贵断,赋贵均不贵聚,簿书贵情不贵浮。吾不能以是职矣。”或语之曰:“上以是求之子,而子不以应,吾惧子之于誉也。”吴君曰:“君之命臣以为民,所柰何弃民以要闻于上。”君子闻而善之。夫徳萃涣之本也,才理涣之器也。徳以基之,才以出之,古之所谓良吏也。今之为政者,才足以售艺,其蛊于民者幽以深;钝足以养拙,其踈于治者章以浅。章以浅犹可禆也,幽以深不可为也。是故与其才也而寜钝,与其艺也而宁拙。兹吴君将述职,不知今之宰相所以求于群辟者,亦犹今之按臣监司郡守之于宰职与否?而民所依以为安者,则在此而不在彼也。于其行疏此以赠,或因得闻于宰相。

送宋穆斋照府还任建州

子霄学古而未能信,恒缔观今之从政者以征学焉。夫位民上者,政有所乖顺,泽有所屯究,众有所戴贰,皆由民隠之壅逹焉耳。壅而弗逹,有三病焉:明不足以烛其情,其病也蔽;动不足以宜其政,其病也僻;行不足以厌其心,其病也欲。崇久而无政,职此之繇哉!岁丙申,崇宰迁秩,民起而告病。当路者曰:“崇急矣!”乃慎其所委,而误信于所任,政由旧而敝日滋,民又起而告病。当路者曰:“崇益急矣!”若之何?时文登宋侯为建州幕宾,行浮于位,于是委崇篆焉。至而叹曰:“纪纲者,民之闲,治之干也。是故政之有纪纲,犹国之有墉,家之有垣也。垣圮而墉败,侮将及矣,其何以卫民?”夫维蔽而后纲纪缺,僻而后纲纪乱,欲而后纲纪壊。是故缺则民玩,乱则民忧,壊则民携。夫谁而与于治?宜崇民之病也。于是贞其号令,察其向反,修其坠阙,剔其敝习,程其章度,肃其防戒。甫三月而纲纪振兴,始而森如而民畏,既而井如而民驯,卒之晏如而民懐。宋侯喜曰:“民畏而后知政,民驯而后知义,民懐而后知教,治可几也已!”冬,崇宰至,侯将还,政归建州,民相萃而忧曰:“何以获侯之终恵,以观善政之成?”既而相谓曰:“安知我宰之来不犹侯之子我乎哉?安知侯之去不以其子我者以告我宰之子我乎哉?吾人可无恐矣!”子霄曰:“观感应而信王道之易易也。宋侯告我多矣。”

寿黄粹翁

译汝子代理崇安政务,简明而使百姓安定。三个月后,道路安宁,百姓作商歌;年成丰收,农人都在庆贺。深谷中有位老人说:“如今神明与人都和谐,国家大概将有君子的治理吧?”他扶杖出来观看政事。当时柱史东浙虞公听说此事,便旌表他,以此勉励众正职官员。有人告诉邱子说:“崇安的君子聚集起来谋划礼仪,将要装满竹笼、准备敬意,到公堂上设宴款待他,您何不前往呢?”邱子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人说:“将借此宣扬他得到的声誉。”邱子说:“向百姓展示修饰过的声名,不是用来昭示教训的办法。”又有人告诉邱子说:“崇安的小人聚集起来谋划礼仪,都带着箪食壶浆,到公堂上设宴款待他,您何不先去呢?”邱子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人说:“将借此宣扬他得到上级赏识。”邱子说:“向百姓展示谄媚的风气,不是用来昭示教训的办法。”汝子难道将不接受宴请吗?从前汝子代理崇安时,我曾上前拜见他,和他谈论过治理之道。汝子说:“敦厚务实才能成就德行,追逐虚名只会损害志向。”如今他再次代理崇安,我又前去拜见他,和他谈论人物。汝子说:“官职和使命来自上天,志向的确定却在于人。用实际行动勉励人,贪图声誉并非真情;把天命展示给人,借助上级以求进取并非义行。” 我仔细观察他施行政务,百姓之间原有的争斗被化解而彼此和睦,让他们自己判断是非,他却把自己的裁断隐藏起来。他清正高雅,自我约束,别人没有私下求见的机会。他曾说:“并不是我拒绝他们,而是百姓正直,不来干求罢了。”他也隐藏自己的廉能;同上级交往,没有谄媚的神态;处理事务时,既不固执,也不盲从。他曾对人说:“分职要依照礼制,舍弃礼制而谋求恭敬,不是我的志向。政务在于使百姓适宜安宁,拘泥法令而妨害义理,我不忍心这样做。”声誉来到这里,是外物寄托而已。汝子一定不把它当作光彩,所以旌别善恶,是国家的典章,是政事的纲纪,也是万物的准则。这与汝子有什么关系呢?汝子听到后说:“邱子真了解我啊!我怎敢不努力,使您的这些话不至于落空。” 送竹邻吴少府入朝觐见 如今所谓的良吏,只看他是否有才干而已。因此,善于处理文书簿册的被视为有本领,善于整顿赋税征收的被视为能干,贤明果断、善于听讼决狱的被视为勤敏。按察臣凭这些来考察监司,监司凭这些来考察郡守,郡守凭这些来考察县令。这样看来,如今做官的人,岂不是都把这些当成贤能吗?簿书,古代用来核查实情,如今却用来粉饰欺骗;征输,古代用来安定百姓,如今却用来使下民困苦;听断,古代以伸张正直为目标,如今却只迎合自己的好恶。那么,如今所谓的良吏,正是百姓所谓的蠹虫。我在闽地任职,崇安处于山高土寒、地处要冲而徭役繁重之处,所以百姓很容易陷入困急。有些长官和副职以良吏著称,才能越优,政务反而越败坏,百姓也越加困迫。吴君任崇安县丞,恰好县令因被称为贤良而升迁。吴君以副职代理政务,改用亲近百姓的办法,以安静使百姓安居乐业,以慈爱惠及万物,以宽厚怜悯过错,政务不烦琐,百姓也不受扰乱。当时按察臣、监司、郡守询问他簿书的情况,他说:“案牍还没有清理好。”问征输,他说:“民力还没有得到舒缓。”问听断,他说:“民心还没有受到信服。”他们责备他,退下后却感叹说:“诉讼贵在公平,不贵在轻率裁断;赋税贵在均平,不贵在聚敛;簿书贵在合乎实情,不贵在浮饰。我不能用这些标准来任职了。”有人对他说:“上级正是凭这些来考察您,而您不以此应付,我担心这会损害您的声誉。” 吴君说:“君主任命臣下,是让臣下为百姓办事,怎么能抛弃百姓,去求得上级的声誉呢?”君子听了认为这话很好。德是涣散之本的根基,才能是治理涣散局面的器具。以德作为根基,以才来施行,这才是古代所谓的良吏。如今执政的人,才干足以炫耀技艺,他给百姓造成的祸害却幽暗而深重;即使才能迟钝、只能守拙自处,他疏于治理的弊病也明显而浅薄。明显而浅薄的弊病还可以补救,幽暗而深重的祸害却无法挽回。因此,与其有才而宁可迟钝,不如有技艺而宁可守拙。如今吴君将要述职,我不知道今天宰相用来考察群臣的标准,是不是也像今天按察臣、监司、郡守用来衡量县令职任那样?但百姓所依靠而得到安宁的,却在于前者所不重视的这些地方,而不在于后者所看重的那些方面。我在他出行时写下这些话送给他,也许因此能够让宰相听到。” 送宋穆斋照府返回建州任职 子霄学习古道却还不能真正相信它,常常仔细观察如今从政的人,以此来验证所学。凡是处在百姓之上的人,政务有顺有逆,恩泽有聚有竭,众人有拥戴有离心,都只是由于民情的隐蔽和通达罢了。民情壅塞而不能通达,有三种弊病:明察不足以照见实情,弊病就在于昏蔽;行动不足以适合政务,弊病就在于偏僻;施行不足以满足民心,弊病就在于贪欲。崇安长期没有政绩,难道就是由此造成的吗?丙申年,崇安县令升迁,百姓起来诉说困苦。掌权者说:“崇安危急了!”于是谨慎选择委任的人,却错误地信任了所任用者;政务沿袭旧法,弊端日益增多,百姓又起来诉说困苦。掌权者说:“崇安更加危急了!”这该怎么办呢?当时文登宋侯任建州幕宾,才能和品行超过职位,于是委任他掌管崇安县印。到任后他感叹说:“纲纪,是百姓之间的界限,是治理的骨干。因此政事有纲纪,就像国家有城墙、家庭有围墙一样。围墙倒塌、城墙毁坏,侮辱侵凌就要到来了,还凭什么保护百姓呢?”因为昏蔽,所以纲纪缺失;因为偏僻,所以纲纪混乱;因为贪欲,所以纲纪毁坏。因此纲纪缺失,百姓就轻慢;纲纪混乱,百姓就忧惧;纲纪毁坏,百姓就离散。这样还有谁来参与治理呢?崇安百姓的困苦,正是理所当然的了。于是他端正号令,考察百姓归附或反抗的情况,修复失坠和缺漏,剔除积久的弊习,规定章程法度,严肃防备和禁戒。刚过三个月,纲纪便振作兴起:起初森严整肃,百姓畏惧;随后井然有序,百姓驯服;最后安宁和乐,百姓怀服。宋侯高兴地说:“百姓畏惧之后才知道政令,百姓驯服之后才知道义理,百姓归心之后才知道教化,治理可以接近成功了!”冬天,崇安县令到任,宋侯将要返回建州,政务归还建州方面,百姓相互聚集而忧虑说:“怎样才能得到县侯最后的恩惠,看到善政成功呢?”不久又相互说道:“怎么知道我们的县令到来后,不会像宋侯那样爱护我们呢?怎么知道宋侯离去后,不会把他爱护我们的办法告诉我们的县令,使县令也爱护我们呢?我们可以不必害怕了!”子霄说:“观察这种感应,就会相信王道是多么容易实行。宋侯已经给我上了很多课。” 为黄粹翁祝寿

邱子卧静于止止山中,客有以黄翁之寿来言者。邱子曰:「尝闻子粹翁之治生也,植之以勤,培之以俭,故达且茂也。夫风鹏不任其翅,不能扶摇乎九虚;神骏不任其足,不能驰骋乎千里。劳则获,不力不振,道之顺也。市中之井泉不盈尺,山下之蒙流而为泽,无他,积与耗之分尔,宜其寿也。」客曰:「勤俭寿乎?」邱子曰:「寿之辅也。」又闻子粹翁之治身也,重恩报,谨然诺。夫重恩报厚也,谨然诺信也。天不积厚,不能冐万有;地不积厚,不能奠众形,况于人乎?日月不守信,不能售其贞明;四时不守信,不能集其歳功,况于人乎?宜其寿也。客曰:「信厚寿乎?」邱子曰:「寿之基也。」夫人之生,心为气主,气为神驭。神气之藏,性命之郷也。是故勤则无怠心,俭则无侈心,信则无欺心,厚则无偷心。不偷则神不贼,不欺则神不浮,不侈则神不耗,不怠则神不眊。夫神之所萃,气之所赴也。会神于静,与道为命;会气于顺,与道为性;会性于命,与极为真。寿不足言也。子粹翁质羙而未学,守其有,固足以寿达。吾绪论启其户牖,可与天地相悠乆,惟子告之。

送程贞父应选贡北征

惟我明选士有三,皆监古也。惟歳贡,得周遗制;世惟辞章,竞而本实荒;法乆而敝,士画而不奋。于是乎朝廷曰:“贡不如科”,天下亦曰:“贡不如科”。圣天子奋治,中兴复古,更化诏天下,贡在得贤,罔有滥否,有常宪。于是有司进郷之老,与其里之长,勅而告曰:“于汝郷汝里,有积学以待问,蓄徳以待庸者乎?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惟汝辜。”于是庠论其隽,郷纪其徳,里呈其行,宪臣雠其艺而宾兴之。君子曰:“选士之法壊,祼袒视情,坊范盖至,士葢轻。古制复贤,其至哉!”嘉靖壬辰,程伯贞子应崇贡既行,邱子上父,会蓝子周子,徐子范子任子于干溪,以觞程伯贞子。贞子曰:“某惟粟妄抱四方之志,敢不徼恵于二三子,以终所贶。”邱子曰:“子治易,有司广经明行修之士而选于子,易其备矣。”观之辞曰:“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夫天王宾之,戒以盈也。故谦之辞曰:“无不利撝谦。”夫君子不以能上人,撝其谦也,孚于有众,是以利也。贞子曰:“敢不戒溢。”邱子曰:“谦而不已,业乃废。故干之辞曰:‘君子进徳修业,欲及时也。’子其母忘初心。”贞子曰:“敢不勉以辱君子徳。”邱子曰:“上行不已,道乃困。故坤之辞曰:‘敬义立,则徳不孤。’夫临事知难曰敬,见可而动曰义,恊于上下曰不孤。惟子圗之。”程子再拜曰:“子言尽矣。”遂为别。于是诸子击觞以为节,歌巻阿之九章。程子继音而谢曰:“竞竞征夫,长懐靡及,中心蔵之,何日忘之。”君子于是乎知程之行不负于上下。

赠无尽上人

邱子讲学于云山僧舎。浮屠氏无尽者,年六十,其徒请言以纪其寿。邱子许之。时相与游者不恱曰:「孔墨楹立,而道璋判。宣父以攻,子轲以辨,彛训聿章,开我后人。今夫子之与之言也,言而上之,溃其坊;言而下之,弃其忠,无乃不可乎?」邱子曰:「咈子蔽于时哉!昔者周徳衰,而左道炽,将以瞶眊于天下。孔孟忧之,其攻而辨之也,恐恐然弗缜弗严,是惧。故歴越千载,吾道丕明,頼厥弼也。肆惟我祖,爰敷文徳,抵于海隅。明体而视之礼,画式而视之规,俾服裔于佛老者,咸执従于礼乐。祀祭朝庆之辰,俾得缔曕君臣上下幽明之节,化久而孚。故今问释于释,释曰不知;问老于老,老曰不知。则今之谓释者,守其冠服,宗其称谓焉耳。其服征输税,奔走王政,致爱馈亲,执丧三年,皆相忘于尧舜之习,辟之鳞泳于水而忘于水也。君子曰:「归斯受之!」矧入之久,而顾欲言以出之邪?且无尽慧而能谨,敬贤如弗及,慕礼如调饥,珍文如护贝,毖行如执盈。其必深探吾道之中正,直画于其教,而潜以赴之矣。吾将与其进也,而奚病?」二三子喜曰:「夙闻末世之教有三,今知圣人之化维一尔。」因述以赠无尽。无尽笑曰:「邱能爱人。」

赠顾少府述职

译邱子静卧在止止山中,有客人来告诉他黄翁祝寿之事。邱子说:“我曾听说粹翁治理生活,以勤劳为根基,以节俭来培育,所以通达而且兴盛。大鹏若不能任凭自己的翅膀,就不能扶摇升上九天;神骏若不能任凭自己的四足,就不能奔驰千里。劳作就会有收获,不用力就不会振作,这是道理的顺理之处。城中的井泉水深不到一尺,山下的细流却能汇聚成泽,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积聚与耗损的区别罢了;他应当长寿。客人说:“勤劳节俭就能长寿吗?”邱子说:“这是长寿的辅助条件。”我又听说粹翁修养自身,重视报答恩德,谨慎对待诺言。重视报恩,就是厚重;谨慎守诺,就是诚信。天如果不能积累厚重,就不能覆盖万物;地如果不能积累厚重,就不能安定众形,何况人呢?日月如果不能守信,就不能保持纯正光明;四时如果不能守信,就不能完成一年的功业,何况人呢?他应当长寿。客人说:“诚信厚重就能长寿吗?”邱子说:“这是长寿的根基。人的生命,以心为气的主宰,以气为精神的驾驭者。精神和元气的储藏之处,就是性命的居所。因此勤劳就没有懈怠之心,节俭就没有奢侈之心,诚信就没有欺骗之心,厚重就没有苟且之心。没有苟且之心,精神就不会受损;没有欺骗之心,精神就不会浮荡;没有奢侈之心,精神就不会耗损;没有懈怠之心,精神就不会昏暗。” 精神聚集的地方,就是元气趋赴的地方。使精神在宁静中会聚,便与道合而成为生命;使元气在顺理中会聚,便与道合而成为本性;使本性与生命相会,便与至极合而成为真实。这样看来,长寿已经不足以说明了。粹翁资质美好却没有经过专门学习,仅仅守护自己所拥有的德性,也足以长寿而通达。我用这些议论为他开启门窗,可以使他与天地同样长久;只是把这些话告诉您罢了。” 送程贞父应选贡士北行 我朝选拔士人有三种办法,都是取法古代的。岁贡,得到的是周代遗制;世人只重辞章,彼此争竞,根本的实际学问便荒废了;制度沿袭日久而弊病滋生,士人受到局限而不奋发。于是朝廷说:“贡士不如科举。”天下也说:“贡士不如科举。”圣天子奋发图治,中兴复古,颁布改革诏令告示天下:贡举在于得到贤才,不得有滥选或遗漏,并且有固定的法令。于是有关官司召集乡里的长者和里中的首领,告诫他们说:“你们乡里之中,有没有积累学问以等待询问、蓄养德行以等待任用的人?有,就把他报告上来;有而不报告,只有你们承担罪责。”于是学校评议他的才俊,乡里记载他的德行,里中呈报他的品行,宪臣考核他的才能,然后以宾礼举荐他。君子说:“选拔士人的办法已经败坏,士人裸露真情而接受考察,教化规范大概达到极致,士人也大概受到轻视了。古代制度重新选拔贤才,真是达到极点了!”嘉靖壬辰年,程伯贞子应崇安贡士之选已经出发,邱子到父亲那里,会同蓝子、周子、徐子、范子、任子在干溪设酒为程伯贞子饯行。贞子说:“我只是妄自怀抱着四方之志,怎敢不向诸位求取恩惠,以完成诸位所赐予我的教诲。”邱子说:“您研究《易》,有关官司广泛选取经学明达、品行修洁的人,既然选中了您,《易》的准备大概完备了。” 观卦的卦辞说:“观览国家的光辉,适宜作为宾客受到君王礼遇。”这是说上天和君王礼遇他,同时告诫他不要自满。因此谦卦的卦辞说:“没有什么不利,施行谦逊。”君子不凭才能凌驾于别人之上,而是施行谦逊,取信于众人,所以有利。贞子说:“我怎敢不戒除盈满。”邱子说:“谦逊却不能坚持不止,事业就会荒废。所以乾卦的卦辞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是想及时完成它。’您可不要忘记最初的志愿。”贞子说:“我怎敢不努力,以免辜负君子的德行。”邱子说:“向上行进却不能不停,道路就会困顿。所以坤卦的卦辞说:‘敬与义建立起来,德行便不会孤立。’遇事知道困难叫作敬,见到可行之处就行动叫作义,与上下相协调叫作不孤。希望您仔细考虑。”程子拜了两拜说:“您的话已经说尽了。”于是告别。这时众人敲击酒杯作为节拍,歌唱《卷阿》第九章。程子接着唱和并致谢说:“勤勉不懈的远行之人,长久怀念而唯恐来不及;内心把这些珍藏起来,哪一天能够忘记呢?”君子由此知道程子的行为没有辜负上下各方。赠给无尽上人 邱子在云山的僧舍讲学。佛门中有位名叫无尽的人,年六十岁,他的弟子请邱子写几句话来记载他的寿年,邱子答应了。当时一同游学的人不高兴地说:“孔子、墨子树立学说,道路便分判开来。宣父用攻辩的方法,子轲用辨析的方法,使常道和训诫得以彰明,开启我们后人。如今您却要和佛、老之徒谈论,往上说会冲破他们的藩篱,往下说又会抛弃他们的忠诚,这恐怕不可以吧?”邱子说:“您的见识被时代遮蔽了!从前周朝德政衰落,邪道兴盛,将要使天下人昏聩。孔子、孟子为此忧虑,他们进行攻辩时十分谨慎,丝毫不敢疏漏和不严密,正是对此感到恐惧。因此历经千年,我道大为光明,正是依赖他们的辅弼。后来我朝祖先广施文德,直达海边。使人明白根本体理,并以礼来要求他们;划定礼制规范,并以规矩来要求他们,使信奉佛、老的后裔都遵循礼乐。祭祀、朝会、庆典之时,使他们能够观察君臣上下以及幽明之间的礼节,教化久而久之便得到信服。所以如今向佛教徒询问佛法,佛教徒说不知道;向道教徒询问道法,道教徒说不知道。如今所谓的释、老之徒,不过是守着他们的服饰,尊奉他们的称谓罢了。他们服从征税纳赋,奔走于王政,尽心奉养父母,服丧三年,都在不知不觉中融入尧舜的习俗,就像鱼在水中游泳,已经忘了水的存在。” 君子说:“归附的人就应当接纳他!”何况他已经进入其中很久了,难道还要反过来用言语把他排斥出去吗?况且无尽聪慧而能谨慎,尊敬贤者唯恐来不及,仰慕礼制如同饥饿时寻找食物,珍爱文章如同守护宝贝,谨慎行事如同手持满器。他一定深入探究了我道的中正之理,直截了当地把它画定在自己的教法中,并暗自趋向它。我将和他一起进步,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几位同游者高兴地说:“早先听说末世的教化有三种,如今才知道圣人的教化终究只有一种。”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无尽。无尽笑着说:“邱子真是爱护别人。” 赠顾少府述职

邑之有簿,明勾稽,一赋税裕国,定民其职也。夫军国之需,朝廷责之藩司,藩司责之郡,郡责之县,县责之簿。簿不能遍谕于其民,又责诸其里之长,勾其所已输,稽其所未入,按籍而刑罚之。絿则失上弦,则失民。是故簿亦不易职也。或曰:国有常赋,敛有常期,君子行所无事,亦何难于簿哉?昔人尝言之:物或过求,难于抱影;事或倚办,急于奔星。是将任怨于上乎?将任怨于民乎?则簿亦诚难矣。昆山顾子簿崇至而叹曰:民国之干也,财民之归也。夺其归,失其所以为干,国将奚依?于是歳征毎缓,征而后期,数为监司短之。顾子曰:得罪于上,患在主簿;得罪于下,患在吾民。主簿可患,吾民不可患。故崇里巷无胥吏之呼,而民得以优游卒歳,不知邑之有簿者,皆其恵也。歳辛夘,顾以摄宰述职,天子曰能,恵宜于簿。再莅崇无改,昔政越三载,甲午,顾复以摄宰述职,诸里之长咸依依焉。邱子曰:民心不可以强致,恵之萃人也如此。夫政所以利民,亦所以利国也。中正惟则,上下交裕,治之成也。与其先国而后民,无寜得勤抚字、拙催科之阳城,为保障不为茧丝之尹铎,其末世之良吏也乎?于其行,敢以是说为当国之进退人才者言之。

寿安溪岳处父夫妇双寿

邱子读书武夷山中,坐伏羲洞,取《易》而观天地万物之原。时彭子以岳处父夫妇耆年,疏其行,征文为寿。疏曰:处父矢志林壑,啫乃俭朴,稽古自师,适分而乐施政于庭,式榖是似。内相克敬,闺门雍穆。邱子叹曰:予方读《易》于乾坤,而得天地之性情焉;于否泰,而得天地之功用焉。干之文曰:「大哉干乎,刚徤中正。」坤之文曰:「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夫处父履遯无慕刚也,稽古不怠徤也,懋行而休中也,刑家而从正也,不亦近干之义矣乎?厥配不违有终,含羙无誉,是谓顺承之道,其得坤之常乎?夫徤而不息,干之寿也;静而有常,坤之寿也。法干效坤,享年永久。夫谁曰不然?夫天地顺其性情,安其功用,则上下交而为泰;不交则否。否者,原之乎乖者也;泰者,原之乎和者也。是故阴阳和则天地泰,君臣和则邦国泰,夫妇和则家道泰。是故五行布而三光平,四时行而万物通,天地之泰也;四维张而九畴叙,庶绩熈而兆民植,邦国之泰也;父父而子子,兄兄而弟弟,夫夫而妇妇,家之泰也。是故天地泰,寿在万物;邦国泰,寿在社稷;家道泰,寿在祚胤。盖泰者,大也,诸福之萃,大有之庆也。而况于一身之寿乎?请书之,取征于其子。

大观之游赠金子

金子将游京师,邱子语之曰:「今之士,勤占毕以鸣学,竞雕锼以鸣文,申刻论以鸣义,执径行以鸣节,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夫乾坤之清寜,艮坎之流止,日月星辰之悬象,风霆雨露之变易,寒暑昼夜之徃来,昆虫草木之消息,会运之升降,帝王之禅继,圣贤之潜显,制度之损益,锥简之纵横,人道之纲纪,声音彩色之错纷,象数形体之同异,皆文也。是故俯仰得于观察,感遇豁于登临,参伍通于变化,探索入于髙深,反身体于性情,考问恊于古今,静观会于象意,酬酢顺于感应,皆学也。是故君子必交万变而后尽文,知周万物而后尽学,全体不息而后尽守,旁行不流而后尽义。吾所谓豪杰之士者,然也。岂守井甃之乐,负篆壁之能者,得窥其户径邪?今子之逺游也,出闽闗,下湘楚,度吴粤,望齐鲁,溯淮徐,抵燕都。吾知登崇岳而改观,济惊涛而新目,会物采而辨方,闻歌謡而采俗,縁礼制而顾趋,仰帝居而敬度,萃衣冠而雠论,感兴亡而吊古,一宠辱而定志,歴夷险而増慧,则会其万可以博天下之文,贞于一可以一天下之学。夫然后虚中而应,不固必以梏其守权,定而従,不适莫以戕其义,是则大观之益也。不然,交于外,适以夺其中,所谓出之弥逺,得之弥少者也。」传曰:「一郷之善士,斯友一郷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夫曰郷,曰国,曰天下,非以众寡大小言也,第善之次耳。」子之兹行也,亦可以自考。金子曰:「敢不敬训。」

送蓝叔汲领歳荐之京

译县邑设置簿职,是为了明察核算;使赋税充裕国家、安定百姓,就是他的职责。军国所需,朝廷责成藩司,藩司责成郡,郡责成县,县责成县簿。县簿不能逐一向百姓说明,又责成各里的里长,勾查已经缴纳的,核实尚未缴入的,按照户籍施以刑罚。催征松弛,就会失去上级的要求;催征过急,就会失去百姓。因此县簿的职务也并不容易。有人说:国家有固定的赋税,征收有固定的期限,君子照常办事,又有什么难于县簿的呢?古人曾说过:有些东西如果要求过多,难到如同想抱住影子;有些事情如果倚仗才能办理,急迫得如同流星飞驰。这是要把怨恨承担在上级身上吗?还是要把怨恨承担在百姓身上呢?这样看来,县簿确实困难。昆山顾子任崇安县簿,到任后感叹说:“百姓是国家的根干,财物归于百姓。夺走百姓的归属,就失去了国家赖以成为根干的东西,国家将依靠什么呢?”于是每年的征收常常放宽期限,到了期限以后才催征,多次因此受到监司责备。顾子说:“得罪上级,祸患在于主簿;得罪下级,祸患在于我们的百姓。主簿可以承受祸患,百姓却不能承受祸患。”所以崇安的里巷中没有胥吏催呼,百姓能够安闲地度过一年,不知道县里有县簿,这些全都是他的恩惠。辛卯年,顾子以代理县令的身份述职,天子说他能干,认为他的恩惠适合于县簿之职。他再次到崇安任职,政务没有改变;过去的政绩超过三年。甲午年,顾子又以代理县令的身份述职,各里的里长都依依不舍。邱子说:“民心不是强迫就能取得的,他的恩惠聚集在人心之中,竟然如此。政务既是为了有利于百姓,也是为了有利于国家。中正而有准则,上下相互宽裕,这就是治理的成功。与其先考虑国家而后考虑百姓,宁可做勤于安抚教养百姓、拙于催收科税的阳城,成为保障百姓的人,而不要做像尹铎那样以搜刮财物为能的官吏;这大概才是末世的良吏吧?”他出行时,我冒昧把这些话告诉那些掌管国家、负责进退人才的人。为安溪岳处父夫妇祝双寿 邱子在武夷山中读书,坐在伏羲洞里,取出《易》来观察天地万物的本源。当时彭子因为岳处父夫妇年高,写信叙述他们的品行,请我作文祝寿。信中说:处父立志于山林,喜好俭朴,以古人为师,安于本分而乐于施行家政,足以成为家族的榜样。他和妻子在内相互敬重,闺门和睦。邱子感叹说:我正在从乾坤卦中读《易》,由此得到天地的性情;从否泰卦中得到天地的功用。乾卦的《文言》说:“伟大啊,乾道!刚健而中正。”坤卦的《文言》说:“坤道多么顺从啊,承受上天而按时运行。”处父践行遯道却不羡慕外物,这是刚;考察古道而不懈怠,这是健;努力实行而安于中正,这是中;整治家庭而遵循正道,这是正,不也接近乾卦的意义了吗?他的配偶始终不违背丈夫,含藏美德而不求声誉,这就是顺承之道,难道她得到了坤道的常性吗?刚健而不停息,是乾道的长寿;安静而守常,是坤道的长寿。效法乾道,仿效坤道,便能享有长久寿命。谁说不是这样呢?天地顺应自己的性情,安处于自己的功用,上下相交就成为泰;不相交就成为否。否,是从乖离开始的;泰,是从和谐开始的。因此阴阳和谐,天地就安泰;君臣和谐,国家就安泰;夫妇和谐,家庭之道就安泰。” 因此五行铺布,日月星辰平和;四时运行,万物通达,这是天地的安泰。四方纲维张立,九畴次序井然;各种功业兴盛,万民得以生长,这是国家的安泰。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这是家庭的安泰。因此天地安泰,寿命存在于万物;国家安泰,寿命存在于社稷;家庭安泰,寿命存在于后代子孙。泰就是广大,是各种福气的聚集,是大有卦所说的福庆。何况只是一个人的寿命呢?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从他的儿子那里取得验证。大观之游赠金子 金子将要游历京师,邱子对他说:“如今的士人,勤苦于占毕之学,以此显示学问;争相雕琢,以此显示文章;反复刻意议论,以此显示义理;拘守一条路径而行动,以此显示节操,这些就是他们所谓的豪杰之士。天地的清明安宁,艮山与坎水的流止,日月星辰悬挂的形象,风雷雨露的变化,寒暑昼夜的往来,昆虫草木的生长衰落,时代运势的升降,帝王的禅让与继承,圣贤的隐退与显达,制度的损益,简册文字的纵横,人道的纲纪,声音色彩的错杂纷陈,象数形体的同异,全都是文章。因此俯仰之间从观察中有所获得,因感触际遇而在登临中豁然开朗,参验错综而通达于变化,探索而深入高远深奥,反观自身而体察性情,考问而会通古今,静观而领会象与意,应酬交往而顺应感应,这些全都是学问。因此君子必须与万般变化交接,才能穷尽文章;认识周遍万物,才能穷尽学问;使整体始终不息,才能穷尽操守;广泛行事而不流于偏失,才能穷尽义理。我所说的豪杰之士,就是这样的人。难道那些只守着井栏之乐、背负篆书碑刻之能的人,能够窥见其中的门径吗?如今您远游,出了闽关,下到湘楚,经过吴越,远望齐鲁,溯行淮水、徐地,抵达燕都。” 我知道您登上崇山岳岭便会改变见识,渡过惊涛骇浪便会更新眼界,汇聚各地物产而辨识方位,听到歌谣而采察民俗,沿着礼制而回顾人的趋向,仰望帝王居所而敬重法度,聚集衣冠人物而考核议论,感受兴亡而凭吊古迹,把宠辱统一起来而确定志向,经历平坦和险阻而增长智慧。这样就能会通万事,扩充天下文章;守住根本的一端,贯通天下学问。然后内心虚静而能应物,不固执一定之见而妨碍权变;立场坚定而能顺应,不以偏爱或厌恶损害义理,这就是大观游历的益处。否则,与外物交接,反而会损害内心,正是所谓走得越远,得到的越少。传记说:‘一乡的善士,就同一乡的善士交友;一国的善士,就同一国的善士交友;天下的善士,就同天下的善士交友。’所谓乡、国、天下,不是用人数多少、范围大小来说的,只是说善的层次而已。您这次出行,也可以用来考察自己。”金子说:“我怎敢不敬奉您的教诲。” 送蓝叔汲领岁荐进京

邱子少而狂,壮而不返,动而咎于俗。邱子惧而疑曰:「吾行非邪?何困乃尔也!」既而得程伯贞子,刚植不仆,而相与翼焉。于是执而不变。继又得蓝子叔汲,通敏不滞,而相与翼焉。于是信而不惑,矢相砥淬,而免于戾。时圣天子吁俊更治,诏下诸监司举经明行修之士,歳一人焉。壬辰,崇简程伯贞子而宾兴之。明年癸巳,简蓝叔汲子而宾兴之。佥曰得人。夏,蓝子行过邱子,为别。邱子曰:「吾之有二子也,犹墉之有干,车之有辅也。舎若辅去若干,吾惧及矣。子行,吾其隠也,何以与我?」蓝子曰:「吾闻穷达曰命,庸舎曰人,见可曰时,殉正曰贞。故君子定志以懋贞,变通以趋时,虚已以竢人,体道以居命,所以造徳也。故知遁不变谓之固,戒哉!惟子。」邱子拜而曰:「霄不敏,敢不铭诸牖!」蓝子曰:「自吾之得子也,犹畦之得锄。近锄则治,逺锄则芜。吾今惧子是逺矣,何以与我?」邱子曰:「吾闻至足不富于禄,至贵不华于位,至明不眩于俗,至勇不夺于欲。故君子反直以养勇,穷理以养明,尊义以昭贵,蓄仁以昭足,所以立业也。故知进无义谓之溺,惟子圗之。」蓝子拜而曰:「渫不敏,敢不志之轼!」遂为别。

寿双溪伯兄艾年

双溪伯子云霄,同曽祖之兄弟也。及艾萃族之众,凡若而人,皆同髙祖之兄弟也。率其子侄,章其物采,戒其牷醍,陈其音器,属云霄修其颂辞,徃为之寿。云霄曰:「咨!吾闻之,太上有民徳而忘分,其道曰淳;中古有民分而忘礼,其道曰化;下古有民縁礼而饬,其道曰治。是故徳衰而后分辨,分夷而后礼始,礼敝而后文炽,文废而后天下之情四溃。是故古人重分而爱礼,今人重礼而爱文。虽然,文以舆礼,礼以闲分,分以位徳。故君子之于礼也,不以文废。」「昔者先王重养老之礼,所以教天下之孝也;重昭穆之礼,所以教天下之弟也;重宗子之礼,所以教天下之睦也。孝以仁其老,弟以仁其长,睦以仁其族,仁立而亲亲之义尽矣。兹役也,三善之道备焉:尚齿以昭敬也,隆长以昭叙也,敦族以昭厚也。」「在昔先民之训,回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道不亦重乎?古礼不讲,俗日下偷,厚薄亲疏长幼之分,日以■〈氵〈枭,豕代木〉〉裂。君子无寜縁文而爱礼哉!夫厚薄乖谓之纰徳,亲疏乖谓之纰义,长幼乖谓之纰礼。三纰作俗,日不可为矣。吾乐兹役之能懋俗也。」「夫萃族可以观仁,萃爱可以观义,萃敬可以观礼,萃顺可以观报,众羙萃可以观徳。诗曰:『俾尔戬榖,罄无不宜。』言所萃之多也。伯子其将辑熈于纯嘏乎?」佥曰:「善。」于是子轲、子权以长于有众,则尸礼;子昉、子柄、子林、子万以达练董所有事,而统之:曰岱、曰瀚、曰桓、曰朴、曰敦、曰旦,以恪而颛所执,不以摄,惧劳而或弛也。曰云门、曰云台,以尝学问节文其所习,命之摈以佐礼。云翰、云霁、云鹤、云鸿,授之声歌以侑觞。曰良材、曰一桂、曰一柟、曰京、曰所道、曰之道,咸以旅酬之礼,故以少従时。伯子率诸子盛冠服迎之,表门之左,再拜而升于两阶。礼既成,乃延诸父之长,以次陈席,卑尊咸集,萃族而大享焉。诸子起而歌,行苇,再歌,常棣。其声纡纡然。司歌者起而歌,角弓,以和之。其声殷殷然。君子闻而曰:「邱氏之族,其后乎?上下和而能敬。」

赠胡丹山少府还政瓯寜

译邱子年轻时狂放,壮年仍不回头,行动起来便得罪世俗。邱子害怕而疑惑说:“我的行为难道不对吗?为什么困顿到这种地步!”后来得到程伯贞子,他刚强正直而不倒下,便和他相互扶助;于是坚持自己的立场而不改变。接着又得到蓝子叔汲,他通达敏捷而不滞涩,便和他相互扶助;于是更加确信而不疑惑,发誓相互磨砺,因而免于偏邪。当时圣天子招揽俊才、改革治理,诏令各监司举荐经学明达、品行修洁的人,每年一人。壬辰年,崇安选取程伯贞子,以宾礼举荐。第二年癸巳年,又选取蓝叔汲子,以宾礼举荐。众人都说选得了人才。夏天,蓝子出行经过邱子处,来告别。邱子说:“我有这两位朋友,就像城墙有骨干、车子有辅佐一样。舍弃你的辅助,失去你的骨干,我恐怕灾祸就要临头了。您出行后,我大概将要隐退了,拿什么来帮助我呢?”蓝子说:“我听说穷困和显达叫作命,任用和舍弃叫作人,见到可行之机叫作时,追随正道叫作贞。因此君子确定志向来努力守贞,通达变化来趋合时宜,放空自己来等待他人,体察道理来安处天命,这些都是用来造就德行的。所以知道退隐却不变通,叫作固执。您要警戒啊!只是希望您如此。”邱子拜谢说:“霄虽然不敏,怎敢不把这些话铭刻在窗前!”蓝子说:“自从我得到您的帮助,就像田畦得到锄头一样。” 锄头靠近,田地就得到治理;锄头远离,田地就荒芜。我如今担心您把我置于远处了,拿什么来帮助我呢?”邱子说:“我听说最充足的人不因俸禄而富有,最尊贵的人不因官位而显耀,最明智的人不被世俗迷惑,最勇敢的人不被欲望夺去志向。因此君子反求正直来培养勇气,穷究道理来培养明智,尊崇义理来彰显尊贵,蓄养仁德来彰显充足,这些都是用来建立事业的。所以知道前进却没有义理,叫作沉溺。希望您仔细考虑。”蓝子拜谢说:“渫虽然不敏,怎敢不把这些话记在车轼上!”于是告别。为双溪伯兄祝艾年寿 双溪伯子云霄,是同曾祖的兄弟。等到艾年这一族聚集起来,凡是这些人,都是同高祖的兄弟。云霄率领子侄,彰显他们的仪容服饰,告诫他们备办纯牲和醴酒,陈列乐器,嘱托云霄撰写颂辞,前往为他祝寿。云霄说:“啊!我听说,上古最好的时代,百姓有德而忘记等级分别,这种道叫淳;中古时代,百姓有等级分别而忘记礼,这种道叫化;下古时代,百姓依循礼而自我整饬,这种道叫治。因此德衰败之后,才有等级分别;等级平等之后,礼才开始建立;礼败坏之后,文饰才盛行;文饰废弃之后,天下人的真情便四处崩溃。因此古人重视等级分别而爱护礼,今人重视礼而爱好文饰。虽然如此,文饰用来承载礼,礼用来防止等级混乱,等级分别用来安排德行的位置。所以君子对于礼,不会因为文饰而废弃它。过去先王重视养老之礼,是用来教导天下的孝;重视昭穆之礼,是用来教导天下的悌;重视宗子之礼,是用来教导天下的和睦。孝使人仁爱老人,悌使人仁爱兄长,和睦使人仁爱同族;仁德建立起来,亲爱亲人的道理就完备了。这次聚会,三种善道都具备了:尊重年长,是为了显示敬意;推尊长者,是为了显示次序;敦厚宗族,是为了显示厚重。古代先民的教训说,如果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者,天下就会太平;这个道理不是很重要吗?” 古代礼制无人讲习,风俗一天天衰败苟且,厚薄、亲疏、长幼的分别一天天被撕裂。君子难道不应该借助文饰而爱护礼制吗?厚薄失当叫作德行的偏差,亲疏失当叫作义理的偏差,长幼失当叫作礼制的偏差。这三种偏差形成风俗,社会就一天比一天不可收拾。我很高兴这次聚会能够努力改善风俗。宗族聚集,可以观察仁;爱心聚集,可以观察义;敬意聚集,可以观察礼;顺从聚集,可以观察报答;众多美德聚集,可以观察德行。《诗经》说:‘使你获得福善,没有什么不适宜。’说的是聚集的福善很多。伯子大概将要汇聚并享有纯厚的福庆了吧?”众人都说:“好。”于是子轲、子权因为在众人中年长,主持礼仪;子昉、子柄、子林、子万因为通达熟练,负责统筹各项事务;岱、瀚、桓、朴、敦、旦,恭敬而专心地各自掌管职事,不让人代理,恐怕劳累而有人松懈;云门、云台,因为曾经学习过礼乐制度,便命他们担任摈者来辅助礼仪;云翰、云霁、云鹤、云鸿,教给他们歌唱音乐,用来助兴劝酒;良材、一桂、一柟、京、所道、之道,都按旅酬之礼依次行酒,所以让年少者跟随参加。伯子率领众子弟,穿着盛大的冠服迎接客人,在门的左侧列队行礼,再拜后登上两阶。礼仪完成后,便邀请诸父中的长者,依次陈设席位,尊卑都聚集在一起,聚族举行盛大宴饮。众子弟起身歌唱《行苇》,又歌唱《常棣》,歌声悠长舒缓。司歌者起身歌唱《角弓》来应和,歌声深厚诚恳。君子听了说:“邱氏宗族大概会兴盛吧?上下和谐而且能够相互敬重。” 赠胡丹山少府还任瓯宁

崇小国也。当七闽之冲,不百里而服邮传之役,凡三舎。歳产不足三万,而供具无虚日。莅兹土者,皆以为繁剧之国,或任才以逞,令有所必行,政有所必从,罚有所必加,役有所必征,供具有所必费,刻期以集事。凡里胥之役于官者,蹶蹶焉,相率于路,穷力张喙而应接弗暇。自谓优于其位,不知政日修而民日困,上恬下惫,久矣。崇之为敝国也,歳辛丑,崇乏长贰,时胡子簿瓯有懋声,当路简任而委篆焉。胡子叹曰:「木烦于振风者,不秋而脱;水烦于危川者,不激而号。物烦则病,民烦则困。知其所由困,则知所由安之矣。」于是缓不棘之役,省得已之费,去妨民之政,无从已之令。有质平于庭,虽得其情,必曲谕以义,使自相悔劝。事有咈于情,亦不轻棰朴以将其怒。未数月,民是用亲,里胥之徒获就其业以供其役,而从容于寝哺之安,境治帖然,若不知有县官者。邱子叹曰:「吾尝读书至《无羊》篇,而得牧民之道,今于胡子征之。夫牧,以牧为事者也。纵其降饮、寝讹之适,而事于薪蒸、雌雄之获,是舎所有事,而职思其外矣。」诗人何以取之?惟其不以牧牧之,乃所以蕃其牧也。使谋地而日驱之,引絷而时聚之,虽刍若邱陵,失其所以为性,为牧何哉?盖劳逸异情,顺之则适,扰之则困,大都然也。此任才者所以勤而寡功,而相安无事者之速效也。太上之治,耕而食,凿而饮,出作入息,而相忘于帝力,夫岂有他?无为尔。胡子之政,不能使民之不知,亦可语行所无事之知,因其行,纪其事,以赠且以告,作聪明于多事者。

寿范母

徐孺人者,浯州范伯子造士之母,少府石泉翁之妻也。初,少府翁将仕,请母即禄。母曰:“吾倦于勤,惮道于回逺,汝惟懋乃业,吾蔬食且旨,汝罔懋业,吾将禄食不饱,徃哉!”勉徳事君。母以予故,翁退有忧色。孺人请曰:“夫子将有君而不色豫,何也?”翁曰:“岂予知哉!昔人不屑斗筲之役,以违色养,表陈情赋,思归是亦人子也。柰何去母从君?吾悔吾志也。”孺人曰:“窃闻之,善亲者养志,其次养体;善子者劳之,义不败之以姑息。今夫子仕游,而母不闾望,知母将义之劳,不知夫子将志养乎?体养乎?吾闻欧阳子谓:‘无离忧者无志乐,亦君子所与也。’而谓非邪?”翁曰:“予行将女以相,则母氏奚依?”孺人曰:“妇人之道,义莫重于従礼,莫大于孝。夫饮食衣服,细故也。覊旅之从,用具孝敬承事,礼之大节也。敢不敬事?请以覊旅辞,而愿待命于姑所也。夫臣业或缺,君子之羞;妇事罔饬,将谁其咎?徃哉!勉徳事君,毋以母故。”翁谢曰:“女惟克顺,吾无懐矣。”乃戒装以行。时翁之子在总角,翁曰:“随母曰居。”孺人曰:“吾训诸于是,祗承于姑,敬而能礼,恵而有恪,和徳而孚衷,动顺而便体,备物而应具,先事而投适。且日训子以亲仁,来善师业圣贤,爰乐姑志。”故翁虽贤劳王事,间闗在外,凡二十有年,而母頥养康乐,不觉翁之去其左右,而翁亦得以摅其抱而立其位,无内顾以乱方寸者,皆孺人有相之力。及翁致臣,母尚丰颜强力,心神不衰,而子亦徳业大成,邦人推慕。故君子每以刑于颂翁,而以安贞之义归孺人也。夫儋荣爵而享尊逸,性岂与人殊哉?孺人去此而甘独旦,以周旋于姑侧,不忍一日而逺去者,必其性分之不可解,而天下无足以夺之也。其去众人奚翅十百歳?癸夘,孺人年六十,因书其行概寿之,以俟职史者之采,以告天下后世之为人妇者。

赠董东屏明府膺奨

译崇安是小国,处在七闽的交通要冲;方圆不到百里,却承担传递驿站文书的劳役,来回要走三舍。每年物产不足三万,却没有一天不供应各种物品。到这里任职的人,都认为这是事务繁重难办的地方,有的凭才能任意施展,命令必定要执行,政务必定要顺从,刑罚必定要加重,劳役必定要征发,供应物品必定要花费,限定日期来完成事务。凡是替官府服役的里胥,都急急忙忙,互相跟随在道路上,竭尽力量张口应答,忙得没有空闲。自以为在职位上做得很好,却不知道政务日益修饰,百姓日益困苦,上级安逸而下级疲惫,已经很久了。崇安成为弊病深重的县,辛丑年,崇安缺少长官和副职。当时胡子任瓯宁县簿,颇有美好的声誉,掌权者选中他,委任他掌管崇安县政。胡子感叹说:“树木被大风反复摇动,未到秋天就会脱落;水流被险峻河道反复逼迫,不等激荡就会发出哀鸣。万物烦扰就会生病,百姓烦扰就会困苦。知道百姓困苦的原因,也就知道使他们安定的办法了。”于是放缓不急迫的劳役,省去可以不花的费用,除去妨害百姓的政务,取消可以不发布的命令。有百姓到公堂申诉,即使查得了实情,也一定委婉地用义理开导,让他们自己悔悟并互相劝勉。事情有违背情理之处,也不轻易用棍棒来发泄怒气。没有几个月,百姓因此亲近他,里胥之类也得以从事自己的职业、完成应服的劳役,并能从容享受睡眠饮食的安宁,境内治理得安定平静,好像不知道有县官存在一样。” 邱子感叹说:“我曾读到《无羊》篇,从中得到牧养百姓的道理,如今又在胡子身上得到验证。所谓牧,就是把牧养作为职责。放任牛羊饮水、安睡等舒适之事,却只去操心柴薪以及雌雄牲畜的获得,这是舍弃本来应做的事,而去考虑职责之外的事情。诗人为什么赞美这种做法?正因为不把牧养当作强制驱赶,所以才能使畜牧繁盛。假如筹划牧场而每天驱赶它们,牵着绳索而按时聚拢它们,即使牧草像丘陵一样多,也会失去它们的天性,这还算什么牧养呢?大概劳逸有不同的情状,顺应它就舒适,扰乱它就困苦,大体都是如此。这就是凭才能任意施为的人劳苦而功效少,而使上下相安、无事扰民的人能够迅速见效的原因。最高明的治理,是耕种而得食,凿井而得饮,出门劳作、入室休息,彼此忘记帝王的力量,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无为而治罢了。胡子的政务虽然还不能使百姓完全不知道官府存在,却也可以说懂得了顺其自然、照常办事的道理。我因他的施政而记载这件事,既用来赠送给他,也用来告诫那些在多事中自作聪明的人。” 为范母祝寿 徐孺人,是浯州范伯子造士的母亲,也是少府石泉翁的妻子。当初少府翁将要做官,请母亲随他享受俸禄。母亲说:“我已经厌倦劳苦,也害怕道路迂回遥远;你只管努力成就你的事业,我即使吃蔬食也觉得甘美;你若不努力成就事业,我将连俸禄所供的食物也吃不饱。去吧!”她勉励丈夫修养德行、侍奉君主。母亲因为我的缘故,见翁退下来时脸上有忧色。孺人问:“夫子将要有君主可以侍奉,却面色不高兴,为什么呢?”翁说:“哪里是我知道呢!从前有人不屑于斗筲小官的职务,为了不违背父母的脸色奉养,写下《陈情表》,思念归去,这也是人子的本心。我怎么能离开母亲去侍奉君主呢?我后悔自己当初立下的志向了。”孺人说:“我私下听说,善于侍奉双亲的人,先要奉养父母的志向,其次才是奉养父母的身体;善于做子女的人,要让父母因自己得到劳苦而有所成就,不应以姑息败坏大义。如今夫子外出做官,而母亲并不在闾门上盼望,知道母亲将以义理督促您劳作,却不知道您将奉养母亲的志向,还是奉养母亲的身体呢?我听欧阳子说:‘没有离别忧愁,就没有志向的快乐;有这种忧愁,也是君子所赞许的。’难道不是这样吗?”翁说:“我此行将带着你一同前往,那么母亲依靠谁呢?”孺人说:“妇人的道义,没有比遵从礼更重要的,也没有比孝更大的。饮食衣服,是小事;在旅途中随从丈夫,用各种事情来奉行孝敬、承受侍奉之责,才是礼的大节。” 我怎敢不恭敬地去做呢?请不要以旅途劳苦作为推辞,我愿意在婆母那里等待命令。臣下的事业如果有缺失,是君子的羞耻;妇人的事务如果没有整饬好,将归咎于谁呢?去吧!努力修养德行、侍奉君主,不要因为母亲的缘故而有所顾虑。”翁道谢说:“你只要能够顺从,我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于是准备行装出发。当时翁的儿子还在总角年龄,翁说:“让他跟随母亲留下居住。”孺人说:“我将把这些道理教给他:恭敬承受婆母的教诲,尊敬而合乎礼;施恩而有恭谨;以和顺的德行取得内心的诚信;举动顺理而使身体安适;物品齐备而供给周全;事先办理事务而恰到好处。还要每天教导儿子亲近仁德,寻求良师,学习圣贤之道,以此使婆母心愿快乐。”因此翁虽然贤能,辛劳于王事,长期在外奔波,前后共二十多年,母亲得到奉养而健康快乐,并未感觉翁离开身边;翁也能够舒展自己的抱负,建立自己的职位,没有内顾之忧来扰乱心志,这些都是孺人辅助的力量。等到翁辞去官职时,母亲仍然面色丰润、精力强健,精神没有衰退;儿子也德业大成,受到乡人推重仰慕。因此君子常常把翁作为足以示范家庭的榜样来称颂,而把安贞之义归于孺人。享受尊贵的爵位和安逸的尊荣,人的本性难道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吗?孺人舍弃这些,却甘愿独自守候,周旋侍奉婆母,不忍一天远离她,必定是因为她的性分和孝义不可分解,天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夺走它。” 她与一般人的差距何止一百年呢?癸卯年,孺人年满六十岁,于是写下她品行的大概来为她祝寿,等待史官采录,也用来告诉天下后世做妇人的人。赠董东屏明府接受旌奖

崇,七闽之喉国也。仕游者徃来于南闗,日相踵武。居土之民,富其糇粮,饰其骖乘,备其供帐,戒其从卫,执其徒役,日不遑处。是故民日病,而财用日困。守土之臣,于送徃迎来,俭则失上,丰则失下。失上则谤兴,失下则怨生。崇亦难宰之国也。东屏董侯拜崇令,或为之恐,曰:“国之敝也,如之何?”侯曰:“吾闻治敝民,犹烹小鲜也。是故民扰则疲,鱼扰则饦。善调者,定之以静,而熟之以渐耳。”是故不患国之无政,而患治之无权也。奚其敝?既至,首与民相约曰:“吾无新若令以眩女听,无更若政以乱女从。女唯闲女分职,女业吾民之良也。”于是开诚以比下,镇静以休力,裁节以舒用,扩度以容过,缓期以视成。甫期年,上下相安。崇国用治。于时御史南湖徐公廵其疆土,嘉其政尚,而旌其治绩,以为诸郡劝。于时二三君子相率为侯寿,命辞于子霄。霄曰:“诺,敢不供笔墨之役以从执事?”乃言曰:“夫庶臣分长牧之责,其业官也,涤志明义,修其絜也;守箴恪位,贞其度也;鞠躬尽瘁,坊其瘝也;因时立政,酌其动也。四者,庶臣之所以自成,匪名之务。惟夫按臣有耳目之寄,其业官也,周询广诹,懐靡及也;旌别淑慝,明典章也;章采树声,广劝惩也;升贤引能,成忠荩也。四者,按臣之所以自成,匪市之私也。夫在下位者,业下不畔援以歆名;在上位者,业上无党比以树私。二者势若相戾,而实相成也。今薫侯以静定牧众,不更张以自逞,不炫耀以谋誉,是圗其所以宜民,而不圗其所以自宜,侯之仁也。徐公以综核采实,不上政于纷更,不录才于炫耀,是取人于所知,而不取人于所求,知公之明也。吾闻有道之世,明于得人而仁于得政。是故观动可以知政,观政可以知徳,观徳可以知治。世道之升行于此,卜之。

寿表姑暨氏六袠

予尝读礼经,至内则,见古昔后王命冢宰降徳于众兆民。当是时,自朝廷宫壸以及委巷闺门之间,莫不有女师姆训以教其妇人女子。所以养性情之正,习礼义之闲者,莫不备至。及读二南诗,仅二十有五篇,而十有九篇皆为妇人之咏。夫二南纪文王之化,何南国之风?顾无足采,而独于妇人女子之诗居多。是知闺门为敦化之原,夫妇乃刑家之始。古之王者所以深致意焉,故于内则而得王政之端,于二南而知王化之成。末路教荒,驱善疎术,虽丈夫子有终其身不辨点画者,况于妇人女子,尚望其知学乎?宜其行蘼蘼而俗混混也。然予尝谓教有湮达,而性无今昔,世岂无懿质懋行,潜合古人之教者乎?得若人表焉闾党之间,使凡妇人女子习闻而奋兴,将必知所聘取以自善,亦足为▯转风俗之助。时予表姑有暨氏者,早适畏轩吴孟父。孟父初业儒,日以宦学逺讨为事,而暨于内政,周举无坠,不少分其营虑以坊所业。有所来之贤,则精具燕俎以应其罄娱之飨。既而孟父洗志于进取,遂与宴然邱壑,赞其嘉遯。及中歳不育,乃数请备副贰以为似续,计于其所生而鞠训之勤,视如已出。其视昔之剪机为喻,解佩无爱,樛木成咏,更饰以就隠感诚而自讼者,当不多让矣。则予谓表焉闾党之间,足以轸转风俗者,非邪?歳甲辰,暨跻寿六袠。张子鹏以戚属请言于范子仲梁,梁曰:“予分壻也,阐徳为阿,孰与传信于公邪?”乃让于邱子伯霄,霄固让不得,命因论教化,抽绪于闺门,而风俗薫袭于观感。使世知师而承之,则于凡为人妇、为人母之道,将无缺矣。夫以一而风百,以百而风于无穷,俗不其几乎?吾闻寿之为言久也。传曰:“久莫久于立徳,寿莫寿于令名。”夫善俗,立徳之章也;立徳,令名之干也。考成有终,请以纪寿。

赠张南畴迁教泷水

译崇安是七闽的咽喉之地,做官出行的人往来于南关,每天接踵而至。当地百姓要准备丰足的干粮,装饰车马,备办供应和帐幕,整顿随从卫士,承担差役,天天不得安闲。因此百姓日益困苦,财用日益窘迫。守土之臣在送往迎来方面,节俭了就会得罪上级,丰厚了就会失去下级。得罪上级,诽谤就兴起;失去下级,怨恨就产生。崇安也是难以治理的县。东屏董侯任命为崇安令,有人为他担忧说:“这个地方已经如此困敝,该怎么办呢?”侯说:“我听说治理困敝的百姓,就像烹煮小鱼。百姓受到扰乱就会疲惫,鱼受到扰乱就会碎烂。善于调理的人,使它安定在宁静之中,逐渐把它煮熟罢了。”所以不担心国家没有政务,而担心治理没有权宜之道。困敝从哪里来呢?他到任后,首先和百姓约定说:“我不制定新的命令来使你们听闻眩惑,也不更改你们原有的政务来扰乱你们的从事。你们只管安守你们的职责,你们的事业就是我治理百姓的良法。”于是开诚布公地亲近下民,以镇静休养民力,裁减节省来舒缓财用,扩大器度来容纳过错,放宽期限来观察成效。刚满一年,上下相安,崇安得到治理。当时御史南湖徐公巡视他的辖境,赞许他的政绩和崇尚的治理方式,旌表他的治绩,以此勉励各郡。当时几位君子相率为侯祝寿,命子霄撰写祝辞。子霄说:“好,怎敢不供奉笔墨之劳,以听从您的差遣?”于是说道:“一般臣下分担长官牧养百姓的责任,他们的职责在于为官:洗涤心志、彰明义理,修治自身的清白;遵守箴言、谨慎守位,使自己的尺度端正;鞠躬尽瘁,防止职责上的缺失;因应时势建立政务,斟酌自己的行动。这四件事,是一般臣下用来自我成就的,并不是追求名声。至于按察臣,承担耳目的寄托,他们的职责在于为官:周遍询问、广泛访求,唯恐有所遗漏;表彰善良、辨别邪恶,彰明典章;彰显才德、树立声誉,扩大劝善惩恶;提升贤者、援引能人,成就忠贞勤劳。这四件事,是按察臣用来自我成就的,并不是为了私下买名。处在下位的人,职责在下,不应攀援上级来求取名声;处在上位的人,职责在上,不应结党营私来树立个人势力。二者的形势好像相互冲突,实际上却相互成就。如今薫侯以安静坚定的方式牧养众人,不改弦更张来炫耀自己,不夸耀声势来谋求声誉,这是谋求适合百姓,而不是谋求适合自己的地方,这就是侯的仁德。徐公以综合考核来采录实际功绩,不把政务导向纷纷更改,不因炫耀才能而录用人才,这是从他所了解的实绩中选取人才,而不是从人们所求取的声名中选取人才,这显示了徐公的明察。我听说有道之世,在选得人才方面明察,在施行政务方面仁厚。” 因此观察行动可以知道政务,观察政务可以知道德行,观察德行可以知道治理。世道的上升和推行,就在于此,可以由此占验。为表姑暨氏六十寿 我曾读《礼经》,读到《内则》时,看见古代的后王命令冢宰把德教施加于天下众民。当时从朝廷宫闱直到偏僻里巷、闺门之中,没有不设女师、姆母来教导妇女和女子的;用来培养正当性情、学习礼义规范的教导,没有不完备周到的。等到读《二南》诗,只有二十五篇,其中十九篇都是妇人的咏歌。《二南》记载文王的教化,为什么南国的风俗没有值得采录的地方,却偏偏妇女女子的诗歌最多呢?由此可知,闺门是敦厚教化的根源,夫妇是整治家庭的开始。古代君王之所以深切关注这些事情,所以能从《内则》中看到王政的端绪,从《二南》中知道王化的成就。末世教化荒废,教导善人的方法疏失,即使男子也有终身不能辨认点画的,何况妇女女子,哪里还能希望她们懂得学习呢?难怪她们的品行日益衰败,风俗日益混乱。然而我曾说,教化有湮没和通达,而人的本性并无古今之别;世间难道没有美好资质、勤勉品行,暗中合乎古人教化的人吗?如果能在乡里之间树立这样的人作表率,使所有妇女女子经常听闻而奋发振作,她们一定会知道应当仿效取法来完善自己,这也足以成为转变风俗的助力。当时我的表姑中有一位暨氏,早年嫁给畏轩吴孟父。”}], 孟父起初以读书求学为业,每天把到远方求学、谋求仕进作为事务;至于家内政事,则周全办理,没有遗漏,从不稍稍分心于经营自己的事业。若有贤者来访,便精心备办宴饮礼馔,以应合宾客尽情欢乐的宴饮。后来孟父洗心革面,不再追求仕进,于是安然寄情山林,赞美这种美好的隐逸生活。到了中年还没有儿子,便多次请求准备嫡长子以外的继承人,按照自己的生育情况来抚养教育他,视同亲生。像她看待古代剪发织布的故事,解下佩饰而毫不吝惜,以《樛木》成篇歌咏,又加上成全隐逸、感念真诚而自我责备的行为,这样的贤德应当没有多少人能够超过她了。那么我认为,把她表彰在乡里之间,足以转变风俗,不是这样吗?甲辰年,她和丈夫都登上了六十岁的寿数。张子鹏因为是亲属,请范子仲梁作文;仲梁说:“我是她的女婿,替岳母阐扬德行,难免有阿谀之嫌,哪里比得上替她向公正之人传达真实情况呢?”于是推让给邱子伯霄。伯霄坚决推辞而不能脱身,便命我借论述教化之义,从闺门之内说起,说明风俗会因观感而受到熏陶感染。假使世人知道尊师而继承这种德行,那么凡是为人妻、为人母的道理,就不会有所欠缺了。用一个人来影响百人,再由百人影响无穷,风俗难道不会因此接近于善吗?我听说“寿”的意义就是长久。古书说:“没有什么比树立德行更长久的,没有什么比美好的名声更长寿的。” 使风俗变好,是彰显德行;树立德行,是美好名声的根基。考察她已经成就的一生而有了结尾,请让我用这篇文字来记述她的寿诞。赠给张南畴调任泷水教职

止止山人将禄隠于下位,乃谋诸心曰:「民社匪寄,案牍弗劳,率礼度而周旋,托师道以自重,莫如教职。」于是遂乞教职。既而感宣父于乘田、委吏,必敬厥业,则日求所以立乎其位者,恒恐恐焉。或曰:「师道莫如严。」是故孟处宾师泰山,其严游扬立雪;程道其南,故曰:「师严而后道尊,道尊而后人知敬学。」山人以为然。及观南畴张子典司崇训,则心易而气和,简外而愿中,体敬而达恕。其为教也和,徳以观之,粹容以比之,巽说以绎之,顺节以造之。人未尝见其有严颜厉辞之变,士皆得以展其志意,摅其见知,从容于辞问之间以就正焉。退而徃徃有坐春风之叹。君子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张有之矣。于是化日洽而闻日流。歳甲辰,乃迁教泷水。山人感而悟,仰而叹曰:「吾得师矣。」昔舜命契为司徒,以亲百姓,首敕之曰:「敬敷五教,在寛。」《易》于蒙之九二,取包蒙之吉;在上九有击蒙之戒。《旱麓》之诗,羙文王也,咏其作人,归之岂弟。则古人所以教者,固在此而不在彼也。夫天下之物,涅之可以更其色,薫之可以夺其气,亦曰袭染于渐,非力致而强取之也。使进而不顾其安,授而不谅其材,去辅而不反者,几希。则南畴张子飬材于裕者,其有所授乎?然则所谓严者,果非邪?曰:「惟夫模范失,则受直而怠事,于是乎严之说以矫之。」夫严非严也,去其寛非所寛耳。是故张而不弛,文武不为;弛而不张,文武不能。则张弛之道,固寛严之济也。虽然,山人别而言之:治已莫如严,待物莫如寛。是故慎言动之节,严义利之辨,戒謟渎之交,达用舍之命,是君子之善用严也。优之游之,以俟其安;餍之饫之,以俟其化。若江河之渍,膏泽之润,是君子之善用寛也。南畴子之教崇者,吾既得之,不知其将以敎泷水者,犹夫是也。抑复有他说乎?《诗》曰:「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子之行其无斁。哉。

山中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巻七

(明)邱云霄 撰

○记类

宾菊堂记

宾菊先生治《周易》,顺阴阳之消息,谢闻达于当时,结白云之庐,开青草之池,垒石而甃,编篔而篱,鉏云竟亩,种菊成畦。惟时金风振宇,玉霜肃林,群芳驾艶,瑞品流馨,负众彩以呈姿,殿百花而不伐,临风横态,舞日生媚。先生瞻对终日,沈坐敬止,乐而叹曰:「真吾之佳宾也。」左右曰:「何哉,取尔也?」先生曰:「盍观乎?其含化者如待沽以自韫,展荣者如应期而观光,挺而拔者如贤秀,拳而曲者如蹇藏,疏者如特立不仆,繁者如连茹而将倾,而顾者如语,翘而拱者如望,其交加也如亲,其次第也如让,其正而直也如端人,向而辅者如明相,淡者如清修之彦,丽者如贞淑之荘,就凋者退于功成,吐华者展其含章,困霖而披者如沈醉,乗颷而闘者如大壮。群品咸宾,乃聚斯堂,相观而善,乐不可忘。」子霄闻而叹曰:「昔者孟尝君客珠履三千,萃庭千古,为侈,卒为鸡狗之雄,贻君子之鄙。今先生群芳是宾,辅仁于己,其视田文之门何如也?」自晋以还,卓哉靖节,开荒径谢彭泽,日与田翁野老忘机而侣,相饮而陶,抚景而赋诗,感物而寄傲,将不知俯仰之髙深,升沈之明晦,鬼神之诎信,形色之聚散,况区区富贵贫贱亨屯顺逆,能少挂其膺臆哉!今先生之居此堂也,陶翁之乐克备有之,敢为先生寿。于是先生载色而兴,抗音而歌曰:「结庐人境,心逺地偏,采菊东篱,南山悠然。」又歌曰:「曷彼秾矣,烨其华矣,我有佳宾,德音懐矣,君子与其有陶之风焉昼。」

锦堂燕记

译止止山人将要在低微的职位上寄禄隐居,便在心中谋划说:“治理百姓、主持地方事务不能只作寄托,案牍文书也不能使我过于劳苦;按照礼制周旋处世,借助师道来提高自己的身分,没有什么比教职更合适的了。”于是就请求担任教职。后来想到宣父曾任乘田、委吏,也一定敬重自己的职业,就每天探求立足于职位的方法,始终战战兢兢。有人说:“师道没有比严厉更重要的。”所以孟子处在宾师之位,泰山之严如游酢、杨时立雪求师;程氏之道传到南方,所以说:“教师严正,然后师道尊崇;师道尊崇,然后人们知道敬重学习。”山人认为这话对。等到看见南畴张子主持崇训教职,心境便改变而气息平和,外表简朴而内心恭谨,体察敬意而通达宽恕。他施行教育,态度和顺,用德行让人观摩,以纯粹的仪容使人比照,以谦逊和喜悦来反复讲解,顺着学生的资质和节奏来造就他们。人们从未见过他有严厉的面色和凌厉的言辞,士人都能舒展自己的志意,发表自己的见解,在谈论问答之间从容地求得正确答案。退下来以后,往往有如沐春风的感叹。君子说:“既有和悦的脸色,又有笑容,并不是发怒,而是在施教。”张子确实做到了这一点。于是教化日益融洽,声誉日益流传。甲辰年,他调任泷水教职。山人有所感悟,仰头叹道:“我得到老师了。”从前舜任命契为司徒,让他亲近百姓,首先告诫他说:“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要以宽厚为本。” 《易》在蒙卦九二爻取“包容蒙昧”之吉,在上九爻则有击打蒙昧的警戒。《旱麓》这首诗歌颂文王,赞美他造就人才,把这种功德归于他的和乐仁厚。可见古人施教的道理,本来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天下万物,用染料染它可以改变颜色,用香薰它可以改变气味,这都只是逐渐受到熏染,并不是凭借力量强行取得。假如学生一有进步便不顾及他们的安适,传授知识又不体谅他们的才质,离开辅助而不再回头的人,就很少了。那么南畴张子用宽裕的方式培养人才,难道是有所传授吗?这样看来,所谓严厉果真不对吗?回答说:“只是因为榜样失去了作用,于是接受教导的人正直而懈怠做事,所以用严厉来纠正这种弊病。”严厉并不是真正的严厉,只是除去不应当宽纵的宽纵罢了。因此张弛相济,文王、武王不会只张不弛;只弛不张,文王、武王也不能如此。张弛之道,本来就是宽严相互配合。虽然如此,山人另作区分:约束自己没有比严更好的,对待外物没有比宽更好的。因此谨慎言语行动的节度,严格辨别义与利,戒除谄媚轻慢的交往,通达进退取舍的命运,这就是君子善于运用严的地方。对人宽厚地优容、游息,等待他们安定;使他们满足而得到滋养,等待他们变化成长。像江河浸润土地、膏泽滋润万物一样,这就是君子善于运用宽的地方。南畴先生崇尚的教育之道,我已经领会了;不知道他将要用来教育泷水人的,还是不是这一套,或者另有说法吗?《诗经》说:“古代的人从不厌倦,赞美英俊之士。”愿先生此行永远不知疲倦!《山中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卷七 (明)邱云霄撰 ○记类 宾菊堂记 宾菊先生研究《周易》,顺应阴阳消长,谢绝当时的声名显达,筑起白云草庐,开出青草池塘,垒石砌岸,编竹作篱,锄云般耕治满亩土地,种菊花成畦。正值秋风吹动天空,白霜使树林肃然,群芳争奇斗艳,珍异花卉流溢香气;它们承载各种色彩呈现姿态,压过百花却不自我夸耀,临风显出横逸的姿态,在阳光下起舞而产生妩媚。先生整日观看面对,沉静端坐,恭敬自持,快乐而感叹说:“真是我的佳宾啊!”身边的人说:“为什么要把它们当作宾客呢?”先生说:“何不看看呢?含苞未放的,好像等待沽售而把自己珍藏;展开花朵的,好像应合时令而展示光彩;挺拔高出的,好像贤能俊秀之士;拳曲低伏的,好像困厄而隐藏;稀疏的,好像特立独行而不肯倾倒;繁密的,好像相互牵连而将要倾覆;回顾的,好像在说话;翘起而相拱的,好像在眺望;彼此交错的,好像亲人相亲;前后次序的,好像互相谦让;端正挺直的,好像端庄之人;向外伸展而相互扶助的,好像贤明的辅相;淡雅的,好像清修的贤士;艳丽的,好像贞淑庄重的女子;将要凋谢的,在功成之后退下;吐露花朵的,展示含蓄的光彩;被连绵阴雨困住而披散的,好像沉醉;乘着暴风而争斗的,好像大壮卦。群花都作为宾客,于是聚集在这座堂中,彼此观看、互相劝善,快乐得不能忘怀。”子霄听了感叹说:“从前孟尝君招待穿珠履的门客三千人,聚集在庭院中,千古以来以奢侈著称,最后却成为鸡鸣狗盗之徒的首领,给君子留下鄙薄。” 如今先生以群芳为宾客,用它们来辅助自己修养仁德,比起田文的门庭怎么样呢?自晋代以来,卓然可称的只有陶靖节。他开荒径,辞去彭泽令,每天和田夫野老忘却机心、结伴相处,彼此饮酒而自得,抚览景物而赋诗,感受万物而寄托傲情,几乎不知道俯仰之间的高低、升沉之间的明暗、鬼神之间的屈伸,更何况区区富贵贫贱、顺利困厄、顺逆得失,哪里还能稍稍挂在胸中呢?如今先生居住在这座堂中,陶翁的乐趣,您都具备了,我冒昧为先生祝寿。于是先生面带喜色起身,提高声音歌唱道:“把房屋建在人世间,心境远离尘俗,住地也仿佛偏僻;在东篱下采菊,悠然望着南山。”又歌唱道:“那花为什么这样繁盛啊,花朵多么光彩啊!我有佳宾,怀抱着美好的德音;愿君子也同样具有陶渊明的风致啊!” 锦堂燕记

惟岁壬辰,范子叔致政归自博罗,且陟艾。张子伯开、彭子伯遂谋诸子霄、邱子先,期简于四郊,爰集厥旅,讲修庆秩。仲秋既望之三日,癸巳,藉溪连子锺子汷、彭子雅至自东郊,剑嵓程氏云凤子仲文、奎子孟亦至自东郊,屏峰邱仲甫干亨氏云门氏至自西郊,平川董仲子大爵至自南郊暨中城,彭一德子孟、翁一秀子季、徐子伯佶相与会于止山草堂,协敬而戒豫。甲午之旭,卜从陈乐,树彩纳缯,而发子叔之子梧偕弟桐御于道,子叔御于门,三揖而入,让而升堂,敬交以成礼。乃陈几缛,献酬旅错,乐具和奏。子叔曰:“二三子,惟兹宠辱,敢请卒贶,以承训德。”于是乎伯开泂酌,子遂子德子秀子佶和之。子叔曰:“昔藉天王之宠灵,辅牧惟民,罔敢施厥恶,以怼于有众,其何能德?”子锺连子赋采繁,子汶子雅和之。子叔曰:“匡辅之猷,进退之节,盛德者当之,不敢拜辱。”子梧进而曰:“公侯非儗,固所辞,宜恪共于有位,闲于勇退,夫子有之,请受其卒章。”仲甫干亨氏赋陟岵之二章,云门子和之。子叔曰:“垂白倚闾,其何能自贻伊阻乎?犹惽顺德,惟闵牖予衷。”子凤赋小宛之三章,子奎和之。子叔曰:“翼善不败,实二三子是依,义方愧也。”子爵赋鸤鸠之卒章,子叔曰:“绵德比俗,其何敢贪天之佑,以为己助?”子霄晋而不赋,子叔请之。子霄曰:“重辞曰渎,又何赋也?”夫张子之言君道也,连子之言臣道也,子叔父仲甫之言子道也,程子之言父道也,董子之言天道也。是故能牧之谓仁,能臣之谓义,能子之谓孝,能父之谓慈,能若于天之谓敬。五者行于不替,何德如之?吾闻之,古人之燕,左监而右史,广儆修昭纪训也。卒礼而不乱,懋德而不荒,是谓能享其得而无录。霄不文,请为直史。子叔曰:“爱德之辱,浮实是惧,载锡永训,敢不顾諟以对扬休。”佥曰:“录。”子霄拜而录。

逰武夷记

张子讲学于崇,将归泛舟,穷武夷之胜,其徒二三子从焉。遡流而上,观大王峰,曰:“美哉壮乎!严而纾,镇而毅,矫而不回,可以观德矣。”观兠矛峰,曰:“武哉!恍恍乎弗可御已!进善其足,兴乎?”观铁障峰,曰:“二三子慎哉!障以防欲,惧其弗崇;障以蔽心,锢将奚通?是故君子贵善用也。”观玉女峰,曰:“美哉!溶溶乎肃而不厉,婉而不亵,峻而不危,正而不倚,丽而不饰,其圣德之至乎?《诗》曰:‘云谁之思,西方美人,文王之谓也。’有余慕矣。”观大藏峰,虹桥栈列,仙槎横壑,曰:“幻哉神乎!莫之悟也已。”夫流峙之崇深,陵谷之变态,吾不知天地其几刼矣。风灯泡沫,其紫阳之感乎?过金鸡岩,闻洞声相应,曰:“二三子听之!夫虚则通,通则应,天下之道,感与应而已矣,可以观学也。”谒紫阳书院,登髙明楼,望大隠屛,曰:“美哉!浑浑乎郁而不乱,廓而不荡,区而不涣,涵而不隘,回而通,夷而辨,非大儒之居,其谁能收之?”有遗刑矣。观仙掌峰,曰:“君子贵平也。”观天柱峰,曰:“君子贵立也。”观题诗岩,曰:“君子贵艺也,不贵名也。”观茶灶石,曰:“君子贵用也,不贵弃也。”观天游峰,曰:“崇履非难,崇德惟难。”观鼓子峰,曰:“不闻非病,不实是病。”穷九溪而后返,曰:“曲而通,利而恒,循度而趋,可以观知矣。”观一线天,曰:“竒哉!数之原,夫画一而象着,乾坤定而八卦列,可以玩易矣。”登三仰峰,曰:“昭明哉!其治世之气象乎?萃群秀而位之卑尊定,小大宜,可以观政矣。巍乎其不可踰也,可以观极矣。恢乎其不可量也,可以观度矣。虽峻造弗是过也。”乃返,邱子曰:“张子其能师也乎?心通乎道,故忘物;言通于训,故道章。二三子识之。”乃记。

佩兰记

袁子爱兰,开九畹种之,风露交香,萧艾俱化。一日掇其芳英,纫以为佩,援琴而鼓孔子之操,曰:“兰非众草伍,深谷能独芳,緑艶不自媚,当为王者香。”其友闻而曰:“得无袁子出乎?”访之,果出,咸赋同心之言以赠之。于是度闽关,下楚泽,歴呉越齐鲁之郊,所过香名满耳。至燕圣天子闻其清馥,拜贵溪令。至则为治,馨香人服媚之。未几,秋风拂佩,遂动九畹之思,即命车复开九畹种之。止山子慕风而造其室,袁子握手若故知,享之酒酣,袁子出其友所赠之巻,相语曰:“今者与子同心,独无言乎?”止山子曰:“昔子之往也,诸子赋其出;今子之来也,吾当赋其归矣。”遂醉摘兰英,取茎扣尊而歌于九畹之堂,歌曰:“渊明爱菊,君爱兰;渊明归来,君亦还。异世气味絶相似,同有诗声天地间。”于是引火更酌,颓然相对,如梦寐,亦不知歌声之为兰臭,兰臭之为歌声也。

萝峰记

译壬辰年,范子叔从博罗辞官归来,并且登临艾山。张子伯开、彭子伯遂同子霄、邱子先商议,约定在四郊简选宾客,于是集合众人,讲习修治庆贺的礼仪。仲秋既望后的第三天,癸巳日,藉溪连子锺子汷、彭子雅从东郊来到;剑嵓程氏云凤子仲文、奎子孟也从东郊来到;屏峰邱仲甫干亨氏、云门氏来到;平川董仲子大爵从南郊来到,并且从城中赶来;彭一德子孟、翁一秀子季、徐子伯佶一同在止山草堂会聚,协调敬意而戒除放纵。甲午日早晨,占卜请陈乐助兴,树立彩饰、收纳缯帛,派子叔的儿子梧和弟弟桐在路上迎接,子叔在门口迎候。众人三次作揖进入,互相谦让后登堂,以恭敬相交而完成礼仪。于是陈设几案和华美席褥,献酒酬答交错进行,乐器齐备,和谐演奏。子叔说:“诸位,请就这些荣辱之事,冒昧请求最后赐教,以承受诸位的训诫和德意。”于是伯开斟酒,子遂、子德、子秀、子佶应和。子叔说:“从前承蒙天王的恩宠,辅助治理百姓,不敢施加自己的恶意而使众人怨恨我,我哪里有什么德行呢?”子锺连子赋《采蘩》,子汶、子雅应和。子叔说:“匡正辅佐的谋略、进退取舍的节操,应当由盛德之人承担,我不敢承受这样的抬举。”子梧上前说:“公侯的尊位不是可以比拟的,本来就应当辞谢;您应当恭敬地供职,熟习勇于退身的道理,先生已经做到了,请接受这最后一章。”仲甫干亨氏赋《陟岵》第二章,云门子应和。子叔说:“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倚门盼望,我怎么能亲自给他们带来阻隔呢?只是仍然昏昧地顺从德意,愿意怜悯并启发我的内心。”子凤赋《小宛》第三章,子奎应和。子叔说:“辅翼善政而不使它败坏,实在要依靠诸位;在合乎义方方面,我很惭愧。”子爵赋《鸤鸠》末章。子叔说:“延续德行、以此教化风俗,我哪里敢贪求上天的保佑,把它当作自己的助力?”子霄上前却没有赋诗,子叔请他赋诗。子霄说:“反复辞让就会成为烦琐轻慢,又何必赋诗呢?”张子的言论,说的是君主之道;连子的言论,说的是臣子之道;子叔父亲仲甫的言论,说的是子女之道;程子的言论,说的是父亲之道;董子的言论,说的是上天之道。因此能够治理百姓,叫作仁;能够做臣子,叫作义;能够做子女,叫作孝;能够做父亲,叫作慈;能够像上天一样,叫作敬。这五种德行永远实行而不废止,还有什么德行能比得上呢?我听说,古人宴饮时,左边有监礼之人,右边有记史之人,是为了广泛警戒、修明德行、昭示并记录训诫。最终礼仪完成而不混乱,勉力修德而不荒废,这就叫能够享有自己的所得而不留下遗憾。子霄不善作文,请允许我做一名直书其事的史官。子叔说:“珍爱德行而承受这种抬举,我害怕名实不相符;既然承蒙赐予长久的训诫,怎敢不顾念并以此来颂扬美德。”众人说:“记录下来。”子霄拜谢后记录了这件事。游武夷记 张子在崇地讲学,将要归去时泛舟游览,尽览武夷山的胜景,他的两三个弟子跟随而行。逆流而上,观看大王峰,说:“多么美、多么壮观啊!严肃而舒展,镇定而坚毅,矫健而不屈,可以从中观看德行。”观看兠矛峰,说:“多么威武啊!恍惚之间似乎不可抵御!前进而完善善行,能够兴起吗?”观看铁障峰,说:“诸位要谨慎啊!用屏障来防止欲望,担心它不够高;用屏障来遮蔽内心,禁锢了又怎么能够通达?所以君子贵在善于运用屏障。”观看玉女峰,说:“多么美啊!温润和缓而肃穆却不严厉,婉约而不轻薄,峻峭而不危险,端正而不偏倚,美丽而不装饰,这大概是圣德的最高境界吧?《诗经》说:‘我思念的是谁?是西方的美人。’说的就是文王。我对它的仰慕真是无以复加。”观看大藏峰,只见虹桥和栈道排列,仙人乘坐的木筏横在山谷,便说:“多么幻奇神异啊!实在没有办法完全明白。”山川流水和峰峦的高深,丘陵山谷的变化,我不知道天地已经经历多少劫了。风中灯火、水上泡沫,这大概就是紫阳的感慨吧?经过金鸡岩,听见洞穴的声音彼此应答,说:“诸位听着!空虚就能通达,通达就能回应,天下的道理,不过是感应而已;从这里可以看到求学的道理。” 拜访紫阳书院,登上高明楼,远望大隐屏,说:“多么美啊!浑厚充实而不混乱,空阔而不放荡,区分而不涣散,涵容而不狭窄,回旋而通达,平易而有条理;若不是大儒居住的地方,谁能收摄成这样呢?”这里留下了刑罚的遗迹。观看仙掌峰,说:“君子贵在平正。”观看天柱峰,说:“君子贵在挺立。”观看题诗岩,说:“君子贵在技艺,不贵在声名。”观看茶灶石,说:“君子贵在发挥作用,不贵在被弃置。”观看天游峰,说:“登上高处并不困难,崇尚德行才困难。”观看鼓子峰,说:“没有听见并不是毛病,没有实际内容才是毛病。”走完九溪后返回,说:“曲折却能通达,便利而长久,遵循法度而前进,可以从中观看智慧。”观看一线天,说:“奇妙啊!这是数的本源;画出一条线,形象便显现,乾坤确定而八卦排列,可以从这里玩味《易》理。”登上三仰峰,说:“多么光明啊!这大概就是治理天下的气象吧?聚集各种秀美之处,排列它们而确定尊卑,大小各得其宜,可以从中观看政治。它巍峨高大而不可逾越,可以从中观看最高准则;它恢弘广大而不可测量,可以从中观看法度。即使高峻的造化,也没有超过它的。” 于是返回,邱子说:“张子大概真能做老师吧?他的心与道相通,所以能够忘却外物;他的言语与训诫相通,所以道理得以彰明。诸位要记住这一点。”于是写下这篇记。佩兰记 袁子喜爱兰花,开辟九畹地种植兰花,风露交相传香,连萧艾都仿佛被同化了。一天,他采摘芳香的花朵,编缀成佩饰,拿起琴弹奏孔子的琴曲,说:“兰花不是众草的同类,在深谷中也能独自芬芳;绿色的美丽不自我炫耀,应当成为王者之香。”他的朋友听见后说:“莫非袁子出仕了吗?”前去访问,果然如此,大家都赋诗表达同心之意赠给他。于是他度过闽关,渡过楚地水泽,经过吴越、齐、鲁的郊野,所到之处,香名传入耳中。到了燕地,圣天子听说他的清香,任命他为贵溪令。到任后便治理政事,品德的芳香使百姓心悦诚服。不久,秋风吹拂佩饰,便触动了对九畹的思念,立即命车返回,再次开辟九畹种兰。止山子仰慕他的风致,前往他的居室;袁子握手相迎,仿佛旧日知交。饮酒至兴浓,袁子拿出朋友赠给他的诗卷,对我说:“如今我与你同心,难道独独没有话说吗?”止山子说:“从前您出仕时,诸位作诗歌咏您的出行;如今您归来,我应当作诗歌咏您的归来。”于是醉中摘取兰花,拿花茎敲击酒尊,在九畹堂上歌唱:“陶渊明喜爱菊花,您喜爱兰花;陶渊明归来,您也归来。虽然身处不同时代,气味情趣却极其相似,同样有诗歌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于是添火再斟酒,两人颓然相对,如同在梦中,也不知道歌声就是兰花的香气,还是兰花的香气就是歌声。萝峰记

汪子托迹于江湖之间,而自别其号曰「萝峰主人」。邱子曰:「吾闻诸尼父,山水异形,动静妙会。若子得无仁知兼体者与?」汪子曰:「否,吾奚敢能托适已耳。」邱子曰:「子能言子之适乎?」曰:「鄙人之国,去东北二十里许,有松萝山焉。吾考盘其北,而南其山。惟山之半,石壁嵯峨;惟山之巘,松萝交错。孤峰亭立,列屏张幙,拂天关于空蒙,扼地维而盘礡。崟崟嵚嵚,郁郁盈盈。傲疎帘而抱秀,排衡闼而送青。登堂若拱,出门如宾。开一方之雄镇,贯四时而长春。方时之晴霁也,风交垂莜;春花落而香浮,月浸疎萝,寒光凝而翠滴。惟时阴暝,则老藤蜒蝘,惊虬起而动云雷,接叶帡幪,髙螺拥而笼烟霭。顺时变态,旷心怡神,毎忘言于独坐,时举酌而相亲。乐哉此峰,永矣盟订,故引之以为己号。非静与性宜,如仁者所乐也。」邱子曰:「否,子慎所适哉!夫君子善用其情,则感象而得师;不善用其情,则玩物而丧志。同行异情,彼得此,失是故君子逺取诸物,近取诸身,协于克一,乃成其名。葢因物则悟象,因象则悟性。在物非逺,而在我非近也。故曰:得象者忘言,役情者滞物。」子日求之行,当自获。视彼仁者之乐于吾行乎?奚悖?」汪子晃然曰:「由子之言,万物备我,岂惟萝峰哉?岂惟萝峰哉?」

山中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巻八

(明)邱云霄 撰

○说类

广圗说

徐子之昆弟将异居,其友图管鲍为赠。邱子因圗以广义,凖经以昭伦,作圗说以贻之。其义曰:圣人则心,其次循言,其次悟象。则心者无迹,循言者利行,悟象者振志。是故易感莫如观象,启性莫如绎言,速化莫如养心。圣人逺矣,则心者微,循言而入,感象而起,其君子之志乎?今夫天下之物,孰为大道尽之矣?道孰为大伦尽之矣?伦有五,其四曰昆弟也,其五曰朋友之交也。古之圣人观物而知通,观感而知化,观性情而知乐,观音声而知文。故播之《雅》曰:「棠棣之华,鄂不烨烨。」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又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雅》以正国,《棠棣》其肫肫乎亲亲之道至矣,故先之。伐木有伦哉?其尊贤也,故次之。传曰:「弗顺于亲,弗信于友,昭其叙也。亲而弗弛,故而弗弃,厚之道也。」是鲁之世训也。知叙则行不迷,知厚则道不废。管鲍之义,今古与之。笃友者慕圗之有足感矣。徐子于其弟亲也,异其居势也,顺势于情,无垣于势,伦尽而风逺矣。或曰:昔人美仲山父云:「侯谁在矣?张仲孝友。」惟贤者致贤,善诸友必善诸昆弟,可以观徐子矣。

达斋说

张子伯海以达名斋,有取于水也。访义于邱子,邱子曰:“思无泥理,文无泥辞,售无泥取,达乎?”张子曰:“不。”邱子曰:“获上无泥志,宜下无泥令,流逺无泥声,达乎?”张子曰:“不。”邱子曰:“言而无跲,行而无踬,从心所欲,从容中礼,达乎?”张子曰:“达。”邱子曰:“善夫子之志达也,请语子:山下出泉,蒙达之本也;流而不息,达之实也;江汉朝宗于海,达之至也。是故养其初之谓蒙,缉熈其学之谓不息,致其道之谓朝宗于海。是故善学者,其达也如流水;不善学者,其达也亦如流水。葢善则达而不已,不善则达而日卑,可畏也已。”张子谢而歌曰:“水乎水乎,逝者如斯夫!”载音而去。

爱云说

云敷泽雨,下土苞者,甲者,萌者,达者,华者,实者,槁而零者,皆浡然兴,莫之或御,用不既溥矣乎?然咸归功于泽,云弗与焉。今读《雷处士传》,自托爱云,观其行,皆轨动以风,世务施而不徳。之事人,但知为隠君子,是能退然不有其有,故莫之或知。爱云,得无取象之然乎?今厥孙龙津,子业儒,志在民物,不知亦有得于王父者?不有得充而拓之,相业也。

云岩说

译汪子把自己寄托在江湖之间,另取号为“萝峰主人”。邱子说:“我听尼父说过,山水有不同的形态,动与静能够奇妙地会合。您莫非是兼具仁与智的人吗?”汪子说:“不是,我哪里敢说自己能够做到,只是寄托情怀、自得其乐罢了。”邱子说:“您能谈谈您的自得吗?”他说:“鄙人的家乡,向东北约二十里,有一座松萝山。我在它北面筑室盘桓,山的南面朝向我。山腰处,石壁高峻参差;山顶上,松树和藤萝交错。孤峰像亭子一样挺立,群峰如屏风张开,拂过天空,隐约连接着云气;扼据大地,盘踞雄浑。山势高峻险绝,草木郁郁葱葱。它傲然越过稀疏的帘幕而怀抱秀色,排开横向的窗户送来青翠。登堂时山峰像拱手相迎,出门时又像宾客相随。它开辟一方雄伟的屏障,贯穿四时而长存春意。正值晴朗之时,风吹动垂柳;春花飘落而香气浮动,月光浸润稀疏的藤萝,寒光凝结,翠色欲滴。到了阴暗昏暝时,老藤蜿蜒,惊起的虬龙仿佛牵动云雷;层层叶片像帷幕覆盖,高高的螺峰拥抱着烟霭。顺应时令而变化,心境开阔、精神愉悦;常常独坐而忘记说话,有时举杯与山相亲。这个山峰真快乐啊,我愿永远与它订盟,所以引它来作为自己的名号。若不是我性情喜静,哪里会像仁者那样以山水为乐呢?” 邱子说:“不,您要慎重对待自己的自得。君子善于运用情感,就能从物象中受到感发而得到老师;不善于运用情感,就会玩赏外物而丧失志向。同样一起游览,情怀却不同;有人从中得到,有人从中失去。因此君子从远处取法于万物,从近处取法于自身,协调而归于一,才成就自己的名义。大概是因为接触万物而领悟物象,又因为领悟物象而领悟本性。问题不在外物离我远,也不在自身离我近。所以说:得到物象的精神就忘掉言辞,任由情感役使就会停滞在外物上。您每天寻求并实行的道理,应当自己获得。您看看仁者以山水为乐,与我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吗?难道有什么悖谬?”汪子恍然大悟说:“按照您的话,万物都具备于我,哪里只是萝峰呢?哪里只是萝峰呢?” 《山中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卷八 (明)邱云霄撰 ○说类 广图说 徐家兄弟将要分居,他们的朋友画了一幅管仲、鲍叔牙的图来赠送。邱子因这幅图而阐发其中的意义,准照经典来彰明人伦,写成《图说》送给他们。它的意义是:圣人取法于本心,其次是遵循言教,再其次是从物象中领悟。取法本心的没有痕迹,遵循言教的有利于实行,从物象中领悟的能够振作志向。因此,易理中最能感发人的没有比观察物象更好的,启发本性的没有比推演言辞更好的,使人迅速变化没有比涵养本心更好的。圣人离我们太远了,取法本心的道理幽微;循着言教进入,从物象中受到感发而奋起,这大概就是君子的志向吧?如今天下万物,什么能够穷尽大道?大道又由什么能够穷尽大伦?人伦有五种,其中第四种是兄弟关系,第五种是朋友交往。古代圣人观察万物而知道通达,观察感应而知道教化,观察性情而知道快乐,观察声音而知道文理。所以在《雅》中歌咏说:“棠棣花开多鲜艳,花萼相依光灿灿。”当今世上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又说:“你看那鸟儿吧,尚且寻找朋友的声音;何况是人呢,怎么能不寻求朋友?”《雅》用来端正国家,《棠棣》对于亲亲之道真是情意深厚、达到极点了,所以把它放在前面。《伐木》讲的是有伦常的交往吗?是因为它尊重贤者,所以列在其次。古书说:“不能顺从父母,就不能取信于朋友。”这是彰明人伦次序。亲近而不懈怠,故旧而不抛弃,这是敦厚的道理。” 这是鲁国流传下来的世代训诫。懂得次序,行动就不会迷失;懂得敦厚,道义就不会废弃。管仲、鲍叔牙的友谊,古今都称许它。笃厚重友的人,看了这幅图一定会有所感动。徐子和他的弟弟感情亲密,只是形势使他们不得不分居;在情感上顺应形势,在形势上却没有阻隔,兄弟之伦尽善,教化的影响也会传得久远。有人说:从前人们赞美仲山父说:“那位侯爵身边是谁?是张仲,既孝顺又友爱。”只有贤者能够招致贤者,善于对待朋友的人必定也善于对待兄弟,从徐子身上就可以看到了。达斋说 张子伯海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达斋”,是从水得到启发。他向邱子询问其中的意义,邱子说:“思考而不拘泥于义理,作文而不拘泥于辞藻,求取而不拘泥于所得,达到通达了吗?”张子说:“没有。”邱子说:“得到上级赏识而不拘泥于自己的志向,处在下位而不拘泥于上级的命令,流传久远而不拘泥于声名,达到通达了吗?”张子说:“没有。”邱子说:“说话没有阻滞,行动没有跌绊,随心所欲而行,从容不迫却合乎礼,达到通达了吗?”张子说:“达到了。”邱子说:“先生的志向以通达为善,请让我告诉您:山下涌出泉水,是蒙卦所说通达的根本;水流而不停息,是通达的实际;江水、汉水朝向大海汇聚,是通达的极致。因此,涵养最初的蒙昧叫作蒙;不断积累、光明地学习叫作不息;贯彻自己的道叫作朝宗于海。所以善于学习的人,他的通达就像流水;不善于学习的人,他的通达也像流水。只是善于学习的人通达而不停息,不善于学习的人虽通达却日益卑下,这实在可怕。”张子道谢,歌唱道:“水啊水啊,逝去的就像这样啊!”带着歌声离去了。爱云说 云气布散,降下雨泽,地上那些含苞的、带甲的、萌芽的、生长的、开花的、结果的以及枯槁凋零的万物,都蓬勃兴起,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们;它的作用不是已经广大而普遍了吗?然而万物都把功劳归于雨泽,云却不参与其中。如今我读《雷处士传》,看到他自称喜爱云,观察他的行为,都是像风一样推动世事,却施行而不自称有德。他侍奉人,只知道做隐逸君子;能够退处而不据有自己的所有,所以没有人真正了解他。喜爱云,莫非就是取法于云的这种形象吗?如今他的孙子龙津,承继父业读书,志向在于百姓万物,不知道是否也从祖父那里有所获得?若能有所获得并充实扩大它,就足以成就辅佐事业了。云岩说

邱子尝逰于白塔山,抵万轫之巅,据盘石而坐,俯首而縦睫焉。时晓云初隮,充斥六虚,万彚潜形,漂漂漠漠,郁郁英英,有如混屯肇开,刚柔未立,而浑乎无际;又如溟渤汪洋,波涛翻沸,而茫乎莫测也。邱子顾左右曰:「真大观也。」顷之,旸谷寅宾,巽鸣天籁,忽而练飞缟断,轮转盖县,或荡胸而度,或捧足而团,或飘扬而奔腾迅倐,或徘徊而意态俱闲,诡变骇眸,千态万状。邱子复顾左右曰:「真竒观也。」又顷之,曜灵既晼,碧落长澄,则敛迹藏踪,神驱鬼策,而杳乎莫知其所也。于是邱子振衣而起,浩然而叹,踌躇万仞之冈,而莫能去也。左右请曰:「先生若有得而又叹,何也?」曰:「非尔所知。夫君子之道,如云无心,故天下用之,足以冐四海而润万物;不用则与时巻舒,随在安闲。至其成功,敛焉以退,不同物而滞迹,不与时而争能。故其始也,天下莫知其有;而终也,天下莫知其无。其有感于云乎?」左右莫之喻。越时,晋安郑子持《云岩巻》相视,邱子因述昔逰以相语。郑子喜曰:「善,夫子之能道我云岩也。」请书之,乃为之染翰焉。

半牎说

雷子结屋读书,而南其窗。于时抚巻而会心,参化而悟象,縁感而畅音。多于窻坐焉,得之乃自号曰「半窻子」。邱子曰:「半之义,何谓也?」雷子笑曰:「瓮牖耳,仅足当窻之半,非有说也。」邱子曰:「否,不然也。夫半,全之分也。君子体其全而处其半,谦之道也。是故用其全则尽物而不足,用其半则资深而有余。君子所以居谦而自亨也。故《易》谦之辞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夫谦有而不居之谓盈,所以用其全也。吾尝博观古人之道,《周诗》祝其君曰:『如月之恒。』夫「恒」半也,不言「望」而言「恒」,何也?盖「望」则亏,继而「恒」将就进也。孔子观庙器而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可以观戒矣。老子曰:「大成似缺,有其全居其半。」缺之义也。是知子将期于大成乎?将戒满而覆乎?将进于月之恒乎?将受益乎?将行顺若流乎?将会鬼神之福乎?将聚天下之好乎?善乎子之用半,得有余不尽之道也。人亦有言:「留有余不尽之利,以利天下;留有余不尽之福,以遗子孙;留有余不尽之用,以还造化。」请广半窻之意。雷子曰:「子之言,则吾岂敢?吾尝坐窻之下,时见春草浮青,夜月流素,掩映之闻,但见其半,而景意不穷。故吾乐吾适,乃名吾名,而奚有于子?」邱子曰:「有而不居,吾固嘉子能以谦道有终也。」或闻而曰:「邱其纳约自牖。」

○跋类

跋青山双璧巻

傅氏二子,幼善属词,皆蚤死。君子惜其不寿。邱子曰:寿之义,曰久存没年也,非寿也。百岁曰期,亦且死。泯泯而委之壑,何众也?二子才以言见,必名以言存,庶几古人谓其次立言,虽久不废者,则视泯而期者,孰为久近?邱子曰:二子寿。

跋武冈守傅公交际书简巻

公没于宦,启笥惟交际书简若干幅。郑宜人藏而归之,授其二子。二子着重而藏之,示守也。邱子曰:公贫于官,可以观臣道矣;重于交际,可以观友道矣。宜人知义,其所藏可以观妇道矣。二子知守而弗失,可以观子道矣。一事举而彛伦具,可以观傅氏矣。

跋林丰二翁诗巻

见素翁,成化间疏,光彻天地;五溪翁,嘉靖初疏,明争日月。见素翁为御史中丞,抚江右如氷雪,征西蜀如震霆,位司冦如秋霜;五溪翁魁天下如景星,位内翰如春阳,晩谪漳海如闲云。于戏,兹二翁之至文也,诗其余耳。

跋周少叅汪刺史与傅丁戊诗文巻。

邱子曰:「干旄咏息,下贤之礼废;孟篾既死,友德之义荒。今楚八厓公叅知藩政,白泉公为郡刺史,皆以二千石大夫下布衣,慎宾客礼。使二公相,必握沐,必吐哺,以接天下士。其文章必郁郁乎骎诸古之盛,兹特其文之一与?」

跋董氏世德録

东屏公治崇之明年,政简而庭清,民安而吏习。因暇出其所藏《世德录》若干巻,载谋重梓。子霄歴览而言曰:“窃闻之,次以相继之谓世,善以成性之谓德。是故君子兼善于通,独善于塞,时而出之,为可继焉已耳。”缔观董氏自唐侍郎乂公以下,凡若而人,其出也皆推道鸣义,上而为良臣,下不失为循吏。自宋盘涧先生以下,凡若而人,其处也皆翊经正志,上而为名儒,下不失为髙士。前芳后武,父作子述,歴有时代,而似引无替。古今可多见邪?今东屏公为政一无所苟,其将《世徳作逑也乎?夫修德以启世,仁之训也;修籍以纪实,义之承也;修孝以事先,礼之本也;修文以诏后,信之征也。是录修而四善备,世德之光也。于是乎跋。

山中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巻九

(明)邱云霄 撰

○解类

贲邱解

译邱子曾游白塔山,登到万仞山巅,倚着盘石坐下,低头纵目远望。当时清晨的云气刚刚升起,充满上下四方,万物都潜藏了形迹;云气漂浮渺茫,浓郁而绚丽,好像混沌刚刚开始分开,刚柔尚未确立,浑然无边;又好像大海浩瀚,波涛翻腾沸涌,茫茫然不可测量。邱子回头对身边的人说:“真是大的景观啊!”不久,太阳从旸谷升起,东南风吹动天籁,忽然间白练般的云气飞散,白绢般的云层断裂,云轮转动,云盖高悬;有的荡过胸前,有的捧着脚边团聚,有的飘扬奔腾,迅速变化,有的徘徊不去,神态悠闲。奇异的变化惊动眼目,呈现千姿万态。邱子又回头对身边的人说:“真是奇异的景观啊!”又过了一会儿,太阳已经西斜,青天长久澄澈,云便收敛踪迹,仿佛神灵驱赶、鬼神策使,幽远得不知道去了哪里。于是邱子抖衣起身,浩然长叹,在万仞山冈上徘徊,却不能离去。身边的人请问:“先生似乎有所领悟而又叹息,为什么呢?”邱子说:“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君子的道,像云一样没有私心,所以天下都能使用它,足以覆盖四海而滋润万物;不被任用时,就随时卷舒,处处安闲。到了功成之时,便收敛退处,不与万物纠缠而留下痕迹,不同世俗争强逞能。” 所以它开始出现时,天下没有人知道它存在;而到了最后,天下也没有人知道它已经不存在。它是不是使我对云有所感触呢?”身边的人都不能明白。过了一段时间,晋安郑子拿着《云岩卷》来给邱子看,邱子于是讲述过去游览的情景与他交谈。郑子高兴地说:“好啊,先生能够这样说出我的云岩。”请邱子写下来,于是邱子提笔为他书写。半窗说 雷子建屋读书,把窗户朝向南方。他有时抚读书卷而心领神会,参验造化而领悟物象,因感而发,畅然吟咏。由于常常坐在窗下,便自号“半窗子”。邱子说:“‘半’的意义是什么?”雷子笑说:“不过是瓮做的窗罢了,仅仅足以算作窗子的一半,并没有什么说法。”邱子说:“不,不是这样。半,是完整事物的一部分。君子体察完整之道而处于一半的位置,这是谦逊的道理。因此,使用全部力量就会耗尽万物而仍感不足,使用一半力量则根基深厚而有余。君子因此居于谦逊而自己得到亨通。所以《易》谦卦的卦辞说:‘天道使盈满的减少而使谦下的增加,地道使盈满的改变而流向谦下,鬼神损害盈满而福佑谦下,人道厌恶盈满而喜爱谦下。’有了却不据为己有,叫作不居有;不居有就是盈满,所以可以使用全部力量。我曾广泛考察古人的道理,《周诗》祝愿君主说:‘像月亮一样恒常。’这个‘恒’是半月,不说‘望月’而说‘恒月’,为什么呢?因为到了望月便开始亏缺,接着恒月又将逐渐盈进。孔子观看宗庙里的欹器,水少则倾斜,水适中则端正,水满则倾覆,可以从中看到警戒。老子说:‘最大的成就仿佛有所缺少,有其完整却安处于一半。’这就是‘缺’的意义。” 由此可知,您是要期待达到大成吗?还是要警戒盈满而倾覆?是要前进到月亮的恒常状态吗?是要接受增益吗?是要顺势而行如水流吗?是要获得鬼神的福佑吗?是要聚集天下人的喜爱吗?您善于运用‘半’,得到了有所余而不耗尽的道理。人们也有这样的话:‘留下用不尽的利益,用来使天下受益;留下用不尽的福分,用来遗留给子孙;留下用不尽的功用,用来归还给造化。’请让我扩充‘半窗’的意义。雷子说:“您的话,我哪里敢当?我曾坐在窗下,时时看见春草浮现青色,夜月流泻清光,窗帘掩映之间只能看见一半,但景色和情意没有穷尽。所以我乐于自己的自得,于是取了这个名号,和您又有什么关系呢?”邱子说:“有所得却不据为己有,我本来就赞美您能够以谦逊之道贯彻始终。”有人听见后说:“邱子真是从窗户接受近道的劝告啊。” ○跋类 跋《青山双璧卷》傅氏兄弟二人,年幼时都善于写文章,却都早早去世。君子惋惜他们不能长寿。邱子说:寿命的意义,是长久地存在而不论在世或去世;但这并不是真正的长寿。人活到百岁叫作一生的期限,也还是要死。默默无闻地被抛弃在山谷中的人,何其多啊?这两人凭借文章才华被人看见,也一定会凭借文章而留名,或许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次一等立身方式——立言;即使长久流传也不会废弃。这样看来,与默默无闻而只活到百岁相比,谁更长久、谁更短暂呢?邱子说:这两个人是长寿的。跋《武冈守傅公交际书简卷》傅公死于任上,打开箱子,只有若干幅交际书信。郑宜人把它们收藏起来带回去,交给傅公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郑重地收藏它们,以表示守护。邱子说:傅公在做官方面贫乏,可以从中看出臣子的道理;他重视交际,可以从中看出朋友的道理。宜人懂得义理,她所收藏的东西可以从中看出妇人的道理。两个儿子懂得守护而不遗失,可以从中看出子女的道理。一件事情集中体现了各种伦理,可以从中看出傅氏家族。跋《林丰二翁诗卷》见素翁,在成化年间上疏,光辉通彻天地;五溪翁,在嘉靖初年上疏,明察可以与日月争辉。见素翁任御史中丞时,抚治江右如冰雪般清严,征讨西蜀如雷霆般迅疾,位居司寇如秋霜般严肃;五溪翁名列天下魁首如景星,任内翰如春阳,晚年被贬到漳海如闲云。唉,这就是两位老人的最高文章,诗篇不过是它们的余波罢了。跋周少参、汪刺史与傅丁戊诗文卷。邱子说:“《干旄》咏叹贤者来归,说明礼遇贤人的风气已经废弛;孟篾死后,朋友之间以德相交的道义也荒废了。如今楚八厓公任参知藩政,白泉公任郡刺史,都以二千石大夫的身分礼敬平民,谨慎遵守宾客之礼。假如二公相交,一定会握发停沐,一定会吐哺起身,以接待天下士人。他们的文章必定郁郁盛美,接近古代的盛况;这难道只是他们全部文章中的一篇吗?” 跋《董氏世德录》东屏公治理崇地的第二年,政事简约而庭院清静,百姓安定而官吏熟练。趁着空闲,他拿出所收藏的《世德录》若干卷,准备重新刊刻。子霄通读后说:“我私下听说,连续相继叫作世,以善行成就本性叫作德。因此君子在通达时兼善天下,在闭塞时独善其身,适逢时机便出仕,只求德行能够传续罢了。”我详细考察董氏,从唐代侍郎乂公以下,凡是这些人物,他们出仕时都推行道义、彰明正理,上可成为良臣,下也不会失为循吏;从宋代盘涧先生以下,凡是这些人物,他们退处时都扶助经学、端正志向,上可成为名儒,下也不会失为高士。前代芳名与后代武功相继,父亲创立事业,儿子继承发扬,经历许多时代,仿佛一脉相引而从未断绝。古今之中能见到很多这样的家族吗?如今东屏公治理政事从不苟且,他将要使《世德录》成为相互继承的德业了吗?修养德行以开启后世,是仁的训诫;修治典籍以记录事实,是义的承续;修明孝道以奉事先人,是礼的根本;修饰文章以告诫后代,是信的证明。这部录修成后,四种善德都具备了,正是世代德行的光辉。因此作跋。《山中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卷九 (明)邱云霄撰 ○解类 贲邱解

贲邱先生初事儒,而养器于乡校。事母至孝,时将试策于主司,筮而得贲之六五,乃感于象而叹曰:「贲内离而外艮也。夫离为文,艮为止。国外而家内也,君外而亲内也。内文外止,顾遗亲而急君邪?吾饰其躬以事其亲,何贲如之!」遂陈志求养,于是矢心邱园,竭菽水之欢乐,日用之常,而慈爱交辉焉。或谓之曰:「吾闻君子之事亲也,大孝尊亲,其次显亲,其次乐亲。子安于素乐则乐矣,而谓尊且显则未也。贲不云乎?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子盍图之?」先生曰:「六五以阴为贲之主,象在邱园。盖阳进而阴退也,阳动而阴静也,阳显而阴晦也。吾奚惑?」及亲没,守贲益坚,遂自号曰「贲邱」,示志也。因复质义于止止山人。山人曰:「富哉《易》也!夫五君位也,六以阴柔居之,有下贤之象。故其辞曰:『贲于邱园,束帛戋戋』,又曰『吝』,又曰『终吉』。夫帛,招之旃也;戋戋,浅显之貌。故贲于邱园也。今圣天子广求山林隠逸,为国家得人,其将有束帛而来者乎?虽先生抱贲不渝,若可吝矣。苟从人以成贲之功,不终吉邪?」先生笑曰:「否,凉德绵行,犹帛之戋戋,在束无足多也。惟不荒我邱园,遗怨猿鹤,贲在中也。吾守吝以求终吉,他又何慕?」然自六五进而生上九,有子之义。上九之辞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吾将以白为训,使儿曹补贲之过而无咎焉。或上而得志,吾愿也。山人曰:「善!」用贲。

素轩解

素轩子早学孔孟,而以所学善其身,行年五十,林卧霞栖,充焉内足,不愿乎其外也。因后溪子问寿于止止山人,山人曰:「吾静观天下之物,素则浑坚,华而易靡,是故惟素为最寿。」曰:「可得闻与?」山人曰:「吾尝逰蓝原之埜,饮于素轩之下,观其凿池数亩,引流千尺,双涧澄萦,百卉环植,亭约波光,楼依云直下,虬枝于前楹,屹盘石于中坻,花次第而长春竹扶疎而藏日,朝濯缨兮暮濯足,静洗心而动洗耳,风交疎栁,卧北窗之羲皇,月倚髙梧,泛小舠于槛碧,兰佩箨冠,翎氅■〈革京〉舄,南薫鸣琴,髙舂玩易,时则呼月招云,歌狂兴逸,缕银丝而傲氷霜,浮金郁而扬芬苾,忘大小之往来,同鸢鱼之潜戻,此其为得之素而胎之乎寿者也。」后溪子戄然曰:「子之言素,得无绚乎?」山人曰:「子何隘于知素也?亦不闻乎昔者凋林剪彩,花砌甃钱,其苑囿也;金龙吐斾,玉凤衔铃,其户牖也;乳■〈犭屯〉饴釡,画卵雕薪,其食享也;雉裘鹬冠,锦幛肉屏,其服御也;山节草梲而室龟,约軧错衡而轩鹤,其玩蓄也。是以士夭身,大夫夭家,君夭国,万乗而夭其天下。然则素轩之素也,何有于绚邪?是故君子乐彼日用,与物相忘,礼闲弗越,义路是蹡,不僣不滥,匪琢匪章,罔炫已以矜物,无饰表而巾戕,是皆素之为义也。惟夫有诸已之谓德,及乎物之谓仁,惟德惟仁,惟寿之桢,吾故曰道莫寿于素也。」素轩子闻而喜曰:「富哉素义,我行其无贰。」

仕难解

浯州子将仕,止止山人亦托于禄隠。行将有别,乃感于时,作《仕难》以遗之曰:「昔者山人与子共灯火时,尝语山人曰:『丈夫须特立于时,毋湼于俗。苟与草木同凋朽,非所以谢造化也。』山人曰:『子之言然。』既而子宦学成均,山人亦奔走圗养。虽相逺去,而砥砺前言,洎今弗怠。顾今之世,举好尊而恱谀,苟有分位相临,则责备深至。欲方履而蹈直,已而酬或显则承羞,幽则敛妬,取疏而败名,卒无以售所志。苟欲位升而闻流展其志意,广其眉睫,非淟涊媚幻不可必得,而君子终疾首不屑也。今山人托禄隠于教职,乃今之卑官,犹得藉师道以自重,周旋仪度,可谢奔走以避谴怒。子行将有民社,得无分位相临之势乎?簧舌罄腰,脂容韦体,非所便习,而谓能将有遇邪?夫刍狗簮绶,非人所难,君子贵投身于磷淄而免也。将执故不渝,抑变武以殉之?与或者曰:『尺蠖之屈,所以求信。与其悍悍无益于时,无宁由由以偕俗也。』或者又曰:『宁范驰驱而不获,计枉直于寻尺之间,而降志辱身,虽泯泯于屠市钓荒,有死不为也。』二者将安从哉?山人为之解曰:「夫人刚则失物,柔则失已,二者偏之为疢耳。夫君子之道,有似刚而非者,义之正也;有似柔而非者,德之谦也。夫列爵所以辨分,分定则礼立,礼立则和行。君子所以重素位正之秉也。善蓄德者,不以其所能者先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媿人。故大知若闇,盛容若愚,谦之从也。二者相错以酬于天下,吾知其免夫。是故君子不窥径以求捷,不捐阶而自沮,道之光也。至于遘不遘乎时,庸不庸于位,命之尸也。子能执以试诸磨湼之间乎?」浯州子笑曰:「吾闻之,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邱之言然。」

译贲邱先生起初学习儒术,在乡里的学校中涵养才器。他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当时将要接受主考官的策试,卜筮得到贲卦六五,于是从卦象得到感发,叹息说:“贲卦内卦为离,外卦为艮。离代表文饰,艮代表止息;国家在外,家庭在内;君主在外,亲人在内。内有文饰,外当止息,难道要顾不上亲人而急于侍奉君主吗?我修饰自身来侍奉母亲,还有什么比这更合乎贲卦呢?”于是陈述志向,请求奉养老母,从此立誓寄志于山林田园,竭尽日常菽水之欢,使慈爱相互辉映。有人对他说:“我听说君子侍奉亲人,大孝是尊崇亲人,其次是显扬亲人,再其次是使亲人快乐。您安于朴素的快乐,固然是快乐了,但说到尊崇和显扬,还没有做到。贲卦不是说过吗?观察天文以考察时序变化,观察人文以教化成就天下。您何不谋划这件事呢?”先生说:“六五以阴爻作为贲卦的主爻,卦象正在山林田园。大概是阳气前进而阴气退处,阳主动而阴主静,阳显明而阴幽暗。我还有什么疑惑呢?”母亲去世后,他更加坚定地守持贲卦之义,于是自号“贲邱”,表示自己的志向。又向止止山人质询其中的义理。山人说:“《易》义真丰富啊!五爻是君位,六以阴柔居于五位,有礼贤下士的象征。” 所以卦辞说:“在山林田园中修饰自己,束帛微薄”,又说“有遗憾”,又说“最终吉祥”。帛,是用来招请贤者的礼物;戋戋,是浅薄显露的样子,所以说在山林田园中修饰自己。如今圣天子广泛寻求山林隐逸之士,为国家求得人才,难道将会有人带着束帛来聘请您吗?即使先生抱守贲卦之义而不改变,也似乎可以说有所遗憾了。如果顺从他人而成就贲卦的功效,难道不能最终吉祥吗?”先生笑说:“不是这样。我德行凉薄,行为绵弱,就像戋戋的束帛,捆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只要不荒废我的山林田园,不给猿鹤留下怨恨,就是内在的文饰。我守住这种遗憾而求得最终吉祥,此外还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然而从六五上进而生出上九,又有子孙的意义。上九的爻辞说:“朴素无饰,没有过失,因为居上而实现了志向。”我将以朴素作为训诫,使儿辈弥补贲饰过度的过失而没有灾咎;他们有一天居上而实现志愿,是我的愿望。山人说:“好!”于是用贲卦之义作解。素轩解 素轩先生很早就学习孔子、孟子的学说,并用所学来修养自身;年过五十,居于林间、栖息霞光之中,内心充足满足,不向外物求取。后溪子替他向止止山人询问寿命,山人说:“我静观天下万物,朴素的坚实浑厚,华丽的容易衰败,所以只有朴素最为长寿。”后溪子说:“可以让我听听吗?”山人说:“我曾游览蓝原的田野,在素轩下饮酒,看见他开凿数亩池塘,引水千尺,双涧清澄回旋,百花环绕栽植;亭子约束着波光,楼阁依着云气直上;虬曲的树枝伸到前廊,盘石高耸在水中洲渚;花朵按次序开放而常有春意,竹子疏密相间而遮蔽阳光。早晨洗濯帽缨,晚上洗濯双足;静时洗涤心灵,动时洗涤耳目;风吹疏柳,在北窗下像羲皇时代的人一样安卧;月光倚着高梧桐,在栏杆的碧影间泛小舟;佩戴兰花,戴着箨制的帽子,穿翎羽披风和■〈革京〉鞋;南风中弹琴,高高的日影下玩味《易》理;有时呼唤明月、招来云彩,放声歌唱而兴致飘逸;抽丝般的银发,傲视冰霜;浮动金色的香草,散发芬芳;忘却大小事物的往来,与鸢鸟和游鱼一同潜翔游动。这大概就是得到朴素而孕育长寿吧。”后溪子惊讶地说:“您所说的朴素,莫非太过绚丽了吗?”山人说:“您为什么对认识朴素的道理这样狭隘呢?” 难道没有听说从前雕饰树林、剪裁彩帛、用花朵装饰台阶、用钱币砌地面,那是园囿;金龙吐出旗帜,玉凤口衔铃铛,那是门窗;乳汁般的食物、饴糖般的鼎釜,画卵雕薪,那是饮食;雉裘鹬冠、锦绣帷帐、肉色屏风,那是服饰车舆;山形斗拱、草茎形梁柱,屋室雕饰如龟,车轴饰彩、车衡交错,车盖雕成鹤形,那是玩赏蓄积。因而士人夭折其身,大夫夭折其家,君主夭折其国,拥有万乘之国却使天下夭亡。既然如此,素轩的朴素,怎么会与绚丽相同呢?所以君子以日常生活为乐,与万物相忘;以礼约束而不逾越,以义为道路而行走,不僭越,不滥用;不雕琢,不炫耀,不以自己显耀来向万物夸示,不装饰外表而掩盖内心伤残,这些都是‘素’的意义。只有自身具备善才叫德,推及万物才叫仁;只有德和仁,才是长寿的根本。因此我说,道理没有比朴素更能使人长寿的了。”素轩先生听了高兴地说:“朴素的意义真丰富,我实行它一定不会改变。” 仕难解 浯州子将要出仕,止止山人也以教职寄禄隐居。即将分别,便感慨时世,写《仕难》赠给他说:“从前山人与您一同在灯下读书时,您曾对我说:‘大丈夫必须在时代中卓然自立,不要被世俗污染。如果和草木一样一同凋零腐朽,就不是用来报答造化的道理。’山人说:‘您说得对。’后来您在成均求学做官,山人也奔走谋求奉养。虽然彼此相距遥远,但都以从前的话互相砥砺,直到现在也没有懈怠。只是如今的世道,举世都喜好尊贵而喜欢谄媚;如果职位和身分稍有高低相临,责备就深而且苛刻。想要方正地行走、践履正直,一旦有所酬答,显达时便受到承受羞辱,隐微时又要收敛嫉妒;求取疏远而败坏名声,最终无法实现自己的志向。假如想要职位升迁、声名流传、舒展自己的志意、拓宽自己的眼界,就非得污浊卑屈、谄媚虚饰不可,才可能获得;可是君子始终对此头痛而不屑。如今山人以教职寄禄隐居,这是当今的卑微官职,但还可以借助师道来提高自己的身分,周旋于礼仪法度之间,也可以谢绝奔走而避免谴责怒斥。您将要拥有治理百姓和地方的职位,难道不会有职位身分相临的势态吗?巧舌如簧、弯腰屈膝,涂脂抹面、柔顺逢迎,并不是我所熟悉的习惯,却说能够获得际遇吗?刍狗和簪绶,并不是人难以做到的;君子贵在投身污浊之中而能够免受污染。” 是要坚持旧有的原则而不改变,还是要改变武断的态度来殉从时俗?有人说:‘尺蠖弯曲身体,是为了求得伸展;与其刚强固执而对时世无益,不如从容随俗而行。’又有人说:‘宁可像范蠡那样奔走而不得志,也不在咫尺之间计较曲直;即使降低志向、辱没自身,哪怕默默无闻地混迹屠市和钓鱼荒野,也绝不这样做。’这两种意见应当听从哪一种呢?山人为此解释说:“人过于刚强就会失去外物,过于柔弱就会失去自我,这两种偏向都是毛病。君子的道,有似乎刚强却不是刚强的,是合乎义的正直;有似乎柔弱却不是柔弱的,是德行上的谦逊。设置爵位是为了辨别名分,名分确定礼制就建立,礼制建立和谐就能实行。君子所以看重的,是守住朴素本位和正直的操守。善于积蓄德行的人,不把自己所能的强加给别人,也不因别人所不能而使其惭愧。所以最大的智慧好像昏暗,盛大的仪容好像愚拙,这都是谦逊的表现。刚与柔相互错杂,用来应对天下,我知道这样就能免于祸患。因此君子不窥探小路来求取捷径,不抛弃台阶而使自己沮丧,这是道的光明。至于是否遇到时机,是否在职位上得到任用,是由命运主宰的。您能够守住这些原则,在磨砺和污染之间加以实践吗?”浯州子笑说:“我听说,安守正道就会吉祥,正如大地一样没有边际。” 这是地道,也是妻道,也是臣道。邱子的言论正确。

○辩类

怪辩

邱子逰山,与翁子夜宿武夷之髙明楼。中夜有怪作人语,倚门不进,曰:「同逰不乐乎?何睡之早也?」邱子应之曰:「我戴晨而逰,抱日而歌,汝胡不吾和而同吾乐?胡深暮而来也?」怪应曰:「不能。」邱子亦应之曰:「我亦不能。」怪叹而去。邱子就睡,翁子蒙头屛息,不敢语。明日路问邱子曰:「物之常,人之怪也?人之常,物之怪也?」翁子曰:「语胡而通?」邱子曰:「物常其常,我亦常其常耳。」翁子曰:「能役乎?」邱子曰:「彼不能变怪而常,所以物也;我不能变常而怪,所以人也。」翁子曰:「能害乎?」邱子曰:「彼之于我,犹我之于彼也。」翁子曰:「能去乎?」邱子曰:「天地自然之理尔,理可去邪?」翁子之疑释。

啽呓纪辩

止止子曰:「蕉鹿具而寤寐混,蝴蝶交而物我忘,梦觉之不辩久矣。是故昼夜者促梦也,今古者大梦也。孰为啽呓而孰非啽呓邪?人亦有言:尧舜梦治,孔孟梦教,禹梦水,稷梦稼,周公梦礼乐,秦汉以下各以其知之所能为梦,而六经百家皆其啽呓也。然与不然,其实境今安在哉?然则华胥散仙之纪,啽呓者啽呓也,非托也。且其日以游仙为事,不知其以世为梦而求觉邪?以世为觉而求梦邪?」散仙笑曰:「是亦子之啽呓也。」

医辩

蓝子者,学于老氏,澹然于外物,而嗜于医。或告之曰:「是亦欲焉已耳。夫情有所偏重,志有所定趋,而能谓无欲邪?」吾闻有道者,心无所系,而适适尔也。蓝子曰:「执术以求直,天下之通志也,役役焉耳。吾将工于济而不工于报也,吾将得术而忘术也,吾将一物我而忘之,欲天下皆我忘也。吾将以求仁也,而子谓欲,不亦异乎?」君子于是乎多其能术。于时或有病气者,鸣而走痛。治者曰:「痰热中郁,气由邪道耳。」剂之寒,而疾日益。或又曰:「郁乗温则散,抱寒则窒。」乃剂之温,而疾日益。蓝子曰:「二者不知中和之道也。温凉并施,寒燠兼剂,夫谁而忧治?」邱子曰:「有是哉,子之昧也。吾闻医之道,辅其弱,抑其强而已矣,何有于是?」蓝子曰:「人之一身,犹天地也。天地之气,阴阳而已矣。在人之气,寒燠而已矣。阴阳相胜,则天地疾;寒燠相胜,则一身疾。善者调而和之。是故天地之气和,则春无凄风,秋无苦雨,冬无愆阳,夏无伏阴,而万物不疾;人之气和,则六脉不乱,五内不伤,九窍不窒,七情不郁,而百体不疾。夫益弱而损强,治之善政也。益之益之,弱将强至;损之损之,强以弱惫。是岂利于和物之道哉?」是故善将者无定算,趋其利于势,则强弱皆精兵也;善治者无定法,趋其利于从,则善恶皆驯民也;善医者无定方,趋其利于性,则温寒皆和剂也。故曰:「胶漆之子不能授以弄丸之巧,藜藿之家不可语以大烹之调。无他,所执者固,而所知者拘也。」邱子戄然曰:「达子之说,可以使功,可以使过,可以任贤而位能相之道在是矣。」作《医辩》。

玄虚辩

译○辩类 怪辩 邱子游山时,和翁子夜里住在武夷山的高明楼。半夜有怪物发出人的声音,倚着门却不进来,说:“一同游玩难道不快乐吗?为什么这么早就睡了?”邱子回答:“我戴着晨光游览,抱着太阳歌唱,你为什么不应和我、同我一起快乐?为什么天黑很久才来?”怪物回答:“不能。”邱子也回答:“我也不能。”怪物叹息着离开了。邱子继续睡觉,翁子蒙住头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第二天,翁子在路上问邱子:“是物的正常反而成了人的怪异,还是人的正常反而成了物的怪异?”邱子说:“物守着它的常态,我也守着我的常态罢了。”翁子说:“能役使它吗?”邱子说:“它不能改变怪异而归于常态,所以是物;我不能改变常态而成为怪异,所以是人。”翁子说:“能伤害它吗?”邱子说:“它对于我,正如我对于它一样。”翁子说:“能驱除它吗?”邱子说:“这是天地自然的道理,难道道理可以驱除吗?”翁子的疑惑于是解除了。《啽呓纪辩》止止子说:“蕉鹿的故事使醒梦混淆,蝴蝶的故事使物我相忘,梦与醒不能分辨已经很久了。因此,昼夜是短暂的梦,今古是宏大的梦。谁是梦呓,谁又不是梦呓呢?有人也说:尧、舜梦见治理天下,孔子、孟子梦见施教,禹梦见治水,稷梦见种植,周公梦见礼乐;秦、汉以来的人,各自按照自己的才智和能力做梦,而六经、百家也都是他们的梦呓。然而这些说法究竟对不对,它们的真实境界如今在哪里呢?既然如此,《华胥散仙纪》所记的梦呓,就是梦呓,并不是假托。况且他每天把游仙当作事情,究竟是不知道把尘世当作梦而寻求觉醒,还是把尘世当作清醒而寻求梦境呢?”散仙笑着说:“这也是你的梦呓。” 《医辩》蓝子学习老氏之学,对外物淡泊,却嗜好医学。有人告诉他说:“这也不过是有所欲求罢了。人的感情有偏重,志向有确定的趋向,怎么能说没有欲望呢?”我听说道德高尚的人,内心没有牵系,只是任其自然罢了。蓝子说:“执守医术来求得正道,是天下人共同的志向,只是终日劳碌罢了。我将专心于救济,而不专心于求取报答;我将获得医术而忘掉医术;我将把物我看作一体并忘掉这种分别,希望天下人都忘掉我。我将借此追求仁,您却说这是欲望,不也奇怪吗?”君子因此称许他的医术。当时有人患气病,发声而疼痛游走。医生说:“这是痰热郁结于中,气从邪道运行。”于是给他用寒凉药剂,病情却日益加重。又有人说:“郁结遇到温热就会消散,挟带寒气就会闭塞。”于是给他用温热药剂,病情却日益加重。蓝子说:“这两种说法都不懂中和之道。温凉并用,寒暖兼施,谁还会担心不能治好呢?”邱子说:“有这样的道理吗?你的昏昧就在这里。我听说医道不过是扶助虚弱、抑制强盛罢了,哪里有你说的这些呢?”蓝子说:“人的身体,就像天地一样。天地之气,不过阴阳罢了。” 人的气,不过寒暖罢了。阴阳相互胜负,天地就会生病;寒暖相互胜负,身体就会生病。善于调治的人使它们调和。因此,天地之气调和,春天就没有凄厉的风,秋天没有苦涩的雨,冬天没有反常的暖阳,夏天没有潜伏的阴寒,万物就不会生病;人的气调和,六脉不乱,五脏不受伤,九窍不闭塞,七情不郁结,身体各部分就不会生病。增加弱势、削减强势,是治国的良好政术。不断增加弱势,弱势就会强盛起来;不断削减强势,强势就会因弱而疲惫。这难道有利于调和万物的道理吗?”所以,善于用兵的人没有固定的谋略,顺着形势谋求利益,强兵弱兵都能成为精锐部队;善于治理的人没有固定的方法,顺着实际情况谋求利益,善人恶人都能成为驯顺的百姓;善于行医的人没有固定的药方,顺着人的体性谋求利益,温药寒药都能成为调和的药剂。所以说:“用胶漆为业的人,不能把玩丸的技巧传授给他;以粗食为家的贫寒人家,不可以同他谈论大烹调味的方法。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所执着的东西固守不变,所知道的范围受到拘限罢了。”邱子惊叹道:“通达者的这番话,可以使人建立功业,也可以使人避免过失;任用贤能、安排有能力的人,其中的道理就在这里了。”于是写下《医辩》。《玄虚辩》

玄虚子养真于石洞之白室。一日,过止止山中,止止子相与坐于草堂,而问曰:「玄虚之旨,可得闻乎?」曰:「守吾之静,养吾之虚。虚乎其虚,乃玄之居。」止止子曰:「敢问何谓虚?」曰:「守吾之静,探吾之玄。玄之又玄,至虚之门。」曰:「曷二乎?」曰:「玄为虚祖,虚为玄毋。合玄与虚,至道之府。」曰:「然则子之道,外静则无事矣?」曰:「子之道不云乎?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是故耳动乎声,目动乎色,味动于口,臭动于鼻,意动于顺,体动于适。夫惟动之不已,则六根相搏,众欲投之如水赴壑。于是闭玄窍以张皇,据虚台而跳跃,或投富贵之炉锤,或抱利名之槖钥,竞徙薪以就燃,甘搧熖而同铄。则其为害也不亦虐乎?是以吾将收吾明,回吾聦,安吾息,清吾唇,降伏意魔,拔去动根,存三抱一,守静合真,于以周流乎六虚之表,而出入乎玄■〈牜乚〉之门也。」止止子曰:「吾闻守静之家,尚无为贵,自然以子之言,必致此身于枯槁絶物而后已,则亦勤且苦也。夫阴阳者,道之体;动静者,道之机;感通者,道之会;死生者,道之纪。故君子养静以闲动,涵虚以待应,守正以竢死,尽性以致命,不亦循其自然而安其静定也邪?今充子之操,虽遗世独立,重关深林,不能不与草木为徒,泉石为邻,昼夜为交,寒暑为宾,则其触外感中,安得斩情而冥其灵邪?吾闻古圣人之行,至其为用也,神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发微而不可见,充周而不可穷。非天下之至玄,其孰能与于此?其为体也,静故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虚,其孰能与于此?故曰体用不离,与道为体,动静交定,优入圣庭。」玄虚执而不下,既三日,复来山中,止止子相与探伏羲洞,大演《周易》,乃怃然仰太虚而叹曰:「至玄之道,尽在是矣。」既别去,复请言于止止子。止止子曰:「至玄至白,至虚至实,先天者极,后天者迹迹不离,极极而离,迹浑乎无端,超然自得。

儒辩

蓝生以秀选入儒学。邱子揖而进之曰:「圣人以儒设科,子事于儒,而知所求乎哉?」昉《周官》有曰:「儒以道得名。」夫道,物之则,行之极也。昔者鲁哀公问儒于孔子,孔子数儒行而备对之。说者谓非孔子之言,直战国之习,盖以为汉人语也。予于是益慨今世之不知儒,其去汉人又逺矣。夫汉人犹知儒者,戴仁而行,抱义而处,博学待问,懐忠信以待举,先劳后禄,难合易去,于道不亦近乎?今之为儒,呫哔于章句,刻画于词艺,窥快捷方式以前人,务临深而髙已,其视汉人之命儒何如也?夫儒之学,曰明德新民,止至善,是之谓天德王道而已矣。士之命志于儒也,必思国家所以设学校以育之,将以陶吾之德也;设科选以升之,将以登吾之才也。其博学强识,必曰吾致吾知也;修辞立其诚,必曰吾居吾业也。有司知之,进吾进也;其不知之,非吾事也。上而宰相知之,进吾进也;其不知之,非吾事也。是之谓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使博学而强识,恐恐焉人之不吾知也,将以昭焉;修辞未立其诚,恐恐焉人之不吾知也,将以昭焉。其为儒也,异乎吾所闻矣。昔夫子语卜夏曰:「女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儒一而已矣,君子小人于是乎分,可不慎与?可不慎与?《诗》曰:「令终有淑。」盖言君子善慎始也。子知所正志哉?

山中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巻十

(明)邱云霄 撰

○传类

髙石门传

译玄虚子在石洞的白室中修养真性。一天,他经过止止山中,止止子和他一起坐在草堂里,问道:“玄虚的宗旨,可以让我听听吗?”玄虚子说:“守住我的宁静,涵养我的虚静。虚而又虚,才是玄所居之处。”止止子说:“冒昧请问,什么叫虚?”玄虚子说:“守住我的宁静,探求我的玄妙。玄妙而又玄妙,就是通向至虚的门户。”止止子说:“为什么要分成二者呢?”玄虚子说:“玄是虚的祖先,虚是玄的母亲。合玄与虚,就是至道的府库。”止止子说:“那么按照您的道理,只要对外保持宁静,就没有事情了?”玄虚子说:“您的道理不是说过吗?吉凶悔吝都是从变动产生的。因此耳朵被声音触动,眼睛被色彩触动,味觉被入口之物触动,嗅觉被鼻中气味触动,意念被顺心之事触动,身体被适意之物触动。只要这种动荡不停,六根彼此争逐,各种欲望便像水流奔赴深谷一样涌来。于是闭塞玄妙的孔窍而张皇失措,凭据虚浮的平台而跳跃,有的投入富贵的炉锤,有的抱住利名的袋钥,争相搬移柴薪去接近火焰,甘愿承受火舌焚烧而一同熔化。这样看来,它造成的祸害不也太残酷了吗?因此我将收敛我的视力,收回我的听力,使我的呼吸安定,使我的言语清静,降伏意念之魔,拔除躁动之根,守住三而抱持一,在宁静中与真性相合,凭此在六虚之外周流,并出入于玄■〈牜乚〉之门。” 止止子说:“我听说守静之家崇尚无为、以无为为贵;照您的说法,必定要使自身枯槁、断绝与外物的联系之后才算完,这也太辛劳困苦了。阴阳,是道的本体;动静,是道的机要;感通,是道的会合;死生,是道的纲纪。因此君子涵养宁静来防备变动,涵养虚静来等待应对,守持正道来等待死亡,穷尽本性来实现天命,这不正是顺循自然、安定自己的静定吗?现在把您的操守推到极端,即使遗弃尘世、独立而居,重重关门、深入树林,也不能不与草木为伴、以泉石为邻、与昼夜相交、把寒暑当作宾客;既然如此,外物触动、内心感应时,怎么能斩断情感而使心灵昏冥呢?我听说古代圣人的行为,到了发挥作用时,精神因此不疾行却能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发动于幽微之处而不可看见,充满周遍而不可穷尽。若不是天下最玄妙的道,谁能做到这样?至于它的本体,宁静所以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然不动,一经感应便通晓天下的事理。若不是天下最虚静的道,谁能做到这样?所以说,体与用不可分离;以道为本体,动静相互安定,就能从容进入圣人的境界。”玄虚子执守自己的说法而不改变,过了三天,又来到山中。止止子和他一起探访伏羲洞,详细推演《周易》,玄虚子这才茫然仰望太虚叹道:“至玄之道,全都在这里了。” 分别离去后,玄虚子又请求止止子谈论。止止子说:“至玄至白,至虚至实;先天之道达到极致,后天之道则处处留下痕迹。达到极致便超越痕迹,痕迹混融而无端绪,超然自得。” 《儒辩》蓝生凭秀才资格选入儒学。邱子作揖请他上前,说:“圣人设置儒学科目,你从事儒学,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么吗?”《周官》开篇说:‘儒因道而得名。’道,是万物的准则,是行为的极致。从前鲁哀公向孔子询问儒者,孔子列举儒者的行为,详细回答了他。解释者认为这不是孔子的话,只是战国时代的习说,大概是汉人的说法。我因此更加感慨于当今世人不懂儒者,他们距离汉人更远了。汉人尚且知道儒者应当怀抱仁德而行事,秉持道义而处世,博学以等待询问,怀抱忠信以等待举荐,先劳作后取禄,难以苟合而容易离去,这不是已经接近道了吗?如今做儒者的人,只在章句上喋喋不休,在辞藻文艺上刻意雕琢,窥探捷径以追随前人,务求临近深渊却自以为高明;他们同汉人所说的儒者相比,怎么样呢?儒学的宗旨,就是明明德、使民更新、止于至善,不过是所谓天德和王道罢了。士人把志向寄托在儒学上,必须思考国家设置学校来培养他们,是要陶冶我们的德性;设置科举选拔来提升他们,是要显扬我们的才能。他们博学而记忆力强,必须说‘我要推究并扩充自己的知识’;修饰文辞而树立诚意,必须说‘我要安于自己的事业’。主管官员知道我的才能,就提拔我;他们不知道,那不是我的责任。” 上至宰相知道我的才能,就提拔我;他们不知道,那不是我的责任。这叫作君子把成就德性作为自己的行为,而且是每天都能看见的行为。若是博学而记忆力强,却惶恐地担心别人不知道我,是为了借此炫耀;修饰文辞却没有树立诚意,又惶恐地担心别人不知道我,也是为了借此炫耀,那么这种做儒者的方式,就和我所听说的不同了。从前孔子告诉卜夏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儒者本来只有一个标准,君子和小人由此分开,难道能不谨慎吗?难道能不谨慎吗?《诗经》说:‘善始善终。’大概是说君子善于谨慎地开始。你知道应当端正自己的志向了吗?” 《山中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卷十 (明)邱云霄撰 ○传类 《高石门传》

世之慕旷达者,皆谓嵇、阮、刘、李诸贤得醉乡之乐,为能养其真以成其名。邱子曰:醉乡之徒,乃负其不羇,以俛仰于时,不得直其志,乃托诸酒以自广焉耳。当其酣■〈酉面〉沈着,任真率出绳度,以傲睨一世,真若有以忘天地之为髙厚,日月之为晦明,古今之为久暂,与万物相忘于无何有之乡矣。使其醒解寤寐,或触而感,其能释然于懐邪?愚谓醉乡之徒,非真乐也。晋安石门子,早善属词,不乐进士业,毎谓文至牵饰比偶,犹之留须眉以傅脂粉,无足学也。遂洗意爵禄之门,而结霞上之居,又自号曰霞居子。善画,善隶草,善八分书。家贫,性嗜酒,日以饮为事。御饮则尽醉,醉则狂呌放歌,由由焉任所适。醉甚则散发赤脚,飘然举舞,仙幻宇宙。又自号曰髼仙子。由是孤洁一世,知名海内。时轩盖造之,迫则见之,求其所能,则不得,盖不欲以所能工媚也。及醉则虽寻常人投之楮素,欢然挥墨,任意縦横,而结构峻古,意态突兀。醒则虽工意为之,皆所不逮。盖其适在酒,而神在醉,故邪乡有宋子者与之善。疟岁弗愈,一日造问之。宋强疾,移榻就堂相见,因享之。酒酣,宋出素请画,遂染笔冩鞠数本,倒垂县厓而掩映于江波之间,香姿隠隠,有飘拂流动之状。宋子冷然疎爽,因再请复冩竒石亭立,双竹凌空,萧萧数叶,风韵若有闻焉。宋跃起视之,毛发俱竦。是日疟不复发而就差焉。时为之语曰:少陵有佳句,不若霞仙笔。醉后扫丹青,往往神鬼泣。其妙入神态,有如此者。夫求乐而得所乐,乐在物也。乐所乐而忘所乐,乐不在物,在我也。石门子于酒,视醉乡诸贤托以自广焉者,何如也?岁癸卯,行年五十,疾革。梦有画舫载巵,促其登舟者,遂呼家人进之。酒再饮而卒。先数月,武夷霞峰子卒,相去千里,不及有闻。垂没之日曰:霞峰子先我往矣。此人志在当时。不酬所欲,惜也。闻者谓其讝语,而不知其守灵不乱,而能前知如此。既没,闻者惜之。邱子曰:「孰谓忘势分、一贵贱者,顾不能了生死邪?夫生寄也,死归也。彼不悲而人悲之,不能使彼之不悲人也。」石门子姓髙氏,名濲,字宗吕,居石门山。贫以自耕,又自号曰「庖羲谷老农氏」云。

文信侯传

文信侯者,姓石氏,名方,字文。古先世事混沌氏,兄弟分镇诸岳,尝从女娲氏立大功,封爵不及,遂隠焉。其族由诸镇居布天下,五方殊习,而气类遂分。家于越之青田山者,其本宗也。子孙视他族犹为温克。秦汉以来,朝廷闻其贤,遣使奉金聘之。既至,质而少文,因未命官,乃痛自琢磨,日就规矩,而习好古史籕氏书,于是文雅日着。上恱,赐之彩,命就史馆授著作佐郎。于时国家有聘问交邻之礼,于词命经其润色者,益信重于其国。天子以善于其职,封文信侯,食邑南方。雅好仙术,于是辰州贡丹砂,蕲州贡艾,他随方物,或贡鹅翎,贡絮,贡萆麻,贡芝麻膏,以供丹事。乃铸颜渥如頳如,见者咸爱重之,而朝廷信任益笃。但性刚,或馆寓不得其所,辄怒自伤,由是宠任少衰。间取有庳君子孙之齿者,与木氏代其职,而规度悉遵石氏,无能改于其业,而石氏世官亦罢置不常。他族间有文彩精粹,贤于本宗者,率多取显于时,不废其世爵。至我皇上,特起金氏为之専从事,上卿执政者有宻闻,许直达禁闼,而其职益重矣。

茅中书传

茅君名聚,字约之,初为中山王护卫卒,岁经烽刃,有死不去,王嘉其忠,分封其子孙,共有疆土,茅氏之族遂广焉。歴勾芒氏、祝融氏之世,族类皆柔弱,罔克任事,故无登用者。及白帝西巡,所过以肃杀为事,茅氏始化其习,稍稍劲直可用,而世犹以微族见遗。秦始皇时,忌古史刚方不便事,于是蒙将军迎上意,荐羊氏居史馆为中书,以柔顺便旨,歴世因之,遂为世官。当时无有知茅氏者,茅氏不用,散居南荒者,反侧不常。汉世祖兴,命伏波将军讨平之,乃树铜柱,视功宣天子之命,令曰:「居夷者夷,之居中夏者中夏。」之自是茅氏据我疆土者,悉风靡效顺。及宋以来,欲史氏大书,以昭垂于后,始病羊氏软美顺从,非古良史。于时有荐茅氏者,乃遣采访使,以其先世为卫卒,持兵刃招之。一时连茹彚征,上命爬疎汰其柔不克立者,余悉以次整齐之,虑其涣散不用命。茅氏悉受约束,诏金汤侯以风灰玄酒饮之,令醉乃梃之,少剉其刚悍之性。明日即拜中书,果丰神劲厉,大非羊氏所及。羊氏自此不得职,因诉其世居史臣有功,与茅氏争位。上遣石方镇、乌中丞、白内翰治其讼,三公会辨于庭,谓茅氏刚而疎,可大受而不可小知;羊氏柔而宻,事无纎细,未尝胡涂,宜各録用以器其材。上可其奏,于是并位中书焉。

景荣传

译世上仰慕旷达的人,都说嵇康、阮籍、刘伶、李白等贤人获得了醉乡的快乐,能够涵养自己的真性而成就名声。邱子说:醉乡中的人,只是依仗自己的不受拘束,在时势中俯仰周旋;因为不能直抒自己的志向,才寄托于酒来放大自己罢了。当他们酣醉沉迷、任性真率而超出规矩,以傲视一世的姿态,仿佛真的忘记了天地有高厚、日月有晦明、古今有久暂,并同万物一同忘却于无何有之乡。假使他们酒醒,梦醒,或者有所触动而产生感慨,难道还能在心中释然吗?我认为醉乡中的人,并不是真正快乐。晋代安石门人,早年擅长写文章,不喜欢进士业,常说文章一到牵强修饰、讲究对偶,就像留着胡须眉毛再涂脂粉一样,没有什么值得学习的。于是洗心革意,远离爵禄之门,在云霞之上结庐居住,又自号霞居子。他擅长绘画,擅长隶书、草书,也擅长八分书。家境贫寒,性情嗜酒,每天以饮酒为事。遇到酒便喝到大醉,醉了就狂叫放歌,自由自在地任意而行。醉得厉害时便披头散发、赤脚起舞,飘然若在仙境幻化的宇宙中,又自号髼仙子。因此一生孤高清洁,名声传遍海内。当时有车盖显贵来拜访他,迫不得已才接见;请他展示所长,却得不到回应,因为他不愿用自己的才能来取媚于人。等到醉了,即使是平常人把纸绢递给他,他也欣然挥墨,任意纵横,而构图高峻古拙,意态突兀奇特。清醒时即使用心作画,也都赶不上醉中所作。大概他的兴致在酒中,精神却在醉境里,所以邪乡有个宋子同他友善。宋子患疟疾多年不愈,一天前去拜访询问。宋子勉强支撑病体,移榻到堂上相见,便设酒款待他。酒兴正浓时,宋子拿出白绢请他作画,他于是蘸墨画了几枝菊花,倒垂在悬崖之上,掩映于江水波光之间,花的香姿隐隐约约,仿佛有飘拂流动的姿态。宋子顿觉清冷疏朗,于是再次请求,他又画了奇石高亭,双竹凌空,几片竹叶萧萧,仿佛可以听到其中的风韵。宋子跃起观看,毛发全都竖立起来。这天疟疾不再发作,病也随即痊愈。当时有人为此作诗说:‘杜少陵有佳句,也不如霞仙的笔墨。醉后挥扫丹青,往往使神鬼哭泣。’他的妙处深入神态,竟有如此之高。追求快乐而得到自己所追求的快乐,快乐在外物;以自己所喜欢的快乐为乐而忘掉所喜欢的对象,快乐就不在外物,而在自己。石门子对于酒,和醉乡那些借酒来放纵自己的人相比,究竟怎样呢?癸卯年,他五十岁,病势危急。梦见有一艘画舫载着酒杯,有人催促他登船,于是他叫家人进来。又喝了两杯酒便去世了。几个月前,武夷霞峰子去世了;两人相隔千里,石门子没能听到消息。临终那天他说:“霞峰子已经先我而去了。”这个人的志向在于当世,却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实在可惜。听到的人认为这是胡言乱语,却不知道他守护心神而不乱,竟能这样预先知晓。石门子死后,听说的人都为他惋惜。邱子说:“谁说一个忘却权势等级、看轻贵贱的人,反而不能看透生死呢?活着不过是寄居,死亡才是归宿。他自己不悲伤而别人替他悲伤,也不能使他不悲伤别人。”石门子姓高,名濲,字宗吕,居住在石门山。他贫穷却亲自耕作,又自号‘庖羲谷老农氏’。” 《文信侯传》文信侯姓石,名方,字文。石氏远古祖先曾侍奉混沌氏,兄弟分别镇守各座山岳,曾跟随女娲氏建立大功,因为封爵没有轮到自己,便隐退了。他们的族人从各镇分居到天下各地,五方风俗不同,气质类别也于是分化。家居越地青田山的,是他们的嫡系宗族。其子孙看待其他族人,仍认为他们温和谨慎。秦、汉以来,朝廷听闻他的贤能,派使者带着金帛聘请他。他到达后,质朴而少文采;因尚未授予官职,便痛下决心自我琢磨,每天学习规矩,又研习古代史籀氏文字,于是文雅日益显著。皇上喜悦,赐给他彩帛,命他到史馆任著作佐郎。当时国家有聘问、交邻的礼仪,外交文辞经过他的润色后,在外国更加受到信任和尊重。天子因他擅长本职,封他为文信侯,食邑在南方。他一向喜好仙术,于是辰州进贡丹砂,蕲州进贡艾草,其他地方进贡各地物产,有的进贡鹅翎、棉絮、蓖麻、芝麻膏,用来供炼丹之用。于是他的面色铸炼得红润如赤色,见到他的人都喜爱敬重他,朝廷对他的信任也更加深厚。但他性情刚强,有时馆舍居处不合心意,便发怒而自我伤害,因此宠信任用逐渐衰减。后来朝廷间或取有庳君的后代中年长者,与木氏轮替他的职务;但规制全都遵循石氏,没有人能改变他的事业,而石氏世代任官也不再固定设置。其他族中偶尔有文采精粹、胜过本宗族的人,大多被选取出来在当世显达,并不废除他们世袭的爵位。到了我皇上在位时,特意起用金氏,使他专门从事此职。上卿和执政大臣有秘密奏闻,皇上允许他直接通达宫禁,他的职任于是更加重要了。《茅中书传》茅君名聚,字约之,起初是中山王的护卫士卒。年年经历烽火和刀兵,即使面临死亡也不离开,中山王赞赏他的忠诚,分封土地给他的子孙,茅氏一族于是扩大了。经历勾芒氏、祝融氏的时代,族人都柔弱无能,不能担当事务,因此没有被登用的人。等到白帝西巡,所到之处都以肃杀为事,茅氏才开始改变旧习,渐渐刚强正直而可以任用,但世人仍因其族微贱而遗弃他们。秦始皇时,忌恨古史官刚正方直、不便于办事,于是蒙将军迎合皇上的意旨,推荐羊氏住在史馆任中书,以柔顺来迎合旨意,历代沿袭下来,遂成为世袭官职。当时没有人知道茅氏,茅氏得不到任用,散居南方荒远地区的人反而心怀二意、行动不安定。汉世祖兴起后,命伏波将军讨伐平定他们,于是树立铜柱,依据功绩宣示天子的命令,说:‘居住在夷地的就是夷人,居住在中夏的就是中夏人。’从此茅氏中占据我朝疆土的人,全都像风吹草倒一样归顺效忠。到了宋代以来,希望史官把他们大书特书,以便昭示流传后世,才开始认为羊氏软弱柔美、顺从逢迎,不是古代的良史。当时有人推荐茅氏,于是派采访使,以他们祖先曾是卫卒为由,带着兵刃招抚他们。一时间接连征召,皇上下令清理淘汰那些柔弱、不能自立的人,其余的全都按次序整顿安排,担心他们离散而不听命。” 茅氏全都接受约束,诏令金汤侯用风灰玄酒给他们饮用,等他们醉了便用棍棒击打,稍微挫伤他们刚强悍勇的性情。第二天便授任中书,果然神采丰盛、气质刚劲严厉,远非羊氏所能相比。羊氏从此不能任职,便申诉说自己世代担任史臣有功,与茅氏争夺职位。皇上派石方镇、乌中丞、白内翰审理这场争讼,三位公卿会集在朝廷上辩论,认为茅氏刚强而疏略,可以承担大事却不能处理细小事务;羊氏柔和而周密,事情无论多么细小,都从未糊涂,应当分别记录任用,以使各自的才能得到发挥。皇上批准了他们的奏议,于是两族一同担任中书。《景荣传》

工者,景荣氏,巧人也。精于制器,凡厥施巧,虽大匠莫之喻者,盖忘于法而得之心也。有索其器,必越数月然后得,或期年得,或一二年得,或三四年得。迟回而出之,昭其重也。命以众之能,则辞;设难以困其知,则勇;跃穷思以应之。戹于贫,必窘饿然后出。一器而鬻之市,好事者奔之,仅免则否,弗病力焉。一日见邱子,邱子曰:“广,若巧则富,若直何忧于贫?”对曰:“小人工于巧而不工于求富也。取者弗诚,我且弗轻;以众遇我,心且弗乐。又何枉其巧为?”亟亟器于家,仆仆衒于市。虽得之如倚顿,则如死于饿。邱子怅然曰:“今之工仕者,不泚若人也。”其几作《景荣传》。

楚人传

楚人有入闽业鎻钥者,居清宪河之上。巨足求履于市,弗可称者,乃嘱皮氏为制之。成,持以鬻之,又弗称。楚人自愤曰:“约而还之,是不信也;取而寘之,是不情也;终身而不履,是亡礼也。”遂引槌凿,刖左一趾,喷血满室,不色变,又刖其右趾,雀跃于河之干,濯以就履焉。视者环堵而愚之,楚人莫之顾,傲然若得。邱子闻之曰:“使天下皆能痛治其私,以循厥度,如楚人之勇焉,俗其几矣。”其后邱子遭之途,果无二趾。

山人操舟传

止山子与程生君正将适越,舟次城村。有山人将之市,呼渡甚急。渡者曰:“舟楫具,盍自渡而呜呜然也?”山人遂取楫放舟,未中流,漂荡而下。山人惊悸不自支,将遡流而顺,鼓欲左,舟而右,楫颠倒失措,而舟愈荡。有浣童子绐之曰:“急跪拜可止。”山人即跪拜,环江而视者为之拊掌絶倒。山人力穷乃呼救,甚哀。为有力者涃而渡之。止山子顾君正子曰:“子识之,学不达于经济,使居位操政柄,不至颠倒谬戾而沦胥以败,如若人者,几希其能免天下后世一拊掌邪?”故曰:“上者舟也,下者水也。水以载舟,亦以覆舟。盖善操则济,不善操则溺。”

○箴类

礼义廉耻四箴(有序)

予尝善管子之言曰:「礼义亷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夫礼不立,则乱兴;义不殉,则悖生;廉不饬,则秽及;耻不逺则辱至。四者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可不畏与?因大书四字于堂壁,复为四箴以自警云。

天地定位,乃立厥体。万品流形,杂然终始。三千三百,人道纲纪。如圜有规,如方有矩。出入不由,刺兴相会。物得而叙,嘉会尔止。君子之门,敬哉率履。

  右礼箴

万变之质,此心之权。列敌度宜,匪利其眩。议而后动,拟而后言。刚以断之,方其外焉。利用惟和,乃罔后艰。无适无莫,与时周旋。砥焉大道,不敢顾瞻。

  右义箴

哲人持介,乃德之隅;是非克明,取舍不渝。万锺不足,一介有余。得不我加,失靡身累。胡冒货贿,为天下厨?借曰冥顽,职性斯戾,不监餮饕,千载形秽。

  右廉箴

人有圣贤,亦惟我族有腼面目。乃禽乃犊,惟奋作锐,忍辱曷续?甘下以居,聚流于谷。天匪我啬,胡为不淑?弃善若块,护短如玉。百尔君子,谁无羞恶?

  右耻箴

山中集巻十

译工匠景荣,是个巧人。他精于制造器物,凡是他施展技巧制作的东西,即使大匠也无法理解其奥妙,大概是忘掉成法而从心中得到它。有别人索求他的器物,他一定要过几个月才交付,有时要过一年,有时要一两年,有时要三四年。总是迟疑徘徊后才拿出来,以显示自己对它的珍重。让他按照众人所能做的去做,他就推辞;设置难题来困扰他的才智,他反而勇于应对,竭尽思虑来解决。因贫困而受窘时,一定要饿得困苦才肯制作。一件器物拿到市场上出售,好事者便争相奔来,只有勉强卖出时才作罢;他并不以劳力为苦。一天他见到邱子,邱子说:“广,你这样巧,如果把巧艺用于求富,就不会为贫穷忧虑了吧?”他回答:“小人只擅长技巧,却不擅长求富。购买的人不真诚,我尚且不愿轻易应付;让众人用对待普通人的方式对待我,我心里也不高兴。又何必委屈自己的技巧去迎合呢?”他在家中急切地制作器物,疲惫地到市场上炫卖。即使像倚顿那样获得财富,也仍像死于饥饿一样。邱子惆怅地说:“如今那些做工匠、做官的人,没有不比这个人更在意名利的。”于是大概写成了《景荣传》。《楚人传》楚地有人到闽地从事制造锁钥的行业,住在清宪河边。他的脚很大,在市场上买鞋,没有合脚的,于是嘱托皮氏为他制作。鞋做好后,他拿着去试穿,仍然不合脚。楚人愤怒地说:“把它约束回来,是不守信用;拿来放置不用,是不合情理;终身不穿,又是丧失礼仪。”于是拿起锤子和凿子,砍掉左脚的一根脚趾,鲜血喷满房间,脸色却不变;又砍掉右脚的一根脚趾,雀跃到河岸边,用水洗净伤口后穿上鞋。围观的人围得像墙一样,都把他当作愚人,楚人却不理会他们,傲然自得。邱子听说后说:“假使天下人都能像楚人这样勇敢地痛下决心治理自己的私欲,以遵循自己的尺度,世俗风气大概就接近理想了。”后来邱子在路上遇到他,果然已经没有两根脚趾。《山人操舟传》止山子和程生君正准备前往越地,船停泊在城村。有个山人要到集市去,急忙呼喊摆渡。摆渡人说:“船桨都齐备了,为什么不自己划船,反而在那里呜呜乱叫?”山人于是拿起船桨放船前进,还没有到江心,船便漂荡着顺流而下。山人惊恐得不能自持,想要逆流而上;想把船划向左边,船却向右边走;船桨颠倒错乱,手足无措,船反而越发摇荡。有个洗衣服的孩子欺骗他说:“赶紧跪拜就能让船停下。”山人立即跪拜,沿江围观的人都拍掌笑倒。山人力气耗尽才呼喊救命,声音十分悲哀。后来有力气的人把他从水中捞出并渡到岸上。止山子回头对君正子说:“你要记住这件事。学问不能通达经世济民之道的人,如果让他居于官位、掌握政权,不达到像这个山人一样颠倒错乱、荒谬乖戾而相继败亡,能够幸免于天下后世的拍掌嘲笑,又有几人呢?”所以说:“上面的是船,下面的是水。水能承载船,也能使船翻覆。善于驾船就能渡过去,不善于驾船就会淹没。” ○箴类 《礼义廉耻四箴》(有序) 我曾经赞同管子说的话:“礼、义、廉、耻,这叫作四维。四维不能张举,国家就会灭亡。”礼不能确立,混乱就会兴起;义不能遵循,悖逆就会产生;廉洁不能整饬,污秽就会蔓延;羞耻不能远离,耻辱就会到来。这四者中只要有一项出现,就没有不灭亡的,难道能不畏惧吗?因此我把“礼义廉耻”四个字大书在堂屋墙壁上,又写了四篇箴言来警戒自己。” 天地各有定位,于是确立了它们的本体。万物流转而形成形态,纷杂地经历终始。三千三百条礼制,构成人道的纲纪。圆形有圆规,方形有矩尺。出入若不遵循这些准则,刺逆就会兴起而彼此交会。万物各得其序,和美的会合才得以止息。君子的门户,必须恭敬地遵循践履。以上是《礼箴》。万般变化的本质,取决于此心的权衡。排列对手、衡量事势,不能被利欲迷惑。先议论而后行动,先拟定而后发言。以刚决断,使外在行为端方。善用利益只在于和谐,这样才不会有后来的艰难。对任何事情都不专断亲疏,随着时势周旋。坚定地走在大道上,不敢左顾右盼。以上是《义箴》。明智的人守持操守,这是德行的边界;能够明辨是非,取舍就不会改变。万钟厚禄也不足以诱惑他,一点微小的利益对他已经有余。得到利益不能增加他的尊贵,失去利益也不能成为自身的负累。为什么要冒险贪图财货贿赂,成为天下的厨夫呢?即使说这是愚昧顽固,也是本性乖戾;不戒除贪食贪求,千百年后仍会留下污秽的形迹。以上是《廉箴》。人有圣贤之分,但无论怎样,我们同族的人也有羞愧的面目。即使沦为禽兽和牛犊,也只应奋发振作、锐意进取;若忍辱偷安,又怎能延续下去?甘愿处在低下的位置,便会像水流聚集于深谷。上天并没有吝惜给予我们,为什么却不行善呢?把善行抛弃得像土块一样,把短处保护得像美玉一样。天下诸位君子,谁没有羞耻和憎恶之心呢?以上是《耻箴》。《山中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