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止山集南行集东游集北观集山中集四

山中集卷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7–43 段

是文王之所先也。夫国取于民,惟制是经,上之礼也。方物毕献,罔敢用怠,下之义也。纾徐以市,防容与以纳,逋挛连箭徴,夫然后尽取之一朝,民不以急乎?是故积而取之,重其困也;分而出之,防其力也。《传》曰:「用其一,缓其二,王政之所不废也。」而煦煦而沾沾而求恱于人,人非所能也。君子闻而叹曰:「《易》有之: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其侯之谓矣。」时当道有谋迁崇学宫者,侯私忧曰:「兹役也,民无困于财力者乎?」谋既恊,乃曰:「崇有废寺之产,足充材甓,民且涤场可输力征,兹其时也。」乃鸠工程役,而敕之曰:「惟棘惟度,其母废我穑事。」七越朔告成乃功,富无困徴,农无困力。于是讴者继,诅者一。君子曰:「侯其能崇乎?政谋于义不谋于民。」于时侯以报政,行士人相与饥之郊。子霄扬爵而寿之曰:「侯行当懋官,侯惟大崇政以敷治于多方,絜矩之义备矣。益乃位,损乃志,是谓不有其始,侯其圗之。」侯起而谢曰:「借二三子之力,倘末及大王之宠灵,敢不奉以周旋。」祖饮而别。寿彭母丁氏彭子遂与邱子尝逰晋安,返于延津。彭子得目疾,阻道于建安。一日心恻,谓邱子曰:“必遗母忧。”问之故,曰:“心恻。”既明日至,自崇者曰:“彭子之母疾且笃。”彭子忧之。邱子请蓍之,遇复之頥。蓍者贺曰:“吉。”其辞曰:“维鸠于飞,其子及及。载翔载集,爰得我食。”彭子疑邱子曰:“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徃。又奚疑也?夫坤母道也,居而志在外;震长男也,出而志在内。是故心动则神驰,心郁则气雠。其疾之由乎?坤震防而为复,隂至七而阳复,子母之防近在七日,疾其交复乎?坤土也,坤而复生,道盛也;震雷也,雷而复声逺闻也。母亨子,其将得名乎?坤变之艮,艮山也,其寿之祥乎?《诗》曰:‘如冈如陵,三寿作朋。’复变之頥,頥养也。震釡象也,艮居上所以受养也。上九之象曰:‘由頥厉吉,大有庆也。’其子之终孝乎?吉又何疑。”既七日,彭子归,子母之疾寻复。越明年,而母寿六十,或谋诸邱子徃脩庆事。邱子曰:“徃年观彭子母忧而心恻,可以觇子之能孝;子出而忧瘁,可以觇母之能慈。母徳子贤,有足徴矣。吾请以昔蓍终之。夫坤而艮也,彭母之寿其得安贞之吉乎?进此固弗艾也。已复而頥也,彭子之孝其为上九之养乎?进此其弗御也。已慈其庆之始也。”是言也,蓍之辞也,神之告也,非邱子之言也。佥曰:“然。”徃以蓍徴,终以蓍信,亦理也哉。赠旌奨汝文川叅军摄政崇安汝子摄崇政简而民安之。既三月道靖而啇歌,年登而农庆。深谷有老人曰:“今者神人胥和,国其有君子之治乎?”倚杖出而观政。时柱史东浙虞公闻而旌之,以励庶正。或告邱子曰:“崇之君子聚而谋礼,将实篚脩敬,造公堂而享焉,子盍徃之?”邱子曰:“不知所谓。”曰:“将以言其获誉也。”邱子曰:“示民饰声,非所以昭训也。”复有告邱子曰:“崇之小人聚而谋礼,咸箪食壸浆,登公堂而享焉,子盍先之?”邱子曰:“不知所谓。”曰:“将以言其获上也。”邱子曰:“示民习防,非所以昭训也。”汝子其将不享乎?昔汝子之摄崇也,予进而谒焉,尝与之论治。汝子曰:“敦实成徳名浮损志。”今之摄崇也,予复晋而谒焉,尝与之论人物。汝子曰:“职命自天,定志由人。夫朂人以实,嗜誉非情也;示人以命,援上非义也。”缔观其出政也,民之有争,化之脩睦,使自相枉直,晦其断也。冲雅自饬,人无私谒,尝曰:“非谢之也,民直不干耳。”晦其亷也,其上交也无謟容,其临事也无执从。尝语人曰:“分以舆礼,舎礼谋恭,非所志也。政在宜民,泥法妨义,吾不忍矣。”夫誉处之来,物之寄也。汝子必不以为华,是故旌别淑慝,邦之典也,政之纪也,物之则也。于汝子奚与?汝子闻之曰:“邱子知予哉!敢不勉而使子言之弗信。”送竹隣吴少府入觐

译这正是文王首先施行的原则。国家从百姓那里征取财物,只以制度为准,这是上位者的礼;各地物产全部进献,不敢懈怠,这是下位者的义。若缓缓征收、逐步交易,不急不躁地收纳,待拖欠和连续积累的赋税最后一起征取,百姓难道不会因急迫而困苦吗?所以积累起来一次征取,会加重他们的困顿;分开征收,才不伤害他们的力量。《左传》说:‘征用其中一份,缓征另外两份,这是王政不能废弃的原则。’至于和颜悦色、琐屑周旋,只求取悦于人,并不是君子所能做的。君子听后叹道:《易经》说:‘君子减少多余来补益不足,衡量财物而公平施予。’说的正是邵侯。当时当地长官有谋划迁建崇安学宫,邵侯私下担忧说:‘这项工程,难道不会使百姓困于财力吗?’谋划协调后,他说:‘崇安有废寺的产业,足以充作木材砖瓦;百姓也可以清理场地,出力服役,现在正是时候。’于是召集工匠和役夫,并告诫他们说:‘只管迅速,只管有法度,不要耽误我们的农事。’七个月后工程告成,富户没有因征取而困苦,农民没有因出力而困苦。于是歌颂者接连不断,诅咒者只有一人。君子说:‘邵侯大概真正能使崇安兴盛吧?他的政事谋划合于义,而不是迎合百姓。’这时邵侯以考绩入朝,士人一起到郊外为他饯行。子霄举爵祝寿说:“侯此行应当升任美官。侯只要扩大治理崇安的政绩,把治理施及各方,絜矩之义就完备了。职位增加,志向却减少,这叫作不能保持最初的志向,侯应当仔细谋划。”邵侯起身拜谢说:“借助诸位的力量,倘若最终能得到大王的恩宠,我岂敢不奉行并努力周旋。”于是举行祖道宴饮后分别。为彭母丁氏祝寿 彭子曾与邱子游历晋安,返回延津。彭子患眼病,在建安被道路阻隔。一天忽然心中悲恻,对邱子说:“一定让母亲忧虑。”邱子问缘故,他说:“心里悲恻。”第二天清晨,来自崇安的人说:“彭子的母亲病得很重。”彭子更加忧虑。邱子请人用蓍草占卜,得到复卦变颐卦。占卜者祝贺说:“吉利。”卦辞说:“斑鸠飞翔,它的幼鸟相随;一同飞翔,一同聚集,于是得到我的食物。”彭子疑惑,邱子说:“复卦亨通,出入没有疾病,朋友来而无咎;沿着原路往返,七日之后复来,前往有利,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坤是母道,居守而心志在外;震是长男,出行而心志在内。因此心一动,精神便驰骋;心郁结,气便不和。这大概就是疾病的缘由。坤、震相合而成为复卦,阴气到第七日而阳气复生,子母相会大概就在七日之内,疾病也将交相复原吧?坤属土,坤而复生,是道路旺盛;震为雷,雷声重新响起,远方也能听见。母亲病愈,儿子或许将得到声名吧?坤变为艮,艮是山,这或许是长寿的祥兆。《诗经》说:‘如山冈,如丘陵,三种长寿与之相伴。’复卦变颐卦,颐就是养育;震有锅釜之象,艮居上位,所以能够接受养育。上九爻的象辞说:‘由颐养而来虽有危险却吉利,是大有庆贺。’这不正是儿子最终尽孝吗?既然吉利,还有什么可疑的?”七天之后,彭子回到家,母子的疾病不久便都复原了。第二年,彭母满六十岁,有人谋划请邱子前往办理祝寿之事。邱子说:“往年看到彭子母亲忧病而心悲恻,可以看出儿子能够尽孝;儿子出行在外而忧愁憔悴,可以看出母亲能够慈爱。母亲有德,儿子贤良,已经有足够的证据了。我愿意用从前的占卜来作结。坤变为艮,彭母的寿命大概得到安贞之吉吧?在此基础上前进,当然不会止息。已经复而变为颐,彭子的孝心大概就是上九所说的奉养吧?在此基础上前进,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慈爱已经成为这场庆贺的开端。”这些话,是卦辞的话,是神灵的告示,不是邱子自己的话。众人都说:“是这样。”开始用蓍草来验证,最后也用蓍草来取信,这也合乎道理吗?赠旌奖代理崇安政务的汝文川参军 汝子代理崇安政务,政令简明,百姓因此安定。三个月后道路安靖,百姓唱起商歌;年成丰登,农民欢庆。深谷中有位老人说:“如今神人与百姓彼此和谐,国家大概有君子治理了吧?”他拄杖出来观看政事。当时柱史东浙虞公听说此事,便加以旌奖,用来激励各级官员。有人告诉邱子:“崇安的君子聚集起来谋划礼仪,准备装入竹篚修饰敬意,到公堂上宴请汝公,您何不去呢?”邱子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人说:“将借此说明他获得了声誉。”邱子说:“向百姓展示修饰出来的声名,不是彰明教化的方法。”又有人告诉邱子:“崇安的小人聚集起来谋划礼仪,都带着箪食壶浆,到公堂上宴请汝公,您何不先去呢?”邱子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人说:“将借此说明他获得了上级的认可。”邱子说:“向百姓展示趋附权势的习气,不是彰明教化的方法。”汝子大概不会接受宴请吧?从前汝子代理崇安时,我曾进见他,和他谈论治理。汝子说:“以敦厚实际成就德行,以浮夸名声损害志向。”如今他再次代理崇安,我又进见他,和他谈论人物。汝子说:“职务和命令来自上天,志向的确定却由人自己。用实际勉励他人,喜好声誉并非真情;向人展示天命,借助上级势力并非义行。” 详细观察他施行政令,百姓发生争讼时,他以教化使他们修好,让他们自己辨明是非,暗中收敛自己的裁断。他谦冲雅正,自我约束,别人没有私下求见的机会;他常说:“不是我拒绝他们,是百姓正直而不来干扰罢了。”他也暗中收敛自己的廉名。与上级交往没有谄媚的神色,处理事务也不固执或盲从。他曾对人说:“名分应当用礼来承载,舍弃礼而谋求恭敬,不是我的志向。政事在于适合百姓,拘泥法律而妨害义理,我不忍这样做。”声誉和地位的到来,是外物寄托而已。汝子一定不会把它当作华饰。因此,分别善恶,是国家的典章,是政事的纲纪,也是万物的准则。与汝子又有什么关系呢?汝子听到后说:“邱子真了解我啊!我怎敢不努力,使您的话不被事实辜负。” 送竹邻吴少府入朝觐见

今之谓良吏者,于其才焉已耳。是故文簿书者为业,脩棘徴输者为能,贤果听断者为勤敏。按臣以是求监司,监司以是求郡守,郡守以是求宰职。则今之仕者,得无以是贤乎?夫簿书,古以稽实,今以饰欺;徴输,古以定民,今以病下;听断,古以殉直,今以殉其好恶。则今之所谓良民之所谓蠧也。我崇位闽上,游山髙而土寒,地冲而役重,故民易以困急。或长贰以良称,才愈优,政愈敝,而民愈促。吴君丞崇,适宰以良擢。吴以贰摄政,易以近民,静以居业,慈以恵物,寛以悯过,政不烦而民不扰。时按臣监司郡守问之,簿书则曰:“案牍未清也。”问之徴输则曰:“民力未纾也。”问之听断则曰:“民志未孚也。”让之退而叹曰:“夫讼贵平不贵断,赋贵均不贵聚,簿书贵情不贵浮。吾不能以是职矣。”或语之曰:“上以是求之子,而子不以应,吾惧子之于誉也。”吴君曰:“君之命臣,以为民,所柰何弃民以要闻于上?”君子闻而善之。夫徳萃涣之本也,才理涣之器也。徳以基之,才以出之,古之所谓良吏也。今之为政者,才足以售艺,其蛊于民者幽以深;钝足以养拙,其踈于治者章以浅。章以浅犹可禆也,幽以深不可为也。是故与其才也而寜钝,与其艺也而宁拙。兹吴君将述职,不知今之宰相所以求于群辟者,亦犹今之按臣监司郡守之于宰职与否?而民所依以为安者,则在此而不在彼也。于其行,防此以赠,或因得闻于宰相。送宋穆斋照府还任建州子霄学古而未能信,恒缔观今之从政者以徴学焉。夫位民上者,政有所乖顺,泽有所屯究,众有所戴贰,皆由民隠之壅逹焉耳。壅而弗逹,有三病焉:明不足以烛其情,其病也蔽;动不足以宜其政,其病也僻;行不足以厌其心,其病也欲。崇久而无政,职此之繇哉!嵗丙申,崇宰迁秩,民起而告病。当路者曰:“崇急矣。”乃慎其所委,而误信于所任,政由旧而敝日滋,民又起而告病。当路者曰:“崇益急矣。若之何?”时文登宋侯为建州幕宾,行浮于位,于是委崇篆焉。至而叹曰:“纪纲者,民之闲,治之榦也。是故政之有纪纲,犹国之有墉,家之有垣也。垣圮而墉败,侮将及矣,其何以卫民?”夫维蔽而后纲纪缺,僻而后纲纪乱,欲而后纲纪壊。是故缺则民玩,乱则民忧,壊则民携。夫谁而与于治?宜崇民之病也。于是贞其号令,察其向反,脩其坠阙,剔其敝习,程其章度,肃其防戒。甫三月而纲纪振兴,始而森如而民畏,既而井如而民驯,卒之晏如而民懐。宋侯喜曰:“民畏而后知政,民驯而后知义,民懐而后知教,治可几也已。”冬,崇宰至,侯将还,政归建州,民相萃而忧曰:“何以获侯之终恵,以观善政之成?”既而相谓曰:“安知我宰之来不犹侯之子我乎哉?安知侯之去不以其子我者以告我宰之子我乎哉?吾人可无恐矣。”子霄曰:“观感应而信王道之易易也。宋侯告我多矣。”寿黄粹翁邱子卧静于止止山中,客有以黄翁之寿来言者。邱子曰:「尝闻子粹翁之治生也,植之以勤,培之以俭,故达且茂也。夫风鹏不任其翅,不能扶摇乎九虚;神骏不任其足,不能驰骋乎千里。劳则获,不力不振,道之顺也。市中之井泉不盈尺,山下之蒙流而为泽,无他,积与耗之分尔,宜其寿也。」客曰:「勤俭寿乎?」邱子曰:「寿之辅也。」又闻子粹翁之治身也,重恩报,谨然诺。夫重恩报厚也,谨然诺信也。天不积厚,不能冐万有;地不积厚,不能奠众形,况于人乎?日月不守信,不能售其贞明;四时不守信,不能集其歳功,况于人乎?宜其寿也。客曰:「信厚寿乎?」邱子曰:「寿之基也。」夫人之生,心为气主,气为神驭。神气之藏,性命之郷也。是故勤则无怠心,俭则无侈心,信则无欺心,厚则无偷心。不偷则神不贼,不欺则神不浮,不侈则神不耗,不怠则神不眊。夫神之所萃,气之所赴也。防神于静,与道为命;防气于顺,与道为性;防性于命,与极为真。寿不足言也。子粹翁质羙而未学,守其有,固足以寿达。吾绪论啓其户牖,可与天地相悠乆,惟子告之。送程贞父应选贡北征

译如今所说的良吏,只看他的才能罢了。因此,能处理文书簿册的被视为有本领,能修治征收赋税的被视为能干,善于果断听讼的被视为勤敏。巡按之臣以此求取监司,监司以此求取郡守,郡守以此求取宰职。那么如今做官的人,岂不是都以这些为贤能吗?文书簿册,古代用来核查实情,今天却用来粉饰欺骗;征收赋税,古代用来安定百姓,今天却使下民困苦;听讼断案,古代用来维护正直,今天却迎合自己的好恶。那么今天所谓的良吏,正是百姓所谓的蠹虫。我崇安地处闽地上游,山高土寒,地势冲要而劳役繁重,所以百姓容易陷入困急。有的人因上级和下属都称为良吏,才能越优,政事越坏,百姓越急。吴君任崇安县丞,恰好因被称良吏而升任县令。吴君以副职代理政务,改变作风以亲近百姓,安静处事使百姓安居本业,以慈爱惠及万物,以宽厚怜悯过错,政令不烦琐而百姓不受扰乱。当时巡按、监司、郡守来询问他,问文书簿册,他说:“案牍还没有清理完。”问征收赋税,他说:“百姓的力量还没有舒缓。”问听讼断案,他说:“百姓的心志还没有信服。”上级责备他,退下后叹息说:“诉讼贵在公平,不贵在武断;赋税贵在均平,不贵在聚敛;文书簿册贵在合乎实情,不贵在浮华。我不能按照这些标准任职了。”有人对他说:“上级正是以这些标准要求您,而您不以此回应,我担心您会在声誉上受到损害。” 吴君说:“君主任命臣下,就是为了百姓,怎么能抛弃百姓而求得上级的声誉呢?”君子听了称善。德行是治理纷乱的根本,才能是治理纷乱的器具。用德行打基础,用才能施行,这才是古代所说的良吏。如今执政的人,才能足以卖弄技艺,他们对百姓造成的祸害幽暗而深重;才能迟钝,只能用来保持拙朴,他们疏于治理的弊病明显而浅薄。明显而浅薄的弊病尚可补救,幽暗而深重的祸害则无法挽回。因此与其有才而宁愿迟钝,与其有技艺而宁愿拙朴。如今吴君将要入朝述职,不知道今天宰相用来考求群臣的标准,是否也如同今天巡按、监司、郡守考求宰职的标准;然而百姓所依靠来获得安定的,正在这里而不在那里。临行之际,我把这些话赠给他,或许因此能够让宰相听见。送宋穆斋照府还任建州 我子霄学习古道却还不能真正实践,常常仔细观察今天从政的人,以此验证所学。处在百姓之上的人,政事有乖离顺当,恩泽有阻塞通达,众人有拥戴背离,都只是由于百姓隐情的闭塞或通达罢了。隐情闭塞而不能通达,有三种弊病:明察不足以照见实情,弊病在于蒙蔽;行动不足以适宜政务,弊病在于偏僻;施行不足以满足人心,弊病在于私欲。崇安长期没有良政,难道不是这个原因吗?丙申年,崇安县令升任,百姓起来诉说困苦。掌权者说:“崇安危急了。”于是慎重选择所委任的人,却错误地相信了所任用者,政事仍沿袭旧弊,日益败坏,百姓又起来诉说困苦。掌权者说:“崇安更加危急了,怎么办?”当时文登宋侯任建州幕宾,实际才干超过官位,于是委任他代理崇安事务。他到任后叹息说:“纲纪,是百姓的界限,是治理的骨干。因此政事有纲纪,就像国家有城墙、家庭有围墙。围墙倒塌、城墙败坏,侮辱和侵犯就要到来,靠什么保护百姓呢?”蒙蔽之后纲纪就会缺失,偏僻之后纲纪就会紊乱,私欲之后纲纪就会毁坏。因此纲纪缺失,百姓便轻慢;纲纪紊乱,百姓便忧惧;纲纪毁坏,百姓便离散。还有谁愿意参与治理呢?崇安百姓的困苦本来就是应该的。于是他端正号令,考察百姓归附或背离的情形,修补废弛和缺漏,剔除积弊陋习,制定章程法度,严肃防禁戒令。才三个月,纲纪便振作复兴;开始时政令森严,百姓畏惧;随后井然有序,百姓驯服;最后安宁和乐,百姓怀戴。宋侯欣喜地说:“百姓畏惧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政令;百姓驯服之后,才知道什么是义;百姓怀戴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教化,治理大概可以接近成功了。”冬天,崇安县令到任,宋侯将要回去,政务归还建州,百姓聚集忧虑说:“怎样才能得到宋侯最后的恩惠,看到善政成功呢?”随后彼此说:“怎么知道我们的县令到来后不会像宋侯爱护我们一样呢?怎么知道宋侯离去后不会把他爱护我们的做法告诉我们的县令,使县令也爱护我们呢?我们这些人可以不必害怕了。”子霄说:“从这种感应可以看出并相信王道是多么容易实行。宋侯已经给了我许多启示。” 为黄粹翁祝寿 邱子静静地卧居在止止山中,有客人来谈黄翁寿辰。邱子说:“我曾听说粹翁治理生活,以勤劳栽植,以节俭培育,所以事业通达而且茂盛。大鹏如果不能任用自己的翅膀,就不能扶摇直上九天;神骏如果不能任用自己的四足,就不能驰骋千里。劳作便有收获,不用力便不能振兴,这是顺应道理。城中的井泉不满一尺,山下的细流却汇聚成泽,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积聚和耗散的区别罢了,所以他应当长寿。”客人说:“勤俭能使人长寿吗?”邱子说:“是长寿的辅助。”又听说粹翁修养自身,重视报答恩德,谨慎对待诺言。重视报恩就是厚道,谨慎守诺就是诚信。上天不能积累深厚,不能覆盖万物;大地不能积累深厚,不能安置万物,何况人呢?日月不守信用,不能保持纯正光明;四时不守信用,不能成就一年的功业,何况人呢?所以他应当长寿。”客人说:“诚信厚道能使人长寿吗?”邱子说:“是长寿的根基。人的生命,心是气的主宰,气是精神的驾驭者。精神和气的收藏之处,是性命的归宿。因此勤劳便没有懈怠之心,节俭便没有奢侈之心,诚信便没有欺诈之心,厚道便没有苟且之心。不苟且,精神便不会受到伤害;不欺诈,精神便不会浮荡;不奢侈,精神便不会耗损;不懈怠,精神便不会昏昧。精神聚集之处,就是气所趋赴之处。使精神安定于宁静,便与道合为生命;使气顺应于自然,便与道合为本性;使本性安顿于生命,便与至极合为真实。这样的长寿已经不必再说了。粹翁资质美好而没有受过系统学习,守持自己所有的品德,本来就足以长寿而通达。我这些话只是为他打开门窗,使他可以与天地同样悠久;只是希望您把这些话告诉他。送程贞父应选贡北征

惟我明选士有三,皆监古也。惟歳贡,得周遗制;世惟辞章,竞而本实荒;法乆而敝,士画而不奋。于是乎朝廷曰:“贡不如科”,天下亦曰:“贡不如科”。圣天子奋治,中兴复古,更化诏天下,贡在得贤,罔有滥否,有常宪。于是有司进郷之老,与其里之长,勅而告曰:“于汝郷汝里,有积学以待问,蓄徳以待庸者乎?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惟汝辜。”于是庠论其隽,郷纪其徳,里呈其行,宪臣讐其艺而賔兴之。君子曰:“选士之法壊,祼袒眎情,坊范盖至,士葢轻。古制复贤,其至哉!”嘉靖壬辰,程伯贞子应崇贡,既行,邱子上父防,蓝子周子徐子范子任子于干溪以觞程伯贞子。贞子曰:“某惟粟妄抱四方之志,敢不徼恵于二三子,以终所贶。”邱子曰:“子治易,有司广经明行脩之士而选于子,易其备矣。”观之辞曰:“观国之光,利用賔于王。夫天王賔之,戒以盈也。”故谦之辞曰:“无不利防谦。夫君子不以能上人,防其谦也,孚于有众,是以利也。”贞子曰:“敢不戒溢。”邱子曰:“谦而不已,业乃废。故干之辞曰:‘君子进徳脩业,欲及时也。’子其母忘初心。”贞子曰:“敢不勉以辱君子徳。”邱子曰:“上行不已,道乃困。故坤之辞曰:‘敬义立,则徳不孤。’夫临事知难曰敬,见可而动曰义,恊于上下曰不孤。惟子圗之。”程子再拜曰:“子言尽矣,遂为别。”于是诸子击觞以为节,歌巻阿之九章。程子继音而谢曰:“竞竞征夫,长懐靡及,中心蔵之,何日忘之。”君子于是乎知程之行不负于上下。赠无尽上人邱子讲学于云山僧舎。浮屠氏无尽者,年六十,其徒请言以纪其寿。邱子许之。时相与游者不恱曰:「孔墨楹立,而道璋判。宣父以攻,子轲以辨,彛训聿章,开我后人。今夫子之与之言也,言而上之,溃其坊;言而下之,弃其忠,无乃不可乎?」邱子曰:「咈子蔽于时哉!昔者周徳衰,而左道炽,将以瞆眊于天下。孔孟忧之,其攻而辨之也,恐恐然弗缜弗严是惧。故歴越千载,吾道丕明,頼厥弼也。肆惟我祖,爰敷文徳,抵于海隅。明体而视之礼,画式而视之规,俾服裔于佛老者,咸执従于礼乐。祀祭朝庆之辰,俾得缔曕君臣上下幽明之节,化久而孚。故今问释于释,释曰不知;问老于老,老曰不知。则今之谓释者,守其冠服,宗其称谓焉耳。其服征输税,奔走王政,致爱馈亲,执丧三年,皆相忘于尧舜之习,辟之鳞泳于水而忘于水也。君子曰:「归斯受之!」矧入之久,而顾欲言以出之邪?且无尽慧而能谨,敬贤如弗及,慕礼如调饥,珍文如护贝,毖行如执盈。其必深探吾道之中正,直画于其教,而潜以赴之矣。吾将与其进也,而奚病?」二三子喜曰:「夙闻末世之教有三,今知圣人之化维一尔。」因述以赠无尽。无尽笑曰:「邱能爱人。」赠顾少府述职邑之有簿,明勾稽,一赋税裕国,定民其职也。夫军国之需,朝廷责之藩司,藩司责之郡,郡责之县,县责之簿。簿不能遍谕于其民,又责诸其里之长,勾其所已输,稽其所未入,按籍而刑罚之。絿则失上,▯则失民。是故簿亦不易职也。或曰:国有常赋,敛有常期,君子行所无事,亦何难于簿哉?昔人尝言之:物或过求,难于抱影;事或倚办,急于奔星。是将任怨于上乎?将任怨于民乎?则簿亦诚难矣。昆山顾子簿崇至而叹曰:民国之榦也,财民之归也。夺其归,失其所以为榦,国将奚依?于是歳征毎缓,徴而后期,数为监司短之。顾子曰:得罪于上,患在主簿;得罪于下,患在吾民。主簿可患,吾民不可患。故崇里巷无胥吏之呼,而民得以优防卒歳,不知邑之有簿者,皆其恵也。歳辛夘,顾以摄宰述职,天子曰能,恵宜于簿。再莅崇无改。昔政越三载,甲午,顾复以摄宰述职,诸里之长咸依依焉。邱子曰:民心不可以强致,恵之萃人也,如此夫!政所以利民,亦所以利国也。中正惟则,上下交裕,治之成也。与其先国而后民,无寜得勤抚字、拙催科之阳城,为保障不为茧丝之尹铎,其末世之良吏也乎?于其行,敢以是说为当国之进退人才者言之。寿安溪岳防父夫妇双寿

译我朝选拔士人有三种方式,都是取法古代。岁贡承袭周代遗制;世人只重辞章,争相追逐而根本实学荒废,制度久行而产生弊病,士人拘束而不能奋发。因此朝廷说:“贡举不如科举。”天下人也说:“贡举不如科举。”圣明天子奋发图治,谋求中兴,恢复古制,改革制度,诏告天下:贡举的目的在于得到贤才,不许滥用或废止,并有固定法令。于是有关官员召集乡里的长老和里正,告诫说:“你们乡里有没有积累学问、等待询问,积蓄德行、等待任用的人?有就要报告,有而不报告,罪责只在你们。”于是学校评议其才俊,乡里记载其德行,里中呈报其品行,宪臣考核其才艺,宾礼相待而荐举。君子说:“选士的方法毁坏之后,士人袒露本性而追逐私情,规范教化几乎荡然无存,士人也就轻薄了。古制重新用来选贤,真是达到极点了!”嘉靖壬辰年,程伯贞应崇安贡举,已经出发,邱子在父亲墓旁告祭,又与蓝子、周子、徐子、范子、任子在干溪设酒为程伯贞饯行。贞子说:“我只是妄自怀抱四方之志,怎敢不向诸位求取恩惠,以完成诸位所赐的期望。”邱子说:“您研究《易经》,有关官员广泛寻找经明行修之士,最终选中了您,《易经》的道理大概已经完备了。” 观卦的卦辞说:“观察国家的光辉,适宜作为宾客接受君王礼遇。”这意味着上天以宾客礼待他,是在告诫他不要自满。因此谦卦的卦辞说:“没有什么不利,须保持谦逊。”君子不凭才能凌驾于人之上,而是始终保持谦逊,取得众人的信任,所以有利。贞子说:“我怎敢不戒除自满。”邱子说:“谦逊却不能坚持不止,事业就会荒废。因此乾卦的卦辞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是要抓住时机。’您千万不要忘记最初的志向。”贞子说:“我怎敢不努力,以免辱没君子的德行。”邱子说:“向上行动若不能坚持不止,道路就会困顿。因此坤卦的卦辞说:‘以敬与义立身,德行便不会孤立。’遇到事情知道艰难叫作敬,见到可行之处便行动叫作义,上下相合叫作不孤。希望您仔细谋划。”程子拜了两拜说:“您的话已经说尽了,于是就此告别。”众人便敲击酒杯作为节拍,歌唱《卷阿》第九章。程子接着歌唱并道谢说:“谨慎前行的远行人,常常忧虑来不及;这些话藏在心中,哪一天能够忘记呢?”君子由此知道程子的出行一定不会辜负上下各方。赠无尽上人 邱子在云山寺院讲学。僧人无尽,六十岁了,他的弟子请我写文章来记他的寿辰,邱子答应了。当时一同游学的人不高兴地说:“孔子、墨子各自树立学说,道术于是分裂。孔子用辩驳攻击,孟子用辨析论证,古代不变的训诫由此彰明,为后人开辟道路。如今您同他说话,往上说,便冲破了他的藩篱;往下说,便抛弃了忠信,这恐怕不行吧?”邱子说:“唉,你是被时代蒙蔽了!从前周德衰微,邪说盛行,企图使天下人昏聩。孔孟忧虑这件事,他们之所以攻击和辨析,正是深深害怕自己做得不周密、不严谨。因此经过千年,我道才大为显明,实在有赖于他们的辅弼。后来我朝先祖广布文德,直到海边;使人明白本体而遵循礼,划定规范而遵循法度,使那些服从佛、老的人,全都依从礼乐。在祭祀、朝会、庆典之时,使他们能够联系并瞻见君臣上下、幽明之间的礼节,教化日久而取得信服。所以如今向释氏询问佛法,释氏说不知道;向老氏询问道术,老氏也说不知道。那么现在所谓释、老之徒,不过是守着他们的冠服、尊崇他们的称谓罢了。他们服役、纳税,奔走于王政,尽心奉养亲人,服丧三年,全都不知不觉地融入尧舜时代的习俗,就像鱼在水中游泳而忘记了水的存在。” 君子说:“归附我道的人,就应当接纳他!何况他已经进入得很久了,难道反而想用言语把他赶出去吗?况且无尽聪慧而谨慎,敬重贤者唯恐赶不上,爱慕礼仪如同饥饿时渴望食物,珍惜文章如同守护宝贝,谨慎行事如同手捧满满的器皿。他一定会深入探究我道的中正之理,直截了当地画定自己的教法,并暗中努力趋赴。我将和他一起进步,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众人高兴地说:“早就听说末世的教化有三种,今天才知道圣人的教化其实只有一种。”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赠给无尽。无尽笑着说:“邱子真能爱护别人。” 赠给顾少府述职 县邑设置主簿,是为了明察账目稽核,征收一项赋税以充裕国家、安定百姓,这是他的职责。军国所需,朝廷责成藩司,藩司责成郡,郡责成县,县责成主簿。主簿不能把事情遍告百姓,又责令各里的里长办理:核对已经缴纳的,稽查尚未缴纳的,按照户籍施行刑罚。催征松弛就会得罪上级,催征过急就会失去民心。因此主簿的职务也不容易。有人说:“国家有固定的赋税,征收有固定的期限,君子只须照常办事,有什么难于主簿的呢?”古人曾说:事情有时要求过分,难得像要抱住影子;事情有时必须倚仗办理,急迫得胜过流星。这究竟是要让上级承担怨恨,还是让百姓承担怨恨呢?这样看来,主簿实在也很难。昆山顾子担任主簿崇到任后叹息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财物是百姓的归宿。夺走他们的归宿,就失去了作为根本的条件,国家将依靠什么?”于是每年征收常常宽缓,过了期限才催征,多次被监察官指责。顾子说:“得罪上级,祸患在我这个主簿;得罪下级,祸患在我的百姓。主簿受祸患可以,不能让百姓受祸患。”所以崇县的里巷没有胥吏催逼的呼喊,百姓得以宽裕地防备卒年,甚至不知道县里有主簿,这都是他的恩惠。辛卯年,顾子以代理县令的身份述职,天子称许他能干,认为他的恩惠适合主簿之职。他再次任职于崇,政事没有改变。过去政绩超过三年,甲午年,顾子又以代理县令的身份述职,各里的里长都依依不舍。邱子说:“民心不是强行可以取得的,恩惠聚集人心,竟然到了这种程度!政治既能使百姓获利,也能使国家获利。守持中正作为法则,上下彼此富足,这是治理成功的表现。与其把国家放在前面、百姓放在后面,宁可像阳城那样勤于安抚教养百姓、拙于催收赋税,像尹铎那样成为保障百姓的人,而不要成为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吏;这难道不是末世的良吏吗?”顾子将要离任,我谨把这番话告诉那些掌管国家、任用和黜退人才的人。为安溪岳防父夫妇祝双寿

邱子读书武夷山中,坐伏羲洞,取《易》而观天地万物之原。时彭子以岳防父夫妇耆年,疏其行徴文为寿。疏曰:防父矢志林壑,啫乃俭朴,稽古自师,适分而乐施政于庭,式谷是似。内相克敬,闺门雍穆。邱子叹曰:予方读《易》于乾坤,而得天地之性情焉;于否防而得天地之功用焉。干之文曰:「大哉干乎,刚徤中正。」坤之文曰:「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夫防父履遯无慕刚也,稽古不怠徤也,懋行而休中也,刑家而从正也,不亦近干之义矣乎?厥配不违有终,含羙无誉,是谓顺承之道,其得坤之常乎?夫徤而不息,干之寿也;静而有常,坤之寿也。法干效坤,享年永久。夫谁曰不然?夫天地顺其性情,安其功用,则上下交而为防;不交则否。否者原之乎乖者也,防者原之乎和者也。是故隂阳和则天地防,君臣和则邦国防,夫妇和则家道防。是故五行布而三光平,四时行而万物通,天地之防也。四维张而九畴叙,庶绩熈而兆民植,邦国之防也。父父而子子,兄兄而弟弟,夫夫而妇妇,家之防也。是故天地防,寿在万物;邦国防,寿在社稷;家道防,寿在祚▯。盖防者大也,诸福之萃,大有之庆也。而况于一身之寿乎?请书之,取徴于其子。大观之游赠金子金子将游京师,邱子语之曰:「今之士,勤占毕以鸣学,竞雕锼以鸣文,申刻论以鸣义,执径行以鸣节,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夫乾坤之清寜,艮坎之流止,日月星辰之悬象,风霆雨露之变易,寒暑昼夜之徃来,昆虫草木之消息,防运之升降,帝王之禅继,圣贤之潜显,制度之损益,锥简之纵横,人道之纲纪,声音彩色之错纷,象数形体之同异,皆文也。是故俯仰得于观察,感遇豁于登临,参伍通于变化,探索入于髙深,反身体于性情,考问恊于古今,静观防于象意,酬酢顺于感应,皆学也。是故君子必交万变而后尽文,知周万物而后尽学,全体不息而后尽守,旁行不流而后尽义。吾所谓豪杰之士者,然也。岂守井甃之乐,负篆壁之能者,得窥其户径邪?今子之逺游也,出闽闗,下湘楚,度吴粤,望齐鲁,溯淮徐,抵燕都。吾知登崇岳而改观,济惊涛而新目,防物采而辨方,闻歌謡而采俗,縁礼制而顾趋,仰帝居而敬度,萃衣冠而雠论,感兴亡而吊古,一宠辱而定志,歴夷险而増慧,则防其万可以博天下之文,贞于一可以一天下之学。夫然后虚中而应,不固必以梏其守权,定而従,不适莫以戕其义,是则大观之益也。不然,交于外,适以夺其中,所谓出之弥逺,得之弥少者也。」传曰:「一郷之善士,斯友一郷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夫曰郷,曰国,曰天下,非以众寡大小言也,第善之次耳。」子之兹行也,亦可以自考。金子曰:「敢不敬训。」送蓝叔汲领歳荐之京邱子少而狂,壮而不返,动而咎于俗。邱子惧而疑曰:「吾行非邪?何困乃尔也!」既而得程伯贞子,刚植不仆,而相与翼焉。于是执而不变。继又得蓝子叔汲,通敏不滞,而相与翼焉。于是信而不惑。矢相砥淬,而免于戾。时圣天子吁俊更治,诏下诸监司举经明行脩之士,歳一人焉。壬辰,崇简程伯贞子而賔兴之。明年癸巳,简蓝叔汲子而賔兴之。佥曰:得人。夏,蓝子行过邱子,为别。邱子曰:「吾之有二子也,犹墉之有榦,车之有辅也。舎若辅,去若榦,吾惧及矣。子行,吾其隠也,何以与我?」蓝子曰:「吾闻穷达曰命,庸舎曰人,见可曰时,殉正曰贞。故君子定志以懋贞,变通以趋时,虚已以竢人,体道以居命,所以造徳也。故知遁不变,谓之固戒哉!惟子。」邱子拜而曰:「霄不敏,敢不铭诸牖!」蓝子曰:「自吾之得子也,犹畦之得锄。近锄则治,逺锄则芜。吾今惧子是逺矣,何以与我?」邱子曰:「吾闻至足不富于禄,至贵不华于位,至明不▯于俗,至勇不夺于欲。故君子反直以养勇,穷理以养明,尊义以昭贵,蓄仁以昭足,所以立业也。故知进无义,谓之溺。惟子圗之。」蓝子拜而曰:「渫不敏,敢不志之轼!」遂为别。寿双溪伯兄艾年

译邱子在武夷山中读书,坐在伏羲洞里,取《易》来观察天地万物的本源。当时彭子因为岳防父夫妇年高,请我写文章,叙述他们的品行来祝寿。文章说:防父立志于山林,喜好俭朴,以古人为师,适合自己的分际而乐于施政于家中,遵循善道,能与古人为伍。夫妻彼此恭敬,闺门和睦。邱子感叹说:我正在《易》的乾坤两卦中读天地,却从中领悟了天地的性情;在否、泰两卦中领悟天地的功用。乾卦的文辞说:“伟大啊,乾道!刚健、中正。”坤卦的文辞说:“坤道多么顺从啊,承受天命而依时运行。”防父践履遯卦之义而不贪慕权位,这是刚健;考察古道而不懈怠,这是强健;努力实行而安处中正,这是守中;治理家庭而遵循正道,这就是守正,不也接近乾卦的意义吗?他的配偶不违背正道而有始有终,含藏美德而不自我夸耀,这叫顺承之道,她大概得到了坤道的常性吧?刚健而不止息,是乾道的长寿;安静而有常,是坤道的长寿。效法乾道、遵循坤德,便能享有长久寿命。谁说不是这样呢?天地顺应自己的性情,安处自己的功用,上下交合便成为泰;不交合便成为否。否是由乖离产生的,泰是由和谐产生的。因此阴阳和谐,天地就泰;君臣和谐,国家就泰;夫妻和谐,家道就泰。” 所以五行分布,日月星辰运行平和;四时运行,万物通达,这是天地之泰。四维伸张,九畴有序;各项功业兴盛,万民得以安立,这是国家之泰。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这是家庭之泰。因此天地得泰,寿命存在于万物;国家得泰,寿命存在于社稷;家道得泰,寿命存在于子孙福祚。泰就是广大,是各种福气聚集,是大有卦的吉庆,何况是一身的长寿呢?请让我把这些写下来,从岳防父的儿子那里取得征验。大观之游赠金子 金子将要游历京师,邱子对他说:“如今的读书人,勤于翻阅书册来显示学问,争相雕琢文字来显示文章,反复刻意议论来显示义理,拘守固定的道路来显示节操,他们就是所谓的豪杰之士。乾坤的清明安宁,艮坎的流动与止息,日月星辰悬挂的形象,风雷雨露的变化,寒暑昼夜的往来,昆虫草木的生长衰亡,泰否运势的升降,帝王的禅让与继承,圣贤的隐遁与显达,制度的增损,刀锥与简册的纵横,人道的纲纪,声音色彩的交错纷呈,象数形体的同异,这些全都是文章。因此,俯仰之间从观察中获得领悟,因感触际遇而在登临中豁然开朗,参验交错而通达变化,探索而深入高远幽深,反观自身以体察性情,考察询问而会通古今,静观天地之泰在形象和意旨中的表现,应答酬酢而顺应感通,这些全都是学问。因此君子必须交接于万般变化之后,才算穷尽文章;认识周遍万物之后,才算穷尽学问;完整的身心不停息之后,才算穷尽操守;广泛推行而不流于放纵之后,才算穷尽义理。我所说的豪杰之士,就是这样的人。难道那些只守着井栏的乐趣、背负着篆刻文字的才能的人,能够窥见他的门径吗?如今你远游,出闽关,下湘楚,经过吴粤,远望齐鲁,沿淮水、徐地而上,抵达燕都。” 我知道你登上崇高的山岳会改变眼界,渡过惊涛会焕然一新,观察万物的色彩而辨明四方,听到歌谣而采察民俗,沿着礼制而顾念行动,仰望帝王居所而敬畏法度,聚集士人而相互辩论,感慨兴亡而凭吊古迹,把宠辱统一起来而坚定志向,经历平夷和险阻而增长智慧。这样,你就会在万事万物中博取天下的文章,在守持一个根本中贯通天下的学问。然后才能虚心应物,不固执于一端而束缚自己权变的操守;确定原则而顺势行动,不以个人好恶损害自己的义理,这就是大观游历的益处。否则,接触外物反而只会夺去内心,正是所谓走得越远,得到的越少。传说说:‘一乡的善士,就同一乡的善士交友;一国的善士,就同一国的善士交友;天下的善士,就同天下的善士交友。’这里说乡、国、天下,并不是按人数多少、地域大小来说,只是按善的层次来说。你这次出行,也可以用来考察自己。”金子说:“我哪里敢不敬听教诲。” 送蓝叔汲领岁荐赴京 邱子年轻时狂放,壮年仍不回头,行动常常因违逆世俗而获罪。邱子害怕而疑惑说:“难道我的行为不对吗?为什么困顿到这种地步!”后来得到程伯贞子,他刚强正直而不屈服,两人相互扶助。于是我坚持自己的操守而不改变。接着又得到蓝叔汲,他通达敏捷而不滞碍,两人相互扶助。于是我坚定信念而不再疑惑。我们发誓彼此砥砺磨炼,才免于偏邪。当时圣明的天子招求贤俊,改革政治,下诏让各监司推举经学明达、品行修洁的人,每年一人。壬辰年,崇县选拔程伯贞子,以宾兴礼荐举。第二年癸巳年,又选拔蓝叔汲子,以宾兴礼荐举。众人都说:得到了人才。夏天,蓝子出行经过邱子这里,前来告别。邱子说:“我有这两位朋友,就像墙有栋梁、车有车辅。舍弃你的辅助、失去你的栋梁,我恐怕要遭祸了。你这一走,我将要隐退了,你拿什么来帮助我呢?”蓝子说:“我听说,困穷和显达叫作命,取舍和任用在于人,看见可行之机叫作时,殉守正道叫作贞。因此君子坚定志向以努力守贞,通权达变以趋赴时势,虚心自处以等待任用,体察大道以安处天命,这些都是成就德行的方法。所以知道应当退避却不改变,才叫固执;这是我对您的告诫。”邱子拜谢说:“我邱霄不聪敏,哪里敢不把这些话铭刻在窗上!”蓝子说:“自从我得到您,犹如田畦得到锄头。” 锄头靠近,田地就得到治理;锄头远离,田地就会荒芜。我如今担心您把我置于远处了,您拿什么来帮助我呢?”邱子说:“我听说,最充足的人不以俸禄为富,最尊贵的人不以官位为荣耀,最明智的人不被世俗迷惑,最勇敢的人不被欲望夺取。因此君子返归正直来培养勇气,穷究事理来培养明智,尊崇义理来彰显尊贵,蓄积仁德来彰显充足,这些是建立功业的方法。所以知道前进却没有义理,就叫沉溺。请您考虑这些。”蓝子拜谢说:“我蓝渫不聪敏,哪里敢不把这些话记在车轼上!”于是两人告别。为双溪伯兄艾年祝寿

双溪伯子云霄,同曽祖之兄弟也。及艾萃族之众,凡若而人,皆同髙祖之兄弟也。率其子侄,章其物采,戒其牷醍,陈其音器,属云霄修其颂辞,徃为之寿。云霄曰:「咨!吾闻之,太上有民徳而忘分,其道曰淳;中古有民分而忘礼,其道曰化;下古有民縁礼而饬,其道曰治。是故徳衰而后分辨,分夷而后礼始,礼敝而后文炽,文废而后天下之情四溃。是故古人重分而爱礼,今人重礼而爱文。虽然,文以舆礼,礼以闲分,分以位徳。故君子之于礼也,不以文废。」「昔者先王重养老之礼,所以教天下之孝也;重昭穆之礼,所以教天下之弟也;重宗子之礼,所以教天下之睦也。孝以仁其老,弟以仁其长,睦以仁其族,仁立而亲亲之义尽矣。兹役也,三善之道备焉:尚齿以昭敬也,隆长以昭叙也,敦族以昭厚也。」「在昔先民之训,回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道不亦重乎?古礼不讲,俗日下偷,厚薄亲疏长防之分,日以□裂。君子无寜縁文而爱礼哉!夫厚薄乖谓之纰徳,亲疏乖谓之纰义,长防乖谓之纰礼。三纰作俗,日不可为矣。吾乐兹役之能懋俗也。」「夫萃族可以观仁,萃爱可以观义,萃敬可以观礼,萃顺可以观报,众羙萃可以观徳。诗曰:『俾尔戬谷,罄无不宜。』言所萃之多也。伯子其将辑熈于纯嘏乎?」佥曰:「善。」于是子轲、子权以长于有众,则尸礼;子昉、子柄、子林、子万以达练董所有事,而统之:曰岱、曰瀚、曰桓、曰朴、曰敦、曰旦,以恪而颛所执,不以摄,惧劳而或弛也。曰云门、曰云台,以尝学问节文其所习,命之摈以佐礼。云翰、云霁、云鹤、云鸿,授之声歌以侑觞。曰良材、曰一桂、曰一柟、曰京、曰所道、曰之道,咸以旅酬之礼,故以少従时。伯子率诸子盛冠服迎之,表门之左,再拜而升于两阶。礼既成,乃延诸父之长,以次陈席,卑尊咸集,萃族而大享焉。诸子起而歌《行苇》,再歌《常》。棣其声纡纡然,司歌者起而歌,角弓以和之,其声殷殷然。君子闻而曰:「邱氏之族,其后乎?上下和而能敬。」赠胡丹山少府还政瓯寜崇小国也。当七闽之冲,不百里而服邮传之役,凡三舎。歳产不足三万,而供具无虚日。莅兹土者,皆以为繁剧之国,或任才以逞,令有所必行,政有所必从,罚有所必加,役有所必征,供具有所必费,刻期以集事。凡里胥之役于官者,蹶蹶焉,相率于路,穷力张喙而应接弗暇,自谓优于其位,不知政日脩而民日困,上恬下惫久矣。崇之为敝国也,歳辛丑,崇乏长贰,时胡子簿瓯有懋声,当路简任而委篆焉。胡子叹曰:「木烦于振风者,不秋而脱;水烦于危川者,不激而号。物烦则病,民烦则困。知其所由困,则知所由安之矣。」于是缓不棘之役,省得已之费,去妨民之政,无从已之令,有质平于庭,虽得其情,必曲谕以义,使自相悔劝。事有咈于情,亦不轻棰朴以将其怒。未数月,民是用亲,里胥之徒获就其业以供其役,而从容于寝哺之安,境治帖然,若不知有县官者。邱子叹曰:「吾尝读书至《无羊》篇,而得牧民之道,今于胡子徴之。夫牧,以牧为事者也,纵其降饮、寝讹之适,而事于薪蒸、雌雄之获,是舎所有事,而职思其外矣。」诗人何以取之?惟其不以牧牧之,乃所以蕃其牧也。使谋地而日驱之,引絷而时聚之,虽刍若邱陵,失其所以为性,为牧何哉?盖劳逸异情,顺之则适,扰之则困,大都然也。此任才者所以勤而寡功,而相安无事者之速效也。太上之治,耕而食,凿而饮,出作入息,而相忘于帝力,夫岂有他?无为尔。胡子之政,不能使民之不知,亦可语行所无事之知,因其行,纪其事,以赠且以告,作聪明于多事者。寿范母徐孺人者,浯州范伯子造士之母,少府石泉翁之妻也。初,少府翁将仕,请母即禄。母曰:“吾倦于勤,惮道于回逺,汝惟懋乃业,吾蔬食且防。汝罔懋业,吾将禄食不饱,徃哉!勉徳事君。”母以予故,翁退有忧色。孺人请曰:“夫子将有君而不色豫,何也?”翁曰:“岂予知哉!昔人不屑斗筲之役,以违色养,表陈情赋,思归是亦人子也。柰何去母从君?吾悔吾志也。”孺人曰:“窃闻之,善亲者养志,其次养体;善子者劳之,义不败之以姑息。今夫子仕游,而母不闾望,知母将义之劳,不知夫子将志养乎?体养乎?吾闻欧阳子谓:‘无离忧者无志乐,亦君子所与也’,而谓非邪?”翁曰:“予行将女以相,则母氏奚依?”孺人曰:“妇人之道,义莫重于従礼,莫大于孝。夫饮食衣服,细故也。覊旅之从,用具孝敬承事,礼之大节也。

译双溪伯子云霄,是同曾祖的兄弟。到艾年时聚集族人,其中这些人,都是同高祖的兄弟。他率领子侄,彰显礼仪文采,戒备祭祀用的牺牲醴酒,陈设乐器,嘱咐云霄修撰颂辞,前往为他祝寿。云霄说:“唉!我听说,上古最高的境界是百姓有德而忘记等级分别,其道叫淳;中古是百姓有等级分别而忘记礼,其道叫化;下古是百姓沿循礼制而自我整饬,其道叫治。因此德衰之后才有分别,分别平等之后礼才开始出现,礼败坏之后文饰才盛行,文饰废弛之后天下人的真情便四处溃散。所以古人重视名分而爱护礼,今人重视礼而爱好文饰。虽然如此,文饰用来承载礼,礼用来防守名分,名分用来定位德行。因此君子对于礼,不会因为重文饰而废弃它。古代先王重视养老之礼,是为了教天下人孝;重视昭穆之礼,是为了教天下人悌;重视宗子之礼,是为了教天下人和睦。孝使人仁爱老人,悌使人仁爱兄长,和睦使人仁爱族人;仁德树立,亲爱亲人的道理就完备了。这次聚会,三种善道都具备:尊重年长者,以彰显敬意;尊崇长辈,以彰显秩序;敦睦宗族,以彰显厚道。在古代先民的训诫中,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者,天下便太平了,这种道理难道不重要吗?” 古礼无人讲习,风俗日益衰败偷薄,亲疏厚薄、长幼尊卑的分别一天比一天分裂。君子岂不是宁可借助文饰而爱护礼吗?厚薄失当叫作德行偏差,亲疏失当叫作义理偏差,长幼失当叫作礼制偏差。这三种偏差形成风俗,日后就不可收拾了。我乐于这次聚会能够改善风俗。族人聚集可以观察仁,爱心聚集可以观察义,敬意聚集可以观察礼,顺从聚集可以观察报答,众多美德聚集可以观察德。《诗经》说:‘使你获得大福,没有什么不合宜。’说的就是福善聚集得多。伯子大概将要汇聚光明,享受纯厚的福禄了吧?”众人说:“好。”于是子轲、子权因为在众人中年长,主持礼仪;子昉、子柄、子林、子万因为通达熟练,主管各项事务并统领他们;岱、瀚、桓、朴、敦、旦,因恭谨而专门负责各自所执掌的事务,不让他们兼任,怕劳累而有所松懈;云门、云台,因为曾学习礼仪文辞,整饬他们所学,任命为摈相以辅助礼仪;云翰、云霁、云鹤、云鸿,教授歌唱,用来助兴劝酒;良材、一桂、一柟、京、所道、之道,都依旅酬之礼,所以让年少者跟随时行礼。伯子率领诸子穿着盛大的冠服迎接他们,在门左作表识,拜了两拜后登上两级台阶。礼仪完成后,便邀请各位父辈中的长者,依次陈列席位,尊卑都聚集在一起,族人会聚而举行盛大宴饮。诸子起身歌唱《行苇》,又歌唱《常棣》。歌声悠长舒缓,司歌者起身歌唱,唱《角弓》来应和,声音深沉有力。君子听了说:“邱氏宗族大概会兴盛吧?上下和睦而又能彼此敬重。” 赠胡丹山少府还政瓯宁 崇是个小县,处在七闽交通要冲,不到百里便承担邮传劳役,共有三处驿舍。每年产出不足三万,却没有一天不供应物资。到这里任职的人,都认为这是事务繁重的地方,有的人凭才干任意施展:命令一定要执行,政令一定要服从,刑罚一定要施加,劳役一定要征发,供应一定要耗费,限定期限来完成事务。凡是替官府服役的里胥,都忙乱奔走在道路上,使尽力气张口应接也来不及,还自以为尽职,却不知道政务日益修饰而百姓日益困苦,上面安逸、下面疲惫已经很久了。崇县成为弊政严重的县,辛丑年,崇县缺少县令和县丞,当时胡子任瓯宁县主簿,声望很好,主管官选拔他来掌管县务。胡子叹息说:“树木经不起大风反复摇动,不到秋天就会脱叶;流水经过险峻河道反复冲激,不受激荡便会发出声响。事物烦扰就会生病,百姓烦扰就会困顿。知道他们困顿的原因,也就知道使他们安定的方法了。”于是放缓不急迫的劳役,省去可以免除的费用,撤销妨害百姓的政令,取消无法继续推行的命令;有百姓在公堂上申诉,即使查明了实情,也一定婉转地说明义理,使他们自己悔悟并互相劝勉。事情若有违背情理之处,也不轻易用棰杖来发泄怒气。不到几个月,百姓因此亲近他,里胥之类得以从事自己的职业来承担差役,并且从容享受安睡饱食的生活,境内安定平静,好像不知道有县官存在一样。邱子感叹说:“我曾读《无羊》篇,领悟到治理牧民的道理,如今从胡子身上得到了验证。牧人是以放牧为职责的人,如果只放任牲畜饮水、休息、睡卧的舒适,却专心去办理柴薪、雌雄牲畜的收获之事,就是舍弃本来应做的事情,却去考虑职责之外的事了。诗人为什么赞美牧人?正因为他不以强制方式放牧,这才使牲畜繁殖茂盛。假使事先谋划好地方,每天驱赶它们;用绳索牵引,按时聚集它们,即使草料堆得像山丘一样,也会使它们失去天性,这还算什么放牧呢?大体说来,劳逸有不同的情状,顺应它就舒适,扰乱它就困顿,大多事情都是这样。这就是凭才干任意施为的人劳苦却功效少,而与民相安、无为而治的人很快见效的原因。最高明的治理,是百姓耕田而食,凿井而饮,出门劳作、入室休息,彼此忘记帝王之力,哪里还有别的原因?只是无为罢了。胡子的政绩,虽不能让百姓完全不知道政令,却也可以说懂得顺其自然、照常办事的道理。我因他的行为记述这件事,写下来送给他,也用来告诫那些把多事当聪明的人。” 为范母祝寿 徐孺人,是浯州范伯子造士的母亲,少府石泉翁的妻子。当初少府翁将要做官,请母亲立即享受俸禄。母亲说:“我厌倦劳作,也害怕道路遥远,你只管努力完成自己的事业,我吃粗食也能安处。你若不努力成就事业,我将连俸禄也吃不饱。去吧!努力修养德行,侍奉君主。”母亲因为我的缘故,少府翁退下时面带忧色。孺人问:“夫子将要有君主可以侍奉,却面色不愉快,为什么呢?”翁说:“哪里是我知道呢!古人不屑于斗筲小吏之职,因为不愿违背父母的脸色来奉养他们;表陈情意、请求归养,那也是人子之心。如今怎么能离开母亲去侍奉君主?我后悔自己的志向了。”孺人说:“我私下听说,善于奉养父母的人先养父母的志向,其次才养父母的身体;善于做子女的人应当使父母因自己而劳心,却不能以姑息败坏义理。如今夫子出仕远游,而母亲不用走出闾门远望,就知道母亲将要为义理而劳心,却不知道夫子将要奉养母亲的志向,还是奉养母亲的身体?我听欧阳子说:‘没有离别忧患,便没有志向和快乐,这也是君子所赞许的。’难道不是这样吗?”翁说:“我出行将要把你当作辅助,那么母亲依靠谁呢?”孺人说:“妇人的道义,没有比遵从礼更重要的,也没有比孝更大的。饮食衣服是小事。跋涉旅居时跟随夫君,准备器具,尽孝敬、侍奉之礼,这是礼的大节。”

敢不敬事?请以覊旅辞,而愿待命于姑所也。夫臣业或缺,君子之羞;妇事罔饬,将谁其咎?徃哉!勉徳事君,毋以母故。”翁谢曰:“女惟克顺,吾无懐矣。”乃戒装以行。时翁之子在总角,翁曰:“随母曰居。”孺人曰:“吾训诸于是,祗承于姑,敬而能礼,恵而有恪,和徳而孚衷,动顺而便体,备物而应具,先事而投适。且日训子以亲仁,来善师业圣贤,爰乐姑志。”故翁虽贤劳王事,间闗在外,凡二十有年,而母頥养康乐,不觉翁之去其左右,而翁亦得以摅其抱而立其位,无内顾以乱方寸者,皆孺人有相之力。及翁致臣,母尚丰顔强力,心神不衰,而子亦徳业大成,邦人推慕。故君子每以刑于颂翁,而以安贞之义归孺人也。夫儋荣爵而享尊逸,性岂与人殊哉?孺人去此而甘独旦,以周旋于姑侧,不忍一日而逺去者,必其性分之不可解,而天下无足以夺之也。其去众人,奚翅十百歳?癸夘,孺人年六十,因书其行概寿之,以俟职史者之采,以告天下后世之为人妇者。赠董东屏明府膺奨崇,七闽之喉国也。仕游者徃来于南闗,日相踵武。居土之民,富其糇粮,饰其骖乘,备其供帐,戒其从衞,执其徒役,日不遑防。是故民日病,而财用日困。守土之臣,于送徃迎来,俭则失上,丰则失下。失上则谤兴,失下则怨生。崇亦难宰之国也。东屏董侯拜崇令,或为之恐,曰:“国之敝也,如之何?”侯曰:“吾闻治敝民,犹烹小鲜也。是故民扰则疲,鱼扰则饦。善调者,定之以静,而熟之以渐耳。”是故不患国之无政,而患治之无权也。奚其敝?既至,首与民相约曰:“吾无新若令,以▯女听,无更若政,以乱女从。女唯闲女分职,女业吾民之良也。”于是开诚以比下,镇静以休力,裁节以舒用,扩度以容过,缓期以视成。甫期年,上下相安。崇国用治。于时御史南湖徐公廵其疆土,嘉其政尚,而旌其治绩,以为诸郡劝。于时二三君子相率为侯寿,命辞于子霄。霄曰:“诺,敢不供笔墨之役,以从执事。”乃言曰:“夫庶臣分长牧之责,其业官也,涤志明义,脩其絜也;守箴恪位,贞其度也;鞠躬尽瘁,坊其瘝也;因时立政,酌其动也。四者,庶臣之所以自成,匪名之务。惟夫按臣有耳目之寄,其业官也,周询广诹,懐靡及也;旌别淑慝,明典章也;章采树声,广劝惩也;升贤引能,成忠荩也。四者,按臣之所以自成,匪市之私也。夫在下位者,业下不畔援以歆名;在上位者,业上无党比以树私。二者势若相戾,而实相成也。今薫侯以静定牧众,不更张以自逞,不炫耀以谋誉,是圗其所以宜民,而不圗其所以自宜,侯之仁也。徐公以综核采实,不上政于纷更,不录才于炫耀,是取人于所知,而不取人于所求,知公之明也。吾闻有道之世,明于得人,而仁于得政。是故观动可以知政,观政可以知徳,观徳可以知治。世道之升行于此,卜之。寿表姑暨氏六▯予尝读礼经,至内则,见古昔后王命冢宰降徳于众兆民。当是时,自朝廷宫壸以及委巷闺门之间,莫不有女师姆训以教其妇人女子。所以养性情之正,习礼义之闲者,莫不备至。及读二南诗,仅二十有五篇,而十有九篇皆为妇人之咏。夫二南纪文王之化,何南国之风?顾无足采,而独于妇人女子之诗居多。是知闺门为敦化之原,夫妇乃刑家之始。古之王者所以深致意焉,故于内则而得王政之端,于二南而知王化之成。末路教荒,驱善疎术,虽丈夫子有终其身不辨防画者,况于妇人女子,尚望其知学乎?宜其行蘼蘼而俗混混也。然予尝谓教有湮达,而性无今昔,世岂无懿质懋行,潜合古人之教者乎?得若人表焉闾党之间,使凡妇人女子习闻而奋兴,将必知所聘取以自善,亦足为▯转风俗之助。时予表姑有暨氏者,早适畏轩吴孟父。孟父初业儒,日以宦学逺讨为事,而暨于内政,周举无坠,不少分其营虑以坊所业。有所来之贤,则精具燕俎以应其罄娱之飨。既而孟父洗志于进取,遂与宴然邱壑,賛其嘉遯。及中歳不育,乃数请备副贰以为似续,计于其所生而鞠训之勤,视如已出。其视昔之剪机为喻,解佩无爱,樛木成咏,更饰以就隠感诚而自讼者,当不多让矣。则予谓表焉闾党之间,足以轸转风俗者,非邪?歳甲辰,暨跻寿六▯,张子鹏以戚属请言于范子仲梁。梁曰:“予分壻也,阐徳为阿,孰与传信于公邪?”乃让于邱子伯霄。霄固让不得,命因论教化,抽绪于闺门,而风俗薫袭于观感,使世知师而承之,则于凡为人妇、为人母之道,将无缺矣。夫以一而风百,以百而风于无穷,俗不其几乎?吾闻寿之为言久也,传曰:“久莫久于立徳,寿莫寿于令名。”夫善俗,立徳之章也;立徳,令名之榦也。考成有终,请以纪寿。赠张南畴迁教泷水

译哪里敢不敬慎地侍奉呢?请允许我以身在旅途为辞,愿意留在婆婆身边听候差遣。丈夫的事业如果有所缺失,是君子的羞耻;妇人的事务如果不能整饬,又该归咎于谁呢?去吧!努力修养德行,侍奉君主,不要因为母亲而耽误。”翁道谢说:“你只要能够顺从,我就没有什么忧虑了。”于是准备行装出发。当时翁的儿子还在总角年纪,翁说:“让他跟随母亲居住吧。”孺人说:“我正要在这里教导他:恭敬承顺婆婆,敬重而合乎礼,仁爱而有操守,和善有德而内心诚信,举动顺当而使人舒适,物品准备齐全而能应付需要,做事在先而合乎时宜。并且每天教导儿子亲近仁德,寻访贤善的老师,学习圣贤之业,从而使婆婆的心志快乐。”所以翁虽贤能,辛劳于王事,辗转在外,凡二十多年,母亲仍然安享颐养、健康快乐,不觉得翁离开了身边;翁也得以舒展抱负、建立职位,没有因牵挂家庭而扰乱心志,这些都是孺人辅助的力量。到翁辞去官职时,母亲仍面色丰润、精力强健,精神没有衰退;儿子的德行和学业也大有成就,乡人都推重仰慕。因此君子常常以“刑于”来歌颂翁,而把安静坚贞的道义归于孺人。享受显荣官爵和尊贵安逸,人的本性难道会与别人不同吗?孺人离开这种生活,甘愿独自早起,周旋侍奉在婆婆身边,不忍一天远离她,必定是因为她本性中的亲情和义理不可解脱,天下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夺走它。她与一般人的差别,哪里只是十倍百倍、相隔十年百年呢?癸卯年,孺人六十岁,我因此写下她品行的大概,为她祝寿,等待史官采录,也把它告诉天下后世做妇人的人。赠董东屏明府承受奖赏 崇县是七闽的咽喉之地。出仕游历的人往来于南关,每天接踵而至。当地百姓要准备丰足的干粮,装饰车马,备办供应和帷帐,戒备随从卫士,承担差役,每天都没有闲暇。因此百姓日益困苦,财用日益窘迫。守土官员在送往迎来方面,节俭就会得罪上级,丰厚就会得罪下级;得罪上级便兴起诽谤,得罪下级便产生怨恨。崇县也确实是难以治理的地方。东屏董侯任崇县令,有人为他担心说:“国家的弊病如此,怎么办呢?”董侯说:“我听说治理困弊的百姓,就像烹煮小鱼。百姓被扰乱就会疲惫,鱼被搅扰就会碎烂。善于调理的人,使它安定于宁静,逐渐把它煮熟罢了。”所以不担心国家没有政令,而担心治理没有权宜之道。哪里会有不能治理的弊病呢?到任后,他首先同百姓约定说:“我不制定新法令来迷惑你们的听闻,也不更改你们的政务来扰乱你们的服从。你们只管安守自己的职分,你们的事业就是使百姓安居乐业。”于是开诚布公地亲近下民,以镇静来使民力得到休息,以裁减节省来宽舒财用,以扩大器度来容纳过失,以放宽期限来观察成效。刚满一年,上下相安,崇县的政务便得到治理。当时御史南湖徐公巡行他的辖区,嘉奖他的政绩并表彰他的治理成效,用来劝勉各郡。” 当时几位君子相继为董侯祝寿,请我撰写贺辞。邱霄说:“好,哪里敢不担任执笔作文的事务,以遵从诸位的嘱托。”于是说道:“凡属臣下的人,分担长官牧民的责任;他的官职事业,在于涤清心志、明辨义理,修养自己的廉洁;遵守箴言、恪守职位,坚守自己的尺度;鞠躬尽瘁,防止自己成为有病失职的人;因应时势建立政事,斟酌自己的行动。这四件事,是臣下成就自己的途径,并不是追逐名声。至于监察官,肩负耳目之任;他的官职事业,在于周遍询问、广泛求取意见,不让任何事情遗漏;分别善恶,彰明典章;表彰才华、树立声望,扩大劝善惩恶;提升贤者、荐举能人,成就忠诚勤勉。这四件事,是监察官成就自己的途径,并不是借此沽名谋私。处于下位的人,治理下属,不应攀附权势来求取名声;处于上位的人,治理上级,不应结党营私来树立私恩。二者形势上似乎相互抵触,实际上却相互成就。如今薰侯以安静坚定的方式治理众人,不随意更张来逞强,不炫耀来谋求声誉,这是谋求适合百姓的做法,而不是谋求适合自己的做法,这是董侯的仁德。徐公综合考察、采集实绩,不把政事引向纷繁更改,不因炫耀才华而记录人才,这是从已知事实中选取人才,而不是从求取声誉中选取人才,这说明徐公的明察。我听说有道的时代,长于识别和得到人才,也仁厚于获得良政。” 所以观察行动可以知道政事,观察政事可以知道德行,观察德行可以知道治理。世道是否上升,就从这里可以占验了。为表姑暨氏六秩祝寿 我曾读《礼经》,读到《内则》时,看见古代后王命令冢宰把德教施加于众多百姓。当时,从朝廷宫闱直到偏僻街巷和闺门之内,没有不设置女师、姆母训导妇女和女子的。因此,培养正当的性情、学习礼义的规范,没有不完备周到的。等到读《二南》诗,总共只有二十五篇,其中十九篇都是妇人的歌咏。《二南》记载文王的教化,为什么南方诸国的风俗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反而大多表现在妇女女子的诗中呢?由此可知,闺门是敦厚教化的根源,夫妇是治家的开端。古代帝王所以深切留意这些,是因为从《内则》中可以得到王政的端绪,从《二南》中可以知道王化的成效。末世教化荒废,驱逐善道、疏远教化的方法,即使男子也有终身不能辨明规范的人,何况妇女女子,还能指望她们懂得学习吗?难怪她们的行为日益衰败,风俗日益混乱。然而我曾说,教化有湮没和通达,人的本性却没有古今之别,世间难道没有资质美好、品行勤勉而暗中合于古人教化的人吗?如果能在乡里树立这样的人作为表率,使所有妇女女子经常听闻而奋发,就一定会知道应当仿效什么来完善自己,也足以成为转变风俗的助力。当时我的表姑中有一位暨氏,早年嫁给畏轩吴孟父。孟父起初学习儒业,每天以远游求仕、求学为事;暨氏对于内政,周全操持,没有一点失误,也没有把自己的经营心力分出少许去妨碍他的事业。每当有贤者来访,便精心准备宴饮和食物,以满足他们尽兴欢宴的需要。后来孟父洗心息意,不再追求仕进,于是安然归隐山林,暨氏赞成他的美好退隐。到了中年仍没有生育,便多次请求准备妾媵来延续香火,并把她们所生的孩子作为自己的孩子,尽心抚养教训,视同亲生。她对于古代剪发断机故事的理解,对于解下佩饰而不吝惜的态度,对于《樛木》诗所歌咏的美德,再加上装饰礼仪以归隐、感念诚意而自我反省,大概也不会逊色多少吧。因此我说,在乡里树立她这样的表率,足以转变风俗,难道不是吗?甲辰年,暨氏达到六秩,张子鹏以亲属身份请范子仲梁撰文。仲梁说:“我是女婿一辈,若阐扬德行未免偏袒,谁能替我向公正之人传达实情呢?”于是推让给邱子伯霄。邱子坚决推辞却不能推脱,便借题议论教化,从闺门说起,使风俗受到观感的薰染;若能使世人知道以她为师而承继她,那么凡是做人妇、做人母的道理,就不会有所欠缺。用一个人影响百人,用百人影响无穷,风俗难道不会接近完善吗?我听说“寿”是长久的意思。传说说:“长久没有比树立德行更长久的,寿命没有比留下美名更长久的。” 使风俗善良,是树立德行的明显表现;树立德行,是留下美名的根本。考察她的成就已经完成而且有始有终,请允许我把这些写下来为她祝寿。赠张南畴迁任泷水教职

止止山人将禄隠于下位,乃谋诸心曰:「民社匪寄,案牍弗劳,率礼度而周旋,托师道以自重,莫如教职。」于是遂乞教职。既而感宣父于乘田、委吏,必敬厥业,则日求所以立乎其位者,恒恐恐焉。或曰:「师道莫如严。」是故孟防賔师防山其严,防扬立雪,程道其南,故曰:「师严而后道尊,道尊而后人知敬学。」山人以为然。及观南畴张子典司崇训,则心易而气和,简外而愿中,体敬而达恕。其为教也和,徳以观之,粹容以比之,巽说以绎之,顺节以造之。人未尝见其有严顔厉辞之变,士皆得以展其志意,摅其见知,从容于辞问之间以就正焉。退而徃徃有坐春风之叹。君子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张有之矣。于是化日洽而闻日流。歳甲辰,乃迁教泷水。山人感而悟,仰而叹曰:「吾得师矣。」昔舜命契为司徒,以亲百姓,首敕之曰:「敬敷五教,在寛。」《易》于蒙之九二,取包蒙之吉;在上九有击蒙之戒。《旱麓》之诗,羙文王也,咏其作人,归之岂弟。则古人所以教者,固在此而不在彼也。夫天下之物,涅之可以更其色,薫之可以夺其气,亦曰袭染于渐,非力致而强取之也。使进而不顾其安,授而不谅其材,去辅而不反者,几希。则南畴张子飬材于裕者,其有所授乎?然则所谓严者,果非邪?曰:「惟夫模范失,则受直而怠事,于是乎严之说以矫之。」夫严非严也,去其寛非所寛耳。是故张而不弛,文武不为;弛而不张,文武不能。则张弛之道,固寛严之济也。虽然,山人别而言之:治已莫如严,待物莫如寛。是故慎言动之节,严义利之辨,戒謟渎之交,达用舍之命,是君子之善用严也。优之游之,以俟其安;餍之饫之,以俟其化。若江河之渍,膏泽之润,是君子之善用寛也。南畴子之教崇者,吾既得之,不知其将以敎泷水者,犹夫是也。抑复有他说乎?《诗》曰:「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子之行其无斁。哉。

山中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巻七明 邱云霄 撰记类

賔菊堂记賔菊先生治《周易》,顺隂阳之消息。谢闻达于当时,结白云之庐,开青草之池。垒石而甃,编筼而篱。鉏云竟亩,种菊成畦。惟时金风振宇,玉霜肃林。群芳驾艶,瑞品流馨。负众彩以呈姿,殿百花而不伐。临风横态,舞日生媚。先生瞻对终日,沈坐敬止,乐而叹曰:「真吾之佳賔也。」左右曰:「何哉,取尔也?」先生曰:「盍观乎?其含化者如待沽以自韫,展荣者如应期而观光。挺而拔者如贤秀,拳而曲者如蹇藏。疏者如特立不仆,繁者如连茹而将倾。而顾者如语,翘而拱者如望。其交加也如亲,其次第也如让。其正而直也如端人,向而辅者如明相。淡者如清修之彦,丽者如贞淑之荘。就凋者退于功成,吐华者展其含章。困霖而披者如沈醉,乗颷而闘者如大壮。群品咸賔,乃聚斯堂,相观而善。乐不可忘。」子霄闻而叹曰:「昔者孟尝君客珠履三千,萃庭千古,为侈卒为鸡狗之雄,贻君子之鄙。今先生群芳是賔,辅仁于己,其视田文之门何如也?」自晋以还,卓哉靖节,开荒径谢彭泽,日与田翁野老忘机而侣,相饮而陶,抚景而赋诗,感物而寄傲。将不知俯仰之髙深,升沈之明晦,鬼神之诎信,形色之聚散。况区区富贵贫贱,亨屯顺逆,能少挂其膺臆哉!今先生之居此堂也,陶翁之乐克备有之,敢为先生夀。于是先生载色而兴,抗音而歌曰:「结庐人境,心逺地偏。采菊东篱,南山悠然。」又歌曰:「曷彼秾矣,▯其华矣。我有佳賔,德音懐矣。君子与其有陶之风焉。」

译止止山人将要在下位隐居以领取俸禄,于是内心谋划说:“不寄身于民社,不劳于案牍,遵循礼法与人周旋,凭借师道来提高自身地位,没有什么比教职更合适。”于是便请求担任教职。后来想到宣父在乘田、委吏任上尚且必定敬慎地对待自己的职事,便每天寻求立足职位的方法,始终战战兢兢。有人说:“师道没有比严厉更重要的。”所以孟轲以宾师之礼对待尹公之师,程颐在游杨立雪求教,程颢道学传于南方,因此说:“老师严肃,然后师道尊崇;师道尊崇,然后人们知道敬重学习。”山人认为这话正确。等到观察南畴张子主持崇县教化,他的心境改变而气度和顺,简约外在而诚愿内在,体察敬意而通达宽恕。他施行教育,态度和善;用德行让人观察,以纯粹的容貌亲近人,以谦逊和悦来启发人,以顺应礼节来造就人。人们从未见他有严厉面色、峻切言辞的变化,士人都能舒展自己的志意,表达自己的见解,在从容问答之间归于正道。退下之后,往往有如同坐在春风中的感叹。君子说:“有时显出脸色,有时含着笑容,并不是发怒,而是在教导。”张子确实做到了。于是教化日益浸润,声名日益流传。甲辰年,他迁任泷水教职。山人有所感悟,仰头叹息说:“我得到老师了。”从前舜任命契为司徒,让他亲近百姓,首先告诫他说:“恭敬地施行五教,要以宽厚为本。” 《易经》在蒙卦九二爻,取“包蒙”之吉;在上九爻,则有击蒙的戒诫。《旱麓》诗赞美文王,歌咏他造就人才,把功劳归于他的和乐。可见古人施教,本来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天下万物,染黑它可以改变颜色,薰染它可以改变气息,这都只是渐渐受到浸染,并不是靠强力取得的。假使学生进步时不顾及他的安定,授受时不体谅他的资质,离开辅助却不再回头,这种人就很少了。那么南畴张子以宽裕的方式培养人才,他大概有所传授吧?这样说来,所谓严厉果真不对吗?回答说:“只是因为师范失当,学生接受直接教诲却懒于做事,于是才用严厉的说法来纠正它。”严厉并不是一味严厉,而是去掉不该宽容之处的宽容。因此只张不弛,文王、武王不会这样做;只弛不张,文王、武王也不能成事。张弛之道,本来就是宽严相济。虽然如此,山人分别来说:治理自己没有比严格更好的,待人待物没有比宽厚更好的。因此谨慎言语行动的节度,严格辨别义与利,戒除谄媚轻慢的交往,通达任用与舍弃的命运,这是君子善于运用严格。宽待、游息,使人等待安定;使人满足、充实,使人等待教化。像江河浸润,膏泽滋润一样,这是君子善于运用宽厚。南畴子在崇县的教化,我已经领会了;不知道他将要用来教导泷水的,仍然会是这一套吗?还是另有说法呢?《诗经》说:“古代的人不厌倦,赞美英俊之士。”愿您此行也永不厌倦啊!《山中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卷七 明 邱云霄 撰 记类 《宾菊堂记》宾菊先生研究《周易》,顺应阴阳的消长。他谢绝当时的闻达之名,筑起白云环绕的庐舍,开凿青草映照的池塘。堆石砌成水沟,编竹做成篱笆。锄治云气笼罩的田地,种菊花成畦。正值金风振动天空、白霜使树林肃杀的时候,群芳争奇斗艳,祥瑞的花品流散芳香。它们承载众多色彩来展现姿态,压过百花却不自我夸耀;临风舒展姿态,向着阳光起舞而生出妩媚。先生整天注视它们,沉静端坐而心怀敬意,快乐地感叹说:“这真是我的佳宾啊!”身边人说:“为什么把它们当作宾客呢?”先生说:“何不观察呢?含苞未放的,像等待出售而自我蕴藏;展现荣华的,像应合时令而显示光彩。挺拔高出的,像贤能俊秀;拳曲蜿蜒的,像困顿而隐藏。稀疏的,像特立独行而不倾倒;繁密的,像彼此牵连而将要倾覆。回头顾盼的,像在说话;高高翘起、相对拱立的,像在远望。彼此交错,像亲人相亲;依次排列,像彼此谦让。端正挺直的,像正直的人;向旁边伸展、互相扶助的,像贤明的辅相。淡雅的,像清修的俊彦;艳丽的,像贞淑庄重的女子。将要凋零的,在功成后退处;吐露花朵的,展开它含藏的文采。被久雨困扰而披散的,像沉醉;乘着狂风而争斗的,像大壮卦。各种花品都成为宾客,于是聚集在这座堂中,彼此观摩而趋于美善,快乐不可忘怀。”邱霄听了感叹说:“从前孟尝君以三千珠履之客充满庭院,聚集千古声势,最后却成为鸡鸣狗盗之徒的首领,给君子留下鄙薄。” 如今先生把群芳当作宾客,用它们来辅助自身的仁德,同田文的门庭相比又如何呢?”自晋代以来,最卓异的是陶靖节。他开辟荒径,辞去彭泽县令,每天同田翁野老忘却机心、结伴交游,一同饮酒而陶然自得,面对景物赋诗,因感物而寄托高傲情怀。他将不再知道俯仰之间的高深、升沉之间的明暗、鬼神屈伸变化、形色聚散,更何况区区富贵贫贱、通达困厄、顺逆得失,哪里还能稍稍挂在胸中呢?如今先生居住在这座堂中,陶翁的快乐也都具备了,我敢为先生祝寿。于是先生面露喜色,起身高声歌唱:“把屋舍建在人间,心志远离尘俗,住处自然偏僻。在东篱下采菊,南山悠然显现。”又歌唱:“那花朵多么繁盛啊,花色多么灿烂啊。我有佳宾,美好的德音让我怀念。君子和他一起拥有陶渊明的遗风吧。”

昼锦堂燕记惟嵗壬辰,范子叔致政归自博罗,且陟艾。张子伯开、彭子伯遂谋诸子霄、邱子先,期简于四郊,爰集厥旅,讲脩庆秩。仲秋既望之三日,癸巳,借溪连子钟子汷、彭子雅至自东郊,劒嵓程氏云凤子仲文、奎子孟亦至自东郊,屏峰邱仲甫干亨氏云门氏至自西郊,平川董仲子大爵至自南郊暨中城,彭一德子孟、翁一秀子季、徐子伯佶相与防于止山草堂,协敬而戒豫。甲午之旭,卜从陈乐树防,纳缯而发。子叔之子梧偕弟桐御于道,子叔御于门,三揖而入,让而升堂,敬交以成礼。廼陈几缛,献酬旅错,乐具和奏。子叔曰:「二三子惟兹宠辱,敢请卒贶以承训德。」于是乎伯开泂酌,子遂子德子秀子佶和之。子叔曰:「昔借天王之宠灵,辅牧惟民,防敢施厥恶以怼于有众,其何能德?」子钟连子赋采繁,子汶子雅和之。子叔曰:「匡辅之猷,进退之节,盛德者当之,不敢拜辱。」子梧进而曰:「公侯非儗,固所辞,宜恪共于有位,闲于勇退。夫子有之,请受其卒章。」仲甫干亨氏赋陟岵之二章,云门子和之。子叔曰:「垂白倚闾,其何能自贻伊阻乎?犹惽顺德,惟闵牖予。」▯子凤赋小宛之三章,子奎和之。子叔曰:「翼善不败,实二三子是依,义方愧也。」子爵赋鸤鸠之卒章,子叔曰:「绵德比俗,其何敢贪天之祐以为己助?」子霄晋而不赋,子叔请之。子霄曰:「重辞曰凟,又何赋也?」夫张子之言君道也,连子之言臣道也,子叔父仲甫之言子道也,程子之言父道也,董子之言天道也。是故能牧之谓仁,能臣之谓义,能子之谓孝,能父之谓慈,能若于天之谓敬。五者行于不替,何德如之?吾闻之,古人之燕左监而右史,广儆脩昭纪训也。卒礼而不乱,懋德而不荒,是谓能享其得而无录。霄不文,请为直史。子叔曰:「爱德之辱,浮实是惧,载锡永训,敢不顾諟以对扬休。」佥曰:「录。」子霄拜而录。

逰武夷记张子讲学于崇,将归泛舟,穷武夷之胜,其徒二三子从焉。遡流而上,观大王峰,曰:“美哉壮乎!严而纾,镇而毅,矫而不回,可以观德矣。”观兠矛峰,曰:“武哉!恍恍乎弗可御已!进善其足,兴乎?”观铁障峰,曰:“二三子慎哉!障以防欲,惧其弗崇;障以蔽心,锢将奚通?是故君子贵善用也。”观玉女峰,曰:“美哉!溶溶乎肃而不厉,婉而不防,峻而不危,正而不倚,丽而不饰,其圣德之至乎?《诗》曰:‘云谁之思,西方美人,文王之谓也。’有余慕矣。”观大藏峰,虹桥栈列,仙槎横壑,曰:“幻哉神乎!莫之悟也。”已夫,流峙之崇深,陵谷之变态,吾不知天地其防刼矣。风灯泡沫,其紫阳之感乎?过金鸡岩,闻洞声相应,曰:“二三子听之!夫虚则通,通则应,天下之道,感与应而已矣,可以观学也。”谒紫阳书院,登髙明楼,望大隠屛,曰:“美哉!浑浑乎郁而不乱,廓而不荡,区而不涣,涵而不隘,回而通,夷而辨,非大儒之居,其谁能收之?”有遗刑矣。观仙掌峰,曰:“君子贵平也。”观天柱峰,曰:“君子贵立也。”观题诗岩,曰:“君子贵艺也,不贵名也。”观茶灶石,曰:“君子贵用也,不贵弃也。”观天防峰,曰:“崇履非难,崇德惟难。”观鼓子峰,曰:“不闻非病,不实是病。”穷九溪而后返,曰:“曲而通,利而恒,循度而趋,可以观知矣。”观一线天,曰:“竒哉!数之原,夫画一而象着,乾坤定而八卦列,可以玩易矣。”登三仰峰,曰:“昭明哉!其治世之气象乎?萃群秀而位之卑尊定,小大宜,可以观政矣。巍乎其不可逾也,可以观极矣。恢乎其不可量也,可以观度矣。虽峻造弗是过也。”乃返,邱子曰:“张子其能师也乎?心通乎道,故忘物;言通于训,故道章。二三子识之。”乃记。

佩兰记袁子爱兰,开九畹种之,风露交香,萧艾俱化。一日掇其芳英,纫以为佩,援琴而鼓孔子之操,曰:“兰非众草伍,深谷能独芳,緑艶不自媚,当为王者香。”其友闻而曰:“得无袁子出乎?”访之,果出,咸赋同心之言以赠之。于是度闽关,下楚泽,歴呉越齐鲁之郊,所过香名满耳。至燕圣天子闻其清馥,拜贵溪令。至则为治,馨香人服媚之。未防秋风拂佩,遂动九畹之思,即命车复开九畹种之。止山子慕风而造其室,袁子握手若故知,享之酒酣,袁子出其友所赠之巻,相语曰:“今者与子同心,独无言乎?”止山子曰:“昔子之往也,诸子赋其出;今子之来也,吾当赋其归矣。”遂醉摘兰英,取茎扣尊而歌于九畹之堂,歌曰:“渊明爱菊,君爱兰;渊明归来,君亦还。异世气味絶相似,同有诗声天地间。”于是引火更酌,頽然相对,如梦寐,亦不知歌声之为兰臭,兰臭之为歌声也。

译《昼锦堂燕记》壬辰年,范叔子从博罗辞去官职归来,并且年登艾年。张伯开、彭伯遂于是同邱霄、邱子先谋划,约定在四郊择地,召集同伴,讲习修治庆贺的礼仪。仲秋十六日后的第三天,即癸巳日,借溪连子钟子汷、彭子雅从东郊来;剑岩程氏云凤子仲文、奎子孟也从东郊来;屏峰邱仲甫干亨氏、云门氏从西郊来;平川董仲子大爵从南郊和中城来;彭一德子孟、翁一秀子季、徐子伯佶一同会聚在止山草堂,协同敬慎而戒除放纵。甲午日早晨,占卜决定到陈乐树那里聚会,纳入缯帛后出发。叔子之子梧和弟弟桐在路上驾车迎接,叔子在门口迎接;三次作揖后入内,彼此谦让着登堂,以敬意相交而完成礼仪。于是陈设几案和锦褥,献酒酬答交错进行,乐器齐备,和谐演奏。叔子说:“诸位只是因为我这次荣辱之事,哪里敢请诸位最终赐予教诲来承受诸位的德意呢?”于是伯开斟酒,子遂、子德、子秀、子佶唱和。叔子说:“从前借助天王的恩宠,辅佐治理百姓,哪里敢施加恶政来怨恨众人?我又有什么德行可说呢?”连子钟子汷赋《采繁》,子汶、子雅唱和。叔子说:“匡正辅佐的谋略,进退的节操,是盛德之人才能承担的,我不敢接受这样的称誉。” 子梧上前说:“公侯的尊贵不是我所能比拟的,本来就应当辞谢;但应恭敬地共同承担职分,安于勇退之道。夫子已有这些品德,请接受诗的最后一章。”仲甫干亨氏赋《陟岵》第二章,云门子唱和。叔子说:“白发老人倚门盼望,我怎么能亲自给他带来阻隔呢?我仍然昏昧,只能顺从德行,愿您怜悯并启发我。”子凤赋《小宛》第三章,子奎唱和。叔子说:“辅翼善道而不使它败坏,实在依靠诸位;在义理方面,我感到惭愧。”子爵赋《鸤鸠》最后一章,叔子说:“德行绵延而能与风俗相亲,我哪里敢贪受上天的庇佑,把它当成自己的助力?”邱霄上前却不赋诗,叔子请求他赋诗。邱霄说:“反复说辞会成为亵渎,我又何必赋诗呢?”张子的话说的是君道,连子的话说的是臣道,叔子父亲仲甫的话说的是子道,程子的话说的是父道,董子的话说的是天道。因此,能够治理百姓叫作仁,能够做臣子叫作义,能够做子女叫作孝,能够做父亲叫作慈,能够顺应天道叫作敬。这五种品德实行而不废止,还有什么德行能超过它们呢?我听说,古人举行燕饮时,左边安排监察官,右边安排史官,是为了广泛警戒、修明并昭示教训。礼仪完成而不紊乱,勉力修德而不荒废,这叫能够享用自己的所得而不必另行记录。” 我邱霄没有文才,请允许我充任直史。叔子说:“爱护德行却承受了过誉,我害怕名实不符;既然承蒙赐下长久的训诫,哪里敢不顾念这些话来回答并发扬美德。”众人说:“记录下来。”邱霄拜谢后把它记录下来。《游武夷记》张子在崇县讲学,将要归去时泛舟游览,尽赏武夷山的胜景,他的几位弟子跟随。船逆流而上,观看大王峰,他说:“多么美丽雄壮啊!庄严而舒展,镇定而坚毅,挺拔而不回曲,可以从中观察德行。观看兜矛峰,他说:‘多么威武啊!朦胧浩荡,简直不可抵挡!向善前进,难道不值得振兴吗?’观看铁障峰,他说:‘诸位要谨慎啊!用屏障防止欲望,担心它不够高;用屏障遮蔽内心,禁锢之中将怎样通达?所以君子贵在善于运用屏障。’观看玉女峰,他说:‘多么美啊!和润而庄肃却不严厉,婉约而不软弱,峻峭而不危险,端正而不偏倚,美丽而不加修饰,这大概是圣德的极致吧?《诗经》说:“我思念的是谁?是西方的美人。”说的就是文王。我对它的仰慕还没有穷尽。’观看大藏峰,只见虹桥、栈道排列,仙槎横跨山谷,他说:‘多么幻异神奇啊!没有人能够悟透。’过了一会儿,山川水流的高下深浅、山陵沟谷的变化,我不知道天地是不是也遭受劫难了。风中灯火,水上泡沫,这大概是紫阳的感慨吧?经过金鸡岩,听到洞中声音彼此应答,他说:‘诸位听啊!空虚便能通达,通达便能回应,天下的道理,不过是感与应罢了,这可以用来观察学问。’ 拜访紫阳书院,登上高明楼,眺望大隐屏,说:“美啊!浑厚盛大而不紊乱,开阔而不放荡,分区而不涣散,包容而不狭窄,曲折而通达,平夷而分明;若不是大儒居住的地方,还有谁能收纳这样的景象呢?”其中似乎遗有刑迹。[原文“有遗刑矣”疑有讹误]观看仙掌峰,说:“君子以平和为贵。”观看天柱峰,说:“君子以挺立为贵。”观看题诗岩,说:“君子以才艺为贵,不以名声为贵。”观看茶灶石,说:“君子以实际功用为贵,不以被弃置为贵。”观看天防峰,说:“崇尚礼法并不难,崇尚德行才难。”观看鼓子峰,说:“听不见并不是病,不真实才是病。”走尽九溪之后返回,说:“曲折而通达,有利而长久,遵循法度前进,从这里可以看出智慧了。”观看一线天,说:“奇异啊!这是数的本原。画出一条线,形象便显现;乾坤确定,八卦排列,就可以从中玩味《易》了。”登上三仰峰,说:“光明显著啊!这大概就是治理天下的气象吧?汇聚群山秀色而使尊卑位置确定,各有大小相宜,可以从中观察政治。高峻得不可逾越,可以从中观察极致;广大得不可测量,可以从中观察法度。即使再高峻的造物,也不能超过它。” 于是返回。邱子说:“张子大概能够成为老师吧?他的心通达于道,所以能够忘却外物;他的言语通达于训诫,所以道理得以彰明。你们要记住这一点。”于是写下这篇记。佩兰记 袁子喜爱兰花,开辟九畹来种植它。风与露水交相传送香气,连萧艾也仿佛一同化为芳香之物。有一天,他采摘兰花的芳蕊,编缀起来作为佩饰,拿琴弹奏孔子的琴曲,说:“兰花不是众草之流,在深谷中也能独自芬芳;绿色的艳丽并不自我炫耀,却应当成为王者的香气。”他的朋友听到后说:“莫非袁子出仕了吗?”前去访问,果然发现他已经出仕,众人都作同心之辞来赠送给他。于是他越过闽关,经过楚地水泽,历经吴、越、齐、鲁的郊野,所到之处,耳边都听到他的芳名。到了燕地,圣天子听闻他的清香,任命他为贵溪令。到任后便治理政事,德政的馨香使百姓心悦诚服。不久秋风吹拂佩饰,顿时触发了对九畹的思念,于是立即命车回去,再次开辟九畹种兰。止山子仰慕他的风采,前往他的居室;袁子握住他的手,仿佛早已相识。设酒款待,酒喝到兴浓时,袁子拿出朋友赠给他的诗卷,说:“如今我和您同心,难道独独没有诗辞吗?”止山子说:“过去您出仕时,诸位朋友作诗歌咏您的出行;现在您回来,我应当作诗歌咏您的归来。”于是醉中摘取兰花,拿花茎敲击酒樽,在九畹堂上歌唱:“陶渊明喜爱菊花,您喜爱兰花;陶渊明归来,您也归来。虽处异世,志趣气味完全相似,同样以诗歌声响传遍天地之间。”于是引火添酒,颓然相对,仿佛身在梦中,也不知道歌声成了兰花的香气,还是兰花的香气成了歌声。

萝峰记汪子托迹于江湖之间,而自别其号曰萝峰主人。邱子曰:吾闻诸尼父,山水异形,动静妙防。若子得无仁知兼体者与?汪子曰:否,吾奚敢能托适已耳。邱子曰:子能言子之适乎?曰:鄙人之国,去东北二十里许,有松萝山焉。吾考槃其北,而南其山。惟山之半,石壁嵯峨;惟山之巘,松萝交错。孤峰亭立,列屏张幙,拂天关于空蒙,扼地维而盘礡。崟崟嵚嵚,郁郁盈盈。傲疎帘而抱秀,排衡闼而送青。登堂若拱,出门如賔。开一方之雄镇,贯四时而长春。方时之晴霁也,风交垂蓧;春花落而香浮,月浸疎萝,寒光凝而翠滴。惟时隂暝,则老藤蜒蝘,惊虬起而动云雷;接叶帡幪,髙螺拥而笼烟霭。顺时变态,旷心怡神,毎忘言于独坐时,举酌而相亲。乐哉此峰,永矣盟订,故引之以为己号。非静与性宜,如仁者所乐也。邱子曰:否,子慎所适哉!夫君子善用其情,则感象而得师;不善用其情,则玩物而防志。同行异情,彼得此失。是故君子逺取诸物,近取诸身,协于克一,乃成其名。葢因物则悟象,因象则悟性。在物非逺,而在我非近也。故曰:得象者忘言,役情者滞物。子日求之行,当自获。视彼仁者之乐于吾行乎?奚悖?汪子晃然曰:由子之言,万物备我,岂惟萝峰哉?岂惟萝峰哉?

山中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巻八明 邱云霄 撰说类广圗说徐子之昆弟将异居,其友图管鲍为赠。邱子因圗以广义,凖经以昭伦,作圗说以贻之。其义曰:圣人则心,其次循言,其次悟象。则心者无迹,循言者利行,悟象者振志。是故易感莫如观象,啓性莫如绎言,速化莫如养心。圣人逺矣,则心者微,循言而入,感象而起,其君子之志乎!今夫天下之物,孰为大道尽之矣?道孰为大伦尽之矣?伦有五,其四曰昆弟也,其五曰朋友之交也。古之圣人观物而知通,观感而知化,观性情而知乐,观音声而知文。故播之《雅》曰:「棠棣之华,鄂不▯▯。」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又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雅》以正国,棠棣其肫肫乎亲亲之道至矣,故先之。伐木有伦哉?其尊贤也,故次之。传曰:「弗顺于亲,弗信于友,昭其叙也。亲而弗弛,故而弗弃,厚之道也。」是鲁之世训也。知叙则行不迷,知厚则道不废。管鲍之义,今古与之。笃友者慕圗之有足感矣。徐子于其弟亲也,异其居势也,顺势于情,无垣于势。伦尽而风逺矣。或曰:昔人美仲山父云:「侯谁在矣?张仲孝友。」惟贤者致贤,善诸友必善诸昆弟,可以观徐子矣。达斋说张子伯海以达名斋,有取于水也。访义于邱子,邱子曰:“思无泥理,文无泥辞,售无泥取,达乎?

译萝峰记 汪子寄身于江湖之间,自己另取名号为萝峰主人。邱子说:我听尼父孔子说过,山水形态各异,动静之中都蕴含着妙理。像您这样,莫非是仁与智兼备于一身的人吗?汪子说:不是,我哪里敢说自己能做到,不过是寄托情怀、求得适意罢了。邱子说:您能谈谈自己的适意吗?汪子说:我的乡里向东北约二十里,有一座松萝山。我在山北筑屋隐居,面向山南。山的半腰,石壁高耸险峻;山的高处,松树与藤萝交错。孤峰像亭子般挺立,群峰如屏风张开帷幕,拂入高空的迷蒙云气,扼守大地的根脉而盘旋雄浑。山势高峻险拔,草木繁盛充盈。它傲然疏朗的景致越过帘幕,拥抱秀色;推开横门,便送来青翠。登堂仿佛有人拱手相迎,出门又像有宾客相随。它开辟一方雄镇,贯穿四时而长春。正当晴朗雨霁时,风吹动垂下的竹枝;春花飘落而香气浮动,月光浸润稀疏的藤萝,寒光凝聚,翠色欲滴。到了阴暗昏暝之时,老藤蜿蜒曲折,惊动的虬龙般山势腾起而带动云雷;层层叶片像帷幕一样覆盖,高大的螺状山峰拥抱烟霭。它随时令变化而呈现不同姿态,使人心胸开阔、精神愉悦。我常常在独坐时忘却言语,举杯与它相亲。这个山峰多么可爱,我愿永远与它订立盟约,所以引用它作为自己的名号。若不是因为我性情喜爱清静,哪里会像仁者那样以山水为乐呢?邱子说:不,您要谨慎选择自己的适意之处啊!君子善于运用情感,就能因感受物象而得到老师;不善于运用情感,就会玩赏外物而妨害志向。同样同行而情怀不同,有人得到这些,有人失去那些。所以君子远则从万物取法,近则从自身取法,使一切相合于守一,才能成就自己的名实。大概是由物而悟其象,由象而悟其性。在外物那里并不遥远,在自身这里也不算亲近。所以说:得到物象的真意,就忘掉言辞;被情感役使,就滞留于外物。您每天在行动中寻求它,自然应当有所获得。看看仁者以山水为乐,是否正与我的行动相同吧,怎么会相悖呢?汪子恍然大悟,说:依照您的话,万物都具备于我自身,难道只有萝峰如此吗?难道只有萝峰如此吗?《山中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卷八 明 邱云霄 撰 说类 广图说 徐子的兄弟将要分居,他的朋友画了管仲、鲍叔牙的图来赠送。邱子因这幅图推广其中的意义,准据经书来彰明人伦,作了《图说》赠给他们。其大意说:圣人以心体察,其次是遵循言语,再其次是领悟物象。以心体察的没有形迹,遵循言语的有利于实行,领悟物象的能够振作志气。所以,易于感发志意的没有比观象更好的,启发本性的没有比诠释言语更好的,使人迅速变化的没有比修养心性更好的。圣人离我们太远了,那么体察本心就显得幽微;循着言语进入道理,因感受物象而奋起,这大概就是君子的志向吧!如今天下万物,什么能够穷尽大道?大道又有什么能够穷尽人伦?人伦有五类,其中第四是兄弟关系,第五是朋友交往。古代圣人观察万物而知晓通达,观察感应而知晓教化,观察性情而知晓快乐,观察声音而知晓文理。因此把它们写入《雅》诗说:‘棠棣花开,花萼光明。’如今所有人之中,没有比兄弟更亲近的。又说:‘看那鸟儿,尚且寻找朋友的声音;何况是人,难道不寻求朋友吗?’《雅》诗用来端正国家,《棠棣》所表现的亲亲之道诚挚深厚,到了极点,所以把它放在前面。《伐木》谈的是人伦啊,因为它尊重贤者,所以列在其次。传文说:‘不能顺从父母,不能取信于朋友’,这是彰明人伦次序。亲近而不懈怠,故旧而不抛弃,这是敦厚之道。这是鲁国世代相传的训诫。懂得次序,行为就不会迷失;懂得敦厚,道义就不会废弃。管仲与鲍叔牙的交谊,古今都称许它。笃厚重视友谊的人,看到这幅图一定会深受感动。徐子对他的弟弟亲爱深厚,只是因为形势而异居;顺应形势而不损害感情,不因形势而隔绝亲情。人伦尽备,风教也会流传久远。有人说:从前人们赞美仲山父说:‘那位贤者是谁?是张仲,既孝且友。’只有贤者能够招致贤者;善于对待朋友的人,也一定善于对待兄弟,从徐子身上就可以看到了。达斋说 张子

”张子曰:“不。”邱子曰:“获上无泥志,宜下无泥令,流逺无泥声,达乎?”张子曰:“不。”邱子曰:“言而无跲,行而无踬,从心所欲,从容中礼,达乎?”张子曰:“达。”邱子曰:“善夫子之志达也,请语子:山下出泉,防达之本也;流而不息,达之实也;江汉朝宗于海,达之至也。是故养其初之谓防,缉熈其学之谓不息,致其道之谓朝宗于海。是故善学者,其达也如流水;不善学者,其达也亦如流水。葢善则达而不已,不善则达而日卑,可畏也已。”张子谢而歌曰:“水乎水乎,逝者如斯夫!”载音而去。爱云说云敷泽雨,下土苞者,甲者,萌者,达者,华者,实者,槁而零者,皆浡然兴,莫之或御,用不既溥矣乎?然咸归功于泽,云弗与焉。今读《雷处士传》,自托爱云,观其行,皆轨动以风世,务施而不徳。之事人,但知为隠君子,是能退然不有其有,故莫之或知。爱云得无取象之然乎?今厥孙龙津,子业儒,志在民物,不知亦有得于王父者?不有得充而拓之,相业也。云岩说邱子尝逰于白塔山,抵万轫之巅,据磐石而坐,俯首而縦睫焉。时晓云初隮,充斥六虚,万彚潜形,漂漂漠漠,郁郁英英,有如混屯肇开,刚柔未立,而浑乎无际;又如溟渤汪洋,波涛翻沸,而茫乎莫测也。邱子顾左右曰:「真大观也!」顷之,旸谷寅賔,巽鸣天籁,忽而练飞缟断,轮转盖县,或荡胸而度,或捧足而团,或飘扬而奔腾迅倐,或徘徊而意态俱闲,诡变骇眸,千态万状。邱子复顾左右曰:「真竒观也!」又顷之,曜灵既晼,碧落长澄,则敛迹藏踪,神驱鬼策,而杳乎莫知其所也。于是邱子振衣而起,浩然而叹,踌躇万仞之冈,而莫能去也。左右请曰:「先生若有得而又叹,何也?」曰:「非尔所知。夫君子之道,如云无心,故天下用之,足以冐四海而润万物;不用则与时巻舒,随在安闲。至其成功,敛焉以退,不同物而滞迹,不与时而争能。故其始也,天下莫知其有;而终也,天下莫知其无。其有感于云乎?」左右莫之喻。越时,晋安郑子持云岩巻相视,邱子因述昔逰以相语。郑子喜曰:「善,夫子之能道我云岩也!」请书之,乃为之染翰焉。半牎说雷子结屋读书,而南其窗。于时抚巻而防心,参化而悟象,縁感而畅音。多于窻坐焉,得之,乃自号曰「半窻子」。邱子曰:「半之义,何谓也?」雷子笑曰:「瓮牖耳,仅足当窻之半,非有说也。」邱子曰:「否,不然也。夫半,全之分也。君子体其全而处其半,谦之道也。是故用其全则尽物而不足,用其半则资深而有余。君子所以居谦而自亨也。故《易》谦之辞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

译伯海以“达”作为书斋名,是从水得到启发。他向邱子询问“达”的意义。邱子说:“思考而不拘泥于义理,作文而不拘泥于辞藻,求取而不拘泥于取舍,这算通达吗?”张子说:“不算。”邱子说:“得到上位者的赏识而不拘泥于自己的志向,处在下位而不拘泥于上位者的命令,流传久远而不拘泥于声名,这算通达吗?”张子说:“不算。”邱子说:“说话没有阻碍,行动没有跌跤,随心所欲而行,从容之间仍合乎礼,这算通达吗?”张子说:“这才算通达。”邱子说:“您的志向能够通达,真好!请让我告诉您:山下流出泉水,是通达的根本;水流不息,是通达的实际;江水、汉水朝向大海,是通达的极致。所以,养护最初的根基叫作‘泉’,不断积累、光明发扬学业叫作不息,使自己的道达到极致叫作朝宗于海。因此,善于学习的人,其通达如同流水;不善于学习的人,其通达也如同流水。只是善学者通达而不停止,不善学者通达之后却日益卑下,这实在令人畏惧。”张子道谢,唱道:“水啊水啊,流逝的就像这样吧!”带着歌声离去了。爱云说 云层布施雨泽,地面上那些包裹着的、带甲的、发芽的、长成的、开花的、结果的,以及枯萎凋零的万物,全都蓬勃兴起,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它所施用的恩泽不是已经很广博了吗?然而大家都把功劳归给雨泽,却不与云分功。如今读《雷处士传》,雷处士自称喜爱云;观察他的行为,都是以自身行动作为规范来影响世俗,致力于施与却不自称有德。他侍奉人,只让人知道自己是隐逸君子,能够退处而不占有自己的功劳,所以没有人真正知道他。喜爱云,莫非正是取法云的这种品格吗?如今他的孙子龙津,儿子从事儒业,志向在于民众万物,不知是否也从祖父那里有所继承?若能继承并充实、拓展它,就可以成就辅佐君王的事业了。云岩说 邱子曾游白塔山,登上万仞山顶,倚着磐石坐下,低头垂下眼睫。当时清晨的云气刚刚升起,充满上下四方,万物都隐没了形迹,飘飘漠漠,郁郁蓊蓊,仿佛混沌刚刚开始分化,刚柔尚未确立,浑然没有边际;又像大海浩瀚无边,波涛翻腾沸涌,茫然不可测量。邱子回头对左右说:“真是壮大的景观啊!”不久,太阳从旸谷升起,东风发出天籁般的声响,忽然间云气如白练飞舞、如白绢断裂,云轮旋转,云盖悬垂;有时荡过胸前,有时捧过脚下,有时飘扬奔腾,迅疾倏忽,有时徘徊舒展,神态悠闲。奇诡变化令人惊异,呈现千姿万态。邱子又回头对左右说:“真是奇异的景观啊!”又过了一会儿,太阳西斜,碧空长久澄澈,云便收敛踪迹,仿佛神灵驱使、鬼神策动,幽远得不知道去了哪里。于是邱子抖衣起身,浩然长叹,在万仞山冈上徘徊,却不能离去。左右请问:“先生仿佛有所领悟却又叹息,为什么呢?”邱子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君子的道,像云一样无心,所以天下使用它时,足以覆盖四海、滋润万物;不使用时,就随时令卷舒,与所处之地相安自适。到了功成之后,便收敛退处,不像万物那样滞留形迹,也不与时势争强逞能。” 所以它开始出现时,天下没有人知道它存在;最后消散时,天下也没有人知道它不存在。这大概是云给人的感发吧?左右都不能理解。过了一段时间,晋安郑子拿着《云岩》卷来相看,邱子于是叙述过去游览的情景与他交谈。郑子高兴地说:“先生把我的云岩说得真好!”请邱子写下来,于是邱子挥笔为他写成。半窗说 雷子建屋读书,窗户朝南。当时他抚摸书卷以收摄心神,参悟造化以领会物象,因感而发,畅达声音。他常常坐在窗下,于是从中得到体会,自号为“半窗子”。邱子说:“‘半’的意义是什么?”雷子笑说:“不过是用破瓮作窗,只够算作窗的一半,没有别的意义。”邱子说:“不,不是这样。半,是完整事物的一部分。君子体会完整之道,却处在其中的一半,这是谦逊之道。所以运用全部,就会穷尽外物而仍感不足;运用一半,就能根基深厚而有所余裕。君子正是因此居于谦逊而自得亨通。所以《易经》谦卦的卦辞说:‘天道使盈满者亏损而使谦逊者增益,地道使盈满者变损而使谦逊者流通,鬼神使盈满者受害而使谦逊者得福,

』夫谦有而不居之谓盈,所以用其全也。吾尝博观古人之道,《周诗》祝其君曰:『如月之恒。』夫「恒」半也,不言「望」而言「恒」,何也?盖「望」则亏,继而「恒」将就进也。孔子观庙器而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可以观戒矣。老子曰:「大成似缺,有其全居其半。」缺之义也。

译人道厌恶盈满而喜爱谦逊。’谦逊而拥有却不据为己有,这就是所谓盈满,也正是运用全部的方式。我曾广泛考察古人的道理,《周诗》祝愿君主说:‘像月亮恒常圆满。’‘恒’是半圆,不说‘望’而说‘恒’,为什么呢?大概是到了‘望’便会亏损,接着‘恒’又将逐渐增长。孔子观看庙中的欹器,把水注入其中,空着便倾斜,装满便倾覆,可以从中看到警戒。老子说:‘大成好像有所缺损,拥有完整却安处于一半。’这就是‘缺’的意义。”

是知子将期于大成乎?将戒满而覆乎?将进于月之恒乎?将受益乎?将行顺若流乎?将防鬼神之福乎?将聚天下之好乎?善乎子之用半,得有余不尽之道也。人亦有言:「留有余不尽之利,以利天下;留有余不尽之福,以遗子孙;留有余不尽之用,以还造化。」请广半窻之意。雷子曰:「子之言,则吾岂敢?吾尝坐窻之下,时见春草浮青,夜月流素,掩映之闻,但见其半,而景意不穷。故吾乐吾适,乃名吾名,而奚有于子?」邱子曰:「有而不居,吾固嘉子能以谦道有终也。」或闻而曰:「邱其纳约自牖。」

跋类

跋青山双璧巻傅氏二子,幼善属词,皆蚤死。君子惜其不夀。邱子曰:夀之义,曰久存没年也,非夀也。百嵗曰期,亦且死。泯泯而委之壑,何众也?二子才以言见,必名以言存,庶防古人谓其次。立言虽久不废者,则视泯而期者,孰为久近?邱子曰:二子夀。

跋武冈守傅公交际书简巻公没于宦,啓笥惟交际书简若干幅。郑宜人藏而归之,授其二子。二子着重而藏之,示守也。邱子曰:公贫于官,可以观臣道矣;重于交际,可以观友道矣。宜人知义,其所藏可以观妇道矣。二子知守而弗失,可以观子道矣。一事举而彛伦具,可以观傅氏矣。

跋林丰二翁诗巻见素翁,成化间疏,光彻天地;五谿翁,嘉靖初疏,明争日月。见素翁为御史中丞,抚江右如氷雪,征西蜀如震霆,位司冦如秋霜;五谿翁魁天下如景星,位内翰如春阳,晩谪漳海如闲云。于戏,兹二翁之至文也,诗其余耳。跋周少防汪刺史与傅丁戊诗文巻。邱子曰:「干旄咏息,下贤之礼废;孟篾既死,友德之义荒。今楚八厓公防知藩政,白泉公为郡刺史,皆以二千石大夫下布衣。慎賔客礼,使二公相,必握沐必吐哺,以接天下士。其文章必郁郁乎骎诸古之盛,兹特其文之一与?」

跋董氏世德録东屏公治崇之明年,政简而庭清,民安而吏习。因暇出其所藏《世德录》若干巻,载谋重梓。子霄歴览而言曰:“窃闻之,次以相继之谓世,善以成性之谓德。是故君子兼善于通,独善于塞,时而出之,为可继焉已耳。”缔观董氏自唐侍郎乂公以下,凡若而人,其出也皆推道鸣义,上而为良臣,下不失为循吏。自宋盘涧先生以下,凡若而人,其处也皆翊经正志,上而为名儒,下不失为髙士。前芳后武,父作子述,歴有时代,而似引无替。古今可多见邪?今东屏公为政一无所苟,其将《世徳作逑也乎?夫修德以啓世,仁之训也;脩籍以纪实,义之承也;修孝以事先,礼之本也;脩文以诏后,信之征也。是录脩而四善备,世德之光也。于是乎跋。

山中集巻八

译这样看来,您是要期待达到大成吗?还是要警戒盈满而倾覆?是要逐渐达到月亮‘恒’的状态吗?是要接受增益吗?是要使行动顺畅如流水吗?是要获得鬼神所赐的福佑吗?是要聚集天下人的喜爱吗?您善于运用‘半’,得到了有所余而不穷尽的道理,真好。人们又说:‘留下没有用尽的利益,用来使天下受益;留下没有享尽的福分,用来遗留给子孙;留下没有耗尽的功用,用来归还给造化。’请让我推广半窗的意义。雷子说:‘您这样说,我哪里敢当?我曾坐在窗下,时时看见春草浮现青色,夜月流动素光,掩映之间只能看见一半,而景色与意趣却没有穷尽。所以我享受自己的适意,取了这个名号,和您又有什么关系呢?’邱子说:‘有所得却不据为己有,我本来就赞美您能够以谦逊之道善始善终。’有人听见后说:‘邱子大概是从窗户那里接受了简约的道理。’ 跋类 跋《青山双璧》卷 傅氏兄弟二人,年幼时都擅长写作,却都早早去世。君子惋惜他们不能长寿。邱子说:寿命的意义,是说活着的年岁长久,并不等同于真正的长寿。即使活到百岁,也终究会死。默默无闻地弃置在山沟中的人,何其众多!这两个人凭借文章才华而被人看见,一定会凭借文章流传名声,希望可以接近古人所说的次一等长寿。立言能够长久而不废弃,那么与默默无闻、活到百岁的人相比,究竟谁更长久、谁更短暂?邱子说:傅氏二人是长寿的。跋武冈守傅公交际书简卷 傅公死于任所,打开箱笼,只留下若干幅交际书信。郑宜人收藏起来,归还给他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郑重地收藏它们,以此表示守护父亲遗物的心意。邱子说:傅公做官清贫,从中可以看到臣子的道义;他重视交际,从中可以看到朋友的道义。郑宜人懂得义理,她所收藏的书信可以看出妇人的道义。两个儿子懂得守护而不遗失,可以看出为子的道义。一件事情就能使各种人伦道义齐备,从中可以看出傅氏一门的品德。跋林丰二翁诗卷 见素翁在成化年间上疏,光明贯彻天地;五溪翁在嘉靖初年上疏,明察足以争辉于日月。见素翁任御史中丞,巡抚江右时如冰雪般严明,征讨西蜀时如雷霆般震烈,任司寇时如秋霜般肃杀;五溪翁在天下士人中名列魁首,如景星般显耀,任内翰时如春日般温暖,晚年谪居漳海时如闲云般自在。唉,这两位老先生所达到的,是他们最重要的文章功业;诗歌只是其余事罢了。跋周少防、汪刺史与傅丁戊诗文卷。邱子说:“《干旄》诗所歌咏的礼贤下士之礼已经废弃,孟篾死后,朋友之间尊重德行的道义也荒疏了。如今楚八厓公掌知藩政,白泉公担任郡刺史,都以二千石大夫的身份屈尊交接平民。若谨慎遵行宾客之礼,使两位公卿相遇,他们一定会亲自握发吐哺,以接待天下士人。他们的文章一定郁郁盛美,逐渐接近古代的盛况;这几篇难道只是他们文章中的一部分吗?” 跋《董氏世德录》东屏公治理崇之的第二年,政务简约而官府清静,百姓安定而官吏熟悉职守。于是趁着闲暇拿出所收藏的《世德录》若干卷,打算重新刊刻。邱子阅览后说:“我私下听说,按次序相继称为‘世’,以善行成为本性称为‘德’。所以君子在通达时兼善天下,处困时独善其身,遇到时机就出仕而施行,这就是可以传继下去的道理。我仔细考察董氏,从唐代侍郎乂公以下,凡是这些人物,他们出仕时都推行大道、彰明义理,向上可以成为良臣,向下也不失为循良之吏;从宋代盘涧先生以下,凡是这些人物,他们退处时都辅翼经学、端正志向,向上可以成为名儒,向下也不失为高士。前人芳名流传,后人功业继承,父亲创始,儿子述成,历经时代而好像一脉相引,从未中断。古今这样的事例难道很多见吗?如今东屏公治理政事,一点也不苟且,他将使《世德录》成为世代德业的配偶吧?修养德行以开启后世,是仁的教训;修订典籍以记载事实,是义的承继;修养孝道以奉事先人,是礼的根本;修饰文章以告诫后代,是信的证明。这部录籍修成,四种善德都具备了,正是世代德业的光辉。因此作跋。”},{ 《山中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巻九明 邱云霄 撰解类贲邱解贲邱先生初事儒,而养器于乡校。事母至孝,时将试防于主司,筮而得贲之六五,乃感于象而叹曰:「贲内离而外艮也。夫离为文,艮为止。国外而家内也,君外而亲内也。内文外止,顾遗亲而急君邪?吾饰其躬以事其亲,何贲如之!」遂陈志求养,于是矢心邱园,竭菽水之欢乐,日用之常,而慈爱交辉焉。或谓之曰:「吾闻君子之事亲也,大孝尊亲,其次显亲,其次乐亲。子安于素乐则乐矣,而谓尊且显则未也。贲不云乎?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子盍图之?」先生曰:「六五以隂为贲之主,象在邱园。盖阳进而隂退也,阳动而隂静也,阳显而隂晦也。吾奚惑?」及亲没,守贲益坚,遂自号曰「贲邱」,示志也。因复质义于止止山人。山人曰:「富哉《易》也!夫五君位也,六以隂柔居之,有下贤之象。故其辞曰:『贲于邱园,束帛戋戋』,又曰『吝』,又曰『终吉』。夫帛,招之旃也;戋戋,浅显之貌。故贲于邱园也。今圣天子广求山林隠逸,为国家得人,其将有束帛而来者乎?虽先生抱贲不渝,若可吝矣。苟从人以成贲之功,不终吉邪?」先生笑曰:「否,凉德緜行,犹帛之戋戋,在束无足多也。惟不荒我邱园,遗怨猿鹤,贲在中也。吾守吝以求终吉,他又何慕?」然自六五进而生上九,有子之义。上九之辞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吾将以白为训,使儿曹补贲之过而无咎焉。或上而得志,吾愿也。山人曰:「善!」用贲。素轩解素轩子早学孔孟,而以所学善其身,行年五十,林卧霞栖,充焉内足,不愿乎其外也。因后溪子问夀于止止山人,山人曰:「吾静观天下之物,素则浑坚,华而易靡,是故惟素为最夀。」曰:「可得闻与?」山人曰:「吾尝逰蓝原之埜,饮于素轩之下,观其凿池数亩,引流千尺,双涧澄萦,百卉环植,亭约波光,楼依云直下,虬枝于前楹,屹磐石于中坻,花次第而长春竹扶疎而藏日,朝濯缨兮暮濯足,静洗心而动洗耳,风交疎栁,卧北窗之羲皇,月倚髙梧,泛小舠于槛碧,兰佩箨冠,翎氅▯舄,南薫鸣琴,髙舂玩易,时则呼月招云,歌狂兴逸,缕银丝而傲氷霜,浮金郁而扬芬苾,忘大小之往来,同鸢鱼之潜戻,此其为得之素而胎之乎夀者也。」后溪子戄然曰:「子之言素,得无绚乎?」山人曰:「子何隘于知素也?亦不闻乎昔者凋林剪防,花砌甃钱,其苑囿也;金龙吐斾,玉凤衔铃,其户牖也;乳防饴釡,画卵雕薪,其食享也;雉裘鹬冠,锦幛肉屏,其服御也;山节草棁而室▯约,軧错衡而轩鹤,其玩蓄也。是以士夭身,大夫夭家,君夭国,万乗而夭其天下。然则素轩之素也,何有于绚邪?是故君子乐彼日用,与物相忘,礼闲弗越,义路是蹡,不僣不滥,匪琢匪章,罔炫已以矜物,无饰表而巾戕,是皆素之为义也。惟夫有诸已之谓德,及乎物之谓仁,惟德惟仁,惟夀之桢,吾故曰道莫夀于素也。」素轩子闻而喜曰:「富哉素义,我行其无贰。」仕难解浯州子将仕,止止山人亦托于禄隠。行将有别,乃感于时,作《仕难》以遗之曰:「昔者山人与子共灯火时,尝语山人曰:『丈夫须特立于时,毋湼于俗。苟与草木同凋朽,非所以谢造化也。』山人曰:『子之言然。』既而子宦学成均,山人亦奔走圗养。虽相逺去,而砥砺前言,洎今弗怠。顾今之世,举好尊而恱防。苟有分位相临,则责备深至。欲方履而蹈直,已而酬或显则承羞,幽则敛妬。取疏而败名,卒无以售所志。苟欲位升而闻流展其志意,广其眉睫,非淟涊媚幻不可必得,而君子终疾首不屑也。今山人托禄隠于教职,乃今之卑官,犹得借师道以自重。周旋仪度,可谢奔走以避谴怒。子行将有民社,得无分位相临之势乎?簧舌罄腰,脂容韦体,非所便习,而谓能将有遇邪?夫刍狗簮绶,非人所难。君子贵投身于磷淄而免也。将执故不渝,抑变武以殉之?与或者曰:『尺蠖之屈,所以求信。与其悍悍无益于时,无宁由由以偕俗也。』或者又曰:『宁范驰驱而不获,计枉直于寻尺之间,而降志辱身,虽泯泯于屠市钓荒,有死不为也。』二者将安从哉?山人为之解曰:「夫人刚则失物,柔则失已,二者偏之为疢耳。夫君子之道,有似刚而非者,义之正也;有似柔而非者,德之谦也。夫列爵所以辨分,分定则礼立,礼立则和行。君子所以重素位正之秉也。善蓄德者,不以其所能者先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媿人。故大知若闇,盛容若愚,谦之从也。二者相错以酬于天下,吾知其免夫。是故君子不窥径以求防,不捐阶而自沮,道之光也。至于遘不遘乎时,庸不庸于位,命之尸也。子能执以试诸磨湼之间乎?」浯州子笑曰:「吾闻之,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译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卷九。明代邱云霄撰写。解说类。《贲邱解》。贲邱先生起初学习儒业,并在乡校中培养自己的才器。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当时他将要向主司应试“防”,占筮后得到贲卦六五爻,于是受到卦象的感发,叹息说:“贲卦内为离、外为艮。离代表文饰,艮代表止息。国在外而家在内,君在外而亲在内。内在文饰、外在止息,难道要遗弃亲人而急于事君吗?我修饰自身来侍奉母亲,还有什么比这更为文饰美盛的呢!”于是陈述自己的志向,请求奉养母亲;从此便立志归隐邱园,竭尽粗茶淡饭奉养母亲,使她享受日常生活的欢乐,于是母子间的慈爱彼此辉映。有人对他说:“我听说君子侍奉亲人,大孝在于尊崇双亲,其次在于使双亲显贵,再次在于使双亲快乐。你安于朴素的快乐,固然是快乐了;但说到尊崇和显扬双亲,却还没有做到。贲卦不是说过吗?观察天文以考察时令的变化,观察人文以教化成就天下。你为什么不谋求这些呢?”先生说:“六五以阴爻作为贲卦的主爻,卦象在于邱园。这大概是阳气进取而阴气退处,阳主动而阴主静,阳显明而阴幽晦。我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等到母亲去世后,他坚守贲卦之义更加坚定,于是自号“贲邱”,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又因此向止止山人询问贲卦的义理。山人说:“《易》义真丰富啊!五爻处在君位,六以阴柔之爻居于其位,有谦下礼贤的象征。” 所以卦辞说:‘在邱园中加以文饰,束帛微薄’,又说‘有遗憾’,又说‘最终吉祥’。帛,是用来招请贤者的礼物;戋戋,是浅薄、微小的样子,所以说在邱园中加以文饰。如今圣天子广泛寻求山林隐逸,为国家访求人才,难道将会有带着束帛来聘请先生的人吗?即使先生抱守贲卦之志而不改变,也似乎可以说有遗憾了。假如顺从他人而成就贲卦的功业,难道不会最终吉祥吗?”先生笑着说:“不是这样。我德行浅薄,绵延实行,也像束帛那样微薄,捆束起来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只要不荒废我的邱园,不给猿鹤留下怨恨,贲卦的文饰就存在于内心。我守住这种遗憾以求最终吉祥,此外还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然而六五上进而生成上九,也有父亲生育儿子的意义。上九的爻辞说:‘以白色为文饰而无咎,居上位而志向得以实现。’我将以‘白’作为训诫,使我的儿子们补救贲卦的过失而免于咎害。若他们能够居上位而实现志向,正是我的愿望。”山人说:“好!”于是采用贲卦的义理。素轩解 素轩子早年学习孔子、孟子的学说,并用所学来修养自身。年过五十,栖身林间、卧看霞光,内心充实而自足,不再追求身外之物。后溪子向止止山人询问长寿之道,山人说:“我静观天下万物,朴素的东西浑厚坚实,华丽的东西容易衰败,所以只有朴素最为长寿。”后溪子说:“可以说给我听吗?”山人说:“我曾游历蓝原的田野,在素轩下面饮酒,看见他开凿数亩池塘,引水达千尺,两个山涧清澈回环,百花环绕种植;亭子约束着波光,楼阁依傍云气直入高处,虬曲的枝条伸向前檐,高大的磐石耸立在水中洲渚;花朵依次开放,仿佛四季长春,竹子疏朗繁茂,遮藏阳光。早晨在水中洗濯冠缨,晚上在水中洗脚;静时洗涤心灵,动时洗涤耳目。风吹疏柳,卧在北窗下仿效羲皇;月光倚着高大的梧桐,在栏杆映出的碧色间驾着小船;佩兰花,戴竹笠,穿羽衣和木屐;南风中弹琴,高日时玩味《易经》。有时呼唤月亮、招来云彩,放声歌唱,兴致豪逸;把银丝般的水线缕缕引出而傲视冰霜,使金色的郁金香浮动而散发芬芳;忘却大小往来的分别,与鸢鸟和游鱼一同自由潜翔游动。这就是从朴素中获得、并由此孕育长寿的境界吧!”后溪子惊讶地说:“您所说的朴素,莫非也很绚丽吗?”山人说:“您怎么能把对朴素的理解看得如此狭隘?难道没有听说从前雕饰树林、剪裁花木、砌筑花坛、堆叠钱币,那是园囿;金龙吐出旌旗,玉凤口衔铃铛,那是门窗;乳酪和糖浆装满锅釜,彩绘的蛋和雕刻的柴薪,那是饮食;穿雉羽皮衣、戴鹬鸟羽冠,用锦缎作帷帐、用肉作屏风,那是服饰器用;门柱雕成山形,梁上刻成草形,室内陈设龟形装饰,车軧交错、车衡雕成鹤形,那是玩赏收藏。因此,士人夭折自身,大夫夭折家族,君主夭折国家,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甚至夭折他的天下。这样看来,素轩子的朴素与绚丽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君子以日常生活为乐,与万物相忘;遵守礼法而不逾越,沿着义路前行;不僭越,不泛滥,不雕琢,不炫耀自己来傲视万物,不修饰外表而损伤内在,这些都是‘素’的意义。只有具备于自身才叫德,推及万物才叫仁;只有德与仁,才是长寿的根基。因此我说,没有什么道理比朴素更能使人长寿。素轩子听后高兴地说:“素的意义真丰富,我将实行它,绝不改变。” 仕难解 浯州子将要出仕,止止山人也寄身于俸禄而隐居。将要分别时,山人感慨时势,作《仕难》赠给他说:“从前我和您共同在灯下读书时,您曾对我说:‘大丈夫必须在时世中卓然自立,不要被世俗污染。假如和草木一样一同凋零腐朽,就不是用来报答造化的方式。’山人说:‘您的话对。’后来您入仕,在成均学习,我也奔走求取衣食。虽然彼此相隔很远,却始终以从前的话相互砥砺,直到今天也没有懈怠。只是看看当今世道,举世都喜欢尊贵而厌恶卑贱。假如身份地位相互压迫,责备就会非常严厉。想要端正脚步、正直行事,结果别人即使显贵便承受羞辱,即使隐微也会收敛嫉妒;既不能取悦权势,又会败坏名声,最终无法实现自己的志向。假如想提升官位、传播声名、施展志意、扩大眼界,不卑污媚俗、虚伪逢迎就很难做到,而君子始终对此深恶痛绝、不屑一顾。如今山人寄托于教职,以俸禄为隐居之资,这虽然是当今的卑微官职,却还能够借助师道来尊重自己。周旋于礼仪法度之间,可以免去奔走求告,以躲避谴责怒斥。您将要拥有治理一方民社的职位,难道不会遇到身份地位相互压迫的情势吗?巧舌如簧、弯腰逢迎、涂脂敷粉、柔顺屈从,并不是我所熟悉的本领,难道还能期待得到际遇吗?草芥般的人佩戴簪绶,并不是人所难以做到的事;君子可贵之处,在于投身污浊之中而能免于污染。” 是要坚持旧有操守而不改变,还是改变刚武的方式来顺从时势?有人说:‘尺蠖屈曲身体,是为了求得伸展。与其刚强固执而对时势毫无益处,不如从容随俗。’又有人说:‘宁可奋力奔走而不能成功,也不在短短尺度之间计较曲直;即使因此降志辱身,默默无闻地混迹于屠市和钓荒之间,也绝不这样做。’这两种意见,究竟应当听从哪一种?山人替他解释说:“人过于刚强,就会损害外物;过于柔顺,就会丧失自我;二者偏执,都是弊病。君子的道,有看似刚强而实际并非刚强的,那是义的正直;有看似柔弱而实际并非柔弱的,那是德的谦逊。设置爵位,是为了辨别名分;名分确定,礼就建立;礼建立,和谐就能实行。君子因此看重安守本分、端正操守。善于蓄养德行的人,不以自己所能做的事压在别人之上,也不以别人所不能做的事使别人惭愧。所以大智若愚,盛大的仪容若同愚拙,都是谦逊的表现。这两方面相互错综,用来应对天下,我知道这样就能免祸。因此君子不窥探小径以求取捷径,不舍弃台阶而使自己沮丧,这是道的光明。至于是否遇到时机,是否在职位上有所作为,那是命运的主人。您能坚持这种道理,去经受磨炼和污浊的考验吗?”浯州子笑着说:“我听说,安守正道便吉祥,如大地一样承受无疆之德。”

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邱之言然。」辩类怪辩邱子逰山,与翁子夜宿武夷之髙明楼。中夜有怪作人语,倚门不进,曰:「同逰不乐乎?何睡之早也?」邱子应之曰:「我戴晨而逰,抱日而歌,汝胡不吾和而同吾乐?胡深暮而来也?」怪应曰:「不能。」邱子亦应之曰:「我亦不能。」怪叹而去。邱子就睡,翁子防头屛息,不敢语。明日路问邱子曰:「物之常,人之怪也?人之常,物之怪也?」翁子曰:「语胡而通?」邱子曰:「物常其常,我亦常其常耳。」翁子曰:「能役乎?」邱子曰:「彼不能变怪而常,所以物也;我不能变常而怪,所以人也。」翁子曰:「能害乎?」邱子曰:「彼之于我,犹我之于彼也。」翁子曰:「能去乎?」邱子曰:「天地自然之理尔,理可去邪?」翁子之疑释。啽呓纪辩止止子曰:「蕉鹿具而寤寐混,蝴蝶交而物我忘,梦觉之不辩久矣。是故昼夜者促梦也,今古者大梦也。孰为啽呓而孰非啽呓邪?人亦有言:尧舜梦治,孔孟梦教,禹梦水,稷梦稼,周公梦礼乐,秦汉以下各以其知之所能为梦,而六经百家皆其啽呓也。然与不然,其实境今安在哉?然则华胥散仙之纪,啽呓者啽呓也,非托也。且其日以防仙为事,不知其以世为梦而求觉邪?以世为觉而求梦邪?」散仙笑曰:「是亦子之啽呓也。」医辩蓝子者,学于老氏,澹然于外物,而嗜于医。或告之曰:「是亦欲焉已耳。夫情有所偏重,志有所定趋,而能谓无欲邪?」吾闻有道者,心无所系,而适适尔也。蓝子曰:「执术以求直,天下之通志也,役役焉耳。吾将工于济而不工于报也,吾将得术而忘术也,吾将一物我而忘之,欲天下皆我忘也,吾将以求仁也。而子谓欲,不亦异乎?」君子于是乎多其能术。于时或有病气者,鸣而走痛。治者曰:「痰热中郁,气由邪道耳。」剂之寒,而疾日益;或又曰:「郁乗温则散,抱寒则窒。」乃剂之温,而疾日益。蓝子曰:「二者不知中和之道也。温凉并施,寒燠兼剂,夫谁而忧治?」邱子曰:「有是哉,子之昧也。吾闻医之道,辅其弱,抑其强而已矣,何有于是?」蓝子曰:「人之一身,犹天地也。天地之气,隂阳而已矣;在人之气,寒燠而已矣。隂阳相胜,则天地疾;寒燠相胜,则一身疾。善者调而和之。是故天地之气和,则春无凄风,秋无苦雨,冬无愆阳,夏无伏隂,而万物不疾;人之气和,则六脉不乱,五内不伤,九窍不窒,七情不郁,而百体不疾。夫益弱而损彊,治之善政也。益之益之,弱将彊至;损之损之,彊以弱惫。是岂利于和物之道哉?」是故善将者无定算,趋其利于势,则彊弱皆精兵也;善治者无定法,趋其利于从,则善恶皆驯民也;善医者无定方,趋其利于性,则温寒皆和剂也。故曰:「胶漆之子不能授以弄丸之巧,藜藿之家不可语以大烹之调。无他,所执者固,而所知者拘也。」邱子戄然曰:「达子之说,可以使功,可以使过,可以任贤而位能相之道在是矣。」作《医辩》。▯虚辩▯虚子养真于石洞之白室。一日过止止山中,止止子相与坐于草堂,而问曰:「▯虚之旨,可得闻乎?」曰:「守吾之静,养吾之虚。虚乎其虚,乃▯之居。」止止子曰:「敢问何谓虚?」曰:「守吾之静,探吾之▯。▯之又▯,至虚之门。」曰:「曷二乎?」曰:「▯为虚祖,虚为▯毋。合▯与虚,至道之府。」曰:「然则子之道,外静则无事矣?」曰:「子之道不云乎?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是故耳动乎声,目动乎色,味动于口,臭动于鼻,意动于顺,体动于适。夫惟动之不已,则六根相搏,众欲投之如水赴壑。于是闭▯窍以张皇,据虚台而跳跃,或投富贵之鑪锤,或抱利名之槖籥,竞徙薪以就燃,甘搧熖而同铄。则其为害也不亦虐乎?是以吾将收吾明,回吾聦,安吾息,清吾唇,降伏意魔,拔去动根,存三抱一,守静合真,于以周流乎六虚之表,而出入乎▯▯之门也。」

译这就是地道、妻道、臣道。邱子的话是对的。” 辩类 怪辩 邱子游山,和翁子夜宿武夷山高明楼。半夜有怪物作人声,倚在门边不进来,说:“一同游玩不快乐吗?为什么这么早就睡了?”邱子回答:“我戴着清晨出游,抱着太阳歌唱,你为什么不应和我、同我一起快乐?为什么到了深夜才来?”怪物回答:“我不能。”邱子也回答:“我也不能。”怪物叹息着离开。邱子继续睡觉,翁子缩头屏息,不敢说话。第二天上路时,翁子问邱子:“物的常态,是人的怪异;人的常态,是物的怪异吗?”邱子说:“物遵循它自身的常态,我也遵循我自身的常态罢了。”翁子说:“能役使对方吗?”邱子说:“它不能改变自己的怪异而成为常态,所以是物;我不能改变自己的常态而成为怪异,所以是人。”翁子说:“能伤害对方吗?”邱子说:“它对于我,正如我对于它一样。”翁子说:“能离开对方吗?”邱子说:“这是天地自然的道理,难道道理可以离开吗?”翁子的疑惑于是消除了。啽呓纪辩 止止子说:“蕉鹿之梦使清醒与睡梦混淆,蝴蝶之梦使物我相忘,梦与醒不能分辨,已经很久了。因此,昼夜是短暂的梦,古今是长久的大梦。究竟什么是梦呓,什么不是梦呓呢?人们也说过:尧、舜梦见治理天下,孔子、孟子梦见施行教化,大禹梦见治水,后稷梦见耕稼,周公梦见礼乐;秦汉以来的人,各自把自己知识所能做到的事当作梦,而六经诸子百家也全都是梦呓。无论是还是不是,真实境界如今又在哪里呢?这样说来,《华胥散仙纪》中的记载,既然是梦呓,就只是梦呓,并不是有所寄托。况且它每天把成仙当作事业,究竟是不知道把世间当作梦而寻求觉醒,还是把世间当作清醒而寻求梦境呢?”散仙笑着说:“这也是您的梦呓罢了。” 医辩 蓝子学习老氏之学,对外物淡泊,却酷爱医术。有人告诉他说:“这也不过是有欲望罢了。人的情感有所偏重,志向有所确定的趋向,怎么能说是没有欲望呢?”我听说道行高深的人,内心无所系恋,只是安适自得罢了。蓝子说:“执掌医术以求得正道,是天下共同的志向,只不过劳碌不息罢了。我将精通救济病患,而不精通求取回报;我将获得医术而忘掉医术;我将使物我合一而忘掉这种合一,希望天下人都忘掉我;我将以此求仁。您却说这是欲望,不也很奇怪吗?”君子因此更加赞许他通晓医术。当时有一个患病气的人,发出声响而且疼痛游走。医生说:“这是痰热郁结于内,气从邪道运行。”于是用寒凉药剂治疗,病情却日益加重;又有人说:“郁热遇温就会散,挟带寒气就会闭塞。”于是用温热药剂治疗,病情仍日益加重。蓝子说:“这两个人都不知道中和之道。温凉一同施用,寒暖兼用药剂,这样治疗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邱子说:“有这样的道理吗?您实在昧于医理。我听说医道不过是扶助虚弱、抑制强盛罢了,哪里在于寒热并用呢?”蓝子说:“人的身体,就像天地一样。天地之气不过阴阳,人的气不过寒暖。” 阴阳相互胜过,天地就会生病;寒暖相互胜过,人的身体就会生病。善于调治的人使它们调和。所以天地之气和谐,春天没有凄厉的风,秋天没有苦涩的雨,冬天没有反常的阳气,夏天没有潜伏的阴气,万物就不会生病;人的气机和谐,六脉不紊乱,五脏不受伤,九窍不闭塞,七情不郁结,百体就不会生病。增加弱者、削减强者,是善于治理的原则。不断增加弱者,弱者就将发展成为强者;不断削减强者,强者就会因削弱而疲惫。这难道是有利于调和万物的道理吗?所以善于用兵的人没有固定的谋略,顺应形势而趋利,强者弱者都能成为精锐之兵;善于治理的人没有固定的方法,顺应实际而趋利,善人恶人都能成为驯顺之民;善于行医的人没有固定的药方,顺应人的体质而趋利,温药寒药都能成为调和的药剂。所以说:胶漆匠人之家,不能把玩弄弹丸的技巧传授给他;吃粗茶淡饭的人家,不可以和他谈论盛大宴飨的调味。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所执守的东西固执,所知道的东西受到拘限。邱子惊异地说:“达子这些话,可以使人建立功劳,也可以使人避免过失;可以据此任用贤者、安排有才能的人,其中的道理就在这里。”于是作《医辩》。玄虚辩 玄虚子在石洞的白室中涵养真性。有一天经过止止山,止止子和他一起坐在草堂,问道:“玄虚的宗旨,可以让我听听吗?”他说:“守护我的清静,涵养我的虚静。虚而又虚,才是玄之所居。”止止子说:“请问什么叫虚?”他说:“守护我的清静,探求我的玄理。玄之又玄,才是通往至虚之门。”止止子说:“为什么要分为二者?”他说:“玄是虚的祖先,虚是玄的母亲。合玄与虚,是至道的府库。”止止子说:“这样说来,您的道只要外在清静,就没有别的事了吗?”他说:“您的道不是说过吗?吉凶悔吝由行动而产生。所以耳朵被声音触动,眼睛被色彩触动,味觉在口中被触动,嗅觉在鼻中被触动,意念被顺遂之事触动,身体被适意之事触动。只要这种触动不停,六根相互争逐,众多欲望便像水奔赴深谷一样涌来。于是闭塞玄窍而张皇失措,凭据虚台而跳跃不安;有时投入富贵的炉锤,有时抱住利名的袋钥,争相搬运薪柴去接近燃火,甘愿被火焰煽动而一同熔化。这样造成的祸害,不也太惨烈了吗?所以我要收敛我的视觉,收回我的听觉,安定我的呼吸,清静我的言语,降伏意念的魔障,拔除躁动的根源,守住三而抱持一,守静而合于真,从而周流于六虚之外,出入于玄妙之门。”

止止子曰:「吾闻守静之家,尚无为贵,自然以子之言,必致此身于枯槁絶物而后已,则亦勤且苦也。夫隂阳者,道之体;动静者,道之机;感通者,道之防;死生者,道之纪。故君子养静以闲动,涵虚以待应,守正以竢死,尽性以致命,不亦循其自然而安其静定也邪?今充子之操,虽遗世独立,重关深林,不能不与草木为徒,泉石为隣,昼夜为交,寒暑为賔,则其触外感中,安得斩情而冥其灵邪?吾闻古圣人之行,至其为用也,神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发微而不可见,充周而不可穷。非天下之至▯,其孰能与于此?其为体也,静故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虚,其孰能与于此?故曰:体用不离,与道为体,动静交定,优入圣庭。」▯虚执而不下,既三日复来山中,止止子相与探伏羲洞,大演周易,乃怃然仰太虚而叹曰:「至▯之道,尽在是矣。」既别去,复请言于止止子。止止子曰:「至▯至白,至虚至实,先天者极,后天者迹,迹不离。」极极而离迹,浑乎无端,超然自得。儒辩蓝生以秀选入儒学,邱子揖而进之曰:「圣人以儒设科,子事于儒,而知所求乎哉?昉《周官》有曰:『儒以道得名。』夫道,物之则,行之极也。昔者鲁哀公问儒于孔子,孔子数儒行而备对之,说者谓非孔子之言,直战国之习,盖以为汉人语也。予于是益慨今世之不知儒,其去汉人又逺矣。夫汉人犹知儒者,戴仁而行,抱义而处,博学待问,懐忠信以待举,先劳后禄,难合易去,于道不亦近乎?今之为儒,呫哔于章句,刻画于词艺,窥防径以前人,务临深而髙已,其视汉人之命儒何如也?夫儒之学,曰『明德新民,止至善』,是之谓天德王道而已矣。士之命志于儒也,必思国家所以设学校以育之,将以陶吾之德也;设科选以升之,将以登吾之才也。其博学强识,必曰吾致吾知也;脩辞立其诚,必曰吾居吾业也。有司知之,进吾进也;其不知之,非吾事也。上而宰相知之,进吾进也;其不知之,非吾事也。是之谓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使博学而强识,恐恐焉人之不吾知也,将以昭焉;脩辞未立其诚,恐恐焉人之不吾知也,将以昭焉。其为儒也,异乎吾所闻矣。昔夫子语卜夏曰:『女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儒一而已矣,君子小人于是乎分,可不慎与?可不慎与?《诗》曰:『令终有淑』,盖言君子善慎始也。子知所正志哉!」

山中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巻十明 邱云霄 撰

传类

髙石门传世之慕旷达者,皆谓嵇、阮、刘、李诸贤得醉乡之乐,为能养其真以成其名。邱子曰:醉乡之徒,乃负其不羇,以俛仰于时,不得直其志,乃托诸酒以自广焉耳。当其酣防、沈着、任真、率出、防度,以傲睨一世,真若有以忘天地之为髙厚、日月之为晦明、古今之为久暂,与万物相忘于无何有之乡矣。使其醒解寤寐,或触而感,其能释然于懐邪?愚谓醉乡之徒,非真乐也。晋安石门子,早善属词,不乐进士业,毎谓文至牵饰比偶,犹之留须眉以傅脂粉,无足学也。遂洗意爵禄之门,而结霞上之居,又自号曰霞居子。善画,善隶草,善八分书。家贫,性嗜酒,日以饮为事。御饮则尽醉,醉则狂呌放歌,由由焉任所适。醉甚则散发赤脚,飘然举舞,仙幻宇宙。又自号曰髼仙子。由是孤洁一世,知名海内。时▯盖造之迫,则见之;求其所能,则不得。盖不欲以所能工媚也。及醉则虽寻常人投之楮素,懽然挥墨,任意縦横,而结搆峻古,意态突兀。醒则虽工意为之,皆所不逮。盖其适在酒,而神在醉。故邪乡有宋子者,与之善。疟嵗弗愈,一日造问之。宋强疾,移榻就堂相见,因享之。酒酣,宋出素请画,遂染笔冩鞠数本,倒垂县厓而掩映于江波之间,香姿隠隠,有飘拂流动之状。宋子冷然疎爽,因再请复冩竒石亭立,双竹凌空,萧萧数叶,风韵若有闻焉。宋跃起视之,毛发俱竦。是日疟不复发而就差焉。时为之语曰:少陵有佳句,不若霞仙笔。醉后扫丹青,往往神鬼泣。其妙入神态,有如此者。夫求乐而得所乐,乐在物也;乐所乐而忘所乐,乐不在物,在我也。石门子于酒,视醉乡诸贤托以自广焉者,何如也?嵗癸卯,行年五十,疾革。梦有画舫载巵,促其登舟者,遂呼家人进之。酒再饮而卒。先数月,武夷霞峰子卒,相去千里,不及有闻。垂没之日曰:霞峰子先我往矣。此人志在当时,不酬所欲。惜也,闻者谓其讝语,而不知其守灵不乱,而能前知如此。既没,闻者惜之。邱子曰:「孰谓忘势分、一贵贱者,顾不能了生死邪?夫生寄也,死归也。彼不悲而人悲之,不能使彼之不悲人也。」石门子,姓髙氏,名濲,字宗吕,居石门山。贫以自耕,又自号曰「庖羲谷老农氏」云。

译止止子说:“我听说守静之家崇尚无为、以无为为贵。按照您的说法,必定要使自身枯槁、与万物隔绝之后才停止,这也太辛苦了。阴阳,是道的本体;动静,是道的机理;感通,是道的通达;死生,是道的纲纪。所以君子养静以调节行动,涵养虚静以等待感应,守持正道以等待死亡,尽其本性以承受天命,这不正是顺循自然、安于静定吗?如今充实您的操守,即使遗世独立,居于重重关隘和深山老林,也不能不与草木为伴、以泉石为邻、以昼夜为交、以寒暑为客;那么受到外物触动、内心产生感应时,怎么能够斩断情感而使精神冥然无觉呢?我听说古代圣人的行为,到了发挥作用时,精神因此不疾行却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发动于幽微而不可见,充满周遍而不可穷尽。若不是天下最玄妙的道,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它作为本体时,宁静所以无思无为,寂然不动,一经感应便通晓天下万事。若不是天下最虚静的境界,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所以说:本体与作用不可分离,以道为本体,动静交互而各得其定,就能从容进入圣人的境界。”玄虚子执守自己的看法而不低头,过了三天又来到山中。止止子和他一起探访伏羲洞,推演《周易》,玄虚子于是茫然仰望太虚,叹息说:“至玄之道,全都在这里了。” 告别离去后,玄虚子又请止止子谈论。止止子说:“至玄就是至白,至虚就是至实;先天是极致,后天是形迹,而形迹不能离开极致。”达到极致而又超越形迹,浑然没有端绪,自然而然地超脱自得。儒辩 蓝生凭借秀才身份选入儒学,邱子作揖请他进来,说:“圣人设置儒学科目,您从事儒业,可知道应当追求什么吗?《周官》开头就说:‘儒因道而得名。’道,是万物的准则,是行为的极致。从前鲁哀公向孔子询问儒者,孔子逐条列举儒者的行为来完备回答;解说者认为这不是孔子的话,而是战国时期的习语,大概是汉人所说的。我因此更加感慨当今世人不了解儒者,距离汉人所知的儒者更加遥远。汉人尚且知道,儒者应当戴持仁德而行动,怀抱义理而处世,广泛学习以等待询问,心怀忠信以等待举荐,先劳作后取禄,难以苟合而容易离去,这不是已经接近道了吗?如今所谓儒者,只在章句中喋喋不休,在辞藻技艺上刻意雕琢,窥探小径以超越前人,专务临深自高;与汉人所说的儒者相比,又怎么样呢?儒学之道说:‘彰明光明的德性,使百姓更新,止于最高的善’,这说的不过是天德王道罢了。士人立志从事儒业,必须想到国家设置学校来培养他们,是要陶冶我的德性;设置科举选拔来提升他们,是要登用我的才干。广博学习、增强记忆,必须说‘我要推极我的知识’;修饰言辞、确立诚意,必须说‘我要安于自己的学业’。主管官员了解我,就提升我;他们不了解我,也不是我的事情。” 上至宰相了解我,就提升我;他们不了解我,也不是我的事情。这就叫君子把成就德性作为行动,把它落实在每天都能看见的行为中。假如只是广博学习、增强记忆,却惶恐于别人不了解自己,想要借此显扬;修饰言辞却没有建立诚意,又惶恐于别人不了解自己,想要借此显扬,那么这种做儒者的方式,就与我所听闻的不同了。从前孔子对卜夏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儒者本来只有一个标准,君子和小人由此分开,难道可以不谨慎吗?难道可以不谨慎吗?《诗经》说:‘善始善终而有美德’,大概是说君子善于谨慎地开始。您知道应当端正自己的志向了吗?” 《山中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卷十 明 邱云霄 撰 传类 高石门传 世上仰慕旷达的人,都说嵇康、阮籍、刘伶、李白等贤者得到醉乡的快乐,能够涵养真性而成就名声。邱子说:醉乡中的人,不过是背负着不受拘束的名声,俯仰随顺时势,不能正直伸展自己的志向,于是借酒来使自己放达罢了。当他们酣饮沉醉、沉着任真,率性而出、放纵无度,以傲视一世的姿态行事时,确实仿佛已经忘记天地的高厚、日月的昏明、古今的久暂,与万物一同忘却于虚无之乡。假使他们清醒过来,分辨梦境与现实,或者受到触动而有所感发,难道还能在心中释然吗?我认为,醉乡之徒并不是真正快乐。晋安的石门子,早年擅长写作,不喜欢进士科举的学业,常说文章一到牵强修饰、讲求对偶,就像留着胡须眉毛却涂脂抹粉,没有什么值得学习的。于是他洗去对爵禄仕途的心意,在云霞之上筑居,又自号霞居子。他擅长绘画,擅长隶书、草书,也擅长八分书。家境贫寒,天性嗜酒,每天以饮酒为事。遇到御赐之酒便喝到大醉,醉后狂叫放歌,自在地任凭心意所适。醉得厉害时便披散头发、赤脚行走,飘然起舞,仿佛在仙境中幻化宇宙。又自号髼仙子。因此一生孤高洁净,在海内知名。当时有权势者前来造访而逼迫他,他才接见。”}], 想求他施展所能,却总是得不到。这是因为他不愿凭自己的技艺去讨好别人。等到醉后,即使是平常人拿纸素请他作画,他也欣然挥墨,任意纵横,而构图高峻古拙,意态突兀不凡。醒来后,即使用心精工地作画,也都达不到醉时的境界。大概他的兴致在酒中,而精神却在醉后。因此,邪乡有一位宋子,和他交好。他患疟疾多年不愈,有一天前去拜访。宋子强忍病痛,移榻到厅堂来相见,于是设宴招待他。酒兴正浓时,宋子拿出白绢请他作画,他便染墨挥笔,画了几幅菊花,有的倒垂在悬崖之上,有的掩映于江波之间,花的香姿隐约可见,仿佛有飘拂流动的姿态。宋子顿觉清爽疏朗,于是再次请求他作画;他又画了奇石高亭,两竿翠竹凌空,零落数叶,仿佛能听到其中萧萧的风韵。宋子跃起观看,毛发全都竖了起来。这一天他的疟疾不再发作,病也随即痊愈。当时有人为此作诗说:“杜少陵有佳句,也不如霞仙的笔。醉后挥扫丹青,往往使神鬼为之哭泣。”他的妙处深入神态,竟到了这样的境界。追求快乐而得到所追求的快乐,快乐在外物;以所快乐的事物为乐而又忘掉它,快乐便不在外物,而在于自己。石门子对于酒,比起醉乡中那些借酒来自我排遣的贤者,究竟如何呢?癸卯年,他年满五十岁,病势危重。他梦见有一只载着酒杯的画舫,催促他登船,于是便呼唤家人进来。又饮了两杯酒便去世了。几个月前,武夷霞峰子去世;两人相隔千里,没能及时听到消息。他临终那天说:“霞峰子已经先我而去了。”这个人有志于当世,却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可惜啊!听到的人以为这是胡言乱语,却不知道他临终时神志清明而不乱,竟能预先知道这样的事。他死后,听闻此事的人都为他惋惜。邱子说:“谁说一个忘却权势名分、看轻贵贱的人,反而不能看透生死呢?活着不过是寄居,死亡才是归宿。他并不悲哀,人们却替他悲哀;这并不能使他不再悲哀世人。”石门子姓高,名濲,字宗吕,居住在石门山。他贫穷而亲自耕作,又自号‘庖羲谷老农氏’。

文信侯传文信侯者,姓石氏,名方,字文。古先世事混沌氏,兄弟分镇诸岳,尝从女娲氏立大功,封爵不及,遂隠焉。其族由诸镇居布天下,五方殊习,而气类遂分。家于越之青田山者,其本宗也。子孙视他族犹为温克。秦汉以来,朝廷闻其贤,遣使奉金聘之。既至,质而少文,因未命官,乃痛自琢磨,日就规矩,而习好古史籕氏书,于是文雅日着。上恱,赐之彩,命就史馆授著作佐郎。于时国家有聘问交邻之礼,于词命经其润色者,益信重于其国。天子以善于其职,封文信侯,食邑南方。雅好仙术,于是辰州贡丹砂,蕲州贡艾,他随方物,或贡鹅翎,贡絮,贡萆麻,贡芝麻膏,以供丹事。乃铸顔渥,如頳如见者,咸爱重之,而朝廷信任益笃。但性刚,或舘寓不得其所,辄怒自伤,由是宠任少衰。间取有庳君子孙之齿者,与木氏代其职,而规度悉遵石氏,无能改于其业,而石氏世官亦罢置不常。他族间有文彩精粹,贤于本宗者,率多取显于时,不废其世爵。至我皇上,特起金氏为之専从事,上卿执政者有宻闻,许直达禁闼,而其职益重矣。

茅中书传茅君名聚,字约之。初为中山王防卫卒,嵗经烽刃,有死不去。王嘉其忠,分封其子孙,共有疆土,茅氏之族遂广焉。歴勾芒氏、祝融氏之世,族类皆柔弱,罔克任事,故无登用者。及白帝西巡,所过以肃杀为事,茅氏始化其习,稍稍劲直可用,而世犹以微族见遗。秦始皇时,忌古史刚方不便事,于是防将军迎上意,荐羊氏居史舘为中书,以柔顺便旨。歴世因之,遂为世官。当时无有知茅氏者,茅氏不用,散居南荒者,反侧不常。汉世祖兴,命伏波将军讨平之,乃树铜柱,视功宣天子之命,令曰:「居夷者夷,之居中夏者中夏。」之自是茅氏据我疆土者,悉风靡效顺。及宋以来,欲史氏大书,以昭垂于后,始病羊氏软美顺从,非古良史。于时有荐茅氏者,乃遣采访使,以其先世为卫卒,持兵刃招之。一时连茹彚征,上命爬疎汰其柔不克立者,余悉以次整齐之,虑其涣散不用命。茅氏悉受约束,诏金汤侯以风灰▯酒饮之,令醉乃梃之,少剉其刚悍之性。明日即拜中书,果丰神劲厉,大非羊氏所及。羊氏自此不得职,因诉其世居史臣有功,与茅氏争位。上遣石方镇、乌中丞、白内翰治其讼。三公防辨于庭,谓茅氏刚而疎,可大受而不可小知;羊氏柔而宻,事无纎细,未尝糊涂,宜各録用,以器其材。上可其奏,于是并位中书焉。

景荣传工者,景荣氏,巧人也。精于制器,凡厥施巧,虽大匠莫之喻者,盖忘于法而得之心也。有索其器,必越数月然后得,或期年得,或一二年得,或三四年得。迟回而出之,昭其重也。命以众之能,则辞;设难以困其知,则勇;跃穷思以应之。戹于贫,必窘饿然后出。一器而鬻之市,好事者奔之,仅免则否,弗病力焉。一日见邱子,邱子曰:“广,若巧则富,若直何忧于贫?”对曰:“小人工于巧而不工于求富也。取者弗诚,我且弗轻;以众遇我,心且弗乐。又何枉其巧为?”亟亟器于家,仆仆衒于市,虽得之如倚顿,则如死于饿。邱子怅然曰:“今之工仕者,不泚若人也。”其防作《景荣传》。

楚人传楚人有入闽业鎻钥者,居清宪河之上。巨足求履于市,弗可称者,乃嘱皮氏为制之。成,持以鬻之,又弗称。楚人自愤曰:“约而还之,是不信也;取而寘之,是不情也;终身而不履,是亡礼也。”遂引槌凿,刖左一趾,喷血满室,不色变,又刖其右趾,雀跃于河之干,濯以就履焉。视者环堵而愚之,楚人莫之顾,傲然若得。邱子闻之曰:“使天下皆能痛治其私,以循厥度,如楚人之勇焉,俗其防矣。”其后邱子遭之途,果无二趾。

译《文信侯传》文信侯姓石,名方,字文。他的远古祖先曾侍奉混沌氏;兄弟分别镇守各座山岳,又曾跟随女娲氏建立大功,却没有得到封爵,于是隐居起来。他们的族人从各镇分居天下,五方风俗各异,气质类别也随之分化。家居越地青田山的,是他们的本宗。子孙看待其他支族,仍以温和谨慎自居。秦汉以来,朝廷听闻他的贤能,便派使者带着黄金聘请他。他到达后,质朴而缺少文采,因此没有立即授官,便痛下决心自我琢磨,每天都按规矩修习,同时学习古代史籀氏的文字,于是文雅之气日益显著。皇上高兴,赏赐彩帛,命他到史馆担任著作佐郎。当时国家有聘问、交邻的礼仪,凡是外交文辞经过他的润色,便更加受到对方国家的信任和重视。天子认为他擅长本职,封他为文信侯,食邑在南方。他一向喜好仙术,于是辰州进贡丹砂,蕲州进贡艾草,其他地方也各自进贡土产,有的贡鹅毛,有的贡绵絮,有的贡蓖麻,有的贡芝麻膏,以供炼丹之用。于是铸成的面色红润,仿佛赤红而又可见光泽〔“顔渥,如頳如见者”语意有疑〕,人们都喜爱并看重他,朝廷对他的信任也更加深厚。但他性情刚烈,有时馆舍居处不合心意,便动怒而自我伤害,因此宠信任用渐渐衰减。后来朝廷间或取有庳君的后代中年长者,代替石氏担任他的职务;但规制法度全都遵循石氏,没有人能改变他的事业,而石氏世代任官也不再固定常设。其他支族中偶尔有文采精粹、胜过本宗的人,大多能在当世取得显达,也不废弃他们世代承袭的爵位。到了我朝皇上,特意起用金氏,专门让他从事此职;上卿和执政大臣中有密切的消息,也准许他直接通达宫禁,于是他的职权更加重要了。《茅中书传》茅君名聚,字约之。起初是中山王的防卫士卒,年年经历烽火刀兵,即使面临死亡也不离去。中山王赞赏他的忠诚,便分封他的子孙,共同拥有疆土,茅氏的族人于是日益壮大。经历勾芒氏、祝融氏的时代,族人都柔弱不堪,不能担当事务,所以没有被升用的人。到了白帝西巡时,所到之处都以肃杀为事,茅氏才开始改变旧习,渐渐变得强劲正直而可任用,但世人仍因其族微小而遗弃他们。秦始皇时,忌恨古代史官刚正方直、不便于应付事务,于是防将军迎合皇上的心意,推荐羊氏住在史馆担任中书,以柔顺来迎合旨意。历代沿袭此例,羊氏于是成为世袭官族。当时没有人知道茅氏,茅氏不得任用;散居南方荒远地区的人,反复无常,不能安定。汉世祖兴起后,命伏波将军讨伐平定他们,于是树立铜柱,显示功绩,宣示天子的命令,说:‘居住在夷地的就是夷人,居住在中原的就是中原人。’从此,茅氏中占据我们疆土的,全都像风吹草倒一样归顺效忠。到了宋代以来,人们想让史官在史书上大书其事,以昭示后世,才开始认为羊氏柔弱华美、顺从逢迎,不是古代的良史。当时有人推荐茅氏,于是朝廷派采访使,以他们的先世曾是卫卒为由,拿着兵器去招抚他们。一时间接连成批征召,皇上下令挑选、疏理,淘汰那些柔弱而不能自立的人,其余的全都依次整顿编排,担心他们涣散而不听命。茅氏全都接受约束。皇帝诏令金汤侯用风灰玄酒给他们饮下,等他们醉后才用棍棒击打,稍稍挫减他们刚强凶悍的性情。第二天便授任中书,果然气度雄健、神采严厉,远远不是羊氏所能相比。羊氏从此不能任职,便申诉说自己世代居任史臣且有功劳,要求与茅氏争夺职位。皇帝派石方镇、乌中丞、白内翰审理这场诉讼。三公在朝廷上互相辩论,说茅氏刚强而疏略,可以承担大事,却不能处理细小事务;羊氏柔和而缜密,事情无论多么细小,都从未糊涂,应该分别记录任用,使各自的才能得到适当发挥。皇帝批准了他们的奏议,于是两族一同担任中书。《景荣传》工匠中有景荣氏,是个技巧高超的人。他精于制造器物,凡是施展技巧,即使是大匠也无法理解,大概是忘掉了成法而从心中自然得到的。他人索求他的器物,他必定过几个月才交付,有时要等一年,有时一两年,有时三四年。他迟迟才拿出来,是为了显示对此物的珍重。若让他按照众多工匠的本领去做,他便推辞;若出难题使他无法施展知识,他反而勇于应对,竭尽思虑来解决。陷于贫困时,他一定要窘迫饥饿之后才肯出手制作。一件器物拿到市场上出售,好事者便争相奔来,若仅仅勉强卖掉就算了,他并不把劳力看得重要。有一天他见到邱子,邱子说:‘广啊,你如果凭技巧做器物,就会富裕;你如果只凭正直行事,又何必忧虑贫穷呢?’他回答说:‘小工匠只擅长技巧,并不擅长谋求富贵。索取器物的人如果没有诚意,我尚且不肯轻易应付;若把我当作众多普通工匠看待,我心里也不会高兴。又何必委屈自己的技巧去做呢?如果急急忙忙在家里制造器物,疲惫不堪地拿到市场上叫卖,即使得到的利益如同倚顿〔疑为典故或人名〕,也好像是饿死了一样。’邱子惆怅地说:‘如今从事工艺和做官的人,还不如这个人啊。’他的传记由此写成《景荣传》〔“其防作”疑有讹误〕。《楚人传》楚地有个人到闽地经营锁钥,住在清宪河岸边。他的脚很大,在市场上买不到合适的鞋,于是请皮氏替他制作。鞋做好后,他拿去试穿,仍然不合脚。楚人愤怒地说:‘把鞋捆起来退还,是不讲信用;拿走而放置不用,是不合情理;终身不穿,又是丧失礼义。’于是拿起槌子和凿子,砍掉左脚的一根脚趾,鲜血喷满房间,脸色却不变;又砍掉右脚的一根脚趾,便在河岸上雀跃,用水洗净伤口以便穿鞋。围观的人挤满四周,都把他当作愚人,楚人却毫不理会,傲然自得。邱子听说后说:‘假使天下人都能像楚人这样勇敢,痛下决心治理自己的私欲,以遵循应有的法度,风俗大概就能改善了。’后来邱子在路上遇见他,果然已经没有那两根脚趾。

山人操舟传止山子与程生君正将适越,舟次城村。有山人将之市,呼渡甚急。渡者曰:“舟楫具,盍自渡而呜呜然也?”山人遂取楫放舟,未中流,漂荡而下。山人惊悸不自支,将遡流而顺,鼓欲左,舟而右,楫颠倒失措,而舟愈荡。有浣童子绐之曰:“急跪拜可止。”山人即跪拜。环江而视者为之拊掌絶倒。山人力穷乃呼救,甚哀。为有力者涃而渡之。止山子顾君正子曰:“子识之,学不达于经济,使居位操政柄,不至颠倒谬戾而沦胥以败,如若人者,防希其能免天下后世一拊掌邪?”故曰:“上者舟也,下者水也。水以载舟,亦以覆舟。盖善操则济,不善操则溺。”箴类礼义廉耻四箴【有序】予尝善管子之言曰:「礼义亷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夫礼不立,则乱兴;义不殉,则悖生;廉不饬,则秽及;耻不逺则辱至。四者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可不畏与?因大书四字于堂壁,复为四箴以自警云。天地定位,乃立厥体。万品流形,杂然终始。三千三百,人道纲纪。如圜有规,如方有矩。出入不由,刺兴相防。物得而叙,嘉防尔止。君子之门,敬哉率履。右礼箴万变之质,此心之权。列敌度宜,匪利其▯。议而后动,拟而后言。刚以断之,方其外焉。利用惟和,乃罔后艰。无适无莫,与时周旋。砥焉大道,不敢顾瞻。右义箴哲人持介,乃德之隅;是非克明,取舍不渝。万钟不足,一介有余。得不我加,失靡身累。胡冒货贿,为天下厨?借曰:防顽职性,斯戾不监。餮饕千载,形秽。右廉箴人有圣贤,亦惟我族有腼面目。乃禽乃犊,惟奋作锐,忍辱曷续?甘下以居,聚流于谷。天匪我啬,胡为不淑?弃善若块,防短如玉。百尔君子,谁无羞恶?右耻箴

山中集巻十

译《山人操舟传》止山子和程生君正将要前往越地,船停泊在城村。有个山里人要到集市去,急忙呼喊请求渡船。渡船的人说:‘船桨都在,你为什么不自己划船,却在那里呜呜哭呢?’山人于是拿起船桨开船,还没有到江心,船便漂荡着向下游而去。山人惊慌恐惧,不能自持,想要逆流而上却又顺流漂行;想把船划向左边,船却向右边走,船桨颠倒错乱,船反而越发摇荡。有个洗衣的童子骗他说:‘赶快跪拜就能让船停下。’山人立即跪地拜谢。江边四周围观的人都拍掌笑倒。山人力气耗尽,才呼喊求救,声音十分悲哀。后来有力气的人把他拖住并渡过了河〔“涃”字疑误〕。止山子回头对程君正说:‘你要记住这件事:学问不能通达经世济民之道的人,假使居于官位、掌握政权,难道不会像这个人一样颠倒错乱、荒谬失当,最后相互牵连而失败,从而很少能够免于天下后世的一阵拍掌嘲笑吗?’所以说:‘上面的是船,下面的是水。水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善于驾船就能渡过,不善于驾船就会沉溺。’ 箴类 《礼义廉耻四箴》〔有序〕 我曾经很赞同管子说的话:‘礼、义、廉、耻,这叫作维系国家的四条纲维。四维不能张举,国家就会灭亡。’礼不建立,混乱就会兴起;义不遵循,悖乱就会产生;廉不整饬,污秽就会蔓延;不知避耻,耻辱就会到来。四者之中只要有一项缺失,没有不灭亡的,难道能不畏惧吗?因此我把这四个字大书在堂屋墙壁上,又写了四篇箴言来警戒自己。天地各安其位,于是确立了各自的形体。万物流转而呈现形态,纷杂地经历始终。三千三百条礼制,构成人世的纲纪。圆形有圆规,方形有矩尺。出入若不遵循正道,讥刺便会兴起,彼此互相防范。万物各得其序,美好的规范啊,你当止步于此〔“嘉防尔止”字义有疑〕。君子所居之门,敬慎啊,遵循礼法而行。以上是《礼箴》。应对万般变化的根本,在于这颗心的权衡。面对各种敌对情势,衡量何者适宜,不要让利益蒙蔽自己〔“列敌度宜,匪利其▯”有疑〕。先商议再行动,先斟酌再说话。用刚强来作决断,使端正正直显现在外。施用利益时只取和谐,于是以后不会有艰难。既不偏爱,也不厌弃,随着时势周旋。以大道磨砺自己,不敢回头顾望。以上是《义箴》。明智的人守持操守,这是德行的边界;能够明辨是非,取舍始终不改变。即使万钟的俸禄也不足以动心,一小份俸禄也已经有余。得到什么不能增加我的德行,失去什么也不能成为我的负担。为什么要贪图财货贿赂,成为天下人的厨役呢?假如说这是为了防止顽劣、整治性情,那么这种乖戾之心也不会被察觉〔原文“防顽职性,斯戾不监”语意有疑〕。贪食贪财千年之后,形貌也必然污秽。以上是《廉箴》。人中有圣贤,而我们这一族也有羞惭的面目。若只是禽兽和牛犊,便只知道奋力逞强;一味忍辱,又怎能继续立身?甘愿处于下位,就会汇聚着向低谷流去。上天并不是吝啬于我,为什么我却不能成为善人?把善行抛弃得像土块,把短处看得如美玉。天下所有的君子,谁没有羞耻和憎恶之心呢?以上是《耻箴》。《山中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