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集卷四

译题《彭氏百雁图》彭君喜好古物，确有特别的癖好；亲手收藏的墨妙书画，号称无人能敌。高明画工领会绘画三昧，夺取天然巧思，点缀成群飞向芦荻的雁。彭君让童仆携着画轴来到山中，远远索求诗篇，并长揖拜请。老眼摩挲着观看古图，满堂秋气侵入长满苔藓的墙壁。溪山隐约，半在有无之间；淡烟稀霭，使秋色朦胧。斜阳和寒影纷乱地映在水洲，微风中落日彼此遥遥呼应。衡阳山前风雨昏暗，湘潭云气涌动，像玻璃破碎。长天浩渺，任群雁纵横；回首天地，并非只有紫塞。群雁飞行、停宿没有固定踪迹，分队排列如同出征的军队。踏破水波沐浴，使一江碧水荡开；振翅而起，两只脚掌鲜红。洞庭树叶凋落，水光显现，八月九月芦花随风。此时江南稻粱成熟，雁毛到了秋天刚刚整肃。日色昏黄，沙地柔软，群雁安静地蜷缩相连；受惊的雁从丛边飞出，鸣叫惊人。有时侧目自疑同伴，忽然乱飞高空，截断青翠云气。即使张开弓弩和罗网也追赶不上，世人徒然把它们雕刻在笼子上。你没有看见吗？昔日上林苑的一封书信，遥遥传来壮士餐雪的故事。黄云万里，出塞的大臣归来，汉家天子尊贵如月。又没有看见吗？秦代商山中采紫芝的老人，霞光为宿，云气为居，置身空阔宇宙。秦始皇徒然使罗网严密，当年又怎能捕获高飞的鸿雁？忠臣和高士如今都已经去世，他们耿然的光辉仍照耀青史。慷慨长歌，心意反而更加悲伤；展开画图感慨激动，只能徒然怀想古人。送彭石堂入京师 千山之间举杯送行，野外夕照已经残淡。孤云飘行万里，那是长安所在。空同山向北伸展，青霄仿佛接近宫殿；南方紫气展开，环绕璧水，春意深浓。燕地的月色遥远，锦帆的梦落在寒冷的楚地云中。徒然为岔路悲伤，没有什么可以相赠；只有采集秋风中的兰草，把它缝入佩玉。送范浯州北上 石泉灯火下共同登上高楼，关塞风烟使离别之愁更加悲怆。贫贱之中常怜惜原氏的疾病，长期漂泊江湖，也属于范郎的忧思。云气悬在凤阙双楼之外，月光照满九曲溪头的渔舟。面对万里西风频频向北眺望，桂花飘香，传来帝城秋日的消息。陪同顾颐斋宪副在金氏鹦鹉堂宴饮。顾君是天下贤士，友谊高尚可比古人。与岳山一同降生在闽地，秀美文章惊动一代，雄奇的才华如荷风散播。细细巡行劝酒，传递柏叶酒，香气浓郁。幽静厅堂中鹦鹉鸣啭，献赋歌颂名公。酬答刘白云：“五月登上大王峰绝顶，得到几十颗仙橘，见面时赠给我。歌咏此事，觉得它十分奇异。” 孤峰万丈直摩青天，猿猴和飞鸟在高处也发愁；费尽力气登上丹崖翠壁，只见蓬莱仙岛被拥在其中，白云紫雾相互覆盖。花开花落并非人间，岩头五月仍垂着红橘。世俗之人的眼睛看不见，何况还能让橘子落入怀中？朱红的囊袋、碧色的果蒂浸着香露，玉石般的果肉和美玉般的汁液在春风中摇曳。洞庭霜后的橘子都不足以相比，蓬莱殿上徒然用翠竹笼盛放。偷桃的故事曾传给汉代东方朔，岁星却被贬谪下来做臣工。能攀登此峰，直是因为具有仙骨；可惜我这个野老不是方瞳仙人。我如今既已吃了仙果，丹药一入口，便能成就仙功。戴竹冠、佩兰草，穿薜荔衣，鞭打云雾，驾乘长虹。愿与你再次来到峰顶，玩弄日月，像磨砺玉石一样。试问子骞去了什么地方？星台和烟鼎已经寒冷而苍翠。醒来才觉天地同归生死，只空自怜惜散发而探寻鸿蒙。你没有看见吗？防亭歌唱完毕在山下，曾孙经历几代已经成为老翁。《灵寿歌》山野之人高卧在神仙洞窟，半夜南方星辰灿烂，水乡蟾蜍的光芒照射，白云为之散开。有客人踏花走来，山路已经隐没；携来画轴和空白文章，借彩笔写作，使弦乐进入管乐，格调高雅。幽居之人冰清玉洁，照人有光彩；年近半百，风花般的鬓发仍有绿色。山中的蓂荚如今长了几片叶子，石上的菖蒲也长满九节。亲手栽的松树都生出了茯苓，梦落在清风中，醉卧于明月下。蟠桃刚刚成熟，像黄金一样；黄龙之唇、凤凰之翼般的清润琳琅。倚着霞光中的椿树，高达三万丈；舞衣轻轻拂过珊瑚香气。风静下来，玉钩帘半卷；白鹤登堂前来拜访客人。仙童妙舞，像莲花旋转；驼酥斜斟入荷筒，映着碧玉酒铛。醉意沾湿红色毛毯，宝篆香气弥漫；天将明时，光亮清晰地到来。不必数说桃源老人，世人哪里能像你我这样共同坐忘？让日月缠绕于龟息之中，笑指天地，将它收入鸟笼。送万镇峰先生退休归豫章 分水之处云气深沉，山势转入翠微。春山花香袭入征衣。拂晓传来城堞上的声响，乌鸦刚刚散去；月光照满关河，鸟儿疲倦地飞翔。千里孤帆在双眼之外，百年大道却违背了寸心。独自倚楼仰望斗星，南楼默默无言；雪后似乎惊见旧日讲学的帷幄。送顾友蒲主簿报政 栖凤池边，六萼梅花泛青，尊前长者陪我醉饮，梅花刚刚开放。只弹奏吴地曲调，在秋风中放声高歌，倚着胡床，山月升起。九曲野棠明亮，建水旁五彩祥云映着宫柳。遥望燕台和上林苑的春色，黄莺声音已经早早传来。什么时候再到花下共饮？祝贺蓝母长寿（二首） 萱草种在南山脚下，青翠生长在玉露之中。舞衣穿上时春酒已熟，卷起帘幕便与彩云相通。短发垂到堂前，已经斑白；寒灯伴着女红。千载以前《周南》的诗篇，应当也会想起《葛覃》的遗风。嘉祥之气郁郁浓浓，瑶池日色还未昏暗。灵芝擎在手中，香气润泽而厚重；兰草生长，碧色显出文采。鹤发老人年年醉饮，熊丸夜夜分食。紫泥诏书还湿润，仿佛将从九天云中降下。挽悼梅窗董隐翁 当年林和靖种下千株梅树，野色林光围绕着自己的草庐。春深时香雨惊醒梦境，稀疏梅影映满一窗和床头书卷。简寄范明河 门外青青杨柳低垂，故人的车马长久没有约期。独自怜惜秋雨中的黄菊，想向春山采拾紫芝。圣明时代风流人物多不受轻视，山野情怀疏阔之人却少有相宜。东林月色下曾经看竹，如今面对僧舍清光，又是在对着谁？病中寄给蓝吾原 我身处草野，惭愧面对清明时代；多病居住茅屋，读着古代医方。长竿钓鱼、短蓑披身，知道自己本来如此；丹山碧水，梦中为何总是那么长？孤独的心怀如同黄莺老去，在春深之后更加寂寞；独坐空林，夜还没有结束。听说你有诗，元起便因病而作；能不能把新写的句子送到我的胡床前？病中寄给蓝湛斋索求甘菊 病中想起甘菊，菊栏已经荒芜；曾在药苗旁种花，酌过酒，采菊泛在明亮的瓯中。三径斋前梦见群芳，雨后的秋天，旧日花丛如果还没有开放，能不能留下落英给我？送友人游太学（二首） 恒山开启燕蓟之地，长江流入楚吴。西风吹过青雀舫，北极通向紫云之路。功业必须遵循王道，诗书却被轻视为腐儒之学。积累功名应当勤勉，临重别之际不敢过分自谦。十年谈心的朋友，彼此相看，独有你一人。离别之情怜惜夜雨，意气充满秋云。鸟道冲入寒冷的青翠，龙泉剑结成绿色纹彩。璧水分来芹菜清香，采撷碧色芳草，香气芬芳。赠别 在马头举杯相送，寸心实在难以重重诉说。陈君看着白云远去，处处青山正值春天。大丈夫贵在出处得宜，不愧对千秋后世之人。要防范青蝇使清白污浊，白璧也会与玞珉混同。我这一生也困顿坎坷，想到这些实在悲苦。空有卞和那样的眼泪，幸而知道原宪的贫困。志士各有自己的心志，哪里能因外物而发怒？古人也有这样的处境，愿彼此勉励，以德相邻。一路前行，我拿什么赠给你？送你直到江边。我为你采来幽兰，为你编缀长佩。愿它系在你的腰间，长久相随于君子之身。李子将要出关，夜坐谈别

译凉风夜里推开门户，秋意使林木改变颜色。十年后听到你的声音，相逢时只能对着蜡烛相看。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头发已经稀疏，悲怆充满心中。低头仰头看北斗，流逝的光阴再也不能续接。你是天边的大雁，我像林梢的鹔鷞。双龙在旧函关鸣叫，四海之志却曲折难伸。想到你正在彷徨，我们相伴收拾行装。白苎词 白苎布刚织成，正是三月织机忙的时候，中年妇女悲叹离别，想裁白苎给郎君做衣裳，想象着穿在郎君身上合不合适。尺上量一量，尺下比一比，心里越发苦恼；抱着白苎到婆婆面前问裁剪的方法。婆婆说：“箱子里有旧衣裳，正好拿刀尺照着找规矩。”引针拆线，线结却解不开，愁心因此增添，乱得像丝缕。默默在灯前整理白纱，起身时忽然看见灯芯结花，猜想是郎君要回来，欢喜得心神不定；翻针时刺破手指，指头都麻了。颠来倒去，衣裳怎么也缝不成。邻家咯咯的鸡争相啼叫，天刚亮开门便收到郎君的信，原来郎君正在万里之外的交河城。闻鹊词 自从郎君出门服役，到如今已经三年。每天早晨都抱着香炉在堂前礼拜，忽然听见喜鹊在屋檐角喧叫。愁心顿时舒解，却又想起郎君的面容。她殷勤地默默向鹊声祈祷：“郎君回来吧，愿你的声音再连续叫三声。”她迟疑着四处张望，喜鹊却不肯再叫；深怕鹊声飞过屋檐，鹊声越迟，心里越急。想走到檐前细听，刚刚举身又坐下，不敢前行，怕惊动喧叫的喜鹊使它先飞起来。喜鹊喳喳地朝着人叫，仿佛很有情意。她欢喜地替郎君扫净屋檐，专心听着。只要郎君能够回来，迟一些也不埋怨。她低头拜谢喜鹊，眉头也舒展开来。知道雕笼里的喜鹊不愿留宿，从此每天把粟米撒在檐下。塞下曲 雪色昏暗，阴山笼罩在暮色中，夜里奔驰传来捷报。箫鼓在半夜不停地响，云气四面合拢连接长天，塞上的草已经枯黄。风吹得满地都是，月下传来胡笳声。江南曲 记得郎君出行时我在江边相送，江头流水流去不知何时才会停止。早知郎君离去会像流水一样远去，我宁愿化作扶桑树，成为海上的一根枝条。九日登白华岩，与张南虚、彭石堂、范浯州同游。石阶交错迷离，红叶纷纷，远处牧童指向碧绿花丛。坐在斜生的菊花旁，刚刚经过雨水；头巾挂在长松上，任凭清风也吹不动。万家井邑平铺在青色山嶂下，一座寒峰插入重重翠云。登高临远还没有尽兴，已经陶醉在茱萸酒中；漫漫地引着青藜杖，向东走了又走。经过范子果园，金橘将熟，得“皮”字 群橘都已成熟，早早经受霜打，所以迟迟才转红。果实像垂落的星星，失去了光彩；圆圆落下，连鸟儿也增添疑惑。倚着翠叶格外相宜，叶片传来香气，转而又把香气荐来。果皮像荔枝丹那样红，车骑正急速而来，千万不要让贵人知道。进酒篇，酬答董氏诸弟 要下雪了，要下雪了，万座山峰一片萧索，乌鸦栖息不飞。同色的云气四面合拢，长风万里扫过天门。玉尘般的雪花滚滚从空中落下，山中寒冷，正高卧防寒。敲门告诉你开启美酒，感激你开启美酒，我要为你放声长歌。持剑面对你起身，进酒再多也不推辞。自古刘伶、李白都以豪饮著称，千百年来的风流谁能磨灭？琼楼玉宇并不值得珍贵，雪芝、商山之蕨如今又怎么样呢？淮阴台上的月亮，金谷园中的莎草；上蔡人悲叹苍鹰，鸱夷子皮在清波中游荡。通达之人和有志之士不过如此，何必让机心伤害天然和谐？古人做事真率，今人却艳羡绮罗。有酒却不肯饮，白白使日子蹉跎。你难道没有看见，苍梧的原野、箕山的山隈，芳名都已经遥远难寻，高高的坟墓相对耸立。赠林东崖画师 东崖这位山野之人结屋而居，一道清溪，几竿翠竹。山月江云，邀请人登楼；细草幽花，迎接来人的足迹。你的丹青独享当时盛名，醉中挥落长笔，笔下应当自有神韵。淡烟疏树，构成傍晚的村庄；花落鸟啼，正是深谷的春天。白天也能把月亮呼唤出来，六月里竟能使大雪惨然飞落。你手中的造化如同玩弄弹丸，仰面对天空大笑，觉得天地都显得笨拙。可叹你的名声世人早已听闻，郑防、韦偃也都不过是平庸之辈。你平生专心于构思而不拘泥于形象，笔锋如同战阵，直破曹将军。简信任小溪：他脚受伤，卧病山中，又听说丧失配偶。没有见到任安，重阳时节看长天云色；望向小溪所在，只听见盆中传来的声响仍寄托着思念。庄子想要寄托山野兴致，又有谁同乘郭泰的船？草径上没有足音，空谷中只守着竹床。梦醒转而想到堂下的忧患。少陵的诗句或许能够消解疾病，老态疏狂，姑且放声吟唱。偶然写成 斟酒时有明月相伴，开门便觉青山临近人家；白云映照着湛湛江色，碧草摇曳着湖上的春意。《山中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卷五 明代邱云霄撰 赋类 《适赋》华峰子，是当时的逸民。他品格清高，胡须碧黑，面色红润。有人说他有超脱世俗的风尚，具有超尘脱俗的骨气。他曾在白华山南面隐居，喜爱吟咏《南华经》的篇章；有时穿着木屐、恭氅，拄着房杖，牵着马缰，在华峰山麓逍遥游走；有时登上华峰山冈观赏。兴致来时独自前往，忘却物我之分；发誓永远享受快乐，与人结盟互相谅解，于是自号华峰子。他的房屋堂舍曲折相连，屋角朝向太阳，开拓出名园，遍植各种花卉，筑起孤台，横跨长冈。灵秀的竹子高达百尺，夏日树木千章，枝叶繁茂盘曲，苍翠葱茏。奇花错落陈列，怪石彼此交错；枝干盘曲如虬龙惊起，叶片团聚如掌张开。花萼沐浴阳光而转添艳色，鸟儿迎风鸣叫，歌声流转。正在这时，主人出来入座，客人到来便呼唤摆设食器；谈论滔滔不绝，志意飘逸高举。佩戴错杂的兰佩，制作荷衣从容自得。修饰洁雅，仪态端庄雄伟。揭开轩窗帷幔，云气流入；倚着茅亭，山色显现。奏起清曲，鱼儿游动；放声高歌，仿佛连鬼也哭泣。柔风吹拂腋下，踢球往返而球又被阻住。明亮的霜露洗涤场地，弓箭调好而射手也不再忧愁。太阳西斜便时时舞袖到台阶前，有时经过庭院询问礼法。因此调和心神，坚实筋力，不去学习虎顾熊经的导引术，也自然获得鹤一样的长寿。止山子叹息说：“华峰子的快乐，真美好啊！”有位客人进言说：“您知道他达到这种境界的原因吗？往上说，是因为有后坂翁这样的父亲，他继承祖业并使福泽延及后代；往下说，是因为有新泉甫这样的儿子，美玉等待出售，珍奇映照席间。只是因为做事有人，著述有人继承，所以能够辞去尘俗事务，在广阔的适意境界中获得悠然自得。”止山子说：“是这样吗？人生活在天地之间，物与我彼此相对，得失交相显现，不能不从谋划中开通心窍，在思虑中怀有机心。因此，私欲的孔窍一开，众多欲望便会投入；嗜欲一端显露，贪食之门便虎视眈眈，人也会因劳形而疲惫。所以只有不攀援于令人羡慕的事物，才能享受自己生命的闲适。何不看看鸟兽呢？雕笼中的熟粟，并不是鸟儿真正愿意飞向的地方；套着华饰的牲畜，也不是林野奔走者所愿托身之处。天性没有别的要求，只求适意罢了。因此，至人把富贵看得如浮云，把天地看作旅舍。正在适意之时，不会知道辽阔是怎样的容貌，时间运行是怎样的长久，沉藏是怎样的无形，容貌颜色是怎样的有形。把日月看作手中玩丸，把万物看作刍狗。摆脱法制的牢笼，把羁绊束缚看得如同断藕。这样，轩车服饰不足以使他安逸，钟鼎美食不足以使他饱足，流传的声誉不足以使他觉得芳香，黼黻华服不足以使他觉得华美。真能保全玄妙本真的人，彭祖前后相继长寿；陶朱公替人执鞭，王氏、谢氏也为人驾车，即使拥有万辆兵车也不能得到这种境界。以臣下和邻国来比五陵，难道可以把它们执掌而当作朋友吗？”客人说：“您的话真旷达啊！至人的适意达到华峰子的境界，您大概已经接近了吧？”止山子说：“我将要说的是他的适意，还没有说到他的至境。”精神明彻所到之处，由昏暗进入明知；望见境界便投入趋赴，登堂进入居室。《逸士赋》〔有序〕 晋代崇尚清高节操，我在《隐逸传》中只见到五柳先生一人。读他的诗，推究他的性情，畅达他的天真，那种冲淡的意味、潇散的姿态、孤高的节操，就像寒泉从石间流出，青兰伴着山谷，独鹤飞翔在云间，疏桐依傍着月色。我常常感叹他在百世之中饱受清风，却遗憾不能在同一时代与他谈论志向。当时有位客人带着《五柳图》，请我为柳塘翁祝寿，邱子说：“我仰慕陶渊明已经很久了。不能见到靖节先生本人，能够见到与靖节先生相似的人，我就喜爱他；不能见到像靖节先生那样的人，能够听说有像靖节先生的人，我也喜爱他。自从周道衰微，士人抛弃德行，世人都垂涎腥臭的鼎食，把牺牲文饰附着于身上，以夸耀满足、显耀自己。偶尔有心怀异志、故意矫饰趋向的人，也只是把终南山当作求取仕进的捷径罢了。柳塘翁如果确实能够淡泊无欲，与世相遗，而稍稍像我的靖节先生，我应当为他作赋。”赋说：‘天地就是一所旅舍，日月是我的车马。只有造化以神妙的炉锤反复锻炼，屈伸变化才构成始终。万物都包孕贯通在天地之间，哪怕夸耀蜉蝣寄托短暂踪迹。只有通达之人洞察幽微而趋向觉悟，不攀援外物，不因华贵荣宠而欣喜。’ 皱眉厌弃死鼠，怎肯与鸢乌争夺啄食；宁愿徘徊聚集光辉，在冈上的梧桐间奋飞。保全我的本真，守持贞一而不解脱；等待寿命长短，顺从上天安享。开辟三条小径以形成趣味，迎来五柳先生的清风。仿佛我的陶翁没有被污浊，卧在北窗下与羲农相伴。祝愿您长寿，永远享受这种志趣。将要到您这里隐居，与您在天宗之间游戏。《升平赋》自从桃谷中迷失渡口，留下武陵渔父的遗恨；芝山中道路隐没，商洛棋翁的声名流传。于是后世那些沉溺于隐遁、把志向深藏的人，无不倾心于高洁，仰慕芳馨。然而我曾读《高士传》和《桃花源记》，每每读完掩卷，都不免怅惘，感慨他们的遭遇。当嬴氏造成天下动乱时，天道法纪顾念百姓，生命却如露水将干；号令严厉迅疾如雷震，刑法严密得像凝固的脂膏。那时摇头也会触犯禁令，迈步都心怀疑惧。因此有智慧的人逃避声名，通达的人远离踪迹，像鸿雁高飞却甘愿如猪般游处，躲避危险而辞谢缯帛。到了那种惶恐不安的境地，入山不深、投林不密，那么他们种红桃、食青芝、放任身体长久离去、与世相遗，也只是不得已罢了，又有什么快乐呢？再看他们的歌谣，考察他们的事迹，就会感慨唐虞之世已经遥远，只能寄身于深谷曲折之处；他们怀有对富贵的忧惧，把芝草当作美食疗饥，率领妻子儿女进入绝境，以草木无知为乐。世道从秦代到汉代已经改变，何况魏晋又不断推移？所以他们的情感值得悲悯，而志向本来是可以理解的。如今我们忘却日月而安闲度日，顺应阴阳消长，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疲倦便睡，饥饿便吃，羸弱的老人和幼儿彼此保全，上下各得其所；祭祀礼器和食器和谐齐备，兄弟安静弹琴，家室中享用宴饮，时常招待四邻，有时也有三益之友来访。

译俯仰之间观察天下，谈论古今；感叹菟丝依附女萝，本来就缠绵交结。我们修筑城郭以便在幽林休息，登上田垄山丘扫落红叶。死生迁徙同在乡里，桑麻相连成业，享受那种逍遥，顺从生命的生灭。我们能够得到这些，难道没有原因吗？当我大明皇朝开启国运，万姓都得到上升；列位圣君建立中正之道，四方来归；文治承继，武功开拓，渐渐施行仁义。这样的局面延续到今天，已有一百八十多年，恩德重重，和洽累积。林中凤凰、郊外麒麟出现，烽火熄灭，边境侦候安静；兵乱止息，百姓耕种而做饭，妇女养蚕而穿衣。因此天下安乐，四海和顺。人们在康庄大道上击壤，忘记了击腹而歌，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谁的功劳。过去周武王伐纣成功，放归战马牛只，士女得到安抚；周宣王恢复古制，歌咏鸿雁，使流离者安居。当倾覆转为亨通、艰难转为顺利之后，才终于实现家家团聚庆贺的愿望。如今我们生逢长久安定、长久治理的时代，保有休养生息的快乐，与他们相比已经相去很远，何况那些在草创乱世中隐退的人呢？后世如果还有桃源翁、芝山老这样的人，未必不会感叹遗憾，追想并赞赏我们所遭逢的幸运。如今我们享有这些快乐，却都不知道其中缘故，于是有所感触，作《升平赋》。《山中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卷六 明代邱云霄撰 叙类 赠喻少府归豫章 喻子任县簿，崇尚持简朴而守沉默，怀抱正直而屏除私欲。君子庆幸他一定能得到上下的认可。喻子说：古代先王，使天下大同而不据为己有，使名分确定而彼此忘我。上位安定，下位和协，这就是太康时代的古道。只有抑郁的名声才被迫用来趋附剖析，同样也被看作有功。已经出仕于上位的人使自己的地位高亢，处于下位的人甘心忍受屈辱，这正是小吏难以做到的地方。即便如此，难道我能舍弃自己的志向而顺从他人吗？于是我守官三年，恭敬承受各项政务，名分只求谨慎；不把沉重而急速地追逐事务当作勤谨，不把迎合上意、聚集功事当作修治。君子说他能够立身。来到这里治理百姓，他讷讷然使人看似不善言辞，谨慎小心得像没有能力。问他缘故，他说：言语施加于百姓，会使治理更加繁杂；凭聪明驾驭政务，会使政治更加扰乱。应当积蓄德行，观察百姓自行走向治理。君子说他通达根本。有人不遵训诫、触犯法律，他明白地加以惩罚，却面露难色。问他缘故，他说：教导不明，百姓才会作伪，怎么能严刑峻法来逞威呢？君子说他懂得爱民。他行事不迎合时俗，所以声名没有传开。有一天，他在庭院中畅然歌唱：‘十亩田园堂舍啊，肥沃土地上有桑树；遥望那座邱阳山啊，生活快乐又安康。’当时姑苏唐子代理崇县事务，听到他的歌，说：喻子大概已经懂得治理百姓的道理了吧？大概将要隐退了。唐子快步进去，喻子说：“您来这里有什么事？您知道万物吗？鹤不能完全具备它的色彩来满足人的喜爱，乌鸦也不能改变叫声来夺取人的厌恶，何况人呢？我本来就不能一味追逐时俗，我要归去了。不谋划，不占卜，也不想改变。”于是唐子出来，对我邱子霄说：“相信自己，是仁者的勇气；惠爱他人，是仁者的顺从；通达时势，是仁者的准则。喻子大概是有道之士吧？您应当宣扬他的言论，张扬他的行动，我将向众人宣告，以振作风俗。”子霄说：“爱好善行如同饥饿，举荐善行如同出售货物，这是厚道的做法。我为什么要吝惜言辞呢？” 赠建州守鄱阳詹公奏政 我圣明的天子奋发图治，谋求中兴，把安定百姓、知人善任视为急务，多次告诫宰臣慎重选任郡守县令。百姓是国家的栋梁，县令是百姓的依靠，守令是治理的纲纪。因此统辖县令在于郡守，使百姓富足在于县令，使国家长久在于百姓。国家当然应当把这些急务放在首位。丁亥年，鄱阳詹公以衡部郎的身份出任建州知州。建州是闽地的大州，不是有才干的人不能胜任。詹公到任后，对属官说：“治理大国，就像治理大田。要勤于除草，不要让杂草滋长，妨害我们的好庄稼。”下属怠慢，行动就会犯法；上位怠慢，刑法就会偏曲。行动犯法，是治理的梗阻；刑法偏曲，是百姓的祸患。因此太平之世的政令，上面有正直的刑法，下面有顺服的百姓。众人都说好。政令施行后，淫邪作恶者一律不赦，败坏宗族者一律不赦，违背常道者一律不赦，轻慢文法者一律不赦，逞勇而冒犯名分者一律不赦。于是士农工商各得安息，群吏都履行职责，限期之内政事振兴，三年便治理成功。詹公于是向朝廷报告政绩。当时汝参军代理崇县事务，百姓受到詹公政教感化，崇县几乎可以安卧而治。冬十月，詹公取道崇县，百姓中的小人说：“他这次出行一定会得到君王赏识，愿他成为我土的藩屏和臬臣，以恩惠施于百姓。”其中的君子说：“他这次出行一定会得到君王赏识，将辅佐天王，把大恩惠施于天下。” 汝子对我子霄说：“请试着占卜这件事，得到渐卦变巽卦。”子霄说：“由下而上逐步推进叫作渐，对人极其顺和叫作巽。艮是山，巽是风。风行山上，覆盖万物广远。他辅佐政事逐步推进，或许会把恩惠施及各方吧？”于是我记下此次出行的卦兆作为赠言，不敢只表达自己的私爱，而是预先替天下共同庆贺。送范浯洲北上 浯洲子将要北征，经过止山子这里来告别，脸上带有忧色。止山子说：“我听孔夫子说过：‘我孔丘，是东西南北四方的人。’您难道不能以一丘一壑为乐吗？为什么如此难以告别？”浯洲子说：“不对！我听说君子处于顺境便经营自己的志业，处于困境便经营俸禄。我将要经营志业，不是经营俸禄。我的忧虑在于出仕进取，不在于离别。大概职位升高，志向才能发扬。因此君子慎重进取，之后才不会后悔。”止山子说：“不对！从前函洽氏得到一把良剑，把它献给齐侯，齐侯没有按良剑的价值偿还他，喜爱它还不到一镒。越人带着千金来买剑，却折断它也不肯出售。同一把剑，在齐国被轻视，在越国却很珍贵。君子担忧的不是自己不良，而是即使良好也未必有人独自知晓。您这样忧虑，不也是迷惑吗？况且我听说过欧冶子的铸剑之道：依仗刚硬便会折断，依仗锋芒便会变钝，这是珍爱良剑者的过错。因此用仁德包藏它的精华，用礼仪修饰它的功用，用义来淬炼以养成决断，用智慧磨砺以保全锋刃，这样到哪里去会不利呢？”浯洲子起身欣喜地说：“您莫非就是良匠吗？铸造时不遗漏任何事物。” 赠邵北渊明府报政 我朝分设各种职务，三年考核一次，随后按照上下考绩升降官秩，这是取法古代制度。巡按之臣把耳目布置在四方，巡视守土官，考察民俗，还要体察民情，暗中考核治理实迹，核查声誉与实际，确有嘉绩之后，才向上报告，这是斟酌古代制度而来。北渊邵侯初次受任上高县令，才过一个月，又调任贤县崇安。政令施行于崇安之后，富人诅咒他，穷人歌颂他。邵侯疑惧，便询问缘故。有人说：“侯的政事先顾农民而后顾富室，急于办理公赋而缓征私税，所以百姓的向背才会这样。”邵侯说：“唉，都是百姓，为什么不把他们都当作子女？治理百姓如同治理水，要防止堵塞滞积，后缓先急，利益才会逐渐遍及。东边筑堤，西边设防，左边疏通水道，右边开掘沟壑，如果只顾一边，损害实在很多。形势有缓急，行动有先后，事务有大小，道义有轻重，人情有顺逆，顺着这些来治理，才是治道。把两边混在一起，政事就会繁杂。富人土地有余，靠耕作之力取得食物；土地有余的人能够供给别人，靠劳力取食的人则由别人供给。减免这一点点，帮助那一大笔；损失这一丝毫，补益那寻尺之地，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诗经》说：‘富人太苛刻了，可怜这些孤苦无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