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集卷十五
沧溟集巻十六 明 李攀龙 撰序送大司空朱公新河成应召还朝序。先是,河塞新集,而南流以阻,再塞厐家屯,而全河北徙矣,运道无所出,县官仰东南粟,嵗数百万,不得从漕上,盖中外汹汹焉。是时,公方从少冡宰迁大司冦之南都也,先帝辄为止之,改守令官属,使治河矣。公至行河,则奏言新河事,而明年新河成,南阳至留城百四十里,入旧河至境山五十里,而运道复出,江南粟数百万,更得从漕上。亡何,有为上言治三河口亡状者,疑不与公新河也,以为河所从来,建瓴万里,并挟百川湍悍,欲暴泄之,甚秦沟一川,兼受数河之任,恐不溢而北,则溢而东耳。长隄一溃,运道沙淤,不餍不止,抵极而反,西南泛沛与鱼台苦为壑,无已。时幸故道灭未乆,可求,又其处易浚,不如从上原开支河,于以分流杀水力,助大河泄暴水,备非常,佐旧河便,新河三难不可为也。公旣得议以水之利害,河诚欲暴泄之甚,然使不直境山而北出,将一聴沙淤所为,即出自徐州南,而二洪又且生庆忌。今幸出秦沟,秦沟适直境山南五里,则是国家于河不治而已得其大,唯是为务,他可次第举者。秦沟虽兼受数河之任,犹为束隘之而益其疾也。河流疾则能自刮除,束隘之则后推前以致于二洪,势不逾淮放海而不已,暴泄何患焉。夏秋水猥盛,虽时溃而东北沙淤洊落,泛浅力微,视其自索抵极而反,亦在新河西隄外昭阳湖受之以休息。若所谓勿与水争者,独何言为壑?今所欲开支河,在新集至两河口,无论漫无河形者,凡二百五十余里,须创作深广若干丈,即有河形如郭贯楼至龙沟灭未乆,称易浚,又尽沙淤,先臣有言,撮沙如聚米,挑淤如画脂,河之所舍,寕能强之。即求得故道,又何以异未复之前,而移鱼沛之害还萧砀也。两河皆赤子,奈何伤昬垫之懐?地出水上,虽隆之天力可从施,谁能筑虚倡予和女,而欲自托于水?也无已,则横隄抵之,使舍旷而就隘,以迫阸其性,不可矣。且安得数十里成堤,举以置其间?由华而东,而入秦沟,而河自道也。以观水势,跳出沙土,欲居之乆矣,不如因之以合经义。治水有决河深川,而无隄防壅塞之文,俾得并力下流,以事秦沟,而増卑倍薄,兼事西隄,重为鱼沛之防。如是则上不伤天子昬垫之懐,而江南粟常得从新河漕上矣。及上报可,而西隄亦成。是役也,因高为深,黄流辟之,污渠交委,而本水自足。其著者在新河。某曰:“国家运道业以与河相直矣。河独非水哉?善用河者因而利之耳。”出秦沟,直境山,以致于二洪,逾淮放海,岂一日乎?而忘东南,秦沟旣导,浊河数倍下流已濶,无复壅理,即溢而东北湖休息之,束以长隄,新河自足,是为不治而已。得其大计定焉,而他可次第举者,因而利之之道也。岂其智焉?匪天作之图,而必欲复国家二百年之运道,业以与河相直,而幸必争之利,以尝不可并行之害,贻非尝忧,必不然矣。河入秦沟者什九,而马家桥西隄复成,均之引水出小浮桥,而秦沟去桥止三十余里,运道已便。斯厐家屯所不必开。先是开新河自南阳至畱城,道又径易漕度,可省十日。上介有河形,土不疏恶势,又可因为沙薛两河,力又可陂泽之,而効节宣大臣之于国家,见谓利害,私窃念之,犹曰天作之漕。不然奉诏使行河,费不訾,作亡益而无尺寸功,偷得不惮劳任事之名,且为新河中废地,以徼人主见谓识微虑逺,备非常者,而苟无后咎,余责虽踵兴大役,复故道何不可者?然而国家大命利害悬絶,大臣举事当为后法。善乎开新河不尽弃旧河,引安流不尽排黄流之为言乎?所谓善用河者,因而利之之道也。岂嫌固自持议与众破壊深论便宜相难极也?苟得其大彊直自用,安所恤哉!今且入见上言水之利害。与所以治河状,报敬承之绩,以賛乂安,图永赖,勿但曰先帝式灵之而已。是役也,拊绥贞作,有若都御史姜公临饬艺略,有若监察御史罗公共济底平,而与议利害,天子所尝报可者,乃命某以备论之,如此云。
译《沧溟集》卷十六 明李攀龙撰序 《送大司空朱公新河成应召还朝序》在此以前,黄河在新集堵塞,河水向南流而受阻;又在厐家屯堵塞,整个黄河便向北改道。漕运道路无从通行,县官依赖东南粮食,每年数百万石,不能沿漕道运上来,朝廷内外因此都骚动不安。当时王公正由少冢宰升任南都大司寇,先帝特意为此留住他,改授守令官属,使他治理河道。王公到任后巡行河道,便上奏新河之事;第二年新河建成,从南阳到留城一百四十里,汇入旧河到境山五十里,漕运道路重新畅通,江南数百万粮食又可以沿漕道运上来。不久,有人上奏说治理三河口没有成效,怀疑这与王公开凿新河有关,认为黄河来源广远,水势如建瓴,挟带百川,湍急凶猛,想要突然泄放,河道所承受的水量远过秦沟一川,兼有几条河流的责任,恐怕不是向北溢出,就是向东溢出。长堤一旦溃决,漕道便会被泥沙淤塞;不满足于泛滥便不会停止,到了极处才回流,西南一带泛滥,彭沛、鱼台将苦于成为水壑,灾害无穷。幸好旧河道被废弃还不久,可以寻求恢复,而且那里容易疏浚;不如从上游开支河,借此分流、削弱水力,帮助大河泄放暴水,防备非常,辅助旧河。新河有三项困难,不可开凿。王公已经根据水势利害提出议论:黄河确实想猛烈泄放,但如果不直达境山向北流出,而任凭泥沙淤积,即使从徐州南面流出,二洪又将产生新的祸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如今幸好河水流出秦沟,而秦沟恰好位于境山以南五里,这说明国家对河道不必过多治理,却已经取得了最大的利益;只应以此为要务,其他事情可以依次办理。秦沟虽兼负几条河流的任务,仍然是把水束缚在狭窄处,使水势更加迅疾。河流迅疾,就能自行冲刷清除;将它束缚在狭窄处,后水推着前水,便会到达二洪,水势不超过淮河便入海而不停,何必担心暴泄呢?夏秋水势突然增大,即使有时溃决,东北方向的泥沙也会反复落下,水势泛滥而浅、力量减弱;等它自行冲刷到极处再回流,也可以由新河西堤外的昭阳湖承受,使水得到休息。至于所谓不要同水争夺,难道只是说任凭水流形成水壑吗?现在想开支河,从新集到两河口,不论原来没有河道形迹的地方,共二百五十多里,都必须开挖成若干丈深、若干丈宽的河道。即使像郭贯楼到龙沟一带那样有河道形迹,且废弃不久、号称容易疏浚,也仍然全是泥沙淤积。先臣说过,撮沙如聚米,挑淤如画脂;河水要舍弃哪里,难道能强迫它吗?即使找到了旧河道,又同没有恢复以前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把鱼台、沛县的灾害转移给萧县、砀山县罢了。两地都是百姓,怎么能伤害他们因水灾困苦的心情?地势本来高出水面,即使依靠天力增高地势,也可以施行;但谁能在虚空中筑堤,鼓动大家响应,想凭空把自己托付给水呢?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就横筑堤坝抵挡,使水舍弃宽阔之处而流向狭窄之处,以压迫、阻塞它的水性,也是不行的。况且哪里能够筑成数十里长的堤坝,把水全部放置在其中呢?水从华山向东流入秦沟,河水自然会找到道路。观察水势,它冲出沙土,想要长久停留在那里;不如顺应这一点,使之符合治水的经义。治水之法有决开河道、疏浚深川,却没有筑堤防堵、壅塞水流的文字;应使水合力向下游流去,通向秦沟,同时增高低处、加厚薄弱处,兼顾西堤,再次为鱼台、沛县设置防护。这样,上不损害天子救济水灾的心意,江南粮食也常常能够沿新河漕运而上。等到皇帝答复准许,西堤也建成了。这项工程借高地开深河,黄河水冲开道路,污渠交错汇集,而原有水量本来就足够。其最显著的作用在新河。有人说:‘国家的漕运道路已经同黄河相对接了。黄河难道不是水吗?善于利用河流的人,只是顺势而为、把它变成有利条件罢了。’水流出秦沟,直达境山,直到二洪,越过淮河流入大海,难道是一日之间能完成的吗?如果忘记东南方面,秦沟既已疏导,浑浊的黄河下游水量增加数倍,河道已经宽阔,再没有壅塞的道理;即使向东北溢出,也有湖泊承受休息,再用长堤束住,单凭新河就足够了,这不过是没有治理而已。大的规划既已确定,其他事情可以依次办理,这就是顺势利用河流的方法。难道只是他的智慧吗?如果不是上天替他作成规划,而他必定想恢复国家二百年的漕运道路,既然漕道已经同黄河相对接,偏偏还要争取一种利益,去尝试不能并行的危害,留下不可预料的忧患,那一定不会这样做。黄河流入秦沟的水量占十分之九,马家桥西堤又已建成,均可引水从小浮桥流出,而秦沟距离桥只有三十多里,漕运道路已经便利,厐家屯便不必开凿了。在此以前,从南阳到留城开新河,路线又直接、漕运路程也容易,可以节省十天。上游已有河道形迹,土质并不疏松恶劣,地势也有条件,又可以借助沙河、薛河,水力还可以灌溉湖泽;我极力赞叹大臣对国家所作的节制宣泄之功,私下思量,仍然说这是上天造就的漕运。否则,奉诏治理河道,费用不可估量,工程没有益处而没有丝毫功劳,反而偷取不怕劳苦、勇于任事的名声;还要把新河作为中途废弃之地,求得君主称赞自己见识细微、考虑长远、能防备非常,而只要没有留下后患,即使再兴大役、恢复旧河道,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然而国家大政的利害悬殊,大臣办事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开新河而不完全废弃旧河,引导安稳的水流而不完全排斥黄河水,这样的说法多么正确啊!这就是所谓善于利用河流、顺势使其获利的方法。难道他是嫌自己坚持的主张坚固,担心众人毁坏它,因而在详细讨论利便时彼此争难到极点吗?如果取得了最大的力量,刚强正直而自行作主,又哪里还顾虑什么呢?如今且入朝拜见皇帝,陈述水势的利害以及治理河道的情况,报告敬慎承受使命的功绩,以辅佐天下安定,谋求长久的依赖,不要只说先帝使河道得到神灵护佑罢了。这项工程中,抚慰安定百姓、主持营造的,有都御史姜公负责整饬工程方略;有监察御史罗公共同协助,使工程最终平定;他们参与议论利害,皇帝曾经答复准许,于是命我把这些情况详细论述如下。
送中丞陈公抚填河西序中丞中河西四部而立幕府,治张掖焉。东起武威而西出敦煌、玉门关,数千里。北邉匈奴,西控诸畨,而南制湟中羌,非若他中丞得一意备胡者矣。今年春,匈奴出武威,度河入冦陇西郡,逾湟水击诸羌,掠申冲、豪二部人畜。去寻复牧西江上,与诸羌争水草之利,欲候便击之,何可乆哉?自汉表河曲而列四郡,断匈奴右臂,令隔絶与羌通路。今湟中羌羁縻内属,顾又且患苦胡,而至占牧西海上,出入其国旁,不去则诸羌何以赖我,而以为中丞威重也?日哈宻诸畨数万,又称兵欲窥敦煌、酒泉间。假令国家怒而追哈宻已事徃,正其罪,一旦开关延诸畨名王贵人使前受言,则有若匈奴在青海上为内应,又何以待之?中丞自在西曹时,望见虏都城下扼腕,朝廷无禽敌之士,请上大阅六师,不报。余旣已壮之也。属且督四道守臣,使分护河西,一太仆治外廏之政,得以幕府西制殊域。即令驱其军吏,发四郡骑士为天子扬推亡固存之威,剌土鲁畨之三禠,哈宻者传首诣北阙下,而勒功昆山之仄,岂为难哉?今天下厌乱,朝廷方灭倭而后朝食敌,又频年出云中、上谷,公卿议畱上郡、朔方入衞兵,使者又出上郡、朔方间,幕它敢战之士,而市西北骏马,郡国二千石各上补邉状与计对。中丞即欲事万里外,吾恐国家与公卿议大防,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必且以爲无故勤四郡兵,生衅外国。即诏书问中丞甚苦暴露,独不计令徳柔逺,因循旧贯与民休息,孰与此也?防中丞谁不乐此者,中丞而得让,何以自解也?然则陈子公之功没齿不可复见矣。优防河曲终更亟还,而取卿相不已,足以复给事中之踦哉?他中丞得一意备匈奴,何如中丞今得以羌备匈奴也?匈奴欲与羌合者,非一世矣。其计常幸羌有中国之急,先赴以坚其约。然今观望卑禾海上不即为冦者,则犹私心不能忘,恐中丞兵至而诸羌背之也。中丞诚以爲羌小夷,即小冦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集者,释而不问,问与匈奴解仇结约者再,以此拥护大豪,使卒归义。我勿轻治兵湟中,使匈奴得施徳于羌,而羌得以负匈奴之助,然后以金符之利制其命,而虚其外廏,岂不并制羌虏之道也?羌十三种,故皆有大豪,保南山湟中,视城郭国乆矣,岂其不度而损所恃以生之利于中国,以托于自疑不坚之匈奴,弃妻子于他种中,以与中国为难?必不然矣。夷狄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一耳。若谓卑禾海上,安得有匈奴?今安得从枕席上度敌也?则以责之四郡不筑遮敌障者,徒令障候长吏多出卒,若取庸猎兽以皮毛为防罽,日操量课杞采山理石爲觥,自罢其力而为实効,何益哉?匈奴虽在西海上,羌能间得其降者,时时以谍来受事。中丞斥所欲至,伏所必入,使敌以谋泄自失,而与国为累,则羌为之障矣。此谓以羌备匈奴者也。
译《送中丞陈公抚填河西序》中丞陈公居于河西四部的中间,设立幕府,治理张掖。东起武威,西到敦煌、玉门关,绵延数千里;北面防御匈奴,西面控制各番,南面又制约湟中羌人,不像其他中丞那样只需一心防备胡人。今年春天,匈奴出兵武威,渡河入侵陇西郡,越过湟水攻击各羌,掠夺申冲、豪二部的人畜。不久又在西江一带放牧,同各羌争夺水草,想等待有利时机攻击他们,怎么能长久如此呢?自汉代在河曲树立界标、设置四郡以来,便截断匈奴的右臂,使其同羌人的通道隔绝。如今湟中羌人受羁縻而归属内地,却又将要受胡人侵扰,甚至到西海上占据牧地,在胡国旁边出入;如果不驱逐他们,各羌凭什么依赖我们,又怎能显示中丞的威重呢?日哈密各番数万人,又声称出兵,想窥伺敦煌、酒泉之间。假如国家因愤怒追究哈密以往的事情,申正其罪;有一天开关迎接各番的名王贵人,使他们上前接受诘问,那么就会像匈奴在青海上作为内应一样,又将怎样对待他们呢?中丞在西曹任职时,望见虏人都城便扼腕叹息;朝廷没有擒敌之士,他请求皇帝大规模阅兵,却没有得到答复。我已经认为这很壮烈了。如今恰好督领四道守臣,使他们分别守护河西;又有一位太仆掌管外厩事务,于是可以通过幕府向西面控制异域。假如命令他驱使军吏,征发四郡骑士,为天子宣扬推翻灭亡者、扶助保存者的威势,刺杀吐鲁番的三位首领,使哈密人的首级传送到北阙之下,并在昆山山侧刻石记功,难道很困难吗?如今天下厌恶战乱,朝廷正准备消灭倭寇,然后再对敌人进食;又连年从云中、上谷出兵,公卿商议留下上郡、朔方的军队入卫京师;使者又出入上郡、朔方之间,在幕府招募敢战之士,并购买西北骏马;各郡国二千石官员分别上报补充边防的情况和筹划。中丞如果想在万里之外兴兵,我恐怕国家和公卿商议大的防务时,不是通常所能预见的事情,必定不会听从;还会认为无故劳烦四郡军队,给外国制造事端。即使诏书责问中丞,使他十分劳苦、暴露在风霜之中,难道不考虑以美德柔服远方,因循旧有制度,同百姓休息,哪一种更好吗?边防中丞谁不愿意这样做?中丞若得到退让的机会,又凭什么自我解脱呢?这样说来,陈公的功业终身也不能再显现了。优游防守河曲,任期终了便赶快回来,并且不断取得卿相之位,足以恢复给事中任上不得志的处境吗?其他中丞只能专心防备匈奴,哪里比得上中丞如今能够借羌人防备匈奴呢?匈奴想同羌人联合,已经不是一代的事了。他们的计策总是希望羌人遭遇中原的急难,先赶去援助,以此巩固盟约。然而如今观察卑禾海一带,匈奴没有立即成为祸患,是因为他们私心仍不能忘记,害怕中丞的军队到来,而各羌会背叛他们。中丞如果认为羌只是小夷,即使只是小规模盗寇,时常杀害百姓,但其祸根还不能立即聚集,那么就暂且释放而不追问;对于同匈奴解除仇怨、再次结盟的人,予以询问,并借此拥护大豪,使士卒归附正义。我们不要轻易在湟中大举用兵,使匈奴有机会向羌人施恩,而羌人也因此能够背靠匈奴的帮助;然后利用金符的利益控制他们的命令,使外厩空虚,这难道不是同时制约羌人与胡虏的方法吗?羌人有十三种,过去各自都有大豪,保据南山、湟中,看待城郭国家已经很久了;难道他们会不加考虑,损害自己赖以生存的东西,把在中国获得利益的机会交给并不可靠的匈奴,把妻子儿女抛在其他部族中,从而同中国为难吗?一定不会这样。夷狄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为各部自有豪强,彼此屡相攻击,势力不能统一。如果说卑禾海上怎么会有匈奴,那么如今又怎么能安坐枕席之上推测敌情呢?若因此责备四郡不筑遮挡敌人的障塞,只让障候长吏多派士卒,仿佛雇人捕兽、用兽皮毛制作防护毡,又每天拿着器具计量、采集山石修筑器物,白白耗尽自己的力量而以为取得实际功效,那有什么益处呢?即使匈奴在西海之上,羌人也能间或得到他们的降者,让他们时时以间谍身份前来接受差遣。中丞斥退那些想要到来的敌人,埋伏在他们必经之处,使敌人因谋略泄露而自取失败,反而给国家带来麻烦;这样,羌人就成为我们的屏障了。这就是所谓利用羌人防备匈奴。
送王元美序以余观于文章,国朝作者无虑数十家,称于世,即北地李献吉辈其人也。视古修辞,寕失诸理。今之文章,如晋江、毘陵二三君子,岂不亦家传户诵?而持论太过,动伤气格,惮于修辞,理胜相掩。彼岂以左邱明所载为皆侏离之语,而司马迁叙事不近人情乎?故同一意一事,而结撰迥殊者,才有所至不至也。后生学士乃唯众耳是寄,至不能自发一识,浮沈艺苑,真伪相含,遂令古之作者谓千载无知已,此何异涂之群瞽,取道一夫,则相与拍肩随之,累累载路;称踣▯则皆桥足不下,称污邪则皆曳踵不进,而虽有歩趋,终不自施者乎?语曰: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徳。世之儒者,苟治牍成一说,不惮侪俗,比之俚言,而布在方防者耳。复以易晓,忘其鄙倍,取合流俗,相沿窃誉,不自知其非。及见能为左氏、司马文者,则又猥以不便于时制,徒敝精神,何乃有此不可读之语?且安所用之?又二三君子家传户诵,则一人又何难焉?诚使元美与二三君子者比名量誉,诚不能以一人一旦遽夺其终身之见,而辄胜天下风靡之士。文章之道,童习白纷,乃欲一朝使舍所学而从我,日暮途逺,且彼奚肯苦其心志于不可必致者乎?夜虫传火,不疑于日,非虚语也。先是濮阳李先芳亟爲元美道余,及元美见余时,则稠人广坐之中,而已心知其爲余,稍益近之,即曰:文章经国大业,不朽盛事。今之作者论,不与李献吉辈者,知其无能爲已。且余结髪而属辞比事,今乃得一当生,仆愿居前先,揭旗鼓,必得所欲,与左氏、司马千载而比肩,生岂有意哉?盖五年于此,少年多时时言余,元美不问也。曰:世贞奈何乃从诸贤大夫知李生乎?自是之后,少年乃顾愈益知余,齐鲁之间,其于文学虽天性,然秦汉以来素业散失,即关洛诸世家亦皆渐由培植竢诸王者,故五百。年一,名世出,犹爲多也。呉越尠兵火,诗书蔵于阛阓,即后生学士无不操染竽滥,不可区别。超乗而上,是为难尔。故能为献吉辈者,乃能不爲献吉辈者乎?
译《送王元美序》依我看文章,国朝作者大约有几十家,闻名于世的,即北地李献吉一类的人物。考察古人的修辞,宁可在义理上有所欠缺。如今的文章,如晋江、毗陵二三位君子,难道不是家家传诵、户户熟读吗?但他们持论过分,动不动便损伤气格;又害怕修辞,义理胜过文辞而互相遮蔽。他们难道认为左丘明所记载的都是夷狄难懂的话,认为司马迁叙事不近人情吗?同一个意旨、同一件事情,写成的文章却大不相同,是因为才力有达到和没有达到的差别。后来的学士只把希望寄托在众人身上,以至于不能自己发表一种见识,在文苑中随波沉浮,真伪混杂,于是使古代作者认为千年之后没有知己。这同道路上的一群盲人有什么不同?由一个人带路,便彼此拍着肩跟随,接连不断地挤满道路;说到跌倒,大家都抬脚不落地;说到污邪,大家都拖着脚跟不前进;即使有行走趋进的动作,终究也不肯自行施行吗?俗话说:‘哪里知道仁义?已经趋向利欲的,就说他有德。’世上的儒者,只要写成一篇公文、形成一种说法,便不怕同流合污,把它同俚俗语言相比,刊布在各地罢了。又因为容易使人明白,忘记它的鄙陋背理,迎合流俗,彼此沿袭偷取声誉,自己却不知道错误。等到看见能够写左氏、司马迁文章的人,又妄称这种文章不合时制,只是白白耗费精神,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可读的文字呢?况且哪里用得着这样做呢?既然二三位君子的文章家家传诵、户户熟读,那么一个人又有什么困难呢?即使王元美同二三位君子比较名声、衡量声誉,也确实不能凭一个人、一时之间,骤然夺去他们终身积累的见解,便胜过天下随风倒的文士。文章之道,儿童从小学习白话文字,怎么能希望一朝之间使他们舍弃所学而跟从我?天色已晚,道路又远,他们哪里肯在不能保证达到的事情上苦心劳神呢?夜里的虫子传递火光,并不怀疑太阳,这不是虚妄的话。此前,濮阳李先芳多次向王元美称道我;等元美见到我时,正处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他已经心中知道那就是我,稍稍亲近我,便说:‘文章是治理国家的伟大事业,是可以不朽的盛事。如今评论文章的人,不把李献吉一类人算在内,是知道他们已经没有能力作为了。况且我从成年起便从事作文、排比事实,如今终于得到一个机会,可以同你相当;我愿意居于前面,举旗击鼓,一定达到自己的愿望,同左丘明、司马迁在千年之后并肩,先生难道有意吗?’大约五年来,少年人常常谈论我,王元美却不闻不问。他说:‘王世贞为什么竟然要通过各位贤人大夫才知道李生呢?’从此以后,少年人回头看我,越发了解我。齐鲁之间的人,在文学方面虽有天性,但秦汉以来的旧有学业已经散失;即使关中、洛阳各世家,也都逐渐等待王者来培植,所以五百…… 五年才有一位名扬天下的人出现,仍然算多的了。吴越少遭兵火,诗书收藏在市井之间;即使后来的学士,也没有不执笔染墨、杂乱无章,难以区别。要超越前人而上升到更高境界,实在困难。因此,能够成为李献吉一类的人,难道还能不成为李献吉一类的人吗?
赠王元美按察青州诸郡序元美所为守尚书郎,九岁当迁者再,辄报罢,则贵人侧目矣。亡何,称治狱使者,北察燕赵诸郡,居十月而竣事,且入致命于天子,乃迁按察副使,奉玺书治青州部兵事焉。攀龙曰:“青州故四塞国也,今其民岂犹无不吹竽鼓瑟、鬭鸡走犬、六博蹋鞠者乎?临淄之途,岂犹无不车毂击、人肩摩、连袵成帏、举袂成幕者乎?有之,然利不在上也。管夷吾用齐而罢士无伍,与其爲善于乡也,不如爲善于家。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也。斯御戎翟卫中夏,成九合一匡之功,而诸侯皆得以鞭棰使矣。今其民见以爲无不吹竽鼓瑟、鬭鸡走犬、六博蹋鞠相乐也,然暴子弟亡赖少年尔,不采金于山,即煮盐于海矣。轻扞厉禁,恣睢辟倪,徃徃内交亡命,倾身为急仇家,不解白刃以视,与其逮于法也,不如聴于豪。是大乱之形日具,而有司者所不知,即为有司者所知,防欲持其隂事,吾恐其发在左右之后也。”由是中猾以下,犹姑逋逃,佯以示逊,杀有司之怒,而其大者不挟众负固,即自诣台对,有司者不问矣。有司者问之,奈何卒能以其党令自攻?今年一长吏,明年一长吏,又奈何卒能令有司者不问也?三寻之矛,唯敌是求,振臂一呼,超距十丈,引而更郤,如曳风雨,其抟秘如组,亦如掉猬,其盘锋如轮,亦如积环,堵墙而进,矢疾不得加,剑铦不得接,不竢尺符防于烽火,三寻之矛若邓林矣。然则今日临淄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袵成帏、举袂成幕者,豪为政也。县官岂有赖与?王于兴师,则占籍自偷,不着同袍之义,有司者一一治赋,即又狡愤而起,坐索辎重,裹粮于槖,人岁不餍百繈,髙秋徴戍,攫市以行,渔阳之野,何多▯韦之跗注君子也?三寻之矛,十五相构,傅以章帜,寝处其间,释氷而防,爰丧其马,不知玁狁受脤,天子之钟鼓寔式灵之,汝何多之有?柞浦之役,有君子。六千人,岛夷伪遁,委以御货,覆者三千人矣。有司者初亦唯以汝为功,又不佞以勤县官而怯于公战,即有豪实应,且憎以惭我有司。我有司岂愿有问也?语曰:亏之若月,靡之若热。元美若能使临淄之民无不吹竽鼓瑟,鬭鸡走犬,六博蹋鞠,相乐也,而又无采金于山,煮盐于海,是匹夫不善,可得而诛也,何辞之与有?若是采金于山,煮盐于海也,尚将使其为善乎?乡也无以异,为善乎?家以为罢士伍而轻扞厉禁,恣睢辟倪,豪大者,其未可遽问也。元美其从堂视室,左右将自复。若曰:为劳防何,而岁且繈食县官而必置之?则是使暴子弟亡赖少年登琅琊之邱,北向而叹也。其若徴戍以勤天子何?何以春秋高枕自媮快也?夹谷之防,鲁行相事者谁哉?元美其才,一日可鞭棰使青州矣,何可使冦令也?不然,元美狙喜自用焉。某安能知之?某所以知者,元美有绩以间执诸贵人,系不食夫我者尔。送河南按察副使王公元美,自大名之任浙江左叅政序。始河南之按察大名者,大名、广平二郡耳。自某之爲顺徳犹徃谒山西之按察真定者于获鹿,逾年,盖茅公始得并按察顺徳凡三郡云。余后徃谒茅公大名,习知大名故重镇,又并顺徳顺徳西距太原诸鄙,为畿内地,设守障吏于境上。按察部之秋三月,临勅顺徳以为常矣。嘉靖丙辰,公旣领治狱,使者渡滹沱,縁太行,乃从某三日而谳顺徳又五日而谳广平,又十日而谳大名。旣告竣役,余乃从公大名,命卢楠擕谢榛交相劳也,曰:“不佞世贞视治狱三郡,掌上耳。”明年,公出按察青州,凡三年,则城顔神而収大猾徐氏,令采金煮海诸亡命不逞之徒,由是解罢。先帝赐玺书焉。余旣归自关中,问公之所以按察青州者状,曰:“不佞世贞视按察青州,犹治狱三郡耳。青州于济南,鸡犬相闻也。”至今诵之,较如四境父老永懐,纪载史乗迹用不朽。寻以家难,乃自劾去,屏居者且十年。今上大服,搜天下失职之士,乃南谏议诸君防荐之,公遂与介弟敬美并起。岑君旣领绍兴,徃谒余曰:“始某之成爲疏荐者,公与元美计所为主者荣施也。”盖是时不佞已为谏议诸君疏荐之,起补浙江,转叅政部浙以西矣。实仪封张君所为。至余徃谒张君,张君又谓非不知元美欲道南诸君荣施也。公起补大名,譲不就者再,而不得请之大名,又移欲中罢者再,而不得请。凡按察大名四月,而余转河南按察使,公遂代余为今官云。明年,公徃谒余济南,余又问所以按察大名者状,曰:“不佞世贞视按察大名,犹青州耳。独未知可以按察大名者,治浙以西也不可乎?”余旣转叅政,以皇太子册立入贺,未之部,而殷君从省中摄之,即浙以西三郡如掌上。凡爲中丞、台、御史台疏荐之者三,而特疏荐之者二。
译《赠王元美按察青州诸郡序》王元美任守尚书郎时,九年中两次到了应当升迁的时候,却都被报告罢免,于是连贵人也侧目相待了。不久,他以治狱使者的身份,北上察访燕、赵诸郡,十个月后办完事务,将入朝向天子复命,便升任按察副使,奉天子玺书办理青州辖部的军务。李攀龙说:“青州本来是四面有险可守的国家,如今那里的百姓难道仍然没有吹竽鼓瑟、斗鸡跑狗、六博蹴鞠取乐的吗?临淄道路上,难道仍然没有车轴相撞、人肩相摩,连衣襟可以连成帷幕、举起衣袖可以连成帐幕的吗?有这些现象,但利益并不在上层。管夷吾治理齐国时,使士人不再结党成伍;与其让他们在乡里行善,不如让他们在家中行善。普通人有不善之处,可以依法诛罚。正因为这样,他才抵御戎狄、捍卫中原,成就九合诸侯、匡正天下的功业,使诸侯都能被鞭打驱使。如今人们看见青州百姓似乎无不吹竽鼓瑟、斗鸡跑狗、六博蹴鞠相互取乐,其实不过是些暴戾的子弟和无赖少年;他们不是上山采金,就是下海煮盐。他们轻视触犯严厉禁令,放纵妄为、侧目窥伺,往往暗中结交亡命之徒,倾尽自身去替急切报仇的仇家效力;宁可不解下利刃相对,也不愿被法律逮捕,宁愿听命于豪强。这正是大乱的形势一天天具备,而主管官吏却不知道;即使主管官吏知道了,想要防范、掌握他们的隐秘罪行,我恐怕事情会在左右近臣之后才爆发。” 因此,从中等奸猾以下的人,尚且暂且逃亡,假装表示谦逊,以平息主管官吏的怒气;其中罪行较大的人,不是纠集众人凭险固守,就是亲自到官署对质,而主管官吏反倒不再追问。主管官吏若追问,又怎么竟能让他们的同党彼此攻讦?今年一个长吏,明年又一个长吏,又怎么竟能使主管官吏不再追究?三寻长的矛,只寻找敌人;挥臂一呼,跳跃十丈,牵引而后退,仿佛拖曳风雨;矛锋回旋秘密,如同丝带,又如拨动刺猬;盘旋的锋刃像车轮,又像叠起的环。结成墙阵向前推进,箭飞得再快也不能射入,剑刃再利也不能接近;不等到尺符传令、烽火报警,三寻长矛已经像邓林一样蔽天了。既然如此,如今临淄道路上车轴相撞、人肩相摩、连襟成帷、举袖成幕,正是豪强在主持政事。县官难道还能有所依靠吗?君王兴师时,他们便在户籍上自行逃避,不讲同袍之义;官吏逐一征收赋税,他们又狡猾愤怒地起来反抗,坐索军需,把粮食包在袋中;一年之中所得还不够百缗。深秋征发戍卒,他们便抢掠市肆而行;渔阳原野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穿着韦制跗注的君子呢?三寻长矛,十五人互相结阵,系上旗帜,睡卧在其中;解除冰冻而防守,于是丧失了战马,却不知道玁狁已经得到祭肉,天子的钟鼓实际上在神灵庇佑下发挥作用;你们哪里会有这么多呢?柞浦之战中,确实有君子。六千人作战,岛夷假装逃跑,把他们交给敌人处置,结果覆没了三千人。主管官吏起初也只把这件事算作你的功劳;我又认为,勤劳县官却害怕公战,即使有豪强确实响应,还要憎恨他们以使我方官吏感到惭愧。难道我方官吏愿意追问吗?古语说:亏损它如同月亮渐缺,消耗它如同炎热渐甚。王元美如果能使临淄百姓无不吹竽鼓瑟、斗鸡跑狗、六博蹴鞠、彼此取乐,同时又没有人上山采金、下海煮盐,那么普通人的不善就可以依法诛罚,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如果他们上山采金、下海煮盐,难道还要让他们行善吗?在乡里没有区别,只是让他们行善吗?在家中却把他们看作不再编入士伍的人,于是轻视严禁,放纵侧目;对于豪强中的大人物,还不能立即追问。王元美如果由堂上观察室内,左右之人将会自行反省。若说:既然劳烦守御,为什么还要每年向县官索取粮食而一定要安置他们?那就是让暴戾子弟和无赖少年登上琅琊山丘,面向北方叹息。这样又怎么能征发戍卒来使天子操劳呢?还怎么能在春秋高年安枕而自得其乐呢?夹谷之会时,鲁国主持盟会事务的是谁?凭王元美的才干,一天之内就可以用鞭棰使唤青州,怎么可以让他去做盗贼的县令呢?” 不然,王元美只是暗自欢喜而自行其是罢了。我怎么能知道这些呢?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王元美有功绩,可以借此牵制那些贵人;归根到底,只是因为他不肯迎合、供养那些贵人罢了。这是为河南按察副使王公元美送行、从大名任上调任浙江左参政的序。起初,河南按察使所管辖的只有大名、广平二郡。我任顺德时,曾到获鹿拜访山西按察使、真定人;过了一年,大概茅公才得以兼任按察顺德在内的三郡。后来我到大名拜访茅公,才熟知大名本来是重要的军事重镇,又兼辖顺德;顺德西面距离太原诸边境很近,属于京畿之地,所以在边境上设置守障官吏。按察所属地区每年秋季三个月,到顺德巡视,已经成为常规。嘉靖丙辰年,王公已经担任治狱使者,渡过滹沱河,沿太行山而行,于是跟随我用三天审理顺德的案件,又用五天审理广平,再用十天审理大名。办完事务后,我便随王公到大名,命卢楠和谢榛互相慰劳他,说:‘我李世贞看待审理这三郡的事务,简直如同看掌纹一样容易。’第二年,王公出任青州按察使;任职三年,便修筑颜神城,捕获大奸徐氏,使那些采金、煮海以及亡命不逞之徒受到整治,于是纷纷解散罢休。先帝为此赐下玺书。我从关中回来后,询问王公按察青州的情形,他说:‘我李世贞看待按察青州,仍如同审理三郡一样。青州和济南之间,鸡犬之声都能相闻。’直到今天人们还在传诵这句话,确实如同四境父老永远怀念他;把这些事记载在史册中,踪迹也将因此不朽。” 不久因家中祸难,他便自行弹劾而离职,退居家中将近十年。当今皇帝服丧期满,搜访天下失职的士人,于是经南方谏议诸位先生互相荐举,王公终于和他的弟弟敬美一起被起用。岑君已经任绍兴知府,来拜访我,说:‘当初我能够写成奏疏荐举的文章,是王公和元美商议把荣誉施给我的结果。’当时我已经替谏议诸位先生写奏疏荐举王公,使他起补浙江官职,转任浙江以西的参政。这实在是仪封张君的安排。后来我去拜访张君,张君又说,他并非不知道元美想把南方诸位先生的荣誉施给我。王公起补大名时,两次谦让而不就任;后来不得不接受大名之职,又两次请求改任而想从中罢免,也没有得到许可。他在大名任按察使四个月,而我转任河南按察使,王公便接替我担任现在的官职。第二年,王公到济南拜访我,我又询问他按察大名的情形,他说:‘我李世贞看待按察大名,仍如同看待青州一样。只是还不知道,既然能够按察大名,治理浙江以西难道就不可以吗?’我已经转任参政,因皇太子册立入朝庆贺,尚未到任,殷君便从省中代行其职,于是治理浙江以西三郡,简直如同看掌纹一样容易。总督、巡抚、御史台上奏荐举他的共有三次,专门上疏荐举他的有两次。
以按察大名治浙以西,何不可也?余未之部,而闻诸省中,浙以西三郡,郡多豪。俗怙而喜殖,故不悛以尝试吏,顾其吏足以弹压之,则无敢辄动者。元美在大名四月,而州县之以墨去者三之一。其风裁慷慨,数为按察,益鲜中丞、台御史台疏荐之者三,而特疏荐之者二,语多与岑君合。至推其文学经术不置,而剖击如是者,以信乎上深矣。治浙以西,何不可也?公弱冠以才雄搢绅间,所莅称秉宪之臣,又蔚然爲辞宗,二十余年于此。众方见惮,乃起而辄信乎上,以无掣肘言行事,何不可也?余以入贺未之部,无以道公者。然其间父老之谈文学者,盖数辈欲一相周旋,未能也。独今之向意元美,必举不佞以为借,愿公与周旋焉,使父老由元美知某,以此遗公矣。不佞所以徘徊顺徳者,旣得于公而称,使河南犹及附如贯之谊,卒假大名爲重。其代浙以西也,又将图余所欲効而未逮者,使于父老有余状,斯又公所遗某者矣。
送汝南太守徐子与序汉所谓良二千石者,政平讼理,庶民忘叹息愁恨之心也。即黄次翁爲颍川,宣布诏令,令民皆知上意,而寛和爲名;龚少卿爲渤海,悉罢逐捕盗贼吏,非使胜之将安之也,而已各称天下治行第一矣。乃今良二千石犹难之,毎坐以为不可及,何哉?岂无智能,用非其数耳?方且从旁谓我二三兄弟,文辞相矜,不达于政,虽摛藻如春华,何益于殿最?世务▯牾,所居废乱,安在其以经术润饰吏事也?超然自以为一辈,而幸我之败以甘心,则何用我二三兄弟为矣?徃者元美以玺书按察青州诸军事,所部亡命采山煮海之徒,长矛距踊之士,翕然解散,使有司无复沈命生累之忧。子相叅议闽中,身在围城,谈笑却虏,因计偕博士弟子员条上御倭防。宰相至读不能置,即有谒闽中诸军事者,未尝不曰:「此防具是矣。」明卿三黜在去就之间,所居称平,似洁似辱。我二三兄弟岂为不効哉?毋论君子自好,视人太轻,始责务尽,卒抵以防,而务不相能。即上之台中省中,若建藩陈臬诸执事,下之丞尉功曹,若县令长,无不相待以爲治,而相适以有成。此霸所以毋失贤者意,而遂愿得一切便宜从事也。今之良二千石,有则不近利害,视势取附巧爲系援,使防声誉,无米盐之功,而窃髙第之赏;不则惛惛无辩,吏縁为奸,乏提衡之术,而病神明之称。上陵之不悛,下尝之不报。有则迂阔圣化,卤莽劝课,欲治之急,还复废乱,危加之愀焉,轻省之藐焉,过聴偏昵,躁不自持,虽有喜功趋事之心,而无从善阙疑之度。不则牵于猜忌,驭于嫌疑,佯示其求谏之迹,而惟恐聴之,则彼因以借资;微见其亲仁之名,而惟恐昵之,则彼因以卖重。若存若亡,使长者自沮,而利其疏,似礼似倨,使故旧自遗,而坐之怨。不知一人聴而万夫缄口,智者不敢也。非所昵而姑受其任,义者不为。也扱纶错饵,迎而吸之,不可以得,鲂而长者远矣。因縁其意,而与其私,犹之暴不公之心于国人也,而故旧骇矣。然则有所陈对,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非无智能,用非其数,而节度浅深,适至是而止。因坐以二字为不可及耳。今由王生所教戒观之,文辞岂可少乎?次翁爲吏,自喜即经术亡益,安用从狱中受书矣?子与今爲汝南,何异汀州时?文辞经术诚亡当于今之君子,然业已爲之,我二三兄弟所恃以厌人之幸我者在是,而何可使人更谓子与曰:“太守甚苦,书防稠浊,吏事旁午,经术文辞一切无恙乎?”子与旣无是四者,用非其数,而又有以厌人之幸我,岂爲不効哉?余犹识在钜鹿时,子与与元美辄责治钜鹿状曰:“无以国人虑同舍也。”子相谓:“余即上绩书考功,乃钜鹿太守以殿闻,我何以私故人?”明卿亦谓:“假令朝廷杂问上计吏,尔条对失上意,在后叩头谢我,以给事中临饬左右,又何忍见尔于此?”钜鹿畿辅也,余才出子与下甚逺,即无是二三兄弟左提右挈,子与何患焉?余旣上计,子与与元美辈数过劳我,何爲也?行治狱使者与明卿信宿我境上,何爲也?元美继至,一日致谳,三日致饮,曰:“太守何得囹圄如此?”此子与所知,又何爲也?凡以退而考察所行,不欲有名实不相应,且今岂敢言报?子与亦谓子与有意于二三兄弟者如此矣。
译凭按察大名的才能治理浙江以西,为什么不可以呢?我还没有到任,却从省中听说,浙江以西三郡中,郡郡都有豪强。他们习惯仗恃势力并且喜欢增殖财产,所以屡次试探官吏而不改;只要官吏足以弹压他们,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王元美在大名四个月,州县官员因贪墨而被罢免的,已有三分之一。他的风格慷慨严正,多次担任按察使,因此更加少有中丞、台官、御史台上疏荐举他的共有三次,专门上疏荐举他的有两次;奏语多与岑君相合。至于推重他的文学经术而不加停止,却又如此剖析打击,是因为上面对他深深信任。治理浙江以西,为什么不可以呢?王公不到二十岁时就以才华雄视士大夫之间,所到之处都被称为掌管法宪的臣子,又卓然成为文章宗师,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众人正对他感到畏惧,他却被起用后立即得到皇上的信任,因此能够不受牵制地施行政令,为什么不可以呢?我因入朝庆贺而没有到任,没有机会向他说明这些话。然而其间谈论文学的父老,大概有几批人想同他交往,我却未能做到。如今那些一心倾向元美的人,一定会推举我作为借口,希望王公与他们交游。我愿王公与他们周旋,使父老通过元美了解我,把这件事留给王公。我之所以在顺德徘徊,是既得到王公的称许,又希望河南还能像贯穿的绳索一样附属于这种情谊,最终借大名来增加声望。王公接替我治理浙江以西,又将谋求我想要施行却未能做到的事情,使我在父老那里留下更多实际事迹;这又是王公留给我的恩惠了。为汝南太守徐子与作的序 汉代所说的贤能的二千石官,能够使政事平顺、诉讼得到合理处理,使百姓忘却叹息、忧愁和怨恨之情。比如黄次翁任颍川太守时,宣布诏令,使百姓都知道皇上的心意,并以宽和著名;龚少卿任渤海太守时,全部罢免追捕盗贼的官吏,并不是要使他们战胜盗贼,而是要使百姓安定罢了,却各自都被称为天下治理政绩第一。如今贤能的二千石官仍然难以做到这一点,人们每每以为不可企及,为什么呢?难道不是没有才智,而是才能没有得到适当运用吗?如今有人从旁对我们兄弟几人说,夸耀文辞,不能通达政务;即使文采如同春花般绚丽,对政绩考核又有什么益处?世间事务纷乱,所治理的地方荒废混乱,哪里谈得上用经术来润饰吏治呢?那些自以为超然、把自己看作同辈,却幸灾乐祸地盼望我们失败以求快意的人,又何必需要我们兄弟几人呢?过去元美奉玺书按察青州诸军事,辖区内采山煮海的亡命之徒、持长矛跳跃作乱的人,纷纷解散,使主管官吏不再有沉溺人命、牵累百姓的忧虑。子相任闽中参议时,身处被围的城中,却谈笑之间击退敌人;又在计偕入京时,以博士弟子员的身份分条上奏防御倭寇的办法。宰相读到后竟舍不得放下;凡是出使闽中办理诸军事的人,没有不说:‘这份防务意见全都具备了。’明卿三次被贬斥,在出仕与退处之间进退,所到之处都称得上公平,似乎清白,又似乎受辱。我们兄弟几人难道是没有成效吗?不必说君子自我珍重、看人过于轻视,起初要求把事情做到尽善尽美,最终却因为互相不能容忍而抵触。即使上至台中、省中,如建藩、陈臬等执掌政事的人,下至丞、尉、功曹,如县令、县长,没有不彼此配合来治理、互相成就功业的。这就是霸主不肯失去贤者的心意,终于希望获得一切便利而自行办事的原因。如今的贤能二千石官,有的便是不接近利害,观察形势,采取依附和巧诈来结交援引,使自己的声誉免受损害;没有实际政绩,却窃取考核高等的赏赐。有的则昏昧不明,官吏因而作奸,缺乏提纲挈领的办法,却损害了神明般清明的名声。上级欺凌而不改悔,下属试探而得不到惩罚。有的迂腐地施行圣化,草率地劝农课业,急切求治,反而再次造成废乱;危险临近便忧愁,事情稍缓便轻慢;听信过度,偏爱亲近,躁急而不能自持,虽有喜功办事的心,却没有采纳善言、对疑事存疑的尺度。有的则受猜忌牵制,受疑虑驾驭,假装表现出求谏的样子,却唯恐真的听取;于是对方借此作为资本。稍稍显露亲近仁人的名声,却又唯恐过分亲昵;于是对方便借此抬高身价。他们若有若无,使长者自行沮丧,以疏远长者为利;似乎有礼却又傲慢,使旧友自行遗弃,而坐受怨恨。他们不知道,一个人愿意听取意见,万人就会闭口不言,聪明人是不会这样做的。不是亲近的人,却姑且接受他的任用,有义气的人不会这样做。即使拿着丝纶和错杂的诱饵,迎上去吸引他,他也不会得到;鲂鱼和长者已经远去了。[此句文意有疑]顺着他的心意,和他私下交往,就等于把暴戾不公之心暴露给国人,旧友也会惊骇。那么如果有人有所陈述,哪里还能得到长者的话来称许他呢?并不是没有才智,而是才能没有按适当的方式施展;对于事情轻重深浅的掌握,恰好到此为止罢了,只因为这两点便被说成不可企及。如今从王生的教诫来看,文辞难道可以缺少吗?次翁做官时,自以为只要依靠经术便没有益处,难道还需要从狱中接受书信吗?子与如今任汝南太守,和在汀州时有什么不同?文辞、经术确实不合于如今君子的要求,但既然已经从事这些,我们兄弟几人赖以使那些幸灾乐祸盼望我们失败的人闭嘴的,正是这些;怎么能让人再对你说:‘太守太辛苦了,文书公牍纷繁,吏事繁忙,经术和文辞全都顾不上了吗?’子与既然没有这四种缺失,才能又运用得当,并且还有足以使幸灾乐祸盼望我们失败的人闭嘴的东西,难道会没有成效吗?我还记得在钜鹿时,子与和元美常常责问我治理钜鹿的情形,说:‘不要因为考虑国事而忘了同舍之人。’子相说:‘我如果把政绩上报考功,而钜鹿太守却因考核下等而闻名,我怎么能因为私交而偏袒故人呢?’ 明卿也说:‘假如朝廷杂然询问上计的官吏,而你条陈回答有违皇上的心意,事后你叩头向我道歉;我以给事中的身份来到这里训诫左右,又怎么忍心在这里见到你呢?’钜鹿属于京畿,我的才干远在子与之下;即使没有我们兄弟几人在旁边扶持,子与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我上计之后,子与和元美等人多次来慰劳我,为什么呢?治狱使者和明卿在我境上住了两夜,为什么呢?元美随后到来,一天便来审理案件,三天便来饮酒,说:‘太守怎么让监狱糟糕到这种地步?’这些都是子与所知道的,又为什么这样做呢?完全是为了退职之后考察先前所做的事情,不希望名声和实际不相符合;何况现在哪里敢说要报答呢?子与也可以说,对我们兄弟几人有情意,正是这样。
送宗子相序王元美尝与余论天下士,谓子相于梁生、徐生,可谓骐骥少壮,一日千里,何不可爲也?乆之,梁生徃南海,徐子与请金陵,不调。元美之呉郡,海内交防且尽矣。乃子相又以疾去,岂诗于人,能使所有不爲也?子相盖尝谓,朝廷可使无文章之士,则灵鸟不必鸣岐山,而麒麟爲梼杌,知言哉!所论万古一时者矣。方吾之属类,比事结撰,至思时也,倐来忽失,经营于将迎之间,旣竭吾才而不得,一辞穷日之力而不得,一语犹且不能自已也,而遑及其他?无论明良喜起,赓歌君臣之盛于唐虞之廷,即其次朝不坐,燕不与,悯时政得失,主文而谲諌,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达于事变而懐其旧俗,亦何所不得于我?而况合契古人,明请一朝,实获其心,得意尺牍千金,享之嗟叹,永歌手舞足蹈。过此以徃,莫之或知,不言而信,是委喻于同心,其有不反三隅,则屏息辟之耳。旣以强人,人愈厌;旣以信人,人愈疑。其心以爲,与其以不吾知者,尝吾技,则岂不得已?其无以尝吾技者乎?则病者乎?是谓我竭才穷日之力而得之,而彼岂辄得闻焉?是则不恭之大,有不恤者何也?立乎百世之上,使百世之下闻风而兴起,是旦暮遇之也。四海而一人焉,是比肩而至也,何有于我也?正使不免于好名之嫌,则虽陆沈下僚,亦余此不朽之心,独奈何非义而冀幸,不可竢之富贵,以心术之微,精神之所至,而沾沾焉防大人以成名也?诗可以怨,一有嗟叹,即有永歌,言危则性情峻洁,语深则意气激烈,能使人有孤臣孽子摈弃而不容之感,遁世絶俗之悲,泥而不滓,蝉蜕滋垢之外者,诗也。子相之视天下,又何所可为乎?向呉舍人亦爲余言,子相于是也不然,以子相之才,在吏部何忧不即至卿相?而委蛇若是,即世俗之见,以竭才穷日之力作无益,安知从吾所好也?独其人。实不穷一日之力,谬爲诗以窃取誉,不知者受欺而与称列,至爲稍黠者所窥,遂太过矫失,不复区别真伪,槩天下贤者,于是而子相不免于疑,则有之尔,然岂诗之罪哉?直其去也,人皆知子相有所不爲矣,可以无去也,其尚疑子相也,则人有不可信也,诗难言也。
译为宗子相作的序 王元美曾经和我谈论天下士人,说子相和梁生、徐生,真可以说是少壮的千里马,一天能跑千里,有什么不能做成的呢?过了很久,梁生前往南海,徐子与请求调往金陵,却没有得到调任。元美去了吴郡,天下的交游几乎都已经断尽了。于是子相又因病离职,难道是诗歌加于人的力量,能够使他所拥有的才能都无法施展吗?子相曾经说,朝廷如果可以没有文章之士,那么凤凰就不必在岐山鸣叫,麒麟也可以变成梼杌;这真是知晓言语的人啊!他所论说的是万古与一时的关系。正当我们这一类人将事例编排、撰写文章,直到想起当时的感受时,灵感忽然来到又忽然消失;在迎接和等待之间苦心经营,已经竭尽才力仍然得不到一句话,耗尽一整天的力量仍然得不到一句话,甚至连一句话也不能自我停止,又哪里顾得上其他呢?不必说君臣相互欢悦、歌咏唐虞朝廷君臣的盛美,即使退一步说,早朝不参加,宴会不参与,怜悯时政得失,以文辞寄托讽谏,使说话的人无罪、听到的人足以警戒,通达事变而怀念古代旧俗,这些又有什么不能从我这里得到的呢?何况与古人心意相合,在一朝之中明白表达,确实得到古人的心意;得到一封得意的书信,价值千金,享受其中的感叹,长久歌唱,手舞足蹈。超过这一层以后,便没有人能够理解了;不必说话而彼此信任,这是把心意托付给同心之人;如果对方不能举一反三,就只能屏住气息,退避他了。既然以才力强行压服别人,别人反而更加厌恶;既然以诚信对待别人,别人反而更加怀疑。人们心里会想:与其让那些不了解我的人来试验我的技艺,难道不是不得已吗?难道就没有能试验我的技艺的人吗?那么这就是患病了吗?这等于认为我是竭尽才力、耗尽一整天的功夫才得到的,而他们怎么会轻易听到呢?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不恭敬吗?为什么还有不顾惜的人呢?站在百世之上,使百世之后的人听到风声便奋发,这就像早晚相遇一样;四海之中只有一个这样的人,也如同并肩而来,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不能免除好名的嫌疑,那么即便沉沦在低级官僚之中,我也仍有这种不朽之心。怎么可以不合义理而期待侥幸,等待不可企及的富贵,凭借心术的细微作用和精神所到之处,沾沾自喜地取悦、欺骗大人来成就自己的名声呢?诗可以寄托怨情;一有叹息,就有长歌。言语危峻,便使性情高峻清洁;语意深沉,便使意气激烈,能够使人产生孤臣孽子被排斥、被遗弃而不被容纳的感受,产生逃离尘世、与世俗隔绝的悲哀;虽处污泥而不受污染,如蝉蜕离开污垢之外,这就是诗。子相看待天下,又有什么可做的呢?以前吴舍人也曾对我说,子相在这件事情上并非如此;凭子相的才干,在吏部又何必忧虑不能立即升到卿相呢?却这样委曲周旋,这就是世俗的看法,以为竭尽才力、耗尽一日功夫所作的诗没有益处;哪里知道那是按照自己的爱好行事呢?只有那种人,实际上并没有耗尽一日的力量,却错误地写诗来窃取声誉;不了解他的人受了欺骗,便和他并列称许;等到稍微聪明的人看穿了他,他又过分矫饰而失真,不再区别真伪,把天下贤者一概看待。于是子相也免不了受到怀疑,只是有这种情况罢了;然而这难道是诗的罪过吗?只不过因为他离去,人人都知道子相有所不肯做的事,所以本来可以不必离去;如果人们仍然怀疑子相,那就是人有不可信之处,诗也就难以说明了。
送袁履善郎中谳狱广西序天子旣诛丁大司马,而下王职方狱也。百官当秋论报,则职方逮诣阙下,簿责不服矣。按事者为奏移章,司冠吏将覆劾之时,天下伤悼,元元肝脑涂地,而痛谋国之臣,即有严威赫怒,人何得测焉?履善盖尝仰屋叹曰:「昔者邓公言鼂错于汉景帝,谓错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为陛下不取也,而帝复谓吾亦恨之,可谓爱君哉?」夫北敌防刘,我人民大司马悖愕自失,至不敢出一骑。他帅提重兵自镇来复,坚壁观望,未尝发镞矢,何可不骈首戮也?职方则防二重臣,已足对天下怨心。即使又诛一职方,是匈奴旣大爲职虐,偃蹇肆志而去,而朝廷复以其遗毒及吾臣子,使相庆得计,谓因疆埸之政,自屠执事之臣,受为匈奴报怨名。天子仁圣,爱畿内百姓甚于一大司马,而恶匈奴懐诈内侵甚于二三执事之臣,众何愦愦无邓公之见也?即前职方讯章所丽大辟法,又非我所辄取,何不可以成案委顾人臣,将顺天子徳意,扬主之明,倾身爲之,不欲阿邑辟患尔。余闻大司马訑訑不受人言,北敌薄城下时,职方数为请战,不许也。先是职方移檄诸道乗障吏,及时伺北敌出没,奏凡数十章,又甚备于法得谳奏矣。履善非不亲见大司马受钺县首藁街,三司使议狱少缓,行笞于庭,法吏固人人危,使余至今病悸也。职方必无幸矣。一朝覆劾,从末减以冐天子党恶之怒,而爲无益不批鳞者哉?履善素少年,是举也,即宰相以为其人计魁梧竒伟,吐餔出见焉,一日而名重公卿间矣。夫广西不犹汉百粤地哉?昔王然于风谕滇王入朝,而劳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聴。今思田疆宗岑氏为大详爲内属,而羁縻自解,斯同负固矣。戈船下厉,将军出零陵下漓水,桂林群无害也。今苗夷阻兵府江,冦窃荔浦等郡矣。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牁江黔鬰之间,虽苍梧秦王助逆吕嘉,何至大藤峡?蛮剽戾如近时。其在海濵,西南夷译者称贡来徃徃,御人于货,使沈沙栖陆之珍,紫贝翠羽之玩,不得呈表瓌丽以雕被宫幄,而賨▯火毳、驯禽封兽之赋不軨积于内府。有司者治之,按剑相眄,则慿依深峭。中原兵徃援,复以下潦上雾,毒气蒸浥,辎重阻絶,弓淰铤澁,不可乆居,故声教或难之也。即县道官督大奸滑过严,以爲起衅生事,徃徃中罢,长其不逞之心。檄召酋豪,使出爲战,则枕藉城野。又皆中国迁民、流移亡命,驱之锋刃而不甚惜。彼虽侏离蠢犷,然其视利害祸福明矣。我御人于货,而译者赭衣。我日寻干戈,而敌人受覆师之罪。彼见髠钳载道,非其族类,又安能不私相抚掌揶榆笑中国愚也?当使者五岁谳狱欺彼,岂亦不惴惴恐寃者得直?而吾御人于货,日寻干戈,将论报反逮也。乃使者怠于爰书,不折片言,否则又以夷狄国重事,不欲轻变,遂令系者由我,遂不复望生时,不恤矣。何以大畏荒裔之志而制其命哉?蛮夷猾夏,咎繇是聴。中猾小章,何以称淑问哉?履善论囚畿中,时为越石父于黎阳,卢生也,尝受其所上狱中书。盖余已异之,又爲言广中事,多类王职方矣。
沧溟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沧溟集巻十七 明 李攀龙 撰序
译为送袁履善郎中赴广西审理案件作的序 天子已经诛杀丁大司马,又把王职方交付狱官审理。百官应当在秋季论罪定报时,王职方被逮捕到宫阙之下,面对簿册责问却不服罪。负责审理此事的人上奏移送章奏,司寇官吏将要复核弹劾时,天下都悲伤哀悼,百姓肝脑涂地,却为谋划国事的大臣感到痛惜;即使天子威严震怒,谁又能揣测呢?袁履善曾仰着屋梁叹息说:‘从前邓公在汉景帝面前谈到鼂错,说鼂错的计策刚刚施行,最终却遭受大杀戮,内则堵塞忠臣的言路,外则替诸侯报了仇。臣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而皇帝又说“我也恨这件事”,这可以说是爱护君主吗?’北方敌人侵犯边境时,刘大司马惊惶失措,竟至于不敢派出一名骑兵。其他将领率领重兵从驻地来救援,却坚守营垒观望,从未发射一箭,这怎么能不把他们一齐斩首呢?王职方已经防止了两位重臣获罪,足以面对天下人的怨恨。假如又诛杀一个王职方,就是匈奴已经大肆凌辱职方,傲慢地放纵心意离去,而朝廷又让它遗留下的毒害波及我们的臣子,使匈奴相互庆贺计谋得逞,说朝廷因为边疆事务而自相屠杀执掌政务的大臣,替匈奴承担了报怨的名声。天子仁慈圣明,爱护京畿百姓胜过爱护一个大司马;憎恨匈奴怀诈入侵,胜过憎恨二三个办事大臣。众人为什么糊涂到没有邓公那样的见识呢?即使按照此前王职方审讯章奏中所涉及的死刑法律,也不是我可以擅自采用的;为什么不能把成案委托给有关人员办理,顺从天子的仁德旨意,发扬君主的英明,竭尽全力去做,而不愿阿谀权贵、回避祸患呢?我听说大司马不肯接受别人的意见,北方敌人逼近城下时,王职方多次请求出战,却没有获准。在此之前,王职方向各道驻障官吏发布檄文,乘敌人出没之时及时侦察,先后上奏几十篇,而且已经足以依法审理定罪。袁履善不是没有亲眼见到大司马接受斧钺后被悬首于藁街,也见到三司使议论此案稍有迟缓,便在朝廷上施行笞刑;执掌法律的官吏人人都感到危险,这件事至今仍使我惊悸。王职方必定没有幸免的希望了。难道一旦复核弹劾,就从轻处理,以冒犯天子党恶之怒,却成为一个无益而不敢犯颜直谏的人吗?袁履善向来年轻,这次举动使宰相认为他是值得任用的人;宰相计议其魁梧奇伟的仪表,召他出来相见,他一天之间便在公卿之间声名大振。广西难道不仍然是汉代的百粤之地吗?从前王然于用言辞劝说滇王入朝,而劳、深、靡、莫各部都因同姓而彼此持杖相拒,不肯听从。如今思田地区的土官宗岑氏已经大体归附,羁縻关系自行解除,这就和共同负险固守一样了。戈船沿江而下,将军从零陵出发沿漓水而下,桂林各地就没有什么祸害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如今苗夷在府江凭借武力阻拒,已经盗窃侵扰荔浦等郡。驰义侯曾因巴蜀之罪而获罪。有人连夜调发夜郎的军队,沿牂牁江进军于黔中、郁林之间;即使苍梧的秦王曾帮助反叛的吕嘉,又何至于像大藤峡的蛮夷这样呢?蛮夷剽悍暴戾,就像近来那些人一样。至于海滨地区,西南夷的译使称臣纳贡,来往不断,却有人向他们索取财物,使那些沉在沙中、藏在陆地上的珍宝,以及紫贝、翠羽等玩赏之物,不能进献来展示华美、雕饰宫殿帷幕;賨布、火浣毳和驯禽封兽等贡赋,也不能成车成堆地积存在内府。主管官吏治理他们时,按着剑彼此怒视,他们便凭借险深陡峭的地势依附抵抗。中原军队前往援救,又受到低洼积水和上升雾气的影响,毒气蒸腾湿润,军需运输阻断,弓弦受潮、箭镞生涩,不能久留,所以王化声教有时难以施行。县道官吏如果督责大奸猾者过于严厉,便认为会挑起争端、造成事变,往往半途停止,反而助长他们不逞的心志。发布檄文召集酋长豪帅,让他们出战,于是尸体枕藉于城内城外。这些人又都是中原迁徙来的百姓、流离的亡命之徒,驱使他们冲锋陷阵却不太怜惜。他们虽然语言难懂、愚蠢粗野,但对于利害祸福却看得很明白。我们向他们索取财物,译使却穿着赭衣;我们每天寻求战事,而敌人却承受覆军之罪。他们看见道路上满是被髡刑、钳刑的人,而且并非本族,怎么能不私下拍手、嘲笑中原人的愚蠢呢?到了使者五年一次审理案件、欺骗他们的时候,难道他们不会战战兢兢,害怕蒙冤的人得到昭雪吗?而我们却向他们索取财物,每日寻求战事,最后反而要论罪定报、逮捕自己的人。可是使者对审案文书懈怠,连片言只语也不肯折服;否则又以夷狄之国为重大事务,不愿轻易改变,于是让被拘系的人因我们而死,再也不希望活着,也不加怜悯。怎么能因为畏惧荒远边裔的意志,就这样控制他们的生命呢?蛮夷扰乱中原,过错正是由此造成的。中等奸猾和小小章奏,怎么能称为善于审理呢?袁履善在京畿审理囚犯时,正遇到卢生在黎阳充当越石父;我曾经收到他从狱中上来的书信。我已经对此感到惊异,又听他说起广中事务,许多地方都像王职方的事迹。《沧溟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沧溟集》卷十七 明代李攀龙撰写
送万郎中章甫谳狱湖广序在大司冦官属,余与章甫爲同舍郎,旦夕从事舍中也。今嵗天下大谳狱,乃章甫得报之楚中,则谓余曰:「子以吾聴讼犹人哉?」即数年于舍中,君所知也。一切造对,按簿责之,见法辄取奏成于手中,视其人与情不甚相逺也。楚俗良狱,赭衣载道,而牿拲盈犴。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鞫者非一吏,系者非一日。众人所谓无罪者,牵于文致,不可得反;所谓有罪者,则其辞又不与罪蒙,不徒受赇吏挠法,舞文人有智愚,即文有害辞防意遂隠。虽咎繇聴之上,观下获有不可信者矣。县道官重成案,不欲覆劾,且数代去人情寃,乆不得直,则不复乐生,自号呼其寃,则上以爲犯,已而又被近刑。彼知无益于生,而且被近刑也。后有心知其寃,指道以明之者,且以身无见肤,庭有尺棰,亦彷徨瞿顾,不出一语自救也。此岂不髠钳戮囚甚危也?岂自爱伤生乎?其心以爲是,固亦将谓一成而不可变,当无异于它吏者云尔。此犹百不有一,然已足以损吾照覆之明,伤吾见牛之仁,而况大猾元憝,一朝杀人则亡命莫索,株连蔓及,坐罪无辜,然后从旁图之。莫不以御人之货售府辜功,百金易字,千金易辞,而或怨家积愤靡于嵗月,有司姑息,乆系惮于论报,使其终年造佞,一夕讯焉,则出焉而投抵狱文之隙,两造不备,肆爲单辞,欺玩厚貌,其示人辞色,且惧且疑,详爲错愕,何可复得?恃其五聴之术如初捕时哉?若使各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一刀笔吏足矣。乌在其爲奉天子徳意?何能长我王国也?夫狱之疑者,吏或不敢决,县道官犹得各谳所属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以其罪名当报之。所不能决者,犹得移中丞台治狱御史当报之。中丞台治狱御史所不能决,犹得奏傅所当比律令以闻,而奉宣上恩。人命至重也。司防使者旣出,则县道官二千石官中丞台治狱,御史所不能决者,举皆徃移焉。而一切复案当报之奏,傅律令得可,事于天子,桔拲坐解,圜狴立出,民以不寃。中爱获致辟,雷雨作,解元气鼓荡,百物甲坼,不亦已媮快胜任乎?然有一报不当,无论网漏吞舟之鱼,即无罪者今不得释,则其狱愈益亡解。时后之人愈益自嫌,不肯变,县官不复谳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不复谳中丞台治狱御史矣。寃者系囹圄,苟可以有生,孰不引颈从桎缧中,日夜望司冦使者至也?我乃各责如旧章,又以笞掠定之,使无有从出之涂哉?且楚自辰沅而南,徭峒之乱频年,用兵啙窳偷生,而无积聚,民散乆矣。殷王中兴奋伐荆楚,恒以不僣不滥,大监于民。今之臣子奉惟天子威灵,何可不敬由狱也?余唯都下横不可问者,莫若亲禁军。其在卫尉称贵重臣,即互相援庇,而豪猾少年多所纵舍弗法。章甫与余得就舍中按之也。有父不能字厥子,而蘧除不殄者,乃疾厥子而讼欲杀之,防逮则其子自引罪狱且具,犹若不敢深发之。章甫自爰书覆劾其父,禽兽行,论诛也。其卫尉盖若有让焉。章甫曰:「刑弼教,自正父子始也。」及诸中常侍隂托相属,无不危言恐动。章甫曰:「惟官惟来,其罪均也。」可谓不畏疆御矣。推此心以在外江海之间,可得不信乎?
译为送万郎中章甫赴湖广审理案件作的序 在大司寇所属官署中,我和章甫是同舍郎,早晚都在官署中办事。今年天下大规模审理案件,章甫奉命到楚地审案,便对我说:‘你以为我审理诉讼和普通人一样吗?’这正是你在官署中多年以来所知道的。一切供词对答,都按簿册加以责问;看到法律规定的,便随即取来奏报,处理案件时看人与事实并不十分相离。楚地习惯于严厉审狱,穿赭衣的囚徒满道路都是,枷锁镣铐充满监狱。大案牵连逮捕、取证的有几百人,小案也有几十人。审讯者不止一个官吏,被拘系的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众人所谓无罪的人,被文书罗织牵连,不能得到平反;所谓有罪的人,其供辞又往往与罪名不相符合。他们不仅受到受贿官吏扰乱法律的祸害,也受到舞文弄墨之人的影响;文辞中有害人的话,隐蔽了真实意图。即使让皋陶来审理,也会在向上观察、向下考察时发现有不能相信之处。县道官重视既成案件,不愿复核弹劾;而且多次代代更换官员,使有冤情的人长期不能申雪,于是他们不再乐意求生;若大声呼喊冤屈,上面又认为是在犯罪,不久还会遭受近于刑罚的处罚。他们知道这样既无益于生存,又会遭受刑罚。后来有人真正知道他们的冤情,指引道路为他们申明;但他们想到自己全身没有一块完好皮肤,公堂上又有尺长刑杖,仍然徘徊惊惧、四处顾望,不敢说一句话来为自己辩护。这难道不是剃发、加钳、受戮的囚徒所处的极端危险境地吗?难道他们是爱惜自己而不愿伤害生命吗?他们心里以为,既然案件已经这样定成,必然不会改变,与其他官吏所办的案件没有不同罢了。这种情形即使百件中只有一件,也已经足以损害我们明察复核的眼光,伤害我们见到受害者而产生的仁慈,何况那些大奸大恶之人,一旦杀人便逃亡而无法追索,株连蔓延,牵累无辜,然后从旁边设法钻营呢?他们无不把向人索取财物当作向官府卖功;百金可以买改一个字,千金可以买改一条供辞。有的仇家积累愤恨,拖延到多年;主管官吏姑息,因长期拘禁而害怕论罪定报,使他们整年都能编造巧言;一旦审讯,便从监狱文书的缝隙中脱身,两造供词不完备,任意编造单方面的言辞,欺骗玩弄,装出厚重的外表。他们对人显露的言辞神色,既害怕又疑惑,故意装作错愕,怎么还能重新得到真相呢?难道还可以像最初捕获时那样,凭借五听之术吗?如果一律像章甫上报弹劾不服那样责问,并用鞭笞拷掠来定罪,那么一个刀笔小吏就够了。奉行天子的仁德旨意体现在哪里?又怎么能长久保卫我们的王国呢?案件有疑点时,官吏有时不敢判决,县道官仍可逐级审理所属二千石官;二千石官按照罪名判报。不能判决的案件,还可以移送中丞台治狱御史审理,由他们定报。中丞台治狱御史不能判决的案件,还可以上奏,说明应当比照的法律条文,报告皇上,从而奉行皇上的恩德。人命极其重要。司寇使者既已出巡,那么县道官、二千石官、中丞台治狱御史所不能判决的案件,都应当移送上去。随后一律复核案件,按法律条文上奏定报;若得到许可,便把事情报告天子,枷锁镣铐立即解除,圆形监狱当即放人,百姓因此不受冤屈。中间得到释放而免于死刑,正如雷雨兴起、元气振荡、万物破甲而出一样,岂不是非常畅快、胜任愉快吗?然而只要有一件判报不当,不必说法网漏掉吞舟的大鱼,即使无罪的人如今不能释放,案件就越发无法解决。后来的人更加自我嫌疑,不肯改变旧案;县官不再审理上报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也不再审理上报中丞台治狱御史。蒙冤的人被拘在监狱中,只要可以活命,谁不伸长脖子走出桎梏枷锁,日夜盼望司寇使者到来呢?我们却仍然按照旧章逐一责问,又用鞭笞拷掠定罪,使他们没有一条可以逃生的道路吗?况且楚地从辰、沅以南,徭峒之乱连年不断;用兵使人疲弱偷生,又没有积蓄,百姓长期离散。殷王中兴时奋力讨伐荆楚,始终以不僭越、不滥杀为原则,充分以百姓为鉴。如今臣子奉行的只是天子的威灵,怎么能不敬慎地办理案件呢?我认为京城之下横行而不可追究的人,没有比亲近禁军更严重的了。他们在卫尉那里被称为贵重之臣,彼此互相援助庇护;豪强奸猾的少年也多被纵容宽免,不依法处理。章甫和我得以在官署中审理此案。有一个父亲不能抚养自己的儿子,却因为妻妾不能断绝关系而憎恨儿子,诉讼要求杀掉他;等到即将逮捕时,儿子自己承认罪行,案件已经具备,官府仍然似乎不敢深究。章甫根据审讯文书复核弹劾他的父亲,认定其行为如同禽兽,判处诛杀。那位卫尉大概也因此有所退让。章甫说:‘刑罚是辅助教化的,应当从端正父子关系开始。’至于各位中常侍暗中托人相互请托,没有不说出严厉的话来恐吓威胁。章甫说:‘不论官职高低,只要参与此事,罪责相同。’可以说是不畏惧强权了。把这种心意推广到外地江海之间,难道还会不值得信任吗?
送浙江按察使郭公转右布政使序不佞旣起家补浙江按察副使,时则公方以按察使入觐矣。中道而有今命,则犹以按察使图事于大冡宰也。属左方伯汲郡蔡公称病,公独以按察使莅之。圣天子旣秉新政,始大防诸侯,受朝于明堂之位,公得列四岳羣牧之首,以玉帛率万国而大廵功焉。宪礼正刑,以尊天子,以聴于大冡宰,黜陟郡国,差次吏功。乃浙江自太守以下,若丞尉邑之令长,若丞尉诸掾文学,不职状凡七百有竒人,輙罢去。公条其对与簿合,无不名实相应者。廪廪乎亷贪贞滛之行,以劝四岳群牧,令各上观下获而报成天子,告竣役焉。然后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以达圣天子徳意,而无梗于贪滛不职之吏。则凡公以按察使图事于冢宰也。不然,贪滛不职之吏不以罢去,斯益肆于无惩,加甚于匪望,重民之疾苦,何以言陈臬使者而按察爲乎?先是公至自叅政,则以谓由旧之有佚徳而不职之吏輙幸免,圣天子方秉新政,求共理,余曷敢比匪彛蹈积愆也?盖亷贪贞滛之行,躬自有之矣。然后簿省中诸吏,而条其得失,将以属上计,名实大较应矣。又得以使者按察诸吏职不职状,以聴于冢宰。圣天子集维新之命,肇有始之治,而以着典常,是爲所效者大也。先是公爲按察副使者,盖十五年,凡在陜西者三年,假河南副使以行蓟辽诸镇者一年,实治河河南二年耳。间以陜西待调者,乃九年。余闻公在陜西,以庄浪诸卫抚治湟中诸羌,则湟中诸羌用也,无以异。以诸郎屯田云中,时而餽饷饱士马,何所见失论以待调乎?又何所见得,而两府之士给事中某若御史某同疏请上假以行蓟辽诸镇乎?而遂以治河河南蓟辽诸镇,方坐索大帑声爲犒募,而中赂权贵,令士马有饥色,虚糜不訾,度无能支旦夕。公诚计粮谷茭槀金钱之徴,发出入簿责,尽石束而无能。欺者,边长老犹能言之也。即以治河,河南犹若无所治,得失无所见,安识其躬有之哉?夙夜图所得失,而自以见调,不获其故。谓维昔之诸中丞、台若部御史之劾奏举刺,与上计吏之条得失,名实不相应,以余八年待调,图至熟矣。安能姑息以覆不职之吏,使无徴自肆,匪望自甚也?是盖公从叅政爲按察使时,度必入觐,条省中吏得失簿,无不关其手,名实人人相应者,即枉焉。而躬自八年待调,孰与纵焉而不惩之,益肆匪望之加甚之害,及郡国哉?此公之所卒因以获其故,而所效者大也。公旣告竣役,遂代蔡公左辖浙江,称大保厘。未期月,中丞、台若诸御史台交章言公卓异于上,大抵存大体,奉扬新政,达上之徳意,非直守筦钥,谨东南外府而已。以方有显庸,不具列。乃今按察使漳州蔡公代公,而于亷贪贞滛之行,躬自有之也。因慕公之于按察使所效者大焉,遂授不佞以具列者如此。
译为浙江按察使郭公转任右布政使作的序 我起家补任浙江按察副使时,郭公正以按察使的身份入朝觐见。途中接到现在的任命,仍以按察使的身份向大冢宰谋划政事。恰逢左方伯汲郡蔡公称病,郭公便独自以按察使身份主持其职。圣天子已经实行新政,开始大规模考察诸侯,让他们在明堂的位置接受朝见;郭公得以列于四岳、群牧之首,率领各国以玉帛朝见,并大规模巡察功绩。他整顿法度、端正刑罚,以尊崇天子,又听命于大冢宰,黜免或升迁郡国官吏,按次第考核官吏功劳。于是浙江从太守以下,如丞、尉以及县令、县长,又如丞、尉所属各掾吏、文学官,不称职的共有七百多人,便一概罢免。郭公逐条核对他们的答辩与簿册,无不名实相符。他严肃地考察廉洁与贪婪、正直与淫邪的行为,以此劝勉四岳、群牧,使各地上报下属、获得考核,并报告天子,完成了这项事务。然后举荐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以传达圣天子的德意,不让贪婪、淫邪和不称职的官吏阻塞政令。这就是郭公以按察使身份向冢宰谋划政事的实际情况。否则,贪婪、淫邪、不称职的官吏不被罢免,便会更加放肆而不受惩罚,恶行越发严重,增加百姓的疾苦,又怎么能谈得上陈臬使者的职责和按察使的作用呢?此前郭公从参政任上来任按察使时,曾说,沿袭旧例会使有隐逸德行却不称职的官吏侥幸免罪;圣天子正实行新政,寻求与臣下共同治理天下,我怎么敢把自己混同于不合常道的人,重蹈过去的过失呢?因为廉洁或贪婪、正直或淫邪的行为,他自己已经亲身具备了相应的表现。然后他核查省中各官吏,逐条列出他们的得失,准备交给上计考核,名实大体相符。又能够以使者身份考察各官吏是否称职,把结果交给冢宰裁决。圣天子承接革新的使命,开创有始的治理,并把这些做法写入典章,这就是所取得的成效很大的地方。此前郭公任按察副使,大约十五年;其中在陕西三年,借河南副使的身份巡行蓟、辽诸镇一年,实际治理河、河南二地两年罢了。其间以陕西待调,竟有九年。我听说郭公在陕西,抚治庄浪诸卫和湟中诸羌,于是湟中诸羌得以为用,并没有什么异常;又让各位郎官在云中屯田,按时供应粮饷,使士马充足。既然如此,又有什么过失需要待调呢?又有什么功绩,使两府官员、给事中某人和御史某人一同上疏,请求皇上借他巡行蓟、辽诸镇呢?后来他治理河、河南和蓟、辽诸镇时,正因为军中索取大笔国库财物,声称要犒赏、招募,又向权贵行贿,致使士卒马匹面有饥色;钱财虚耗,无法估量,估计连一朝一夕也难以支撑。郭公确实核算粮谷、茭草、槁秸和钱财的征收,查阅出入簿册,逐石逐束核对,最终发现根本无法支撑。那些欺骗行为,边地老人还能够说出详情。即使说是治理黄河,河南仍然像没有治理一样,看不出得失,怎么知道他亲自具备治理的才能呢?他早晚谋划得失,却自以为是被调任,不能弄清其中原因。他认为从前各位中丞、台官和部中御史的弹劾、举荐,以及上计官吏所列的得失,名实并不相符;经过我八年待调的观察,事情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了。怎么能姑息包庇不称职的官吏,使他们没有凭据却自行放肆,使非分之举更加严重呢?这大概就是郭公从参政转任按察使时的情形:他估计必然入朝觐见,便逐条核查省中官吏得失的簿册,没有一项不经他亲手核验,人人的名实都相符,即使有枉曲之处也要查明。他自己八年待调,哪里比得上纵容而不惩罚他们,使他们更加放肆、非分之害更加严重,并蔓延到郡国呢?郭公最终因此弄清了事情的根源,而所取得的成效很大。郭公完成事务后,便代替蔡公任浙江左辖,号称大有保厘之功。不到一个月,中丞、台官和各位御史交相上奏,向皇上称说郭公的卓异,大体都说他保存政务大体,奉行并发扬新政,传达皇上的德意,而不只是守卫关钥、谨慎治理东南外府罢了。因为他正有显著功劳,此处不一一列举。如今漳州按察使蔡公接替郭公,而在廉贪、贞淫的行为方面,也亲自具备相应表现。我因仰慕郭公任按察使所取得的巨大成效,于是把这些应当列举的事情交给我来写,情况就是这样。
送魏使君入朝序昔者汉宣帝以渤海盗贼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也,又惩沈命课累之弊,意甚忧之,选能爲渤海者,得龚遂。今观遂之爲渤海,自农桑外,移书罢逐盗贼吏,而盗贼解散,民以畜积,狱讼止息而已,无它异政。及入朝,帝帝亦曰:“君何以治渤海,令盗贼不起也?”盖已深喜其得人,而亦未尝以他异政望之。今天子神灵威武,群臣无小大逺迩,无弗仰成以効共理。日则东郡御人于货,天子赫然切责,疆埸诸长吏自二千石以下不能禽制盗贼者,意盖独至。即吾终岁南奉倭,北奉胡,岂少诸执事而寕困于役乎?是岂乗间窃发之时哉?以顺甫爲济南郡,济南与东郡一彼一此,境相接也。亡何而陈氏者,实倡乱于淄莱之间,淄莱济南严邑也。顺甫言于诸长吏曰:“某也戍卒穷来归,我不论输行伍,斯置之耳。何至使挟廷臣以卖重,恐愒中丞台以介其权,罔上以啗下爲也?何乃悬不可知之功,而坐使拥众以要我?轻薄少年业已佩牛带犊,废其常产,吾而无所用之,则激爲非。一爲非则分必法,而务肆其不逞,不底防絶而不已。万一不吊,使者督之勤,大役兴击之,吾恐沈命课累之弊亡时已矣。即吾有所用之,方今疆埸之臣徧天下,不南奉倭,北奉胡,无以春秋耀吾甲士。曽轻薄少年亡命之徒是恃耶?何以示天子神灵威武而劝守臣乎?”诸长吏以爲然。而属顺甫,先是顺甫奉行诸长吏所置伯格长法甚谨,用是微知陈氏与淄莱轻薄少年亡命之徒通饮食,借交爲奸状。一日召十余豪劳之曰:“若等甚苦,义不费县官一钱,身褁粮而赴国难,吾爲若言于诸长吏,尽隷若于尺籍,仓卒传檄将按若而数军实,吾恐愆期之诛,不得以农时爲解矣。若岂欲之乎?”豪相视稽首,顺甫囙亷之间多苟且就焉,而视利害爲去畱者,有始爲所啗而中怏怏,移徳之者,有少年失计而卒以爲易,与惧其败连坐而佯附之者,而犹觊食于县官也。及闻顺甫义不费县官一钱,而又将隷之籍,其情立穷,而众乃解散。然后中丞台得以尺棰相加,遗不用一逐捕吏,不移一字书,而济南以安。济南以安,斯天子赫然切责东郡者,而吾敌王之忾,于此其以入朝于天子,亦将必曰:“何以治济南令盗贼不起也?”甚称朕意,此不亦顺甫得以神灵威武所变化而陈对于陛下,而称长者之时乎?向使顺甫武健自用,即一日逐捕瞷氏宗人三百家而犁求其党,何不可者?无亦天子则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而胜之耶?”顺甫何以爲解也?居则曰:“今之君子,无大小,无不朝夕耿光思媚左右,皆若不能一日于外者,即使乆畱内,无以效共理而称上意,奈之何一日于外矣?”而无以制盗贼,奉职无状,天子实心轻焉。博士杂治不出一语,侍中临饬视人以极,何以谓图天下之事也?子有四封而盗贼不诘,何以使民农桑畜积而狱讼止息哉?是时也,一日不能于朝矣,故所患无以称上意而效共理耳。不然,何郡之丞若尉,嵗入贺州县吏,嵗上计,凡以欲知君父无恙者?无已时,即所谓间者阙焉不得闻问,亦古之人主缱绻臣子之至情。今勿论子与于汝南以罢去,自阻即邵武孔棘、明卿犹若所谓待罪于郡矣。然则顺甫之业,独在采菽之卒章矣乎?乐只君子,天子葵之,优哉防哉,亦是戾矣。然后乃今可以观圣天子神灵威武之大,而郡国吏奉职之有人也。盛矣哉!
译为送魏使君入朝作的序 从前汉宣帝因渤海盗贼兴起,二千石官不能擒获制伏,又担心沉命课累的弊病,心中非常忧虑,于是选择能够治理渤海的人,得到龚遂。如今考察龚遂治理渤海,除了劝农桑以外,只是发布文书,罢免追捕盗贼的官吏,使盗贼解散,百姓得以积蓄财产,诉讼停止、社会安宁罢了,并没有其他特别的政绩。等到他入朝时,皇帝也说:‘你用什么办法治理渤海,使盗贼不再兴起呢?’可见皇帝已经非常高兴得到人才,也没有曾经因为其他特殊政绩而要求他。如今皇帝神明威武,群臣无论大小远近,没有不仰赖皇上成就功业、来共同治理天下的。近日东郡有人向人索取财物,天子赫然震怒,边境各地长吏从二千石以下不能擒获制服盗贼,皇上的用意大概格外深切。即使我们终年南面侍奉倭寇事务、北面侍奉胡人事务,难道还会缺少各位执掌事务的官员,以至于困于劳役吗?这难道是可以乘间隙偷偷发动叛乱的时候吗?任顺甫为济南郡守时,济南和东郡一东一西,边境相连接。不久陈氏在淄、莱之间实际倡导叛乱;淄、莱是济南的严密边邑。顺甫对各位长吏说:‘此人是贫困而来归附的戍卒,我不追究他是否输送、逃离行伍,只把他安置下来就是了。何至于让他挟持朝廷大臣来抬高身价,恐吓中丞台来扩张自己的权力,欺骗上级来诱骗下属呢?’ 为什么竟然悬置一个不可知的功劳,坐视他拥众来要挟我?那些轻薄少年已经佩戴牛角、腰系犊皮,放弃了正常产业;如果我又不使用他们,就会激发他们作非分之事。一旦作非分之事,按照法令必然分裂,而他们还会务求放纵自己的不逞之心,直到无法彻底防止才停止。万一上天不保佑,使者督责得很紧,兴起大规模征役来攻击他们,我恐怕沉命课累的弊病很快就会重演。即使我使用他们,如今边境上的臣子遍布天下,不是南面侍奉倭寇,就是北面侍奉胡人;没有这些人,便无法在春秋之季炫耀我的精锐士卒。难道要依靠轻薄少年和亡命之徒吗?这样怎么向天子显示神明威武,又怎么劝勉守边之臣呢?’各位长吏都认为他说得对。适逢顺甫负责此事,先前顺甫谨慎执行各位长吏所设置的伯格长制度,因此稍微知道陈氏和淄、莱之间轻薄少年、亡命之徒往来饮食、借交结而作奸的情况。一天,他召集十多个豪强慰劳他们,说:‘你们很辛苦,按义理不花费县官一文钱,自己携带粮食奔赴国难;我替你们向各位长吏说情,把你们全部编入军籍,仓促之间传下檄文,将要按你们的情况清点军实。我恐怕如果误期受诛,不能以农忙时节作为借口。你们难道愿意这样吗?’豪强们彼此相看,叩头称谢。顺甫于是利用廉察的机会,多半让他们暂且安置下来;其中有些人只把利害得失作为去留标准,起初被陈氏诱骗,后来心中不满,转而归德于顺甫;有些少年一时失算,最终认为顺甫容易对付;还有人害怕陈氏失败而受到连坐,便假装依附他,同时仍然希望从县官那里获得粮食。等到听说顺甫坚持义理,不肯使县官花一文钱,而且又将把他们登记入籍,他们的处境立刻困窘,众人于是解散了。这样以后,中丞台才可以用短杖相加,不必动用一个追捕吏卒,也不必改动一字文书,而济南因此安定下来。济南安定了,这正是天子赫然严厉责备东郡的地方,而我替君王消除愤恨;顺甫凭此入朝面见天子,也一定会说:“用什么办法治理济南,使盗贼不再兴起?”这正合乎朕的心意。这不就是顺甫能够把神灵威武所造成的变化,陈述给陛下听,并且在这里显示长者作为的时候吗?假使顺甫逞强自用,哪怕一天之内追捕瞷氏宗族三百家,把他们的党羽彻底搜捕出来,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但天子或许会说:“选用贤良,本来是想使地方安定,难道是想胜过他们吗?”顺甫又怎样解释呢?平日却说:“如今的君子,无论大小,没有不早晚仰望天子的光明、思求取悦于左右的人,他们都像一天也不能在外任职似的;假使长久留在朝廷,却不能辅助治理、符合皇上的心意,那么一旦在外任职,又该怎么办呢?”可是他又不能制服盗贼,任职毫无成绩,天子内心实在轻视他。博士们共同审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侍中临场训诫,观察人的神色到了极点,这样怎么能说是在谋划天下大事呢?你镇守四境而盗贼不能追究,又凭什么使百姓从事农桑、积聚财物,使狱讼止息呢?这时一天不能在朝廷任职,所以所忧虑的只是无法符合皇上的心意、辅助共同治理罢了。不然,各郡的丞、尉每年入朝向州县官吏致贺、每年上报计簿,难道全都是为了想知道君父是否平安吗?这种事没有停止的时候;即使所谓“间者”缺席,不能听到问候,这也是古代君主对臣子深厚缱绻感情的表现。如今不必说你参与汝南事务而罢职,单说自阻、邵武孔棘、明卿,仍然像所谓待罪于郡中一样。那么,顺甫的功业难道只在《采菽》的末章吗?“快乐的君子,天子眷顾他;安闲啊,防备啊”,这样也已经成为罪过了。这样以后,才可以看到圣明天子神灵威武的盛大,也可以看到郡国官吏中有人能够奉行职守。盛大啊!
送济南郡丞陈公上绩序公以六年考满上绩行矣。郡长老曰:「公盖两佐大郡,而于济南者五年云。所爲诸中丞、御史、监司使者诸荐防与书相劳者,以十数。治行具是矣。是将何道必获乎上?何道所居輙効也?郡州县三十,即防徼吏更十数辈,终嵗不能徧陌落,何以令皆如其身家至焉?者盗起必觉,捕必得乎?渠展之田濒于东北,煮泲无穷,时必以防市无所积之贩者豪,嵗以一二群辈,非必主名逋逃泛爲引逮,乃旁规赂免,不则以爲捕者辈课捕者辈,以其课自赎爲之赎,寻受记出而贩者相庆矣。公罪一之私贿什之,奈何以易之也?亡伍之士不常窟穴,即里闬故旧寕转送通饮食爲一夕之行,终不肯身自爲诘质,一坐株累抵遣而后已,以妨本业,非便计矣。而幕府对簿务求满品,何以应焉?父老皆言他省主输县官吏前发蔵其家,假道郡西偏诸邑,故示封识唯谨者,夜乃扑其所发箧,作剽客状,桴鼓号众,以县官利病胁诸令长偿焉,如委眢阱,幸不于驿良家子不任患苦,乃倾产授衔辔诸猾少年,犹之羸敝载路行李徃来疲于奔命,恐诸令长得以口实也。郡请籍于太山,嵗繈数十万,然役之以祈祥,人自爲致耳,不可得而赋,可得而校乎?君子重领之,唯利所在,犹将溃之,防谁敢哉?尺菙控之乎?日漕河之役,徐兖之间作者数十万,人大司空奉天子明命出行河,郡兴卒操臿受署,如期而竣,首事以爲它郡望而大工举矣。余曰:凡此者,公所由以爲治行者也。公固以穿窬拊捷抽箕逾备之奸,不必问而必令淄莱阻山青帻白矛之徒伏不敢动,爲急乎?盐官佐赋计不至亏国,使在公者准大率倍蓰之耳,必过禁贩者斯大商蹛财不防不行矣。法不得而尽也,亡伍之士尽里闬亡赖饮食辈满品上幕府,孰与濮陈氏亡命戍卒至挟重臣恫疑诸郡豪少年者捕必得。之足以寝成祸,弥乱形乎?驿车马不终涂,县车马爲兼驱,必令诡以羸敝取逸,县并废矣。善哉!良家子人自当御,挟衔辔,习患苦,寕出纳无时,不愿爲诸猾少年斗酒费也。以借于大山辟之大官饔者朶頥,防者引指矣。故唯无意可贰于神明,漕河之役,身获群卒所署旅饮食,以视糗糒,露栉沐以劝作息,必及期而后竢也。凡此者皆是也。夫凡此者皆是也,我不敢知,知其所爲。诸中丞御史监司使者诸荐防与书相劳者,如是得具论之耳。唯是诘盗盐法戎政驿传,借于防山漕河之役,无弗爲也。诸中丞御史监司使者无弗事也,骈至迭出,一彼一此,无弗安也。毋以是道必获乎上,是道所居必效邪?不然,欲诸荐防与相劳者以十数,如出一口难矣。今日摄一州,明日摄一县,五年于济南无弗莅也,受成而已,不欲持先后令长短长,独谨奸吏使勿得縁絶簿书如一日耳。其它兴徭治赋筦钥之常,不具论云。汉郡都尉秩比二千石,亦已贵倨,乃循吏所称,独龚黄诸君子其都尉之贤,多以太守相掩,无传者。自父老所睹记,少卿次公之治行,亦唯罢逐捕课収敛米盐靡宻,吏出不敢舍邮亭,何以异公?又次公守京兆,坐乏军兴,公奚让焉?余读诸荐防与书相劳也,介者髙其守,干者壮其才,恬者美其度,达者鉴其识,可以观获乎上有道,而所居辄效,自经术相成也。汉都尉多任郎佐史察举吏,又武健自将,不以经术相成,故其贤无传。公于龚黄旣无譲焉,而得诸中丞御史监司使者经术相成以荐劳图共理之治,岂终相掩哉?父老何自疑之也?
译送济南郡丞陈公考绩升迁序 陈公任职六年,考核期满,凭功绩上报,准备离任了。郡中的父老说:“陈公大概两次辅佐大郡,在济南就有五年。各位中丞、御史、监司使为他上荐举文书并写信慰劳的,数以十计。他治理的成绩全都在这里了。他将用什么办法一定得到皇上的认可?又凭什么办法,所任之地总能见效呢?郡、州、县共有三十处,即使防徼吏轮换十多批,全年也不能走遍每条街巷,怎么能使各处都像他亲自到家一样治理?难道盗贼一出现就必然被察觉,一追捕就必然能够捕获吗?渠展的田地靠近东北,煮盐的利益无穷,时常有盐市中无所积蓄的贩盐豪强,每年纠集一两批人,不一定指名逋逃之徒,泛泛地牵连逮捕,便从旁谋求行贿免罪;若不这样,就把捕盗者和被捕者分别计数,让被捕者用所计的数目自赎,于是很快就收到公文,放出后贩盐者互相庆贺了。陈公判罪只有一分,私下收受的贿赂却有十分,怎么能把它倒置呢?逃亡的士卒并不总有藏身之处,即使乡里旧交宁愿转送他们、供给饮食,让他们连夜离开,也终究不肯亲自出面作证;一旦因牵连而被拘押发遣,事情才算结束,因而妨碍本业,这不是方便的办法。可是幕府审讯时只求把罪名定到满品,又怎样应付呢?父老还说,别省主管输送的县官吏先从仓库发出粮物,借道郡西偏各邑,故意把封识做得十分严密,夜里却袭击其所发的箱箧,装成强盗,击鼓呼众,以县官的利害威胁各位令长赔偿;有如把人推入深坑,幸而驿站中良家子弟不能承受这种祸患,便倾尽家产,交给那些狡猾少年驾驭使用;于是疲弱破敝的车辆载满道路,往来的差役疲于奔命,只怕各位令长得到口实。” 郡里请求从太山征籍,每年缴纳数十万缗;然而这是以劳役来祈求祥瑞,百姓自己愿意供奉罢了,不能把它作为赋税征收,也不能据此考核吗?君子看重承受此事的人,只要利益所在,仍将使它溃败,何况谁敢呢?难道用短杖控制他们吗?如今漕河服役,徐、兖之间出役者有数十万人,大司空奉天子明确的命令出行治河,郡中征发士卒,拿着铁锹接受任务,按期完工;主持此事的人把它作为其他郡的榜样,于是大工程就办成了。我说:这些,都是陈公用来取得治理成绩的办法。陈公本来就能使穿墙盗窃、轻捷狡诈、抽箕越备之类的奸徒,不必审问便一定让淄、莱阻山中戴青巾、持白矛的人伏地不敢行动,这难道不是急务吗?盐官辅佐征收赋税,不至于亏损国家;陈公所任之处,只需按大体加倍征收罢了,必然超过禁令贩卖,才会使大商人因财货被阻而不敢行动。法律不能把一切都穷尽;逃亡士卒以及乡里的无赖饮食之徒,若把满品罪名上报幕府,哪里比得上濮、陈氏的亡命戍卒,甚至挟持重臣、恐吓各郡豪强少年那样,捕之必得?这样足以压住已经形成的祸患、弥补乱象吗?驿站的车马不能走完全程,县里的车马便要兼程驱驰;如果一定要用欺诈办法,以车马破敝来求得逸免,县中事务就全废了。好啊!良家子弟自然应当防御,自带缰辔,习惯于承担艰苦,宁愿出纳物资没有定时,也不愿花费一斗酒钱去供养那些狡猾少年。由于借太山辟除大官供膳者的贪求,有所觊觎的人便伸手指望了。因此,陈公心中没有一点可以对神明二心的地方;漕河服役时,亲自取得各队士卒所登记的旅途饮食,察看干粮,露天梳洗沐浴,以此劝勉他们作息,一定等到工程期限完成以后才休息。这些事情全都是事实。我不敢说自己知道一切,只知道他所做的事情。各位中丞、御史、监司使为他荐举并写信慰劳,正因为这样才可以完备地论述。只有追查盗盐、整顿军政、管理驿传,以及太山、漕河的役事,没有一件不曾办理;各位中丞、御史、监司使也没有一件不曾过问,接连到来、轮番出现,这一方面、那一方面,没有一件不安定。难道凭这样的道路就一定能得到皇上认可、所任之处就一定有效吗?不然,要使各位荐举并慰劳的人数达到十多个,像众口一词一样,是很难的。今天代理一州,明天代理一县,五年在济南没有一处不亲自到任,只是接受事情办成的结果罢了;不想拘泥于前后令长的长短,只谨慎防止奸吏,使他们一天也不能借机断绝簿书。其他兴徭、治赋、管理关钥等常规事务,不再一一论述。汉代郡都尉的俸秩相当于二千石,已经尊贵骄倨了,却仍被称为循吏;唯有龚、黄诸位君子的都尉之贤,多被太守的声名掩盖,所以没有流传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根据父老所亲见记得的事情,少卿、次公治理的成绩,也不过是停止追捕考核,收敛米盐征敛,严密防守,吏员外出不敢离开驿亭;这与陈公有什么不同?再说次公守京兆时,因军费匮乏而获罪,陈公难道还比不上他吗?我读各位荐举文书和慰劳书,看到刚强的人称赞他的操守,能干的人赞美他的才干,安静的人赞美他的气度,通达的人鉴赏他的见识;由此可以看出,他得到皇上认可自有方法,而所任之地总能见效,正是由于经术相互成就。汉代都尉多任用郎官、佐史,考察荐举吏员,又凭武力强健亲自统领,不以经术相互成就,所以他们的贤能没有流传。陈公在龚、黄面前已经不必谦让,又得到各位中丞、御史、监司使以经术相互成就,荐举慰劳,谋求共同治理的功业,难道终究还会被掩盖吗?父老为什么要对此怀疑呢?
送陈郎中守彰徳序始余与元卿爲同舍郎,尝论汉都官所掌法至贵倨也。中都官不法事,得一切按之,即他武健吏,何敢任威操下也。乃子与无所分署,如诸缇骑士,则多都中豪,徃徃自比于王之▯牙,称亲禁兵,恣睢视文法吏,徼循京辅,得自置符爲仪督,大奸猾从执金吾分行収捕,绩五人,用赐爵一级,因是不惜辜功,或故吏善家子失计,随轻黠者即杂举以文内之。又群辈取受赇,虽魁宿顾曲法私与出之,睊睊唯罪罟是充,得情喜焉。狱则疑,亦无不巧诋具之,诣其长尉府对簿,畏亡不俛首就系者,章大者必上告,得可事然后传爰书,委成于司冦官属,使覆鞫,亦文致不可得反。司冦官属重废格沮事,且不得数奏谳,时一聴之,何异彼府掾史于懐中取轻重劾,唯奉牍观向以次人意哉。凡系求信于知已,徒心寃之,斯越石父求絶于晏子也。旣以造司寇官属矣,终无以变,是与不仁甚也。问有是不复行论自我者乎?余知元卿志念深矣,功实君子也,语不及之,即危行愈于不得其言者哉。乃按簿中要囚服念之,谓人情不可使不乐生,捶楚之下,何求而不得,饰辞以视,则指道以明,上奏畏郤鍜錬,周内民安得不在鼎也。元卿于法律家能横佚言,见法能辄取,然亟痛于猜祸,吏莅彼长尉府所对簿,一一摘见其寃状,举之廷尉,嵗凡十数章,廷尉正丞亭疑法者,无不称淑问焉。彼长尉亦重有庶尤,稍稍上输孚矣。又署法故得诎其缇骑士,即捕逮者至反覆就簿诘责之,示不可罔,竟无敢引是非争辈,相戒无犯髯郎也。盖元卿与其兄驾部郎锡卿咸美且防云。后署所部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爲防,声誉称治而守命且下矣。彰徳爲畿辅南鄙,自赵简王称藩,安阳议非素重臣不能任。余观元卿治署中,何以异于守?时极知元卿无害亡已,则勿以越人治郡人乎。又郡事责大指而已,此其不与署中同者。方今卿士大夫各因时广主恩,建立明制,无不彬彬。仲山甫将明之材,乃莫敢别播敷,相与条列就一代之法,斯不已逊于爲郡县出政宜民者乎?西门君引漳水爲十二渠,漑民田,泽流于邺。其君祝令吾臣皆如西门豹之爲人臣也,此非借守令何以闻于人主哉?何谓不得于朝廷?谓爲弃居郡也。史称漳河之间,近梁鲁微重而矜莭,足用爲善矣。余从元卿署中防居,则谓良二千石与天子共理也,岂亦慕黄次公、朱仲卿爲人哉?仁厚出于精严,始能立也。余观元卿之治,署中无以异于守时矣。
送靳子鲁出守颍州序子鲁第进士者,五年不调,居怏怏失志也。伤锡类中匮,而亲不霑主恩,自谓于藩王无君子之泽、赐生之义逺也。三奏勿报焉,遂徃守颍州云。余惟子鲁论天下事,无不彷佛若即成功也,则安肯不欲施尽之?且尔不闻其兄言易邹齐间哉?结髪称田生,有司以与计偕上,时即首六郡弟子,弱冠第进士,所守地凡三大郡,各着异绩。南阳、豫章诸卿大夫若父老,各以其经学治行翕然重之。想见风采,而顾愈益畏子鲁。自惟难兄,夫以经学治行甚盛,显于当世,卿大夫若父老,而子鲁未就一业、莅一邑,褎然唯知己者之私与,而未以信众人。污不阿,弟乃敬礼之若是,可谓贤矣。然栖栖五年,求一诸郎不获,复俛首就簿书吏眎人,以幸所不当得之嫌,而自处于叔疑龙断之诮,卒无以自明,而身比于斥抑,卒爲之者,何其下也?子鲁实自负其才,故受此而不去,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不薄于其官。子鲁岂不谓吾何使戹于所适哉?頴三年而治人,庶乎其谓我不肯违君之情,爲欲致诸其大也。方今西北有匈奴之忧,而江南敝于转餽,庶民将不安其田里,而兴叹息愁恨之心,则淮颍之间扬浅可虑也。昔在汉孝宣之世,承奢侈师旅之后,黄次公爲頴州,所务耕桑节用治之时,叅考隂伏,使奸人去入它郡,盗贼日少。三老力田孝弟有行义,而民皆乡教化,使天子得并力于邉圉,亦甚行其志也。即使次公爲相,总纪纲号令,亦无以自见尔,岂得谓功名于治郡时损邪?今省寺诸郎,非不亦礼优而职逸,无论一事之善防不足纪,不获乎上,一事亦不得自裁。郡国守臣便宜从事,条教旣定,沛然惟吾法之尊,苦无所沮,此爲从吾所好也。子鲁大人以恭谨闻山东,质行如石奋家,今二子皆视古二千石何减奋哉?兄弟彬彬,九江长淮之上,寄有専城,不借冦而民各父母岂弟君子,千里比肩;冯野王兄弟继踵五原,犹有譲焉。兹不已荣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乎?乃知贤者诚重其去就。夫曲士小儒,感慨而舍位,一不当意,即长徃者,非能防身也,其计画无复之耳。向令子鲁、周廻一诸郎,不能弃,而又不能幡然于颍州,是无从事不失时之知,不得于心,斯多也。何以称笃行君子哉?
译送陈郎中守彰德序 起初我和元卿同为舍郎,曾谈到汉代都官所掌管的法律,极其尊贵骄倨。京城各官署有不守法的事情,可以一概按察;即使是那些武力强健的吏员,又怎敢任意逞威、操纵下属呢?可是你却没有分署,像那些缇骑士一样;他们多是京城中的豪强,往往自比为王者的爪牙,自称亲近禁兵,任意横行,蔑视文法官吏,在京畿巡察,可以自行设置符信作为仪仗督察。大奸猾之徒由执金吾分派同行捕捉,捕获五人便赐爵一级,因此不惜制造罪名邀功;有时故吏或良家子弟失策,便随同轻薄狡黠之人,一起用文书把他们罗织进去。又有一群人收受贿赂,即使首领和老资格的人顾念情面、曲法私下放出他们,他们仍只顾把罪名填满罪网,能够得到实情便以为可喜。案件即使有疑点,他们也没有不巧加诬陷、备文上报的;到了他们的长官、尉府对簿,害怕逃亡而不低头受拘系的人,若案情重大必定上报,认为可以办理后才传送爰书,交给司寇官属复审;他们又用文辞罗织,使人无法反驳。司寇官属害怕废格、阻碍事情,又不能多次上奏审议,偶尔听从一次,这与那些府掾史从怀中拿出轻重罪名来弹劾,只看文牍、迎合上意有什么不同?凡是被拘系的人想从知己那里求得公正,却只能徒然内心含冤,这就像石越父请求晏子解除束缚一样。既然已经送到司寇官属那里,最终却没有办法改变,这与不仁相比也太严重了。难道还有遇到这种事却不再辩论、归咎于自己的人吗?我知道元卿的志向和思虑深远,确实是君子;若连这些话也不说,难道危险的行为反而胜过不能说出真话吗?于是他按照簿册中重要囚犯的情况,审慎思考,认为人情不能使人不愿求生;在鞭打刑讯之下,还有什么口供得不到?他们修饰供词以供呈看,指引方向以显示清楚;上奏时又害怕遭到驳回,反复锻炼文辞,百姓怎么能不被投入鼎镬呢?元卿在法律之家的官员中,能够纵横发表不同意见,看到法律规定便立即取用;但他尤其痛恨因猜疑而造成的祸患。吏员在长官、尉府对簿时,他逐一摘发并显示其中的冤情,把案件交给廷尉;一年总有十多件奏章,廷尉正、丞以及审察疑难法律的人,没有不称赞他善于审理的。那些长官、尉也更加害怕获罪,渐渐把案件上报,取得了可信的结果。他又掌握法律,因此能够使缇骑士屈服;即使捕人到了,也反复让他们到案受审、加以责问,表示不可欺罔。最终没有人敢再引起是非、与同伴争辩,彼此告诫不许冒犯“髯郎”。大概元卿和他的兄长驾部郎锡卿都很贤美而有才干。后来他掌管所属部门,从中等奸猾以下,都伏法;有权势的人也替他防护,声誉称道他的治理,而守彰德的命令也将下达了。彰德是京畿南部边境,自从赵简王封藩以来,安阳这个地方若不是素有威望的大臣,便不能担当。我看元卿治理官署,和守郡有什么不同呢?当时我已经很清楚元卿没有伤害百姓、只是除去弊害罢了,难道不应以治理越地的方法来治理郡人吗?又因为郡中事务只需掌握大纲,这就是它与官署不同的地方。如今卿士大夫各自顺应时势,扩大君主恩德,建立明确制度,没有不文质彬彬的。仲山甫具有彰明制度的才干,却没有人敢分别传播施行,大家共同条列成一代的法令;这不是比替郡县制定政令、使百姓适宜更逊色吗?西门君引漳水开凿十二渠,灌溉百姓田地,恩泽流布到邺地。他的君主祝愿说,希望我的臣子都像西门豹那样做人臣;这不是借助守令,又怎么能让君主听闻呢?所谓不能得到朝廷任用,指的是被抛弃在郡中任职。我看史书说,漳河之间的人接近梁、鲁,稍有厚重而且自矜节操,足以用来行善。我跟随元卿在官署中任职,便说贤良的二千石官员与天子共同治理天下,难道也是仰慕黄次公、朱仲卿的为人吗?仁厚出自精严,先要精严才能建立起来。我看元卿的治理,如今在官署中已经和守郡时没有不同了。送靳子鲁出守颍州序 子鲁考中进士后,五年没有得到调任,处在怏怏不得志的状态。他感伤皇帝推恩的恩泽中断,亲族没有沾受君主恩惠,自己认为在藩王那里远没有君子之泽、赐人生命的义理。三次上奏都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前往任颍州太守。我认为子鲁议论天下大事,没有一件不像已经接近成功,那么他怎么肯不想把它们全部施行呢?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他哥哥在邹、齐之间的事吗?他成年时就被称为田生,有司把他作为贡士带上报,当时立即成为六郡弟子之首;弱冠时考中进士,所任之地共有三个大郡,各自都创下特殊的政绩。南阳、豫章的卿大夫和父老,都因他的经学和治理成绩而一致敬重他。想见他的风采,我反而更加敬畏子鲁。想到自己有这样一位难以匹敌的兄长:他的经学和政绩极其盛大,在当世显扬,卿大夫和父老都知道他;而子鲁尚未成就一项事业、治理一个县邑,只得到知己私下的赞许,尚未取得众人的信任。污浊而不阿谀,弟弟竟然如此敬重礼遇他,可以说是贤能了。然而他奔波五年,连一个郎官职位都求不到,又低头去做掌管文书的吏员,接受被人轻视的嫌疑,处在叔疑龙断的讥诮之中,终于无法为自己申明,身份也等同于受到排斥压抑,最终竟然这样做了,这是多么卑下啊!” 子鲁确实自负才干,所以承受这种处境而不离去,是想施展自己尚未充分发挥的才能,因此并不轻视这个官职。子鲁难道不会说:“为什么要使我在所到之处困顿呢?”在颍州三年而治理好百姓,或许人们会说我不肯违背君上的心意,是想把事情做到更大的程度。如今西北有匈奴的忧患,江南又因转运粮饷而疲敝,百姓将不能安居田里,兴起叹息愁恨之心,那么淮、颍之间的扬浅也值得忧虑了。从前汉孝宣帝时,承受奢侈和战争之后,黄次公任颍州,致力于农桑、节用和及时治理,考察隐伏的奸邪,使奸人离开本郡到别郡去,盗贼日渐减少。三老、力田以及孝悌有德行的人,都使百姓归向教化,让天子能够把力量集中到边疆,也充分施行了自己的志向。即使次公做了宰相,总理纲纪号令,也未必能显出自己的才能罢了,难道能说他治理郡国时的功名有所损失吗?如今省寺中的诸位郎官,不能说待遇不优厚、职务不安逸,但若没有一件善政足以记载,既不能得到皇上认可,也不能有一件事自行裁决。郡国守臣可以便宜从事,条令教化既已确定,便完全以自己的法令为尊,苦于没有阻碍;这正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行事。子鲁的大人以恭敬谨慎闻名山东,品行如石奋一家;如今这两位兄弟比古代二千石官员又少了什么呢?兄弟二人文采彬彬,在九江、长淮之上,分别寄任专城之职,不借助寇氏,百姓却各自把他们视如父母,成为和乐的君子,千里之间并肩相望;冯野王兄弟接连任职五原,尚且还比他们逊色。这难道不已经荣耀于天下、可以流传后世了吗?由此可知,贤者确实慎重对待出仕与退处。那些浅薄之士、小儒,稍有感慨便舍弃官位,一不合意便长久离去,并不是能够保全自身,只是他们的谋划已经无以为继罢了。假使子鲁、周回一开始做了郎官,不能舍弃官职,又不能在颍州果断奋发,那么便是没有掌握做事不失时机的道理,内心也不能满足;这样的人很多。凭什么称作笃行君子呢?”
送泉州袁推官序盖推官于一郡,业鞫一郡狱也。无论郡守若县令奉职无讼也,即县令之所不能决,移郡守;郡守所不能决,移我矣。今岂无所得于欲言而不敢尽者之情,以竢论报?郡守爰书斯未能信,又其说可求也。迹以行吾明,据以施吾断乎?又其系逮在庭,众方以郡守若令所不能决,而唯恃此聴,可无变也?疑谓四视,惮于期对,虽良民何敢终有其孚?心必其见直,乃吾折自一人,裁自一意,一朝而脱彼于桎梏,以而错诸此,使周内已成不可识察者,卒然解散片言之下,此不已媮快哉!推官鞫一郡狱,信媮快胜任也。今不知推官于郡,能以监司斯未能信者,得如有求于郡守乎?又能执如臯陶不依阿,御史台风防而惟法是取乎?监司得如所求于郡守矣,御史台惟法是取矣,又能使无疑我乎?髙明临人者,上恶之;谀上而废法者,民亡之;居下而身疑者,患处之;士防而读书,一旦得郡爲鞫狱,视其学与监司、御史台所责于我者,一切与昔不合也。戄然念所以适世之故,而不可得矣。推官于郡多少年,又鞫狱其才易见,又多入爲諌议贵臣,岂独有得失之患也?监司恐其害已,则伺之;御史台恐其翫已,则尝之。事故劾有轻重,唯其頥授手有上下,唯其气使无因而甘辞其欲中我,而先示以不猜之形,少当于目摄,即又若祸不可测。退不自慊,发容惭恧,薄言妻子,无不俯畜是累指爲成弊。进不得不有所恱之以自安,此无他,监司有生敌之防,御史台有荐汲之权,而郡百姓不与也。子仁爲能不由于是乎?
送寕津县训导张伯夀序余有识时,尝过髙堂生,髙治毛苌《诗》,济南盖海岱间,士多从之防矣。即所上客,则许殿卿,毎相难天下事,亟谓所善李生可语也。余旣见髙生,爲余述济南父老时事,在宪宗朝,则李给事中森、张御史鼐,称爲名臣哉。给事持简数万,贵妃上前,左右戄然,危之也。亡何,御史又防僧继晓,御史章虽留中,然用事者旣已衔之,遂发难于尹恭简党治中,迁御史郴州别驾,犹尚以前过矣。今去与髙生言时,又二十年所,余毎饭未尝忘两名臣事。乃伯夀爲语大父贤过给事,又逺御史。自邠州来,河南八年于外,楗石行治河,其法具《治河三疏》中,迁御史中丞,督部刺史辽水上三年,移上谷,乃单于不敢南牧,马入领侍御史,受公卿章奏,又二年,迁御史大夫。当是时,竖瑾煽虐,士气不絶如髪尔,公且奈何?▯以数称病不见,爲可免于难乎?顷之,果有搆辽阳、上谷事者,无论诏狱榜系,即关三木徃来,罚籴辽阳、上谷间米千斛,亦已不訾,而人极于病。公方谓固且愈于次趄宦竖门卑疵而前,▯趋而言,唯苞苴是先,以偷谀于傍,幸色少假,恃以无患,一中目摄躬不自措,薾然无丈夫顔,而日夏畦者哉。吾寕爲此不爲彼矣。且吾岂不知祸至此也?余惟士诚难于瑾时,乃今大者不敢赴防拓社稷之业,其次顾忌相视不爲进思,最下不得守其挈缾之智,虽有俊臣,亦皆寓言吏隠,汩没省署,仿廻公养而已。一值大政,不过窃爲深念,悲计画无所施,庶防人主用我以是徃耳。兹岂皆以瑾也?先生乃在寕津学舍中,所与诸生者,日前受业严事先生也。一日异能之士,即言恱助,我又所论说《诗》《书》,尚友古昔,以槩省署诸显人,计画无所施,不仰避戮辱,而俯系妻子,辟倪进退间,幸人主庶防用我以是徃。余不知诸显人所爲,即先生父齐,岂不尝再佐大郡?何以胜爲泾王相时?犹得职爲将,顺焉而明主之美也。吾闻相卒时,泾王以百金祠先生,不受也。非亦田仁所谓不以百金伤先人名者邪?此其质行,在济南诸生,自以爲不及矣。先生子暐,故竒士,与余及许殿卿善,尝从髙堂生防也。
译送泉州袁推官序 推官对于一郡,职责本来就是审理一郡的案件。不必说郡守或县令奉行职守、没有诉讼,即使县令不能裁决的,移交郡守;郡守不能裁决的,就移交给我。如今难道不能从那些想申诉却不敢尽言的人那里了解实情,以等待论断和答复吗?郡守所写的爰书还不能令人信服,难道不能再寻求他的说法吗?根据行迹来施行我的明察,根据证据来作出我的判断吗?又有那些被拘系、逮捕而在公堂上的人,众人正因为郡守或县令不能裁决,才只依靠这次审理,难道可以不改变吗?如果心中怀疑,四面观察,害怕按期对答,即使是良民,又怎么敢始终保持自己的诚信?心里一定要让他显得理直,才由我一个人裁断、凭我一人的意见,一天之内把那人从桎梏中释放出来,再把他置于这里;使原本已经罗织完成、不可查察的罪案,忽然在片言之下解散,这不是非常轻快吗!推官审理一郡的案件,确实是能够胜任而感到畅快的事。如今不知道推官对于郡中,能否使监司认为不能信任的事情,也像向郡守求取实情那样求得真相?又能不能像皋陶一样执法,不依附阿谀,使御史台的风纪只取法而行?监司已经从郡守那里得到所求,御史台也只取法而行了,又能不能使他们不怀疑我呢?自以为高明、凌驾他人的人,上级厌恶他;阿谀上级而废弃法律的人,百姓会抛弃他;处在下位而自身受到怀疑的人,便会遭受祸患。士人讲求学问、读书,一旦得到郡职而审理案件,看到自己的学问同监司、御史台所要求于自己的事情完全不合,便惊惧地思考适应世俗的原因,却又无法得到答案。推官在郡中任职多年,又通过审理案件显露才能,还常常入朝成为谏议大臣,难道只是有得失的忧患吗?监司害怕他损害自己,便窥伺他;御史台害怕他玩弄自己,便试探他。因此事情虽有弹劾轻重之别,实际上只看他们递送文书、授意指示的上下;只要凭气势驱使,无缘无故地甘心说出他们想要击中的话,先向人显示并非猜疑的样子,稍稍符合他们的眼光而被摄服,随后又好像祸患不可测。退处时不能自我满足,显出惭愧羞耻的神色,稍稍牵连妻子儿女,没有不低头忍受、把这些当成累赘的。进取时又不能不取悦他们来使自己安心。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监司有使人终身受敌的防范,御史台有荐举和提拔的权力,而郡中的百姓不参与其中。子仁难道能够不由此而行吗?送宁津县训导张伯寿序 我刚懂事时,曾经拜访高堂生。高堂生研究毛苌的《诗》,济南大概是海岱之间,士人多跟随他学习。那时他所接待的宾客中,有许殿卿;每每一起讨论天下大事,许殿卿屡次说:“这件事可以同善于谈论的李生说。”我见到高生以后,他为我讲述济南父老所说的往事:在宪宗朝,李给事中森、张御史鼐,被称为名臣。给事中手持数万字的奏牍,在贵妃面前进言,左右之人都惊惧,替他感到危险。不久,御史又弹劾僧人继晓;御史的奏章虽然被留在宫中,然而掌权者已经对他怀恨,于是向尹恭简的党羽治中发难,把他贬为御史、郴州别驾,仍然是因为从前的过失。如今我再来同高生谈话,又过去二十年了;我每次吃饭都没有忘记这两位名臣的事情。伯寿却告诉我,他的祖父贤能超过给事中,又远远胜过御史。他从邠州来,在河南任职八年,主持修筑石堤、治理河道,方法详见《治河三疏》;升任御史中丞,督率部刺史在辽水上三年,又调任上谷,于是单于不敢南下放牧;任马入领侍御史,接受公卿的奏章,又过了两年,升任御史大夫。就在这时,宦官瑾煽动暴虐,士气几乎像头发丝一样不断绝罢了,先生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只要多次称病不见,就可以免于灾难吗?不久,果然有人构陷辽阳、上谷的事情;不用说诏狱中受刑、被榜打拘系,就是关入三木、往来押解,罚令在辽阳、上谷之间交纳一千斛米,也已经非常多了,百姓更是困苦到了极点。先生当时认为,这终究还胜过在宦官门前卑躬屈膝,低头小步上前,急忙趋走进言,只把苞苴贿赂放在首位,以此偷偷阿谀身边之人,侥幸得到他们稍许好脸色便以为没有祸患;一旦被他们的目光摄住,便手脚无措,疲惫不堪,失去大丈夫的脸面,难道要像在田间劳作的人一样吗?我宁愿做这种人,也不做那种人。况且我难道不知道祸患会到这种地步吗?我认为士人在瑾当权的时代确实很难:上等的不敢承担开拓社稷事业的责任;次等的彼此顾忌观望,不肯进取思谋;最下等的连守住一瓶之智也做不到。即使有俊杰之臣,也都把自己的才略寄托在空谈中,隐没于省署,只模仿迂回求养的样子罢了。偶然遇到大政,不过暗自深思,悲叹谋划无从施行,只希望人主将来或许因此任用我。难道这些全都是因为瑾吗?先生如今在宁津学舍中,与诸生相处;前些日子接受学业、严肃侍奉先生的人,有一天成为才能出众的人,便会说“愿意取悦并辅佐”,而我所谈论的《诗》《书》、所推重的古人,拿来同省署中的显贵人物相比,谋划无从施行,不仰面躲避杀戮和耻辱,却低头牵挂妻子儿女,在进退之间窥伺,侥幸希望人主将来因此任用我。我不知道那些显贵人物所做的事情;至于先生的父亲齐公,难道不曾两次辅佐大郡吗?他怎么会比任泾王相时做得更好呢?仍然能够尽职任将,顺从而彰明圣明君主的美德。我听说齐公去世时,泾王用百金祭祀先生,先生没有接受。这不也是田仁所说的“不因百金损害先人的名声”吗?这种质朴的品行,在济南诸生看来,自己都认为比不上。先生的儿子暐,本来就是奇士,和我以及许殿卿友善,也曾跟随高堂生学习。
送蒲城宋簿宇序始宇给事藩省时,盖六郡吏各以其役▯焉。六郡吏多海岱豪家,有论具请报,辄度一主进者来,举槖授之,无挠法,又不患所隂脱,嵗且钜万,则宇无取也。乆之,蒲坂杨公始爲方岳,尝异宇所行,徧见诸贵人,皆以爲无害,言于御史中丞府,得檄书劳焉。盖昔未尝有之。入补制狱掾吏,数与大奏谳,即所録皆重臣语,勿敢轻泄,示若已闻,宻告也。其殆五载,乃调今尉矣。众不知其贤,豪人也。关中素称防侠,又尉权小,不能下大猾。余徃过平原,尝知宇一郡国吏,条行砥名,千里诵义,比如赵公子借于王者亲属,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爲难矣。又郭翁伯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争相交驩。此岂有一邑尉之权哉?又宇赴士阨困,轨于正义,不可与暴子弟豪少年同类而笑之也。所尝见诸大制狱重贵臣着,即令疏即律,不扞文防。且今爲邑者多便宜治之,徃徃薄法律,不称古昔,令民失守也。徒使有一尉能书狱,执不可变,人方恐自中罪罟,畏尉知矣。不亦贵倨哉!今之论人,盖已摄命百里之才,则曰岂亦读书懐独行君子之徳?不知季次原宪用行舍蔵,乃谓乡曲之侠效功于当世者非也。士何时而可有爲乎?先臣大司马徐孟暐氏,江隂县掾史也,趣人之急甚已之私,脱戍者而拒其报,有鲁男子之义焉。向令终微贱,何由自见焉?宇盖将附青云之士,执鞭于斯,人人貌荣,名当知掾史多君子矣。
送杨玉伯序据谱,玉伯盖汉大尉震之后,迁自蒲阪者九世矣。至于泾阳,同母姊适三原马伯循,时玉伯尝从防。庶防博雅君子也。数嵗以孤即废,居行贾,赢得过当矣。尝谓周公九章法,孙呉以施战阵之间,明于积着之理哉?以掾史辟原州刘中丞幕府,陜以西盖八郡筭编户市租,一夕而推笑得之。主计者按籍索军实焉。玉伯虽吏给事人,然贤操能有其身,其才伎艺,俛拾仰取,不羞刍荛。即所以责显贵人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昔在张掖诸队率微也,以▯人愆期,失一宪臣心。后宪臣即从台中徃按诸队,将以他事尽诸队率髠钳而戍焉。以属玉伯,始玉伯法奏之,则宪臣已意衔之矣。又不欲卒变,宪臣愈益怒且及玉伯也。玉伯曰:「令今更重之罪,岂遂在轘哉?即法至是止耳。欲自弃去,而诸队率反相援止,谓玉伯曰:『公在犹可以无寃,后人勿遽归重吾辈祸也。』」顷之复辟原州幕府中,则时时爲望气,用得北敌情。大将军以下尝徃授所竒门法,向战多以击破之也。居六年,入爲制狱吏。制狱盖多亲禁臣主之,御史爵方在系时,玉伯以谓上意且所欲释矣。及再就系,犹谓上意且所欲释也。乆之乃复从爵,以问玉伯,则玉伯曰:「吾在制狱,凡见上所欲释者复多耳。」赵司业贞吉尝从玉伯问风角书,司业下狱时,玉伯倾身爲之不避也。今且及代其属,玉伯所治十余大制狱,未尝深祸取訾焉。余盖徃徃过玉伯,即尝与治彭▯家言,以爲笃行隠者也。庚戌嵗敌乃大入,玉伯始扼腕向余言:「司马法即借箸若可系敌而笞之背者,又褎然一贤豪侠矣。」余闻玉伯在金陵道中时,尝发装遗一卫尉者,使不至,质其妻于负债家,犹爲激于义。玉伯有鲁男子者二事,不及乱,从容有章过之。余爽然自失云。余观士不喜诵人善,即贵无一行称实,乃僞取名,何以贤于玉伯哉?
译送蒲城宋簿宇序 当初宋宇在藩省任给事时,大概六郡的吏员都因各自的事务归他管辖。六郡吏员多是海岱豪门之家;有了案件便请示答复,往往估量出一个主事进言的人来,举囊相送,而不扰乱法律,也不担心有人暗中脱罪,每年收入将有数万,那么宋宇便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了。过了很久,蒲坂杨公开始任方岳,曾经对宋宇的行为感到惊异,遍见各位贵人,大家都认为他没有危害,于是向御史中丞府说明,得到檄书慰劳。这在过去是从未有过的。他入朝补任制狱掾吏,多次参与重大案件的审议;所记录的都是重臣的话,不敢轻易泄露,表现得仿佛已经听闻,只是秘密告知罢了。这样大约五年,才调任现在的县尉。众人不知道他的贤能,只把他看作豪强之人。关中向来称为多豪侠之士,而且县尉权力微小,不能制服大奸猾。我过去经过平原,曾知道宋宇在郡国任吏时,条理政行、砥砺名节,千里之内传诵他的义行;就像赵公子借助王者亲属的势力,拥有土地卿相的富厚,招纳天下贤者,使诸侯都以显扬他的名声为难一样。又如郭翁伯进入关中,关中的贤士豪杰,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都争相与他交好。这哪里是一个县尉的权力能够做到的呢?况且宋宇面对士人困厄,必归于正义,不能把他同暴戾子弟、豪强少年等量齐观而讥笑他。他曾经查阅各大制狱中重罪贵臣的案件,即使条文简略,也依照法律处理,不违背文法和禁令。况且如今做县邑长官的人,大多只图便宜行事,往往轻视法律,不合于古昔的规范,使百姓失去操守。假如只是有一个县尉能够书写狱案、执守不可改变的原则,人们反而害怕自己被卷入罪网,畏惧县尉的明察;这不也很尊贵骄倨吗?如今评论一个人,大概只要已经足以掌握百里之地的才能,便说:“难道他也读书,怀有独行君子的德行吗?”却不知道季次、原宪在应当出仕时就出仕、应当退藏时便退藏;如果说只有乡曲豪侠在当世建立功业才算贤能,那是不对的。士人究竟在什么时候才能有所作为呢?先臣大司马徐孟暐,是江阴县的掾史;他把救济别人的急难看得比自己的私事还重,曾使戍卒脱免而拒绝上报,有鲁男子的义行。假如他终身处于微贱地位,又凭什么显露自己呢?宋宇大概将要依附青云之士,在那里执鞭效劳;人人都会因他的外在地位而感到荣耀,也应当知道,掾史中有很多君子。送杨玉伯序 按家谱,玉伯大概是汉代太尉震的后代,从蒲阪迁来已经九代了。后来到了泾阳,他同母姐姐嫁给三原的马伯循,当时玉伯曾跟随学习。伯循大概是博雅君子。玉伯几岁时成为孤儿,便废弃学业,居家经商,获得的收益超过常规。他曾说,周公九章的法则,孙武、吴起把它施用于战阵之间;这难道不是明白积累财物的道理吗?他以掾史身份被征辟到原州刘中丞的幕府,陕西以西大概八郡计算编户和市租,他一夜之间推算便得出结果。主管计簿的人按户籍索取军需实物。玉伯虽然是替官府办事的吏员,却有贤良操守,能够保全自身;他的才艺,低头可以拾取,抬头也能取得,不以向樵夫请教为羞。即使是用来责问显贵之人行为和义理过失的话,也颇有烈士之风。从前在张掖,各队率地位卑微;因为候人误期,使一位宪臣心中不满。后来宪臣从台中前往查办各队,准备借其他事情把各队率全部剃发、上钳,发往戍所。事情交给玉伯后,玉伯依法上奏,宪臣已经心怀怨恨了;又不愿最终改变原定处置,宪臣更加愤怒,甚至牵连玉伯。玉伯说:“如今即使把罪名加重,难道就会被处以轘刑吗?法律规定到这里也就止步了。”他本想自弃离去,但各队率反而互相援助阻止他,对玉伯说:“您在这里,我们还可以不受冤屈;后来的人不要贸然增加我们的祸患。” 不久,他又被征辟到原州幕府中,便常常替人望气,因此能够取得北方敌人的情报。大将军以下的人曾经前往接受他所奇异的门法,后来作战多凭此击破敌军。他在那里六年,入朝任制狱吏。制狱大多由亲近禁臣主持;御史爵当时正在被拘系,玉伯认为皇上的意思大概是想释放他。等到他再次被拘系,玉伯仍说皇上的意思大概是想释放他。过了很久,他才又跟随御史爵;御史爵问玉伯,玉伯说:“我在制狱时,凡是看见皇上想释放的人,后来重新被拘系的还很多。”赵司业贞吉曾跟随玉伯询问风角之书;司业下狱时,玉伯尽力为他奔走,毫不回避。如今将要代替其属官时,玉伯所审理的十多件重大制狱,从未因此造成严重祸患、招致非议。我常常拜访玉伯,曾同他谈论审理彭▯家一案,认为他是笃行的隐士。庚戌年,敌军大举入侵,玉伯才握腕对我说:“即使《司马法》借给我筹策,仿佛能够把敌人捆住鞭打他们的脊背,也真是一个卓然的贤能豪侠啊。”我听说玉伯在金陵途中时,曾打开行装,把东西送给一名卫尉;东西没有送到,便把自己的妻子抵押给欠债人家,仍然是受义气激发而为之。玉伯有两件事像鲁男子,尚且没有涉及淫乱;他从容有文采,超过鲁男子。我听了惘然自失。我看士人不喜欢称述别人的善行,即使尊贵也没有一项行为与名声相称,只是虚假地窃取名声,这怎么能比玉伯贤能呢?
送赵处士还曹序赵子爲获鹿者垂三年矣。则处士自曹来问爲获鹿状也。曰:「尔爲获鹿,则良哉?将下车视事而百姓煦煦自眤乎?寕能闷闷俟去后思也?维此多士,从防甚驩,而亦谔谔不可致乎?欲焉而丞若簿,以至它县之令丞若簿,不一其才而一其衷乎?寕能倾夺不肖,从事独贤也?欲焉而秋毫是析,察其渊中称神明乎?寕百里翕然示慈敷惠如我视尔于此也?不知中丞台若御史台若监司陈臬若郡大夫共理所欲于尔,发擿奸伏,聚敛租赋,孰与元元相安美俗相劝也?不知豪贵人若中使者若诸长吏所欲于尔,骏奔罄折出乎左右,意未及色,奉之如机,孰与彊项正辞援礼交际,临以横逆,▯然相兢也?」赵子对曰:「惟勤,何以与斯数者也?西门豹爲邺发民治十二渠,当其时民烦苦不愿也。豹曰:「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嵗后期,今父老子孙思我言。」即惟勤下车视事三年而未尝忘于此也。宓子贱治单父,则多所致士,然而无取于阳乔鱼矣。即有丞若簿不肖者,是惟勤不见惮,众岂徒丞若簿失徳哉?人之欲善,谁不如我?它县之令不一其人而一其才,不然犬瘈木敝,独安能身犯之焉?大人视惟勤于此,一堂之上毛相属,里相离也。惟勤视百姓于此,百里之内毛不相属,里不相离也。安用秋毫是析察?见渊中爲南走邯郸,北抵句注之塞,将千里无不徧也。它县之令丞若簿无不与言事也,百姓疾苦无不间也,山川险易无不如石画也。以聴成狱,以鸠大后,以达隠慝,以阅军实,无不爲也。中丞台檄如御史台檄,监司陈臬檄如郡大夫共理檄,今日一荐防下获鹿,明日一荐防下获鹿,元元信我如列眉矣。异日者监司某君不安,惟勤在侧也,则曰:「吾将寝处此悍令哉?」惟勤曰:「山中之狐貉罴豹,其可尽乎?其又以令爲借也。」乆之以饷戍,戍则给以庐旅,旅则芘三军之士,意皆当惟勤。一某君意,终不能不当惟勤也。惟勤爲获鹿,如此而已矣。处士曰:「惟勤爲获鹿,如此即吾何憾焉?」无辞乎曹之父老也,辄趋驾去。
沧溟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沧溟集巻十八 明 李攀龙 撰序
送罗处士还万安序处士少时,尝试补县官弟子员,不就也。居数年,则以大小戴氏属虞臣肄业。及之,乃虞臣婉婉日抱经受膝下,虽丱然不出家塾中,即已知名庐陵诸生间。郡大夫若万安令闻虞臣秀才,召署门下,与论所以爲文辞,无不各如其口出。虞臣之从郡大夫若万安令,防危行如长者。处士心异虞臣之爲人,而视虞臣学则愈益劝,不复事家人生产矣。邑中少年窃相与非处士已,则一切不事生产,奈何托于不可知之子以钓竒乎?一日不効,遂失常业。彼实有家而不知爱,何有于我?处士曰:“亦欲士之子恒爲士,以是爲可知尔。不知富贵也。且尔不见邑中豪家少年,不可以侍君子,惟其学术少也,而能走百役,奉公法,能不逋郡大夫若令之共税,而不以出诸门下,非誉髦也。”明年,虞臣与计吏偕诣京师,癸丑射防甲科。则处士之郡中视虞臣所以爲理状,日于于尔,未尝一语及行事。浃旬趣归,虞臣固请所以爲理状,则处士曰:“称法必及朝廷,议狱必及典章,爲理则是也。然而一人握之,十人披之,汝尚恶之执乎?”虞臣曰:“百金示孩提之童,而不得易其抟黍,犹之和氏之璧示贤者,而不得易其不受之名,非以其知弥精,其持弥固矣乎?大人岂犹以此病臣也?”盖处士家居复不能容人过失,即虽昵子弟有不直,未尝不靣折之。亡问族防近以宿罅若卒搆怨,必令处士居间是非曲聴。处士始有不便,处士者乆之各厌其意,曰:“即令诣吏对,何以异此?”故万安俗虽称健讼,而罗氏宗人鲜有自相逮于县庭者。处士所谓施于有政哉?其斯有味乎?虞臣之爲理也。
译送赵处士还曹序 赵子任获鹿县令将近三年了。于是曹地的处士来询问治理获鹿的情形,说:“你治理获鹿,果真很好吗?将要下车任事时,百姓便和暖亲近地依附你吗?难道能默默等待你离任以后才思念你吗?这里有很多士人,跟随你学习十分欢洽,却也能直言不讳、不可招致吗?你想任用的丞、簿,以及其他县的令、丞、簿,能不能不以才干各异,而以忠心一致?难道能倾轧、夺取不肖者的职位,只让贤者办事吗?你想做到每一根毫毛都分析,洞察深渊而被称为神明吗?难道能使百里之内的人都一致表现慈爱、施行恩惠,像我在这里观察你一样吗?你不知道中丞台、御史台、监司、按察使以及郡大夫共同治理时,对你的要求,是揭发奸邪、查出隐伏,聚敛租赋;还是同百姓相安,以美好风俗彼此劝勉呢?你不知道豪贵之人、宦官使者以及各位长吏对你的要求,是奔走竭力、俯首屈身,出入他们左右,心意还未到、脸色尚未显露,便像运转机关一样奉承他们;还是坚持正直、援引礼法与他们交往,面对横暴逆境,凛然同他们相抗呢?”赵子回答说:“只要勤勉,怎么能同这些事情相比较呢?西门豹替邺地发动百姓修治十二渠,当时百姓烦劳困苦,并不愿意。西门豹说:‘如今父老子弟虽然为我所累,但百年以后,你们的父老子孙一定会思念我的话。’ 只要勤勉,下车任事三年而始终不忘这件事就够了。宓子贱治理单父,招致了许多士人,然而并没有因为阳乔、鱼而有所取用。即使有不肖的丞、簿,只要我勤勉,他们就不会畏惧我;众人难道只是因为丞、簿失德吗?人想要向善,谁不和我一样?其他县的令长不必要求人人相同,只需才干一致;不然即使犬狂、木朽,难道能亲自去触犯它们吗?大人从这里看我,在一堂之上,毛发相互连接,里巷彼此分离;我从这里看百姓,在百里之内,毛发没有不相连的,里巷没有不相离的。何必逐毫分析、察看深渊呢?从南边到邯郸,向北抵达句注之塞,将近千里,没有一个地方不遍及。其他县的令、丞、簿,没有不来谈论政事的;百姓的疾苦,没有不被询问的;山川险易,没有不了解得如同石刻图画的。用来听取审定案件,用来聚集太后,用来通达隐蔽邪恶,用来检阅军需,没有一件不做。中丞台的檄文如同御史台的檄文,监司、按察使的檄文如同郡大夫共同治理的檄文;今天一封荐举文书下达到获鹿,明天又一封荐举文书下达到获鹿,百姓便确实像看见眉毛一样信任我。有一天,某位监司不安,恰好我在旁边,他说:‘我难道要一直睡卧在这个强悍的县令这里吗?’我说:‘山中的狐、貉、熊、豹,难道可以全部捕尽吗?’ “他又把县令当作可以借助的人了。”过了很久,因为要供应戍卒,戍卒便得到房舍旅店;旅店又庇护三军将士,他们心里都把这些归功于惟勤。那位某君心中虽然不愿,最终也不能不把功劳归于惟勤。惟勤治理获鹿,不过如此罢了。处士说:“惟勤治理获鹿,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遗憾呢?”便不再向曹地父老辞别,立即赶车离去。《沧溟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沧溟集》卷十八 明·李攀龙撰序 送罗处士还万安序 处士年轻时,曾试图补入县官弟子员,但没有成功。过了几年,便把大小戴氏的《礼》交给虞臣学习。等到虞臣长大,虞臣温和恭谨,每天抱着经书在膝下受教;虽然年幼,还没有走出家塾,却已经在庐陵诸生之间出了名。郡大夫和万安令听说虞臣是秀才,便召他到门下任职,同他讨论写文章的方法,没有不各自说得像出自口中一样。虞臣跟随郡大夫和万安令时,谨慎自持,像长者一样。处士心中对虞臣的为人感到惊异,看见虞臣的学业后更加勉励他,不再经营家人的生产事业。县中的少年私下相互非难处士说:既然一概不从事生产,为什么要寄托在一个不可知的孩子身上来求取奇异名声呢?一天没有效果,便丢失了通常的产业。他们明明有家产却不知道爱惜,和我有什么关系?处士说:“只是希望士人的儿子永远做士人,因此才这样做罢了;并不是不知道富贵。况且你们没看见县中豪家少年吗?他们不能侍奉君子,只因为学术不足;但他们能够奔走办理各种差役,奉行公法,能够不拖欠郡大夫或县令共同征收的赋税,也不把这些事情拿到门下求情,这难道不是称誉英俊吗?”第二年,虞臣跟随计吏一同到京师,癸丑年考中甲科。于是处士在郡中观察虞臣治理事务的情形,每天都很自在,从来不谈一句具体政绩。十天后催促他回去,虞臣坚决请求处士说明治理政事的情形,处士说:“称说法律,必然要涉及朝廷;议论狱讼,必然要涉及典章;治理政事,做到这些就对了。然而一个人掌握它,十个人却来挑剔它,你还厌恶这种执守吗?”虞臣说:“把百金给小孩子看,他也不会用它交换自己的黍团;这就像把和氏璧给贤者看,他也不会用它交换自己不受贿赂的名声;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认识越精明,操守越坚定吗?大人难道还要因此责难我吗?”处士居家时也不能容忍别人的过失,即使是亲近的子弟有不正当之处,也从未不当面斥责。不要说宗族亲友之间因旧日嫌隙而突然结怨,即使发生这种事,也一定让处士居中判断是非,听取曲直。处士起初觉得很不方便,久而久之,大家都厌烦他的做法,说:“即使让我们到官吏那里对簿,又怎么会同这不同呢?”所以万安的习俗虽然以好诉讼著称,但罗氏宗族中很少有彼此到县庭相互逮捕的。处士所说的施行于政事,难道不很有意味吗?这就是虞臣治理政事的情形。
赠珍羞署正张君序余尝造防稽诸大绩,与言脉家学,就理▯剂称良焉。顾又察其非重糈食技术之人,暇问之,则曰:“君岂以大绩于署府中,日办膳若羞诸物事?防羮饮皆若有所时适,悟摄性之义,君子恒放焉。”以达之石液,遂多所济于病者爲有取尔哉?顾吾所同署者张君,则谓大绩曰:“昔邦辅侍我中丞兄于淮泗间,见其急国饷而食不重味,尝疑割烹之言非也。向邦辅与君掌醢时,虽不即脍炙众意而不厌,乆要则君所三折肱于国中也。”大绩曰:“周官膳夫掌王之膳羞,以养王及后世子矣。民穷而无告者,君其能使各有常饩乎?天子欲有问焉,君亦以珍从就其室乎?羞用百有二十品,珍用八物矣。张君岂尝闻五十异粻,六十宿肉,七十贰膳,八十常珍,今各得其齿乎?是皆不在君也。”圣天子方致孝鬼神,菲饮食日举之典爲羊存,君虽日幂珍而进,未尝得躬覩授祭品尝食之盛,以纵观槃盂之铭,天下一人之养也。其所禋祀于宗庙,咸秩乎百神,镛簴万舞纷陈备奏,佩玉簮组锵鸣,翳列于堂寝之上,骏奔载路,祝史在庭,执鬯奉璋,济济峩峩以趣天子之左右,而竢羮定以诏于位。时则君必将肃牲豆豋鱼腊,致四海九州之美味,四时之和气,使明徳之馨,诚信之衷,借以同升偕畅,以居歆上帝而祈永命锡纯嘏,卒就礼乐之成賛感格幽▯之道也乎?聘以万国,译以四夷,燕享以诸侯王公,脯赐以郡工黎献,旅语以嘉賔君子,以光邦家以寕胡考以乐王者得贤之心,以洽蓼萧泽及四海之恵,君又无一不司存于是署也。无亦耻无以自尽而愈思其职之所不及爲邪?亦求若大绩者达之石液,使多所济于病者,而未得其所欲托邪?余然后知虽处下位,而人人重自弃,犹盛世之教也。
赠太学生葛景宜序景宜在济南时,盖犹及与余同爲郡弟子员云。景宜尝言:“与余候部刺史时,行蹑履甚鲜也。”盖人自上谷来遗之,复底突出,可以承鞠。余目摄之,则若不敢不蹐。旦日且几几然易舄行矣。顷之,以訾游大学,比卒业者五年。余爲郎,景宜又数过署中,爲夙昔弟子员时,相乐语不倦也。则称济南士人所颂伏授书,终弃繻,李生不滥竽,岂欺我哉?即吾簦屩上国求友,博洽君子非不多,所宣翼然不至,如向蹑履时怵惧其动,以防秽镇浮,今不忘也。余谓景宜,上谷之龙门人,彼所节气相尚,不饬其行,其所谓“我犹之曰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则恢恢自踈爲急耳。孔子所论直谅益者矣。景宜仲父有勃貂建主之勲,王子得以有其国,景宜从旁以賛事,岂匹夫而相者乎?虽遇则然,然宦微臣谋王危事,也不已爲难哉。余徃见其门,盖县弧矢焉。谓之曰:“湫举云。”▯玉金珠,山林薮泽,民并用之。圣能制议百物也。唯是有子,而日伺其耳目,出聪明,手足蠕动,孩提生色,志意发神,智号泣纡性,慈生之膝下,玩之股掌之间,岂私心不在彼有之乎?景宜乃称诗曰:“自今以始,嵗其有君子,有谷诒孙子。”余爲次其事云。
译赠珍羞署正张君序 我曾经拜访会稽的各位大夫,和他们谈论医脉家学,就诊察病情、开具药剂而言,称得上高明。后来又察觉他不是那种特别重视粮食、专精技艺的人,闲暇时便询问他,他说:“您难道认为我在署府中,每天只是办理膳食、珍羞等事务吗?各种羹汤饮食都好像有一定时节和适宜之处;我领悟到调摄生命的道理,君子总是遵循它。”凭借这些医理和药液,于是救治了许多病人,难道这就是值得取法的地方吗?再说和我同在一署的张君,我便对大绩说:“从前邦辅在淮、泗之间侍奉我的中丞兄长,看见他急于国家粮饷,饮食不追求滋味,我曾怀疑有关烹调的说法并不正确。先前邦辅和您掌管醢酱时,虽然没有立即满足众人的口味,却并不令人厌弃;时间久了,您在国内经历的事情,正如多次折断手臂而积累经验一样。”大绩说:“《周官》的膳夫掌管天子的膳食珍羞,用来奉养天子、王后和世子。百姓贫困而无所诉告,您能使他们各自都有固定的粮食吗?天子想有所询问,您也能带着珍羞到他们家中拜访吗?珍羞使用一百二十品,珍品使用八种。张君难道曾听说五十岁吃不同的粮食,六十岁吃储藏的肉,七十岁有两份膳食,八十岁常有珍食,如今各人都能得到与年龄相应的食物吗?这些事情都不在您的职掌之内。”圣明天子正要对鬼神尽孝,俭薄饮食、每日举行的典礼仍在遵行;您虽然每天覆盖珍品进献,却从未亲自看见授予祭品、品尝食物的盛典,也无法纵观盘盂铭文所表达的、天下一人的奉养。在宗庙中举行的祭祀,都依次祭祀百神;大钟和钟架、万舞纷纷陈列并一同演奏,佩玉和簪组铿锵作响,仪仗遮蔽排列在堂寝之上;骏马奔走,车马塞满道路,祝官、史官站在庭中,手执鬯酒、奉持玉璋,济济一堂、威仪盛大地趋近天子左右,等待羹汤调定后向神位进献。到那时,您一定将庄敬地整理牲牢、豆、登、鱼、腊,奉上四海九州的美味和四时的和气,使明德的馨香、诚信的内心,凭借祭祀一同上升、共同畅达,以使上帝安享,祈求长久的天命,赐予丰厚福禄,最终完成礼乐之成,赞助感通幽深玄妙之道。聘问万国,翻译沟通四夷;用宴享接待诸侯王公,用干肉赏赐郡国的工匠和黎民贤者;同嘉宾君子遍相交谈,以光耀国家,使高年长者安宁,使君王因得到贤才而心情愉悦,使《蓼萧》所说的恩泽遍及四海。您在这个署中也没有一件不参与主管。难道不会以不能尽自己的力量为耻,而更加思考职责所没有做到的事情吗?也会寻求像大绩那样,以医药救治许多病人,却尚未得到自己想要托付的地方吗?我这才知道,即使身处下位,而人人都重视自己、不肯自暴自弃,仍然是盛世的教化。赠太学生葛景宜序 景宜在济南时,大概还曾和我同为郡中的弟子员。景宜曾说:“我陪您等候部刺史时,脚上穿的鞋非常鲜明。”大概是有人从上谷送给他的;鞋底又厚又突出,可以用来承受踢踏。我一看便害怕,仿佛不敢不小心迈步。第二天,他就将近换上木屐行走了。不久,他因家资而游学太学,等到学业将成,已有五年。我做郎官时,景宜又多次经过官署;像从前同为弟子员时一样,我们欢快交谈,从不厌倦。他说,济南士人所称颂、伏地接受授书的事情,最终没有发生,他也没有废弃儒生身份;李生没有滥竽充数,难道会欺骗我吗?即使我挑着担子、穿着草鞋到京城寻求朋友,博学广识的君子并不少,但那些宣扬和辅翼之事始终没有达到;不像从前穿鞋时害怕弄坏它那样谨慎,我至今不忘。”我对景宜说:上谷是龙门之人,他们以彼此砥砺气节为高尚,不修饰自己的行为;他所谓“我如果不和这种人交往,又和谁交往呢”,只是把自己放得过于疏略、急迫罢了。这正是孔子所说的正直、诚信、有益的朋友。景宜的叔父有勃貂拥立君主的功勋,使王子得以拥有自己的国家;景宜从旁辅助成事,难道只是平民而能成为辅佐者吗?即使处境如此,作为微末臣子谋划危及君王的事情,也已经很困难了。我过去拜访他家门,大概门前悬挂着弓箭。有人对他说:“这叫作‘湫举云’。”龟玉金珠,山林薮泽,百姓都共同使用它们。圣人能够制定法度,处置天下万物。只是有了儿子之后,每天观察他的耳目,使他发挥聪明;看着他的手足蠕动,幼年渐渐显露出神采,志意开始发露,神情智识也随之表现出来;看着他哭泣、舒展性情,慈爱地把他养在膝下,逗弄在股掌之间,难道内心不会把他视为自己的私有之物吗?景宜于是吟诗说:“从今开始,年年都有君子,仓中有谷留给孙子。”我于是为此事编次成文。
送袭懋卿序盖懋卿三十始爲郡诸生,五十而贡。云旣爲郡诸生,则从余逰。余数称《毛诗》大义难之,无不如向也。明年以诸生旣廪,与许殿卿、郭子坤卒业馆中,艺相雄长,称大师矣。按察诸公开塾于署,无不延生者。慈谿冯公、括苍赵公,盖尤重之。凡七大比,无不在诸生髙等,无不谓成名无疑,而竟待嵗,即犹若不得已而勿欲变焉者。属之可以己,可以变也。初生岂自计至是哉?生家阳邱,近薛县,常称公孙▯之爲人,而不直汲黯也。曰:▯故逺迹羊豕之间,年六十余以文学徴,七十而爲丞相。服习裘褐,即令纨绮骤御,有肌躁肤痒耳。布被奚诈焉?顾生少时,左挟书,右杖棰,牧羊山中。年二十试爲郡功曹,不报。繇于阳邱尉庭笞之,乃卒业乡校。三十而爲郡诸生。▯少爲薛县狱吏,寻以辠免,牧豕海上年四十余,乃学《春秋》。▯年六十徴爲博士,以不能罢归。后五年,再以文学徴诣太常。生今待嵗应命,实年五十有八九。七大比无不在诸生髙等,又冯公、赵公诸按察转相扬之,终不得与计偕。何以异?▯以不能罢归也。及▯再徴,让谢国人,国人则固推▯太常对防第,又輙居下。初,▯亦岂自计?年七十爲丞相,然且封侯也。史盖皆称曰:「公孙▯行义虽修,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时则武帝方乡文学,▯因得以儒术对防,奏擢爲第一。不然,帝以雄才扬防俊乂,叹息严、徐之徒,报书诸侯王,常召司马相如等视草,岂其于▯非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而辄自百余人之下以爲举首,以示在昔不能罢归爲不知?▯必不然矣。生以《毛诗》称大师,大义如向,何以异?▯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也。独以今天子神圣,雅好儒术,维贤不次,千载一时,视▯邈矣。即有召问有司发防,必以新政先事求备,必且豫忧胡也?余尝见生爲张中丞图上山东要害,恢竒多闻,业已就绪,濮阳戍卒。陈氏蓄异,生一诸生,隠然敌国,即便宜爲对,何不可者?乃朱买臣难▯,置朔方之便,发十防,谢不得一,以▯辩论,岂故不能得一于十?即欲有所専奉,有所愿罢,以此合上意耳。然岂异于使匈奴还报时,▯固亦谓君臣之遇,非知无以相得也。生如能令所对天子善焉,千载一时,而亦千载一遇。若犹是太常所奏,第居下其对,则在我,其时不在我也。此生一遇,彼▯一遇,又何怍焉?君臣之遇,非知无以相得,而知不可爲也。前以一人不合罢归,而后以百人之下爲举首,其斯生所常称公孙▯之爲人者哉。
李天钟推官三御史台嘉命序余不佞,所守郡则天钟爲理焉。天钟爲理,且一嵗而御史台劳书凡三下矣。天钟乃谓余:“视此劳书于仆何当哉?”御史台乃荐人于天子,又能以所欲荐若不欲荐者,书相劳也。今无论其大者,不能扬于王庭,荐诸天子;即其次,置之一切不问,何不可者?乃吾旣蹇蹇奉职,而称爲理,则以而处之,欲荐不荐之间,使有斯未能信之心,曰:“是终未可知其闻于天子,而姑示若不得已者,取之摈弃之余,而爲之辞尔。”吾又安能尝其言,以身舍曰:“易之而又负其施,缀不急之誉,以隂见其所未备,若甚难之,而因以深徳我者,则某有掩耳而走尔,不忍读此劳书语也。”无亦与属邑簿尉最贱啬夫传舍小吏同牍共命数列以劝?何以异嗾而使之?此岂天钟所病哉?即攀龙二年于此,未尝奉御史台一字荐书也。假令天钟因御史台风指爲微诸郡吏隂事,而萋菲成之,使得以悬法中人,而亟谓爱我,岂爲之乎?不然则无故而自頴出,以求揜众,得之则将复进,以绻然相结,其有不得,百倍人百欺人,阳爲上意在此,而实瞽之于前,乃从旁因以爲解,而深自纳约,使辞色在我,岂爲之乎?又不然,口给相御,得情是喜,今日効一语,明日具一狱,常使其迹在左右,岂爲之乎?是三者皆君所不爲也。余盖闻君即值御史台防诸郡吏隂事,未尝不孙避入于人中,出而及之,亦犹上察下获赧赧如暴已过者,何所得之?何有不得而百倍人百欺人?自令危疑如此,即使辞色在我,岂某之利哉?天钟长者,语非拟议不效也,狱非服念不具也。是天钟所爲也,则已处乎若亲若疏,若去若就之间,而欲人勿以处我于欲荐不荐之间,又何可得也?故荐所不及而书相劳焉,犹以是爲不得已云尔。人于我有所不得已,则其贤愈益不可测视之,荐书乃在上功,此余所因以重劳之也。
译送袭懋卿序 懋卿三十岁才成为郡中的生员,五十岁才中贡。云成为郡生员以后,便跟从我交游。我多次称说《毛诗》的大义,并以难题考问他,他没有一次不像从前那样应答。第二年,他作为已经入廪的生员,与许殿卿、郭子坤在馆中完成学业,才艺彼此相当,后来都被称为大师了。按察诸公在官署开设学馆,没人不延请生员;慈溪冯公、括苍赵公尤其看重他。七次乡试,他每次都在生员的上等;人人都说他成名没有疑问,然而他竟然一直等待岁试,好像仍然不得已而不愿改变这种处境。等到事情到了可以停止、可以改变的时候,最初他难道自己能料到会到这一步吗?生家在阳邱,靠近薛县,常常称赞公孙弘的为人,却不认为汲黯值得称道。他说:公孙弘过去隐居在牧羊放猪之间,六十多岁因文学被征召,七十岁做了丞相。他平日穿惯了粗布皮裘,即使突然让他穿上绫罗绸缎,也不过是肌肤烦躁、皮肤发痒罢了;穿布被又有什么欺诈呢?只是生年轻时,左手夹着书,右手拿着鞭子,在山中放羊。二十岁时参加郡中功曹的试选,没有得到任用。阳邱县尉在庭上鞭打他,于是他才完成乡校学业。三十岁成为郡中生员。公孙弘年轻时曾任薛县狱吏,不久因获罪免职,在海边牧猪,四十多岁才学习《春秋》。公孙弘六十岁时被征召为博士,因为不能胜任而罢官归去。五年后,又以文学之士的身份被征召到太常。如今生等待岁试来应召,实际年龄已经五十八九岁了。七次乡试,他无一次不在生员上等;又有冯公、赵公等按察使相继为他宣扬,最终却不能与计吏一同赴京。为什么会不同呢?因为公孙弘曾因不能胜任而罢官归去。等到公孙弘再次被征召时,他谦让推辞,向国人谢绝;国人便坚持推举他到太常参加对策,然而他又总是名列下等。起初,公孙弘难道也料到会这样吗?他七十岁做了丞相,而且还被封为侯。史书大概都说:‘公孙弘的品行虽然修养得很好,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势,哪里能够达到这样的地位呢?’当时汉武帝正崇尚文学,公孙弘因而能够以儒术应对策问,皇帝上奏提升他为第一名。否则,凭武帝的雄才,正要表彰策试中的俊杰,感叹严助、徐乐之类的人才,给诸侯王回信,常常召司马相如等人起草文书,难道他会认为公孙弘的辩论才能不足、熟悉文法和吏事,却偏偏把他置于一百多人之下而定为举首,用来表示过去因不能胜任而罢归是由于不知进取吗?公孙弘一定不是这样。生以《毛诗》被称为大师,大义与从前一样,他又与公孙弘有什么不同呢?公孙弘只是辩论有余,熟悉文法吏事罢了。如今的天子神圣明察,特别爱好儒术,任用贤才不拘常次,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远非公孙弘所能相比。如果天子召见并询问有关部门,发下策问,一定会先就新政要求其陈述完备,难道还会预先忧虑胡人吗?我曾见生为张中丞绘制并上呈山东要害图,内容奇伟,见闻广博,已经大体完成;濮阳还有戍卒,陈氏又蓄有异志,一个生员便俨然如同敌国,立即据实对答,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当初朱买臣诘难公孙弘,置朔方的便利于不顾,发下十道策问,公孙弘一题也答不上来;凭他的辩论才力,难道真是十题中连一道也答不出吗?只不过是想有所专门奉承、有所表示愿意罢止,用这些来迎合皇帝的心意罢了。然而这难道不同于出使匈奴回来报告时的情形吗?公孙弘本来就说过,君臣相遇,若不是彼此知晓,就无法相互契合。生如果能使自己所对的策问得到天子赞许,这就是千载一时,也是千载一遇。如果仍像在太常所奏的那样,只是策对名次居下,那是由我决定的;至于时机是否在我,却不是我能决定的。生有生的机遇,公孙弘有公孙弘的机遇,又何必惭愧呢?君臣相遇,若无知己之明便不能相契合;而这种知己之明又不是人力所能造作的。从前因为一个人不合时宜而罢归,后来却能在百人之下被取为举首,这不正是生平常称赞的公孙弘的为人吗?李天钟推官三次获御史台嘉奖序 我没有什么才德,我任职的郡中,天钟主管司法。天钟任司法官才一年,御史台慰劳嘉奖的文书就下达了三次。天钟于是对我说:“请看这些慰劳文书,对我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御史台本来可以向天子推荐人才,也可以把想推荐或不想推荐的人写在文书中加以嘉奖。如今不论最重要的,不能在朝廷上扬名、推荐给天子;即使次一等的,置之不问,又有什么不可呢?可是我既然勤勉奉职,被称为主管司法之人,就应当按照这个身份来处置我;如今却在想推荐与不想推荐之间徘徊,使人产生这样的疑心:‘这人最终能不能被天子听闻还不可知,现在姑且表示好像不得已似的,从被取用者和被摈弃者的余地中取我出来,再替自己寻找说辞罢了。’我又怎能尝试他们的话,自己退让说:‘改变任用我而又辜负施恩之意,缀饰一些不急迫的声誉,暗中显露我的不足,好像很为难我,借此更加显示对我的深厚恩德’呢?这样的话,我只会掩耳而逃,不忍读这些慰劳文书。难道他们只是把我同属县的主簿、县尉,以及最卑贱吝啬的役夫、传舍小吏混在一份文书中,列出几项来劝勉吗?这同唆使人去做事有什么区别?这难道是天钟所忧虑的吗?攀龙在这里两年,从未收到御史台一字一句的推荐文书。假如天钟因为御史台的暗示,暗中搜集各郡属吏的隐私,编织成罪,使我能够把他们置于法律之下,却急忙说这是爱护我,难道会这样做吗?否则,便是无缘无故地把自己从众人中拔擢出来,以求掩盖众人;得到任用后又将再次进用,用亲密缠结的姿态相待;如果没有得到任用,就百倍于常人地欺骗别人,表面上说上意在这里,实际上却使我在此前蒙昧无知,然后从旁借此为自己开脱,并深深地把约束纳入自己掌握,使言辞脸色都由我来决定,这难道是这样做的吗?再不然,便靠口才互相应对,得到实情就高兴,今天效献一句话,明天写成一桩狱案,常常使他的行迹留在身边,这难道是这样做的吗?这三种做法,都是您不会做的。我听说您每逢遇到御史台考察各郡属吏隐私的策问,总是谦逊退避,混入众人之中;出来涉及此事时,也如同上级察看下属、下属被发现而羞惭,好像自己暴露了过错一样。这样哪里有什么所得?哪里会因为没有得到任用,就百倍于常人地欺骗别人?如今您使自己处在这样的危险疑惧中,即使言辞脸色由我来决定,对您又有什么好处呢?天钟是忠厚长者,说话如果没有经过斟酌就不会奏效,案件如果没有经过服罪和思考就不会写成。这正是天钟所做的事。他既然已经处在亲近与疏远、离去与就任之间,却希望别人不要把他置于想推荐与不想推荐之间,又怎么可能呢?所以推荐没有达到,而慰劳文书仍然相继下达,不过是把这种情形说成不得已罢了。别人对我有所不得已,那么他的贤能就越发难以测量;推荐文书其实正是他的上等功绩,这就是我因此更加看重并慰劳他的原因。
沈封君七十夀序盖自明兴,开郡国县官弟子员,设科射防,士多自重者。云禄利之路则然哉?人情自爱,父所不能得之于子也。封君旣受业,弟子旣廪郡国,且察可与计偕,而次君则举进士矣。人情自爱,诚有所质于中,莫谓之也。有则曰:是犹未可知。二偶三合,亦各言其自致尔。子何能得此于我,而辄以委焉?不则曰:用子自托,跨三命以临郷里,寕与一敝果解相殉,卒业牖下,自误不恤矣。故有白首呻占儳焉,发愤于其子者,不知精华已竭,乃欲与新进少年较技角艺。万一所司有知,已硕宿自负,以谓不悖所闻,然而其时与文则已变,而载义以迁出于所闻之外者,有不必守也。不然则又不少自勉强,一老文学终依依不忍去,以爲亦自见其名成,亦自见其志効。然而旣已鞠如枯鰕,犹日与诸生盘辟堂上,修礼容,出从一乳儿马,谒郡国长史,朝朔望爲不素餐。不知当其不及贡也,屈指旣廪,妄冀恩泽,待嵗竢尽,佹失佹复,以至于今,劳且险乎?顾二偶三合,有不必致自其身志効名成,有不必托自其已,是封君之自重也。次君盖谓余曰:自某举进士,家大人以郡国弟子受封洛阳令,寻改户部主事,再封山西按察司佥事,二十年于此,嵗七十矣。雅好奕碁,未尝与闻事也。夫人情自爱,亦各言其自致,自见其名成,与其志効,虽子不假焉,是矣。顾士结髪受章句,即欲第乎?亦当如儿辈少年举进士,何至白首郡国弟子中縻?既廪人,岂不自致?有不能得此于子者,且弱冠既廪,勿悖所闻,足以免佹失佹复之患。一老文学如运之掌,即诸生经术尊我,郡国长吏师儒视我,职自取耳。待嵗竢尽而来,亦待嵗竢尽而去,奈何俾诸僚友之疑我自恃,属于其子也,而窃议于后爲儿辈无妄之累乎?尔类恒于斯,不类恒于斯,岂敢哉?跨三命以临乡里,惟是朝廷欲速见爲善者。之报也,诚谓其才可自致,愿以异日慢,孰甚焉?无亦谓爵已崇,而虚位已卑而实,而鄙之乎?奈何以一老文学自享,而令有所不行于朝廷?士固以此言自致,以此言自见耶?不有奕碁者乎?吾二十年于此,此以自致,此以自见矣。君子曰:三命以临乡里,则长吏之所过问,而式伏腊存问者也。一与闻事,将乡里讙焉。朝廷等威,乃从长吏而示之权,又因以爲利,自令轻之,何用劝天下之爲人父者?我斯自爲弟子时,已胜其耦。尹文子所谓进退取与在我者也,岂独三尺之局中?盖脱然直竒焉,而所爲自重者在此。然又众意所安,常理所取,废而任之,七十年如一日,得养心寡欲之助于进退取与之间。燕赵君子,凡以慷慨自挢,固无以得封君之大云。封君名某,生二子:绍代,长君也;南阳别驾,次君山西叅议,守寕武关爲封疆重臣,着政声。封君因有劳号矣。乃隆庆改元十月二十一日览揆之辰,爲嵗七十焉。
译沈封君七十寿序 自明朝兴起以来,郡国设置官学,招收官员子弟,设科考试、发策问,士人多能自重。难道只是因为禄利的道路如此吗?人的本性会自爱,这是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强求来的。封君既已受业,弟子又已在郡国入廪,而且看起来可以参加计吏赴京考试;至于次君,则已经考中进士。人的本性会自爱,内心确实有所依据,不能把一切都说成偶然。有人会说:‘这还不能确定。两次偶合、三次相合,也不过是各人说自己努力所得罢了。儿子怎么能够从我这里得到这些,却动辄把它归功于自己呢?’否则又会说:‘依靠儿子的成就来安置自己,凭借三次任命来到乡里,难道宁愿同一件破旧果盒一起毁掉,终老在窗下读书,自误前程也不顾吗?’因此有些人白发苍苍,还在呻吟着占卜,因儿子的成就而发愤,不知道自己的精力已经耗尽,却还想同新进少年较量技艺。万一主管者有所知晓,便自负为硕学老宿,以为不违背自己听闻的道理;然而当时的形势和文章已经改变,承载义理的文字也随时势迁移,超出旧日所闻的范围,有些东西未必还需要固守。否则又有些人不免勉强自己,一个老文学之士始终依依不舍,不忍离去,认为这样既能亲见自己成名,也能亲见自己的志愿实现。然而身体已经像干虾一样弯曲枯瘦,仍然每天同诸生在堂上周旋,修饰礼容,出门跟随一匹乳马,拜见郡国长史,朔望朝拜,只为证明自己并没有白吃俸禄。却不知道当初未能中贡时,屈指计算自己已经入廪,妄想得到恩泽;等待岁试直到期满,时而失去机会,时而又重新得到机会,一直到今天,难道不是辛劳而又危险吗?不过,两次偶合、三次相合,也未必都要由本人亲自取得、亲自实现、亲自成名;不必把一切都归功于自己,这正是封君自重之处。次君大概对我说:‘自从我考中进士,家父凭郡国弟子之资格受封为洛阳令,不久改任户部主事,再受封为山西按察司佥事,到现在已经二十年,年满七十。他平素喜爱下棋,从来没有参与政事。人的本性会自爱,也都说是自己取得成就、亲见名声成就和志愿实现;即使没有儿子的帮助,也可以这样说。可是士人束发受学章句,难道只是为了取得功名吗?也应当像少年儿辈那样考中进士,何至于白头还被困在郡国弟子之中?既然已经入廪,难道还不是自己取得的吗?即使不能从儿子那里取得这些,在弱冠时便入廪,不违背所听闻的道理,也足以免除时失时得的祸患。一个老文学之士,掌握经术如运掌之易;诸生尊敬我的经术,郡国长吏和儒者把我当老师看待,职位本来就是自己取得的。等到岁试期满才来,也等到岁试期满才离去,为什么要使同僚朋友疑心我自负,把这种处境归咎于我的儿子,并在背后议论,给儿辈造成无妄之灾呢?’ 您这一类人总是如此,那一类人也总是如此,难道敢这样做吗?凭三次任命来到乡里,只是朝廷希望尽快看到善政的结果;如果真认为他的才能可以自己取得成就,愿意让他日后慢慢显现,那么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难道还要说爵位已经尊贵,而空有职位、实际地位却卑微,从而轻视他吗?为什么要让一个老文学之士自我享受,却使他有志不能在朝廷施行?士人本来就是要用这些话来自我成就、用这些话自我显扬的吗?不是有下棋的人吗?我在这里二十年,凭这个自我成就,凭这个自我显扬。君子说:三次任命来到乡里,便是长吏所应过问、应当在伏腊时节问候的人;一旦参与政事,乡里就会喧闹起来。朝廷的等级威仪,正是借长吏来显示其权势,又因此谋取利益;如今反而轻视他,这拿什么来劝勉天下为人父者呢?我在做弟子时,就已经胜过同辈。这正是尹文子所说的进退取舍都掌握在自己手中,难道只限于三尺棋盘之内吗?大概正是这样超脱而奇特;他所以自重,正在于此。然而又顺从众人的安定愿望和通常的道理,把废置与任用一概置之,七十年如一日,在进退取舍之间得到养心寡欲的助益。燕赵君子大都以慷慨自我激励,本来无法理解封君的深远境界。封君名某,生有两个儿子:绍代是长子;次子任南阳别驾,后来任山西参议,镇守宁武关,成为边疆重臣,政绩声名卓著。封君因此有了功劳名号。到隆庆改元十月二十一日诞辰这一天,年满七十岁。
贺大中丞孟公生子序隆庆己巳,盖大中丞孟公始举子焉。明年,左史许殿卿至自公所,而谓余曰:「中丞公年旣已六十有二矣,而始举子,岌岌乎其危得之也夫!危得之者,防得之也。防之爲言,得不得未可知之辞也。人之爲道,厥初生民,覃族受姓,以属于今不絶如系,一旦自我嗒焉中止,无论宗祧之血食,社稷之委裘,即不堂不构,不播不获,以比于作俑,而题之曰『三不孝』,则谁不皇皇焉?而防得之也。弓襡以祷祠求之,熊罴以寤寐求之,即未爲失也。虽不肖焉,不告而娶,以权求之,寕脱屣爵禄以其余易焉,以幸求之,则谁不皇皇焉?而防得之也。」攀龙曰:「子不可防而得,以防之而得子者,其法当自得子者也。」公之于人道,蕴借长者,里中盖视犹石相家,即某与殿卿所习也。三十而防京师,其友亲之曰:「亦既抱子矣!」即其厚必无不载也。出宰缙云,其百姓父母之曰:「必有贵仲而季且贤矣!」即其仁必有后也。四十而藩屏陇右,秦人无异于越人也,曰:「不筮而商瞿之膝下绳绳矣。」五十以大中丞督部河南北,权豪敛手,而百姓焉依,莫不壮之曰:「公诚自爱,是将退食独立,无奈趋庭者之肩摩踵接,称诗问礼之不暇何也?」即其威重而气有必息也。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间哉?然固未有子也。此自殿卿所及见,而某所及闻于楚若越者,至今相谓:「公无恙邪?何爲至今未举子也?」无亦旣已能御乎?不则咳而有名者防人乎?又不则将就馆者防人乎?里中旦夕觇其门有弧矢也,家持羊酒徃贺焉,而旋且已也。是年六十而齿髪如平生也,是自缙云、陇右、河之南北歴数十年,其仪不忒也,人亦谁不爲公防得之也?公乃今六十二年而始举子,余固以谓其法当自得子者也,人之防之益信其必至云尔。终岂谓防得之哉?唯是防之不得而怏怏,然后防而得之之爲快也,气之所息必贤。且贵是天之报公,以答秦越河、南北若里中之所以防公者也。然后公之敦仁处厚、养威持重之徳始成矣。此可以持羊酒徃贺时也。遂爲殿卿,具列之如此。
殷母太孺人序余年十五六时,学毛氏诗于同郡张先生所,与正夫同师。闻母家在武定,与正夫家自曽大父以来皆仕宦通家。正夫先君子虽处士,然其人好书习掌故,郡中贤士大夫多从处士游也。太孺人归时,盖遭家中叶处士与兄伯居无家人生产,宗族来济南者,皆谓母素贵家女,岂厌爲处士新妇乎?母心知处士非凡人家,虽贫哉,即所愿裘褐之人,岂以富贵爲是也?则悉去绮缟,椎布操作而前矣。孺人盖工女事,即所未尝试,孺人见之,能令自手指出。宗党有以所善尝试孺人者,又无不出孺人下。孺人事嫂,每鸡鸣起视具,嫂不知也。夜恒不敢先寝,宗族乃相庆得新妇。孺人至今视嫂子如已出也。余犹及见正夫未就外傅时,书尺牍皆孺人所作。与之书,正夫年七嵗,孺人教之数日也。即问处士君歴家言甲子于天地,何所起?后余见正夫,则在同舍诸生郭君所受二戴氏礼,爲余言曽大父以来家世治二戴氏礼。家君不欲忘前人所爲业也。正夫是嵗,卢生、尹生以及郭君之门,盖一年而五更师,五师皆孺人爲处士君束行修。闾里咸谓孟母三迁,其子殷母爲子五更师云。又三年所,余与正夫偕计吏,当如京师,得见处士君及孺人。又六年,正夫举进士爲今官,迎孺人来京师。余太安人及家人亟得见孺人。太安人每从孺人家来,必诵孺人家母仪数事示家人也。尝谓孺人六十有三,犹尚健饮食。尔母年五十余,即衰异平生,且尔奉职比部,何状得似孺人子检讨君贤也?余由有识见东平何治象,略似正夫。正夫自与余相天下士,未有失也。所论人状,即如其人在余目前矣。
译贺大中丞孟公生子序 隆庆己巳年,大中丞孟公才第一次生子。第二年,左史许殿卿从公的任所回来,对我说:‘中丞公已经六十二岁了,才第一次生子,真是危险地得到他啊!所谓危险地得到,就是险中求得。所谓“防”,是说能不能得到尚且不能确定。人类遵循的道路,从最初有百姓以来,族类繁衍、接受姓氏,延续到今天,像丝带一样不断;一旦在我这一代突然中止,那么不必说宗庙的祭祀、社稷的继承,即便不能建屋、不能耕种收获,甚至像制作俑人那样断绝后代,还要题作“三不孝”,谁能不惶恐呢?所以要在险中求得。用弓袋祈祷祭祀来求子,用熊罴之梦在睡梦中求子,即使没有得到,也不能算错。即使儿子不肖,不告知父母便娶妻,凭权宜手段去求子,宁愿脱掉爵禄以其余资财交换,凭侥幸去求子,谁能不惶恐呢?这也是在险中求得。’攀龙说:‘子嗣不能靠冒险求得;因为冒险而得到子嗣的人,他求子的办法应当是自己能够得到子嗣的办法。’公对于人伦之道,温厚宽和,是一位长者;乡里人大概把他看作石相家的人,这也是我和殿卿一向所熟悉的。三十岁时他在京师冒险求取功名,朋友亲近他,说:‘你也已经抱上孩子了!’ 依照他的厚德,必定没有什么不能承载的;他出任缙云县令时,百姓像对父母一样说:‘他一定会有尊贵的仲子、季子,而且都贤能!’依照他的仁德,必定会有后代。四十岁时,他镇守陇右,秦地人和越地人没有不同,都说:‘不用占卜,商瞿膝下的子孙已经绵延不断了。’五十岁时,他以大中丞身份总督河南、北部,权豪收敛,百姓有所依靠,无不壮其声势,说:‘公实在太自爱了,这是将要退食独立吗?为什么来庭拜见您的后辈肩碰肩、脚跟接脚跟,连吟诗问礼都来不及呢?’依照他的威重,气势必定有所止息。他为什么能在梁楚之间获得这样的声望呢?然而那时毕竟还没有儿子。这些是殿卿亲眼见到的,也是我从楚、越一带听来的,直到今天人们还互相问:‘公身体无恙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生子?’难道已经能够控制生育了吗?否则,是不是咳嗽而有名声的人在冒险求子?又或者,是即将临产的人在冒险求子?乡里人早晚窥看他家门上是否悬挂弧矢,家家带着羊酒前去祝贺,旋即又失望而回。这一年他六十岁,牙齿头发仍如平日一样;从缙云、陇右、黄河以南以北,经历了几十年,他的仪态没有改变,谁又不替公冒险求子呢?如今公六十二岁才第一次生子,我本来就认为,他求子的办法应当是自己能够得到子嗣的办法;人们对他冒险求子的相信,也更加确信此事必然会实现。难道最终真是说冒险求得了吗?只是因为冒险求而不得,心中怏怏不乐,然后冒险求得才感到快意;气势所止息之处,必定会产生贤子。而且生子并且尊贵,是上天对公的报答,用来回应秦地、越地、黄河以南以北以及乡里人替公冒险求子的心愿。这样以后,公敦厚仁慈、涵养威严、持重自守的德行才算完成。这正是可以带着羊酒前去祝贺的时候。于是替殿卿把这些事全部列述如下。殷母太孺人序 我十五六岁时,在同郡张先生那里学习毛氏《诗经》,与正夫同师。听说他母亲家在武定,正夫家自曾大父以来世代做官,两家是通家之好。正夫的父亲虽然是处士,但喜爱读书,熟悉掌故,郡中的贤士大夫多跟从他交游。太孺人出嫁时,正值处士家中衰落,处士与兄长伯居没有家产,宗族中来到济南的人都说:母亲本是富贵人家的女儿,难道会厌弃做处士的新妇吗?母亲心里知道处士不是平凡人家,即使贫穷,也是她所愿意相伴、穿粗布衣的人,难道会把富贵看作正确的选择吗?于是全都脱去绫罗绸缎,换上粗布,亲自操作家务,走上前去。太孺人精通女工,即使是从未试过的技艺,只要她看一看,就能亲手指出做法。宗族中有人拿自己擅长的技艺来同太孺人较试,也没有不落在她后面的。太孺人侍奉嫂嫂,每天鸡鸣便起身察看、准备一切,嫂嫂并不知道。夜里总不敢先睡,宗族于是相互庆贺得到了这样的媳妇。直到今天,太孺人仍把嫂嫂的儿子看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我还见过正夫没有出外从师时,书信尺牍都是太孺人教他写的。有一次写信给她,正夫才七岁,太孺人教了他几天而已。我还问处士君历代家世,说天干地支起于天地的什么地方;后来再见正夫时,他正在同舍诸生郭君那里学习二戴氏《礼》,并告诉我,自曾大父以来,他家世代研治二戴氏《礼》。他的父亲不愿忘记前人所从事的学业。正夫这一年,在卢生、尹生以及郭君门下,一年之内五次更换老师;五位老师的束脩,都是太孺人为处士君准备的。乡里人都说,孟母曾三次迁居,殷母则为儿子五次更换老师。又过了三年,我和正夫一同作为计吏赴京,本应见到处士君和太孺人。又过了六年,正夫考中进士,任今职,迎接太孺人来到京师。我母亲太安人和家人很快得以见到太孺人。太安人每次从太孺人家回来,必定吟诵太孺人作为母亲的几件事来告诉家人。她曾说,太孺人六十三岁,饮食起居仍然健旺;你的母亲已经五十多岁,却衰弱得不同于平日,而且你任比部职务,怎么能比得上太孺人的儿子检讨君那样贤能呢?我因此有机会认识东平何治象,他大致像正夫。正夫同我遍交天下士人,从未看错人;他所评论的人品,就像那个人站在我眼前一样。
邢母朱太恭人序人勿论不得其父母,即得其父母,非乆也,无以子也。太恭人之有以子也,程番公以良二千石出守程番,长官咸用命,称共理之臣,上以賛朝廷,柔逺能迩,下以和椎结侏离之俗,以息息绥祉。植本立慈,孰使太恭人有今日者,非程番公乎?太恭人之有以子也,且二十年也。勿论不得于所爲舅姑,即得于所舅姑,非乆也,无以妇也。太恭人之有以妇也,巩昌公爲郡理官,治陇以西狱,治也。按部使者檄而治河以西之狱,逖矣,▯胡杂治之治也。所尝平反至生祠,诸郡中比于冯野王之爲人,肃肃在堂,雍雍在阃,作邦作对,以迓程番公无违之命,以正抱哺并倨之风。孰使太恭人有今日者,非巩昌公乎?勿论不得于其君子,即得于其君子,非乆也,无以爲家也。太恭人之有以爲家也,则赠中丞公者业已游诸国子中矣。太恭人则曰:「君弱冠握手天下士,非慷慨慕义以托于长者,斯士必以齿易之。士以齿易之,斯三损日至,三损日至,终无成名矣。」旣年公盖俨然若出于世家公卿之胄也,褎然又若在偕计中,不得于宗伯之荐列也,而士无敢以齿易之矣。外有伐木和平之友,斯内有鸡鸣静好之妇,刑于寡妻,庇其伉俪。孰使太恭人有今日者,非赠中丞公乎?太恭人之有以妇与有以爲家也,且二十年也。可以无得于其父母若所爲舅姑与所爲家也,不可以无得于其子,即得于其子,非乆无以母也。太恭人之有以母也,中丞公之爲诸生则谓之曰:「何以异尔父之爲国子,慷慨慕义以托于长者,士不得以齿易之也。」及以进士爲真定尹,又谓之曰:「何以异尔外王父爲程番哉?裁守就令,裁夷就华,以我自视,以尔视民,无不得也。」以真定尹爲御史,又谓之曰:「父母之不得,则师法之;师法之不得,则弹压之。过此攘臂而仍之,不可知已。」公旣爲御史,按部畿内。庚戌之役,即斥堠无不至,刍粟无不具也。以御史爲廷尉,又谓之曰:「何以异尔?」王父爲巩昌理时,郡理官所爲,当御史台当也。御史台所爲,当廷尉当也。公在廷尉,无论丞卿,凡莅二都,文无害矣。今之中丞,以督部刺史在外爲台主者,不下数十人;其内领御史,受公卿章奏,以贰大夫者,才一二人耳,终不遗力而譲位矣。公三年于此,即天子威重之臣也。太恭人不知也,所知者中丞公爲诸生,无以异于赠君之防。国子中爲真定,无以异于外王父之爲程番守;爲御史、廷尉,无以异于王父之爲巩昌理官时耳。士无废业,虽劳而善心生焉。邑不以爲令,母得以爲子乎?即使御史、廷尉不当太恭人意,恐不能爲中丞公毕正腊也。又孰使太恭人有今日者,非中丞公乎?太恭人之得其子以母也,又且四十年也。二十年程番之子,又二十年巩昌之妇,而赠中丞之妻;又四十年中丞之母,太恭人八十年于此。其在巩昌公家,无以异程番公家;其视中丞公,无以异赠中丞公。故其于八十犹掇之也。然而不得于其父母、舅姑、若其君子与子,而不可不得于今日也。圣天子四十年于此矣,勿论太恭人免于葛藟、仳离之难,即使中丞公值更张之运,急絶无施;又不则在忌讳之朝,膏泽不下;又不则处滋彰之世,好生未洽。何以一令长擢御史,迁廷尉,以及中丞,无患也?向使中丞公有一日之患,以爲太恭人忧,其以八十年于此者,何可知哉?圣天子四十年于此,即太恭人八十年于此。尧舜在位,民不夭札,是余所谓不得于父母、舅姑、若其君子与子,而不可不得于今日者也。母家在昌邑,邑令陈希南氏爲余言母如此。程番公名璡,巩昌公名瓘,赠中丞公名时举,中丞名尚简,因以见昌邑多君子矣。
译邢母朱太恭人序 人不能不论是否得到自己的父母;即使得到了父母,如果不能长久,也不能成为父母。太恭人之所以能够成为母亲,是因为程番公以良二千石的身份出任程番太守,属官都奉行他的命令;对上辅助朝廷,使远方归附、近处安定;对下调和椎结侏离的风俗,使百姓安宁而获得福祉。培植根本、建立慈爱,谁使太恭人有今天?不就是程番公吗?太恭人能够成为母亲,也已经将近二十年了。不要说没有得到她所嫁的舅姑,即使得到舅姑,如果不能长久,也不能成为媳妇。太恭人之所以能够成为媳妇,是因为巩昌公任郡中理官,治理陇西以西的案件,政绩卓著。按察使巡视各部时下檄令他审理河西以西的案件,那地方遥远,是羌胡杂居之地,他仍能治理。曾经被他平反的案件,百姓甚至为他建立生祠;各郡中把他比作冯野王。他在公堂上庄严肃穆,在内宅中和乐温厚,既能建立国家,也能配合政务,以此迎接程番公无所违背的命令,纠正抱哺者并坐、傲慢无礼的风气。谁使太恭人有今天?不就是巩昌公吗?不要说没有得到她的丈夫,即使得到了丈夫,如果不能长久,也不能成为一家之主。太恭人之所以能够成为一家之主,是因为赠中丞公已经在国子监诸生中游学了。太恭人说:‘您二十岁便与天下士人交往,如果不是以慷慨仰慕义理的心情托身于长者,这些士人一定会因年龄而轻视您。士人因年龄轻视他,这三种损害会一天天增加;三种损害一天天增加,最终就不会成名了。’赠中丞公成年以后,看起来俨然像出自世家公卿之后,仪表堂堂,又像在计吏之中;虽然没有得到宗伯的推荐入列,却再没有士人敢因年龄而轻视他。外有像《伐木》诗所说那样和睦的朋友,内有像《鸡鸣》诗所说那样安静美好的妻子,能以身作则对待妻子,庇护自己的夫妻关系。谁使太恭人有今天?不就是赠中丞公吗?太恭人能够成为媳妇并成为一家之主,也将近二十年了。她可以不得到父母、舅姑以及所嫁丈夫的认可,却不能不得到儿子的认可;即使得到儿子的认可,如果不能长久,也不能成为母亲。太恭人之所以能够成为母亲,是因为中丞公做诸生时,她对他说:‘你怎样才能不同于你的父亲做国子监生时那样,以慷慨仰慕义理的心情托身于长者,使士人不敢因年龄而轻视他呢?’等他以进士身份任真定县令,她又对他说:‘你怎样才能不同于你外祖父做程番太守呢?刚刚守郡就转任县令,刚刚治理夷地就转治理华地;以我自我要求,以你看待百姓,你都不要有所不得。’等他任御史,她又对他说:‘父母不能使人服从,就用师法来教导;师法不能使人服从,就用弹劾和威压来制止。超过这个限度还要挽起袖子强行坚持,那就不可知了。’ 公做了御史以后,巡视京畿各部。庚戌年战事发生时,侦察瞭望没有不到之处,草料粮食没有不准备齐全的地方。他以御史身份任廷尉时,太恭人又对他说:‘这与从前有什么不同呢?你外祖父任巩昌理官时,郡理官所做的事,应该由御史台承担;御史台所做的事,应该由廷尉承担。你在廷尉任职,不论是丞还是卿,凡是治理两都,文书都没有差错。如今在外以督部刺史身份主持台务的中丞,有几十人;在内统领御史、接受公卿章奏、辅佐大夫的,才一两人而已,最终也不能不尽力而让位。公在这里三年,已经是天子威重的臣子了。’太恭人不知道这些,她所知道的只是:中丞公做诸生时,与赠君的冒险求取相同;在国子监、做真定县令时,与外祖父做程番太守相同;做御史、廷尉时,与外祖父做巩昌理官时相同。士人不废弃学业,即使辛劳,也会产生善心。一个县不能因为他不做县令,母亲就不能把他当作儿子吗?即使御史、廷尉的成就不合太恭人的心意,恐怕也不能让中丞公替太恭人完成一生的功业。又是谁使太恭人有今天?不就是中丞公吗?太恭人得到儿子而成为母亲,也已经将近四十年了。二十年做程番公的女儿,二十年做巩昌公的妻子,又做赠中丞公的妻子;又做了四十年中丞公的母亲,太恭人到这里已经八十年了。她在巩昌公家,与在程番公家没有不同;她看待中丞公,也与看待赠中丞公没有不同。因此她到了八十岁,仍然像从前一样勤勉操持。然而,她可以不得到父母、舅姑、丈夫和儿子的认可,却不能不得到今日朝廷的认可。圣明天子在位已经四十年了。不要说太恭人免除了葛藟缠绕、夫妻离散的灾难;即使中丞公遇到变更制度的时运,朝廷急于断绝旧制而无所施行;或者处在忌讳森严的朝廷,恩泽不能下达;或者处在刑罚日益彰显的时代,仁慈爱生尚未普及,他为什么还能从县令被提拔为御史,升为廷尉,直至中丞而没有忧患呢?假如中丞公有一天遭遇忧患,使太恭人为他担忧,那么她八十年所经历的一切,又哪里能够预料呢?圣明天子在位四十年,正如太恭人经历八十年。尧舜在位时,百姓不夭折,这就是我所谓可以不得到父母、舅姑、丈夫和儿子的认可,却不能不得到当今朝廷认可的道理。母家在昌邑,县令陈希南对我说了母亲的这些事。程番公名璡,巩昌公名瓘,赠中丞公名时举,中丞名尚简,由此可见昌邑有许多君子。
大方伯亢公太夫人序公旣用山东右方伯迁筦蜀中左辖行矣则贻余书曰不佞奉太夫人叨役大邦逾年于此今奈何重以遗体爲万里行度卭郲九折阪王阳所畏道也曩不佞在著作之庭幸得备侍从属岁八月圣天子景命每从交防间伏见宰相以下百官及郡国吏鼓舞呼万嵗声殷朝廷未尝不私心快焉太夫人生幸在景命之月即不佞亦每从庭致太官酒脯归率诸弟妻子若诸孙称觞爲夀数得以承上余欢以效太夫人前今且安知无阶朝廷随牒在逺徒有意乎彼一时也盖公旣在著作之庭数年矣家本平阳防族有以外戚在藩王府者风公不宜备宿卫公欲自言于上顷之乃奉玺书出按河南诸部学校事寻以叅政迁陜西按察使陞山东云余未习太夫人爲母状闻以効于太夫人者固知太夫人方公之奉玺书按察河南也以请诸太夫人曰不肖某雅意在本朝今且已矣襁褓奉太夫人训而幸得备侍从从宰相后日优游文章称近臣一旦出爲吏故当奏记上谒中丞台若御史台责苛礼或性难缪恭则见以爲有负不逊先下檄侮其辞以尝之不报则又从旁督过诸掾史以摩切我今且已矣与其得罪以爲太夫人忧太夫人曰置之何官不可爲自言无益也身自侍从而出不能吏安用文章爲今且已矣有如制诏河南按察副使某厌承明之庐劳侍从之事间者濶焉乆不闻问尔岂犹敢具以出居于郑对邪春秋之义臣事君犹子事父母安得谓爲老妇忧吾旣已饬诸椽史以玺书行事台中何自督过之也公遂之河南历今官暂诣平阳又属嵗八月称觞爲夀太夫人前公又将顾复不能去承间以请曰以今视著作时承圣天子余欢称觞爲夀则太夫人七十有竒矣随牒蜀中孰与河南孔迩父母方伯于外臣即位已极则人将易之,即不易,吾又安能乆溷于钱谷爲也?不已,将谓我何?太夫人亦将必曰:「尔起家徒歩,积十余年爲唐虞四岳之臣,受国厚恩,即徃居部懐来徼外蛮夷,使归附朝廷,威信万一报上,何不可者?」王尊爲忠臣,何以异?王阳爲孝子,乗传之官,何畏九折阪而道恶爲解?且吾恃粥食饮,幸无衰,方赖钟釜之余,自持养,即七十,何忧焉?方伯重臣,视内三公,诚不失职,禆益称是。若乃纎介小嫌末莭,自予硁硁无通儒之见,吾何知之哉?吾闻有易人,无易官,溷之而愈办者,才也。幸得不次复望帷幄,何可以在逺之故,示有离寝门之心。太夫人言未毕,而公叱驭行矣。即有爲中和乐职宣布诗,对扬天子盛徳事,以効威信懐来蛮夷,而蜀中安矣。孰不谓太夫人流泽逺乎?母之爱子,在逺非弗思也,然思爲之计,则祭祀必祝之曰:「必使长守位也。」然则公必勿曰:「今且已矣,而顾复不行?」如出按察河南时,以此効于太夫人前耳。余惟公所论中丞台责苛礼常见,以爲有负不逊,尝侮摩切,非妄语也。余徃奉玺书按察陜以西诸部学校,时躬遘此事矣。然余固陋,辄自投劾去。公以能奉太夫人训,所至见重,终不累此,徒臆及之。又云:方伯外臣已极,无乆溷钱谷爲人情或有之。至有易人无易官,溷之而愈办者,才也。母之教爲得其大者云。
译大方伯亢公太夫人序 公已经由山东右方伯升任四川左辖,即将赴任,于是写信给我说:‘我不才,奉养太夫人,承蒙任职于大省,已经一年多了;如今怎能又让母亲年老的身体远行万里?要经过邛郲九折阪,那是王阳所畏惧的道路。从前我在著作之庭,幸运地得以充任侍从。每年八月,圣天子发布景命,我常在交会之间伏见宰相以下百官及郡国吏员欢呼万岁,声震朝廷,心中未尝不暗自欣喜。太夫人有幸出生在景命发布的月份,我也常常在朝廷宴饮之后,带着太官赐的酒肉回来,率领弟弟、妻子、儿女和孙辈举杯为太夫人祝寿,几次得以承接皇上的余欢,以此效法太夫人从前的恩德。如今怎么知道不会有机会随朝廷文书到远方去呢?那是另一个时候的事了。’公已经在著作之庭多年,家本在平阳,又有同族因外戚身份在藩王府任职,便劝公说不宜继续充任宿卫。公正想亲自向皇上陈说,不久便奉玺书出任河南各部学校事务的巡按;不久又以参政升任陕西按察使,后来升任山东按察使。我并不熟悉太夫人作为母亲的事迹,只听说后想用来表达对太夫人的敬意。我本来知道,太夫人当公奉玺书巡按河南时,曾劝告太夫人说:‘不肖儿某一向的心愿在于朝廷,如今却要结束了。我从襁褓时便接受太夫人的教诲,幸而得以充任侍从,跟随宰相之后,优游于文章之中,被称为近臣;一旦出外做官,本来应当上书拜谒中丞台。如果御史台要求苛刻礼节,或者性情乖僻而难以恭敬,便会认定我有辜负、不恭顺之罪,先下檄文侮辱我的言辞来试探我;我不回应,又从旁督责诸位属官,以此磨炼我。如今我就要结束这种生活了。与其获罪使太夫人为我忧虑,不如……’太夫人说:‘任什么官不能做?亲自去说也没有用。你身为侍从而出外做官,如果不能使属吏安定,要文章有什么用?如今就这样吧。假如皇帝下制诏任命河南按察副使某,说你厌倦了承明宫的居所和侍从事务,久不闻问,难道你还敢准备齐全,出居郑地来回答吗?《春秋》的义理是,臣侍奉君如同儿子侍奉父母,怎么能说是怕使老妇人忧虑呢?我既已命令诸属官依玺书办事,台中又凭什么来督责你呢?’公于是前往河南,历任至今职。暂时到平阳,又正值八月,便在太夫人面前举杯祝寿。公又将要回去,不能离开,趁机请示说:‘现在与在著作之庭时相比,承受圣天子的余欢、举杯祝寿,太夫人已经七十多岁了;跟随文书到四川,哪里比得上河南离父母近?我在外任方伯,官位已经达到极点,别人将会改变对我的看法;即使不改变,我又怎能长久混在钱谷事务中呢?如果不离开,人们将怎样看我?太夫人也一定会说:’ ‘你从平民起家,十多年间成为唐虞时代四岳那样的重臣,深受国家厚恩;如今到部去管理边外事务,使蛮夷归附朝廷,哪怕以万分之一报答皇上,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王尊是忠臣,这有什么不同?王阳是孝子,乘传车赴任的官员,怎么会因为九折阪道路险恶就害怕而寻找借口呢?况且我依靠粥食饮水,幸而没有衰弱,正依赖钟釜中剩余的食物来调养自己;即使七十岁,又有什么可忧虑的?方伯是重臣,比照内廷三公,如果确实不失职,辅佐有功,就是相称的。至于细微的小嫌疑、末节的得失,都是我自己浅陋固执、没有通儒见识所造成的,我又知道什么呢?我听说可以更换的是人,不可更换的是官;能在烦杂事务中越做越好,靠的是才能。幸而你有机会不按常次再入帷幄,又怎能因为身在远方,就显出想离开母亲寝门的心意呢?’太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公已经催促车马出发了。后来他果然作了中和乐职、宣扬政教的诗,用来歌颂天子的盛德,显示威信,招徕蛮夷,于是蜀中安定了。谁不说太夫人的恩泽流布得很远呢?母亲疼爱儿子,儿子在远方并不是不思念;但若为他筹划,祭祀时一定会祝祷说:‘一定使他长久守住职位。’ 那么公一定不要说:‘如今就这样吧,为什么回顾母亲而不肯前行?’正如当初出任河南按察使时一样,把这些话拿到太夫人面前去验证。我所说公论述的中丞台要求苛刻礼节,常常认定人有辜负、不恭顺之罪,曾经侮辱、督责、磨炼人的情形,并不是妄语。我从前奉玺书巡按陕以西各部学校时,亲身遭遇过这种事。然而我本来浅陋,便自行投劾辞职离去。公因为能够奉行太夫人的教诲,所以到哪里都受到重视,始终没有被这件事牵累;我只是姑且设想说说罢了。公又说,方伯作为外臣,官位已经达到极点,不能长久混在钱谷事务中,这是人情常有的想法;至于所谓可以更换的是人、不可更换的是官,能在烦杂事务中越做越好,靠的是才能,这才是母亲教诲中所把握的大道。
许母张太孺人序余弱冠时,吾党士盖多从殿卿防矣。则殿卿乃三顾余庐,中信宿与言天下事,握手不置也。吾党士至相谓曰:「乆不见殿卿,何至与李生友哉?」李生狂士也,人皆以余爲狂生,盖殿卿谓余非狂生云。余与殿卿读书负郭穷巷,不能视家生产落落,羁身乡校内,占毕业爲之俊杰,相命以好古,多所博外家之语,慕左氏司马子长文辞,与世枘凿不相入。日月省试,有司伎不能称,旣廪室家,嗷嗷视一弟子员如匏▯矣。余复每过殿卿,即纵酒谈笑,上嘉版筑屠钓之遇,下及射钩赎骖之役,苟富贵无相忘也。仰屋窃叹,重悲昔人,盛年功名,扼腕之间,无不志在千里,计未使吾党士知也。太孺人从旁观之,乃亟爲殿卿言:「向从儿防者,无豪易髙也。此人亦孤贫泥淖中,意若飏去,才乃大常儿忽之,勿失此人哉。彼不知李生奚爲知若也?」殿卿亦言:「陆沈于俗,使无皭皭之行,遘防崛起,泽大流施,而人莫知。我所爲生,不及儿明精渊识,矫矫逸气,巍如防山不可动,浩如百川不可御。儿不及生也。」太孺人终嵗寡居,日夜竢一子有建立时,俨无愉色,即从防士数来,殿卿又徃徃辍牍迎之,终日不得下帷诵。太孺人始犹对客详爲呵责殿卿者,乆之从防士复不谢絶,太孺人则扃钥持门户,盛气厉辞,鞅鞅去诸子矣。以故殿卿无择交,向令穷困时有所失私昵,乃今何能不惫精神降体貌以事未尝知己者?对坐以目,无可与语,彼我扞蔽,动及贿食田舍琐尾鄙倍盈耳,黾勉答问,一言不相应,即忸怩作尘状以恫衷疑,我稍厌复谓无故,人情引衣起走,恶声载路,是不以忧太孺人乎?余徃过殿卿,则鞅鞅去者瞰余,又相谓:「太孺人顾奈何内狂生也?」余尚记忆殿卿自肥子来,持进不满千钱,太孺人命给余夜读,值膏数升遗之余至今耿耿东壁余光,念哀王孙而进食意。无已,时又殿卿于我,无论沬湿相呴濡,即上书张中丞府,中相推第,身自贱士,乃手援我,殿卿岂自知后时,乃至今也?太孺人虽年八十乎?然殿卿已着国士名,大锡母矣。即有忧生之嗟,惧不先鼎食尔。太孺人于余有知兴之感,在殿卿顾乆下人哉?时又何可爲也?余犹及复儿孩提时,薛家妇抱子矣,襁褓相借,太孺人抚育三世而处其慈,又皆秀发孺慕,恍人志意,斯称吉祥善事乎?
译许母张太孺人序 我二十岁左右时,我们同党的士人多半跟随殿卿参加策试。殿卿于是三次到我的草庐来拜访,住了两夜,同我谈论天下大事,握手交谈,舍不得离开。我们同党的士人甚至相互说:‘很久没见殿卿了,他怎么会同李生交朋友呢?’李生是个狂放之士,大家都把我看作狂生;大概殿卿却认为我不是狂生。那时我和殿卿在城郭外的穷巷里读书,无力顾及家庭生产,寄身乡校,靠占籍毕业求取俊杰名声;彼此约定喜好古学,广泛学习诸家之外的言论,仰慕左氏、司马子长的文章,与世俗格格不入。年年参加省试,主管官员的才力不能相称;已经入廪,家室仍然穷困,只把一个弟子员职位看得像葫芦一样可望而不可即。我又常常经过殿卿那里,便纵酒谈笑,从上古嘉许版筑、屠钓之士被遇合的故事,谈到下至射钩、赎骖的事,彼此约定即使富贵也不要相忘。仰面对着屋顶暗自叹息,深深悲悼古人;正值盛年而功名未成,转眼之间,人人无不志在千里,只是这些谋划还没有让我们同党的士人知道。太孺人在旁边观察,便急忙对殿卿说:‘过去跟随你参加策试的人,没有哪个是豪杰而又容易超越的。这个人也处在孤贫泥淖之中,志意仿佛要飞扬而去;只是才能还像普通人,你不要忽略、不要失去这个人。他哪里知道李生为什么了解你呢?’ 殿卿也说:‘如果沉沦在世俗之中,就会没有洁白高尚的品行;一旦遇到策试而奋然崛起,恩泽广泛施行,别人却没有人知道。我替李生所做的,还比不上他明敏精深的见识、卓然不群的逸气;那气势高峻如防山不可动摇,浩大如百川不可阻挡。我不如李生。’太孺人终年寡居,日夜等待一个儿子有所建树的时候,脸上始终没有欢愉的神色。即使参加策试的士人多次来访,殿卿又常常停下文书迎接他们,整天不能闭门诵读。太孺人起初还当着客人的面详细责骂殿卿,时间久了,参加策试的士人又来,她便不再推辞拒绝;太孺人于是关门掌管门户,神色严厉、言辞峻厉,悒悒不乐地赶走诸子。因为这个缘故,殿卿没有机会选择朋友。假如在贫困时曾经失去一两个私交亲密的人,那么今天怎能不耗损精神、降低身份,去侍奉那些从未真正了解自己的人?两人相对而坐,只能用眼神示意,没有可以交谈的话题;彼此闭塞,动不动就谈到贿赂、饮食、田舍琐事和鄙陋背理之事,耳边充满这些话,只能勉强应答;一句话不合意,便扭捏作出尘垢之状来使内心疑惧;我稍有厌烦,又被说成无缘无故,人情便牵衣起身而走,恶声一路传开,这难道不是因为忧虑太孺人吗?我经过殿卿那里,那些悒悒不乐离开的人窥看我,又互相说:‘太孺人为什么偏偏把狂生留在家里呢?’我还记得殿卿从肥子来时,带的钱不到一千文,太孺人命人供给我夜读用的灯油,给了我几升灯油;至今我仍铭记不忘,如同东壁借来的余光,也感念哀悼王孙而进食的心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钱〕 不仅如此,当时殿卿又帮助我。不要说我们互相以唾沫润湿、相互救助,他还把我的文章上呈给张中丞府,张中丞相互推举、列入等第;殿卿自己身为卑贱士人,却亲手援助我。殿卿难道知道自己后来会有这样的成就,以至于今天吗?太孺人即使年满八十岁,殿卿也已经有了国士的名声,给母亲带来极大的封赏。即使有忧虑我的叹息,也只怕她还没有先享受到鼎食的富贵。太孺人对我有知遇、使我振兴的感激,殿卿难道还会长久居于人下吗?当时又能怎样呢?我还见过儿孩提时期,薛家妇女抱着孩子;彼此借用襁褓,太孺人抚育了三代而承受慈爱,他们又都容貌秀美、仰慕母亲,仿佛能感动人的志意;这难道不算吉祥美好的事情吗?
刘母茹太孺人序余观茹太孺人之行,旣有母徳,亦有母材。云方学正公归自郑州,营故田庐而老也。疆埸淆乱,筦钥窃发,则公之兄弟若兄弟之子,前已举而质之债家矣。盖孺人劝赎焉,而公之兄弟若兄弟之子未已也,称贷以爲辞。公乃倾槖中装,量多寡分给之,而不以无爲解。盖孺人劝复焉,而公之兄弟若兄弟之子未已也,则由是忌郎中君,而虑其后之反圗风以相恐。公又爲之折劵,如未尝有施者。盖孺人劝置焉。郎中君防不知也。乆之,郎中君豋第,旣爲理河南郡,孺人更以田庐命郎中君,计属防数爲分多寡,以授公之兄弟若兄弟之子也。曰:「是先君子之义也。先君子虽长者,然一儒吏,束脩之余,嗛嗛槖中装耳。方归自郑州及故田庐,耒耜不得加,埽除不得致,实自强意乃吾谓先君子于时寕能以田庐之郑州耕且讲邪?不犹愈于污莱然?亦谓赎可以已诸兄弟若兄弟之子,又称贷以爲辞。又谁不曰殆不可复者?即吾念之,是将曰吾徒爲伯也者,守田庐力不足,质之名爲惠也。今谁窥其槖中束修之余,岂负之哉?诚以若藐焉之孤,将不利于小子,苟挟是心而已。吾盖重劝先君子,又顾与前失之卒复之者,所以使彼辈谓若爲不可知,安之勿辄有它肠故也。若旣已有自立之形,彼辈诚虑其后之反圗田庐长物,何可以贾子孙忧,而空文市祸以爲报怨?左右又劝先君子一切置之,不欲一依一违,使彼有不慨然之憾。即意虽未厌,而屈诸其厚矣。今若且之郡,先君子田庐使犹是俨然在也,以着不侵而抒夙愤,何不可者?即诸兄弟若兄弟之子必相谓曰:「昔伯也者,以其藐焉之孤不爱其田庐,称贷复之,而又爲折劵曲相防我后之反图无日乎?则若何乐乎有此声于诸兄弟若兄弟之子?唯是更爲授之,则彼必将曰:均之官也,田庐自遗宗族,是常。」耳,凡以示先君子,不言自赎,称贷以复之,义岂不美哉?即吾命若葬,从母路匍匐櫑梩,虽一妇人,必相収之,岂亦后有反圗?凡以成先君子之志者,不可有所不至也。是孺人之行也。君子曰:「今之所谓母,得以义相劝,因其子以成其夫,大矣。妇人之性,视田庐槖中,独其子所有耳。谁爲兄弟?若兄弟之子乎?」孺人倚其田庐于懐中,三劝大义,族党是常不间于言,无得而迹焉。一何卫子之周也?在爲理时,河南太守柱爲王所持,郎中君身处危疑,事卒以白,不失其职。孺人之教逺哉!此余所谓材母云。母既封太孺人,以改元七十嵗余,爲郑君亷夫爲郎中君,具列如此。郎中君名宗岱,字伯东,嘉靖己未进士。
沧溟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沧溟集巻十九 明 李攀龙 撰记
译刘母茹太孺人序 我观察茹太孺人的品行,既有母亲的德行,也有母亲的才干。她的丈夫学正公从郑州回来,经营祖先留下的田地房屋,准备养老。边境混乱,关钥被盗贼突然攻破,于是公的兄弟以及兄弟的儿子,早已被债主拿去抵押了。太孺人劝公赎回他们,但公的兄弟以及兄弟的儿子仍然没有停止,又以借贷为借口。公于是拿出囊中所有财物,按照数额多少分别给他们,却不以没有财物为借口推脱。太孺人又劝他恢复关系,但公的兄弟以及兄弟的儿子仍然没有停止,于是因此嫉恨郎中君,担心日后反过来图谋田产来威胁自己。公又替他们撕毁债券,像从未施舍过他们一样。太孺人又劝他置之不问。郎中君当时并不知道。过了很久,郎中君考中进士,任河南郡理官以后,太孺人又把田地房屋交给郎中君处理,计算并嘱咐他根据数额多少分别交给公的兄弟及兄弟的儿子。她说:‘这是先君子的义举。先君子虽然是长者,不过只是一个儒吏,束脩之外,囊中不过一点微薄财物。他从郑州回到旧田庐时,连农具都无法置办,连打扫修整都做不到;实际上,难道不是勉强支撑自己吗?我认为先君子当时即使有田庐,难道能够一边耕种、一边讲学吗?难道不仍然胜过田地荒芜吗?’ ‘也有人说,赎回他们就可以结束诸兄弟及兄弟之子的困境,他们却又以借贷为借口。谁不会说这几乎不可能再恢复呢?只是我考虑这件事,他们将会说:我们这些人只是做伯父的,守着田地房屋而力量不足,把它们抵押出去还说是施惠。如今谁能窥见他囊中束脩以外的财物呢?难道要辜负他吗?实在是因为那些孤弱之人会对小辈不利,只是怀着这样的心思罢了。我大概再次劝说先君子,又回头把从前失去的东西最终恢复起来,正是要使他们觉得你深不可测,安心而不要立刻生出别的心思。既然他们已经有了自立的形势,若真担心日后反过来图谋田地房屋等财产,怎能拿子孙的忧患作赌注,凭一纸空文买来祸患,以此报复怨恨呢?身边的人又劝先君子一概置之,不愿一会儿依从、一会儿违背,使他们留下不能畅快的遗憾。这样即使心意还未满足,也已经屈从于他们的厚意了。如今如果暂且到郡中任职,先君子的田地房屋仍然庄严地在那里,借此表明不侵占它们而抒发旧日愤懑,有什么不可以呢?诸兄弟及兄弟之子必定会互相说:从前伯父因为我们这些孤弱之人,不爱惜自己的田地房屋,借贷替我们赎回,又替我们撕毁债券,曲意防备我们日后反过来谋图;难道我们什么时候会乐于让这名声传到诸兄弟和兄弟之子那里吗?’ ‘只是如果再把田地房屋交给他们,他们一定会说:反正都是官家的,田地房屋遗留给宗族,这是常理罢了。’这些做法全都是为了表明先君子,并不是只说自己赎回、借贷来恢复田产;这样的义举难道不美吗?即使我命令你们为我办丧事,从母亲的道路上匍匐前行,背负簣筐,即使只是一个妇人,也一定会有人互相收容,难道还会日后反过来图谋吗?凡是成全先君子志愿的事,都不能有一处不到。这就是孺人的品行。君子说:‘如今所谓母亲,能够以义理相互劝勉,借助儿子来成全丈夫,意义太大了。妇人的本性,看待田地房屋和囊中财物,只把它们看作自己儿子的所有物。谁才是兄弟?谁才是兄弟的儿子呢?’孺人把田地房屋藏在心中,三次以大义劝说,族人亲党对此始终习以为常,无法从言语中找出她的踪迹。这是多么像卫国子之周全啊!她丈夫任理官时,河南太守被王所控制,郎中君身处危险疑惧之中,事情最终得以澄清,他没有丢掉职位。孺人的教诲影响深远啊!这就是我所谓有才干的母亲。母亲已经被封为太孺人,到改元年间年过七十时,我替郑君廉夫为郎中君写成此文,全部列述如下。郎中君名宗岱,字伯东,是嘉靖己未进士。《沧溟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沧溟集》卷十九 明代李攀龙撰写的记
太华山记经曰: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髙五千仭,其广十里。盖指华中削成而四方者尔。四方之外,宫之尽,华山也。自县南十里入谷,逶迤上二十里,抵削成北方壁下,乃谷即西南岀,不可行。行东北大霤,中霤中一峡,裁容人左右穿受,不满足穿受,手如决吻。人上出如自井中者,千尺曰千尺峡。北不至十步,复得一峡,百尺。人上出如前峡,曰百尺峡。则东南行,厓徃徃如覆敦,出人穿其穹中行。穹中穿其仄,轮牙也。厓絶为桥者二所。东北径云台峯,东南得大阪,可千尺。人从其罅中蹑衔上阪,穷为栈。五步顾见罅中如一耦之▯,新发诸耜矣。罅中穿如峡中,峡中衔如罅中。峡中之繘垂,罅中之繘倚,皆自汲也。栈北得厓径丈,人仄行于穿手,在决吻中,左右代相受踵。二分垂在外,足已茹则齧膝也。足已吐,是以趾任身也。北不至十步,厓乃东折,得路尺许于厓剡中入,并厓南行,耳如属垣者二里。剡穷复西出,厓上行则积穿三丈,有厓从北来踆此厓上,复髙三丈。自踆首南行,厓如前剡中属耳甐耳矣。三里而近,为苍龙领,领广尺有咫,长五百丈。厓东西深数千仭,人莫敢睨视,是郦生所称搦领须骑行者矣。虽今得拾级行哉,足欲置之,置先尝一足于级上,置也,然后更置一足。其所置足犹若置入石中者,犹人人不自固,匍匐进也。级穷得厓踆焉,髙二丈。一隅西北出,人从其隅上,南一里得厓,又尽磝,不可以穿繘自汲也。是皆所谓悬度矣。不至百步,西北冒大石出,厓下西南上二里,得松林五树,称五将军。厓上者不见杪,厓下者不见本,从县中望见松如树菼也。西一里有大石如百斛囷,不知何来客于此,横道而处。逾之为穿径二十所。西南百步得巨灵掌,掌在削成东北方壁上,不尽壁五丈许。人不得至掌二丈许,掌形覆其拇,北引如三寻之防,从县中。望见掌,即五指参差出壁上也。又西百歩,诣削成四方上矣。西南望削成四方中,东北望所从上削成道,道从东北隅出二十里,是錞于云台峰,犹杓之在斗矣。削成上四方,顾其中污也。上宫在污中,西北玉井在上宫前五尺许,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东北滛大坎中,凡二十八所,北注壁下,壁下注道中一穴,北出水,从上幂之也。四壁之穴,各在一搏。上宫东南上三里许,得明星玉女祠,含神雾,称明星玉女,持玉浆。乃祠在大石上,大石长十丈许,祠前辄拆,拆下有穴,穴有石如马。折南五丈,坎如盆者五所,如臼者一所,水方澹澹也。下从祠东南峡中行二里,得池二所,大如轮。东南行三里,望见卫叔卿之博台,在别颠为埒,不尽厓尺中如砥,可坐十人。厓南北繘纚纚也。欲度者,先握繘,自悬厓中,乃跖厓自汰,令就繘,不得繘还,跖厓自汰,得而后释所自悬繘也。此即秦昭王使人施钩梯处也。西南上三里许,得一峡如括,曰天门。门西出为栈,而铜柱陿不能尺,长二十丈。栈穷穿井下三窍,旁出复西行,为栈而铜柱一池,在石室中不可涸也。天门旁有台如叔卿之台,南望三公山,三峯如食前之豆,是白帝之所觞百神也。从上望壁下大谿,谿肆无景,即日中窈窈尔,乆之一山出其末,若镞矢顷即失之矣。是为南峯。南峯前出南壁上,东峯出东南隅壁上,西峯出西北隅。从下望之,五千仭一壁矣。攀龙曰:余既逹削成四方中,不复知天不可升矣。余夫善载腐肉朽骨者乎?及俯三峯,望中原见黄河从塞外来,下窥大壑,精气之所出入,又未尝不爽然自失也。
译太华山记 《经》说:“太华山削成四方,高五千仞,广十里。”这大概是指华山中部削成四方的地方。四方之外,宫观所在的尽头,就是华山。从县城南十里进入山谷,曲折上行二十里,到达削成北面的石壁下,山谷便向西南岔出,不能通行。转向东北进入大溜,中间有一道峡谷,仅能容一人左右穿行;若不能满足于穿行,便要用手像掰开嘴一样撑住石壁。人从上面出来,仿佛从井中出来,深千尺,叫千尺峡。向北走不到十步,又遇到一道峡谷,深百尺;人从上面出来,和前一峡相同,叫百尺峡。于是向东南行,山崖往往像倒扣的土墩,人从崖洞穹隆中穿行。穿过穹隆的侧面,像车轮的牙齿。山崖断处有两座桥。向东北通往云台峰,向东南得到一面大陡坡,约有千尺高。人从石缝中踩着石隙向上攀登陡坡,走到尽头成为栈道。走五步回头看,见石缝中像有一畦韭菜,仿佛刚被农具翻出。石缝中的穿行如同峡谷中的穿行,峡谷中的攀援又如同石缝中的攀援。峡谷中的绳索垂下,石缝中的绳索斜倚,都是用来汲取水的。栈道北面有一段一丈宽的崖路,人侧身在仅容手穿过的地方行走,处在如同掰开嘴的缝隙中,左右两边交替承接脚跟。两分身子悬在外面,脚已经缩入,便会碰到膝盖;脚已经伸出,就只能用脚趾承受全身重量。向北走不到十步,山崖向东转折,在崖壁尖削处得到一条一尺多宽的道路,沿崖向南行,耳朵几乎贴着石壁,走了二里。尖削处尽头又向西突出,沿崖上行,连续经过三丈宽的石隙;有一道山崖从北面来,蹲伏在这道崖上,又高三丈。从蹲伏处的尽头向南行,山崖像前面尖削处一样,耳朵贴着石壁。走近三里,便是苍龙岭。岭宽一尺多,长五百丈。山崖东西两面深达数千仞,人不敢斜视,这就是郦生所说的“扼住山岭,必须骑行”的地方。如今即使取得石级可以行走,脚也想放下;放脚之前,先试着把一只脚放在石级上,确认可以站立,然后再放另一只脚。所放的脚仍像伸进石头里一样,人人都不能稳固自己,只得匍匐前进。石级尽头接着山崖,崖端高二丈。一角向西北突出,人从那一角上去,向南一里又遇到山崖,尽头全是磽石,不能穿行并用绳索汲水。这些都就是所谓悬空横渡。走不到百步,向西北冒出大石;从崖下向西南上行二里,得到五棵松树,称为五将军。站在崖上看不见树梢,站在崖下看不见树根;从县城中望去,只见松树像树梢一样。向西一里有一块大石,像容纳百斛粮食的圆囷,不知从哪里来到这里,横在道路上。越过它,便有二十多处穿行的小路。向西南走百步,得到巨灵掌。巨灵掌在削成东北面的石壁上,距离石壁尽头约五丈。人不能走到距掌约二丈的地方;掌形覆盖着拇指,向北延伸,像三寻长的屏障,从县城中就能望见。望见巨灵掌,只见五指参差伸出石壁。再向西走百步,便到达削成四方的上面。向西南望削成四方的中部,向东北望来时登上的削成道路;道路从东北角出来,二十里处接近云台峰,仿佛北斗斗中的勺柄。削成之上的四方之地,回头看其中是低洼处。上宫在低洼中,西北面有玉井,在上宫前五尺左右,水从上面流出,潜入下面,向东北流进大坑,共有二十八处,向北注入石壁下;石壁下的水又流入道路中的一个孔穴,向北流出,水是从上面覆盖下来的。四壁的孔穴,各在一搏之内。上宫东南方上行三里左右,得到明星玉女祠,祠中含有神雾,称作明星玉女,供奉玉浆。祠建在大石上,大石长十丈左右,祠前石面每每裂开,裂缝下有洞,洞里有一块像马的石头。向南折行五丈,有五处像盆的坑,一处像臼的坑,水正在缓缓荡漾。由祠堂向东南下行,沿峡谷走二里,得到两个池子,大得像车轮。向东南行三里,望见卫叔卿的博台,在另一座山顶上形成一道界线;石面没有尽头,平整得像砥石,可以坐十个人。山崖南北之间,绳索一条条垂挂着。想渡过的人,先握住绳索,把自己悬在崖中,然后用脚蹬崖并使身体荡动,使自己靠近绳索;不能把绳索荡回去,就继续蹬崖荡动,抓住绳索后才放开原先悬挂身体的绳索。这就是秦昭王派人设置钩梯的地方。向西南上行三里左右,得到一道像括弧的峡谷,叫天门。天门向西伸出成为栈道,栈道与铜柱之间的狭窄处不到一尺,长二十丈。栈道尽头穿井而下,有三个孔窍;从旁边出来再向西行,成为栈道,铜柱旁有一个池子,在石室中,水永远不能干涸。天门旁有一座像叔卿台的台子,向南望三公山,三座山峰像食案前的豆子,这是白帝宴饮百神的地方。从上面望石壁下的大溪,溪谷空旷而没有景物,正午也幽暗昏冥;过了很久,一座山从尽头露出,像箭头一样一闪便消失了。这就是南峰。南峰向前突出在南面石壁上,东峰从东南角的石壁上突出,西峰从西北角突出。从下面望去,只见五千仞高的一面石壁。攀龙说:我既已到达削成四方的中部,便不再知道天是不可登的。我难道不是善于承载腐肉朽骨的人吗?等到俯视三峰,望见中原,看见黄河从塞外流来;向下窥视大壑,那是精气出入的地方,我又未尝不感到心神爽然,却又茫然自失。
徳王册国记先是宦者某给事东平府中,侍今王盖先懐世子幸之,遂使为家令焉。以属今王懐王庻长,晩为世子,且卒矣。懿王又薨,房闼嬖臣各欲立所亲幸,以及时缔主为已力取富贵,论议汹汹。今王岌岌殆也。时御史李将临懿王丧,见今王宦者某乃为王曰:「李御史且至,必且曰:虽王俨然在忧服之中,得国恒于斯矣。王其辞焉。」孤孺子以先王光灵得与于哭泣之哀,以为使者忧孤,不得共承先世子之谓何?或敢有他志以辱使者?又一二叔父,先王之所爱也,先世子之所友也,无不大贤。孤孺子何敢因以为利?其孰能説之?某时属召使摈,亦言:「舍其孙而立其子,非先王意也。」乃奏入,是歳册今王矣。是举也,或有于御史处言王状者,及御史见王状,听其言也,又自失矣。藩王子孙生长闺牖,不习见民间事,不晋接賔客,复防冲气,识未及之,安得不在左右也?懐世子既卒,所以为懿王后者未佩玉兆也。今王又无外家强宗,其府中事一切受懿王宫监裁抑,佌防如民家子飬,嵗时不得朝懿王,即朝亦遽去,不得言。某盖甚微,且初来济南,贫无外党,思顾先世子旧恩,辄以私钱供给衣教诗书,相依倚护防它变,倾身为之。昔者晋献公属奚齐于荀息,里克将为乱,则谓息曰:「三怨将起,秦晋辅之,子将何如?」是有以要息也。其所欲汾阳之田百万,易与尔,使许而明焉。诚得立,然后谢不与汾阳邑而夺之权,遂以狥于国中,岂为负先君言哉?蒲城之事,履鞮岂不念之深?其曰「不敢以二心事君,倍主则谓文公犹公子矣」,然受于骊姬,岂正哉?欲以觧前罪也。为非有似蒲翟之事者不可也。脱文公于焚宫之难,以犯吕却之谋,然事以危焉。由是而论,宦者某则是能有履鞮之智,而行以荀息之忠,时与才不论焉,有足称者矣。
译《德王册国记》此前,宦官某人在东平府中任给事,侍奉当今王;大概先前曾使世子宠幸他,于是让他担任家令。他因为与当今王有亲属关系,当今王是懿王庶出的长子,后来才成为世子,而懿王已经病危。懿王又去世,宫闱中的宠臣各自想拥立自己所亲近宠幸的人,并想把这件事说成是自己缔造王位的功劳,以求富贵,议论纷扰。当今王处境十分危急。当时御史李将要前往懿王丧所,见到当今王的宦官某人,便替王说:“李御史将要到来,一定会说:‘大王虽然庄严地处在服丧之中,却正可以在此时承继国位。大王应当推辞。’”孤弱的幼王凭借先王的神灵,得以参与哭泣哀悼,反而要说使者为我忧虑、我不能共同承继先世子之位吗?我哪里敢有其他志向来侮辱使者?况且还有一两个叔父,是先王所爱、先世子所友善的人,无不大贤。孤弱的幼王哪里敢借此谋取私利?谁能说服他们呢?”某人当时恰逢被召来负责宾客事务,也说:“舍弃他的孙子而立他的儿子,并非先王的意思。”于是奏疏送入宫中,这一年便册立当今王。这件事,有人在御史那里说过王的情状;等御史见到王的情状,听到他的话,自己也惊惧失措了。藩王的子孙生长在深宫内室,不习惯见民间事务,不接见宾客,又受到冲弱性情的限制,见识尚未成熟,怎么能不受左右近臣影响呢?怀世子已经去世,作为懿王后嗣的人还没有佩上玉印。如今的王又没有强大的外戚宗族,王府中的一切事务都受到懿王宫中监官的裁制压抑,生活寒微,像平民家的孩子一样被养育;每逢岁时不能朝见懿王,即使朝见也匆匆离去,不能说话。某人身份本来很低微,又刚到济南,贫穷而没有外部党援;他想到先世子过去的恩德,便常常拿私钱供给衣物,教他诗书,彼此依靠,保护他以防其他变故,竭尽全力帮助他。从前晋献公把奚齐托付给荀息,里克将要作乱,便对荀息说:“三个怨恨即将兴起,秦国、晋国都来辅助他们,您将怎么办?”这是想以此要挟荀息。他想要的不过是汾阳的田地百万亩,这很容易给他,就先答应并让他明白。等他真的被立为国君,然后再说不能把汾阳的封邑给他而夺取他的权力,于是把这件事传遍国中,难道能算违背先君的话吗?蒲城的事情,履鞮难道没有深切记得吗?他曾说:“我不敢怀有二心来侍奉君主,背叛主人,便是说文公还是公子。”可是他接受骊姬的命令,难道正当吗?不过是想借此解除以前的罪责。若不是有类似蒲、翟之事,就不能这样做。履鞮使文公逃脱焚宫之难,因而触犯吕甥、却氏的谋划,但事情也因此变得危险。由此看来,宦官某人具有履鞮的智谋,却按荀息的忠诚行事,时代和才能姑且不论,这件事本来就足以称道。
介石书院子游祠堂记伯刚先生既先后捐田二百畆,郡邑诸生矣。寻又捐田一百畆,建介石书院,以祀言公子。游其中,而宋著作佐郎王公苹、明处士顾公愚从焉,以系师承,劝风俗也。则唯是其身自有之哉?始先生在给事中时,上防先帝,广旷荡,抑邪佞者五事,忤防,谪居庸。一日而直声动天下。家居论学,师承所自在,风俗所自起,犹是未敢一日忘其党也。岂以今之为文学者,乃吴于六艺视天下为蔚然乎?然文学于吴,自文学子游始。子游既学于中国,归而南北之学立。前知洙泗之间,龂龂如也,而谁以易之?唯是宁不賛春秋一辞,▯歌武城,必以所闻于孔子,宁倦后焉?行不由径,必以得之于澹台灭明,而惧夫其流异邪?今之君子盖伤之曰:“于六艺焉,而吴视天下为蔚然,于理奚当也?孰与谭性命?则称天,着功令则语圣之为快哉!”遂至如许长伯号其徒,唐林軰以四科一堂之上,避席危坐,称天语圣,何顔闵之具也?愈严为颂,愈近绵蕞之戏。不然持说相难,颛门耀之帖括自爱,谓道在是,所为六艺蔚然者,举以掩焉。而吴乃犹是其为文学微言,以讽诗之为教,▯歌之意乎?子羽度江,吴多劒术之士,未尝无传,流斯异耳。岂其微哉?子防之为兹厚于后世也,岂其本之则无沾沾六艺,而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以附先君子之列乎?必不然矣。及观信伯所为荐于胡安国者,学曰师承,识曰世务。然信伯说上,则独以心学,心学奚当于世务?徒所闻于二程氏者具是,即其主所不欲,卒不以夺其所闻于师,而迂濶自嫌也。见无非道与学,何必使自口出?及易其所闻,乃以其所欲,此于文学奚当焉?原鲁义不仕,元执在我而已。即质行如许衡、吴沈,有不必信者。髙皇帝大徴大儒,尝一诣京师,归而防思穿几凢数十年,有可以得诸大儒信,又不但在我,则亦何尝论学也?吾党诸生居以蔚然于六艺,出以直声动天下。即田三百畆,若固有之,不素餐兮,孰大于是?自孔子布衣,养徒三千人,而子游与之矣。何以称嗜饮食,偷儒燀事?安得有君子固不用力之言?而曰“是子游氏之贱儒乎”?此介石书院所为偃之室,从以二君子者,卒所捐田之志也。是为未敢一日忘其党云尔。信伯苹,字原鲁;愚,字原鲁。于先生为四世祖。先生名某,字伯刚,嘉靖壬辰进士也。青州兵备副使王君城顔神碑记。君既以玺书按察青齐诸郡县,即青齐诸郡县治也。则之部请城笼水,曰:“是淄莱新邑之间一都会哉?”天不吊百姓,一二长吏怠于疆事,俾一二不逞子弟掲竿如林,而负固自喜,以为父老忧。四方亡命啸而过市,有业甒于篚中,覆之利劒,莫敢以发;而释担一呼,为皆制挺,又安可谁何?百数十年来,冀氏、姚氏九为倡乱,杀我一二长吏之戍者,以荼毒我百姓,焚荡我庐舎,憯不畏明。至令一妖女子三勤我王师,翦灭此而后食。▯在其按察青齐诸郡县为也。余不佞,盖未尝一日忘之。桴鼓之鸣如出宇下,即于玺书,又得临笼水上,以春秋耀吾军士,岂其防民而暴之中野?必曰:“疆埸之事,一彼一此,弃命废职,其若父老何?”我必不然。不佞之业在蒸民之七章矣。中丞傅公谓御史段君曰:“以余观于大夫,才可使无徴役百姓,而义不可使众为政。夫固谓一人虑始而荣施不可有也。不然,夫岂不知淄莱新益之间嗷嗷者,以时诎为解也?”大夫实云:“畏此玺书,即有后事,安可言勿与知也?”曰:“昔在庚戌,少司马城潞水上抗虏,乃天子有锡命。此自大夫家政,吾二人将有赖焉,以干城王室,备它盗。无亦大夫按察青州诸郡县外城数十,岂谓是而游津梁之上有难急也?”大夫实云:“勿更使父老失望于我。”则君遂营焉。曰:“是在不佞,此一役耳,何至言钜万?”吾因石于山,因灰于石,虽隆之天不可胜用矣。岂犹不坚而覆蒉为之?其又令暴风雨潦以攻。一日之费,石城非不倍于委土,而十年为计,一再筑之后,石城之费立尽。是使父老终嵗率子弟而城已,君乃属之有司某等者。自三月至七月,有司某等者乃以效于君筭才官钱九百余缗,而城髙丈有寻,方广若千丈,各门焉。二水门出南北城下,因壑为池,百姓忽自有之矣。君以报成,令中丞某也。攀龙弱冠时,已闻。一、二长吏及彼中豪言,城顔文姜事且三十年,此无它,则长吏过自好欲,无受劳民伤财名不者,大役难成,恐中废作者不任,又不者,如匪行迈谋与众为政耳,如此必使城自地出,然后可。百数十年来,冀氏、姚氏凡九倡乱,一妖女子,三勤王师,亡论所荡焚,即刍饷供亿,岂但可为十城然,遂以弃之。乃平居则又不复作一钱事,而曰吾已为储刍饷供亿于某所,令足待变矣,岂为计哉?君名世贞,字元羙,吴郡人,少司马名忬,君其子云。
译《介石书院子游祠堂记》伯刚先生先后捐田二百亩,给郡邑的诸位生员使用。不久又捐田一百亩,建造介石书院,用来祭祀言偃公。让学生在其中游学,宋代著作佐郎王公苹、明代处士顾公愚也从学于此,用以承继师承、劝导风俗。难道这些只是先生自身所拥有的品德吗?当初先生任给事中时,上疏劝谏先帝,提出扩大宽大政策、抑制邪佞的五件事,触犯权贵,谪居庸关。一时间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居家讲论学问,师承所由来、风俗所由兴起的道理,他仍然一天也不敢忘记自己的同道。难道如今以文学为业的人,竟然在六艺方面使吴地看起来胜过天下吗?然而吴地的文学,是从文学子游开始的。子游在中原学习之后,回到南方,于是南北学术都建立起来了。向前看洙泗之间,言论纷纷争辩,谁能改变它呢?既然如此,宁可不赞助《春秋》中的一句话,不在武城弦歌,也一定要把从孔子那里听到的学问传下去,难道会嫌迟晚吗?行为不走小路,也一定是从澹台灭明那里得到的教诲,只是担心后世流传会发生变化。如今的君子大概对此感到悲伤,说:“在六艺方面,吴地竟把天下看作繁盛,这在道理上怎么合适?谁谈论性命之学,便称说天理;谁著录功令,便以谈圣人为快事!” 于是竟至于许长伯召集他的门徒,唐林等人在一堂之上避席端坐,谈天说圣,哪里有颜回、闵子骞那样的器度呢?颂文写得越严厉,越接近绵蕞之戏。否则便拿学说互相诘难,以专门学派炫耀自己的帖括,以为道就在这里;所谓六艺兴盛,不过全拿这些来遮掩罢了。然而吴地仍然把文学当作微妙空疏的言论,难道还懂得讽诗的教化和弦歌的意义吗?子羽渡过长江,吴地有很多精通剑术的人,并不是没有传承,只是流传到这里已经变了。难道这种道理微小吗?子游对后世的贡献如此深厚,难道他的根本在于没有沾沾自喜于六艺,而是由子思倡导、孟轲响应,以便列入先代君子的行列吗?一定不是这样。等到看信伯写给胡安国的推荐文,称学问为师承,称见识为世务。然而信伯向皇上进说时,却只讲心学;心学与世务有什么相合之处?不过是把从二程那里听来的东西都具备了,即使其中有他的主人所不愿听的内容,最终也不因之舍弃从老师那里听来的东西,只是自认为迂阔而已。所见无非是道与学,何必都由自己说出口?等到改变自己所听闻的内容,便改说成自己所想要的,这与文学有什么关系?原鲁不肯出仕,元执只在自己。即使品行如许衡、吴沈,也有不必相信的地方。高皇帝大举征召大儒,曾经一次到京师,回来后反复思考、钻研几十年;如果能够从大儒那里得到确实可信的学问,又不只是依靠自己,那么何尝不能谈论学问呢?我们同道的诸位生员,在六艺方面居处则使学术兴盛,出仕则以正直声名震动天下。即使有三百亩田,仿佛本来就有它们一样,不白吃饭,还有什么比这更伟大呢?孔子本是平民,却养育弟子三千人,子游也在其中。怎么能说他贪图饮食、苟且偷安、炫耀事务?哪里会有君子本来就不肯用力的说法?难道还要说“这是子游氏的卑贱儒者”吗?这就是介石书院建造偃之室,并把两位君子配祀其中的原因,也是捐田者最终的志愿。总之,是说不敢有一天忘记自己的同道。信伯苹,字原鲁;愚,字原鲁。都是先生的四世祖。先生名某,字伯刚,是嘉靖壬辰进士。《青州兵备副使王君城颜神碑记》王君既奉诏书巡按青州、齐州各郡县,便治理青州、齐州各郡县的政务。他到辖区后请求在笼水筑城,说:“这里难道不是淄州、莱州新设城邑之间的一个都会吗?”上天不怜悯百姓,一两个长吏怠于边防事务,使一群不法子弟举竿而起,像树林一样密集,凭借险固自得,以致父老忧虑。四方逃亡的人聚众呼啸经过市场,有人把兵器藏在篮筐中,外面覆盖利剑,没人敢揭发;他们一旦放下担子呼喊,便人人拿起棍棒,又怎么能盘问制止呢?一百几十年来,冀氏、姚氏九次首先作乱,杀害我方一两个驻防长吏,残害百姓,焚烧房舍,凶惨而不怕王法。直到如今,一个妖女子竟三次劳烦我王师,消灭这些人之后才肯罢休。这些事情都是他巡按青州、齐州各郡县时所经历的。我不才,却从未有一天忘记这些事。战鼓的声音仿佛从屋下传来;如今又奉诏书来到笼水之上,用《春秋》的义理激励我的军士,难道要防护百姓却在旷野中残暴对待他们吗?我一定要说:“边境事务有时彼此进退,如果抛弃性命、荒废职务,那怎么对得起父老?”我的事业,正在《蒸民》第七章所说的道理中。中丞傅公对御史段君说:“据我观察这位大夫,他的才干足以使百姓免于征役,但他的义气不能使众人共同治理。” 他本来认为,一个人谋划开端而使功业施行,不应独占其名。否则,他难道不知道淄州、莱州新设城邑之间的百姓正在嗷嗷待哺,只是把时运困窘当作解脱的借口吗?大夫实际说:“敬畏这道诏书,即使日后出了问题,怎么能说不要参与、不必知晓呢?”傅公说:“从前庚戌年,少司马在潞水边筑城抗敌,便有天子的赐命。这是大夫治理辖区的政务,我们二人将要依赖他来保卫王室、防备其他盗贼。况且大夫巡按青州各郡县,修筑数十座外城,难道能只在津梁之上游观,等有紧急困难才行动吗?”大夫实际说:“不要再使父老对我失望。”于是王君便开始营建,说:“这事在我,不过是一场战役,哪里至于说要耗费数万?”我取山上的石头,取石中的灰,即使把城筑得高到天上,也不怕材料用尽。难道还会因为不坚固而像覆盖土筐那样坍塌吗?又命令它抵御暴风雨和洪涝。一天的费用,石城当然不免比堆土城加倍;但按十年计算,筑过一两次之后,石城的费用便不再增加。这使父老终年率领子弟修筑城墙。王君于是把工程交给有关官员某等。自三月至七月,有关官员某等才向王君报核,计算官钱九百余缗;城高一丈有余,方圆宽广约千丈,各面都设有城门。两座水门通向南北城下,又借山壑作为护城池,百姓忽然就拥有了这座城。王君把工程完成的情况报告给中丞某。攀龙在弱冠时就听说过:一两个长吏和当地豪强曾说,修筑颜神城、纪念文姜的事情将近三十年没有完成,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长吏过分自矜、贪图虚名,不愿承受劳民伤财的名声;大工程难以完成,又恐怕中途废止后承担责任;再不然,就是像不善行路而只同众人谋划一样。这样看来,必须使城池从土地上真正建立起来才行。一百几十年来,冀氏、姚氏共九次倡乱,一名妖女子三次劳烦王师;不论被焚烧荡平的财物,单是草料军饷和供给费用,哪里只是修筑十座这样的城就够了?于是反而把这件事丢弃。平时又不肯花一文钱办事,却说“我已经在某处储备了草料军饷和供给,足以等待变故”,这难道算得上计策吗?王君名世贞,字元美,吴郡人;少司马名忬,王君是他的儿子。
新设寜武兵备道题名记山西三关,先是盖止雁门一兵备,岢岚兵备实恊理之。其于防秋,寻加守廵冀寜二道。嘉靖三十三年,复以清军、屯田、驿传、若守廵冀南、河东诸道迭出,而分区监督焉。三十七年,改雁门为雁平,岢岚为偏寜,其五道监督如故。明年,仍以偏寜为岢岚兵备,以偏老、岢岚、河曲四守备西路叅将、老营逰击地方兵马属之。雁平兵备仍驻代州,以广武、北楼、平刑三守备东路北楼、太原叅将地方兵马属之。其八角、利民、神池、宁武四守备中路叅将地方兵马,则以设今道云从御史杨公美益之请也。惟是三关与大同相为表里,右卫、水口等处直敌南窥朔应诸州之道,其于要害,视三关有辅车之义。即敌一道出没,我得以所直道兵马牚距踵袭,而自相为应,何虑不及?三关延袤乃至八百余里,而敌得以探疏数为坚瑕,揣薄厚为虚实,时分时合,虽汉兵如雷风,安能八百里趣利也?惟是席国家广大,守在大同云尔,时则雁门一道、岢岚一道恊理之足矣。然犹恃藩篱以撤阃阈,不知中彊者外益固之为谋周也。亡何以二道为不足,加之守廵冀寜二道为四道。复以四道为不足,加之清军、屯田、驿传、若冀南、河东诸道为七道。三关凡八百里,而七道以临之,即有五叅将、一逰击、十一守备,亦惟雁门、岢岚二道相信而服习,五道者非常所属,卒然不相为用,十羊九菙犹之愈数而愈疏。清军、屯田、驿传旷所司存,冀南、河东弃所分署,是尽山西而事三关,委境内而勤一圉,犹之愈实而愈虚,不知疏数以形明,虚实以槩制也。注:雁门以雁平注,岢岚以偏寜似矣,不知十一守备分地如石画相交尺寸,独以八守备▯偏宁一道,亡论石隰诸州防河之役,行兼坐累有妨简书,即敌一出套便涉其境,而停障积阻,烽火优游已难为卒,又况仍以五道便宜掣肘糜费。无益,岂所谓明形而槩制乎?时已权生,变已常存。寕武之介于雁门、岢岚之间,亦犹雁门、岢岚之左右于寜武。疆埸之政,虽力有余不备,非其域;虽势有余不守,非其约。非其域不防出徼功,非其约不声援,为徳辟耳目之于视听,不相假借,然后可以着官知之良,而称同心。亦使朝廷得以责所不备,以其所备;按所不守,以其所守。捷无幸赏,挫无佚罚。三关犹一体也。省冀、寜、若清军者七道,而为三,以重司存。飬内治,境内不疲于奔命。三分其八百里,而劳逸均,各可以朝檄而暮集,而齐一其指使。凡五决防,以设寜武道,而议始成如此。岂偏见一时之利害,不参边大计,始终者?右卫、水口为敌必窥之道,即中路叅将直之与大同两掖掎角相逐,衔尾相随,厚集其气。是顾是隈者,非宁武乎?与偏头、雁门翼击而夹攻,为常山蛇势者,非宁武乎?明形槩制,以回视听,新旗鼓出缮入计,为边长老贻数百年之利,身自作始者,非寕武乎?形不自胜,制不自举。沈公所谓其人哉?首至者未几论罢,继至者寻以迁行。沈公明形槩制,三年于此矣。乃少司马万公某独以少方伯奏留之,岂不曰:分地不量形,与无地同;量形不善制,与无形同;善制不得人,与无制同;得人不久任,与无人同。是二公者,先后奏请,盖相足焉,可谓同心谋国重。惟沈公之贤,适与设防也。因具列之,使后之君子得以观宁武道所繇立者,盖以其人如此云。
译《新设宁武兵备道题名记》山西三关,在此以前大概只有雁门一道兵备,岢岚兵备实际负责协理。到了防秋时期,不久又增设守巡冀宁二道。嘉靖三十三年,又把清军、屯田、驿传以及守巡冀南、河东诸道轮流派出,分区监督。三十七年,改雁门为雁平,改岢岚为偏宁,五道监督仍旧。第二年,仍以偏宁为岢岚兵备,把偏头、老营、岢岚、河曲四守备以及西路参将、老营游击所属地方兵马交给它。雁平兵备仍驻代州,把广武、北楼、平刑三守备以及东路、北楼、太原参将所属地方兵马交给它。八角、利民、神池、宁武四守备以及中路参将所属地方兵马,则是因为设置今天的宁武道,出于御史杨公美的请求。只是三关与大同互为表里,右卫、水口等处是敌人向南窥伺朔州、应州诸州的道路;就其险要而言,与三关有辅车相依的关系。即使敌人从一路出没,我军也可以用正对该路的兵马抵挡并跟踪袭击,彼此相互响应,哪怕担心来不及吗?三关延伸长达八百余里,敌人因而能够侦察疏密、寻找坚弱,揣度厚薄、判断虚实,时分时合;即使汉军行动如雷风,又怎能在八百里范围内迅速趋利呢?只是倚仗国家疆域广大,以为防守只在大同罢了;当时有雁门一道、岢岚一道协理,也就足够了。然而仍然只把藩篱当作屏障来撤去内外门户,不知道内部强固、外部更加牢固,才是谋划周密。没过多久,认为两道不足,又增加守巡冀宁二道,成为四道。又认为四道不足,又增加清军、屯田、驿传以及冀南、河东诸道,成为七道。三关共八百里,却由七道临治;即使有五名参将、一名游击、十一名守备,也只有雁门、岢岚二道彼此信任、熟悉配合,其余五道并非平时所属,突然遇事便不能互相使用,正如十只羊九只患疥疮,数量越多反而越稀疏。清军、屯田、驿传无人专管,冀南、河东又丢弃分设的署所,这是把整个山西都用来办理三关事务,把全境都委托给一处边防,正如越充实反而越空虚;不知道应以疏密来显示形势,以虚实来概括控制。注:雁门改为雁平,岢岚改为偏宁,似乎已经如此;却不知道十一守备的辖地如石块交错,尺寸分明,偏偏只把八个守备隶属偏宁一道。姑且不论石州、隰州诸州防守黄河的事务,行动兼顾坐守已经牵累军务文书;即使敌人一出关套便进入其境,停障堆积、道路阻塞,烽火传递迟缓,已经难以应敌,何况还要让五道以便宜之权互相牵制,徒然耗费。这样没有益处,难道就是所谓明辨形势而概括控制吗?当时权宜之计已经产生,变化也已经成为常态。宁武处在雁门、岢岚之间,也如同雁门、岢岚分处宁武左右。边境事务中,即使力量有余却不负责防备,也不属于自己的辖域;即使形势有余却不负责守卫,也不属于自己的职责。不属于自己的辖域却出兵防守,是为出边邀功;不属于自己的职责却不发声援,是为避开责任。应使道德和法令成为耳目所见所闻,不彼此假借推诿,然后才能显出各官知职的良好状态,称为同心协力。也使朝廷能够责问不负责防备的人,按照其负责的事务责问;按察不负责守卫的人,按照其负责的事务考核。获胜不得侥幸受赏,受挫也不能逃避惩罚。三关仍然是一体。省去冀宁以及清军等七道,合并为三道,以加强职司和机构;调养内部治理,使境内不疲于奔命。把八百里分成三段,使劳逸均衡,各处都能早晨接到檄文,晚上召集兵马,并统一指挥。凡经过五次裁决防议,设置宁武道的议论才这样确定。难道这是只看一时利害的偏见,而不参酌边疆大计吗?右卫、水口是敌人必然窥伺的道路;即使由中路参将负责,也能与大同两翼形成夹击,互相追逐,衔尾相随,集中力量。这些关隘和要地,难道不是宁武吗?与偏头、雁门从两翼出击而夹攻,形成常山之蛇的形势,难道不是宁武吗?明辨形势、概括控制,以改变视听;创设新的旗鼓,出兵修缮,入朝筹划,为边地长者留下数百年的利益,亲自开始这项事业的,难道不是宁武吗?形势不能自行取胜,制度也不能自行推行。沈公所说的,正是这样的人吧?最先到任的人不久便被议论罢免,后来到任的人不久又因升迁离开。沈公明辨形势、制定制度,在这里已经三年了。于是少司马万公某独自以少方伯身份上奏请求留下他,难道不是因为明白:划分辖地而不衡量形势,等于没有辖地;衡量形势而不善于制定制度,等于没有形势;制度虽好却没有合适的人执行,等于没有制度;得到合适的人却不能让他长期任职,等于没有人。两位公先后上奏请求,大概正好互相补足,可以说是同心谋国、彼此看重。只是沈公的贤能,恰好适合这项设防事业。因此把这些列举出来,使后来的君子能够看到宁武道由此建立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人。
歴城张公徳政碑记济南郡隷省歴城,以一县附其地,所供亿转置送迎,举以取集,郡大夫以上暨有事境土者,令咸賔下之。歴多山硗瘠,水则陂圩,一值荒嵗,不有恒产。公至,比灾厉,且边圉严,师旅在外,急催科如捕亡。淄青持防之士,日肩摩就募,道路使者相望,疲命于简书。凡期月,公循循各如绩,一若不欲有为,以是民亦安之,虽小利不见也。邑旧以律占租役,必先以簿正常,与它沃壤地偕,田瘠歳腴,屡不较,邑墟亡不比屋焉。公始第丘畆,履原隰,视土之媺恶,以登下其赋,勿一以收责,俾参稽各无失职。请额着地,沃壤不得欺谩避课,邑百姓始不恶硗瘠陂圩,而污莱为子孙忧。郡大夫以上莅我,待需有事境土之臣,络绎于邸宇,晨趋出谒,暮而不能更适庭。供亿转置送迎,异求同费,旧一以委诸编户,歳数十家以分听其给,终则以货贿之入出防之官契,常不掩籍十登其六七。邑百姓无不若相与赴戮,得代则若解悬,顾以就衽席为幸,而不知其产荡然矣。户户转趋倾覆,以积仓为累,不饥为讳,蜡臈相祈,庻几无斯役。▯治间加缗八伯金,民车且百二十乘。正徳以还,加缗至二千三伯金,泺清之涂罕毂击矣。先南阳朱公首平筭事,列诸兄弟之邑,得裁五伯金,而邑人稍受赐,即犹称贷出纳也。公实始定吏防之议,使度支在官,工贾无以乘缓急侵伤农,坐屈其利。有司治之不遽上计,则什器储偫得转相为用,冗壊即移置勿有废弃焉。法甚便以约,不复举长物责,邑人值而桥索所羡余五六十年,敝政一朝嘉与百姓日新,邑不重困。共正易辑,市野喁喁,庻见▯治之旧。郡大夫以上令夙以分礼下之,而公不以卑。百姓昼日晋接,不遑暇食,而仪愈安,未尝饰厨传称过使客,疲民以取誉。常夜折讼得情,皆片言及,亹亹问疾苦,必竟辞。尝语余曰:吾四载于县署。有未蹈之迹,未尝一日于穷闾忘兼照之心。月旦与诸弟子设俎豆,言诗书。士再适荐者七人,其在生一齿,繁殖流移,究宅向附者,衍负版焉。丙午秋入上最,天官防徴书留擢西台。邑长老属余记之。余惟君子之从政,无乐乎恱人于始,而终无以厌其意也。民岂惟无思?公属灾厉边圉之余,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知时务之要,安以本俗,使百姓培气归徳,恃以不偷,则君子之政哉。公名淑励,太原之盂人,辛丑进士,其详具恤民录云。歴邑岱畎丝枲,则赋维泺沮洳污莱回错,昭兹海藩,我庸景附。凡百执事,咸襄侯度租役,荐繁凋瘵,罔吁汔可以康无艰国步。公始莅止,霓望方殷,维时多罹百务孔棼,疲夫载路,壑有转瘠,矢解倒悬,登之衽席,逰刃引割,恢乎为纪,浑兮以容,内诸臧否,期彼允济,惩兹励已。虽贯则仍弗惮,改为虽迁善急虑,动若疑袭弊未袪,善将安施?乃第丘畆媺恶是甄,硗田沃税,比屋以薪,欺谩避课,靡郡匪民,原隰以清井地,用均泽及子孙,世业莫湮。一都之防,既诒我肄,络绎齐郊,防人节使,供亿送迎,入境取遂,束秸不修,王章斯坠,编户转给,趋相告匮,疾首赴役,积仓为累,吏畏其威。南阳朱季平筭列邦,我获受赐。张公为政,乐不可支,曰:兹出纳实存有司,矜此赤子,勿违农时,什器储偫,来工肆成,杪歳上计,昔缩今赢,亨有公牢,觌无私币,用克有经,供匪无艺。百年蠧政,一朝自替,市野喁喁,庻新多制,昼日晋接,夜分折狱,民所疾苦,必尽忠告。四载宦邸,窥园无迹,兼照穷闾,幽光潜晰,寄命百里,视诸一堂,童嫠知名,拟之龚黄,谨庠申义,父母尔师,娈彼七士,鸿渐于逵,九罭有歌。公归无所称最,铨阶扬绩,当宁栢台,绣裳其忘东土,蔽芾▯棠,受天之祜,不朽者仁,以报召杜。
译《历城张公德政碑记》济南郡隶属于省,历城作为一县附属于其中;郡中供应、运输、置办、送迎等费用,全都集中征取。郡守以上的官员以及在境内办事的人,都命令各县接待。历城多山,土地贫瘠,水地则有堤圩;一遇荒年,百姓便没有固定产业。张公到任时,正逢灾荒严重,边境又紧张,军队在外,催征赋税急迫得像追捕逃亡者。淄青一带执掌军务的士卒,每天肩挨着肩前往募兵,道路上使者相望,百姓疲于公文差役。一个月左右,张公循序治理各事,似乎并不急于有所作为,因此百姓也安定下来,虽然小利一时还看不见。县里旧例按律令占算租役,必先依据簿册定额,又同肥沃土地一样征收;田地贫瘠、年成丰歉,也屡屡不加区别,县城市镇没有一家不是比屋而居。张公开始评定丘地田亩,亲自踏看高原低地,察看土质好坏,据此增减赋税,不一概催收追逼,使各方面相互核查,都不失职。请求确定各地应纳额数,使肥沃土地不能欺骗隐瞒、逃避课税;县中百姓才不再厌恶贫瘠田地和堤圩洼地,荒地也成为留给子孙的产业。郡守以上的官员来到这里,以及前来处理境内事务的官员,络绎不绝地来到官舍;早晨出迎拜见,晚上还不能返回庭院。供应、运输、置办、送迎等费用,各种名目却同样耗费。过去一概把它交给编户,每年分派给几十家负责供应;最后又用货贿的进出账来防范官员,通常仍不能遮盖账簿中十分之六七的支出。县中百姓无不仿佛共同奔赴刑场,得到替代时就像解开倒悬之苦,只把能够躺到席上的休息当作幸运,却不知道自己的产业已经荡然无存。家家户户奔走到倾覆,把积存粮仓视为负担,甚至以不挨饿为忌讳;腊祭时彼此祈祷,希望或许不再承担这种差役。弘治年间增加八百缗钱,百姓用车几乎达到一百二十辆。正德以来,增加到二千三百缗钱,泺水、清水一带的道路已经很少有车辆相撞了。先前南阳朱公首先平定计算事务,把费用列入邻近各县,得以裁减五百缗,县人稍稍受到恩惠,但仍然要借贷来周转。张公实际上首先确定了吏役供应的办法,使钱财由官府掌管,工匠商人不能利用紧急缓急来侵害农民,坐收他们的利润。有关官员办理事务不急于上报考核,那么器具和储备物资便可以转相使用;多余或损坏的物资立即调换,不至于废弃。办法非常便利而且简约,不再提出多余物品来责令置办。县人遇到这种制度,桥梁和索取的额外财物积弊延续了五六十年,一朝革除,朝廷和百姓都感到嘉美,日日更新,县中不再重复困苦。共同治理,迅速整顿,市场乡野议论纷纷,差不多可以看见弘治年间的旧风气。郡守以上的官员依照旧例按等级礼节接待他,张公却不因职位低下而自卑。白天接见百姓,连吃饭的空闲也没有,但仪态更加安详;从未装饰驿传厨舍来夸耀超过使客,劳累百姓以博取声誉。他常常夜里审理诉讼而查明实情,几句话便能判断;又不停地询问疾苦,一定把案辞审问清楚。他曾对我说:“我在县署任职四年,有些事业还没有留下足迹,却从未有一天在穷困的里巷忘记兼顾照料的心。每月初一,我和诸位弟子设置祭器,讲说《诗》《书》。士人中两次被推荐的有七人;在生员中也有人年长,人口繁殖,流亡者归来,最终定居附籍,增加了户籍人口。丙午年秋天入朝考核列为最优,天官上奏征召,留用并提升到西台。县中父老托我写下这篇记。我想,君子从政,不能只在开始时以取悦百姓为乐,到最后却没有办法满足他们的心愿。百姓难道只是没有思念吗?张公在灾荒、边境紧张之后,减轻徭役,削薄赋税,使百姓休养生息,知道时务的要点,安定而不违背本地风俗,使百姓培养元气、归附恩德,依靠这些而不苟且偷安,这才是君子的政治吧。公名淑励,是太原盂县人,辛丑进士,详细情况见《恤民录》。历城地处岱山山谷,产丝麻;赋税则来自泺水、沮洳、污莱交错之地。显明这片海滨藩屏,我将大力归附。凡是各位办事的官员,都共同辅助侯爵的法度和租役;荐举繁多而民力凋敝,不能呼吁到最后使国家没有艰难。公开始到任时,百姓仰望正殷;当时灾患众多,百事纷乱,疲惫的人满路都是,沟壑中有转徙的贫民,像解救倒悬一样,把他们安置到安稳的席位上;治理事务游刃有余,宏阔而有条理,宽容地接纳一切,把好坏都纳入考察,期望真正办成,惩戒这些弊病以自我勉励。” 虽说一向如此,却仍不畏惧;改成迁善而急于思虑,行动却好像怀疑旧弊尚未革除,善政又从哪里施行呢?于是评定田亩的肥瘠,贫瘠田地按肥沃田地的税额相应区分,家家户户以柴薪为资;欺骗隐瞒、逃避课税的现象消除,郡中没有不成为百姓安居之地的,原野和低湿地都清查丈量,使恩泽平均而及于子孙,世代产业不至湮没。一郡一县的防务,已经给我们留下旧习;往来郊外,防守使者节制,供应送迎,进入境内便取用道路设施,连束薪都不整修,王法因而坠失;编户相继供给,奔走相告贫乏,头痛地奔赴差役,把积仓当成负担,官吏也害怕它的威势。南阳朱公季平定各邦的费用,我因而受到恩惠。张公治理政务,快乐得不可支撑,说:‘这些出纳实在应由有关官府保存,怜惜这些百姓,不要违背农时;器具和储备物资,交给工匠作坊制成;年末上报考核,以前缩减如今充裕;宴饮有公家的牢牲,接见没有私人的财币,因此能够遵循常规,供应也不再没有节制。百年的弊政,一朝自行替除;市场乡野议论纷纷,希望多种制度都能更新。白天接见百姓,夜半审理案件,百姓的疾苦,一定尽力忠实劝告。任官四年,园中没有留下游观的痕迹,却兼顾照亮穷困里巷,幽微的光明也潜然显现。受命治理百里,把百姓看作一堂之内;儿童、寡妇都知道他的姓名,拿他比作龚遂、黄霸;谨慎整顿学校,申明仁义,使百姓以他为父母、以他为老师;那七位贤士也美好地成长,如鸿雁渐渐飞上大道,歌声遍布四方。’ 公回朝后没有获得所谓考核第一的称誉,却在铨选阶次中彰显政绩;在朝廷柏台任职,穿着绣衣,难道会忘记东方的土地吗?蔽芾的甘棠树啊,承受上天的福祐;仁德不朽,以此报答召公、杜公。
歴城令贾君记盖闻之为邑,非不用民而能不轻用其民之为用也。民亦敦能不用上而唯即安之为用也。公既治歴城逾年,而使者及于绛,则其家大人就飬焉。居无何,辄驾而返,请留弗许,请命之,则谓公曰:「始吾之视尔于斯役,相▯莅相承也。唯是百姓兆民焉,是出而为之令,以赋诸其间,俾各有艺极,以务蓄其力,无失其徴防。民听不惑,而后用之。有司者岂有赖焉?百姓兆民惟正是供,而令无即于隳政,足以取给王事而已。岂敢为是匪经,以侈厥度?亦唯是役,亦唯是莅,功令典籍轻重布之尔,敢何异之有?即有丰歉不庭不虞之患耳。既已错而冝之,使各有懐生之念,而百姓兆民实欲焉。百姓兆民欲焉,而诸长吏孰不欲也?若不佞缌缌焉,唯不获乎上是恐,而勤百姓兆民,庻几诸长吏以有徳于我。不则自恃其不欲,而曰诸长吏实欲之,以委之无可奈何。其君子实应且憎,以非我,宁谢不敏。敝邑岂敢有爱也?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子实生我,而浚我以生乎,而以徳于上,令实有民,而委之诸长吏,其谓令何?其无乃撤其宁宇,而剪为逋逃,以自弃其众?百姓兆民将望望然挺险而走,其转于沟壑,何辞之与有?若由是相为临长,自显庸也,尚将惴焉有不敢轻用之心,而使于我焉,是息大众,其未可弃也。人亦孰能不用上而唯安是即?我既已父母子弟将自至,我之不欲,人孰不知,犹之曰凡以安我也。既以艺极,则浸渔不行,而贫者劝役,盖向然于我有各相为用之心,其朝夕在庭,何辱命焉?不佞在此,犹尚逋逃人不懐生,又从而防之累焉,而使即事于系,其若父老何?何邑之为也?若不然,我去而反其田里,尔安能知之?今吾之视尔于斯,不困于役,不匮于莅也,而邑由以举,百姓兆民无能为逋逃之故也。岂徒尔与?有荣施乃归绛。盖公为歴城者,尽善政也而。其要则有所不欲矣,而才足用民,才足用民矣,而惴焉不敢有轻焉之心。其家大人见邑之无逋逃也,而知其政,君子哉!邑之进士郭子軰相与闻其言而贤焉,各矢歌以咏其事,而属余以记者,如此。
刘公乐岘亭记公既在襄阳诸生间,不乐也。已乃谓御史君曰:「昔尔先大父之除新郑,虽介然一王官之大邑丞乎,固周室之未成子也。岂其事长而我伐伎以冯人?岂其行意而人称功以加我?盖三载,人莫知之矣。人情不能乐其所不安,不能得于其所不乐。我始慨然慕羊叔子、杜元凯之为人。今亡论其位,即其功悬诸所遇,如此其难也。不得乎丞,将求乎身?孰与不得乎身,将求乎子也?独如向之人哉?吾所为营岘者,以若效尔大父于不穷,而吾将老焉,以是为乐耳。」方叔子建平吴之议,欲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逼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扬、青、兖径诣秣陵,巴、汉竒兵出其不斥,卒如所言何?防之明也。元凯既激▯淯诸水,以浸南阳诸田万余顷,遂开阳口,起夏水,逹巴陵千余里,以泻长江之险,而通零、桂之漕,民到于今利之。何计之逺也!是皆踪迹之所徃来,精神之所畅恱,山川之所动荡,勲业之所肇造,防之所为明,计之所为远。以是得于岘,而后世诵义不忘,犹我视若于此者。若能无意二子于此乎?今天下南絓于越,东疲于倭,刍粟胶滞,飞挽繦絶,此亦羊、杜一时。今何以明防逺计?入告我后,而无勤诸执政乎?即使持节监视南粤诸军事,不者大兴卒治河,若以使者行水,惟是南北交檄,力百倍,吴画何所出?何以系尉?它伏中行而笞之背,县官之费歳且钜万,干溢不常仰给,遂诎▯淯、零、桂,不啻防委。今何以使刍粟相属千里,坐至以无为诸执事忧?吾非其岘之谓夫,固谓二君子之尝至于岘也。不然,夫岂不知鹿门之可以老也?二居子得此于岘,若得二君子于国家,而吾以得岘于若,吾何为不乐哉?杖屦不具,眺望不适,谈咏不扬,饮酒不欢,琴瑟不鸣,俎豆不大,吾之事也。吾何以知若能为羊叔子、杜元凯与不能哉?彼且曰:「百歳后魂魄」。犹登此山也,未尝不流涕于斯人。陵谷功名,相为变迁,彼且奚以二石为矣?此其辩在詹何之说,子牟也不得乎?丞求之乎?身既得乎身,推之乎子公之所为,自胜者婉矣。为岘而乐,庻乎纵之,又何害乎?心居魏阙之下也,预尝自谓武非其功,祜盖曰疏广,我师也。出处之间,古人难之。慕叔子、元凯之功,而犹不忘鸿鹄、龟鼍之谕。余于是知公不言而有以自与焉。盖曰夫,岂不知鹿门之可以老也?然不于鹿门而于岘也,则托厐公于二君子矣。
译《历城令贾君记》我听说,治理一个县,不是完全不使用民力,而是善于使用民力却不轻易劳役百姓。百姓也愿意服从上级,唯有使他们安定才是治理之道。张公治理历城一年多,任职绛州的使者来到这里,他的父亲便来就近奉养他。没过多久,父亲便驾车返回;请求留住不准,请求让他下令,父亲便对张公说:“起初我看你在这里任职,以为各级官员相继管理,不过如此。只是这里有百姓万民,你出来担任县令,在他们中间征收赋税,使各人都有一定的技艺和限度,务必蓄积他们的力量,不要耽误征收和防务。百姓听从而不疑惑,然后才使用他们。有关官员难道不是有所依赖吗?百姓万民只供给正当的赋役,而县令不至于败坏政务,足以供给王事罢了。哪里敢做这种不合常规的事来扩大自己的限度?也只是这些差役、这些治理,以及功令典籍所规定的轻重都这样施行罢了,哪里敢有什么不同?只是还会有丰歉不均、意外灾患的问题。既然已经调置安排,使各人都有养生的念头,这正是百姓万民所希望的。百姓万民有所希望,各位长吏谁不希望这样呢?像我这样战战兢兢,只怕得不到上级认可,便加重百姓万民负担,希望各位长吏因此对我有恩德。否则便倚仗自己不愿劳民,说各位长吏其实想这样做,把责任推给他们,说自己无可奈何。那样,君子一定会响应而且厌恶,以为我不对,我宁可谢绝说自己不敏。敝县哪里敢有所吝惜?上级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您实际上是在使我获得生存,又深深地以生计滋养我,并以此对上级有德,使县令真正拥有百姓,却把他们交给各位长吏;那还把县令当作什么呢?难道不是拆毁他们安宁的居所,把他们剪裁成逃亡者,使自己抛弃众人吗?百姓万民将会远远望着,挺身冒险逃走;他们转徙于沟壑之间,又有什么话可以辩解呢?如果因此互相担任临民的长官,显扬自己的功劳尚且会不安,不敢有轻易劳民的心思;这样对待我,正是为了使大众安息,他们还没有到可以抛弃的地步。人又有谁能不服从上级而只求安定呢?我已经把他们看作父母兄弟,他们自然会亲自前来;我不愿劳役他们,谁会不知道?仍然可以说一切都是为了安定我。既然给他们规定了技艺和限度,逐渐搜刮便不能实行,贫困者也会乐意服役;大概从前他们已经对我产生了彼此相互利用的心情,早晚来到庭院,哪里还用劳烦您下令呢?我若在这里,尚且有逃亡的人不愿安居,又从而增加防护的负担,使他们从事被拘系的事务,那怎么对得起父老呢?还算什么治理县邑?如果不是这样,我离任返回田里,您又怎么能知道呢?如今我看您在这里任职,既没有被差役困扰,也没有因治理而贫乏,县邑因此兴盛,百姓万民也没有成为逃亡者。难道只是您一个人的事情吗?有了荣耀和恩施,才回到绛州。大概张公治理历城,所有善政都做到了;其关键在于有所不愿为,而他的才能足以役使百姓;既然才能足以役使百姓,便战战兢兢,不敢有轻易劳民的心。张公的父亲看见县中没有逃亡者,便知道他的政绩,真是一位君子啊!县中进士郭子等人共同听到这些话,都认为贤能,各自作歌吟咏他的事迹,并托付我写下这篇记,就是这样。《刘公乐岘亭记》刘公在襄阳诸生之中任职时,心中并不快乐。后来对御史君说:“从前您祖父任新郑县令时,虽然只是清白自守的王官,却是周室尚未成就的贤臣。难道他是因为侍奉长官便夸耀自己的才能,凭借权势凌驾于人吗?难道是因为施行自己的志意,便让人称颂功劳来增加自己的声誉吗?大概三年过去,别人还不知道他罢了。人之常情,不能乐于自己不安之事,也不能在自己不乐之处有所收获。我开始慨然仰慕羊叔子、杜元凯的为人。如今姑且不论职位,即使功业也因所处境遇不同而悬殊,如此艰难。得不到县丞之位,难道就要求自身有所成就吗?若自身也不能成就,难道还要去要求子孙吗?难道只是像以前那些人一样吗?我修建岘山的亭子,是想让您的祖父的功业流传无穷,而我也将老去,正以此为乐。”当初羊叔子提出平定吴国的谋议,想调梁州、益州的军队,水陆并进;荆楚的军队进逼江陵;平南将军从豫州直指夏口;徐、扬、青、兖各军直奔秣陵;巴、汉的奇兵从敌人意料不到的地方出击,最终果然如他说的那样。这是因为他的谋划明智。杜元凯后来引淯水等诸水灌溉南阳一万多顷田地,又开通阳口,疏导夏水,通达巴陵一千多里,以泄长江水患,并疏通零陵、桂阳的漕运,百姓直到今天还受益。这是多么长远的谋划啊!这些地方都是他们足迹往来的所在,是精神得到畅快愉悦的所在,是山川受到震动变化的所在,是功业开始建立的所在;谋划因此显得明智,计策因此显得深远。凭借这些,他们在岘山取得成就,后世诵扬义举而不忘,正如我如今在这里看待您一样。您难道能在这里对两位先贤没有心意吗?如今天下南方受越地牵制,东方疲于倭患,草料粮食运输阻滞,飞挽接续断绝,这也是羊叔子、杜元凯所处的时代。如今用什么来显示明智、实行远大谋划呢?入朝告诉皇上,而不劳烦各位执政大臣吗?即使让您持节监督南粤诸军事,否则便大规模征发士卒治理河道,像使者一样巡视水道,只是南北交相发檄,力量要增加百倍,吴地的谋划从哪里产生?凭什么联系各尉?其他伏兵在中途行进而鞭打其背,县官的费用每年将达数万,干旱和泛滥没有常态,只能仰赖供给,于是疏通淯水、零陵、桂阳等地,岂只是谋划的一半。如今怎样才能使草料粮食相连接千里,坐在那里就使这些事务不再成为各位办事官的忧虑呢?我所说的并不是只指您的岘山,而是说两位君子曾经到达岘山。否则,我难道不知道鹿门山可以在那里终老吗?两位居士在岘山得到这些,仿佛两位君子在国家取得这些;而我又从您这里得到岘山,我为什么不快乐呢?手杖鞋履不完备,眺望不能舒适,谈论歌咏不能畅快,饮酒不能欢乐,琴瑟不能奏响,祭器不能盛大,这都是我的事情。我怎么知道您能成为羊叔子、杜元凯,还是不能呢?他们也许会说:“百年之后魂魄……”仍然登上这座山,未尝不在这里为这些人流泪。山陵变成山谷,功名彼此变化,他们还把这两块石头看作什么呢?这件事的辨析在詹何的说法中,子牟也未必能得到答案。是求得县丞的职位,还是求得自身的成就?自身既已获得成就,再把它推及子孙;子公所做的事情,已经是自胜其任而从容了。因为修建岘亭而快乐,希望能够放纵心志,又有什么妨害呢?我的心仍在魏阙之下,曾经自称武帝的功业不是自己的功劳;祜则说疏广是我的老师。出处进退之间,古人都感到为难。仰慕羊叔子、杜元凯的功业,却仍不忘鸿鹄、龟鼍的譬喻。到这里我才知道,公虽然不说,却已经有所自我寄托。大概他说:‘难道不知道鹿门山可以在那里终老吗?’然而不在鹿门而在岘山,便是把庞公寄托在两位君子身上了。
重修肥城县孝里铺记按察使周公为叅政时,出督部过肥城县孝里铺,铺在县西北七十里孝堂山下矣。公慨然顾今县令钱君曰:「此非汉孝子郭巨之所以葬其母者乎?君子徘徊而不忍去也。今且废矣,无乃先大夫若诸有司之为盟主也?崇大兹馆,以为诸大夫有司之所憇,而賔客使者之所假道乎?今且废矣,何以崇大如公寝也?属在敝邑,其若诸大夫有司若賔客使者之辱在不佞,何无乃逢执事之不间,而未得缮葺?」将肥之褊小,介于长清、平隂之间,而曰疆埸之邑,一彼一此,何常之有也?而援以自解,四十年于兹。假道者暴露,憇者舍于▯人,驱之不顾,何以徘徊孝子而观采风俗?疆埸之邑,在彼犹在此矣。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乃钱君谢不敏,已报上。既得可,自七月至于九月,而铺成。视先大夫请有司所崇大如公寝者,益防矣。以憇诸大夫有司,以假道賔客使者,膳宰致餐,▯者为导。长清趋而南,平隂徂而东,交授互劳,望孝里而归之,视逺如迩。非先大夫诸有司之为盟主,业孰与之?是役也,门属之门,堂属之堂,其个相偶,其序相翼,备矣。而犹是铺,也能无废矣?先王之教在焉,而敢以为功?无亦曰:「二邑之蒿荻,自爱曽不遣一蹩者蹠镢,又何执事之不间矣?」钱君既修县城,称保障,而并及是铺,承蔽芾之休,俾居者无警,行者相劝,以体周公广施徳于三邑者也。周公蜀人,名某;钱君吴人,名某。肥城县修城碑记铭汉书》泰山郡有肥城县,应劭曰:“肥子国也。”城围六里一百步,髙一丈五尺。云盖岩邑也,五岭盘其北,陶山据其西,视郡城为外屏焉。国家分十戸所守御其间,念至深矣。然而覆土耳。先是邑令万君则行筑分东南北隅,延石而堞之。守御者率疲卒昼夜谨斥堠,省楼橹,无遗力。而西一隅竟以先劳中废。夫城盛也,一隅之隙,全邑任之,何彼此也?在昔陶山之役,动勤王师,今安可使从髙临下而窥以不逞之心?无论五领之为逾备矣。邑人大中丞李公盖尝忧之,谓今令呉江钱君曰:“此焉不延石而堞之,即三靣虽金汤无益也,又何必环而攻之?”属按察使周公先以叅政行部过肥子,亦以为言。而钱君则虑事授司徒,量功命日,畧基趾,分财用,具糇粮,三月而集,不愆于素。堞凡若干所,为雉若干云。攀龙曰:“肥有陶山之役,余盖犹及见之。邑中丞自父母之邦守,不为小。按察使周公慎其四境云尔。”而肥是城有味乎?王公设险之义乎?与其动勤王师也,寜短垣是圗,覆土而土堞之,如涂涂附,天之隂雨亟溃亟暝,孰若延石之永逸也?是摄守御而徴余自帑政,则钱君欲发与民而已。而肥是城则依物而偶于政,肥之所以有成城也。周公名某,钱君名某,中丞公名某云。铭曰:“天不可升,地险邱陵,维休维戚,肇自中丞。周公居东于宣于藩,匪除于庭,而力于原。有令知发大物是慿,绸缪牖户,百堵斯兴。言售厥谋,用在不疑。匪良执事,一篑之亏。卓彼岩邑,何榦何桢?三人同心,乃成此城。”
内丘县学田记邑何学以群士也?学何田以群士于礼也?士相观以群,而废礼由群邪也?今岂徒俎豆之义始诸饮食?彼见室家之乐,则戚于为旷蔂梩不掩,则其颡泚曰:“吾何有于为士也?”风俗之道士为政,今尚何敢谓无恒产有恒心?唯彼为能之。即业已群,使日眄眄焉,占毕亡它技,又何可使不有于为士也?余徃按部内邱,至民间所谓汉孝子郭巨里中,里中即以所掘黄金事名矣。呜呼!曩令巨时能自托于士,何至欲杀其子以食母为孝也?今又何敢谓内邱之无能为巨者?则是田也,无常歳,有常赋,其士足计也。匍匐有丧,不与其易,与其礼;婚姻之故,不与其富,与其礼,而又为之宴喜于饮食,周旋于俎豆,使相媮快于为士,则虞芮所弃,而西伯以善飬老者也。是田也,凡八区:东南北坛地各十二畆,邑厉坛地一畆,南四里铺地七十畆,南宋家铺地八十畆,东四里铺地十八畆,中邱驿地四畆,凡二百五畆。余始按图得之,既乃过郭巨里中,思夫士不可一日废礼也,乃命以为学田,而具诸籍中。
译《重修肥城县孝里铺记》按察使周公任参政时,出巡督察部属,经过肥城县孝里铺;孝里铺在县城西北七十里、孝堂山下。周公感慨地回头对县令钱君说:“这里难道不是汉代孝子郭巨安葬母亲的地方吗?君子徘徊在这里而不忍离去。如今驿铺将要废弃,难道不是先前大夫和各位有司作为盟主所应当负责的吗?应当扩大修建这座馆舍,使它成为各位大夫、有司休息之处,也成为宾客、使者借道停留之处。如今它将要废弃,凭什么能像公卿寝室那样崇大呢?这件事属于敝县,倘若各位大夫、有司以及宾客、使者屈尊来到这里,是我的责任,为什么竟遇到执事无暇顾及,未能修缮呢?”肥城县狭小,处在长清、平阴之间,却说边境县邑,彼此攻守,哪里有什么常态?于是拿这些作为自我解脱的借口,四十年来一直如此。借道的人暴露在风雨中,休息的人住在隶役之家;即使驱赶他们,也无人顾念,凭什么还能像面对孝子那样徘徊,观察并采集风俗呢?边境县邑,在那里如此,在这里也如此。我敢请问执事,究竟准备怎样下令?于是钱君谢罪说自己不敏,已经把情况报告上级。得到许可后,从七月到九月,驿铺便修成了。与先前大夫请求有司把它修建得如同公卿寝室相比,这次更加完善。用来供各位大夫、有司休息,供宾客、使者借道;膳宰供应饭食,等候人员负责引路。长清县向南奔赴,平阴县向东前往,彼此交接、互相慰劳;望见孝里便返回,把远处看得如同近处一样。若不是先大夫和各位主管官员推举为盟主,这项事业谁能同他相比?这次修筑中,门与门相连,堂与堂相属,构件彼此配合,次序如鸟翼相接,已经完备了。然而这座铺舍仍是这样铺设的,难道可以不废弃吗?先王的教化就在这里,怎敢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不也就是说:“两邑的蒿草芦苇,自己爱惜得连一只跛脚的人拿着锄头来踩踏都不肯放行,又怎么会有主管官员不加过问呢?”钱君修缮县城,称为保障,同时修整这座铺舍,承受先贤庇荫的美意,使居住的人没有警忧,行走的人彼此劝勉,以此体现周公在三邑广施德政的做法。周公是蜀人,名某;钱君是吴人,名某。肥城县修城碑记铭 《汉书》记载,泰山郡有肥城县,应劭说:“这是肥子国。”城墙周长六里一百步,高一丈五尺。这里大概是险要的城邑,五岭盘踞在北面,陶山据守西面,看起来就像郡城的外部屏障。国家分派十户人家守御其中,考虑得十分深远。然而城墙只是夯土筑成的。此前,县令万君已经修筑东、南、北三角,并砌石筑成女墙;守御的人大多是疲弱的士卒,日夜谨慎地设置侦察哨,减省楼橹,已经没有余力了。因此西面一角终于因先前劳役过重而中途废止。城池是国家盛大的防御设施;一角有缺口,全县都要承担责任,哪里能分彼此呢?从前陶山发生战事,曾惊动勤王军队,如今怎么能让敌人从高处俯视城下,怀着不轨之心窥伺呢?更不用说五岭一带也应当加强防备了。县人李大中丞大概曾经忧虑此事,便对现任县令、吴江人钱君说:“这里若不砌石筑成女墙,即使三面坚固如金汤也没有益处,又何必等到敌人环城进攻呢?”恰逢按察使周公先前以参政身份巡视地方,经过肥子,也这样说。钱君于是考虑工程,交给司徒办理,估量功程,限定日期,略定地基,分配财用,准备干粮,三个月便聚集完毕,没有误期。所筑女墙共若干处,修成雉堞若干。攀龙说:“肥城有陶山之役,我大概还来得及亲眼见到。” 县中丞从父母之邦来镇守这里,并不是小事。按察使周公慎重对待它的四境,就是这个意思。肥城这座城,难道合乎王公设置险要的意义吗?与其等到惊动勤王军队,宁可谋划修筑短墙,把夯土覆盖其上并用土筑成女墙;可是土墙如同涂泥附着,天一下阴雨,便很快溃坏、昏暗,哪里比得上砌石一劳永逸呢?这次摄守御史征用我所掌管的钱财,是钱君想要先拨款给百姓罢了。肥城这座城于是依靠实物工程而与政事相配合,这就是肥城能够把城修成的原因。周公名某,钱君名某,中丞公名某。铭文说:“天不可攀登,地势险要如丘陵;是祸是福,起始都在中丞。周公处在东方,宣扬教化,守护藩篱;不是只清理庭院,而是致力于原野。有贤令知道发动大事可以凭借此举,缜密修缮门户,百堵墙垣于是兴起。谋划既已成功,实行全在毫不迟疑。不是贤能的主管,一筐土也会造成亏缺。那险要的城邑,靠什么作栋梁?三人同心,才建成了这座城。” 内丘县学田记 县邑为什么设置学校,是为了使士人聚集吗?学校为什么置办田产,是为了按照礼来使士人聚集吗?士人彼此观摩而聚集,废弃礼制也是由于聚集吗?如今难道只是俎豆礼仪才起始于饮食吗?他们看见别人家庭的欢乐,便为自己长期空乏而忧伤;看见衣食器用破败不全,额头冒汗地说:“我有什么资格做士人呢?”以风俗教化来说,士人应当治理政事,如今怎敢还说没有恒产便没有恒心?只有这些人才能做到这一点。既然已经使士人聚集,就让他们每天专心诵读,只知读书而没有别的技能,又怎么能让他们不具备作为士人的条件呢?我曾巡视内丘,到了民间所说的汉代孝子郭巨的里中,里中又因挖出黄金的故事而得名。唉!当年郭巨若能凭士人的身份自立,何至于想杀掉自己的儿子来供养母亲,还把这当作孝呢?如今又怎敢说内丘不能培养出像郭巨这样的人?因此设置这块田,平常没有固定的年成,却有固定的赋税;士人可以据此谋划生活。有人遭遇丧事,便不给他容易变卖的东西,而给他礼仪所需之物;有人因婚姻而困窘,便不给他使人致富的东西,而给他礼仪所需之物;又为他们置办宴饮,使他们在饮食中欢聚,在俎豆礼仪中往来,使他们因做士人而相互欢悦。这就像虞、芮两国所舍弃的土地,以及西伯善于奉养老人的做法。这块田共有八区:东、南、北三坛地各十二亩,邑厉坛地一亩,南四里铺地七十亩,南宋家铺地八十亩,东四里铺地十八亩,中丘驿地四亩,共二百零五亩。我起初查阅图册找到这些田地,后来经过郭巨里,想到士人一天也不能废弃礼仪,于是下令把它们作为学田,并将情况完整登记在册籍中。
张氏瑞芝堂记援神契曰:王者得志于地,则华苹盛也。汉在元封,芝生▯泉宫。帝作齐房之歌,以荐郊庙,则得人若董仲舒、郑当时軰,儒雅推贤,肩踵在列,以奉天下,实称治洽。所谓九茎连叶囘复此都,植才之应也。秦人蔓▯谷之祸,绮夏之徒,有伯夷之饿于商山之下,与薇自疗,思唐虞不防甚大之忧,则硕人之迈矣。夫芝,▯气之精也,因腐朽而畅灵华,感则萌之矣。奚爱▯泉、商山哉?张子其先,中丞公尝以言事忤逆瑾意,三挫之不偃也。奸芜既薙,风纪茂,遂乃以指佞见知于朝,皆谓人中有屈轶焉。丰本逺条,世丽东土,祖孙奕叶,棫朴之英,十人毎兄弟咏集,诩诩之盛。出则衣冠▯▯茀,道士林荣之冲和渐于家,而以华国,则人瑞者乎?嘉靖丁未春,芝产子含之堂者五,以示余而属之记。余见若卿矞矣,若车盖矣,丹章而绀理,其葩云以弓矣。嗟乎,是不可与岐麦、▯黍、龟祥、鹿瑞、蕃育灵囿,以光驺虞之化乎?即不欲宫童効异,又何限崔嵬逶迤之地?则中丞公之后兴乎?子含慕先人芳烈,国香自与隐见之间矣。圣天子方肇▯禋,绥明赐天下,日濡旱麓之教,贤才敷发,芳躅盈庭,芝则有哉。中丞公于子含曽大父行也,堂构衰矣,泽欲翦矣,藜藿登卿相,遗蓬荜一畆之宫,子孙荒圮,欲不守者屡矣。子含慨然,以在我有丰芑之谋,出私苴以肯世业,焕然若见祖宗草茅之旧,读书其堂上,以振簮绂之余响,人以知有中丞宅,而谓中丞之世将复也。乃子含之堂有芝,是中丞之土未敝,而我圣天子至徳及逺矣,可无记哉?
枣强县刘村新建三官庙记刘君,雅,枣强刘村人。村东南去邑三十五里,称刘村以族姓焉。村东南五里,龙泉寺,刘东父某所建也。刘君所建,其北则某祠,又北则某祠,又西北则某祠。刘君尝防于田矣,即民间疾苦,察眉而药饵起之。葬者匍匐衾绋,婚者拮据羔雁也。夏月孔暵,行者道暍。河朔诸郡卒戍徒役,▯期徃代,得及其塲圃以防息其木下,壶浆饿莩,厨传过使,转相诵慕,视庐舎如归矣。以社以方,谷臧农庆,告成地利,介言景福,捍御菑患,载在秩典。歳时伏腊,我乃于三数祠集飨髦艾,作敏主伯,以辑乡井,以聨宗党,以固守望之好,杜侮予之祸,岂为滛祀哉?枣强当燕赵之郊,诸郡之卒戍徒役交杂于路,悲歌少年,慷慨相向。即加饥馑,必多暴子弟,何可无寔烈之风也?同舟而济江海者,覆于其各有一壶之心,何者失众之形也?刘君为一闾右家,令诸郡卒徒视庐舎如归矣。即流移逋逃,操戈不逞,又何可后事而备乎?是庙也,刘君有以处其中也。有处其中,则栖托之迹重,而流移逋逃欲为不逞者,沮于嫌忌之势矣。
沧溟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张氏瑞芝堂记 《援神契》说:君王在土地上取得成就,华苹就会茂盛。汉代元封年间,甘泉宫生出灵芝。皇帝作《齐房之歌》,用来荐享郊庙,于是得到董仲舒、郑当时一类的人才,儒雅之士和贤能之人推举并列,肩挨着肩、脚跟接着脚跟地充任天下人才,确实称得上政治融洽。所谓“九茎连叶,回复此都”,正是栽培人才得到应验。秦人遭受蔓瓜谷的祸患,绮里季、夏黄公一类的人,有伯夷在商山之下挨饿,采薇自我疗饥,思念唐虞盛世,避免了极大的忧患,这便是高士远行避世。灵芝,是玄妙之气的精华,借腐朽之物而舒展灵秀之华,受到感应便萌发生长。何必只爱甘泉宫、商山呢?张氏的先祖中丞公,曾因进谏政事触犯严嵩的心意,三次受挫仍不屈服。奸邪的杂草既被铲除,风纪日益兴盛,于是因弹劾奸佞而受到朝廷赏识,人人都说他是人中的屈轶草。根本丰厚、枝条远伸,世代荣耀于东方;祖孙相继,都是《棫朴》中所歌咏的英才,十人每逢兄弟聚会便吟咏唱和,盛况十分显赫。出门便衣冠整肃、仪容光彩;士林中人的荣盛与冲和之气渐渐浸润家庭,并用来光耀国家,这难道不是人瑞吗?嘉靖丁未年春天,芝在子含堂生了五株,子含把它们给我看,并请我写记。我看见它们像卿云一样绚丽,又像车盖一样;有红色的斑纹和深青色的纹理,花朵像弯弓一样。唉,这难道不能同岐麦、玄黍、龟祥、鹿瑞,以及灵囿中繁育的祥瑞之物相比,用来彰显驺虞般的教化吗?即使不想让宫中童子呈献祥异,又何必限制在崔嵬曲折的山地呢?那么中丞公的后代将要兴盛了吗?子含仰慕先人的美德功业,国家的芳香也会在时隐时现之间自然显露出来。圣明天子正在创始玄妙的祭祀,以福泽和光明赐予天下,每天施行旱麓般的教化,贤才纷纷涌现,美好的德行充满朝廷,灵芝大概也会出现。中丞公在子含那里是曾祖辈。堂屋和家业已经衰败,先人的恩泽也将被削减;贫寒之人竟然位列卿相,只留下一亩大小的蓬荜之宅,子孙荒废倾圮,想不守护它的念头多次产生。子含慨然以为,自己有兴复祖业的谋划,拿出私财修整祖居,使它焕然一新,仿佛看见祖宗当年草庐的旧貌;又在堂上读书,以振兴先人仕宦留下的余响,使人们知道这里有中丞的宅第,并说中丞一家的世业将要复兴。如今子含的堂上生出灵芝,这说明中丞的根基尚未衰败,也说明我圣明天子的至德惠及远方,难道可以不写记吗?枣强县刘村新建三官庙记 刘君名雅,是枣强刘村人。刘村在县城东南,距离县城三十五里,因族姓而称刘村。村东南五里有龙泉寺,是刘君的东父某人所建。刘君所建的庙,北面是某祠,再向北是某祠,西北又是某祠。刘君曾经在田野间防察民情,凡是民间疾苦,都察看眉目并用药物救治。遇到安葬的人,便救济其奔波困顿,供给衾被和丧车;遇到婚嫁的人,便帮助其筹措羔羊、大雁等礼物。夏月酷热,行路的人中暑,他便救助他们。河朔各郡的戍卒和服役者,轮到瓜期往来更替时,可以到他的场圃中,在树下休息;他给饥饿的人送去壶浆,给过往使者供应厨传,大家辗转传颂感念,把他的房舍看得如同归家之处。春社、秋社和地方祭祀时,谷物收藏、农事庆成、告报土地的功利、祈求福祉、抵御灾害,都记载在礼制典章中。每逢岁时伏腊,我便在这几座祠中召集年高有德的人共同祭享,推举贤能的人主持,以整合乡里,联结宗族,巩固守望相助的情谊,杜绝相互欺侮的祸患,难道是淫祀吗?枣强处在燕赵交界,各郡的戍卒和服役者交杂往来于道路,悲歌的少年意气慷慨、彼此相向。即使遇到饥荒,也一定会有很多暴戾的子弟,怎么可以没有刚烈的风气呢?同船渡过江海的人,如果各自只存有一壶水的私心,船为什么会覆没?不就是失去众人合力的表现吗?刘君是乡里有声望的富户,使各郡戍卒和服役者把他的房舍看得如同归家之处。即使有流离迁徙、逃亡在外、手持武器而图谋不轨的人,又怎么能事后才防备呢?这座庙就是刘君用来安置他们的地方。既然有了可以安身的地方,栖息寄托的踪迹便受到重视;那些流离逃亡、想要图谋不轨的人,也会因顾忌嫌疑和忌惮的形势而受到阻止。《沧溟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沧溟集巻二十 明 李攀龙 撰传总督蓟辽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王公传。王公忬者,苏州太仓人也。其先始兴,文献公导迁江东,至宋左司諌缙徙分水,至元梦声为昆山学正,因家焉,故昆山改太仓。梦声之孙琳生辂,武宗时王倬以进士显,名为南京兵部右侍郎,即辂子也。倬生忬,举进士,选御史。属皇太子当出阁,疏上重师道,检宫僚,戒滛戏者三事,世宗纳焉。又中贵人宋兴行万金求领东厂,公论罢之。出监河东盐法,歳余以疾归,间复为御史按湖广,至輙劾方岳郡守贪不职者一人,不及代也。时中贵人廖斌填承天,公谓曰:「贵人所不鱼肉吾百姓者,吾请事贵人;贵人所不知而舎人子鱼肉吾百姓者,吾请为百姓治之,不以及贵人。凡吾有所裁,终始全贵人耳。」还复按天顺,八月敌数万犯古北口,公具闻上,请屯京城而身徃守通州。已而敌果大入至通,竟不能渡河而西上,谍诸辅通独完,乃超为佥都御史,经畧通州以东诸军防虏退。众议欲补京军,公又独请汰之,歳可减漕粟数十万,得沿边数万壮士,及请筑京城外郭,设蓟辽总督,置通涿昌密为四镇,奏上各次第覆如指何。公栋既总督辽蓟,与大将军仇鸾调诸边兵数十万卫京师,而公兼治饷。鸾挟上愒公以军兴法,公若为不悟,而身歴诸要害为伏刍粟,即鸾所遣骑异道至咸取给焉。乃上请得三千骑与臣因粮车为战守,可以无乏军兴。顷之归治饷戸部,召还京,鸾竟诎而公得无以贿免。壬子廵抚山东,凡三月,廵视浙闽提督军务,亡何改廵视为廵抚,请诛赏便冝行事,南防二广,北防江左诸镇掎角应援也。属倭贼王直、徐学、毛勲、▯袭我,公夜纵狼土兵括苍少年以俞大猷、汤克寛击之,卤获倭生口百四十三,首百五十级,焚而溺杀者数百人,军大振。以尹鳯将闽兵徼于表头、北茭诸洋,又卤斩百余级,夺生口二百余,后先以捷闻。是时贼党萧显率劲倭四百余,屠吴郡南沙,还逼淞江。淞江守告急,公曰:“吾向所请掎角者,非此乎?”以别将卢镗掩击,大破之,斩萧显,余众溃入浙中。大猷诸将徼杀,无孑遗。是役也,越境而殱之,且陆胜贼矣。因行部凡二十余县,计倭所由道,次第毕城之。独慈溪谢不可,公去一嵗而慈溪破,始就城相诮:“不蚤听王公言。”公在浙闽可二嵗,凡一十余捷,功次三千余。所得沿海大猾为倭内主者,系之,覆其家数十人。贼自是无与乡导,徃徃食尽遁矣。甲寅,移廵抚大同。先是敌入大同,没大将,覆其师。抚臣坐失律,下狱议置代,未决。上谕相嵩:“中外臣谁真忠者?”嵩惶恐不知所对。上曰:“吾向所自拔者王忬耳。”遂下手勅吏部:“朕念大同须得人,其以忬徃。”故事唯置相用手勅,盖异数也。比至镇,上书具言嵗侵乏军兴状,请大司农金钱十余万赈之,活者万计。防敌复入边,与总督许公某合兵徼破之,捕首级百余,卤马牛羊称是。捷闻,进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明年,蓟辽总督杨公博入为兵部尚书,议置代。上度次用公,进兵部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既代而敌帅把都儿、黄台吉、打来孙等数万骑入犯古北、喜峰、冷口诸隘,公悉发兵拒走之。条上八事,报可。乃分遣诸大将赵卿▯以马步兵十余万守诸隘,防兵佐之。与宣大督臣约:诸地在宣大而险在内者,移宣大兵为内;守地在蓟保而险在外者,移蓟保兵为外守。九月,敌悉众屯懐来川,攻南塘、黒冲峪,已又攻大石沟,公各发兵拒走之。捷闻,进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如故。奏减诸路防秋骑兵马六千余匹,曰:“守利步,不利骑,奈何以二战士食供一马?”非防也。敌先后侵辽阳,所发兵败之,首级数百。又招徕畨汉一千五百户。丙辰,上欲用为兵部尚书,辄不果。时大举讨倭,发兵五千人,以禆帅尹秉衡徃,有功。九月,打来孙等。又犯喜峰、一片石诸处,公督兵拒,走之。明年,敌阑入滦河,颇有所杀掠,复督兵力战,走之。诏切责,夺一官,为右侍郎兼佥都御史,余如故。防兵部员外郎继盛疏嵩父子为所陷,抵罪,公寃之。公子世贞又为护继盛丧,嵩父子益衔之矣。明年,把都儿辛爱、打来孙、俺眼他皮各以十余万,欲分犯马兰、义院诸口,谋有备,不敢发。诏复所夺官。明年戊午,敌入辽左,我师一嵗凡三捷。九月,敌王文、土蛮、黒石炭诸部十余万骑,驻大鹻塲,以精骑七千犯界领、箭捍领,以大将欧阳安、马芳等拒,走之。数万骑入黒谷领,以摽中军张伦等破走之,而练兵之议起矣。是时兵歳益壮,可省调发十之六七,大司农省军兴刍粟称是,见以为名羙,而戍卒多选耎不习战,所勾募取充数而已。
译《沧溟集》卷二十,明代李攀龙撰写传记。总督蓟辽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王公传。王公名忬,是苏州太仓人。他的先祖最初兴盛起来,文献公王导迁居江东;到宋代左司谏王缙时迁到分水;到元代王梦声任昆山学正,便在那里定居,所以昆山后来改称太仓。梦声的孙子王琳生王辂,武宗时王倬以进士身份显达,官至南京兵部右侍郎,就是王辂的儿子。王倬生王忬,王忬考中进士,被选为御史。当时皇太子将出阁,王忬上疏强调师道,检点宫中僚属,告诫淫戏之事,共三件,世宗采纳了。又有宦官宋兴带着万金来请求掌领东厂,王公据公论罢止了此事。出任河东盐法监,过了一年多因病归家;不久又任御史巡按湖广,到任便弹劾方岳、郡守中贪污失职的一人,任期未满便不再任用。当时宦官廖斌充任承天守备,王公对他说:“如果贵人不残害我的百姓,我愿意奉事贵人;如果是贵人不知道、而舍人之子残害我的百姓,我愿意替百姓惩治他,不牵连贵人。凡是我所裁断的事情,始终都是为了保全贵人。”回来后又巡按天顺。八月,敌军数万人侵犯古北口,王公详细上报,请求屯兵京城而亲自前往通州防守。不久敌军果然大举进入,抵达通州,最终不能渡河向西推进。间谍报告说各辅郡中唯有通州独自完整,于是破格升为佥都御史,经营通州以东各军的防务,等待敌人退去。众人都主张补充京军,王公却独自请求裁汰京军,每年可以减少漕运粮食几十万石,获得沿边几万名壮士;又请求修筑京城外郭,设置蓟辽总督,把通州、涿州、昌平、密云设置为四镇。奏疏上呈后,各项意见都依次得到批复,结果如同所预料的一样。王公栋担任蓟辽总督后,与大将军仇鸾调集各边数十万军队保卫京师,而王公兼管粮饷。仇鸾依仗皇帝的势力,以军兴法威吓王公;王公却装作没有察觉,亲自巡历各处要害,预先埋伏、储备粮草,因此仇鸾派遣的骑兵从不同道路到来,都能从那里取得供应。于是王公上奏请求得到三千骑兵,并依靠运粮车作战守备,这样军需就不会缺乏。不久,王公回到户部管理粮饷,被召回京城;仇鸾最终理屈,而王公也没有因行贿获罪。壬子年,王公出任山东巡抚;任职三个月后,又巡视浙江、福建,提督军务。不久,朝廷将巡视改为巡抚。王公请求凡有关诛杀、奖赏及便宜行事的事务,应当根据实际情况施行:南面防守两广,北面防守江左各镇,使各处形成掎角之势,互相援助。当时倭寇王直、徐学、毛勋、▯等袭击我方,王公夜间放出狼土兵,集合括苍的少年,由俞大猷、汤克宽率领攻击他们,俘获倭寇活口一百四十三人,斩首一百五十级,焚烧、溺杀的有数百人,军威大振。又命尹凤率领福建军队,在表头、北茭各海域巡逻截击,俘获并斩首一百多级,夺得活口二百多人,前后都把捷报上报朝廷。这时,贼党萧显率领四百多名精锐倭寇,屠掠吴郡南沙,回来后又逼近松江。松江守将告急,王公说:“我先前所请求的掎角之势,不就是为了这种情况吗?”于是派别将卢镗突然出击,大败倭寇,斩杀萧显,其余人马溃逃进入浙江。俞大猷等将领又巡逻追杀,倭寇没有一个逃脱。这一战越过境界将他们歼灭,而且在陆地上也战胜了贼寇。王公于是巡行所属各地,经过二十多个县,计算倭寇往来的道路,依次把各处城池修筑完毕。唯独慈溪县谢绝了这一建议;王公离任一年后,慈溪果然失守,后来修筑城墙时,大家互相责怪说:“没有早听王公的话。”王公在浙江、福建任职大约两年,前后一共取得十多次胜利,战功累计三千多。对于沿海那些罪大恶极、充当倭寇内应的人,他都将其拘捕,并抄没其家,连累数十人。倭寇从此没有乡间向导,往往粮食吃尽后便逃走了。甲寅年,王公调任大同巡抚。在此以前,敌军侵入大同,杀死大将,覆灭了他的军队。巡抚大臣因失职获罪,被逮捕下狱,朝廷议论应当另行任命人选,但尚未决定。皇帝问严嵩:“朝廷内外的大臣中,谁是真正忠诚的人?”严嵩惶恐,不知如何回答。皇帝说:“我以前亲自提拔的人,只有王忬罢了。”于是皇帝亲自下诏给吏部:“朕想到大同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就让王忬前往。”按照旧例,只有任命宰相才使用亲笔诏书,这大概是特殊的待遇。王公到达镇所后,上书详细说明当年歉收、军需匮乏的情况,请求大司农拨钱十多万赈济,因此救活了数以万计的人。王公防备敌军再次入侵边境,与总督许公某合兵巡逻截击,将其击败,俘获首级一百多,缴获的马、牛、羊数量也相当。捷报传到朝廷后,王公晋升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第二年,蓟辽总督杨博入朝任兵部尚书,朝廷商议另行任命继任者。皇帝衡量之后决定任用王公,晋升他为兵部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王公接任后,敌军首领把都儿、黄台吉、打来孙等率领数万骑兵入侵古北、喜峰、冷口各关隘,王公调动全部兵力抵御,将他们击退。王公分条上奏八件事情,皇帝批复准许。于是王公分别派遣赵卿▯等各位大将,率领十多万步兵、骑兵把守各处关隘,并以防守部队加以协助。他又与宣大督臣约定:凡属宣大地区而险要在内的地方,就调宣大兵力到内侧防守;凡属蓟州、保定地区而险要在外的地方,就调蓟州、保定兵力到外侧防守。九月,敌军全部人马驻扎在怀来川,进攻南塘、黑冲峪,随后又进攻大石沟,王公分别调兵抵御,将他们击退。捷报传到朝廷后,王公晋升为右都御史,仍兼任兵部左侍郎。王公上奏请求裁减各路秋季防守的骑兵马匹六千多匹,说:“防守有利于使用步兵,不利于使用骑兵,为什么要让两个战士的粮食供养一匹马呢?”骑兵并不能用于防守。敌军先后侵扰辽阳,王公调兵将其击败,斩首数百级。又招抚并接纳番、汉一千五百户。丙辰年,皇帝想任命王公为兵部尚书,但每次都没有成功。当时朝廷大举征讨倭寇,派兵五千人前往,由副将尹秉衡率领,取得了战功。九月,打来孙等人又侵犯喜峰、一片石等处,王公督率军队抵御,将他们击退。第二年,敌军闯入滦河,杀掠了不少人,王公再次督率军队奋力作战,将他们击退。皇帝下诏严厉斥责王公,剥夺他一项官职,改任右侍郎兼佥都御史,其余职务照旧。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上疏弹劾严嵩父子,因被他们陷害而获罪,王公为他鸣冤。王公的儿子王世贞又替杨继盛护送灵柩,严嵩父子更加怨恨他们。第二年,把都儿、辛爱、打来孙、俺眼他皮各自率领十多万军队,准备分别进犯马兰、义院等关口;因为已有防备,他们不敢发动进攻。皇帝下诏恢复王公被剥夺的官职。第二年戊午,敌军侵入辽东,我军一年之内总共取得三次胜利。九月,敌军王文、土蛮、黑石炭等部落的十多万骑兵驻扎在大鹻场,派精锐骑兵七千人进犯界岭、箭捍岭,王公以大将欧阳安、马芳等抵御,将他们击退。又有数万骑兵进入黑谷岭,王公以标中军张伦等将其击败并击退,于是开始议论练兵之事。当时军队一年比一年强盛,可以减少十分之六七的调兵,因而大司农也相应节省了军需粮草;这些事情被看作值得称道的政绩。然而戍守士卒中有许多人怯弱而不熟悉战斗,所征募的人也只是凑数充用而已。
诸将计不敢任,而调发如故。公乃为防具列十三事,请以三歳举之。明年,敌又入辽阳,以杨照大破之,获首级八百有竒,卤马牛羊夷器以千计。故事,获首虏至二百即以捷闻,至四百以大捷闻,今至八百以嵩故,顾无有为上言之者。故事,春防所调发兵,视秋省十之五,至是以练兵故,复汰其二,而敌辛爱数万骑挟朶顔帅影入侵,孩为向导,谋入冦。我我所遣谍多被杀,公乃请援兵,不聼,敌竟入潘家口,我以轻骑绕出其前,凡三日引去,尾击之,捕首级百事,闻上乃知前所请援兵非谬。苐録诸将欧阳安辈下狱,而御史以嵩风旨且论杀安,防御史方辂受草,都御史鄢懋卿言公病悸不任事,负上恩当罢状,遂逮制狱论杀。公隆庆改元,世贞守阙下,白父寃状,以诏复原职。公好称说经术,而长于吏事,凡三为廵按,一经畧,一提督,三廵抚,一总督,所推毂贤士大夫徧天下也。賛曰:大臣之处,成功难言哉!庚戌虏犯京师,中外汹汹,公先防必至以闻,而身守通州,使不得西渡河,严邑翼翼,辅以无。恐肃皇帝张皇备邉,左顾右眄,念无可与所立,一总督,一大将军,而公以督饷叅间,并见倚重。寻视闽浙,旋移大同。敌遄已,则奉而南;倭遄已,则奉而北。非不欲任久之,以听厥成。而天子励精,方称缓急,图辄効喜,自防士号为大同得人,异数宠之,以逼帷幄之臣。度次蓟辽,而公拒走大敌者六至,有一嵗三捷者。奈何不免嵩父子文致之也?自练兵之议起,而间以生。奈何比年治师不中调发?自期三歳也。所疏十三事,具是矣。天子方喜自防士号得人,度次以蓟辽,乃有上言不任事,负国恩当罢,则谁为之者?激极而反,大臣之处成功,难言哉!余观世贞上疏追讼父前功曰:“敌入辽左,臣父忬以总督督总兵杨照辈,便冝发兵击破之,斩首八百余级,防定城池,功施边境。嵩父子嗾削臣父功状,并薄照赏,而壅先帝拊髀之明。成化间总督王越潜师出塞至威寜海,杀首级四百余级,封为列侯。臣以为比罪则辽阳为肘掖之地,于我为必应量敌;则掠出榆林塞于敌为惰归。用师则杨照一部将,计胜则首功过当。威寕者多,而惩其深入者悛虑败;则潜师出塞劫以取捷者危。越封而臣父不録,令当先帝之世,无以春秋耀军士,而示天下以非常功。不知辽左之役,见以为狎战,而嵩得持之。威寜以汪直与俱出塞,气奋人主,同功一体者乎?将相不调和,自古患之矣。”
王中丞廷小传中丞初以大司徒主事分曹太仓,与宦者奉秭米相持也。既声闻朝廷,改监察御史而领度支。宦者奉寻罢,亡何疏尚书鋐治大冡宰不奉职状,忤防谪亳州,稍徙昆山令。昆山故相某视县令家,监尔即所欲令为之,不欲属之,虽属之公弗与为之。故给事中某者,公不与为之矣,虽欲属焉,不能也。及两人皆闻知,各自失也。相巨室大臣给事中虽废,然揣上意,从私家祠有所祈,不领于天子之祝官。歳时闻上觊复收我者为之,乃相与持一令短长,何不至也?而公即又来守吴郡,则吴人欲之矣。郡别驾某所治逋租者,狱才一牍尔,坐在戍籍当遣者六十人,捕夫得者又三百人。公趋谓御史君曰:「异哉!如以檄大司马府中,岂无令主伍吏?望见籍而走乎?」戍者一人,主送至戍所者二人,捕未得者妻子一人,捕者一人,是千人之狱也。御史君勃然寝之矣。徐某者,既以其赀为太学生,而复持其兄某隂事署而掲之途。御史君又以其署按其兄,使在遣中。公亷知其为署某隂事者某也,曰:「兄不义而秽于家,弟不讳而播诸国。其兄已髠钳对主伍吏某,安得俨然因以为利?」大冠若箕,日沾沾父老前也。乃夺其太学生,郡歳以籍钱九千缗市尚方物输少府。而司冦某者,其子欲之,公不与也。徃求毘陵郡钱六千缗与之。已而给事中举奏司冦免之,并夺毘陵郡与者官。吴郡尚方物至今有司者市之,遂为令自公始也。可谓不畏疆御哉!
译各位将领考虑到责任而不敢承担,调兵征发却仍然照旧。王公于是制定防务,列举十三件事情,请求用三年时间逐项实行。第二年,敌军又侵入辽阳,王公派杨照将其大败,缴获首级八百多,掳获马、牛、羊以及夷人的器物,以千计。按照旧例,缴获首级达到二百就上报捷报,达到四百就上报大捷;如今缴获达到八百,却因为严嵩的缘故,竟没有人替王公向皇帝说明。按照旧例,春季防务所调发的兵力,是秋季调发兵力的五成;到了这时,因为练兵的缘故,又裁减其中的二成。敌军辛爱率领数万骑兵,挟同朵颜部帅影入侵,以“孩”为向导,谋划进入我境劫掠。我们派出的间谍大多被杀,王公于是请求援兵,朝廷没有听从。敌军最终进入潘家口,我军派轻骑兵绕到敌军前方,敌军经过三天后撤退,我军从后面追击,俘获首级百事,捷报上报后,皇帝才知道王公先前请求援兵并非没有道理。皇帝只记录了欧阳安等将领的罪过,将他们下狱;御史又按照严嵩的意旨,准备弹劾并杀死欧阳安,防御史方辂接受了草稿,都御史鄢懋卿说王公因惊悸而患病,不能办事,辜负皇上的恩典,应当罢免,于是逮捕王公,交付诏狱,判处死刑。隆庆改元时,王世贞守候在宫阙之下,为父亲申诉冤情,皇帝下诏恢复王公原来的官职。王公喜好称述经学,尤其长于处理政务;一共三次任巡按,一次任经略,一次任提督,三次任巡抚,一次任总督,他所推荐、扶植的贤能士大夫遍布天下。赞说:大臣所处的地位,想要成就功业,实在难以说清啊!庚戌年敌军侵犯京师,朝廷内外人心汹汹,王公预先判断敌军必至而上报,并亲自守卫通州,使敌军不能向西渡河;通州这座险城因此安然无恙,辅佐京师而没有失守。肃皇帝担心边防,仓促张罗防备,左顾右盼,想到没有可以与自己共同担当的人,只有一位总督、一位大将军,而王公又以督理军饷的身份参与其间,也被皇帝倚重。不久他巡视闽浙,随即调任大同。敌人在东边退去,他便奉命南下;倭寇在南方退去,他便奉命北上。皇帝并非不想长期任用他,以等待他成就功业。可是天子励精图治,正把事情分为缓急,王公的谋划往往立刻见效,于是皇帝很高兴,从防边将士中称赞大同得到人才,以非常的恩典宠遇他,想把他召到近臣之列。后来按次序考虑任用他为蓟辽总督,而王公六次击退强大的敌军,其中还有一年三次获胜的战绩。为什么竟不能免于严嵩父子罗织罪名呢?自从练兵的建议兴起,间隙也随之产生。为什么接连几年整治军队,却不能按计划调发兵力?原来王公预定三年完成。所上疏的十三件事,全都在这里了。天子刚刚因防边将士称赞得到人才,按次序把他考虑为蓟辽总督,却有人上言说他不能任事、辜负国恩,应当罢免,那么究竟是谁造成的呢?事情发展到极端反而转变,大臣身处功业成败之间,实在难以说清啊!我看王世贞上疏追述父亲前功时说:“敌军进入辽东,臣父王忬以总督身份督率总兵杨照等人,认为应当立即发兵击破敌军,斩首八百余级,防守并修定城池,功劳施及边境。” 严嵩父子唆使人削减我父亲的功劳,并且压低杨照的赏赐,堵塞了先帝拍髀称善的英明。成化年间,总督王越秘密出兵出塞,到达威宁海,斩首四百余级,被封为列侯。臣认为,若比较罪过,辽阳是肘腋之地,对我方来说必须估量敌情加以应对;而敌军从榆林塞掠夺而出,对敌军来说只是懈怠退走。用兵时杨照只是一名部将,按谋略取胜,首功应当超过通常标准。威宁海的战事虽然多,而惩罚深入敌境的人,是为了警戒败局;如果秘密出塞劫掠以求胜,反而危险。王越得以封侯,而臣父的功劳却不记录,使先帝在位时,军士没有机会以春秋战功自我荣耀,也没有向天下显示非同寻常的功劳。不知辽东之战,严嵩是否把它看作轻率用兵,而因此得以把持此事。威宁海一役,汪直也与王越一同出塞,难道能说这会使君主奋发,而同功同赏吗?将相不能协调,自古以来就是祸患。” 王中丞廷小传 中丞起初以大司徒主事的身份分掌太仓各曹,与宦官所奉运的秭米相争。事情声名传到朝廷后,改任监察御史并掌管度支。宦官的运粮事务不久被罢免。没过多久,他上疏弹劾尚书鋐治理大冢宰时不履行职务,因此触犯权势,被贬为亳州判官,逐渐迁任昆山县令。昆山原来的丞相巡视县令家时,监视他,只要是自己想让县令做的事,便吩咐他做;不想让他做的事,即使交代下来,王公也不替他做。因此,原任给事中的某人有事求王公办理,王公没有替他办理;他即使想再行嘱托,也办不到。等到两人都听说此事,各自都感到失望。丞相、豪门大臣和给事中虽然已经失势,却揣摩皇帝心意,私自在家祠中有所祈祷,不把祭祀归于天子掌管的祝官。每逢岁时,他们听说皇帝有意重新收用我,便互相抓住一条县令政绩的短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后来王公又来镇守吴郡,吴地百姓便拥护他。郡中别驾某所处理的拖欠租税案件,案卷只有一牍,却有六十人被列入戍籍应当发遣,捕捉这些人的差役又有三百人。王公赶忙对御史说:“奇怪啊!如果把公文发到大司马府中,难道没有主管编伍的官吏吗?难道一看见户籍就逃跑吗?戍役者一人,负责送他到戍所的两人,尚未捕获者的妻子一人,负责捕捉的人一人,这竟是涉及千人的案件。” 御史勃然大怒,把这件事搁置下来。徐某已经用钱财取得太学生资格,又拿着他哥哥某人的隐秘罪状写在牌子上,张贴到道路上。御史又依据那块牌子查办他的哥哥,使他列入发遣之中。王公廉洁而明察,知道那个揭发哥哥隐事的人就是某人,便说:“哥哥行为不义,使家庭蒙羞;弟弟却不加隐讳,把事情传播到全国。他哥哥已经受髡刑、钳刑,面对主管编伍的官吏,怎么还能堂堂正正地借此获利?”那人戴着大帽子,帽子大得像簸箕,每天在父老面前洋洋自得。于是王公夺去他的太学生资格。郡里每年用籍没所得的钱九千缗购买尚方物品,输送给少府。司寇某人的儿子想得到这些东西,王公不肯给他。司寇便前往索取毗陵郡的钱六千缗。后来给事中上奏弹劾,司寇被免职,毗陵郡负责送钱的人也被夺官。吴郡的尚方物品至今仍由有关官府购买,这项制度就是从王公开始的。可以说是不畏惧权势啊!
霍长公传霍长公者,西河人也。既少孤,而母太淑人李,年二十余嵗,以故失不为儒。太淑人常恨之。公曰:徃而不可返者,亲乎?悬而不可知者,禄乎?昔在襁抱,以有今日,即使不肖,孤列鼎而祭先君子,孰与竭力耕田之逮?太淑人存也,且为儒不成,必难中弃而妨迁业,孤岂敢薄诸生?独以白首乡校,犹日呻占,如病妪之就蓐,使其父母匏▯畜之,而进退维谷,坐自朽腐,是为从吾所好耳。公犹是稍治产所致。太淑人▯毳之余,亡何施予徧族党矣。无何桥梁之役,徧四境矣,而产犹治也。盖公自计其力足以供甘毳,则推及施予,不使有一日之积云。公素坦率▯濡与群处,然耻夸毗,虽狎必以义,无大小无敢忿争,即忿争曲直一听公,无后言者,人以此益附公。公既贵有舆马,且年七十余,不以乗也。毎出入安步里闬中,无异布衣时,曰:吾幸未惫,庻几与里门故旧遇诸涂,何可使其引避而辙迹畏人,将无挟儿軰尊宠于车上儛哉?有司乡饮酒,公尝一当大賔,后辄谢不徃,曰:吾始不圗得从父母之邦见唐虞飬老以燕飨,甚盛典也。一之为冒,而复抗礼邑长吏,以烦官府,仆仆起居乎?公是时已封御史,进中丞少司马,凡三命,故自谓将无于车上儛云。郭太淑人亦年七十,以公之家而犹不辍麤粝之食,曰:吾与君子同事,李太淑人糟糠不餍,若将终身,虽今暴贵亡十余矣,何能异为妇时也?岂以吾儿为不能事我者乎?其夫妇同徳如此。賛曰:史谓孔子数称介山子然者,岂之推之后邪?晋之多贤,由来逺矣。子夏既居西河之上,序诗教授,所与友田子方段干木,其人也。霍长公家食不辍麤粝,安步里闬,不以舆马,非故让也。方其布衣时,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一旦使之俟驾而后行,式闾而后过,苦矣。品列而后御,味备而后举,厌矣。不然则一以抑损,岂谓坦率乎?西河之俗,盖犹有蟋蟀代檀之风焉。其论为儒,非独疾夫不成也。之推之母固曰:「身既隐矣,焉用文之?」然以有激将来,使假儒之名以自好者,非効于世,不得借口耳。公之意,盖因以为训也。既已三命,乃乡饮酒,则谢不徃。其出处大义,迫斯可见。虽曰未学,谓之学矣。其斯以谓质行君子哉?得其子而益显也。
译霍长公传 霍长公是西河人。他幼年丧父,母亲李太淑人二十多岁,因为这个变故而没有做儒生。太淑人常为此遗憾。霍公说:“过去不能挽回的是亲人吗?悬而未决、无法预知的是俸禄吗?我从在襁褓中长大才有今天,即使我不肖,能够孤独地列鼎祭祀先父,和竭力耕田以供养父母相比,哪一种更好?太淑人还在世,而且如果做儒生不能成功,必定难以中途放弃,又会妨碍迁移和营生,我难道敢轻视那些读书人吗?只是到了白头还在乡校中,每天呻吟诵读,如同病老妇人走向卧榻,使父母把他像葫芦一样闲置在那里,进退两难,坐等自己腐朽,这只是为了顺从我的爱好罢了。”霍公仍然逐渐经营产业以致富。太淑人吃用丰足有余,不久便把财物遍施给亲族。又过不久,修桥筑路的工程遍及四境,而他的产业仍然经营得很好。大概霍公自己估计力量足以供给甘美丰厚的衣食,便推而广之施舍他人,不使财富有一天积存下来。霍公平素坦率真诚,能和众人相处,却以夸耀逢迎为可耻;即使亲近的人也必以义相待,无论事情大小都不敢争吵;一旦发生争执,是非曲直全听凭霍公裁决,没有人再有异议,人们因此更加亲附他。霍公显贵后有车马,而且年过七十,却不乘坐。每次出入都安步走在乡里,与平民时期没有不同,说:“我幸好还没有衰惫,或许还能在道路上遇到乡里的老朋友,怎么能让他们因为我而躲避,留下车辙而畏惧人呢?难道要在车上挟持子弟般地炫耀尊贵宠幸吗?” 有关官府举行乡饮酒礼时,霍公曾经有一次充任大宾,后来便总是推辞不去,说:“我起初没有想到能在父母之邦看到唐虞时代养老并以宴饮礼敬老人的盛典。参加一次已经近于冒犯,怎么还能再对抗礼仪、与地方长官行礼,使官府劳烦,让自己频繁起居奔波呢?”霍公当时已经封为御史,后来升任中丞、少司马,共受命三次,所以说自己不能在车上炫耀。郭太淑人也年过七十,以霍公家中的条件,仍不停吃粗粮淡饭,说:“我和君子一同生活,李太淑人连糟糠都吃不饱,若要这样过一生,即使如今突然显贵十多年,又怎么能在做妇人时改变生活呢?难道要因为我的儿子不能奉养我吗?”他们夫妇同样有德,正是如此。赞说:史书说孔子多次称赞介山子然,难道他是介之推的后代吗?晋国多贤人,来由已经久远了。子夏居住在西河之上,讲授《诗经》,与他交往的田子方、段干木,就是那样的人。霍长公家中不断吃粗粮淡饭,安步走在乡里,不乘车马,并不是故意谦让。当他还是平民时,早出晚归,认为这是本性的常态;吃豆喝水、食藿叶,认为这是味道的极致。若有一天让他等车驾来了才出行,经过乡里还要停车致敬,那就苦了;要等品秩排列之后才驾车,等到各种滋味齐备之后才进食,又会厌烦了。否则若一味压抑减损自己,怎么能称为坦率呢?西河的风俗,大概还保留着《蟋蟀》代替《檀》的遗风。他谈论做儒生,并不只是痛惜不能成功。介之推的母亲本来就说:“身体既然已经隐居了,还要文饰它做什么?”然而这也是为了激励后来的人,使那些借儒生名义来自我标榜的人,不能对社会有所作为,也不能拿儒生作为借口。霍公的用意,大概也是借此作为训诫。已经三次受命,到了乡饮酒礼时,便推辞不去。他出仕或退处的大义,由此便可以看见。虽然说他没有学习过,却可以说他真正学到了。这难道不是所谓质朴实行的君子吗?又因他的儿子而更加显著。
长兴徐公敬之传公名柬,始居约时,防邑诸生,间莫能厚遇。久之,授弟子室,里中非其好也,则曰:“嗟乎!大丈夫生不能防大人以成名,即当效鲁仲连,布衣而排患解纷,令千里诵义。尔终安能呕呕为章句师,坐帷中,日夜呻其占毕,从群儿取糈自食乎?”防邑富人许公女,年二十不嫁,欲求贤夫如公者。公是时年三十矣,乃脱身防女家。女家素长者,里中少年多侮之,即妻公又皆来侮以尝公。公问许公:“岂负是属而欲报之?然此易髙耳。今我在也,而彼皆籍吾家,令我不维是子壻行,皆鱼肉之矣。”亡何,微知少年家隂事,以令里中。里中皆谓少年:“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劒刺君矣。”少年家顾且因许翁奉百金,愿交驩公。公乃以所奉百金益市牛酒,更召外家宗人及里中父老,日髙防,数问其金余尚有几所趣卖共具,曰:“里中少年岂不多豪然?无奈此牛酒共具我何?”公既已脱辽阳大贾某氏之阨,而某氏日操百金将进公。及见公侍酒至暮,口不忍献百金。邑有豪亭父朱某者,好众辱人。公一日从旁数之曰:“朱君太横哉!”朱乃瞑目视公曰:“客何为者?居邑屋至不见敬于若乎?”乃大挫公。公佯不问。一日袖四十斤鐡椎谓朱曰:“不闻信陵客椎杀晋鄙事乎?”朱跪曰:“吾始以先生为庸人,乃今知之。”遂相举饮谢而去。时江南大饥,斗米千钱,而公门下多蒯缑之士,然歳入实不足以奉賔客,至鬻宅子钱家不令知也。公始与诸兄同居,及徃许翁家,诸兄皆听公去不收。十年之中,公盖再致千金,即诸兄匍匐来称贷,公又未尝以无为解焉。公尝谓:“何知积着好行其徳者为享利?吾予人若弃之,假人若忘之,即有偿者是自实其义,吾不忍为也。”公盖慕吴监门卒之为人而防于酒哉。朋友相觌,欢然道故,饮可五六斗而醉。二三客前奏琴,未尝不为鼓一再行而据地歌矣。即长兴令召。公公又谢病不能徃公虽布衣,然见邑中长老,好问民所疾苦。尝谓:“长兴西从方山来,可百里所,故不多为陂。诚得潴水,髙下更相受溉,可令畆一钟,何忧暵哉?”城南诸田,即患苕水暴至,然以隄善溃尔。筑令广一二丈所,何虑不障?又可树桑千畆,因掘地为池,可飬千石鱼。即虽污邪,且不失茭牧其中。独奈何弃百世之利不为乎?公既口画县中事,县长吏愈益重公,门外时时以干旄来。然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今年公七十有九矣,尚善饭。遇客无所敢失,即有从季子中行来者,与许夫人为夜洒扫,早帐具,至旦不倦。盖中行未逰京师,所交已多。大父行知名之士矣。余为郎署中时,中行尝语余曰:“吾尝谏家大人至笃行,即所言邑长吏治渠事烦苦不为也。以大人之义,与邑中长老共数百顷田,何不成也?”家大人谢曰:“吾闻兴百世之利以亲附百姓者,邑长吏之事也。且吾邑长老居闲者终不语,今长吏幸而听我,我又奈何从邑中夺贤长吏权乎?”其为长者如此。
译长兴徐公敬之传 徐公名柬。起初居住贫困时,在防邑做诸生,偶尔没有人厚待他。过了很久,获得教授弟子的馆舍,但乡里并不合他的心意,便说:“唉,大丈夫活着不能结交大人物来成就名声,就应当效法鲁仲连,以平民身份排除祸患、调解纷争,使千里之地传诵义名。你最终怎么能只做一个喋喋不休讲解章句的老师,坐在帷帐中,日夜呻吟诵读,只从一群孩子那里取得粮食养活自己呢?”防邑有个富人许公,女儿二十岁还没有出嫁,想求得像徐公这样的贤婿。徐公当时三十岁,于是脱离了许家女子的住处。女方家向来是厚道人家,乡里的少年多有欺侮他们的,徐公娶妻后,他们又都来欺侮,以试探徐公。徐公问许公:“难道是辜负了这些人,想要报复他们吗?但这很容易解决。如今有我在,而他们都把我的家当作自己的籍产;如果不是因为我是这个女子的丈夫,他们全都会被我任意处置。”不久,他暗中知道了这些少年的家中隐事,便把这件事告知乡里。乡里人都对少年说:“他如果不写信报告官府,就会用利剑刺杀你。”少年家族反而通过许翁送来百金,希望同徐公交好。徐公便把送来的百金增加钱数,买牛置酒,又召集岳家宗族和乡里父老,太阳升高时设宴,几次询问那些钱还剩多少,催促他们卖掉共同置办,说:“乡里的少年难道不是很豪爽吗?” 只是没有这些牛、酒和宴具,我又能怎么办呢?”徐公已经替辽阳的大商人某氏摆脱困厄,而某氏每天拿着百金想送给徐公。等到见徐公陪客饮酒直到天晚,口中便不忍提献百金之事。县里有个豪横的亭长朱某,喜欢当众侮辱别人。一天徐公在旁边数落他说:“朱君太蛮横了!”朱某便闭眼看着徐公说:“你是什么人?住在县城房舍里,竟然还不受你的尊敬吗?”于是大大挫辱徐公。徐公假装没有听见。一天,他把四十斤重的铁椎藏在袖中,对朱某说:“你没有听说过信陵君的门客用铁椎击杀晋鄙的故事吗?”朱某跪下说:“我起初以为先生是个庸人,现在才知道你不是。”于是两人互相举杯饮酒道歉而离去。当时江南发生大饥荒,一斗米值千钱;徐公门下有许多贫寒的士人,但年收入实在不足以供养宾客,以至于卖掉住宅和田产换钱,却不让家人知道。徐公起初和几个兄长共同居住,后来前往许翁家,兄长们都听任他离开而不收留他。十年之中,徐公大概两次积聚到千金;每当兄长们匍匐来借贷,徐公又从未以没有钱财为理由推辞。他曾说:“谁知道积聚财物而喜欢施德的人,才算享受利益呢?我给别人东西,就当作已经丢弃;借给别人,就当作已经忘记;如果还要索取偿还,那就是自己坐实自己的义举,我不忍这样做。”徐公大概仰慕吴国监门卒的为人,而在酒中表现出来吧。朋友相见,欢快地叙说旧事,能饮五六斗直到醉倒。两三个客人在面前弹琴,他没有不为他们击鼓一两遍,随后伏地歌唱的。即使长兴县令召请,徐公也总是以病推辞不去。徐公虽然是平民,却见到县中的长老便喜欢询问民间的疾苦。他曾说:“长兴西面从方山流来一条水,约有百里,过去没有多修陂塘。如果真能蓄水,使高处和低处相互承接灌溉,就能让每亩收获一钟,哪里还忧虑干旱呢?城南各田,只是担心苕水暴涨,然而只是堤坝容易溃决罢了。把堤修宽一二丈左右,哪里还担心不能阻挡?又可以种桑千亩,趁挖地修池,还能养鱼千石。即使是低洼污湿之地,也不至于不能在那里种茭草、放牧。为什么偏偏要抛弃这种百世的利益而不去做呢?”徐公已经口头规划了县中的事务,县中长官更加敬重他,门外时时有官府车马来访。然而当时百姓整治水渠稍感烦苦,不愿意这样做。今年徐公七十九岁了,仍然饭量很好。遇到客人,没有不尽心招待的;即使有跟随季子中行来访的人,他也和许夫人一起连夜洒扫,早早准备帐篷,直到天亮也不疲倦。大概中行还没有游历京师,但已经结交了许多人,他的祖父辈本来就是知名人士。我在郎署任职时,中行曾对我说:“我曾经极力劝谏家父,应当认真办理县令整治水渠之事;只是家父所说的县长官治理水渠会使百姓烦苦,所以没有做。” 按照家父仁厚长者的道义,和县中的长老共同治理数百顷田地,为什么不能成功呢?”家父推辞说:“我听说兴办百世的利益、亲近安抚百姓,是县长官的职责。况且我们县的长老住在闲处,最终也不会开口;如今县长官幸而肯听我的话,我又怎么能跟着县中长老去夺取贤能长官的权力呢?”他作为长者,就是这样。
杜长公传杜长公常者,鄞人也。以文无害,试补奉化县功曹。在家人时,尝称诗贻厥孙谋,以燕翼子曰:“信斯言也,予幸逮事王父母,又以勤父母,予奚赖焉?”其为王父母供具,一视父镐供具。曰:“王父母固安大人供具矣。”所执王父母丧,父镐无不如己自尽者,而不知其所由办也。长公既收弟仲于维扬,而为季有室,以托姊子,然后嫁。从女者三,如其女葬,不能丧者,如其弟仲筐篚赙赗,至无暇日,不为厌焉。长公出入邑屋,少年辄自避过,而与之言则趋。妇姑勃磎不出梱阈,亦自曰:“将谓杜长公何?”同曹掾某患疫,诸曹掾举以其妾故引去,且止长公。长公曰:“废朋友疾病相扶持大义,而借小嫌以自解,何以称同舎兄弟?人孰无急难,而坐弃之也?”毎徃必有所与俱,执火竟夕,身傅匕剂。其妾顾以此无间,处众始服长公逹节云。再补兰谿县功曹。兰谿令谓奉化令曰:“大邑多君子,今安得有杜掾其人哉?”奉化令曰:“其人故奉化功曹也。”其取重如此。先是长公值槖中装于兰谿之涂,举以防亡者。亡者至,谓长公曰:“槖中装都科也将输县,而先门假寐,道左属县官出辟客,仓卒遗之,盖五十金举者逺矣。然此其地也。”长公曰:“此其地固在,索之岂逺乎?”即举以畀亡者。亡者捐十金谢长公。长公曰:“十金孰与五十金?尔岂以我无所置之也?遽辞而徃。”章公居仁尝谓长公虽在功曹中,质行不可及矣。寻授广西龙江驿丞。有以藤自毒杀者,其家诬怨家杀之。郡太守谓怨家实杀之也,以具狱。宪司则移长公。长公覆而辄见其寃状。大守▯其反也,而笞之。长公曰:“宪司岂少亷武吏而移之驿,而乃挠于成案重辱命也?笞之不犹愈于杀人以免乎?”属征蛮之役,幕府檄从军,疾作而卒于邸。后五十年,而孙思举进士,迁青州太府,方为良二千石云。賛曰:越之俗禨贤者惑焉,同曹掾。疫长公不惮躬调护之,可与立哉?及观所畀亡者槖中语,其调笑疏于叱詈,举五十金若亡者自取之,望望然惟恐得,我又何可啗以利也?有是驿吏不难于不阿郡太守意,有是宪臣不难以杀人大狱属驿吏者,今无矣。夫令无矣,夫!
晋阳王次翁传次翁子使君名道行,弱冠擢进士,给事尚书大司寇省中。余时为郎,亡何使君补邓州,余寻出为钜鹿郡。明年使君迁魏郡,比二千石,徃来二御史台若部刺史,必直使君与使君相劳也。雅已闻次翁为人。翁名尚智,字哲夫,阳曲人。尝补郡弟子贠,不就,以赀假干掾省中十余年,除蓟之义丰驿焉。驿于京师东北诸边为孔道,次翁乃簿正厨传,棰使诸走,约客至当御者徃。盖三年所,车马捷于羽檄,使者应乎烽火,未尝一日诣对幕府矣。再迁北地之北峡关北汉障塞尉,讥客出入。明年弃官归太原,属使君已举于乡,视笥中俸才二金,笑曰:腆矣。一抱关吏何功于上也?寻从使君邓州,使君问政未尝为质焉,旁引成事而已。及使君迁大名,乃辄不敢复问政,曰:吾何能从儿子▯数数操郡长吏事乎?翁魁梧美髯,长者少不视产,而长翁乃善贾。乃翁抚长翁子则无不若己出,语人曰:兄子某病吾则终夜不能寐,然有过又未尝不谯让之,岂为第五氏哉?即晋阳长老亦言翁俶傥状,视仇家若不可解者,卒如初不着于睚眦。里中缓急,翁辄与居闲,然计画之耳,不必人人尝施焉。以故里中曲听翁请言事不防金矣。余犹记使君在邓,尝使人于诸郡微当▯太岳祠官者状,时祠官方贵幸,余所为▯辄不与诸郡同人以报使君,则使君从钜鹿之所为,次翁属在邓也。后使君从大名迁鳯翔太守,移苏州太守,御倭于城下,冦竟失利去,称治行第一云。次翁虽不视产,即在驿塾诸驿在关塾诸关,一日越人裘生者传过之罢矣,翁辄竒焉,延使使君卒业为之有室,盖三年以装去。次翁所为使君亡虑十数师类如此,以故弱冠举进士,不十年三为大郡,视曩俸笥中二金实腆矣,亷吏何不可为哉?余惟世之君子重与人为善也,诚日莫途穷夺然后罢,逐然后去。斯笑之矣。至无所为而弃官,则又从而极之曰:「是先夺而图罢,先逐而圗去,计之狡者也。」是计画无复用之,而窃轻富贵为名髙者也。是恐卒不可测,姑以自避,以缓人之迹,我而将以复进者也。不知计即狡,亦徒为罢去耳。身已隐矣,安用名髙?愈避迹,愈着夫,又遑恤我后乎?是三者,故皆不出于患失。何世之君子重与人为善也?余观次翁弃官归时,年未五十,一抱关吏耳。此三者,何以称焉?
译杜长公传 杜长公名常,是鄞县人。凭借文章才能而无过错,考试后补任奉化县功曹。他居家侍奉家人时,曾经称述《诗经》中“贻厥孙谋、以燕翼子”的话说:“如果这话确实可信,我有幸来得及侍奉祖父母,又勤勉侍奉父母,我还依靠什么呢?”他为祖父母供给物品,完全按照父亲杜镐供给的标准。又说:“祖父母本来就能安然享用大人的供给。”他主持祖父母的丧事,父亲杜镐没有不竭尽自己力量的地方,却不知道那些费用是怎样筹办出来的。长公已经把弟弟仲从维扬接回来,又为弟弟季娶妻成家,并以此安置姐姐的儿子,然后才把女儿嫁出。侄女有三个,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为她们安葬;不能亲自服丧时,就像对待弟弟仲一样,用箱笼装着赙赠丧物送去,以至于没有空闲,却不觉得厌烦。长公出入县城,少年们总是自行避开,等到和他说话又快步趋近。即使婆媳争吵不出门,也会自己说:“将来让杜长公怎么看我们?”同曹的属吏某人染上疫病,众属吏都因为他有妾而找借口离开,并且阻止长公前往。长公说:“废弃朋友患病时互相扶持的大义,借小小的嫌疑为自己解脱,怎么配称同舍兄弟?谁没有急难,难道就坐视抛弃他吗?”他每次前往,必定有人跟随,手持火把直到整夜,亲自给他调制汤药。他的妾反而因此没有间隙,众人这才开始佩服长公通达事理。后来又补任兰溪县功曹。兰溪令对奉化令说:“大县多有君子,如今怎么能得到杜掾这样的人呢?”奉化令说:“这个人原来就是奉化功曹。”他受到敬重就是如此。此前,长公在兰溪的道路上拾到一个装有财物的袋子,拿着它等待失主。失主来到后,对长公说:“袋中的钱是全部的科税,正要送到县里;先前我在门边打瞌睡,路旁恰好有县官出行避让宾客,仓促之间把袋子遗失了,大概有五十金。捡到它的人恐怕已经走远了,不过失物就是在这个地方。”长公说:“失物既然在这里,寻找它的主人哪里会远呢?”随即把袋子交给失主。失主拿出十金感谢长公。长公说:“十金和五十金相比算什么?你难道以为我没有地方安置钱财吗?赶紧辞谢离开。”章公居仁曾说,长公虽然只是功曹之中,品行却无人能比。不久授任广西龙江驿丞。有人用藤条自杀,他的家人诬陷仇家杀了他。郡太守认为确实是仇家杀人,便把案件材料完备上报。宪司于是把案件转交长公处理。长公复查后,立即看出其中的冤情。太守恼怒他翻案,便鞭打他。长公说:“宪司难道缺少廉洁勇武的官吏,才把案件转交给驿丞吗?如今竟然被既成的案卷牵制,反而严重违背上命;鞭打我难道不仍然胜过杀错人来保全自己吗?” 正逢征讨蛮人的战事,幕府发檄文命他从军;他因疾病发作,死在旅舍。五十年后,他的孙子思举考中进士,升任青州太守,正成为贤能的二千石官。赞说:越地的风俗使贤能的人感到迷惑,同曹属吏染病时,杜长公不怕亲自调护他,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共立于世吗?再看他把袋子交还失主时所说的话,他用调笑代替斥骂,把五十金交还失主,仿佛失主亲自取回一样,显得只担心得到报酬;我又怎么可以用利益来引诱他呢?有这样的驿吏,不难做到不迎合郡太守的意思;有这样的宪臣,不难做到不把杀人的重案交给驿吏承担,如今却没有了。唉,贤能的长官也没有了啊!晋阳王次翁传 次翁的儿子使君名道行,二十岁刚过便考中进士,在尚书大司寇省中任给事。我当时任郎官,不久使君补任邓州,我随后出任钜鹿郡。第二年使君升任魏郡,官秩比二千石;往来于两个御史台或各部刺史之间的人,一定会直接同使君相见并互相慰劳。我早已听说次翁的为人。次翁名尚智,字哲夫,是阳曲人。他曾补任郡学弟子员,没有赴任;凭借资财在掾属省中任职十多年,后来授任蓟州义丰驿。义丰驿是京师东北通往各边的要道,次翁于是整顿账簿,核正厨传,鞭打那些奔走办事的人,约定使者到来时应当驾车迎接的人必须前往。大约三年时间,车马行动比羽檄还迅速,使者响应烽火,从未有一天到幕府应对。后来两次升迁,任北地北峡关北汉障塞尉,稽查宾客出入。第二年弃官回到太原,恰逢使君已经在乡试中中选;他看见箱子里的俸禄才有二金,笑着说:“太丰厚了!一个守关的小吏对上面有什么功劳呢?”不久跟随使君到邓州,使君询问政事,他从不正面回答,只是旁征博引谈论成例。等使君升任大名,他便不敢再询问政事,说:“我怎么能跟着儿子,屡屡谈论郡长官的事务呢?”次翁身材魁梧,长着美髯,是位长者;年轻时不看重产业,年长之后却很会经商。于是何翁抚养长翁的儿子,没有一个不像自己的亲生子。他对人说:“哥哥的儿子某某生病,我就整夜不能入睡;但他有过错时,我也从来没有不严厉责备他的,难道是因为他姓第五吗?”即使晋阳的长者们,也都称说何翁豪迈洒脱的品行:他看待仇家,仿佛仇恨不可化解,但最终仍和当初一样,不把个人的细小怨隙放在心上。乡里有急难,何翁总是参与其中,不过只是替人筹划,并不一定人人都亲自施行。因此乡里人完全听从何翁的请托,有事相求也不再顾忌金钱。我还记得使君在邓州时,曾派人到各郡暗中调查那些应当候补太岳祠官的人的情况。当时祠官正受到皇帝宠幸,我所推荐的候补人总和各郡所荐的不同。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使君,使君便按照钜鹿方面的做法办理,何翁的次子当时正在邓州任职。后来使君从大名调任凤翔太守,又调任苏州太守,在城下抵御倭寇,倭寇终于战败离去,听说他的政绩和操行在全天下名列第一。何翁的次子虽然不经营产业,却在驿馆、私塾以及各处关隘中任职。有一天,越人裘生经过那里,事情办完就要离去,何翁的次子立即对他感到惊异,请他留下,让使君最终完成学业,并为他置办房屋;大约过了三年,裘生才备好行装离去。何翁的次子为使君所做的事,大多有十几件,情况都像这样。因此他不到二十岁就考中进士,不到十年便三次出任大郡长官。看他从前俸禄箱中仅有二金,实在已经很丰厚了。廉洁的官吏,难道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吗?我认为世上的君子看重成全别人,确实是到了日暮途穷、被夺去职位之后才罢休,受到驱逐之后才离去。这已经是可笑的了。至于无所作为而辞官,又跟着极力指责他说:“这是先设法被罢免,先设法被驱逐,先谋划离去,是心计狡猾的人。”这种说法,实际上是不再采用他的谋划,却暗自把轻视富贵当作名声高尚的人。又有人说:“他恐怕最终会遭遇不可预测的祸患,姑且借此自我躲避,以延缓别人对他的追究;等我以后还要重新进用。”却不知道即使计谋狡猾,也不过是白白罢官离去罢了。自身已经隐退了,还要什么高尚的名声?越是躲避踪迹,反而越显露出来,又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后事呢?这三种说法,其实都不是出于害怕失去什么。世上的君子为什么这样看重成全别人呢?我看何翁的次子辞官归来时,年纪还不到五十岁,不过是一个守关的小吏罢了。这三种说法,凭什么可以用来称说他呢?
何季公传何季公者,名积,字良庆,故姓徐,系偃王后,子孙稍迁歙之傅谿。元末有万亿者,始易姓何,再迁休宁。凡五世为兆义,兆义生政。景皇帝时,用盐防,起应诏输粟塞下,值虏大入,猝获良马以免,顾槖中装百金耳,乃即归而废着以复是瓦解之术也。何以称少有鬬智,即百金不犹当竒胜邪?遂返塞下,居数歳,果再致万金。政生耀,耀生季公。公生,逮壮而伯若仲长已各倍公,乃兄弟与俱徧防江淮吴楚间,所至雍容为闾里率,相矜以贾,咸谓季公有家约也。先是,公父举明经,授长河丞,公劝之徃,盖三年以循吏称,载在邑乘矣。二兄之亡也,公慨然曰:“曩吾以爱弟奉二兄江淮吴楚间,举槖中装托我,我今乃令诸孤无息业哉!”盖终其身无私蔵。亡何,御史君受寜逺令,又劝之徃,曰:“无念尔祖,使我得称长河循吏子,更能得称寜逺循吏父乎?”自是寜逺君卒以卓异闻,召拜南台御史也。公因就南台觇御史君所为治状,独持大体矣,乃趣还休寜,营万安里而老焉。县大夫举賔射,必迎公,公彊为出,竟不再。然闾里朞功待公,举火者十数家,未尝以居常谢客为解也。公以季子,金孺人以季子妇得当父母驩。公自折节伯仲间,事如长河丞所。何得孺人亦以身下二姒,事如姑汪如孺人所也。其夫妇孝友如此。御史君上绩书,公与孺人同封,年各八十有一歳,已孙五人,曽孙四人矣。御史名其贤,今为南京某部郎中云。于鳞氏曰:季公之贤也,身治生,而父若子皆以仕显。长河丞官薄耳,其邑纪列焉。御史贵倨矣,辄谢,虽賔射不再出。彼窃借宠灵以炫闾里者何限?乃季公所以先后父若子以仕显者,有道哉?岂所谓得势而益彰者乎?惟孝友于兄弟子孙,修业而息之,所谓施于有政者也。
译何季公传 何季公,名积,字良庆,原来姓徐,是偃王的后裔。他的子孙逐渐迁居到歙县的傅溪。元末有个叫万亿的人,才改姓何,后来又迁到休宁。何家五代都叫兆义,兆义生政。景皇帝时,何政因盐防之事,被征召响应诏令,运送粮食到塞下,正遇敌人大举入侵,仓促间获得良马而得以免难;回头看袋中的财物却只有百金,于是立即回去,废止囤积财货而重新采用这种瓦解敌人的办法。何政年少时就有斗智的才能,难道拥有百金还不算奇谋取胜吗?于是他再次回到塞下,居住了几年,果然又积聚了万金。何政生耀,耀生季公。季公出生时,等到成年,伯父和仲父的年纪都已比他大一倍,于是兄弟们一同遍历江淮吴楚之间。所到之处,他们从容不迫地成为乡里的表率,彼此以经商相夸耀,大家都说季公已经有了家业。此前,季公的父亲考中明经,被授予长河县丞,季公劝他前往任职;大约三年后,他以循良之吏著称,事迹已经载入县志。两个哥哥去世后,季公感慨地说:“从前我因为爱护弟弟,侍奉两个哥哥,和他们一起往来江淮吴楚之间;他们把袋中的财产托付给我,如今我难道要让他们的遗孤没有利息和产业吗?”因此他终身没有私自藏匿财物。不久,御史君接受宁远县令之职,季公又劝他前往,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使我能够被称为长河县丞的循吏之子;你还能不能使我被称为宁远循吏的父亲呢?” 从此,宁远君最终以政绩卓异闻名,被召入朝授任南台御史。季公于是到南台去察看御史君的治绩,只是把握大体,便催促他回到休宁,自己营建万安里,在那里养老。县令举行宾射礼,一定要迎请季公;季公勉强出席一次,后来就不再去了。然而乡里中服丧期满和服丧期未满的人都等待着季公,十多家举火做饭,从未因为平日居家谢绝宾客而推辞。季公因为小儿子,金孺人因为小儿媳,能够使父母得到欢悦。季公自己在伯父、仲父之间降低身份,侍奉他们如同长河县丞那样。何氏孺人也能亲自对两个嫂嫂谦下,侍奉她们如同姑母汪氏侍奉孺人那样。他们夫妇就是这样孝顺友爱。御史君上报政绩,季公和孺人一同受封,年纪各为八十一岁,已经有孙子五人、曾孙四人了。御史称扬他的贤德,如今任南京某部郎中。李于鳞说:季公的贤德在于,他亲自经营生计,而父亲和儿子都凭做官显达。长河县丞的官职虽然低微,但县志仍记录了他的事迹。御史的地位已经尊贵傲慢了,却总是推辞,即使宾射礼也不再出席。那些暗中借助恩宠来向乡里炫耀的人,究竟有多少呢?那么季公之所以使父亲和儿子先后都因做官显达,难道是有道理的吗?难道就是所谓地位越高,光彩越加显著吗?只是因为他对兄弟和子孙孝友相待,修治事业并使之延续,这就是所谓施行于政事之中的德行。
汪从龙传汪从龙者,歙人也。名云,其先汪华者,隋末以豪起,据六州,称号吴王。唐兴,授总管六州军事,歙州刺史,封越国公。至宋,赠金紫光禄大夫。叔敖者,始自绩溪徙邑之潜川。叔敖生若虚,于江南经制使若海为从兄。若虚十二世生道夀。道夀生十有八歳,而其父士诚卒于客,讣至,辄徃僦而挽以行。尽僦乃焚榇襮诸椟,锡相袭也。槖而负渡江,乃中流有光属于舟,龙辄夹绕舟,舟相覆者数矣。众计无所出,则徧索舟中诸非常物为解。有髤几泽可以鉴者十具,以沈犹是也。有丹沙焕如熛火者一斛,以沈犹是也。而众愈益恐。时道夀偎伏莫敢动。即再索舟中,念与椟俱沈耳。寻失光所在,汔济,众弗察其所负者枯骨矣。道夀生庚应,庚应生政和令贤。贤生文暵,文暵生从龙。从龙家自道夀以来四世同居。从龙尝为叔文晫行质子,钱家治其婚,既已责,遂并举其母所遗箧中装授焉,缄识如故也。盖晫七嵗而孤,其父以箧中装二千金属文暵。比授之日,已十有八歳,晫不知之也。再从叔昞议,且异产而疑文暵私焉,乃索四世所遗者四千金于从龙。从龙视其遗,实无金,而众愈益噪。乃徐发其槖中书数剂以示众,「某之产若干所,某所之值若干金,凡八千五百余金」。人人倍其遗也。众复恐,从龙却取其倍者,辄举抵于从龙。然恶又不能二千金。从龙曰:「先君子业已领家政,而产幸人人倍,今举抵以难我,不为先君子受此抵,即公等何以明不私?」初,道夀与其兄同产,而兄辄自鬻于程氏,擅不与值。吴孺人请,则引臿而断孺人鼻,终不与值。后程氏复以售诸其祖贤,今所举抵故断鼻之情,岂论其不能二千金乎?乃受抵而众遂异产。盖百有五十嵗而后备四世之业,以报断鼻之怨,成孝子慈孙之志云。尝于京口夜夣僧,而旦得钟,百金易之,归而置之邑,时为郡。诸生即守若令,无不长者遇之矣。顷之,以太学生为山东布政司理问,尝防税泰山供客。间太山馆人,各以其客自占,至不敢匿一筭。由是不逾月而税万金。上宫之役,并计诸祠,时以监者覆视计簿,簿构具诸祠凡数十所,计杉竹数千值万金,乃尽削之,止计上宫构具署才数十金而已。属有司行祠事,严诸工啧啧谓分作便也。从龙固不许,辄构上宫而撤其构,构诸祠凡数十所,转相为用,即诸祠次第举矣。与其分作而观望,孰若合力之致期?是役也,有程材,无滛物,有称事,无谲工。埏人为火齐瓦而鋈焉。诸家所不习,执齐上下漫无可稽。从龙一日而得其技,则相与谢不敢为奸。虽察察务得情,然实无它肠。歙俗俭,视公费如出诸囊中耳。凡四年,徙为益王府审理。有五子,各以一经为诸生云。李于鳞曰:观从龙自少与其父俱见苦为生,虽家累万金,知财所从来。及起为吏,▯税太山,行诸祠监者重有所弃,计其干裁不下钜万,诚有所不能忍者也,以是得意耳。虽欲学吾术,岂告之哉?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张隐君传畧隐君张冲者,其先钟离人,徙金陵,再徙吴门,家世服贾云。隐君即尝挟防里中学一先生之言,然畧大体,终不欲数数占毕。间弱冠徃试,视业则息钱恒什倍,喜曰:“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然我则不暇。顷之,乃如京师,与燕赵防间公子为富贵容,从诸佳丽人,鼓瑟跕屣,蹹鞠六博,翩翩未厌也。及观宫阙之盛,官仪之美,与所交贤豪间长者之防私,且慕之曰:“所谓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非深谋廊庙,论议朝廷,何以称焉?而胡为失当年之至乐,不自肆于一时?”盖朞年属父元平公病,则隐君心动趋归。家抵毘陵,遇盗,请槖中装,隠君悬槖覆诸地,顾主记记诸故人所赍问遗其家者某若干,并委之,无▯色。盗以君雍容俾倪,故久立微察君。君亦恐有它,谓之曰:“吾既已装单槖举矣,无已迹将在眉睫焉。不腆千金,由将不足以免之。”即逢防视诎要挠腘,身质以谢追吏。小礼何所用,而斫我为客,则一何暴乎?贼乃引去。君抵家,元平公亦愈。所记故人赍问遗者,其家徃视君被创,不敢问也。君则自谓槖中亡恙矣,然实已请去创起视记偿之为损千金焉。乃益治产,折节为俭,与用事僮仆同苦乐,不啻若自其手指出。三十年间三致千金。尝曰:“不时散失,无所藏之,以故身所尝施若所已责,不可胜数。”然终不为徳,而少年附之,辄争为用。属有天幸鬬智,智胜争时时防,繇是兄滂弟津以儒术起,而隐君用侠闻矣。居闲田池之乐,歳时祭祀进醵饮食被服自通也。起塾于家,曰洒扫治具,度可供十人者,使三子侍酒于前,庻几贤豪长者适我哉。晩尤好山水,徃徃在虎邱石湖间,为厨传废一于舟,废一于车,至即其方,返即其期,盖繇是不窥市井矣。
译汪从龙传 汪从龙是歙县人,名云。他的先祖汪华,隋末凭豪杰之势起兵,占据六州,号称吴王。唐朝兴起后,被授为总管六州军事、歙州刺史,封越国公。到了宋代,追赠金紫光禄大夫。汪叔敖首先从绩溪迁到本县的潜川。叔敖生若虚,若虚和江南经制使若海是堂兄弟。若虚的第十二代孙生道寿。道寿十八岁时,他的父亲士诚客死在外地,讣告传来,道寿立即前往租赁车辆,拉着灵柩同行。租赁的钱用尽后,他便焚烧棺材外的包裹,把遗骨装入一层层相套的木匣中,放进袋子背着渡江。船到江心,忽然有光连着船身,龙便夹绕着船,船几次几乎翻覆。众人想不出办法,便搜遍船中一切异常之物,想找出原因。有十具漆光润泽、可以照见人的小几,沉入水中后,光仍然存在;又有一斛鲜红如火焰的丹砂,沉入水中后,光仍然存在。众人更加恐惧。当时道寿伏在一旁,不敢动弹。众人再次搜查船中,心想只能和木匣一起沉没了。不久,光不知消失在哪里,船将要靠岸时,众人才没有察觉他们背负的其实已经是枯骨。道寿生庚应,庚应生政和县令贤,贤生文晫,文晫生从龙。从道寿以来,汪家四代同居。从龙曾替叔文晫办理婚姻聘礼,钱家料理婚事,既然已经收取了钱财,便把文晫母亲遗留下的箱中财物一并交给从龙,封缄标记都保持原样。原来文晫七岁时成了孤儿,他的父亲把箱中价值二千金的财物托付给文暵。到交付之日,文晫已经十八岁,却不知道这件事。他的再从叔文昞提出异议,既因为分家而产生疑虑,又怀疑文暵私藏财物,于是向从龙索要四代留下的四千金。从龙查看遗产,实际并没有金子,众人更加喧嚷。于是他慢慢取出袋中的几份文书给众人看,说:“某项产业有多少,某处产业价值多少金,共计八千五百多金。”人人都发现这比原先的遗产多了一倍。众人又害怕起来,从龙却拒绝领取多出的一倍,立即把它们全都交给从龙。可是其中的恶意又不足以达到二千金。从龙说:“先父已经主持家政,产业幸而增加了一倍;如今你们把这些财物都交给我来为难我,我若不替先父接受这份财产,你们又凭什么证明先父没有私藏?”起初,道寿和他的哥哥同为一支产业的继承人,但哥哥却擅自把自己卖给程氏,独占财物而不给道寿应得的份额。吴孺人请求他分给自己,他竟拿铁锹砍断孺子的鼻子,始终不给她财物。后来程氏又把这份财产卖给他的祖父贤。如今把这份财产拿来抵偿,正是为了追究当年砍断鼻子的仇怨,难道还要计较它不足二千金吗?于是从龙接受了这份抵偿,众人便分了家。大约经过一百五十年,才补足四代人的产业,以报当年断鼻之仇,成全孝子慈孙的志愿。汪从龙曾在京口夜里梦见僧人,第二天得到一口钟,用百金买下,回来后把它安置在县城;当时他正任郡守。各位生员只要担任郡守或县令,没有不以长者之礼相待的。不久,他以太学生身份任山东布政司理问,曾在泰山管理税收、供应宾客。泰山间的馆舍主人,各自把来往宾客据为己有,以至于不敢隐瞒一钱。由此不到一个月,便征收了万金税款。上宫工程开始时,他把各祠庙的费用合并计算。当时监工的人复核账簿,账簿把各祠庙的全部构件都列出,共有数十处,杉木竹料数千件,价值万金;他于是全部删去,只计算上宫工程的构件,登记的费用不过几十金。恰逢有关部门要举行祠祀,众工匠纷纷议论,说分开施工才方便。从龙坚决不允许,便先建造上宫并拆除其构件,再把各祠庙数十处的构件转用到另一处,依次把各祠庙都建成。与其分开施工、彼此观望,哪里比得上集中力量按期完成呢?这项工程有材料而没有浪费,有符合实际的工程而没有欺诈的施工。还把泥土制成陶瓦,再给它镀上金属。各家工匠都不熟悉这些工艺,拿着粗细不一的工具胡乱操作,无法核查。从龙一天就掌握了这项技术,于是工匠们相互推辞,再也不敢做奸作弊。虽然他明察细微,务求查得实情,但实际上没有别的私心。歙地风俗俭朴,人们把公费看得仿佛是从自己口袋中拿出的一样。他任职四年,调任益王府审理。有五个儿子,各自以一部经书考取生员。李于鳞说:我看从龙年轻时就和父亲一同经历了谋生的艰苦,虽然家产达到万金,却知道财富是从哪里来的。等到他被起用为官,管理泰山税收,办理各祠庙工程的监工又想大肆侵吞,估计他们裁减、侵占的数额不下几万金,实在是不能忍受的事;因此我才感到痛快。即使他们想学习我的办法,我难道会告诉他们吗?能够试着发挥长处,并不是随便做做而已。张隐君传略 隐君张冲的祖先是钟离人,迁到金陵,又迁到吴门,世代以经商为业。隐君曾经带着乡里一位老师的学说,但只略知大体,始终不愿屡屡占据时间诵读经书。偶然在二十岁左右前往应试,看见从事学业所获的利息常常达到本金的十倍,便高兴地说:“各种货物的行情,可以观察出来了。”但随后又说:“这样做我就没有闲暇了。”不久,他便前往京师,在燕赵一带陪同公子们以富贵者的仪态交游,跟随各位美女,弹琴、拖着鞋子起舞、踢球、玩六博,风流翩翩,毫不厌倦。等到他看见宫阙的壮丽、官府仪制的美盛,以及所交往的贤豪长者私下里的交际,又羡慕地说:“所谓隐居山林、故意制造高尚名声的人,最后归宿在哪里呢?不深入谋划于朝廷、议论国家政事,凭什么称得上贤者?又为什么要失去当年的最大快乐,而不在一时之间尽情享受呢?”大约一年后,他的父亲元平公生病,隐君内心震动,赶忙归家。走到毗陵时遇到盗贼,盗贼索要他袋中的财物。隐君把袋子悬起又倒扣在地上,转而指着主人记载的各位故人送给他家慰问品的账目,说某人送了多少,某人送了多少,也把这些全都交给盗贼,脸色毫不改变。盗贼因见他举止从容、斜眼观察,便久久站立,暗中察看他。隐君也担心另有变故,对他们说:“我既然已经把行装单独装在一个袋子里举出来了,若还不停止,事情很快就会暴露。即使那不丰厚的千金,也将不足以使我免于灾祸。”他当即迎面看着盗贼,弯腰屈膝,愿以自身作人质来向追捕盗贼的官吏谢罪。这样的小礼节有什么用呢?他们砍伤我,使我成为客人,又是多么残暴啊!盗贼于是带人离去。隐君回到家里,元平公也痊愈了。那些记载故人送来慰问品的账目,故人家属前来探看隐君受伤的情况,不敢询问。隐君便自称袋中的东西没有损失,实际上已经请求他们离开伤处,起身查看账目并赔偿,因此损失了千金。于是他更加用心经营产业,降低身份实行节俭,和掌事的僮仆同甘共苦,甚至就像亲自用手指出力一样。三十年间三次积累到千金。他曾说:“如果不及时散发出去,便没有地方收藏,因此我一生施舍和已经偿还的财物,多得数不清。”但他始终不把这些当作恩德,年轻人依附于他,往往争着为他效力。恰逢有天幸和斗智之事,隐君以智取胜,争斗时常被他平息;由此,他的哥哥滂、弟弟津凭儒术起家,而隐君则因侠义闻名。闲居时享受田园池塘之乐,逢年过节祭祀,进献聚集的钱财、饮食和衣服,自然通达。又在家中设立私塾,准备洒扫和器具,估计足以供十个人使用,让三个儿子在面前侍奉酒食,希望贤豪长者能够来亲近我。晚年尤其喜爱山水,常常往来于虎丘、石湖之间;为了准备厨传,在船上置办一份,在车上置办一份,到了哪里就在那里停留,到了约定日期就返回,因此从此不再窥视市井。
李于鳞氏曰:“王生徃为余谈隐君家仲子献翼兄弟,故竒士也。久之,仲子以诸君所为隐君者列传言属。”余余观所论次,隐君者,梅子真、臯伯通之伦与?亡论刲股荐毋,称笃行君子,即弱冠防京师,自肆于一时,斯亦诚理所取焉。乌氏倮,一鄙牧长,今安得抗礼万乘?事及称倭夷犯郡时,隐君倾身佐县官之急,以比于任氏之义,公事不毕,不得饮酒食肉,以为闾里率,大体如此,吾必谓之学矣。日治具,庻几贤豪长者,适我仲子,故竒士,其所由来逺哉。
武母太恭人传武母,井陉人,姓毕氏,处士宗伊季女也。其先,莒州学正,忘其名,以直言显,湖广参议鸾,孝行表里,门临漳训导居仁,称经师也。母自以世家女,通《内则》《孝经》大义,归邑处士用之,遗腹三月而用之亡,年才二十有四。既弥月,生子砺甫。凡三十二年而砺甫举进士,除长清县令,入为吏部主事。凡十二年而母封太安人,又三年迁郎中,而母封太冝人,又一年擢太常少卿,而母封太恭人。是时母年七十有一,五年而王用三锡,盖殊遇也。先是砺甫在诸生中,母年五十,有司上言节妇状,先帝命表母里门矣。攀龙曰:「余观程婴、杵臼之烈,杀身相劝也,托孤为难焉。一寡妇人而提六尺之孤,义不辱,则毁发肤以杜求者无已,感慨经沟渎,自谓永讫,计画无复之耳。无论形亏而行立之为无以自全,即身亡而孤存,亦为无以自免也。受其孤而使有所不可知,犹为重遗之矣。既阻荐饥,匍匐拮据,更依父兄,輙贻不淑,夭所不能夺也。众方用暴以孤为辞,是非示之以有累之形而诲图之哉?将何所不至也?乃武母故自有母才云。」砺甫又为余言:「母家代自有节妇,盖其天性也。」钱塘节妇凌太安人传賛以余观于凌太安人,何世之论节者之固哉?可相劝而成也,可相劝而成,亦可相靡而败。乌在其为天性哉?方太安人抚遗孤,才五月,一老姑相依,至戚也。姑而姑讽更嫁之,讽更嫁之矣。乃歳凶,复不能具饘粥,共飬如姑意,骂詈日满室,曰:“妇何家不可居,而自苦若是?如就嫁之者,不嫁也。”日所恃族长者,而族长者讽更嫁之,作使豪奴益肆侵侮,惟产之睥睨,而藐诸是圗危矣。不以扶助徳羙为华宠也。曰:“妇何家不可居,而自苦若是?如就嫁之者,不嫁也。”孰不爱女?太安人尚亦有父在,父而父讽更嫁之,至令逾年废归宁礼,以自絶,而犹未置焉。徃曰:“女何藏之深也?”则操梃刼之,至令头抢地,触几案,血流被衰绖,而犹未置焉。至令断发毁形以相视,有父而悖如此者乎?曰:“女何家不可居,而自苦若是?如就嫁之者,不嫁也。”人情为其子,以妇为其子之孤,以妇自为,以妇而姑不然矣。人情族有孤收之,以其母有妇庇之,以其身,而族长者不然矣。人情欲其女有令名,亦欲己有令名于其女,而父不然矣。是三者所遇皆非人情。太安人可以影响自解,何家不可居?何家之无姑?何家不可居?何家之无子?举产而授族长者,属姑焉,委之以不可知之子,而且令父自絶于所适,何负夫也?难者曰:“姑且老可竢,藐诸之谓何?”则季子业以孤寄之矣。曰:“是犹相劝而成也。”三者所遇皆非人情,而太安人卒能事姑立子。今圣天子明下诏厥髙行,见褒朱轓而守建昌者,孤邪?是靡之而勿败,则非可相劝而成明矣。今谓太安人自存以存其子,太安人假无子,将为一讫计乎?劝之势缓,靡之势急,缓急非所论。此余所以谓天性矣。故语节而待子,无以处夫无子者也。沧溟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译李于鳞说:“王生从前曾向我谈起隐君家的二儿子献翼兄弟,说他们是非常奇异的士人。过了很久,二儿子把诸位君子为隐君所作的传记材料列出,托我写传。我看了其中的论述和编次,隐君大概可以和梅子真、皋伯通一类人相比吧?更不用说他割股供养母亲、可称为笃行君子;即使在二十岁左右游历京师、任意享受一时之乐,这也确实合乎情理。乌氏倮不过是一个鄙陋的牧场主人,如今怎么能够和万乘之尊抗礼呢?至于倭夷侵犯郡县时,隐君竭尽自身力量帮助县官解决急难,可以和任氏的义行相比;公事没有完成,便不得饮酒吃肉,并以此作为乡里的表率,大体就是这样,我一定说他是有学问的人。每天准备器具,盼望贤豪长者来亲近我;献翼是奇异之士,而他的来由真是久远啊。” 武母太恭人传 武母是井陉人,姓毕,是处士宗伊的小女儿。她的先祖曾任莒州学正,名字失传,却因直言而显名;湖广参议毕鸾,孝行表里如一;家门临漳训导毕居仁,号称经学老师。武母自认为是世家女子,通晓《内则》《孝经》的大义,嫁给县中处士武用之时,已经怀孕三个月;武用之去世时,她年仅二十四岁。满月以后,她生下儿子砺甫。三十二年后,砺甫考中进士,授长清县令,入朝任吏部主事。又过了十二年,母亲被封为太安人;再过三年,砺甫升任郎中,母亲被封为太宜人;又过一年,砺甫升为太常少卿,母亲被封为太恭人。这时母亲七十一岁,五年后王用三次加恩赏赐她,这实在是特殊的恩遇。在此以前,砺甫还是生员时,母亲五十岁,有司上报节妇的事迹,先帝已经下令在她的里门表彰她。李攀龙说:“我看程婴、杵臼的壮烈行为,是以杀身相互勉励;但托付孤儿才是难事。一个寡妇提携六尺之孤,既不愿在义理上受辱,便毁坏头发和肌肤来断绝那些没完没了的索求,感慨地走过沟渠,自认为一切已经永远结束,谋划再无可施。更不用说形体受损而品行得以树立,本来就没有办法保全自己;即使自己死去而孤儿还活着,也仍然没有办法使自己免受祸患。接受孤儿的托付,却使他遭遇不可知的事情,仍然等于把他严重地遗弃了。后来又遇到连年饥荒,只能匍匐艰难求生,还要依靠父亲和兄长,往往反而招来不善,夭折也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众人正要用暴力,以孤儿为借口,这难道不是向她显示自己有牵累,并教唆她图谋不轨吗?这样一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然而武母本来就有做母亲的才干。”砺甫又对我说:“我母亲的娘家世代都有节妇,大概这是她们的天性。” 钱塘节妇凌太安人传赞 依我看凌太安人的事迹,世上评论节妇的人为什么这样固执呢?节操可以由相互劝勉而成,也可以由相互诱导而败。它怎么能说是天性呢?当太安人抚养遗孤时,孩子才五个月,只有一位年老的婆母与她相依为命,这是最亲近的人。婆母却暗中劝她改嫁,她也暗中劝她改嫁。正逢年成不好,连稀粥都不能准备,和婆母共同生活、奉养她的愿望无法实现,屋里每天充满骂詈,说:“女人哪一家不能住,却偏要这样苦自己?如果你肯嫁人,就嫁;不嫁就算了。”她每天所依靠的族长,也暗中劝她改嫁,还唆使强横的奴仆更加肆意侵侮她,只窥伺她的财产,轻视她并谋害她,危险极了。他们并不把扶助妇女、成全美德看作荣耀。又说:“女人哪一家不能住,却偏要这样苦自己?如果你肯嫁人,就嫁;不嫁就算了。”谁不爱自己的女儿呢?太安人的父亲当时也在世,父亲也暗中劝她改嫁,甚至让她过了一年多便废止回娘家省亲的礼节,以此同她断绝关系,却仍然没有放弃逼迫她。有人过去说:“你把女儿藏得这样深干什么?”便拿棍棒威逼她,以至于让她的头撞在地上、碰在几案上,鲜血流满丧服,仍然不肯放过她。甚至逼她剪断头发、毁坏容貌给人看。世上有父亲而悖逆到这种程度的吗?还说:“女人哪一家不能住,却偏要这样苦自己?如果你肯嫁人,就嫁;不嫁就算了。”按照常情,族人应当因为孩子而收养孤儿,以孩子的母亲为自己的媳妇而保护她;族长却不这样做。按照常情,父亲应当希望女儿有美名,也希望自己在女儿心中有美名;父亲却不这样做。这三方面遇到的全都不是常情。太安人本可以自行解脱:哪一家不能居住?哪一家没有婆母?哪一家不能居住?哪一家没有儿子?她把全部产业交给族长,托付给婆母,交给他们一个前途未卜的孩子,而且使父亲同她将要嫁去的人家断绝关系,这难道对丈夫有什么亏负吗?有人诘难说:“姑母暂且年老,还可以等待;那么轻视她的人又怎样呢?”当时小儿子已经把孤儿寄托给他们了。有人说:“这仍然是相互劝勉而成的。”她所遇到的三方面全都不合人情,但太安人最终仍然侍奉婆母、抚立儿子。如今圣明天子明令诏告,表彰她的崇高品行;那位接受朱轓、镇守建昌的人,难道是孤儿吗?她受到诱导却没有失败,这明显说明节操并非可以靠相互劝勉而成。现在若说太安人保全自己是为了保全儿子,那么假如太安人没有儿子,她难道会把一切作为最终的打算吗?劝诱的势力缓慢,诱使她败坏的势力急迫;缓慢和急迫并不是这里所要讨论的。因此我才说这是天性。所以说到节操时,总是等待她有儿子以后再评论,这就无法说明没有儿子的人应当怎样了。《沧溟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沧溟集》巻二十一明李攀龙撰墓志明故中宪大夫陜西按察司副使江君配恭人郭氏合葬墓志铭。君讳濬,字子泉。盖梁散骑淹之裔,有讳湖者,自枣强徙济南西门外负郭巷,方水而居焉,至今称江氏之池。云湖生秀,复徙城东四十里许杏园,因占籍厯城。秀生太学生,得辛。得辛生洽,洽生璘,璘生灿。灿娶任氏,生君。君生十八嵗,为邑诸生。正徳己卯举于乡,嘉靖乙未授直▯真定县知县。县有黠少年,▯石槖中而假宿馆人,旦发其装,佯惊谓曰:「是安得窃吾金而易之石乎?」狱且成,馆人笞掠无所得。君至,辄鞫其金所从来,曰:「举诸其子钱家。」备引子钱家无应者,少年遂伏罪,而君称神明矣。凡四年,以荐防十有三徴,为四川道监察御史。从幸承天,除道滹沱河,檄有司造舟为梁,覆土其上,列槛属之,而大驾以渡。盖自知县时腹画如此。明年廵按隆庆,劾奏大同总兵江桓下吏,敌再入侵,遂皆以捷闻,赐俸一级,衣四袭,银若干两。明年廵按应天,奏罢府尹洪某,及奏池州知府柯某与抚臣异状,夺俸二月。以南台御史奏解迁太原府知府者三年,以奏最,赠父如其官,母太恭人。先是晋宗人其禄以万数,将军中尉而下躬自簿计,郡庭纷不可问。君为之约曰:「使我戋焉,一宿有蕰藏,诘朝相见也。」自后宗室干谒是惩,而仰给自遂至今便焉。有聘女而其子甲卒者,欲以妻其子乙,其女既已改适,则诬以为聘者乙也,而讼之。君防得其情,命以后壻之聘三十金偿前壻家协矣。及逮按察使,则夺以与乙其女,而致令夜缢,众盖益直君。有其子不孝,以属君,欲杀之,则棰而示之,病不一也。乞原则又谬为不可者,以数苦其慈,而重贻之徳,久之乃释其子,卒为善,士人谓君有仁术类不可测如此云。又三年,迁陜西按察司副使,整饬洮岷边备,凡一年,归济南,凡十有五年而卒。盖嘉靖甲子七月二十有四日也,距生▯治丁未十二月二十五日,得年七十八歳。恭人郭氏,泗州同知防之女,年二十二歳,归君。赠太恭人之年,封恭人。封恭人之明年,卒于官,实嘉靖戊申九月二十九日。距生,▯治辛亥八月十七日,得年五十有九。君尝语人曰:“恭人归我,盖三十八年,盥栉未尝干日也。”子男,邑诸生如锦一人;孙女,适郭维藩者一人,适郑申者一人。先是,恭人自太原藁葬郡城东七里铺。南某年月日,葬君于杏园祖兆东南五十步,恭人就祔焉,盖用君所自卜兆云。志曰:“今之君子,患自视太浅矣。君盖起家县令,入拜御史,再按畿内,以军功受赏,上书言事,唯所论罢。仕宦至二千石,出守大郡,遮留逾代,分臬西檄,秉宪一方,不可不称,得志焉。向令实无所长,徒芥蔕一第,沮于自効,谓不可觊非常之遇于绳墨之外,而槩人以不广,何以自见?如是哉!”是为之铭。铭曰:“莫致之,其孰疐之?莫畀之,其孰寘之?是器是容,是帜是从,宁躇焉,是托勿适焉,是获约不剂,能格不制,才庻有开于将来。”明故中宪大夫陜西按察司副使范君暨配冝人杨氏合葬墓志铭。按崔子元吉氏状,君讳瑟,字孔和,其先晋士防之后,盖武、文、宣、献以来,子孙蕃衍于齐、卫间矣。元末有名思温者,自东平避乱于郡之天马山,因家焉,是为济南始祖云。思温生常,常生整,整生胜,胜生福,赠君福娶马氏,实生君。君生十余歳,读书于芙蓉山,尝有二龙窥头于牖,抱尾于堂者,诸生咸辟易走,君不动,但曰「我独何觌焉」,顷失二龙所在,诸生繇是咸竒君。亡何,复闻天乐作,云中声殷于庭,诸生不闻也,君乃窃喜,益自负。年二十二举于乡,壬辰登进士第,选庶吉士,明年以赠君丧归。乙未起家,授翰林院国史编修,修《宋史》,校皇祖御制文,进经筵讲官。明年上昭圣慈皇太后尊号,得赠赠君编修。戊戌分校天下士,明年谪开州判官,身勦巨冦安自强之乱,量移大名。大名有段生者,报笥发焉,金也,辄斥使去门下,而郡中廪廪矣。
译《沧溟集》卷二十一,明代李攀龙撰写墓志。明代已故中宪大夫、陜西按察司副使江君与其夫人恭人郭氏合葬墓志铭。江君名濬,字子泉,是梁代散骑常侍江淹的后裔。江家有一位名湖的人,从枣强迁到济南西门外的负郭巷,临水居住,直到今天还称作江氏池。湖生秀,又迁到城东约四十里的杏园,于是入籍历城。秀生太学生得辛,得辛生洽,洽生璘,璘生灿。灿娶任氏,生下江君。江君十八岁时成为县学生员。正德己卯年在乡试中举,嘉靖乙未年授任直隶真定县知县。县中有个狡猾的少年,把石头装进袋子,借宿在馆舍主人家;早晨打开自己的行装,假装惊讶地说:“这怎么会有人偷了我的金子换成石头呢?”案件将要定罪时,馆舍主人被鞭打拷问,却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江君到任后,立即审问金子的来源,少年说:“都是从他的钱家借来的。”于是把钱家的人全部传来询问,却没有一个人响应,少年终于认罪,因此江君被称为神明。任职四年后,因荐举和考察,被征召十三次,任四川道监察御史。随从皇帝幸临承天时,清理滹沱河道路,发檄文命有关部门造船搭桥,并在上面覆土、排列栏杆连接起来,供皇帝渡河。这种谋划,其实从他任知县时就已经胸有成竹。第二年巡按隆庆,弹劾大同总兵江桓,将他交付司法;敌人再次入侵,江君于是都以捷报上闻,获赐俸禄一级、衣服四袭和若干两银子。第二年巡按应天,上奏罢免府尹洪某;又上奏池州知府柯某与巡抚意见相左的情状,被扣罚俸禄二个月。以南台御史身份上奏,解除迁任太原府知府,任职三年;因考核政绩最好,追赠父亲与其同等官职,母亲被封为太恭人。此前,晋地宗室每年领取的俸禄数以万计,将军、中尉以下亲自登记计算,郡庭纷乱得无法处理。江君为此约定说:“如果让我来办理,今天晚上一定会有积存,明早就能见效。”从此以后,宗室再来请托便受到惩罚,而他们仰赖俸禄生活的事情终于顺利进行,直到今天仍然便利。有一户人家订聘了女子,但男方甲已经死亡,便想把女子嫁给男方乙;女子已经改嫁,男方却诬称她原先订聘的是乙,于是起诉。江君查清实情,命令用后夫的聘金三十金赔偿前夫家,双方于是和解。等到案子报送按察使时,按察使却把女子夺来交给乙,导致女子夜间上吊,众人更加认为江君正直。有个儿子不孝,家人把他托付给江君,想让他杀掉这个儿子;江君便用杖责打他,并给他看病,病情并未痊愈。家人请求宽免,主管者又错误地认为不能宽免,江君便多次为此使慈爱的家人受苦,反而加重他们的恩德;过了很久才释放那个儿子,最终使他改恶从善。士人都说江君具有仁爱之术,类似这样的事情深不可测。又过了三年,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整顿洮岷边防;任职一年,回到济南,十五年后去世。这件事发生在嘉靖甲子年七月二十四日,距离他出生于弘治丁未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共享年七十八岁。恭人郭氏,是泗州同知郭防的女儿,二十二岁时嫁给江君。江君被追赠太恭人那一年,她被封为恭人;受封恭人的第二年,她在任所去世,实为嘉靖戊申年九月二十九日。距离她出生于弘治辛亥年八月十七日,享年五十九岁。江君曾对人说:“恭人嫁给我,大约三十八年,从未有一天不为我梳洗。”儿子一人,是县学生员如锦;孙女二人,一人嫁给郭维藩,一人嫁给郑申。此前,恭人暂时葬在太原郡城东七里铺。某年某月某日,把江君葬在杏园祖坟东南五十步处,恭人附葬于旁,大概采用的是江君亲自选择的墓地。墓志说:“如今的君子,忧虑的是自己看待自己过于浅薄。江君本来从县令起家,入朝授任御史,两次巡按京畿,又因军功受赏;上书议论政事,所论之事无不罢止。仕途达到二千石的品秩,出任大郡太守,百姓拦路挽留,超过一代;分巡西部,掌管一方法纪,这些都不可不称道,足以说是得志了。假如他实际没有什么长处,只把考中一次进士看得过重,因不能施展才干而沮丧,以为在常规之外不可能企求非凡的际遇,并且以狭隘的眼光衡量别人,他凭什么显现自己呢?难道竟是这样吗!”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没有人推举他,谁能使他登上高位?没有人授予他,谁能使他安置于职任?有这样的器度,有这样的容纳;有这样的旗帜,有这样的追随。难道还要迟疑吗?既然托付于此,就不要改往别处;获得约束却不受剂量限制,才能达到目标而不受拘制,才华或许能够为将来打开道路。” 明故中宪大夫、陕西按察司副使范君与配偶宜人杨氏合葬墓志铭。据崔子元吉所写的行状,范君名瑟,字孔和,是晋代士防的后裔。大概从武、文、宣、献以来,子孙便繁衍在齐、卫之间。元末有个名叫思温的人,从东平为避战乱逃到本郡的天马山,便在那里安家,这就是济南范氏的始祖。思温生常,常生整,整生胜,胜生福。追赠给范君的父亲福娶马氏,生下范君。范君十多岁时,在芙蓉山读书,曾有两条龙从窗中探头、尾巴盘在堂上,诸位生员都惊慌逃跑,范君却不动,只说:“为什么只有我看见了呢?”不久两条龙便不知去向,诸生因此都认为范君奇异。没过多久,他又听见天乐奏响,云中的声音在庭院上空震响,诸生都听不见,只有范君暗自欣喜,更加自负。二十二岁乡试中举,壬辰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第二年因父亲丧事回乡。乙未年起复,授翰林院国史编修,参与修撰《宋史》,校勘皇祖御制文章,升任经筵讲官。第二年皇帝上昭圣慈皇太后尊号,追赠他的父亲为编修。戊戌年分校天下士子,第二年贬为开州判官,亲自讨伐巨寇安自强之乱,之后量移大名。大名有个段姓人家,打开报答礼物的箱子,里面是金子;范君立即斥责他,让他离开门下,于是郡中人人恐惧。
寻擢南京户部主事,歴员外郎、郎中。乙已入贺,迁四川布政使司参议,护上川南道,治雅江上,防并大度河,古流沙之域。先是都蛮之叛,守臣檄兵讨焉,辄为所抗,君至乃罢讨,都蛮兵身以朝廷威信徃谕之,都蛮皆稽首谢,请内属如故。庚戌再入贺,遂拜陜西按察司副使,分廵西寜道。明年属征羌兵,既出道,遇暴风起于车东,入于其西,谓诸将曰:「是何祥也?羌岂舎掌吉而就红厓乎?」乃趋红厓,羌果至,迎击之,大破其众。二月晦,复战于红厓,斩其酋长九人。八月又与战,戮其酋长写尔定数▯,而羌平。属北虏旁塞,君欲乗余威驱之,乃遣百户李堂赍牛酒徃风其王俺答不亥曰:「君移部乃直武威,直武威厌人邪?将遂欲与诸羌豪合也?」使者乗障出,士卒候望寒苦久劳,君无益天子神灵。诸羌豪先后既授首,幸不屯备,南山即所请朔方骑士亡虑三万人,尚在此张掖、武威骁卒万人,羌降兵万人,不合将焉置之,量君所部。不满四万耳,孰与汉卒彊也?即诸羌愿合陿中,岂得入?岂得从枕席度虏乎?虏无以应。明日献马十匹谢。顷之,君辄出庄浪,则虏在焉。然业已疑君有伏兵,则走黄羊。抵黄羊,则君在焉。虏乃引去。壬子,虏更冦三川,君将兵三千人徃御之,复破其众于红厓。是役也,斩首数十级,并斩肯腾、狼台吉诸将,益服君多筭云。事闻尚书,上其功未报。明年以他奏报免其官,家居十余年而卒。宜人者,处士▯之女,赠赠君之歳,封孺人。君为郎时,赠宜人。宜人生十九年归君,归之日,君举于乡,已两月矣。自以不得裘褐事君子,盖终其身无间言。君自为宜人志,今不具列焉。君卒,嘉靖壬戌七月十二日生,于▯治甲子十月一日。宜人生,正徳丁卯四月二十一日卒,于嘉靖丙午二月十七日。子一人,时栋,郡诸生,先娶金氏,苏州知府城女;继娶王氏,某州判官宠孙女。女四人:一,适应州知州马应奎子班,亦郡弟子员,与时栋俱宜人出。其许聘举人耿尚文子熠,某县学训导袁霑子梦庚,广东道御史薛樟子燿者,封宜人,李出也。孙女一人,王氏出,未聘。卜某年月日,合葬于紫青山之阳。余徃在关中,闻边长老言,君所起湟中塞百四十里,称累世功。红厓之役,先利致敌,再防羌虏,一何雄也!向令以一儒臣卒谪去,何以自见乎?犹复制于唇舌,尚书报罢,竟免官去,是鞅鞅耳。赠君善堪舆,家言实荒芙蓉山徙焉,岂法故当叶龙祥哉?是为铭。铭曰:孰是倚而伏之?孰是踦而复之?与其絓于口也,宁絓于虏。絓于虏犹可御也,絓于口不可诅也。明故奉政大夫泾王府左长史张公合葬墓志铭。是志也,公盖已葬者四十五年于兹矣。隆庆庚午,太学生子含以父教授君卒,属志于郡人殷大宗伯,得请而谓余曰:「先大父之谓何?而不肖何敢不以先父望暐者为先父望君,幸追志之也。」余若以为世徳大谊,逺而不置,犹之难已。志焉志曰:公讳齐,字宗鲁,其先定州人。元末有髙祖敬中者,徙歴城。敬中生献举,永乐辛卯乡试,仕南京后府经歴。献生谅郡正术,赠佥都御史。谅生鼐,举成化乙未进士,仕右都御史。娶翟氏,封恭人。成化辛卯十月四日,是生公云。年十六为▯治丙午,属都御史谪从之,彬州归补郡弟子员。举乙卯乡试,己未卒业大学。正徳改元,都御史为逆瑾所搆,又从之狱槖饘,愈益谨。戊辰遂不就试。大宗伯明年,恭人卒,又明年都御史卒。癸酉乃谒选,授金华府同知矣。俗故健讼,公先绳其枉者,片言伏之,株逮立遣。苟得其情,代赎颂系虚圜实牍。余姚李江者,与其叔虎杀父之妾而无毒迹,公佯言曰:「闻此妾尚少,安得白发乎?」乃检鬒然视之,髢也。盖掘它尸以命,所毒者众,遂称神明。凡再摄衢州,尝一日传爰书十三事,记委旁午,舟车之迹交于两浙。尝督两浙防计,即防计两浙,自当防省,愈益贤之。丁丑上绩,进阶奉政大夫。己卯摄行觐事。辛巳宸濠之叛,公屯于境上,草萍塞御焉。嘉靖改元,满九载,且行过潜见,筑甬道长竟县者,公为白台省,罢其役。亡何迁泾府左长史。泾府实始封王相以下尉卒数千人,给廪无常时。公至白台省,一旦为给廪者三年,尉卒乃复有固志。乙酉十月二十二日,公以脾泄卒邸署。教授君奉柩归葬于郡城西四里山祖兆云。公娶赠冝人苏氏,陜西按察佥事泰之女,▯治庚申年三十二歳,先公二十六年卒,公志其圹。
译不久升任南京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乙巳年入朝祝贺,升任四川布政使司参议,负责川南道,治所设在雅江上游,防守兼及大度河,那里是古代流沙之域。此前都蛮叛乱,守臣发檄文调兵征讨,却总是被都蛮抵抗。范君到任后便停止征讨,亲自凭借朝廷威信前往劝谕都蛮,都蛮全都叩头谢罪,请求像过去一样归附。庚戌年再次入朝祝贺,随即授任陕西按察司副使,分巡西宁道。第二年正值征讨羌人的军队出发,军队刚出境,车子东边刮起暴风,又从西边卷入。范君对诸将说:“这是什么征兆?羌人难道会舍弃掌吉而前往红崖吗?”于是赶往红崖,羌人果然到达,范君迎击他们,大败其军。二月月底,又在红崖交战,斩杀羌人酋长九人。八月再次交战,杀死羌人酋长写尔定等数人,羌人于是平定。正值北方蒙古侵扰边塞,范君想乘余威驱逐他们,便派百户李堂带着牛肉和酒前去,诱导其王俺答不亥说:“您迁移部众,是直奔武威吗?难道武威容不下人吗?还是想要同各部羌族首领联合呢?”使者乘着边塞障堡出行,士卒长久在寒苦中守望,范君没有给天子增添神威。各部羌族首领先后已经投降,幸而不必驻军防备;南山方面所请求的朔方骑士约三万人,还在这里;张掖、武威的精锐士卒一万人,羌族降兵一万人,若不合并统领,应该把他们安置在哪里呢?按范君所统率的兵力计算,不满四万人罢了,和汉军相比,谁更强呢?即使各部羌人愿意联合进入狭谷,难道能够进来吗?难道能够安稳地从敌人枕席旁边经过吗?敌人无言以对。第二天便献上十匹马表示谢罪。不久,范君刚出发到庄浪,敌人就在那里;但敌人已经怀疑范君设有伏兵,于是逃往黄羊。到达黄羊时,范君又在那里,敌人便引兵离去。壬子年,敌人再次侵犯三川,范君率三千兵前往抵御,又在红崖击破其军。这一战斩首数十级,并斩杀肯腾、狼台吉等将领,敌人更加佩服范君足智多谋。事情上报尚书,尚书上奏他的功劳,却没有得到回复。第二年因另一份奏章,他被免去官职,居家十多年后去世。宜人是处士某某的女儿,在追赠范君那一年被封为孺人。范君任郎中时,追赠宜人。宜人十九岁嫁给范君,出嫁那天,范君已经乡试中举,两个月前便已中举。宜人自认为不能置办裘衣葛布来侍奉君子,因此终身没有一句怨言。范君亲自为宜人撰写墓志,这里不再全部列出。范君去世于嘉靖壬戌年七月十二日,生于弘治甲子年十月一日。宜人生于正德丁卯年四月二十一日,卒于嘉靖丙午年二月十七日。儿子一人,时栋,是郡学生员。先娶金氏,为苏州知府城的女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继娶王氏,是某州判官宠的孙女。女儿四人:长女嫁给应州知州马应奎的儿子马班,他也是郡学生员,与时栋都为宜人所生。另有许配给举人耿尚文的儿子耿熠、某县学训导袁霑的儿子袁梦庚、广东道御史薛樟的儿子薛燿,均为封宜人所生,是李氏所生。孙女一人,是王氏所生,尚未许配。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合葬在紫青山南面。我过去在关中时,听边地长者说,范君在湟中修筑边塞一百四十里,被称为累世功业。红崖之战,先用有利条件诱使敌人到来,再抵御羌人和蒙古人,是多么雄伟啊!假如当初因为一位儒臣而最终被贬离职,他凭什么显现自己的才干呢?还被口舌所牵制,尚书上奏后事情被搁置,最终竟免官离去,这实在令人不平。追赠范君的父亲擅长堪舆,家中传说实际上是从荒废的芙蓉山迁来的,难道这就应当合乎龙脉吉祥之法吗?于是作铭。铭文说:“谁能依靠此处埋伏而制胜?谁能处在险要位置而使局势复兴?与其被言语牵累,宁可被敌人牵累。被敌人牵累还可以抵御,被言语牵累却无法诅咒消除。” 为明朝已故奉政大夫、泾王府左长史张公撰写的合葬墓志铭。这篇墓志写成时,张公已经下葬四十五年了。隆庆庚午年,太学生张含因父亲教授君去世,托郡人殷大宗伯请求撰写墓志,得到允许后对我说:“先祖的意思是什么?我这个不肖子孙,怎么敢不把先父希望表彰先父张暐的心意,作为先父希望表彰张公的心意呢?希望您追述并写下墓志。”我如果认为这是世代德行和重大情谊,因为年代久远而置之不理,仍然难以心安,于是为他作志。墓志说:张公名齐,字宗鲁,祖先是定州人。元末有高祖敬中,迁居历城。敬中生献举,永乐辛卯年中乡试,任南京后府经历。献举生谅,官至郡正术,追赠佥都御史。谅生鼐,成化乙未年考中进士,官至右都御史。鼐娶翟氏,翟氏被封为恭人。成化辛卯年十月四日,张公出生。张公十六岁时是弘治丙午年,随从都御史被贬谪之事,回到彬州后补为郡学生员。乙卯年乡试中举,己未年完成太学学业。正德改元,都御史被逆瑾陷害,张公又跟随他经历案件,连饮食钱袋也受到牵累,因此更加谨慎。戊辰年终于不再参加考试。大宗伯任职的第二年,恭人去世;又过一年,都御史去世。癸酉年才参加吏部选官,被授为金华府同知。当地风俗本来好争讼,张公先惩治理亏的一方,几句话便使其伏罪,牵连拘捕的人立即释放。只要查得实情,便代为赎取被拘押者,处理虚假的诉状和真实的案卷。余姚人李江和他的叔父虎杀死父亲的妾,却没有留下中毒的痕迹。张公假装说:“听说这个妾还年轻,怎么会有白头发呢?”于是检查她的头发,发现乌黑的头发其实是假发。原来他们挖出别人的尸体来冒充,毒死的人很多,因此张公被称为神明。张公两次代理衢州事务,曾有一天传召处理十三件诉讼,文书堆积,往来舟车遍于两浙。他曾督理两浙的盐运事务,兼管两浙盐运,自然应当受到省中考察,因此更加受到贤能的称誉。丁丑年上报政绩,晋升为奉政大夫。己卯年代理巡行朝觐之事。辛巳年宸濠叛乱,张公驻军边境,在草萍塞抵御叛军。嘉靖改元后,任职满九年,正要巡视并经过潜地时,有人修筑一条长达全县的甬道,张公替百官向台省申辩,停止了这项工程。不久,升任泾王府左长史。泾王府刚开始封立时,从王相到尉卒有数千人,俸禄供应没有固定时间。张公到任后,向台省申明情况,终于使供给俸禄一下子保证三年,尉卒才又有坚定的心志。乙酉年十月二十二日,张公因脾泄在官署去世。教授君奉灵柩归葬于郡城西四里山的祖坟。张公娶追赠宜人苏氏,她是陕西按察佥事苏泰的女儿,弘治庚申年三十二岁,先张公二十六年去世,张公已经为她作了墓志。
继娶封冝人秦氏,嘉靖乙巳年六十五歳,后公二十年卒,祔于公焉,皆以公丁丑。上绩得称冝人也。公生三男子:汝椿,即教授君,自泰安王府改寜海王府,娶夀张郡主女沈氏;汝桂,太学生,娶听选官洪汉女;汝南,郡诸生,娶某州吏目周洪女。二女子:长适李时雍,次适都指挥彭烈,皆苏宜人出。曰暐,即子含;曰晥,麟,逰县教谕;曰普,郡诸生;曰晓;曰着;曰曽;曰昱;曰旦;曰章。孙男凡九人矣。秦冝人无出,曽孙多不次云。乃系之铭:铭曰:孰是子而父罹,而不可捄也?孰是守而民罢,而不可揉也?不宜其亲,胡宜其民?三禩用彰,于焉以蔵明开封府同知进阶朝列大夫王公墓志铭。公讳诏,字孟宣,其先枣强人,洪武初,五代祖士贤徙为歴城人,曽大父恕,大父骥,父福,公生颀秀美顔辞,正徳庚午偕计逰京师,凡八上,嘉靖壬辰领牧定州,州畿内都防地杂夷,守无良去者,公至更约法示诚信,及旬而善者安,厘弊几尽,及月而犷悍息,蜀生卓某者道定遗百金之装索之涂,公曰「第徃,当有守者至」,则守者一人至,生谓曰「百金虽微,不可携而去乎」,曰「人有弃子,公尝不忍为泣活之,我即忍尔莩转于公之境哉」,梁御史来按部,猝入狱,惟二囚系焉,登上考去,先是州田多污莱,人不能市牛耕,公乃为孔明木牛法,力得半牛,在定三歳以状,公最者疏二十有二,擢开封府同知,防朱僊镇盗起,陷尉氏,公即日徃击贼,设伏扶沟下,约举帜翼攻之,贼果向扶沟冒伏中,遂鼓而捕首虏执讯以还,公盖微知贼家在扶沟,必重质妻子也,戊戌河决金相寺口,水出地上一丈所,石桥归徳间方殚为河二洪窴雍漕粟不得从河上,议者谓自孙继口至清河口百余里大兴卒塞之,非十四万人不可,使领吏且六百人杂作治河卒,受平贾与伐买薪石之费,期六月计十七万余缗,是时公实注治河徃行河曰「是在我即湛祭令水工表独以徒四万搴菱而自蹈橇理楗事徒四万亦劝赴臿百余里云举各自以为常见」,公凡三月河隄成,才佐吏数十筭九千七百余缗而已,绩上赐爵一级,视从四品时,行郡得金紫乗五马轓焉,而母夫人李且卒归治丧,比禫亦悬车日▯诵吟啸检古书文帖泊如若忘其尝仕也,公初工五言诗,与刘选部天民名相及同郡边公贡称两生俱俊杰,其在京师而信阳何景明亦善公,即雨雪逄人日,江湖问客星搢绅至今传诵之,因知孟宣名也,余惟吾郡非不代有显仕,乃推与后进荐宠下▯以是称厚君子,郡中士亦相与爱附公,可谓与斯人徒者矣。即使徒致卿相,以尊大取弃絶,卒老,何足以易此哉?铭曰:孰与防者,当世士牧?则仁人儒君子,六十乐天,今已矣。公安此邱,贻后祉。明封文林郎开封府推官汪公墓志铭。公讳文显,字存道,新安潜川人也。其先曰汪华,家绩溪,为唐歙州刺史,封越国公,至宋赠金紫光禄大夫。叔敖者,始徙潜川。叔敖子若容、若思,从子若海,皆举进士。若海即尝为江南经制使,劝进康王者也。十三世生彦仁,彦仁生汝珍,汝珍生公。公家世世服贾,徃来吴越间,即衰老复听子孙修业而息之。属公早孤,鲜兄弟,彦仁公乃不复欲公行,则请行归视,息什倍。彦仁公又欲公行也,则顾不为行,曰:“计不暇席竒胜者,不当如是乎?”及视其所使,则无不人訾相得,转毂殆百数,贾郡国无不各如其身徃矣。尝贷故人胡辅三百金,至试无所长,欲其术不告也。胡且卒,公亟置酒故人子,令彊饮食,谢不收责,且五年矣。鬻地于汪循宗人所,汝锡宗人则心欲之,若有怏怏移徳于公者。公谓汝锡:“今若是迮而与叔父地,叔父犹无受也,愿以异日请。”治垣舎,亡何,汝锡持循隂事以告公,公为致前地也,卒解免。公赍用既饶,耻沟壑,有期功之亲宗族贫来售田,即使田售,宅即使居,饮食必自祝曰:“天苟有汪氏尚及,无悔于予身。”公身自为葬者凡四世,尝曰:“吾何能效邑屋中豪越绋从他县争地以讼,令殡者累累在堂寝,而我衰绖就系,逮吾生平不读相冡一字书也。”吴甲者,尝自鬻吴元家,故冒姓吴氏,后与其主埓富乎吴元将杀之,不解千金客曰:“以存道之义尔,何不令居间?”公既脱吴之阨,固奴畜之,乃暮夜持金来,却之曰:“吾徃即尝为商贾之事,何至于尔哉?”此何异比部君在大梁为理时所听杜给事事?杜给事杀人大梁中,使装玉带明珠行,公所公心知比部君亷吏,问遗不得至前,则谓客曰:“即吾儿受赇,不当致之大梁邸中乎?不去,今且以尔徃对簿论杀杜矣。”
译继娶封宜人秦氏,嘉靖乙巳年六十五岁,死在张公之后二十年,附葬于张公墓旁;二人都因张公丁丑年的政绩上报而获得称为宜人的封号。张公生有三个儿子:汝椿,就是教授君,从泰安王府改任宁海王府,娶寿张郡主的女儿沈氏;汝桂,是太学生,娶听选官洪汉的女儿;汝南,是郡学生员,娶某州吏目周洪的女儿。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李时雍,次女嫁给都指挥彭烈,都为苏宜人所生。孙辈有暐,即子含;晥、麟,任县教谕;普,是郡学生员;晓;着;曾;昱;旦;章。孙子共有九人。秦宜人没有生育,曾孙很多,次序不详。于是系以铭文。铭文说:“谁是儿子却使父亲遭受祸患,因而无法救治?谁守护一方却使百姓疲敝,因而无法挽回?不能善待自己的亲人,怎么能善待百姓?三次祭祀使德行彰明,于是在这里安葬。” 明开封府同知、晋阶朝列大夫王公墓志铭。王公名诏,字孟宣,祖先是枣强人。洪武初年,五代祖士贤迁居,成为历城人;曾祖父恕,祖父骥,父亲福。王公生来高大秀美,容貌言辞出众。正德庚午年随同计吏游历京师,前后共八次。嘉靖壬辰年任定州知州。定州地处京畿,防地上杂有夷人;守令没有才干,便离职而去。王公到任后重新约束法令、显示诚信,不到十天,善良的人便安定下来,积弊几乎清除;到一个月时,强悍之徒也停止作乱。蜀地生员卓某经过定州遗失装有百金的行李,回来寻找。王公说:“只管前去,自然会有守护的人到来。”于是有一个守护者来到。生员对他说:“百金虽然不多,难道不能带走吗?”王公说:“有人遗弃儿子,我尚且不忍心,曾哭泣着救活他;难道我会忍心让你饿死在我的辖境吗?”梁御史来巡按时,突然进入监狱,只有两个囚犯被关押;因此获得上等考核而离任。此前州中的田地多荒芜,人们买不起牛来耕作,王公于是采用诸葛亮木牛的办法,出力相当于一头牛的一半。在定州三年,他因政绩上报,王公最优的奏疏有二十二份,升任开封府同知。适逢朱仙镇盗贼起事,攻陷尉氏,王公当天就前往击贼,在扶沟下设下伏兵,约定举旗从两翼进攻。盗贼果然向扶沟而来,陷入伏击,于是击鼓追捕,擒获首领和俘虏带回。王公大概暗中知道盗贼的家属在扶沟,盗贼一定会把妻子儿女作为重要人质。戊戌年黄河在金相寺口决口,水高出地面约一丈,石桥到归德之间几乎全成河流;两个洪水汇合,阻塞漕运粮食,无法由河道运输。议论者说,从孙继口到清河口一百多里,要大规模征发民夫堵塞,非十四万人不可。王公让六百名属吏参与其中,和治河民夫一起施工,按平价支付伐取、购买柴薪石料的费用,期限六个月,预算一共十七万多缗。当时王公亲自主持治河,前往河道说:“这件事在我,我愿以沉祭命令水工测量水势。”于是单独带领四万民夫拔除菱草,亲自踩着橇车修理木桩。四万民夫也受到激励,争着拿起铁锹,绵延一百多里,都把这看作平常之事。王公只用了三个月筑成河堤,辅佐官吏几十人,费用不过九千七百多缗。政绩上报后,赐爵一级,按从四品待遇任职;巡视郡县时,获得金紫服饰,乘五马轓车。此时他的母亲夫人李氏将要去世,他回乡办理丧事;等到丧期禫祭结束,便悬车闭门,日日诵读吟啸,检阅古书文帖,淡然得像忘记自己曾经做过官。他起初擅长五言诗,和刘选部天民、同郡边公贡齐名,被称为两位俊杰。他在京师时,信阳人何景明也与他交好。即使在雨雪天气遇见别人,江湖中询问客星的诗句,士大夫至今仍传诵,因此才知道孟宣的名声。我只想说,我们郡并非历代没有显达的官员,但王公却推重后进,荐举并宠爱卑微之士,因此被称为厚道君子;郡中的士人也共同爱戴依附王公,可以说他是同这些人一路的人。即使只是徒然做到卿相,凭尊贵自大而被弃绝,最终老去,又哪里足以替代这种品德呢?铭文说:“谁能同他相比,当世的士人和地方长官?那就是仁人儒君子;六十岁而乐天知命,如今已经逝去了。王公安息在这座山丘,给后代留下福祉。” 明封文林郎、开封府推官汪公墓志铭。公讳文显,字存道,是新安潜川人。他的先祖是汪华,世居绩溪,曾任唐代歙州刺史,封越国公,到宋代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叔敖开始迁居潜川。叔敖的儿子若容、若思,以及侄孙若海,都考中进士。若海就是曾任江南经制使、劝康王进位的人。传到第十三世生彦仁,彦仁生汝珍,汝珍生公。公家世代经商,往来于吴越之间;到年老时,便听任子孙读书求学,停止经商。适逢公幼年丧父,兄弟又少,彦仁公便不再希望他外出经商,只请他出门巡视货物后回来,利润便增加了十倍。后来彦仁公又想让公外出经商,公却反而不肯前往,说:“谋划若不能片刻离开席位,便要追求奇异的胜利,难道不应当这样吗?”等到查看他所派遣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与人估量商机、彼此配合的;转运货物几乎有数百车,经营各郡国的货物,没有一处不像自己亲自前往一样。公曾借给故人胡辅三百金,后来胡辅参加考试没有取得任何功名,想把经商方法传给他,却没有告诉他。胡辅将死时,公急忙置办酒席招待故人的儿子,命他强作饮食,并谢绝收取债务,已经这样五年了。公把田卖给宗人汪循,宗人汝锡心里想要这块田,却好像因公而心怀不满、把功劳转归他人。公对汝锡说:“如今如果这样逼迫地把田给叔父,叔父仍然不会接受;希望改日再来请求。” 公修治墙垣房舍,不久,汝锡拿汪循的隐秘事情来告诉公,公便替他把先前的田地送还,事情终于得以解除。公资财丰足后,耻于让亲族陷入贫困;有服丧关系的亲属和宗族中贫困的人来卖田,他便让他们把田卖给自己;他们没有房屋居住,公便让他们住自己的宅子;给他们饮食时,总要亲自祷告说:“上天如果还保佑汪氏,就请惠及这些人,不要让我的一生留下遗憾。”公亲自为四代人办理了葬事,曾说:“我怎么能像乡里豪强那样,越过丧服等级,到别的县争夺墓地打官司,使死者的棺柩一具具堆在厅堂和寝室,而我自己披着丧服被拘押?何况我一生连一本讲看相择墓的书也没有读过。”吴甲曾在吴元家出卖自己,因此冒姓吴氏。后来他与主人吴元一样富有,吴元想杀他。公用千金托客人求情,说:“看在存道的义气上,为什么不让他居中调解?”公既然使吴甲脱离了吴元的危难,便仍把他像奴仆一样豢养。后来吴甲在夜里拿着金钱来送给公,公拒绝说:“我过去也曾做过商人的事,怎么会到了你这种地步?”这与比部君在大梁任理官时审理杜给事一案有什么不同?杜给事在大梁杀了人,派人带着玉带明珠前来行贿。公心里知道比部君是廉吏,问候礼物送不到他面前,便对客人说:“即使我儿子接受贿赂,难道不应该把它送到大梁官府吗?你若不离开,我现在就把你带去对簿,以谋杀杜给事的罪名论处。”
是时使公借令扬比部君名,何不可哉?乃大梁人愈益称说。公初,公年六十时防病以句曲。山人杨君来居数月,大愈,体复坚彊如昔时,然一切不关家事矣。乃谓:“杨君,治生者之于飬生,殊涂哉!无论愚者多财为害,即贤者称明,积着之理,始亦莫不走利如骛。乃所乐观万货之情,一人操息繦,至辐辏,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精神不愈敝,血气不愈衰乎?”吾幸于前人得修业而息之,即择人任时,至道家所忌,未尝敢一日处知言哉!公以嘉靖戊申十二月十二日卒,年七十有一歳。配太孺人方氏,如孺人者一人,张氏,三子:一贯,郡庠生,先公卒;一中,即比部君,余同年进士;一诚,国子生。二人皆太孺人出也。铭曰:彊于宗家弥蕃兮,恬于生身弥存兮,尚亦有利于子孙兮。明文林郎四川灌县知县周公叔夫墓碑铭。公讳奕,字叔大,本姓刘氏。其先寜国人,六世祖逹一者,生政卿,始冒今姓。政卿生徳,始以徙戍金齿家焉。徳生晟,晟生玉,是为公父。至老不识衡量,尝梦白象,而诘旦生公。公生少不防,长不谑也。通五经,尤长于春秋。弱冠为郡弟子员,比有司大张乐送之学宫,公独乃先徃。郡太守异焉。嘉靖戊子与计偕,乙未以亲老不赴。大宗伯顷之,而公父果卒。戊戌除灌县令,县瘠土,又当威茂二边饷道。公携二苍头之任,曵革履一两,耳食无兼味。有餽之饵云可化为黄金者,公举以投诸江。灌大夫以公无家客甚久,饰美女遗之,不纳也。台檄歳报赎金,视多寡上下其考。公曰:“是使我剥民以称最,何不至哉!”即有事它邑,单骑从之,见者以为簿尉矣。其天性俭素类如此。灌既治,改云南府学教授。盖公以母唐老不能就飬,得请也。归之日,有以十驘为公装者,目之乃前所理大辟囚某也。公遽曰:“申寃令职也,以若所为是市之矣。改官改行邪?且吾二苍头鼓箧自喜,十驘安所用之?”然唐孺人犹未欲诣云南,公时时取给便省矣。凡九年,门下士严公清、郭公斗▯,彬彬起矣。属当报绩京师,公曰:“吾逺灌为母也,逺者归矣,归者更出乎。”遂拂衣去。先是学官使者太宰吴公简诸生而授公,公之子绍稷与焉。属以隽且既廪,而吴公辄迁代者有欲于公,而公意不与之。绍稷辞既廪矣。乔生既廪,既用修于公,而生亡,公则反之也。诸生某延公而见其妻,公怒罢酒,皆谓公古师儒云。余惟古语有之:“唯色毁亷。”公无家于灌,而却美女,与拒诸生之见其妻也,物莫有能动者矣。今之师儒不称腐而称竖,其事监司之临学官者何不至也?且人亦孰不欲其爱子之成功名?至令不得随牒既廪也,戚矣。寜中废业而意不为少假,以伤不阿之谊,岂不谓古师儒哉?母氏之故,九年不衰。属堂上,绩拂衣而去。兹与其父老为不赴,大宗伯一也。功名之防,难语天性,其然哉?汝寜徐使君尝为余言:周眞阳贤,余视海浙中,见眞阳在学官中,得为公具列之如此。公生▯治己酉,卒嘉靖丙辰。配陈氏,子一,即绍稷,故眞阳令,宁波府学教授。娶王氏,女二,适张辕、马必昌,郡诸生。孙男二:思兼,娶潘氏;思永,娶胡氏。孙女二,适庄东、王廓。曽孙男一,曰歴,是为铭。铭曰:懿厥弟子,张乐学官,嗜音之戒飬正于防,爰及令灌。革履跫然,就其在御。二奴比肩,投江之饵,可为黄金与彼羙女,无贰尔心。徭无异邑,匹马是将,行无改官,始节是装。师儒之求,匪修乃承,誉髦斯士,接迹同升。监司孔临,抗言用违,维母之故,已而遄归。真阳世徳,永以为仪,克咸厥家,有绎其辞。明将仕郎赵君墓志铭君讳应奎,字子徴,其先枣强人,国初有十四者,始徙歴城,十四生七,七生荣,荣生通,通生乐,乐生强,强生四子,君其长云。始君之以长史功曹掾除坝上仓大使也,客有过而劳焉者,君则谓客:“岂以仓令则已卑邪?吾犹为之,凡以可因分自致耳。”是役也,实单车之坝,防计惟谨,束槀较于舆薪,执概不爽釜鼓。然奉己薄,辄取给家廪,用诸弟转毂嵗饷之矣。居一歳,改小真村廵检,属有剧贼阻聚松徐间,诸二千石不能禽制,则檄君捕之。君乃率卒徃,遇贼辄格鬬,俘乃十数。▯贼益悉众拒我,君卒不及贼三之一,遂为所获。坐君于中直兵在胸,句兵在颈,环而视之,不动也。已乃从容为陈说利害曰:“固欲其安之也。”贼亦寻解。事闻诸二千石,无不壮君之为人者。绩书交最,不次迁矣。亡何,辄弃官归济南。
译当时假使有人借用公的名义来抬高比部君的声望,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因此大梁人更加称道这件事。公早年在六十岁时因防治疾病而居于句曲山。山人杨君来住了几个月,公的病大为好转,身体又恢复到从前那样坚强;但从此对家事一概不再过问。于是他说:“杨君,经营生计与保养生命,难道是不同的道路吗?不要说愚人积聚财物会成为祸害,即使贤者自以为明智,按照积蓄财货的道理,起初也无不像野兽奔逐一样追逐利益。可是,所乐于观察的是万物货财的情状,一个人操持着生息的资金,众人便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而来;这不过是因为他有知识、有能力,能够搜取财利罢了。最终难道不会耗尽余力而仍不肯让财,精神更加困敝,血气更加衰弱吗?”我幸而从前人那里得到学业,便停止经营财货;只选择合适的人、等待合适的时机,即使这达到道家所忌讳的境地,也从未敢有一天处于明知其中道理却不敢说出的状态。公于嘉靖戊申十二月十二日去世,享年七十一岁。配偶太孺人方氏,侧室孺人一人张氏。三子:一贯,是郡学学生,先于公去世;一中,就是比部君,与我是同年进士;一诚,是国子监学生。后两人都是太孺人所生。铭文说:在宗族家中越坚强,宗族便越繁盛;对自身生活越安然,生命便越长久;这样也将给子孙带来利益。明代文林郎、四川灌县知县周公叔夫墓碑铭。公讳奕,字叔大,本姓刘。他的先祖是宁国人。六世祖达一生政卿,才开始冒用现在的姓氏。政卿生德,德开始因迁戍金齿而在那里安家。德生晟,晟生玉,这就是公的父亲。公父直到老年仍不懂得权衡计量,曾梦见白象,第二天早晨便生下公。公幼年时不放纵,长大后也不戏谑。通晓五经,尤其擅长《春秋》。二十岁时成为郡学弟子,恰逢有关官员大张乐队送他入学宫,公却独自先行。郡太守对此感到惊异。嘉靖戊子年参加乡试,与计偕入京;乙未年因父母年老没有赴试。不久,大宗伯征召他,而公的父亲果然去世。戊戌年授任灌县县令。灌县土地贫瘠,又正处在威、茂两地的军饷运输道路上。公带着两个苍头赴任,只拖着一双皮鞋,耳边常常只有单一的食物。他人送来据说可以化为黄金的饵药,公拿起来就投入江中。灌县大夫认为公没有家室,作客太久,便装饰美女送给他,公不接受。台院下檄要求每年报告赎金数额,并根据多寡高下评定考绩。公说:“这等于逼我剥削百姓来求取最优考绩,怎么能做得到呢!”即使有事到别的县去,也只骑一匹马跟随,见到他的人都以为他是主簿或县尉。他的天性俭朴大都如此。灌县治理完毕后,改任云南府学教授。原来公因母亲唐氏年老,不能前往任职供养母亲,得到准许后才赴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 回来的那天,有人用十头骡子替公装载行李,公一看,原来是他过去审理过的死刑犯。公立即说:“为人申诉冤屈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你这样做,已经把它变成买卖了。难道改了官职,连操守也要改变吗?况且我的两个苍头还击鼓背箱,兴高采烈,十头骡子有什么用?”然而唐孺人仍不愿前往云南,公便时时借探亲省视之便供给她。这样过了九年,门下学生严公清、郭公斗等人,都文质彬彬地成长起来。恰逢应当到京师报告考绩,公说:“我远赴灌县是为了母亲;远行的人已经回来了,难道回来的还要再出去吗?”于是拂袖离去。此前,学官使者太宰吴公选拔诸生并授予公官职,公的儿子绍稷也在其中。后来绍稷因才俊而已取得廪生资格,吴公却屡次调换任用之人,想从公这里有所求,而公心里并不答应,绍稷便辞去了廪生资格。乔生取得廪生资格后,曾受公的修养教益;乔生死后,公又把廪生资格退还。某位诸生请公赴宴并让他见自己的妻子,公愤怒地停止饮酒,众人都说公是古代的师儒。我想古语说过:“只有女色能毁掉廉洁。”公在灌县没有家室,却拒绝美女;又拒绝诸生让他见妻子的请求,任何外物都不能动摇他。如今的师儒不称作迂腐,反而称作卑劣,那么他们对待来视察学官的监司,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况且天下人谁不希望自己疼爱的孩子取得功名呢?以至于后来不允许他随文书取得廪生资格,他也只是忧戚,却宁可荒废学业,心志也不稍有迁就,以免伤害不阿附的情谊,这难道不是古代的师儒吗?为了母亲,九年之中他的志节没有衰减。恰逢堂上长官的考绩完成,他便拂袖离去。这件事与他的父亲因为不赴任而离去,都是大宗伯所见的。功名方面的进退,很难用天性来解释;难道真是这样吗?汝宁徐使君曾对我说:“周真阳很贤能。”我巡视海、浙一带时,见到真阳在学官中的事迹,便能够替公把这些事完整列举出来。公生于弘治己酉年,卒于嘉靖丙辰年。配陈氏,子一人,即绍稷,曾任真阳县令、宁波府学教授。绍稷娶王氏,女二人,分别嫁给张辕、马必昌,都是郡学诸生。孙男二人:思兼,娶潘氏;思永,娶胡氏。孙女二人,分别嫁给庄东、王廓。曾孙男一人,名历,这篇铭文由他请求撰写。铭文说:他的贤良弟子们,为学官张设乐队;谨防沉溺声色,才能从根本上培养正道;这品德又延续到灌县县令任上。皮鞋走路发出声响,他前去就职。两个仆人并肩而行,把可以化为黄金的饵药投入江中;面对那位美女,也不要改变你的心志。徭役即使涉及别的县,也只骑一匹马前往;即使改换官职,仍以最初的节操作为行装。师儒所求,不在修饰而在承继;德高望重的士人接连出现,共同升进。监司孔临时,他直言抗争,认为任用不合适;只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后来迅速归去。真阳世代相传的德行,永远可以作为榜样;能够使家族和谐,这篇辞文也因此绵延不绝。明代将仕郎赵君墓志铭。君讳应奎,字子征,先祖是枣强人。国初有一位名十四的人,开始迁居历城。十四生七,七生荣,荣生通,通生乐,乐生强,强生四个儿子,君是长子。起初,君以长史功曹掾的功劳授任坝上仓大使,有客人来慰劳他,君便对客人说:“难道因为仓令官职低微,就不值得做吗?我仍然做它,完全是因为可以凭借自己的职分取得成就。”这次任职,实际只有一辆车到坝上,防备和核算都极其谨慎;捆扎的柴薪要与车载的柴薪相比较,掌管量器时丝毫不差,连釜和鼓的数量都核对准确。然而他奉养自己很薄,常常取用家中粮食,用来接济弟弟们转运每年的粮饷。一年后,改任小真村巡检。恰逢有大盗聚集在松、徐之间,诸位二千石官员都不能擒获制服,于是下檄命君捕捉他们。君便率领士卒前往,遇到盗贼就交战,俘获了十几人。盗贼于是聚集全部人马抵抗,君的兵力最终不到盗贼的三分之一,遂被盗贼擒获。盗贼把他按在地上,中直兵器顶在胸前,弯曲的兵器架在颈上,众人环视他,他却一动不动。随后他从容陈说利害,说:“我本来就是想让你们安定下来。”盗贼不久便解散了。事情上报给各位二千石官员后,没有人不赞叹君的为人。考绩文书交上去后,他因成绩优异而越级升迁。不久,他却弃官回到济南。
则长君世卿举于乡之歳也。君才年四十八,客有过而止之,君又谓客:“吾已试为吏无卑者,去不为吏无少者,今何能忘除坝上仓时相劳语邪?”归三歳,隆庆改元四月九日终于正寝。以生于正徳丁丑十二月二十二日,得年五十一歳。配姚氏,子一人曰世卿,娶孟氏,女二人,一许聘王闳▯,一许聘王侍讲。孙男一人曰勉学,女一人未字。卜某年月日葬郡城东祖兆次。志曰:“信乎吏之无卑也。坝上之役,束槀釜鼓,皆朝廷一仓令执槩,军国持平,分可自致,效卑成尊,坐于贼中,环视不动,苟可安诸郡见危授命,生而有所不用而后能用其生也,孰与陈说利害使之自解之为从容?君子曰:解官之难于解冦也,不能坐于贼中而能一朝长徃邪?奚自致有二也。”按状君盖既弃官归之日,宅不更隣,田不更畔,身与太公恬焉,顾所为诸弟奔走徭赋者,不以疲于弃官自诿,可谓孝友为政,克明大谊者哉。结发诸掾,积歳试为吏,一朝弃之,无论其年可以为难矣。余闻。之殷少宰从防之士以长君,则吾门唐子髙焉。盖称举徳性,今观将仕君之为人,所繇来逺矣。是为铭。铭曰:孰尊是须,而卑可逾?孰安是蕲,而危可罹?行之既舒,止斯有余。分不常在天,自致则然。曰君子之阡。明太学生聂君以茹墓志铭君名鉴,以茹字其先,长干人也。盖曽大父士诚,始迁曲周焉。大父文,以髙年起民间,赐爵一级。父景岩,为郡功曹,时则生君。君为儿时,尝问母郭氏:“即儿年及母,母奚若哉?”曰:“是时尔,且以蔂梩掩我地下矣。”君遂号泣终日,不嬉戏。弱冠以訾入为太学生,盖兄事唐山马健,弟畜渭南李文进之属,相与抵掌言天下事矣。识者以谓:“即以茹彊仕,何国家不可为?”及被徴诣京师,则又见今所谓贤者,卑疵孅趋以得人情,惴惴焉犹日惧以冒于罪罟,无不包藏机心,狙伺事防,此非夫色厉而内荏者邪?吾即何异于鹿豕?又安能效骐骥局促辕下乎?将伏尺菙以范我驰驱也?是岂其意哉?初岂愿以其訾贾患也?辄归不复语仕进矣。君性好施予,即母外孙赵氏者,母襁褓之功也。尝以谓君:“君曰:‘此其田二百畆,赵氏何忧孤乎?’”以余观于以茹,山居耕田而得食,不贲羽仪矣。起而为吏,身谀佞者宠,利行不恤鄙夫,身虽污辱哉?用居上为右试官,又恐比周賔正为奸,触大罪,怨及朋友,防佞安可为也?念为婞直奉法不阿,动忤众枉,行危而毁成,幸直安可为也?是则以茹哉!铭曰:君子之屯,以保其身,有孚于哲人兮。明处士袭公墓志铭处士讳彪,字仲威。少时尝为县官输租,广川主计吏以输者填委,谬署处士牒以捐之,遣令去矣。处士窃念生平义不逋赋税,即一旦出门输租县官,何可辄令有离上抵负名乎?竟自请输租也。久之又为县官输租,诣京师,见遗钱百缗于道中,繦相属也,稍稍致之车,而逆旅人意且私之矣。乃谓处士持钱百缗,犹为暴蔵,孰与易之金而橐中装焉便也。逆旅人固进,处士固谢,乃驰及前遗钱百缗者,视钱百缗亡其车中,处士下自致之曰:“贯得无朽哉!”辄超乗不顾而去。豪长者冯甲尝假处士宗人粟三十斛矣,处士不知也。而宗人自冯所来言收债事,处士曰:“吾即不能赡其族,虽有粟降之,天犹之露食也。且冯君不难指囷授尔,何可使失要期乎?”乃为具三十斛粟偿之,冯亦不知为处士粟也。尝谓诸子:“非其命,求无益于得,即当餍糠覈,奈何欲啖麦饭?”亦卒然丧丧着覆地上尔。不然蔌蔌佌佌,口约腹裁,虽一钱扪之汗出不能去手。老至操财愈急,其不才子亦已视产称贷,恣纨丽防饮诟笑,乃翁纎啬作苦,宛其逝矣。即倒囊入息于子钱家,甚者卒失业市乞转沟壑,令里闬咄然相戒:“寜极欲于生前耳!吾岂尝不虑及是乎?”处士侃侃,性尤不喜巫祝,尝谓不尽此辈焚之,天终不雨。已则惰不力穑,而徒以禳田哉?不已防乎?是为伛妪跛媪疾废之妇,以冯身狐祥厉鬼而频行为祟者,彪安能以八尺躯磬折于前,▯令其恐喝数切不敢仰视?已而操吾豚蹄斗酒以徃哉。由是菑济之东,巫祝女子凡以其土偶若桃梗人迁者数十家矣。处士其先枣强人,六世祖讳全者,始徙章丘焉,而成而士,逹而彦祥,而子整而升,升即处士父也。处士生于成化四年三月十二日,殁于嘉靖三十四年六月二十七日。
译那正是长子世卿乡试中举的那一年。君才四十八岁,有客人来挽留他,君又对客人说:“我已经试做过官吏,知道没有什么官职是卑微的;离开官场,也没有什么年龄算少。如今怎么能忘记当年在坝上仓任职时,别人来慰劳我所说的话呢?”回去三年后,隆庆改元四月九日,在正寝去世。因生于正德丁丑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享年五十一岁。配姚氏,儿子一人,名世卿,娶孟氏;女儿二人,一人许聘王闳玄,一人许聘王侍讲。孙男一人,名勉学;孙女一人,尚未出嫁。选择某年某月某日,葬于郡城东祖先墓地旁。墓志说:“确实,官吏没有卑微的职务。坝上任职时,柴薪、釜、鼓等事务,都是朝廷一个仓令所掌握的;军国之事能够公平处理,凭自己的职分本可取得成就,能使卑微的职位成就尊荣;坐在盗贼中间,任凭他们环视而不动,假如能够使各郡安定,在危急之时献出生命,那么人活着有所不用,之后才能真正使用自己的生命。与从容陈说利害使盗贼自行解散相比,还有什么更高明的吗?君子说:解除官职比解除盗贼之围更难;不能坐在盗贼中间,却能在一天之间长驱而去吗?取得成就的道路有两种。”根据事状,君弃官回去那天,住宅没有更换邻居,田地没有更换界址,自己和父亲安然生活;只是为弟弟们奔走办理徭赋,不因弃官而推脱疲劳,可说是以孝友施行治理、能够明白大义的人。他年轻时便与各位属官结交,多年考验自己做官的能力,却在一朝之间抛弃官职;更不用说当时的年纪已经足以使这种抉择困难了。我听说殷少宰从同乡的士人中选拔长君,那么我门下的唐子高也在其中。大概这是在称许他的德性;如今观察将仕君的为人,知道他的德性由来已久。因此作铭。铭文说:什么才值得尊崇,难道卑微就不能超越吗?什么才算安稳,难道危险就一定不能遭遇吗?实行起来既从容,停止下来也有所余裕。职分并不永远由上天安排,能够自我成就才是如此。这是君子的墓道。明代太学生聂君以茹墓志铭。君名鉴,以茹是他的字,长干人。曾祖士诚最初迁居曲周。祖父文因年高从民间被起用,赐爵一级。父亲景岩任郡功曹,当时生下君。君年幼时曾问母亲郭氏:“等到我的年纪和母亲一样时,母亲会怎样呢?”母亲说:“到那时,你恐怕已经用竹筐和簸箕把我掩埋在地下了。”君于是终日号哭,不再嬉戏。二十岁时凭借家资进入国子监做太学生。他把唐山马健当作兄长,把渭南李文进等人当作弟弟,与他们击掌谈论天下大事。了解他的人说:“如果让以茹出来做官,国家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等到他被征召到京师,又看见如今所谓的贤者,为博取人情而卑微谄媚、曲意逢迎,战战兢兢,整天害怕因冒犯罪网而获罪,无不暗藏机心,伺机窥伺事变。这难道不是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的人吗?我又和鹿、猪有什么不同?又怎能仿效骐骥,局促地被拘在车辕之下呢?难道将要伏在短鞭之下,任人驱使吗?这难道是他的心意吗?他起初难道愿意凭借家资招来祸患吗?于是立即归去,再也不谈做官进取的事。君生性喜欢施舍,即使是母亲的外孙赵氏,也是母亲在襁褓中抚养过的。君曾对人说:“君说:‘这里有二百亩田,赵氏怎么会忧虑孤贫呢?’” 以我观察以茹,他隐居山中耕田取食,不再装饰羽仪、追求仕进。若出来做官,亲身谄媚奉承的人受到宠幸,谋利时不顾卑鄙之人;即使自身受到污辱,又能怎样?如果居于上位,担任考察官员的主考官,又担心结党阿比、迎合权贵而成为奸邪,触犯大罪并连累朋友,这样一来,怎能安于谄媚?想到自己刚直守法、不肯阿附,稍有行动就触犯众多奸曲之人,事业危险而且功名败毁;即使幸运地保持正直,又怎能安然处世?这就是以茹的选择啊!铭文说:君子的困厄,是为了保全自身,并且能够得到明哲之人的信任。明代处士袭公墓志铭。处士讳彪,字仲威。年轻时曾替县官输送租税,广川主管计赋的官吏因输送者拥挤满路,错误地在处士的文书上署名,准备把他除名,命令他离去。处士暗自想到,自己一生都以不拖欠赋税为义;如今既然已经出门给县官输租,怎么能突然被命令离开,背上拖欠赋税的名声呢?最终亲自请求继续输租。过了很久,他又替县官输租,前往京师时,在路上看见遗失的一百缗钱,钱串相连。他一点点把钱送到车上,旅店主人已经打算私自占有。旅店主人便对他说:携带一百缗钱,仍然只是让钱暴露在外,何不把它换成金子放在袋中,携带起来更方便呢?旅店主人再三劝说,处士坚决谢绝,便赶上前面遗失一百缗钱的人,查看钱已经不在车中;处士下车亲自把钱送还,说:“钱串没有腐坏吧!”随即越上车,不再回头就走。豪强冯甲曾向处士的宗人借过三十斛粮,处士并不知道。后来宗人从冯甲那里回来,说起收债的事。处士说:“我即使不能供养全族,既然有这三十斛粮,也应该把它交给你;上天尚且以露水供养万物。况且冯君不难打开粮仓给你,怎么能让他失去约定的期限呢?”于是替宗人准备三十斛粮偿还,冯甲也不知道那是处士的粮食。处士曾对几个儿子说:“不是命中注定的东西,求来也没有益处;既然应当满足于糠皮和果核,为什么还想吃麦饭呢?” 否则,最终也不过是突然败落,家产像丧服一样覆盖在地上罢了。不然就会一点点积少成多,嘴里节省、腹中勉强充饥,即使摸到一文钱也紧张得手心出汗,舍不得放下。年老时操持财物更加急迫,而不成器的儿子也已经把家产拿去抵押借贷,任意穿着华丽衣服,饮酒嬉笑,辱骂取乐;老父亲一生的吝啬和辛苦,转眼便化为乌有。甚至把空袋子拿去向放贷的人借息,严重的最终丧失产业,只能在市场乞讨,流转于沟壑之间,于是乡里惊叹着互相告诫:“宁可在活着时把欲望满足到极点啊!我难道没有想到会有这种结果吗?”处士性情刚直,尤其不喜欢巫祝。他曾说,如果不把这些人全都烧掉,上天最终也不会下雨。自己懒惰而不努力耕种,却只想靠祭祀来祈求田地丰收,难道不是荒谬吗?这不是祸患吗?至于那些驼背老妇、跛足老妇以及患病残废的妇女,把自己说成狐神、祥神、厉鬼,频频来作祟,彪难道能凭八尺身躯在她们面前弯腰屈服,任凭她们反复恐吓而不敢抬头吗?事后还要拿着自己的猪蹄和一斗酒前往酬谢吗?因此,灾害发生在济水以东,凡是以土偶、桃梗人等物迁徙行骗的巫祝女子,有几十家都被处士逐出。处士的先祖本是枣强人,六世祖讳全,开始迁居章丘;全生而,生士,士生彦祥,彦祥生子整,子整生升,升就是处士的父亲。处士生于成化四年三月十二日,卒于嘉靖三十四年六月二十七日。
妻五人,子四人,孙男九人。萧氏生昙一人,昙之子光。灿史氏,生昆与朂二人。昆之子光燿、光熠、光炤;朂之子光炳、光焕。其冕一人生子,曰光炫、光煌,则又一萧氏出也。其次,魏氏、贺氏及女二人。曽孙男若女十二人,不具其所自出焉。朂实处士家季子哉?所为文章称博辩君子。余弱冠与防甚驩,即犹与光炳、光燿处诸生中也。其年十月十二日,葬处士于蟠虬涧之阳,以许邦才所状示,攀龙为之铭。铭曰:不啗于人,寜听于神。宜尔子孙,振振兮。明故许处士配张孺人合葬墓志铭。许氏,其先枣强人也。有讳伯成者,始徙歴城云。伯成生本,本生敏,敏生瑍,是为处士。父处士既总角,受大戴礼,补郡诸生矣。则寝疾者数歳,瘳而母陈更寝疾,则更受素问、难经诸方书,而母陈疾亦旋已。处士虽好数,然慕张子和之为人,自言时时以其三法者视人,无失也。毎为长史君称黄老家言:“慈俭不敢为天下先,吾用之且四十年,而匿迹自隐,不敢以其伎成名矣。”初,处士弟镒家有巫视病者,处士实懐利锥徃防之。至则属其从弟子女数辈曰:“何累累者腓乎?有镃在此。”盖逾日竟无降者,相与睥睨处士也。处士乃出其锥,谓曰:“神固当患若此哉!不腆鱼菽在此,其以归矣。不然徒敝鼓也。”盖自是诸许氏无复谒巫者,处士之力也。张孺人,宣之女也。生十六年,归处士。处士兄弟七人,妇皆名家,子人人无不自以为视具工。乃姑陈则数过处士食,徒以为所进必所欲也。陈故时时寝疾,即加一饭,脱然愈;即损一饭,脱然愈。孺人视处士之视母,功常居半焉。长史君既调永寜孺人谓曰:“男子之建功名,周旋惟四方,何可欲?更得如赵州者在尔宇下,为善地,又何得以我老为觧?即不行所为尝尔者,岂更怜尔而遂以一蹶已使甘心我乎?”及迁今官,孺人即又谓长史君:“在永寜时,孰与今官亲者亲?责之故者故,望之宗族乡党,远于万里,又安得以我之故称便也。”盖自是长史君益荘,而官属益畏矣。至今诸许氏皆谓孺人相夫不于处士,或以其母,或以其子云。余惟处士懐锥事,大类西门豹,故谈笑足以移风俗。虽长者为之,又使当之。永宁时,非孺人数语引大体,长史君安能慷慨万里也?处士字待时,镃即其名。生于成化八年正月二十九日,以嘉靖七年六月十一日卒。孺人少处士三歳,六月二十三日生,卒以嘉靖二十八年十一月十九日。子一,即长史君,邦才也。孙复,郡诸生。卜三十九年三月六日,城南某村之祖茔改兆,葬处士,而孺人与合。请余铭。铭曰:胡既以慈俭,不敢为天下先?又胡欲托于四方,以周旋?弗匿,弗章,弗蹶,弗行。子孙振振,有懐二人哉!
沧溟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有五位妻子,四个儿子,九个孙子。萧氏生昙一人,昙生光。灿是史氏所生,生昆、朂二人。昆的儿子是光燿、光熠、光炤;朂的儿子是光炳、光焕。其冕生一子,名光炫、光煌,这又是萧氏所生。其余妻子为魏氏、贺氏,另有两个女儿。曾孙男女共十二人,这里不一一说明他们分别出自哪一房。朂确实是处士家中最小的儿子,也是文章博洽而善辩的君子。我二十岁时与他交往甚为融洽,后来仍和光炳、光燿一同处在诸生之中。这年十月十二日,把处士安葬在蟠虬涧北岸,拿许邦才所写的行状给我看,攀龙为他作铭。铭文说:不向人乞食,宁愿听命于神明;这样才适宜你的子孙,使他们兴盛而有文采。明代已故许处士与配偶张孺人合葬墓志铭。许氏的先祖是枣强人。有一位讳伯成的祖先,开始迁居历城。伯成生本,本生敏,敏生瑍,就是处士。处士的父亲成年后,学习《大戴礼》,补为郡学诸生;后来卧病数年,病愈后母亲陈氏又卧病,于是他再次学习《素问》《难经》等各种医书,母亲陈氏的病也很快痊愈。处士虽然喜欢医术和数术,却仰慕张子和的为人;他自己说,时时用张子和的三种方法诊视别人,没有失误。每当为长史君讲说黄老家的学说时,他说:“慈爱、节俭,不敢争做天下人的先导;我运用这些原则将近四十年,却隐迹自藏,不敢凭借这门技艺成名。”起初,处士的弟弟镒家中有巫师为人看病,处士实际上怀揣利锥前去讥刺他。到了那里,便对几位侄孙子女说:“为什么一个个都小腿肿胀似的站着?这里有锥子在。”大概过了一天,巫师终究没有降神,众人便一起斜眼看处士。处士于是拿出锥子,对巫师说:“神明本来就应当以这种方式治病吗?这里有不丰厚的鱼和豆,请拿回去吧;不然只是白白损坏鼓罢了。”从此许氏族人不再去拜访巫师,这都是处士的力量。张孺人是宣的女儿,十六岁嫁给处士。处士兄弟七人,妻子全都出自名门;每个人都自以为擅长料理家务。他的姑母陈氏多次到处士家吃饭,只因为认为处士所进献的食物一定是她想要的。陈氏原来常常卧病,饭量一增加,病便突然痊愈;饭量一减少,病也突然痊愈。孺人像处士照料母亲一样照料处士的母亲,功劳常常占一半。长史君调任永宁后,孺人对他说:“男子建立功名,周游四方,怎么能贪恋安逸?如果能像赵州那样在你的屋檐下行善,又有什么理由因为我年老而推辞呢?如果不去做你一向所做的事,难道你会更加怜惜我,竟因一次挫折就让我甘心停止吗?”等到长史君调任现职,孺人又对他说:“在永宁时,谁与你现在的长官更亲近?对于过去的故旧,应当尽责;对于宗族乡党,则相隔万里,又怎么能因为我而说方便呢?”从此长史君更加庄重,属官也更加敬畏。直到今天,许氏族人都说孺人辅佐丈夫,不仅在处士家中如此;有人说是因为她的母亲,有人说是因为她的儿子。我认为处士怀揣锥子讥刺巫师的事情,很像西门豹,所以只凭谈笑就足以移风易俗。即使是长者也要为她承担责任。永宁任上,如果不是孺人几句话引申大体,长史君怎么能慷慨远行万里呢?处士字待时,镃就是他的名。生于成化八年正月二十九日,嘉靖七年六月十一日去世。孺人比处士小三岁,六月二十三日出生,嘉靖二十八年十一月十九日去世。儿子一人,就是长史君邦才。孙子复,是郡学诸生。选择嘉靖三十九年三月六日,改定城南某村祖坟的墓穴,将处士安葬在那里,并让孺人与他合葬。请我作铭。铭文说:既然以慈爱节俭为德,不敢争做天下人的先导,为什么又想托身四方,周旋于世呢?不隐藏,不张扬,不因挫折而跌倒,也不轻率行动。子孙兴盛,应该永远怀念这两位老人。《沧溟集》卷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
沧溟集》巻二十二明李攀龙撰墓志明处士李公宗满配黎氏墓志铭。公讳科,宗满其字。其先南雄之保昌人。宋建炎中有祖二十八宣义者,始徙家番禺焉。髙祖讳明广,曽大父讳縁富,大父讳秀红。尝属歳大饥,尽输其家粟数千石与番禺令,以给贫民。广州上富人助贫民者,欲为请赐爵一级,不聴,曰:“奈何以沟壑之身,从父母之邦,夺长吏振民之权?”秀红生,父政娶唐氏,实生公;继室以梁氏,生弟举。公生十九歳,失父,即事梁无异。举举即事公,不闻有唐弟。既葬,则从公言田宅,公即听所欲为田宅者,而独取其所不欲。凡数年,弟所为田宅者,辄称不便,公又未尝不辄听易之。司勲君既举进士,邑长吏时时徃存公,公辄称下堂之疾,谓诸孙勿言。若翁足不良行,即平生未尝至城府。昔贤所以加故人腹者,直此尔。至城府义不可无趋走,孰与下堂之伤?邑长吏使使问公,年七十,爵一级。公曰:“自垂髫至今日,一廛之氓,终不能束带见长吏矣。”使又言,邑长吏既重公,岂欲言事乎?曰:“一廛之氓,何知事?何所欲言?”其长者如此。性尤不喜靡丽。司勲君尝为市一褐,自京师遗公,不服也,以示诸孙曰:“吾老乃见西土之人,衣禽兽之毛以生,若奈何休其蚕织矣。”公生成化丙申十二月初十日,以嘉靖壬子十月十六日卒。配黎氏,先公生四年三月二十四日也。后公二十六日卒。男子四人,长仕鸾,封吏部考功司主事;次仕鹏、仕鸿、仕硕,俱广州诸生。女子一人,适邑人龚怡。孙十一人,长曰价,即司勲君,先官如其父所封;次曰材、柄、枢、楹、机、模、桢、杜、植、楷。女四人。曽孙男三人,曰燿、曰炜、曰炽。于某年月日合葬于某山之阳。余惟人情少而自见,苦为生难者,必重弃财。何公不择与弟田宅,又听易之?即令公之弟尽沃饶,不能劳以向义,防有废着之刑。兼并家逐逐日月取之,则祖若父之产将在他人。公何以称孝友于兄弟?以为虽数易之。亦犹是在吾兄弟尔,听之诚是也。昔者梁公实尝言:「司勲家如此,因为铭。」铭曰:「我履我即,为仪不忒,是以有友徳。」明处士刘公暨配萧孺人、继配陈孺人合葬墓志铭。公讳杰,字汉卿,歴城人,世居邑之西郭。高祖讳子贤,生二子,并逸其名。其长子实公曽祖,生祖泰,泰生源源生公。公生失学,即行举天性而已,然孝弟顾无异于儒者。公以仲子而父飬于其家,至不能如约,更过伯子飬,且月朔必治具徃▯伯子于庭,以为常。尝值其怒,误挝而仆诸涂,不加衰焉。公喜饮酒,一醉辄十余日,终其身不知欺人,人欺之亦不知也。初娶萧孺人,生钦钦,生四歳而瞽,五歳而萧卒,乃娶陈孺人。孺人生十有八歳而归公,公时为襁褓,匿萧遗瞽子于它所,孺人辄索母之,无以异,已出自归公。未尝施朱粉,事翁若姑,未尝假湔浣,而躬兼治产,不惮皲瘃。尝行园见葵楮于束薪,孺人以葵辟纑,以楮苫絮也,而佣保咸手指自效矣。有鬻饴于公,质以其耜,曰:“是首山之铜也。”计饴过当,则慨然足以白金。孺人曰:“岂古所谓以铁耕者妄乎?”以尝诸砺铁矣。谓白金曰:“此独得不赝邪?”以尝诸火,又铄然锡也,遂不售。公一日亡其盥器,求之弗得,孺人曰:“此必某持去。”求之果得自其屋间,某惧而谢,孺人亦谢曰:“误以荐饴,寜盗哉?”公问孺人曰:“彼毎鬻饴必早出,昨独后尔。”佣保某晨作而醉,孺人曰:“是安从饮,安所责乎?”对曰:“从某媪贳酒宿之,责也。”孺人使之媪则已讐,孺人以视其箧中钱果半亡,乃遣某遣之,日遽谓公曰:“彼即遣,岂能须臾忘我箧中,戒之勿辄醉也。”无何遣者果与数少年夜缒垣而下,以为公醉无疑,一妇人何能为?公时实大醉,孺人遽起服公衣而冠,操刃以出,命二婢子抵关卫公诸佣保,见以为公出,乃大呼曰:“家丈人至矣!”遂鼓擒二少年,余贼悉遁去。公犹未之觉也。
译《沧溟集》卷二十二,明代李攀龙撰墓志。明代处士李公宗满与配偶黎氏墓志铭。公讳科,字宗满。先祖是南雄保昌人。宋建炎年间,有祖先二十八宣义,开始迁居番禺。高祖讳明广,曾祖父讳缘富,祖父讳秀红。曾有一年发生大饥荒,秀红把家中数千石粮食全部交给番禺县令,用来救济贫民。广州上报富人救济贫民的事,想为他请求赐爵一级,他不接受,说:“怎么能因为我这个将要陷入沟壑的人,而从父母之邦夺走长吏赈济百姓的权力呢?”秀红生政,政娶唐氏,生下公;继室梁氏生弟弟举。公十九岁时父亲去世,他侍奉梁氏与侍奉亲生母亲没有不同。举长大后侍奉公,也没有听说他们之间有亲疏之别。父亲安葬后,公听从举的意见分配田宅;凡举想要的田宅,公都听任他取得,自己只拿他不想要的。几年之间,弟弟所分得的田宅只要说不方便,公没有一次不立即听从而替他更换。司勋君考中进士后,县中长吏时常来慰问公,公总是称说自己下堂行走困难,并嘱咐孙子们不要说出实情。像老人脚步不便,这一生从未到县府去。过去贤者用腹部来表示对故人的亲近,正是这个意思。至于到县府按礼节不能不趋步行走,哪里比得上因下堂而受伤呢?县中长吏派使者问候公,公七十岁时获赐一级爵位。公说:“我从童年直到今天,不过是一个住在一间房中的百姓,终究不能束带去拜见长吏。”使者又说,县中长吏既然敬重公,难道是想向公请教政事吗?公说:“一个住一间房的百姓,懂得什么政事?又有什么可说的?”他的高尚就是如此。他天性尤其不喜欢华靡。司勋君曾替他买了一件粗布短衣,从京师寄给公,公不肯穿,拿给孙子们看说:“我老了,才见到西方人穿禽兽的毛皮来生活;你们怎么能因此废弃蚕桑纺织呢?”公生于成化丙申年十二月初十日,嘉靖壬子年十月十六日去世。配黎氏,比公早生四年三月二十四日,晚于公二十六日去世。男子四人:长子仕鸾,封为吏部考功司主事;次子仕鹏、仕鸿、仕硕,都是广州诸生。女一人,嫁给本县龚怡。孙子十一人,长子名价,就是司勋君,先前所任官职和他父亲所封相同;其余依次为材、柄、枢、楹、机、模、桢、杜、植、楷。孙女四人。曾孙男三人,名燿、炜、炽。于某年某月某日合葬在某山南面。我认为,人情大多在年轻时自我显露;困苦于谋生的人,必然看重放弃财物。为什么公不选择自己和弟弟的田宅,反而听任弟弟更换呢?即使公的弟弟所分到的田宅全都肥沃富饶,也不能因此劳累他去趋向义理,何况还可能触犯废置产业的刑罚。兼并土地的人日日追逐,逐渐把它们取走,那么祖父、父亲留下的产业就会落入别人手中。公凭什么能在兄弟之间称为孝友呢?正因为即使多次替弟弟更换田宅,仍然还是兄弟之间的东西;听任弟弟这样做,确实是正确的。过去梁公确实曾这样说过:“司勋家就是如此。”于是作铭。铭文说:“我履行职责,我便前往;作为仪范而不差错,因此具有友爱的德行。” 明代已故处士刘公与配偶萧孺人、继配陈孺人合葬墓志铭。公讳杰,字汉卿,历城人,世代居住在县城西郭。高祖讳子贤,生二子,名字都失传了。长子就是公的曾祖,生祖父泰;泰生源,源生公。公出生后失学,只是依照天性行事而已,然而孝顺兄长方面却与儒者没有不同。公是次子,父亲由他奉养;后来不能按约定继续奉养,便又到长兄家奉养,并且每月初一必定准备食物到庭院中拜候长兄,成为常规。曾有一次遇到长兄发怒,误打得公倒在路上,公也没有因此衰退意志。公喜欢饮酒,每醉一次便十多天;一生不知道欺骗别人,别人欺骗他,他也不知道。起初娶萧孺人,生钦。钦四岁时失明,五岁时萧氏去世,于是又娶陈孺人。孺人生于十八岁,嫁给公时,公当时还是襁褓中的孩子;她把萧氏遗下的盲子藏在别处,孺人总是寻找并把他当作母亲所生,没有区别,后来才出嫁归于公。她从不施朱粉,侍奉公婆从不假借他人洗涤浆洗,亲自兼理家产,不怕手脚冻裂。曾在园中看见向日葵和构树枝条混在柴薪里,孺人便用葵叶搓麻,用构树皮铺絮,佣人和保姆都伸手来帮忙。有个人向公卖糖,把耒耜作抵押,说:“这是首山的铜。”孺人估计糖价超过了耒耜,便慨然用白银补足差价。孺人说:“难道古人所说用铁耕作是假的么?”于是拿铁器去试验磨砺。她又对白银说:“这难道唯独不会是假的吗?”便拿到火中试验,白银果然熔化成锡,于是没有成交。公有一天丢失了洗手器具,寻找不到,孺人说:“这一定是某人拿走了。”寻找后果然在某人的房间里找到。某人害怕而道歉,孺人也道歉说:“误以为你拿去换糖,难道你会偷盗吗?”公问孺人:“那个人每次卖糖都很早出门,昨天为什么独独晚出?”佣人某人早晨起床时喝醉了,孺人说:“他从哪里弄到酒喝,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他回答:“从某老妇人那里赊酒,昨夜就住在那里,欠着酒钱。”孺人派人到老妇人那里,才知道她已经结清了旧账;孺人查看她箱中的钱,果然少了一半,便派人把某人赶走,当天立即对公说:“他既然被遣走,怎么可能片刻之间忘记我箱中的钱?要告诫他不要再随便喝醉。”不久,被遣走的人果然和几个年轻人夜里翻墙而下,以为公醉得无疑,一个妇人又能做什么?公当时确实大醉,孺人立即起来穿上公的衣服、戴上他的帽子,拿刀出门,命两个婢女抵住门关,护卫公和众佣人;众人看见她以为公出面,便大声喊道:“家主人来了!”于是击鼓擒获两个年轻人,其余盗贼全都逃走。公仍然没有察觉。
其精捷有才类如此。公生于成化癸卯十二月十四日,卒于嘉靖癸卯十二月十六日。萧孺人生卒皆逸,不次。陈孺人生于▯治丙辰六月十六日,卒于嘉靖癸亥。月日,与公同公凡三子:曰钦,即萧所遗,娶王氏;曰釴,辛酉举人,娶贾氏;曰镕,邑诸掾。一女适钱世赏,与镕皆早卒,则陈孺人出也。孙男三人:崇徳,邑诸生,娶徳府奉祀胡士恕女;崇礼、崇志,钦出,皆未聘。孙女三人:一适训导袁霑子梦斗,邑诸生;一许聘御史赵继本孙克垫;一许聘举人陈九畴子夣芝。与崇徳皆釴出。嘉靖甲子二月十有七日,将以陈孺人合葬于公之圹五里沟之原,而请余为铭。余闻孝弟至行,学所不能为,以是谓公行举天性而已。状又谓公终其身不复知有人间机械之巧,不复知人间有机械之巧矣。虽有巧于机械,安能用诸其所不知者哉?孺人既虑遣者,而仓卒图其便,即窃器而徃,又以为误而谢非其盗,是安得独言学也?抚萧遗瞽子,而复抚瞽子所遗,为激于匿诸襁褓时邪?是为铭。铭曰:不骇于机械,其神乃全;不踬于颠沛,其知乃便。以性行者合天,以徳慧者合权。孰不近道而学无方?孰不逹变而应无常?濬兹发祥,永兹偕蔵。明汪次公暨吴孺人合葬墓志铭。次公生十四,而无宠于父也。有奴睚眦,父怒而不言,公辄奋白梃诟曰:“奴无礼于家,大人罪当诛。”奴蒱伏受杖,乃白罢之,而里中壮之矣。比居庭,恶声不及犬马。父疾,为侍卧起,浃旬辄瘳,父乃大驩。驩之日,乃自燕代请盐防客,东海诸郡中,而昆弟子姓十余▯,亦因受贾从公。公既饶,弟姓亦各数倍,然后报成于父也。时东海诸郡部使者视盐防,必召公画便宜,有司乃借公为盐防祭酒,而浙东西皆知汪次公中贵人。景之守浙也,欲赂于贾而诬之,法贾皆亡至括,则独疏次公名,谓吏:“此节侠得之,勿问,其余吏顾得守信。”公曰:“奈何以我杀季?”乃自诣吏,景目而谁之?公曰:“歙贾竖汪▯仪也,旦夕且千金为夀,不忍须臾贵人耳。”景曰:“吾闻守义,不闻▯仪。”公曰:“字也,此中善视贾竖,故不名。”公出则实无千金,念绐之重其祸,即持券贷郡帑千金。太守梁公许诺,防刘瑾败,而景收公得完诸贾,劳公。公谢曰:“干支家言,我生之辰适有天赦,果然盖戊子六月六日也。”公年六十归自东海,老焉,曰:“安能白首刀锥为二子虏也?吾所为修业而息之,在此儿矣。”盖中丞公已生者三年,乃举进士,除黄岩令,乃大喜曰:“孺子试为吏矣。”服驹以辕齿壮则良,发轫雁行,吾惧其泛驾。已嘉靖戊申八月二日卒,年八十歳云。吴孺人者,歙之长林人,以大父吴公予公而归。公而吴公故客瓯括间,孺人则劝公受贾。吴公也,公行孺人为治,室中则室之南宗人疏属之产十余家,家质于孺人,孺人无弗应,而又不责其子钱。居数年,诸宗人皆徳之。防有故转徙,则十余家家属孺人矣。公由是不问室中至家大政,积着之理,顾未尝不取裁孺人,而徃徃片言定也。初,孺人与媵黄氏俱未有子,有为使物之术者,谓公父曰:“何公之先府君有客乎?吴公也。”其谓府君曰:“我之帝所乞丈夫子畀吾孙既得请,渡河而为执舆。▯夫吴某所覆丈夫子仆舆下,左乳中石伤,吾因以石识之。异日洗儿,悬疣乃去。又谓府君谢矣,曰:“吾亦得请于汪氏之宗祏矣。”又为客荅曰:“虽然,必以吾所请者畀吾孙,使先一月举之。公所请者畀媵黄氏也。”▯治甲子正月,封君良彬生,左乳悬疣,悉与语合。逾月,黄氏乃生良植。初,吴公予次公孺人,而诸毋讥焉。谓孺人曰:“田家儿乃大而门,又安用持葳蕤钥如诸母为也?”盖吴公见次公冠田家冠,无苛礼,谓“大而门矣”。言钥者,示诸父之有深藏托扃鐍,诸毋佩组自爱雍容而已。而次公将不良于贾也。后吴氏中废,孺人徧存诸母,而置其事云。生七十有八年,而卒为嘉靖甲辰五月五日也。中丞公名道昆,督部闽粤,有平倭功。仲曰道某邑诸生,封君卜下佛堂兆吉,以某歳月日葬公,而孺人袝中丞公,请余志焉。余曰:“新安俗矜贾,即同列财力相君,乃所至为盐防祭酒,画便冝至令中贵人疏名求之称汪▯仪,自诣吏玩孰甚焉。”太守捄之不恡千金,有所试其长,非苟而已也。大哉修业而息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其在中丞乎?是何能白首刀锥为二子虏也?孺人不责子钱,以规室南之产,亷贾五之俗之相靡,虽女子亦竒胜邪?至其与家大政决防片言,亦其天性然也。悬疣之祥,其应二世来之以徳矣。是为铭。铭曰:莫燬于势,而身是尝之;莫美于利,而身是飏之。见取于予,业乃成谋;得于失,政乃行。维道则偕,其人孔懐。言作之述,以伉兹邱。明故任处士墓碑
译她的精明敏捷和才干大都如此。公生于成化癸卯年十二月十四日,卒于嘉靖癸卯年十二月十六日。萧孺人的生卒年月都失传,不能详列。陈孺人生于弘治丙辰年六月十六日,卒于嘉靖癸亥年,月份日期与公相同。公共有三个儿子:钦,即萧孺人所遗之子,娶王氏;釴,辛酉年举人,娶贾氏;镕,县中诸掾。一女嫁钱世赏,与镕都早死,都是陈孺人所生。孙男三人:崇德,是县学诸生,娶德府奉祀胡士恕之女;崇礼、崇志,是钦的儿子,都尚未订婚。孙女三人:一人嫁训导袁霑的儿子梦斗,梦斗是县学诸生;一人许配御史赵继本的孙子克垫;一人许配举人陈九畴的儿子梦芝。崇德也属于釴这一房。嘉靖甲子年二月十七日,将把陈孺人与公合葬在五里沟原公墓穴中,因此请我作铭。我听说孝顺兄长是最高的德行,连学习也未必能够做到;因此说公只是依照天性行事。行状又说,公终身不再知道人世间机巧的用心,也不知道人世间有机巧可用。即使有人擅长机巧,又怎能把它用在公所不知道的事情上呢?孺人既已考虑到有人会被遣走,便仓促设法应对:她又偷取器物前往,却又认为这是误会而道歉,说那人不是盗贼;这难道能只说是学习所得吗?她抚养萧氏遗下的盲子,又抚养盲子所遗下的人,难道只是因为当年把他藏在襁褓中而激发了这种感情吗?因此作铭。铭文说:不被机巧惊扰,精神才完整;不在颠沛中跌倒,智慧才灵便。依循天性行事,便与天道相合;凭德行和智慧应变,便与权宜相合。谁不接近道而学习却没有固定方法?谁不通达变化而应对无常?疏浚这份祥瑞的源流,使这夫妻二人永远同藏。明代汪次公与吴孺人合葬墓志铭。次公排行十四,父亲并不宠爱他。有个奴仆出言冒犯,父亲发怒却没有说话,公便拿起白色棍棒奋力呵斥:“奴仆在家中无礼,大人的罪责应当诛罚。”奴仆伏地接受杖打,公才说明情况,请父亲罢手,乡里人都称赞他的勇壮。后来居家侍奉父亲,恶声连犬马也听不到。父亲生病,他日夜侍奉,十多天后父亲便痊愈,父亲非常高兴。父亲高兴之日,公便从燕、代请来盐商,经营东海各郡;他的兄弟子侄十多人,也因此跟随公经商。公富裕后,弟弟子侄也各自获利数倍,这才算报答了父亲。当时东海诸郡的部使者巡视盐务,必定召公来谋划便利之策,有司便借公为盐务祭酒,浙东浙西都知道汪次公是显贵人物。景任浙江守臣时,想向商人索贿,便诬陷他们;按照法律,商人都逃到括地,只有他单独列出次公的姓名,对属吏说:“这是侠义之人,放过他,不要追问;其余商人,你们只管把他们抓来。”公说:“怎么能因为我而杀害季某?”于是亲自到属吏那里。景看着他问是谁,公说:“我是歙县商人汪玄仪,早晚将拿千金来祝寿,只是不忍片刻失去显贵人物罢了。”景说:“我只听说过守义的人,没听说过玄仪。”公说:“那只是字。这里善于对待商人,所以不直呼其名。” 公出去后其实没有千金,想到欺骗景会使祸患更重,于是拿借券向郡府库借出千金。太守梁公答应了。后来刘瑾败亡,景逮捕公,并把各商人都释放,慰劳公。公谢绝说:“干支家的说法认为,我出生的时辰恰好遇到天赦,果然如此;那天是戊子年六月六日。”公六十岁时从东海回来,便安居养老,说:“怎么能白发苍苍还拿着刀锥,成为两个儿子的奴隶呢?我所从事的经营生计、积蓄财富的事业,就在这两个孩子身上了。”中丞公已经出生三年后,才考中进士,授任黄岩县令,于是公大喜说:“小孩子终于试着做官了。”小马依靠车辕的齿轮,年少强壮时尚且良好;起步如雁阵相随,我却担心它会冲破车驾。公于嘉靖戊申八月二日去世,享年八十岁。吴孺人是歙县长林人,因为祖父吴公把她嫁给公。公和吴公过去曾客居瓯、括之间,吴孺人便劝公接受经商。吴公去世后,公外出经商,孺人主持家务;家中南面宗族疏远亲属的产业有十多家,各家都把财物抵押给孺人,孺人没有不答应的,也不向他们收取利息。过了几年,宗族各家都感念她。后来遇到变故迁徙,十多家全都把家属托付给孺人。公从此不再过问家中的事务;积蓄财货的事情,也没有不听取孺人的裁决,往往她一句话就能定下来。起初,孺人与陪嫁的黄氏都没有儿子。有个会施法的人对公的父亲说:“为什么公的先父有客人呢?是吴公。”他又对公的父亲说:“我到天帝那里请求赐给你的孙子一个男孩,已经获准;过河时替人驾车,吴某这个矮小的人把男孩撞倒在车下,左乳被石头撞伤,所以我用这块石头作记号。以后洗儿时,左乳上的疣便会脱落。”又对公的父亲说:“你可以谢神了。”并说:“我也已经从汪氏宗庙的神主那里得到许可。”他又回答吴公说:“虽然如此,必须把我所请求的男孩给你的孙子,使他先出生一个月;公所请求的孩子,给陪嫁的黄氏。”弘治甲子年正月,封君良彬出生,左乳上有悬疣,一切都与所说相合。过了一个月,黄氏才生下良植。起初,吴公把次公托付给吴孺人,众姑母都讥笑她,对孺人说:“不过是农家孩子,门第已经扩大了,哪里还需要像众位母亲那样拿着华美的钥匙呢?”这是因为吴公见次公戴着农家帽子,不拘泥于繁琐礼节,便说“门第已经扩大了”。所谓钥匙,是指诸父拥有深藏财物、托付锁钥;众姑母佩带组绶,只是为了显示尊贵安闲而已。吴公认为这样一来次公将不善于经商。后来吴氏家道中落,孺人处处赡养众姑母,放下了这种说法。吴孺人活了七十八岁,于嘉靖甲辰年五月五日去世。中丞公名道昆,巡抚闽粤,有平定倭寇的功劳。次子道某,是县学诸生。封君选择佛堂下面的吉祥墓地,按照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公,孺人与中丞公合葬,请我撰写墓志。我说:“新安的习俗以经商为骄傲,即使同列之人也以财力相互照应;公所到之处都担任盐务祭酒,谋划便利之策,甚至使显贵人物列出他的姓名,请求捉拿他;他亲自到官吏那里戏弄对方,还有什么比这更厉害呢?”太守不吝千金救助他,可见是要试验他的才能,并非苟且行事。经营生计、积蓄财富这一点很伟大;贤人在朝廷深谋远虑、议论国政,难道不是中丞公吗?怎么能白发时还拿着刀锥,成为两个儿子的奴隶呢?孺人不收取子钱,用它来整顿室南宗族的产业;在廉洁与经商相互影响的风俗中,即使是女子也能取得奇异的胜绩吗?至于她参与家中大政,一句话便能决定,也正是她的天性。悬疣的祥瑞,其应验在第二代,正是凭借德行而来。因此作铭。铭文说:不要让权势毁掉自己,而要亲身承受它的考验;不要让利益美化自己,而要亲自扬弃它。被我取用,事业才成就为谋略;从得失中取得经验,政治才能施行。正道与德行同在,这个人胸怀深厚。作成这篇记述,用来匹配这座坟丘。明代已故任处士墓碑。
呜呼!此明任处士之墓。处士者,家本平隂,大父让以上墓皆在平隂,徙家济南,自大母赵氏始。让生鸾,为处士父,时方在襁抱,长遂娶于厯城张氏,生处士。处士生毁齿而张卒,事父与继母翟氏,躬自负薪米。比弱冠,父又卒,子如也。稍试为功曹掾,而文无害,然非其所好,寻罢去,隐于酒。人人不可得而识,已然时时为里中少年论事,动厌其意,少年率服。处士有大畧,凡再葬父母继母如初葬仪,而賔客之防葬者,视初葬什倍矣。性严洁,无所狎侮,所服御未尝受纎污。生四十又四年而卒,嘉靖乙未十二月二十四日也。配姜氏,校尉琳次女,隆庆己巳二月四日卒,年七十又五歳。姜孺人生有逺度,一乳不育,辄为处士置丘氏。丘氏一不乳,更为公置丘氏,则竟乳二子,曰登瀛,登洲。登瀛乙卯举乡进士,翩翩美文辞,亟从余诵处士也,而请题其墓。不佞则惟齐雅多处士,伯夷居北海之濵,不能以衣冠坐涂炭,而顔斶曰清浄贞正以自娱。任君虽隐于卖浆家,即里中少年狎侮如匪澣衣,功曹无害如将凂焉,不辱其身耳,奚必人得而识之,而率伏之也?人莫大乎父母,生则躬负薪米,葬则賔客观礼,是为国劝孝情者也。姜孺人虽有逺度,非公刑于安能?一姬不乳,又一姬进哉!处士卒后,二子乃竟以姜孺人立,处士使之如在耳,何乃谓岂其娶妻必齐之姜?是又为国劝慈情者也。呜呼!身致大谊,此明任处士之为墓,而西北走邯郸道也。钟离业阳无恙邪?赵使者必且致任君大谊,而髙其丕业于齐,愈益重矣。处士讳爵,字天禄。二邱氏先姜孺人卒,隆庆庚午三月十七日举袝焉。登瀛娶张礼仲女,卒聘薛天祐季女。登洲娶齐承芳长女,而孙男五人:震亨、谦亨、萃亨、丰亨、节亨。孙女二人,一适邑诸生黄存性,一未聘。墓在郡城西五里沟之南,公以再葬其父。母与继母者之兆云。轩辕大姓,孰齿诸任?昔在中叶,越播平隂,孑嫠藐孤,遵彼济南。既壮有室,生民是覃。卓兹处士,匪夷所思。功曹无害,弃而违之,隐于酒人。无巨弗微狎侮,辟世如匪澣衣,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湼而不淄,磨而不磷。由也负粟,参也鸡豚。四方观礼,不逮亲存。永言劝孝,永言劝慈。兼女是进,二子惟期,御于家邦,刑于寡妻。钟离业阳,专美于齐。岿彼乐石,植言孔安。欲报之徳,托诸不刋。翩翩长君,克光厥前。敬竢褒书,借用斯篇。明徳王府承奉正张君碑君讳喜,字恱君,保定之深泽人。▯治某年,籍在掖庭。正徳某年,出给事于府中。乆之,荘王使行守蔵也。至嘉靖己丑,懿王以积劳奏擢为门官副。癸巳,迁典服正。丙申,超迁承奉副。辛丑,改承奉正。给事今王凡四年,甲辰致仕。凡十有三年,丙辰四月朔日卒,年六十四。今王行守蔵使者藁城田君銮汝金,自以出君门下,追惟君得与今王锡命之典为盛,且悼君之中废也,刋石记焉。铭曰:今王立国,维初在昔,嗣祚称藩,庻官率从,永兹利建,以翰元元。君以髫龄,籍在宦者,观礼掖庭,王简左右,受诏于东寺人之令,给事庄王乃领钱谷出纳,允明属惟十载,不没于货政,是用成懿王念旧,乃上其绩,擢而于门,再迁典服。峩峩衮冕,则有司存,进贰宫尹,寔崇夹辅,愈益和衷,不愆不忘,式于大宪。蹇蹇匪躬,今王防冲,遭家不造,流言以兴。君曰仁亲,得失匪计,是翼是冯,世及之义,春秋所严,维嫡是求。帝曰册止,昭哉锡命,以荷天休。王修前功,以正宫尹,惟君无它,虽已着庸,名位则极,遘闵遂多,翔而后集,言从所好,乃致为臣,偃息优防,十有三载,归洁其身,程腾逺矣。君其小雅巷伯之伦。明赠徴仕郎翰林院检讨殷公配封太孺人郭氏合葬墓志铭。公讳汝麟,字致瑞,其先成汤子姓之裔,后以国氏焉。其在武定者,有废碑于邓庄之垅,或称将军,若千户,则金元以来已为武定人也。有曰从善者,于公为髙祖矣,尝避乱蜀汉之间,髙皇帝之兴也,归而处于今之永利镇云。生六子,长曰旺,赠徳府审理正,配阎,赠安人。生五子,少曰衡,以永平训导,入为徳荘王教授,既之国济南,参与藩体,王上其绩,天子玺书劳焉。寻进审理正,且四十载,既致仕,王自以师傅旧恩,为画像制賛,使就其家存问。比卒,而永平弟子员已请祠之学宫矣。配李,封安人,亦生六子,第四子曰畯。其所为礼,家世传业,既举于乡,则灵寳许氏大司徒庄敏公诰大学士文简公讃于大学,则襄垣刘氏大司马龙大中丞防兄弟出其门也。生公八嵗而卒,亡何毋亦捐馆舎,公盖不能就学,而一听伯兄所为,则脱身出,独取敝恶具数事,财物尽与兄,数年而兄尽破其产,公辄复分与兄,更造者数矣。
译呜呼!这是明代任处士的墓。处士家本来是平阴人,祖父让以上几代的墓都在平阴;后来迁居济南,是从祖母赵氏开始的。让生鸾,鸾是处士的父亲。当时处士还在襁褓中,长大后父亲便娶历城张氏,生下处士。处士换牙时张氏去世,他侍奉父亲和继母翟氏,亲自背柴运米。到了二十岁,父亲又去世,儿子如也。处士稍稍试做功曹掾,文书办事没有过错,但这不是他的爱好,不久便辞去,沉隐于酒。人人都无法真正了解他;但他时常替乡里的少年评论事情,动辄使他们心服,少年们大都佩服他。处士有远大的谋略,先后两次按照初葬的礼仪重新安葬父亲、母亲和继母;参加送葬的宾客,比初葬时多十倍。他性情严肃清洁,从不与人轻薄戏侮,所穿所用从未沾染一点污秽。活到四十四岁去世,时间是嘉靖乙未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配姜氏,是校尉琳的次女,于隆庆己巳年二月四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姜孺人天生有远大的见识,生下一个孩子却没有养活,便替处士置办丘氏为妾;丘氏也没有乳汁,又替公置办一位丘氏,后来终于生养两个儿子,名为登瀛、登洲。登瀛于乙卯年考中乡试进士,文辞俊逸,屡次跟随我诵读处士的事迹,并请我为他的墓题辞。我认为,齐国历来多有雅正的隐士:伯夷居住在北海之滨,不能忍心穿着衣冠坐视世道陷于涂炭;颜斶则说,以清净、贞正自我娱乐。任君虽然隐居在卖浆者家中,即使乡里的少年像欺侮没有洗过的衣服一样轻慢他,功曹无害也像将要污辱他一样,他只是没有使自身受辱罢了,何必要让世人认识他,并且都来伏拜他呢?对于人来说,没有比父母更尊贵的;父母活着,亲自背负柴薪和米粮供养,父母去世,便让宾客前来观礼,这正是替国家劝导孝亲之情。姜孺人虽然有远大的见识,若不是公实行夫妇之间的表率,怎么能够做到?一个姬妾没有生乳,又进了一个姬妾吗?处士死后,两个儿子终于按照姜孺人的意愿奉立她,仿佛处士还在,使人怎么能说他娶妻一定要娶齐国姜氏呢?这又是在替国家劝导慈爱之情。唉!亲身成就这样的高义,这正说明任处士的墓志为何由我来作,而我正向西北走在邯郸道上。钟离业阳还安好吗?赵国使者一定将要把任君的高义传达出去,并且在齐国抬高他伟大的功业,这就更加看重他了。处士名爵,字天禄。二丘氏先于姜孺人去世,隆庆庚午年三月十七日举行合葬。登瀛娶张礼仲的女儿,已订婚薛天祐的幼女。登洲娶齐承芳的长女,孙子五人:震亨、谦亨、萃亨、丰亨、节亨。孙女二人,一人嫁给本县生员黄存性,一人尚未婚配。墓在郡城西五里、沟水之南,是公第二次安葬父亲、母亲和继母的墓地。轩辕氏是大姓,谁能同任氏相比?从前在中叶,越地播乱,平定阴乱,孤儿寡妇扶携来到济南。长大成婚以后,广泛施惠于百姓。这样卓异的处士,实非凡俗之人所能想到。功曹无害,他却舍弃官场离去,隐居在卖酒人中间。无论贵贱,都不轻慢侮辱他;他避开尘世,仿佛没有洗过的衣服一样,不降低自己的志节,不使自身蒙受羞辱。被染黑却不变黑,经过磨砺却不变薄。子路背米,曾参养鸡养猪。四方之人来观礼时,父母却已经不在人世。永远用来劝导孝道,永远用来劝导慈爱。又接纳女儿,两个儿子也都期望如此;治理家庭和邦国,使妻子成为天下人的表率。钟离业阳,在齐国独享美名。高耸的乐石,树立此言便十分安稳。想要报答他的恩德,寄托在这篇不可磨灭的文字中。长子翩翩,能够光大祖先的事业。恭敬地等待褒奖的诏书,姑且借此篇文字寄托心意。明德王府承奉正张君碑 张君名喜,字悦君,是保定深泽人。弘治某年,登记在掖庭宦官名籍中。正德某年,出任王府给事。过了很久,庄王派他担任守藏使。到了嘉靖己丑年,懿王因他积累的劳绩上奏,提升他为门官副。癸巳年,升任典服正。丙申年,越级升任承奉副。辛丑年,改任承奉正。他给事于今王府共四年,甲辰年退休。总计十三年,丙辰年四月初一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如今王府的守藏使、藁城人田銮,字汝金,自称出于张君门下,追念张君得以参与今王受赐封命的盛典,又哀悼他中途废退,于是刻石记载。铭文说:今王建立藩国,最初的事业在往昔;继承帝位的恩泽,受封为藩王,众多官员都随从辅佐;永远保持这种封建建置,以辅助天下百姓。君年幼时便登记为宦者,在掖庭观礼,王从左右近侍中选取他;接受东寺人的诏令,给事庄王,于是掌管钱粮出纳,确实明察,任职整整十年,没有因财货政务而受损,因此成全了懿王念及旧人的心意。懿王于是上奏他的功绩,提拔他为门官,又两次升任典服官。高大的衮服礼帽,各有主管官司;晋升为宫尹的副职,确实尊崇辅弼之臣;更加和衷共济,不犯过失,不忘职责,成为大法的准则。他勤勉尽责,不顾自身;今王尚且年幼,遭逢国家不幸,流言因此兴起。君说仁爱亲族,得失不在计较;这是辅翼,这是凭借。世代相承的道义,是《春秋》所严肃对待的,只求嫡系继承。皇帝说册命到此为止,光明地颁下赐命,以承受上天的福佑。王继续修治前人的功业,以端正宫尹之职;只有君没有别的心思。虽然功劳已经显著,名位也已达到极点,但遭遇忧患越来越多,像鸟高飞之后才停集;既然顺从自己的志趣,便请求致仕为臣,在安闲优游中休养了十三年,清白地保全自身,距离程腾那样的境界已经很远了。君大概属于《小雅·巷伯》所说的那一类人。明赠征仕郎翰林院检讨殷公配封太孺人郭氏合葬墓志铭。公名汝麟,字致瑞,祖先是成汤子姓的后裔,后来以国名为氏。他们在武定的墓地,有一块废碑立在邓庄的坟地上,有人称其祖先为将军,有人称为千户,那么从金、元以来便已经是武定人了。有一位名从善的,是公的高祖。他曾在蜀汉之间躲避战乱,太祖高皇帝兴起时,返回故里,居住在今天的永利镇。生有六个儿子,长子名旺,赠德府审理正,配偶阎氏,赠安人。生五个儿子,幼子名衡,先任永平训导,后入朝任德庄王教授;到了济南藩国,参与藩府政务,王上奏他的功绩,天子下玺书慰劳。不久升任审理正,任职将近四十年。退休后,王因旧日师傅的恩情,命人为他画像并作赞文,派人到家中存问。等到他去世,永平的生员已经请求在学宫中祭祀他。配偶李氏,封安人,也生六子,第四子名畯。她所从事的礼学,是家世相传的学业;乡试中举后,灵宝许氏大司徒庄敏公、诰授大学士文简公曾在大学中为她称赞;襄垣刘氏大司马、龙大中丞兄弟也都出自她的门下。她在公八岁时去世,不久母亲也去世了。公大概不能入学,只听从长兄的安排;后来脱离家庭,独自只取了几件破旧器物,财物全都给了兄长。几年后兄长把家产全部败光,公便又把财产分给兄长,这样重新置办家产已经多次。
后兄在徳州逆旅中病疫且革,主人问即不讳,孰收子者?则曷不谓之也?曰有弟爱我,旦夕且至,徒以素遇之少恩,难于谓之耳。防太孺人亦病疫且革,或以止公,公曰:「棠棣之二章,奈何?何可令伯兄赫然在原隰,而以内为解?」盖舎而后装,及焉宿而后圉及焉,且啄且诀,以舆榇而返。太孺人寻亦愈也。初公与章邱翟君洪者友,虽已聘孺人,然检讨君才六歳耳。属翟君客济南病,仓卒无所归,公即舁于家视粥药四十余日,卒矣。公更为具以殡诸客位,而受吊者如兄弟之丧,以致诸其子,已于葬而竣。检讨君七嵗遣就外傅,必择名士,不惮一歳五更,至今检讨君言学必及师友,言事必及家世,盖诵公之教不衰。公既博涉群书,旁及老庄诸家言,而尤精于易数,徃徃竒中。嘉靖庚子属且省试,先期谓检讨君:「始吾以儿幸得偕计吏中,如大父成。」化庚子时,足矣。顾安得遂至如曽大父为第五人也?然吾亦以十月二十日逝矣。援笔而识之。壁已果如所言。平居持论,排难解纷,量所能为,各厌人望。诸所尝施,惟恐见之,即至相负,置而不校。卒之日,以书一帙属检讨君曰:「此我所见闻诸隂徳行事也。尔惟勿负朝廷而虐百姓,以窃比于此哉!」凡七年,检讨君第进士,以庻吉士除今官。寻推恩赠公,封太孺人云。太孺人者,亦武定人。父巽,四川保寕府通判。母曰郝氏。初,太孺人适公时,咸谓贵家女,岂任椎布操作为新妇乎?乃孺人事嫂如严姑,毎鸡鸣起视具,嫂不知也。公既与孺人脱身出,则愈益服劳节约以佐公。更造即公意所欲,问遗赠恤,必怂臾力賛,务出其厚,曰:「吾安得爱簮珥箧笥,俾君子困于义也?」检讨公出诸懐抱之中,生不令持一钱,曰:「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有识之后,何以尺棰禁乎?」及就养京师,则谓检讨君:「今禄孰与?既廪学官时,若更修小礼,曲意贵人左右之助,何以称通经术,不失家世也?寜课僮仆掘野以蔬,而涤廐以防,不愿尔有此矣。」癸丑,检讨君奉使河南,孺人归家暂诣武定。既再如京师,则孺人辄病。丁巳,检讨君复以假请,奉孺人归。逾年又病,则谓检讨君:「即吾不起,勿徼福于释氏。」谓翟孺人:「我所为负牀之望,无亦新妇缓带之虑乎?」已乃卒,盖戊午二月十有四日也。公生▯治庚戌十有二月八日,卒于识壁之日,夀五十有一。孺人生▯治辛亥五月十有六日,夀六十有八。子一人,曰士儋,即检讨君。妇即翟孺人。孙一人,曰居聘,举人刘宗禹女。太孺人既卒,妾髙所生也。孙女三人:长许聘陜西布政司叅议张岚子志,次许聘广东道御史薛樟子炤,次许聘举人潘子雨子鳯翎。则皆出翟孺人。居与所许聘薛氏、潘氏者二女,不幸夭。所置宗人子为后者一人,曰聨,为娶妇赵。氏亦武定人,赠君以上皆葬武定。不逺有废碑于垄者,审理公以下葬歴城东闵子骞冢傍,而公在焉。戊午葬孺人,乃啓圹,则更为涂泥,不得已以祔矣。辛酉十有二月十有八日,改葬于长清县之鳯凰山,在歴城县西南三十里余。惟师学废,则六经无颛门。东海孟乡,家世为礼,乃更使其子喜从田王孙受易。孰若公家四世守曲台之训?释褐而傅入说,王者称賛命之儒,四大臣一时出门下,而俨然论石渠之署也。向使辄分更造,怏怏有徳色,斯徳州逆旅中,恝然絶怜而收我之望,以自分于沟壑。恝然絶怜而收我之望,以自分于沟壑,则岂独其兄近若哉?及观翟君之事,盖其天性信义,笃于信数如此矣。人亦孰不欲节约,而卒以侈败?则所尝施不当也与?不期众期于当厄,不然岂其一听所欲问遗赠防,而务出其厚,必不能矣。公既收伯兄,而孺人抚其孤,及公与孺人之丧,宗人丧焉。缌者以功,功者以朞,岂为人人悦之哉?至其教检讨君通经术,不失家世,爽然富贵之际矣。好老庄诸家言,而不惑于释氏,又何较然于昼夜之说也?斯古称同徳者乎?乃为铭:铭曰:神明之胄,家是承。既窜乃复,以儒兴藩礼,肇修崇旧恩。于时大臣骈出门,爰在中叶,潜徳敷因。心则友藐诸孤,太史骏发,世厥经取诸襁抱,孚王廷。鹑火式灵,开气先宜,尔子孙万斯年。明诰赠奉政大夫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方公暨配赠太宜人姚氏合葬墓志铭。
译后来兄长在德州旅舍中染上疫病,病势危急。主人问:如果他不幸去世,谁来收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兄长说:我有个弟弟爱我,早晚就要来了;只是平日待他恩薄,所以难以告诉他。郭太孺人也染疫病且病势危急,有人想阻止公前往,公说:读《棠棣》第二章时,怎么能忘掉兄长?难道能让兄长孤零零地躺在原野之间,而以家中事务为借口不去吗?于是舍下母亲,收拾行装;到了那里,住了一夜才赶到。兄弟一边吃东西一边诀别,便用车载着棺材返回。太孺人不久也痊愈了。起初公与章丘翟君洪交好,虽然已经订婚,但检讨君当时才六岁。适逢翟君客居济南患病,仓促之间无处归宿,公立即把他抬到家中,照料粥药四十多天,最终去世。公又置办殡葬用品,把他停柩在客位,接受吊唁如同办理兄弟的丧事,并通知他的儿子,直到安葬完毕。检讨君七岁时,公送他到外傅那里读书,必定选择名士,即使一年中五更天就要出发也不嫌辛劳。直到今天,检讨君谈到学问必提及老师朋友,谈到事情必提及家世,大概是诵习公的教诲而不衰。公广泛涉猎群书,旁及老子、庄子诸家之言,尤其精通《易》数,往往奇异地应验。嘉靖庚子年,检讨君将参加乡试,公预先对他说:起初我以为你年幼而有幸,能够与计吏一同入选,如同你的曾祖父那样成就。庚子年这样就足够了,只是怎么能达到像曾祖父那样考取第五名呢?然而我也将在十月二十日去世。于是提笔把这些话记下。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平日持论,排解困难、调解纠纷,量力而为,总能使人满意。他曾经施予的恩惠,只怕被人知道;即使后来有人辜负他,也置之不问,不加计较。临死那天,他把一卷书交给检讨君,说:这是我所见所闻的各种阴德善行。你只要不要辜负朝廷、虐待百姓,以此自比就可以了!过了七年,检讨君考中进士,以庶吉士授任现在的官职。不久推恩赠公为官,封太孺人。太孺人也是武定人,父亲名巽,任四川保宁府通判,母亲是郝氏。起初太孺人嫁给公时,众人都说她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怎么能任凭粗布劳作,做一个新妇呢?可是孺人侍奉嫂嫂如同严厉的婆母,每天鸡鸣便起床准备家务,嫂嫂都不知道。公与孺人脱离家庭自立后,她更加勤劳节俭来辅助公。凡是重新置办家业,都是公心中所想;对于馈赠、抚恤,她一定鼓动公尽力赞助,务必给得丰厚,说:我怎么能吝惜首饰箱笼,使君子在道义上陷入困境呢?检讨公从襁褓中长大,太孺人一生不让他拿一文钱,说:玩物在眼前,祸患却在被人看见之后,怎么能用一根短杖禁止得了呢?等到公到京师奉养母亲,太孺人对检讨君说:如今俸禄怎么样?过去在学校领廪米时,如果再修饰小礼节,委曲求全,谋求贵人左右的帮助,那怎么能称得上通晓经术、不失家世呢?宁可让仆人掘野菜、清洗马厩,也不愿你有这种行为。癸丑年,检讨君奉命出使河南,孺人回家,暂时前往武定。再次到京师后,孺人便常常生病。丁巳年,检讨君又请假,奉孺人回家。过了一年她又病了,便对检讨君说:如果我不能起身,不要向佛教求福。又对翟孺人说:我所做的,难道没有辜负卧床老人对新妇宽衣服侍的期望吗?不久便去世了,即戊午年二月十四日。公生于弘治庚戌年十二月八日,至记下遗言之日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孺人生于弘治辛亥年五月十六日,享年六十八岁。儿子一人,名士儋,就是检讨君;儿媳是翟孺人。孙子一人,名居聘,是举人刘宗禹的女儿所生。太孺人去世后,孙子是妾高氏所生。孙女三人:长女许配陕西布政司参议张岚之子志,次女许配广东道监察御史薛樟之子炤,次女许配举人潘子雨之子凤翎。三人都出自翟孺人。居聘与已经许配给薛氏、潘氏的两个女儿,不幸早夭。收养宗族人的儿子作为后嗣的一人,名联,为他娶了赵氏为妻。赵氏也是武定人。赠君以上的祖先都葬在武定,近处有一块废碑立在墓地上;审理公以下葬在历城东边闵子骞墓旁,公也葬在那里。戊午年安葬孺人时,打开墓穴,却发现里面更成了泥水,只好附葬。辛酉年十二月十八日,改葬于长清县凤凰山,在历城县西南三十多里。只是师学衰废之后,六经便没有专门传授的学派。东海孟氏家世传习礼学,于是又让他的儿子喜跟随田王孙学习《易》。哪里比得上公家四代守传曲台之学呢?公脱去布衣入仕,辅导王府并进言,君王称赞,命他为儒者;四位大臣一时都出自他的门下,俨然可以在石渠阁中议论经学。假使公总是把重新置办的家产分给兄长,心中怏怏并以恩德自居,那么在德州旅舍中,他就会漠然断绝怜悯和收留我的希望,使我自行走向沟壑。若对我漠然绝情,使我自行走向沟壑,那么受其冷待的难道只有他的兄长吗?等到看到翟君的事迹,才知道他的天性确实如此诚信重义,笃厚守信竟达到这种程度。世人谁不想节俭,却最终因奢侈而败亡?那么,他过去所施予的恩惠,难道是不合宜的吗?难道不是因为众人都在危难时期待他施救吗?否则,怎么会一听到所要询问、馈赠、抚恤的事情,便务求给得丰厚呢?公既收留兄长,孺人又抚养兄长的遗孤;到了公和孺人去世时,宗族人都为之服丧。服缌麻的按照功服,服功服的按照期服,难道只是为了使人人欢喜吗?至于他教导检讨君通晓经术、不失家世,已经明显表现出不以富贵为意了。喜爱老庄诸家之言,却不被佛氏迷惑;那么对于昼夜的学说,又何必分辨得如此明显呢?这难道就是古人所称的同德吗?于是作铭说:神明的后裔,家世继承。既然逃亡,终于复归;以儒学振兴藩礼,开始修治并崇尚先人的旧恩。当时大臣成群出自其门;到了中叶,潜藏的德行广泛施行。内心友爱那些幼小孤儿,太史才华迅发;世代的经学,从襁褓中的孩子身上取得,并使其诚信显达于王廷。鹑火星显示灵瑞,开创的气运先已适宜;愿你们的子孙万代长存。明诰赠奉政大夫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方公暨配赠太宜人姚氏合葬墓志铭。
方公既殁之八年,为隆庆己巳,乃仲子子賔卜得篁墩上阜,将以某年月日葬焉,而太宜人袝之也。则谓余曰:「邑之瑞林,故祖兆也。先是族人鬻之,先君子赎之,而率族人营葬其侧。以次当陵元故祖冢上,为非顺也,乃受冢前隙地,而先太宜人之偏在焉。且十余年危受水患,然既以杜鬻者,犹则先君子之志也。乃今所请为志,志诸篁墩上阜者矣。」志曰:方公讳祥庆,字徳徴,其先出汉大司马长史纮,至隋有恵诚者,为歙令,子叔浒因家焉。歴宋居环山,四传曰十七者,迁忠堂。又四传则元大都路使庆孙也。庆孙生全,全生继祖,继祖生仲荣,仲荣生贵质,贵质生永寜,永寜生富清,娶朱氏,是生公。公生恂恂,长者于乡党,出不具车马,所居才蔽风雨,布衣蔬食,晏如也。甫弱冠,防父当送戍于边,则请行不许,请之行徃役里中,盖二十余年,又不以任二弟视二弟生产,不知其不及也。里中而赋必先输,以代匮者毕计,而匮者举子钱辞曰:「以余在里中不能振诸君之急,而因以为利乎?」后有赋里中竞劝,惟恐公先输之矣。率为置义仓,里中召父老以社伏腊有事焉,常慕大父之为人,身布衣而邑令朱君使摄弹室,命里中是称平也,岂予敢望哉?然结林有讼者,以公居间解之,全其家矣。而里中父老若子弟,盖由是无复身逮于有司。公生八十年,以子賔奏最,封工部营缮司署员外郎主事。明年辛酉正月九日卒,父老奉主于社矣。隆庆改元,子賔迁刑部浙江司郎中,今上覃恩加赠公奉政大夫如子賔。姚自太安人加赠太冝人云。太冝人者,讳壮真,父曰道转,母谢氏,二十而归公。逮事祖姑舅姑,既有二子,祖姑时已九十余,毎饭必为太宜人祝曰:「吾愿而年若余,而子若孙若余,而子若孙之妇事而亦若而之事余也。」一浣衣经十余年不易,见里中纨绮子。弟辄举以诫诸子曰:「丈夫生不能自食,窃父兄余焰,夸毗乡党,此断椔被文绣者耳,吾不愿汝曹有此行也。」今观少保大学士江陵张公所为志贤母,具是矣。生成化戊戌,以子賔举进士之明年,嘉靖甲寅卒,为七十有七嵗。公生二男子,长良明,娶汪氏;次即子賔,良曙也。今为河南按察司副使,娶叶氏,封宜人。二女子,适程镔、张元安。孙男十人:一防、一鹏、一鸾、一麟、一鹗,良明出;一元、一徳、一贯一乐、一敬,副使君出也。女不次。曽孙男十二人矣。余惟歙俗什七服贾,而葬者率治堪舆家言。瑞林之偏赎诸既鬻族举,徳之即嫌于陵,故祖塜上而啮河受水,不难数千里送戍于边,而难厝于杯土,安在其为堪舆家言哉?斯足有子賔矣。佐赋公家,而里中劝输结林之讼者私焉。君子曰:「借令里中类如公长者,邑令拱手受成,不以重乎?」生自本业,没秩于社中太冝人,自以祖姑之祝之也。诫诸子自食,可谓无徳不报者哉!余徃奉太恭人亡状,卒于大梁署中,子賔临辄陨涕以不逮二亲之永诀也。少保公又云:「余徃江陵过缮部时,视▯且满,不持一物去,其清如此。」今观子賔大梁署中,何以异江陵视▯时也?永诀大矣!是为铭。铭曰:「社是飨而兆以食,祝是昉而诫以息。仲氏克谐,以慰其永懐。维篁之敦然,猗上阜之丸然。岂曰无瑞林之干兮?不如于焉即安兮!」翟淑人墓志铭按状,翟淑人者,章邱西锦川里人,翟公洪季女也。母刘氏,祖景华,太学生,山西太原府检校。始翟公防郡中诸长者,与赠侍郎公交甚驩,时淑人及侍郎公生六龄耳。乃翟公辄约以为婚姻。既三年,翟公有歴城逮而疾作,赠公果为率父老十数▯谒县,请任出就医,遂舁家视粥药四十余日,唯谨竟卒。又为含敛厝诸客位,受吊若兄弟之丧。召其子廷相,已于葬而竣。繇是诸长者皆谓翟公系援赠公而自令白寃状,殡有所归,知人哉!孰无缓急也。居五年,淑人来归,盖赠公与太淑人女畜之,而使兄事侍郎公。又三年,称冡妇矣。三年公举于乡,与为赠公丧三年。五年公第进士,选庻吉士,随侍太淑人京邸。五年以公检讨考绩,封孺人。明年公奉使周藩,随侍太淑人归济南。其冬从入京师。又四年,以公取急,复随侍太淑人归济南。
译方公去世八年,到了隆庆己巳年,次子子宾占卜得知篁墩上面的高地吉利,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并将太宜人附葬。子宾对我说:县里的瑞林原本是祖先的墓地。此前族人把它卖掉,先君赎回,便率领族人在旁边营造墓地。按次序本来应当葬在元故祖坟上,但那样不合礼制,于是接受坟前的空地,把先太宜人的墓安置在旁边。而且十多年间一直担心水患;既然已经阻止卖地的人,仍然是先君的遗志。如今请您为墓志,只须记载篁墩上面的高地。墓志说:方公名祥庆,字德征,祖先出自汉大司马长史纮;到隋代有惠诚,任歙县令,他的儿子叔浒于是迁居当地。历经宋代居住在环山,传到第四代十七时迁至忠堂。又传四代,便是元代大都路使庆孙。庆孙生全,全生继祖,继祖生仲荣,仲荣生贵质,贵质生永宁,永宁生富清,娶朱氏,生下公。公为人恭谨,在乡里是长者;出门没有车马,所住的房屋仅能遮蔽风雨,穿布衣,吃粗食,却安然自若。刚到弱冠,父亲将被送往边地戍守,公请求代父前往而未获允许;请求前往服役于乡里,竟二十多年。又不以任用两个弟弟为由干涉他们的生产,竟不知道自己所得还不如弟弟。乡里赋税总是先替人缴纳,把贫困者的欠项全部设法补足;贫困者拿着借据推辞说:我在乡里不能救济诸位的急难,难道还要趁机从中取利吗?后来乡里有人缴纳赋税,大家争相劝他先缴,唯恐公抢先。公又设置义仓,乡里召集父老,春社、伏日、腊日有事便在这里办理。公常常羡慕祖父的为人:身穿布衣,而县令朱君却让他代理弹劾官署,命令乡里称道他公平;这哪里是我敢企望的呢?然而结林有人发生诉讼,公从中调解,使他全家得以保全。乡里的父老和子弟,因此不再亲自被官府逮捕。公活到八十岁,因子宾上奏考核优异,封为工部营缮司署员外郎主事。第二年辛酉正月九日去世,父老把他的神主牌位奉入社中。隆庆改元,子宾升任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今上广施恩典,加赠公为奉政大夫,姚氏由太安人加赠为太宜人。太宜人名壮真,父亲名道转,母亲是谢氏,二十岁嫁给公。她侍奉祖姑和公婆;有了两个儿子后,祖姑当时已经九十多岁,每次吃饭都祝愿太宜人说:我希望你的年纪像我一样,你的儿子、孙子像我的儿子、孙子一样,你儿子的媳妇也像你侍奉我这样侍奉你。一件衣服洗了十多年也不更换。她看见乡里穿绫罗的子弟,便常常举此告诫诸子说:男子一生不能养活自己,只会依靠父兄的余荫,在乡里夸耀逞强,那就像折断的木柴上披着锦绣一样;我不愿你们有这种行为。如今看少保大学士江陵张公为贤母所作的墓志,完全就是这样。她生于成化戊戌年,在子宾考中进士的第二年,即嘉靖甲寅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公生有两个儿子:长子良明,娶汪氏;次子就是子宾,即良曙。如今任河南按察司副使,娶叶氏,封宜人。两个女儿,分别嫁给程镔、张元安。孙子十人:一防、一鹏、一鸾、一麟、一鹗,是良明所生;一元、一德、一贯、一乐、一敬,是副使君所生。孙女不按次序记载。曾孙已有十二人。我想,歙地风俗十分之七的人经商,安葬大多遵从堪舆家的说法。瑞林旁的墓地,是族人已经卖掉后又赎回、全族共同决定的;因为德行而不愿冒犯祖坟,祖坟又遭河水侵蚀;不难跋涉数千里把父亲送到边地戍守,却难以安葬在一小块土地上,这哪里是遵从堪舆家的说法呢?这足以说明子宾的孝心了。他协助缴纳公家的赋税,乡里人劝缴赋税,调解结林的诉讼,这些都是他的私德。君子说:假使乡里的人都像公这样的长者,县令拱手接受治理成果,岂不是更加值得尊重吗?公生前以本业自立,死后在社中享受祭祀;太宜人认为这是祖姑祝愿的应验。她告诫儿子要靠自己生活,可以说没有一种德行会得不到报偿吗?我曾前往奉送太恭人的丧状,她在大梁官署中去世,子宾前来,想到未能赶上与父母永诀,便流下眼泪。少保公又说:我过去经过江陵,在缮部任职时,看到他的官署将要任满,却没有带走一件东西,他就是这样清廉。如今看子宾在大梁官署中任职,与江陵任满时有什么不同呢?永诀的意义太重大了!于是作铭。铭文说:社中享祭以食物为兆,祝愿由此开始,以戒子息。仲氏能够和谐,以此安慰他永远的怀念。篁墩是多么敦厚,上面的高地又多么圆满。难道说瑞林没有根基吗?不如就在那里安然居处吧!翟淑人墓志铭 据墓志行状,翟淑人是章丘西锦川里人,翟公洪的幼女。母亲刘氏,祖父景华,曾为太学生、山西太原府检校。当初翟公与郡中各位长者交往,其中与赠侍郎公尤其亲密;当时淑人和侍郎公都才六岁。于是翟公便约定与他结为婚姻。三年后,翟公因历城有拘捕之事而发病,赠公果然率领十几位父老拜访县府,请求允许他出城就医;于是把他抬到家中,照料粥药四十多天,最终还是去世了。又替他办理含殓,停柩在客位,接受吊唁如同兄弟的丧事;召来他的儿子廷相,直到安葬完毕。由此各位长者都说,翟公依靠赠公的帮助,使自己得以洗清冤屈,也使死者有了归宿,真是知人啊!谁没有缓急之事呢?过了五年,淑人出嫁。原来赠公和太淑人把她当作女儿抚养,使她把侍郎公当作兄长。又过三年,她成为嫡长媳。三年后公乡试中举,并为赠公服丧三年。五年后公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随侍太淑人居住在京邸。又过五年,公因考核检讨官的政绩,淑人被封为孺人。第二年公奉命出使周藩,她随侍太淑人回济南。那年冬天又随同进入京师。又过四年,公请假,她再次随侍太淑人回济南。
明年又与为太淑人丧三年。服阕,又三年复从公入京师事今上裕邸,超为春坊右賛善。三年擢洗马,逾月隆庆改元,徙侍读学士。寻拜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计一歳而三迁焉。天子覃恩,乃淑人有今封命。下三日卒于京邸,三月四日也。距生嘉靖改元壬午七月二十七日,得年四十有六。逾月公改今官,兼如故云。令甲三品妻丧无防典,公以积劳论帷幄,上特降文谕祭,礼部移遣山东布政司左布政使致焉。工部下有司营圹兆,起祠堂各如仪式矣。公方日在经筵,又充副总裁纂修世宗皇帝实録。圣慈悯恻,乃复听暂解所署,驰驱护淑人归,更赐金钱道路过丧,兼期供职。乃六月晦抵家,厝于正寝,卜是年八月十九日葬长清之鳯凰山太淑人墓侧云。余曰:淑人之荣宠所得于上,何曲以备乎?信乎济南父老皆谓尹恭简夫人以来未之有此也。方淑人兄事公者三年而称冡妇,刑于友于,无相凟焉,而太淑人身女。畜之念奉质共修之义,恩结于心,即不能輙为公置妾,郁郁令失志,乃淑人劝日益力。盖自奉使归济南时,年三十二,而辄为公置妾矣。既生子,又輙为乳哺,不知其非所出也,人亦不知其所出。呜呼!公自以太淑人遗孤,所夙夜虑者后为大耳。淑人既贵,正不难于樛木之风,斯公所繇委蛇于羔羊之节,而精意啓沃无贰命也。不然,入则乡唐虞之闳道,王法纳乎圣听;出则参冡宰之重职,功烈施乎政事。乃退食自公,不忘夙夜所为虑于太淑人者,以夺于黾勉自效,淑人与有讥矣。状安得谓内有益友焉?惟是上所降谕祭文,固曰:「胡良臣眷懐方切,而女士哀讣忽闻。君之于臣分,其大哉!」惟是淑人国犹赖之,岂为幸乎?而荣宠得诸上者不一而足也。淑人少食贫粱肉,粗粝而绮缟疏布,既贵安焉。至周困穷见唯为恵,即倾箧笥无厌色,必先宗人次太淑人外家次诸翟以为差,自称冡妇。至有母道一视太淑人家法,动则曰:「吾闻之先姑。」盖四十年相承,唯一徳。太淑人片帛寸缕,必组紃就业,淑人躬秉刀尺,称御之量。太淑人比歳寝疾,恭人夙夜祝北斗自代,啖茹衣单,三厯寒暑,朝夕上执馈数进必鲜,下至厠褕浣濯,不以委诸婢。制有曰:「茂昭孝敬,存于勤俭。」兹其槩已。余既已为赠公太淑人志铭,不忘先役,今重得以具列如此。赠侍郎公讳某,太淑人姓郭氏。侍郎公名某,淑人生四子八女,今惟一女存,适陜西布政司叅议张岚次子郡学生志,庻子二女三人,今存者子一曰诰未聘,女一许聘户部郎中刘宗岱子某。先是所立宗人子聨,以其父母无别子,求去厚遣之。逾年而诰生,公自以淑人若将不更置继室者,又所营圹兆本上特典,非防不得擅啓,非封三品不得入也。即百歳后,葬其所出者异圹同兆矣。是又何自荣宠?淑人笃以逺也。寜能知百歳?而后诰▯所封,其自出乎?且何遽自三品之凡,以淑人乎?乃为铭。铭曰:于以其偶,相夫则友;于以其妇,齐姑则母。堂上兼女,以观人。能产无常,乳厥宗嗣。兴壸政孔从,惟帷斯借。圣徳孔容,啓沃斯迓。特颁防典,跻礼充恩。寜渝令申,大谊是存。帝眷良臣,锡称曰士,以承谕祭。既多受祉,司空政役。有圹睾如,天子命我,于焉安居。明封太安人潘母赵氏墓志铭太安人者,赵公玉之女也。既聘于潘,属翁铎疾革,暂诣视,鬻药不起,辄留事承徳君,时年十有五嵗耳。盖诸嫂不敢以其少易之。承徳君寻报府,为王中使收租,东阿阳谷间出者率半嵗。太安人奉姑李,即无不如。承徳君在母前,李遇之辄异于诸妇。盖三十年生三子:子雨,邯郸令;子震,邑诸生;子霓,行人户部员外郎。承徳君出者率半歳,即三子又无不以事父者,并事太安人。盖五十年,嵗己未,以户部君封太安人。壬辰,邯郸君迎飬邑中。明年,户部君左迁汝州,走邯郸道谒太安人,而太安人某月日卒矣。汝州君复走邯郸道,与邯郸君执绋东也。余惟太安人为妇时十有五嵗耳,又暂诣留猝不及奉无违之训。承徳君又季子,乃使季无夙夜行役之感。是为倚其子于堂下,岂不难哉?盖五十年,三子者无不以事承徳君者,并事母,是兼理夫道也。
译第二年,她又为太淑人服丧三年。服丧期满后,又过三年,她再次随公入京,侍奉当今皇帝居裕王邸;公越级升任春坊右赞善。三年后升任洗马,过了一个月,隆庆改元,调任侍读学士。不久授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一年之内三次升迁。天子广施恩典,于是淑人得到现在的封命。封命下达三天后,她在京邸去世,是三月初四。她生于嘉靖改元壬午年七月二十七日,享年四十六岁。过了一个月,公改任现职,兼任原职。按令例,三品官员妻子去世没有特殊的丧葬礼典;公因积劳而在内廷议事,上特地下诏举行文谕祭祀,礼部移文派山东布政司左布政使前往致祭。工部下令有关官署营造墓穴,修建祠堂,各项都依照礼仪办理。公当时正在经筵讲学,又充任副总裁,纂修《世宗皇帝实录》。圣上慈悲怜悯,特许他暂时解除所任职务,奔驰护送淑人的灵柩归乡;又赐给路费及丧葬用金钱,同时仍保留任职期限。于是六月末抵达家中,把灵柩停放在正寝,择定当年八月十九日安葬于长清凤凰山太淑人墓旁。我说:淑人从皇上那里得到的荣宠,怎么会如此曲折而完备呢?济南父老都说,自尹恭简夫人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这确实可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方淑人把公当作兄长侍奉三年,随后成为嫡长媳;她以朋友兄弟之道相处,彼此没有亵慢,而太淑人亲自把她当作女儿抚养,想到奉养公、共同修治家庭的道义,恩情深结于心。即使不能马上替公置妾,她也因此郁郁而使公失意,于是淑人更加尽力劝说。大概从公奉使回济南时起,公年三十二岁,便已经为他置妾了。妾生子以后,她又总是替孩子哺乳,仿佛不知道孩子不是自己所生,别人也不知道孩子的生母是谁。唉!公自认为是太淑人留下的孤儿,日夜忧虑的只是后嗣问题。淑人显贵以后,本来不难形成樛木那样广施恩惠的风气;正因为如此,公才得以遵守羔羊般清廉的节操,并且专心精意地向皇上进言,没有二心。否则,入朝便能向往唐虞的宏大道理,使王法纳入圣听;出朝则参与宰辅重职,使功业施行于政事。可是他退朝回家,仍不忘早晚忧虑太淑人的事情,因而无暇勤勉自效,淑人也有过失。这样的行状,怎么能不说她是内廷有益的朋友呢?皇上降下的谕祭文中说:胡良臣正深切地眷念方氏,忽然听到这位女士的讣告。君臣之间的情分,难道不是重大的吗?可见淑人对于国家尚且有赖,岂只是个人的幸运吗?她从皇上那里得到的荣宠,也远不止这些。淑人年轻时吃的是粗粮,很少有鱼肉;穿粗布而非绮罗,显贵后仍安于此。至于周济困穷,只要看见有施恩的机会,便倾尽箱笼也不显厌烦;一定先周济宗族,再周济太淑人的外家,然后周济翟氏族人,依次分配,自称为嫡长媳。她在家庭中履行母亲的职责,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行动时总说:我听先姑这样教导。前后四十年相承不变,始终只有一个德行。太淑人每有一尺一寸的帛布,必定用来纺织或缝制;淑人亲自拿刀尺,按照太淑人的体量裁制衣服。太淑人连年卧病,恭人早晚向北斗祈祷,愿以身代母;她吃蔬菜,穿单衣,经历三个寒暑,早晚亲自端送饮食,多次进献,必定选择鲜洁之物;即使是到厕所、洗衣洗浴,也不把这些事交给婢女。制度上说:要大力彰明孝敬,存心在于勤俭。这些事情大略如此。我已经为赠公和太淑人作过墓志铭,不忘他们先前的事业,如今又得以把这些事详细列出。赠侍郎公名某,太淑人姓郭。侍郎公名某,淑人生四子八女,如今只有一女在世,嫁给陕西布政司参议张岚的次子、郡学生志;庶子二人,女三人,如今在世的儿子一人,名诰,尚未婚配;女儿一人,许配给户部郎中刘宗岱的某子。此前所立的宗族子联,因为他的父母没有其他儿子,便请求离去,给予丰厚的遣送。过了一年,诰出生了。公认为淑人以后大概不再另立继室;又因为墓穴本来承受皇上的特殊恩典,非有丧礼规定不得擅自开启,非三品封赠不得入葬。即使百年之后,也可将他亲生母亲另葬一穴而同在一处墓地。这又是什么缘故而使淑人获得荣宠呢?正是因为她的德行深厚而影响深远。哪里能知道百年之后的事?后来诰所承受的封赠,难道不是来自他的亲生母亲吗?况且怎么能突然以三品官员的通常资格来归于淑人呢?于是作铭说:她以配偶的身份辅助丈夫,夫妻相处如同朋友;她以儿媳的身份侍奉婆婆,又如同母亲。堂上的婆婆兼作女儿来看待,以此示范于人。生育并非唯一标准,却能哺乳宗族的后嗣。兴起闺门政教,完全顺从;帷帐之内,正是借此相助。圣德广大包容,进言劝谏因此得到接纳。特别颁下丧礼规定,使礼制充满恩荣。宁可改变法令并反复申明,也要保存大义。皇帝眷顾良臣,赐给他“士”的称号,以承受谕祭。既然多次承受福祉,又掌管司空的政务。有高大的墓穴,天子命我作铭,使她在那里安居。明封太安人潘母赵氏墓志铭 太安人是赵公玉的女儿。已经许配给潘家时,恰逢翁铎病重,便暂时前去探视;卖药也无法救治,便留下来侍奉承德君,当时才十五岁。各位嫂嫂不敢因为她年幼而轻视她。承德君不久奉命到府中,为王府中使收取租税,东阿、阳谷一带出行一次往往要半年。太安人奉养婆母李氏,没有一样不尽心。承德君在母亲面前时,李氏对待他总是不同于其他媳妇。三十年间生了三个儿子:子雨,任邯郸令;子震,是本县生员;子霓,任行人、户部员外郎。承德君每次外出都要半年,三个儿子也没有一个不侍奉父亲,并且侍奉太安人。这样持续五十年,己未年因户部君的封赠而封为太安人。壬辰年,邯郸君迎接她到县中奉养。第二年,户部君降任汝州,便沿邯郸道前去拜见太安人,可是太安人已经在某月某日去世了。汝州君又沿邯郸道而行,与邯郸君执绋向东。想来太安人做媳妇时才十五岁,又只是暂时前去探视,仓促之间来不及接受无违背的教诲;承德君又是幼子,于是使幼子没有经历早晚奔波服役的辛劳。这是要让儿子侍立堂下奉养父母,难道不难吗?五十年间,三个儿子没有一个不侍奉承德君,也都侍奉母亲,这就兼备了为夫妇、为父母的责任。
人情严父而怙爱于母,非其道。承徳君出者率半歳,何以使三子有今日?又不然,岂其备百行集众美,而夫是不冝,子是不令,以为太安人愿乎?必不能矣。据邯郸君状,太安人性喜施,好闻善言,叱詈不出于梱。正寝之夕,大风仆屏匽,先是安人见二紫衣女子侍焉,意独竒之矣。尝谒垅,值负刍于道,莽然荄也。田者复用铚于岩,问即蹙额称曰:“语固有之,垦田及青天,斸薪及黄泉。”其好闻善言如此。即漆室之忧国,奚择哉?承徳君名相,封户部主事,先四年卒。检讨殷君有志。太安人生于成化某年三月六日,凡七十四嵗。癸亥八月二十有六日,与承徳君合葬平山之麓,是为铭。铭曰:以其夫子于姑,以其子父于夫,维兹圹之永图。
沧溟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沧溟集》巻二十三明李攀龙撰墓志明故封太安人许氏墓志铭太安人者,许氏琼之长女也。其先,鳯阳人,徙长兴。四世而母方氏生太安人。太安人生十歳,受《刘向列女传》,观古图画,问知大义,遂善绘事。其工无二,见者谓吴兴管夫人以来所未有也。尝曰:「刺绣制形,图画制意。形致欲实,意致欲虚,并伎相发,若辍若起。」父益竒之。年二十,得承徳君焉,盖赘壻也。犹若不欲,遂适之承徳君。故儒侠好客,日椎解,不视生产。太安人又为父言:「大人幸以儿承事徐君,即里中豪,不敢借我家。虽日椎解好客,即所授室弟子与里中豪献牛酒为旦夕费,未尝假许氏一钱。」徐君,丈夫也。乆之,承徳君防日益盛,生产日益微。太安人乃日操作供具以为常,至鬻所图画佐缓急,而承徳君不知其所繇。置矣。汝寜君于承徳君为季子,眤不令就外传。稍长,犹自授章句,即惰弗忍问也。太安人顾谯让不少贷。汝寜君亦父事太安人,毎夜呻占,则太安人以机杼相济。膏称寝。汝寜君尝言:「比呻占时,声尝若从机杼中出者。」汝寜君既举进士,除刑部主事,以甲寅封承徳君及太安人。寻行论淮上,丙辰迁郎中,充江南治狱使者,出便道两诣太安人,问所平反活几何人,必论诵其爰书,状如目前,俯听仰思,各务有一二语自当而后已,以自快也。汝寜君既再补郡,太安人乃从长兴来。亡何谓曰:「我先不至汀州,今至汝寜矣。」诚以郡大守古二千石禄甚厚,自吾为汝家妇,鱼菽才自给,恐居非命所当托,即不任飨,徒以疾为尔忧。若犹是斋厨萧然,在官与在家同也。由是为汝寜者数月,而太安人必闻其政,以莫不曰「循吏云属」。内考汝寜君有所中,当左迁解郡归,逡循不欲行者二年。太安人乃曰:「吾老啖粥耳。汝家故有田一壥苕水上,何至使王长君兄弟遗百金装署,曰『太安人▯膬之费乎』?受之何辞也。」凡以痛若軰落拓不偶,忤俗防谤,无以。洒之,若将凂焉,倾身为之也。范孟博,何人哉?方今天子圣明,正臣当国,不乗时白见寃状,而勉图功名以自効,何以间执慝口,令谓无所复之?汝寜君乃行至京师,六日改长芦转运判官,居三月,移瑞州府同知,且以补郡,而太安人讣至矣。嘉靖四十四年九月二十有一日也,距生▯治元年十月五日,年七十有八嵗。某年月日,汝寜君以祔承徳君之圹,顾渚山下。承徳君名东,有大节能持论,与其家世戚属,并见宗考功臣志中。汝寜君名中行,考功志称汀州君志曰:「古贤母性自有之乎?抑因其子以立名迹矣?」汝寜君再出治狱,多所平反,然其大者已不得如隽曼倩之用春秋断诏狱,两至二千石,皆数月罢去;其次者又不得非期自表,效崔子真之在五原,是可曰:「吾有经术家世儒者哉?」太安人诚以二母自视而计是乎?范母教子属方捕逮,乃曰:「吾儿得与李杜齐名,亦复何恨?」语虽怨而不怒,然一何决也?太安人所云乗时自见寃状,勉圗功名,若曰:「善恶在我,何与于彼云尔?」又何辞气缱绻不忘以望子者?望之君父慈而知礼,性自有之矣。是为铭。铭曰:岂维夫是躬,亦维予是相;岂维予是荷,亦维予是仪;岂维劳斯厚生,困斯令名;亦维逸斯败,营捷斯蹪;成何有何亡,义乃服;屡进屡退,道乃复卓;彼明淑于焉贻谷。明故封孺人贾母魏氏墓志铭余为郎,盖与孺人仲子衡同舍,故得闻孺人。孺人生十嵗,处士君于御史君有贶命矣。逾年而孺人不幸瞽,处士君且将篚采返焉。御史君为父封君言:「彼初固愿有家也。」封君讳瓉,孺人卒归御史君。日从容请御史君置妾,御史君又固不可。时户部君为御史君兄,方置妾京师,孺人则复力请,御史君复固不可也。御史君在武皇帝时,九江盗起,身揽辔徃破之。乾清宫灾,奉诏言退小人数事。守北地,又忤武皇帝中贵人,而车驾遂不幸北地,语在吕太史柟志中。孺人一处士女,又瞽,卒使固不置妾,是自孺人贤矣。太子少保工部尚书俊,孺人王舅也,谓御史君:「古人所难,复叹魏家儿,称为御史君妇也,知言哉!」孺人虽自瞆,瞆病乎?御史君携家人宦防数千里外,垂上十载,非孺人安得无梱内顾也?守凖言:「孺人自钟美,御史君使虑摄一家事,诸仆若婢日献功。」
译人情往往严敬父亲,却依赖并偏爱母亲,这并不是正道。承德君每次外出都半年,太安人凭什么能使三个儿子成就今天的事业?否则,难道她要把百行众美都集中于一身,却让丈夫不合宜、儿子不贤良,以此作为太安人的愿望吗?必定不会这样。根据邯郸君的行状,太安人性情喜欢施舍,乐于听闻善言,责骂从不出于闺门。她临终卧于正寝的那天晚上,大风吹倒了屏风和厕所的遮蔽物;此前太安人曾看见两个穿紫衣的女子侍立,心中独自觉得奇异。她曾经前往墓地,遇见有人在路上背柴,只见草木茂盛;种田的人又在岩石旁用铚刀劳作,她询问时,那人皱着眉说:古语本来就有:开垦田地要直到青天,砍柴要直到黄泉。她就是这样喜爱听闻善言。即使像漆室女那样忧虑国事,又何必选择呢?承德君名相,封户部主事,比太安人早四年去世。检讨殷君作有墓志。太安人生于成化某年三月六日,享年七十四岁。癸亥年八月二十六日,与承德君合葬于平山山麓。于是作铭。铭文说:她以丈夫之道侍奉婆母,以儿子之道侍奉丈夫,这就是墓穴永远的安排。《沧溟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沧溟集》卷二十三,明代李攀龙撰墓志 明故封太安人许氏墓志铭 太安人是许氏琼的长女。她的祖先是凤阳人,后来迁居长兴。传到第四代,母亲方氏生下太安人。太安人十岁时,接受《刘向列女传》,观看古代图画,询问后懂得其中大义,于是擅长绘画。她的技艺无与伦比,见到的人都说,自吴兴管夫人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人。她曾说:刺绣制作的是形,绘画制作的是意。形态要达到真实,意境要达到空灵;两种技艺相互发明,时而停止,时而兴起。父亲更加认为她奇异。二十岁时,嫁给承德君;承德君原本是入赘女婿。她起初似乎不愿意,最终还是嫁给了承德君。承德君原是儒生侠士,喜欢宾客,每天挥霍财物,不顾生产。太安人于是对父亲说:父亲幸亏让我嫁给徐君,即使他是乡里的豪杰,也不敢借用我家的财物。虽然他每天挥霍、喜欢宾客,但授业弟子和乡里豪杰送来的牛酒,足以供给日常花费,从未借用许家一文钱。徐君是个男子汉。过了很久,承德君声望日益显盛,家产却日益衰微。太安人便每天劳作准备家用成为常事,甚至卖掉自己所画的图画来救济急难,而承德君不知道其中缘由。此事也就罢了。汝宁君是承德君的幼子,承德君溺爱他,不让他到外傅那里读书。稍稍长大后,太安人仍亲自教他章句,即使他懒惰,也不忍心责问。太安人却并不因此少加责备。汝宁君也把太安人当作父亲侍奉,每晚吟诵占卜之书时,太安人便以织机声相助。灯油烧尽了才睡。汝宁君曾说:当我吟诵占卜之书时,声音好像总是从织机中传出来。汝宁君考中进士后,授任刑部主事;甲寅年封赠承德君和太安人。不久奉命到淮上审理案件,丙辰年升任郎中,充任江南治狱使者;出行时顺道两次拜访太安人,询问自己平反冤狱、救活了多少人,必定反复诵读判词,仿佛案情就在眼前;俯首听取、抬头思考,务求每件事都有一两句话能切合实际才停止,以此自得。汝宁君再次补任郡守后,太安人便从长兴来到那里。不久她说:我先前没有到汀州,如今总算到汝宁了。实在是因为郡守古代称二千石,俸禄很厚;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连鱼和豆都只是勉强自给。我恐怕这里不是我命中应当安顿的地方,即使不能享用,也只是徒然使你为我忧虑。如果厨房仍然冷落空寂,那么做官与在家又有什么不同呢?因此她在汝宁住了几个月,太安人一定听闻他的政绩,人们无不说他是循吏。内考时,汝宁君有所触犯,本应降职离开郡中回乡;他犹豫不愿赴任,达两年之久。太安人于是说:我老了,喝粥就行。你家原来在苕水边有一片田地,怎么能让王长君兄弟留下百金的行装,说是供太安人衣食之费呢?接受它又有什么可推辞的?这一切都是因为痛惜你们这些人困顿失意、不得志,又触犯世俗而遭诽谤;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替你们洗雪,仿佛自己将要受到玷污一样,竭尽全力帮助你。范孟博是什么人?如今皇帝圣明,正直之臣当国,不趁此时为自己申雪冤屈,却勉力追求功名来报效自己,凭什么还让那些奸邪之口找到借口,说你无处申诉呢?汝宁君于是进京,六天后改任长芦转运判官;任职三个月,调任瑞州府同知,正准备补任郡守,太安人的讣告却到了。时间是嘉靖四十四年九月二十一日;距她生于弘治元年十月五日,享年七十八岁。某年某月某日,汝宁君把她附葬在承德君墓穴中,墓在顾渚山下。承德君名东,有大节操,能坚持自己的议论;关于他的家世亲属,详见宗考功臣志。汝宁君名中行,考功志所称的汀州君志中说:古代贤母的性德本来就有吗?还是因为儿子而建立了名声事迹?汝宁君两次出任治狱官,平反了许多案件;但其中大的案件,已经不能像东方朔、曼倩那样以《春秋》义理判决诏狱;两次任二千石官,都是几个月便罢职。次一等的功业,又不能像崔子真在五原那样以自身名节表白。因此怎么能说:我有经术传家、世代为儒者的成就呢?太安人确实把自己与两位贤母相比,并以此来筹划吗?范孟博的母亲在儿子将被逮捕时教导他,说:我的儿子能够与李白、杜甫齐名,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话语虽然含有怨意,却并不愤怒,是多么决绝啊!太安人所说的趁时机申雪冤屈、努力图取功名,大概是在说:善恶在我,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她又为什么语气缠绵,不忘以此期望儿子呢?期望儿子像君父一样慈爱而知礼,这种品性是她本来就有的。于是作铭。铭文说:岂只是替丈夫尽力,也替自己互相扶助;岂只是由我来承担,也由我来作仪范;岂只是勤劳使生活丰厚,困苦反而成就美名;也不是安逸导致败亡,经营求速反而跌倒;成就什么、拥有什么、丧失什么,只有义可以服人;屡次进用又屡次退处,道路于是重新卓然;那位明慧贤淑的母亲,将在此为后人留下福泽。明故封孺人贾母魏氏墓志铭 我任郎官时,恰好与孺人的次子衡同住一舍,因此得以听闻孺人的事迹。孺人十岁时,处士君已经为御史君接受了赐命。过了一年,孺人不幸失明,处士君将要带着礼物退婚。御史君对父亲封君说:她起初本来就愿意成婚。封君名瓒,于是孺人终于嫁给御史君。她每天从容地请求御史君置妾,御史君坚决不同意。当时户部君是御史君的兄长,正在京师置妾,孺人又竭力请求,御史君仍然坚决不答应。武皇帝在位时,九江盗贼兴起,御史君亲自执辔前往剿灭;乾清宫失火,他奉诏陈述斥退小人的几件事;镇守北地时,又触犯武皇帝的宠宦,后来皇帝车驾竟不幸出巡北地。这些事情记在吕太史柟的墓志中。孺人只是处士的女儿,又双目失明,最终仍使御史君坚决不置妾,这本身就说明孺人的贤德。太子少保、工部尚书俊,是孺人的舅父,他对御史君说:古人所难做到的事,如今魏家女儿做到了;我还要赞叹她,称她为御史君的夫人。真是懂得道理啊!孺人虽然自身失明,难道只是患了眼病吗?御史君携带家人在外地做官,常常远达数千里,接近十年;若没有孺人,怎么能使他没有家庭内部的顾虑?守准说:孺人天生美好,御史君让她统理一家事务,各个仆人、婢女每天都来呈报工作。
孺人前如,孺人指向徃,无不当御史君意。即仆若婢或不告,孺人行不当御史君意,孺人复为谯责,是非如见也。御史君疾且革,属衡孺人曰:「是儿弱冠成名矣。」索笔卧中书「进士」字,简上授守凖。守凖二十岁果偕计防京师,凡五上,卒为进士,除主事比部舎中。先是孺人梦受金罏置笥中也,窹而生守凖,盖夙昔私竒之矣。守凖毎下第来,孺人为曰:「即金罏事不兆可忘,而父所授简上书乎?」嘉靖丁未就养京师,又谓守凖:「今而后汝母可持,而所授而父简上书徃地下无憾也。」日数为守凖道御史君进士时,一苍头挟鹿卢牀前持骑过,故人官长身出刺褒中俸钱,嗛嗛不饮酒肉。客来僦舎内,共持一案饮食,朝退即读书终日。坐何至如今,出入列驺从,大箑翳道来呵,胠箧吏次且显者门无岁时贺谒,转相主进为姓名尺籍,上使者持之无不如左劵。家索醵金,高防无诎赢,称贷与之如携取日交。错户外为阍者病也。铭曰:「呜呼!孺人,匪德尔,娱而家愉愉哉!匪嗣尔,须而宗訏訏哉!」明孟冝人墓志铭余盖自弱冠与许殿卿防狎,知孟宜人贤。宜人适殿卿,七日而封君亡矣。比殿卿在郡诸生中,又数不第,乃宜人力贫支惫,▯荼习蓼,备所不堪,一无难色,退言也。殿卿尝卒业城南山中,太宜人念之,泣不能寐。宜人劳之曰:“太宜人幸就寝矣。夜如何其?无乃孟母据机时邪?彼方念子自苦也。”属长君复啼于襁间,索殿卿甚急。宜人绐之曰:“而父且至,为而懐果饴啖汝,何啼也?”且劳且绐,逹旦矣。一日大匮,太宜人中昃不能饭,宜人乃捐一空筐出易粟上食。太宜人如常食。闲宜人尝在蓐,太宜人躬为糜至蓐所哺之,未竟而泪下。出语人曰:“安有在蓐而日徒糜者?”宜人闻之怆然,为翦中襦结,托市数卵以为隣媪遗也。其所曲事太宜人者,类如此。殿卿为诸生,不能具衿鞾,率宜人染缉防防成之,不辩其非衣帛而曵革也。殿卿守赵州,有装槖将寘而去者,宜人问焉曰:“某家金用为夀耳。”因叱之曰:“奴速负去,断头矣。”其御仆从素谨严,犯无不笞掠于庭者,盖惮于殿卿焉。后装槖家伏辠,余实在邢州属郡推官郏李君听其狱,廪廪于宜人矣。无何殿卿调贵州之永寜,万里太宜人,宜人为若朝夕殿卿在侧者。殿卿得以迁徳王府右长史归,凡三嵗,太宜人乃卒,母子相存,宜人力也。殿卿长史徳王府,勘中官某氏子弟,又有装槖将寘而勿逸者,珠珥直千金矣。宜人遽曰:“安用此粪土加诸首?岂以为有亷吏未必有亷妇乎?”徳王府虽里闬万里矣。后殿卿市一珥示宜人,宜人曰:“此大类某氏物,何从致之哉?”然治家人生产,其稍入皆手自簿计缗防衡量焉。太宜人每取巵酒饷令立尽之矣。癸亥,殿卿补周王府长史,以冝人从。明年宜人还济南,尚犹时时传敕诸婢妾不絶,即诸婢妾无不人人若宜人在邸中也。还济南者三年,封宜人。封宜人若干月而卒,隆庆。戊辰七月三十日也,距生正徳某年月日,凡五十有八嵗云。子男一人,即复郡诸生,娶德府仪卫副薛来女。女二人,一适进士于鲸,一适邑诸生李应聘。孙男二人,宗周娶保定府知府陈輖孙女,朝周未聘。女五人,一适太学生史本子史某,一适前进士宜兴县知县谷继宗孙谷某,余未聘。殿卿名邦才,周府左长史,阶朝列大夫宜人,郡之徳平人。父名某,母某氏。卜某年月日,葬于某山祖兆云。志曰:余盖自弱冠与殿卿防狎,知孟宜人贤矣。奈何宜人之于里闬,见谓自健也?夫自健之誉,实近于悍。奈何里闬之于宜人,见谓自健也?夫力贫支惫,▯荼习蓼,备所不堪,一无难色。退言冝人信自健,困于捐篚翦结而不变于装槖千金,即不变于装槖千金,而家人稍入簿计缗防,百不失一。宜人信自健,惮于殿乡诸婢妾,人人如在其邸中者。宜人信自健。然而太宜人临新妇,亦已庄矣。至哺糜蓐所,而巵酒饷之。殿卿礼宜人如賔。及其馆于甥于髠髦,而脱然无疑于爱子,又何可谓自健也?大谊章章,而誉近于悍,又奈里闬何?殿卿自状宜人,扼腕于苏季子、朱买臣之取絶于其妻也。徳宜人深矣,然自二子之妻无似耳。安有匍匐乞怜,后车命载,而能粪土千金,叱装槖唯恐其汚已哉?何以有功于亷吏也?不知其妇视其夫矣,何里闬之未有以槩于殿卿哉?语曰:弓强于弥,衣韧于里。此殿卿之所由腹悲也。是为铭。铭曰:欲妇是图,视其姑;欲妻是孚,视其夫。大谊用章,此焉攸蔵。
墓表
译孺人从前这样做,孺人指示方向和去处,没有不合御史君心意的。即使仆人或婢女有时不来禀告,孺人做了不合御史君心意的事,御史君也只管责备她;孺人对是非的判断就像亲眼看见一样。御史君病重将死时,嘱咐衡孺人说:这个孩子二十岁就会成名。又索取笔,在卧榻中写下“进士”二字,写在简上交给守准。守准二十岁时果然与计吏一同到京师应试,前后五次,终于考中进士,授任比部主事。此前孺人梦见有人送给她一只金炉,放入箱中;醒来后生下守准,从前便认为这件事很奇异。守准每次落第回来,孺人都对他说:即使金炉之梦没有应验,难道能忘记你父亲写在简上的话吗?嘉靖丁未年,孺人到京师奉养,又对守准说:从今以后,你的母亲可以有所依靠,你父亲所写的简书带到地下也没有遗憾了。她常常对守准讲御史君考中进士时的情形:只有一个老仆拿着鹿卢剑在床前侍立,骑马经过;故交和官长亲自来刺探,俸禄微薄,连酒肉也舍不得吃。客人来时,租住的房舍里面共用一张桌子饮食,退朝后整天读书。如今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出入有成列的骑卒随从,大扇遮蔽道路,喝令开道;打开箱子的官吏接连出入,显贵之家没有一年四季不来庆贺拜访,转相推荐,将姓名登记在尺籍上;使者拿着名册,没有一个不符合名册所载。家中索取合资的钱财,遇到大笔开支也不分盈亏,借钱给人就像随手取物,每天都有往来。只是把这些事错置在门外,让守门人感到困苦。铭文说:唉,孺人啊!不是因为你的德行,怎么能使你的家庭和乐融融?不是因为你的后嗣,怎么能使你的宗族兴盛广大?明孟宜人墓志铭 我大概从二十岁起就同许殿卿亲近交往,知道孟宜人贤德。宜人嫁给殿卿,七天后封君便去世了。后来殿卿在郡中诸生里又屡次未能考中,于是宜人竭力维持贫困疲惫的生活,甘受苦辛,尝尽艰难,面对一切难处都毫无怨色,从不在退让中发怨言。殿卿曾在城南山中完成学业,太宜人思念他,哭得不能入睡。宜人安慰她说:“太宜人幸好已经睡下了。现在夜里是什么时候?莫不是像孟母当年停机织布的时候吗?她正是因为思念儿子自苦啊。”这时长兄又在襁褓中啼哭,急着寻找殿卿。宜人骗他说:“你的父亲马上就来了,要带怀里的果子和糖给你吃,哭什么呢?”一边安慰,一边哄骗,直到天亮。一天家中极度贫困,太宜人中午过后不能吃饭,宜人便拿出一只空筐,换来粮食供她进食,太宜人便像平常一样吃饭。闲居时宜人曾在卧床,太宜人亲自煮粥送到床边喂她,尚未喂完便流下眼泪。她出来对人说:“哪有卧床的人天天只吃稀粥的道理?”宜人听后悲伤,便剪下中衣,打成结,托人到市场买了几个鸡蛋,假说是邻居老妇送来的。她委曲周全地侍奉太宜人,大多如此。殿卿做诸生时,不能置办完整的儒生衣冠,通常由宜人染色、缝制成套;她不以这不是丝帛衣服、而是拖着皮革为意。殿卿任赵州知州时,有人带着装满财物的袋囊,准备放下后离开,宜人问他,他说:“这是某家用来祝寿的金钱。”宜人于是呵斥道:“奴才,赶快背走,否则砍头!”她平日管束车夫和仆从一向严厉,犯错的人无不被带到庭前鞭打,大概都是畏惧殿卿的缘故。后来那家送财物的人伏罪时,我正在邢州所属郡任推官,郏李君审理此案,我也很敬畏宜人。不久殿卿调任贵州永宁,太宜人相隔万里,宜人却使她如同早晚都在殿卿身边一样。殿卿升任德王府右长史后归来,共三年,太宜人才去世;母子能够相互保全,都是宜人的力量。殿卿任德王府长史时,查办中官某氏的子弟,又有一袋财物将要安置而未能逃脱,珠玉耳饰价值千金。宜人立即说:“怎么能把这种粪土戴在头上?难道以为有廉洁的官吏,未必有廉洁的妻子吗?”德王府虽与家乡相隔万里,她仍然如此。后来殿卿买了一件耳饰给宜人看,宜人说:“这很像某氏的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然而她治理家人和产业,收入稍有增加,便亲自登记钱财,逐一核算衡量。太宜人每次取出一卮酒,都让她站着一饮而尽。癸亥年,殿卿补任周王府长史,带宜人同去。第二年宜人回到济南,还时时传令给各个婢妾,从未间断;所以即使那些婢妾没有一个亲自在王府中,也都人人像宜人仍在府中一样。回到济南三年后,宜人受封。受封宜人几个月便去世了,时在隆庆年间,戊辰七月三十日;距离她出生的正德某年某月某日,共五十八岁。她有一个儿子,就是复,任郡中诸生,娶德府仪卫副薛来的女儿。两个女儿:一个嫁给进士于鲸,一个嫁给本县诸生李应聘。两个孙子:宗周娶保定府知府陈輖的孙女,朝周尚未婚配。五个孙女:一个嫁给太学生史本的儿子史某,一个嫁给前进士、宜兴县知县谷继宗的孙子谷某,其余尚未婚配。殿卿名邦才,任周府左长史,品阶为朝列大夫;宜人是本郡德平人。父亲名某,母亲某氏。择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祖坟墓地。墓志说:我大概从二十岁起就同殿卿亲近交往,知道孟宜人贤德了。为什么宜人在乡里却被认为只是强健呢?所谓强健的名声,实际上接近于悍厉。为什么乡里人看待宜人,又说她只是强健呢?她竭力维持贫困疲惫的生活,甘受苦辛,尝尽艰难,面对一切难处都毫无怨色。退一步说,宜人确实自强:困顿时可以捐出竹筐、剪衣结绳而不改变志操,面对价值千金的财物也不改色;即使面对千金装囊,也不改变操守;家人的收入稍有增加,便登记钱财,几乎百无一失。宜人确实自强,使德王府中的婢妾都畏惧她,人人如同她还在府中一样。宜人确实自强。然而太宜人临视新妇时,也已经很庄重了;到了床边喂粥,还亲自送酒给她。殿卿像礼待宾客一样礼敬宜人。等到宜人寄居在外甥家中,面对年幼的外甥又自然地流露出疼爱孩子之情,这又怎么能说她只是自强呢?她的大义昭然可见,名声却接近于悍厉,这又怎能怪乡里人的看法呢?殿卿亲自叙述宜人的事迹,说到苏秦、朱买臣被妻子弃绝时,曾为之扼腕叹息。宜人对殿卿的恩德深厚,只是这两个男子的妻子都没有宜人这样的品德罢了。哪有一个人先匍匐乞怜,后来靠车子载回家,便能把千金财物视为粪土,呵斥装财物的袋囊唯恐玷污自己呢?她对廉洁官吏有什么帮助呢?只是没有想到,她的妻子能够这样看待丈夫;乡里人却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衡量殿卿的地方。古语说:弓弦比弓身坚韧,衣服的里子比面子牢固。这正是殿卿心中悲伤的原因。这篇就是墓志铭。铭文说:想要考察妇人的品德,就看她的婆婆;想要相信妻子的品德,就看她的丈夫。大义因此彰明,这里就是它的藏处。墓表
徐给事中墓表公讳易,字希文,举嘉靖甲辰进士,明年授鄞县令。先是,县以饥馑,饿莩载道,公至,辄大发赈,起者万计。夏大旱,用璧天井山龙见于雩,雨踵公至邑,遂以有秋。乙巳复大旱,乃再雩而雨。邑毎火,公不惮郁攸,出必直风,风以反其气,相感动,类如此。盖治赋则具有参伍,无产厚薄,无不如手剂其槖中,民至今无不均之患。开万金湖若干顷,筑堰东西乡凡三十二所,潴泄唯时,邑至今赖之。尝乗城见胔骼赫然在陴下,辄属吏某所树所为棺塟焉,而后去。诘朝冡累累数十出其地上矣,不必尽见其胔骼赫然也。繇是旁邑之民来归者,盖数千户。居则募兵教水战,大储饷以飬其年,或以渊薮逋逃,谏阻之弗听也。亡何而海冦作矣,人始服其前识云。日听狱常数十牒,狱无留繋,庭无暴卒。嵗厉疫则出,因尅期入逮,若固在焉。性敏捷,一经目即更数年不忘,以故人不能欺,然亦不以欺人。其视百姓之害,去之如仇讐;视敝政如匪澣衣之于体。葢三年人无能犯其守者。属嵗歉,邑中豪家竞相劝输矣,莫不曰:“庻几有事效公上乎?”郡报檄下,则自取其偿,又若谓不敢以小民防劳之,使神明令有宿义。公卒听之,亦谓不敢以其守妨赒恤之美俗云。乆之徴为户科给事中,凡三月而卒于官。父某,子克敬。世广信之永丰人,鄞人薛晨时为郡诸生,尝馆于其署,所次状如此。余曰:“万家之邑,精物亦大矣,凡以令身自出之也。雩而雨,火而反风者,天邪?嵗一歉,家相劝効急公上而后食,人不自知其使之。开万金湖贻数百年之利,流泽无已。时即后之君子不以其居常募兵教水战为迂而益为斥,守倭安能輙傅城下也?鄞之政备矣,以给事中何加焉?三月而卒于官,美先尽矣乎?然未有为今臣而遗力让贤者也,才不持数者哉!”
译徐给事中墓表 公名易,字希文,嘉靖甲辰年考中进士,第二年授任鄞县县令。在此以前,县中因饥荒,饿死者遍布道路。公到任后,立即大规模开仓赈济,使数以万计的人得以生存。夏天大旱,便用璧在天井山祈求龙神出现并举行雩祭;雨水随着公到达县境而来,于是获得丰收。乙巳年又大旱,便再次举行雩祭而降雨。县中每逢失火,公不怕火神,出门必正对风向,使风转变气势;像这样以诚相感的事很多。他治理赋税时,详细设置参伍之法,不论产业厚薄,都像亲手从自己的袋中取药调剂一样处理,因此百姓至今没有赋税不均的忧患。他开辟万金湖若干顷,东西乡修筑堤堰共三十二处,蓄水、泄水都按时进行,县里至今还依赖它。一次登城,看见城墙下尸骨暴露、十分触目,便吩咐属吏在某处栽树、制作棺材并安葬,之后才离开。第二天早晨,坟墓已在那片土地上累累出现数十座;并不一定非要等看见那些暴露的尸骨才去安葬。因此邻近县邑的百姓前来归附,大约有数千户。平时便招募士兵、训练水战,储备大量粮饷来供养他们;有人认为这是给逃亡者提供藏身之处,劝阻他,他也不听。不久海盗果然兴起,人们才佩服他先前的见识。他每天审理案件,常有数十份诉牒,但案件没有积压,庭院中也没有暴死者。每年发生疫病,他便外出处理,预先约定期限进城逮捕罪犯,仿佛一直在县中一样。他性情敏捷,凡是一经看过,过了几年也不会忘记,因此别人不能欺骗他;但他也从不欺骗别人。他看待百姓的祸害,像仇敌一样一定要除去;看待弊政,就像衣服没有洗净而穿在身上一样不能忍受。大概在他任职三年期间,没有人能够触犯他的法令。适逢年成歉收,县中豪强之家争相捐输,无不说:“这样差不多可以在公上任时效法他了。”郡里的公文下达后,他却亲自取来应得的偿还,好像是不敢因小民的劳作和输纳而妨害他们,又使神明的命令有久远的意义。公最终听从了他们,也说不能因自己的职守妨害赈济救恤的美俗。过了很久,他被征召为户科给事中,任职三个月便死于官舍。父亲名某,儿子名克敬。他们世代是广信府永丰人。鄞人薛晨当时是郡中诸生,曾寄宿在他的官署,所写行状大致如此。我说:管理万户之邑,精明能干也很重大;这些事情都是因为县令亲自去做。举行雩祭便下雨,发生火灾便转风,这是天意吗?年成一歉收,各家便相互劝勉,以急公上,然后才吃饭,百姓自己并不知道是他使他们这样做的。开辟万金湖,留下数百年的利益,恩泽流传不尽。假如后来有德的君子不因他平常招募士兵、训练水战而认为迂阔,反而更加推广,守御倭寇时怎么会让敌人轻易逼近城下呢?鄞县的政绩已经完备了,任给事中又能增加什么呢?任职三个月便死在官署中,他的美德难道已经先行穷尽了吗?然而从来没有人做当今的臣子,却把自己的力量留下来让给贤者;难道他的才干不能承担这些事情吗!
刘处士墓表处士名绍箕,其先崇阳之南谷人。五世祖曰荣四,者始亡命冝春。荣四生祖才,复如崇阳居。祖才生仲文,仲文生冝黄,生吉,吉生铎。处士其第五子也。处士诸兄皆用訾为县功曹,处士日趋县,诸兄装赍之矣。尝为伯防家宦,防蜀中乃归,不持蜀中一钱,而谓伯:“彼且谓绍箕亷吏,弟诵义,岂有穷时?何更为治装中金?令越境尽也。即令不与伯俱而徃他所,缓急又谁恃乎?”处士尝侍疾父铎所,父铎所非处士侍不说也。父患苦嗌,不能喘息,饮食下辄出不留,其在诊籍中,诸医药试多不验者,处士则从人受禁方,胾▯猨啖之,病旋已也。崇阳故无猨,乃处士走索猨自祷三日不得猨,刲肤进矣,即三日得猨南谷去县中可十里所。处士尝夜为父徃谒医道,遇雨河涨,即冯河水且灭顶,至乃大木从上流来,处士卒用济河矣。母李且衰,恃鬻耳,一嵗中徃来诸子家,率不再三过,独谓处士乃数见,愈益鲜,使母嗜食不为爱儿所不恤,乆慁儿为也。处士为人在儒侠之间,里中少年多时时窃借其名以行。某欲攘其隣善田,即伪为隣人劵而行钱。处士家愿得季布一诺,处士怫然曰:“汝不亦豪,乃以我为?即令我署名其间,我遂直汝哉?”其先胼胝辟草莱,且溉且粪,沾沾曰瓯窭拓之,不余穑力,积劳至膏沃旅亚庤钱镈,计▯出俶载如趋仕官所翘首望纳稼期,不啻欲揠苖起。妇子时时行馌田畔,徃来见土壤愉恱,无不视若绮锦,惜若肌膂,俛有拾,仰有取,自禳世世勿离农畆也。一旦挟伪劵数其齿责収之,当令彼负其耒耜,安从适乎?先是妪某亦有田十畆,所属豪亦欲辟睨有之,及知处士所急者此妪也,无取也,乃妪则持券来遗处士,又谢不受矣。处士夙昔好堪舆家,向从蜀中来,唯一相冡书肘后尔,盖自食伎术行道间,千里传糈,实不持一钱。处士取胡母。生子缙,女为程伯骥妻。缙子景韶与余同进士,余为郎,复与同舍比部中。自言已三男子矣。余谓处士,无论与里闾浮沈,即能趣人之急而脱于阨。若排难解纷,各厌其意,使邑中豪相高矣。匹妇赂遗,不忍以其身为沟壑,恐彼以我为非人也。得父母而事,与不得于父母,孰媮快哉?神道碑明封文林郎山东道监察御史马公神道碑。公讳珑,字声甫,其先真定人。元有浙江行省平章政事者,家钱塘,今葛领相传,马平章遗址者,其故第也。平章生庸,守泉州路,卒,葬西湖,即智果寺东墓也。庸生林,绍兴路通判,成浙江行省断事,国初改理问,始徙湖州之德清。成生震,震生祯,祯生恒,恒生六子,最少景暹,配姚氏,生二子,次即公。公复徙仁和籍焉,盖马氏中衰矣。先是,公在德清,困于徭赋,而千金殆尽,乃乡里少年益侮之。公谓:“吾寜雄于都防,自见耳。德清豪易与也。”暨公兄以▯曹掾满归邑,公则属产于兄,脱身徙仁和。太孺人外家虽仁和,然公自以大丈夫能废千金之产能致千金之产者也,使籍先业而息之,岂其雍容哉?手足之谓何?而又孅兄以为利,即依外家,何必去徳清?无何,通政君学乃大起,公辄不复厚治生,顾聘享经师,内交诸友,行修将币,一听通政君所为,羔雁▯纁无不腆焉。其自奉苟无匮而已。嘉靖丁未,通政君举进士,选庻吉士,则迎公太孺人京师。己酉,授御史,出按山东,则以公归。癸丑,公封御史。甲寅,通政君复迎公太孺人京师。戊午,迁太仆少卿,寻改今官。庚申,复迎公太孺人南都。秋八月,太孺人卒,复以公归。公归之日,不复有心于世矣。谓通政君曰:“吾再诣京师,望宫阙陵寝如在天上,以尔韦布之防,褎然子大夫后,为王吉士,读书玉堂之署,著作馆阁。既而冠柱后立,西台持天下风裁,揽辔海岱以临真定,得以案章言百姓疾苦,激扬部刺史以下郡邑吏命,曰正色抗防之臣。三辅之役,誉髦如林,爼豆邦畿,称文校艺,以慰乐育之心思,服自近始,一何雄也?以吾拥乎尔而再诣京师,躬飨其盛,何必自其身致之?始尔为我约四方诸长者,朝夕与防。及再诣京师,其子各以出补若罢去,一时诸长者视昔不能十之三,又何论未若尔之有显庸?
译刘处士墓表 处士名绍箕,他的祖先原是崇阳县南谷人。五世祖名荣四,最初逃亡到宜春。荣四生祖才,祖才又回到崇阳居住。祖才生仲文,仲文生宜黄,宜黄生吉,吉生铎。处士是铎的第五个儿子。处士的兄长们都凭借资财担任县功曹,处士每天到县里去,兄长们便替他置办行装。曾经替伯父防守家业,伯父在蜀中做官,于是处士回来,不带蜀中一文钱,却对伯父说:“别人将要认为绍箕是廉吏、弟弟是诵义之人,难道会有穷困的时候吗?何必再从行装中拿钱?即使令我不和伯父一起去而往别处,遇到缓急又能依靠谁呢?”处士曾在父亲铎处侍奉疾病,父亲若没有处士侍奉便不高兴。父亲患咽喉病,痛苦得不能呼吸,饮食咽下去便吐出,不能停留;这种病在医案中,诸种药物试用多不见效,处士便向人求取禁方,把切碎的黑猿肉给他吃,病很快就好了。崇阳原来没有猿,于是处士奔走寻找,祈祷三日仍未找到,便割破自己的皮肤进献;到第三天果然得到猿,地点在南谷,距县城大约十里。处士曾在夜里为父亲去请医生,遇到下雨河水暴涨,便涉水过河,水几乎没过头顶;到了河中,上游漂来一棵大树,处士最终借此渡过了河。母亲李氏年老衰弱,只能依靠卖东西为生,一年之中往来于几个儿子家,通常不超过两三次;唯独说到处士,便多去见他,后来更加少见,生怕母亲因为贪吃而不被孝子体恤,长期劳累儿子。处士为人处在儒者和侠士之间,乡里的年轻人常常暗中借用他的名义行事。有人想侵夺邻人的良田,便伪造邻人的契券,拿着钱去办理。处士家里希望得到季布那样的一诺,处士勃然说道:“你不也是豪强吗,竟然把我当作什么人?即使让我在其中署名,我难道就会为你强行作证吗?”他的祖先曾经胼手胝足开垦荒地,一边灌溉一边施肥,欣喜地说:低洼贫瘠的土地已经拓展开了,不曾稍稍懈怠耕作之力;多年劳作,使肥沃土地成片相连,置备了农具,计算着什么时候开始耕作,像准备做官一样翘首等待播种收获的时节,简直恨不得把禾苗一下子拔高。妻子儿女常常送饭到田边,来往看到土地滋润可喜,无不把它看得像绮锦一样珍贵,爱惜得如同自己的筋骨;低头有可拾取的,高处有可收获的,发誓世世代代不要离开农田。有一天,有人拿着伪造的契券,根据年龄数目责令收取,想让对方背负农具、离开土地;他们还能到哪里去呢?此前某老妇也有十亩田地,所属的豪强同样想开垦侵占;等到知道处士急于保护的正是这位老妇,便不再夺取。老妇于是拿着契券来送给处士,处士又推辞不接受。处士早年喜好堪舆之术,曾从蜀中回来时,身边只有一本相墓的书藏在衣袖后面;他大概靠吃自己的技艺、在道路间行走谋生,千里之外有人传送粮食给他,实际上不带一文钱。处士娶胡氏为妻,生子缙,女儿嫁给程伯骥。缙的儿子景韶与我同年考中进士;我任郎官时,又在比部同僚中与他共事。他自称已有三个儿子。我对处士说:不必说在乡里随波沉浮,即使只是能够解救人们的急难、使他们脱离困厄,像排除困难、化解纠纷那样,使县中的豪强彼此以行善相夸,也足够了。一个普通妇人送来财物,他不忍让她陷入沟壑,恐怕她把我看成不是人。能够得到父母侍奉,和不能得到父母侍奉,哪一种更加舒畅快乐呢?神道碑 明封文林郎山东道监察御史马公神道碑。公名珑,字声甫,他的祖先是真定人。元代有一位浙江行省平章政事,定居钱塘;如今葛岭相传为“马平章遗址”的地方,就是他的旧宅。平章生庸,任泉州路守,死后葬在西湖,即智果寺东面的墓地。庸生林,任绍兴路通判,后来任浙江行省断事;国初改任理问,才迁居湖州德清。林生震,震生祯,祯生恒,恒有六个儿子,最小的是景暹;景暹娶姚氏,生两个儿子,次子就是公。公又迁入仁和籍贯,马氏家族大概从此衰落。此前公在德清时,困于徭役赋税,千金家产几乎耗尽,于是乡里的年轻人更加侮辱他。公说:“我宁可在都邑中显得雄强,也要自己看得见;德清的豪强容易对付。”等到公的兄长凭借某种曹掾官职任满回到县里,公便把产业托付给兄长,脱身迁往仁和。太孺人的外家虽然在仁和,但公自认为是能使千金之产废弃、也能重新置办千金之产的大丈夫;如果靠祖先的产业生息,难道算得上从容自立吗?手足之间又算什么呢?如果还要削弱兄长来谋利,那么既然可以依靠外家,又何必离开德清?不久,通政君学业大有成就,公便不再厚意经营产业,只是聘请经学老师,结交内外朋友,修治品行、准备礼物,完全听从通政君的安排,羔雁、玄纁等礼物没有不丰厚的。他对自己的供养只求不匮乏而已。嘉靖丁未年,通政君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便迎接公和太孺人到京师。己酉年,通政君授任御史,出按山东,便带公回去。癸丑年,公受封为御史。甲寅年,通政君又迎接公和太孺人到京师。戊午年,升任太仆少卿,不久改任现职。庚申年,又迎接公和太孺人到南京。秋八月,太孺人去世,公又带他回去。公回去那天,便不再对世事存心。他对通政君说:“我两次到京师,仰望宫阙陵寝,仿佛都在天上;看着你从平民出身而显达为士大夫,成为王吉士,在玉堂官署读书,在馆阁中著述。后来你戴上獬豸冠,站立于御史台,在西台主持天下风纪;驾车巡视海岱、临视真定,能够依据奏章陈说百姓疾苦,激励、黜陟部刺史以下的郡县官吏,人们称你为正色抗直的臣子。三辅任职时,才俊如林,在京畿举行祭祀,评定文章、考校技艺,以慰藉培育人才的心愿;教化先从近处开始,这是多么雄伟啊!我扶持着你两次来到京师,亲身享受这份盛况,何必一定要让你本人亲自取得呢?起初你替我约请四方的长者,早晚与他们交往。等第二次来到京师,那些长者的儿子有的外放补官,有的罢职离去,一时之间,长者们的情形比从前不到十分之三,更不用说有谁能像你这样显著有功了。”
寻以卿贰待年。南都用储,大体国家之宠灵。尔者,吾所岂欲但金陵之胜哉?始吾为尔行修,将币羔雁、▯纁唯腆。里闬少年方姗笑我,实谓尔于今日有不可知者耳。自尔有今日,吾岂忘之哉?凡七年而公卒,丁卯三月二十七日也,年七十有八嵗。公配即张太孺人,二子:长即通政君三才,娶贾氏,封孺人;次三纲,太学生,娶陈氏,继娶张氏。女一,早卒。孙男三:曰应华,亦太学生,娶礼部尚书髙公仪女;曰应防,殇,通政君出;曰耆孙,三纲出也。孙女四:通政君出者,适诸生许三经、官生髙循学;三纲出者,适诸生沈渭、徐守圭。曽孙女一,曰鳯娥。公事兄既谨,女兄胡少恤,公孤公尢徳之。及通政君贵,命之曰:“愿尔事伯犹父,事姑犹母也。”初,公之伯景昌者,以进士为大理评事,谓公曰:“是当后我。”评事公没,而族人讼焉,公不为后也。族人争分其财,公独载其主而时祀之,以为常。公为次壻于张,其长女赘者辄背去,公代为养而卒葬之。其厚伦理,笃恩义,出于天性,类如此。至其足不蹈公府,口不谭货利,负悼俗之懐抱,拯物之具而有,不必施焉,君子难之矣。表曰:今之君子不阶先业,动废千金,焦劳中兴,自奉菲劣,腆于修币,课子起家,歴厥华要,以守卿贰,此方其三命而于车上儛时也。不挟郡邑大夫谬恭以为尊重,而间执少年姗笑者,即计田宅,明积著作为焦劳,菲劣得志而为之,何所不至矣?又不然,悼俗之懐与拯物之具,为郡邑大夫上便冝言行事,如盖公。▯郡邑大夫将请燕闲而不可得,躬致千金,子孙息之,孰大卿贰?乗此不权,坐失观变之术。今之君子,吾见亦罕矣,而足不蹈公府,口不谭货利乎?三防两都,躬飨其盛,为名髙耳。今之君子,其矫者以小嫌为解,而辞不就,不谓可以肺腑相示,卒令其子不得承驩顔,安其职于外如此,又安能不复有心于世哉?有子而有心于世有子而不复有心于世出处之大谊乎?铭曰:平章之胄,闻人代兴,臬曹避役而公是膺,脱身更造,载迁武林,不阶先业,积着千金。有子纳言,兆光潜徳,践华据要,激扬淑慝。三防二京,缔延长者,杖屦衣冠,遥集阙下,宠灵王国,诸父攸同,行修将币,伊孰之功?旋息里闬,世相与忘,防旷自引,曰恬是常,遏响赐命,絶迹偃室,蹈则伦理,谭则经术。悼俗斯深,拯物孔备,燕翼用成,奚其躬致,以贻有谷?亦庻敦仁,于焉起家,卿贰之臣。昔在属吏,忝兹大藩,采风故老,树兹九原。行状亡妻徐恭人状亡妻恭人,徐公宣之仲女。徐公家本藩国列校防也。嘉靖嵗庚寅,以适余,衿缡不具。明年,余补郡诸生,有宅一区。太恭人逓迁,而翦其余以糊口者三,尽则杯棬瓿合,细靡锭拊,鬻诸市朝售焉,饔夕售焉,餐无常饱矣。恭人佐太恭人赁缝井臼,宴然箕帚不满隅,防一壁,焬一灶,歴寒暑者数年,无躁容。丁酉,余既廪诸生,间恭人嗛嗛犹若不能适,晦朔所授弟子束修以上,上太恭人,虽彻必剂以复进。始余与庐州别驾郭君为诸生同笔研,尝过余而止之饭,恭人莝帘以防也。前肃惟谨,郭君察之,假担薪。庚子,余举于乡。明年,置妾。蔡甲辰,第进士,恭人随侍太恭人京邸。明年,疾予告,随侍太恭人归济南。丙午,起家复随侍太恭人京邸。丁未,授刑部主事,三年封安人。寻陞贠外郎,明年迁郎中。明年复随侍太恭人归济南。癸丑,出为顺徳府知府,恭人自济南随侍太恭人之郡。余丙辰上绩,得封恭人。寻擢陜西按察司提学副使。戊午,复疾投劾归济南,则恭人再拥新妇侍太恭人矣。越在田间,凡十年。隆庆改元,圣天子覃恩遗佚諌议之臣交章大荐,海内二十有二人与焉,而余以一执臬吏,自惟不佞,方愿与恭人终俱隠之谊。乃七月二十四日卒于正寝。呜呼,敢状之长者哉!恭人生五十四年乎?人朴耳。太恭人虽庄临之,然年已七十有二,恭人犹尚踧踖若失太恭人意,葸葸然自讼,本辟之而反及之命邪?性溺爱,必躬视子之饭,必饭子而后食,即食必祝。艾家姑举火乎?葢白首呴哺,不恤其子之近若餍而益劝,不知其不敢为飺。乃五十辄自老,虽狎必防门与余语。妾▯言事,必直致其辞,不敢以讽,然后应。一与之嫌,终身督过不少假云。
译不久你以卿贰之职等待任用。南京任官、掌管储备,大体上都是国家的恩宠。你以为我难道只是想看金陵的胜景吗?起初我为你修治品行,准备羔雁、玄纁等丰厚礼物,乡里的年轻人正讥笑我,实际上认为你将来是否有成就还不可知。如今你有了这样的成就,我难道会忘记那些事吗?”共七年,公去世,时为丁卯三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八岁。公的配偶就是张太孺人。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通政君三才,娶贾氏,封孺人;次子三纲,太学生,娶陈氏,继娶张氏。一个女儿,早年去世。三个孙子:应华,也是太学生,娶礼部尚书高公仪的女儿;应防,夭折,是通政君所生;耆孙,是三纲所生。四个孙女:通政君所生的,嫁给诸生许三经、官生高循学;三纲所生的,嫁给诸生沈渭、徐守圭。一个曾孙女,名凤娥。公侍奉兄长一向谨慎,对长姐也很体恤;公的孤儿尤其受到他的恩德。等通政君显贵后,公嘱咐他说:“希望你侍奉伯父如同父亲,侍奉姑母如同母亲。”起初,公的伯父景昌凭进士身份任大理评事,曾对公说:“你将来应当继承我。” 评事公去世后,族人发生诉讼,公没有承继他的后嗣。族人争着分割他的财产,公却独自载着他的神主,按时祭祀,作为常例。公做张家的次女婿时,张家长女招赘的女婿背弃离去,公代替他赡养长女,死后又为她安葬。他厚重伦理、笃守恩义,出于天性,大多如此。至于他不踏入公府,口中不谈财货利益,心怀悲悯世俗的情怀,又具备拯救世物的才能,却不一定施展出来,这正是君子难能可贵之处。墓表说:如今的君子不依靠祖先产业,动辄耗费千金,焦心劳力以求振兴;自己生活俭朴,对修治礼物却很丰厚;督促子弟兴起家业,历经显贵职位,终于做到卿贰之臣。这才像他三次受命、在车上起舞的时候。不借郡县大夫虚假的恭敬来抬高自己,也不时常抓住那些讥笑自己的年轻人;如果只计算田宅,把明白积累产业当作焦心劳力,把生活菲薄而得志当作成就,那么还有什么做不到呢?又有另一种人,怀有悲悯世俗的情怀,具有拯救万物的才能,便替郡县大夫提出有利而适宜的言论,办理政事,正如公一样。郡县大夫想请他参加闲宴却不可得,亲自送来千金,让子孙生息它;这与卿贰之臣相比,哪一种更伟大?乘坐这种机会却不权衡,白白失去观察变化的办法。当今的君子,我见到的已经很少了;至于脚不踏入公府、口不谈财货利益的,又有多少呢?三次在两都任职,亲身享受那里的盛况,只是为了获得名声罢了。当今的君子,那些矫饰的人把小小的嫌疑作为借口,推辞职位不去;却不知道可以向人展示肺腑之情,最终使自己的儿子不能承受父亲的欢颜,只能在外任职,又怎么能不再对世事存心呢?有了儿子却仍然关心世事,有了儿子却不再关心世事,这难道是出处进退的大义吗?铭文说:平章的后裔,贤名代代兴盛;有人为躲避徭役进入司法之职,而公承当了这一责任。脱身另建事业,迁居武林;不依靠祖业,积累千金。有儿子任纳言,使潜藏的德行显耀;身处显要职位,激扬善恶。三次任职、两次在京城,结交延揽长者;扶杖拖鞋、穿戴冠服,远远聚集在宫阙之下。以恩宠光耀王国,叔父们都同样如此;修治品行、准备礼物,这是谁的功劳?很快回到乡里,世人彼此相忘;防守空虚便自行退隐,说恬淡就是常道。阻止声誉,辞谢赐命,绝迹于偃室;行动合乎伦理,谈论则依据经术。深切悲悯世俗,充分具备拯救世物的才能;燕翼之谋已经成就,为什么还要亲自带来,以留给有谷禄的人?也许是为了敦厚仁德,使家业由此兴起,成为卿贰之臣。我过去曾任属吏,有幸来到这个大藩之地;采访故老,替公在九原树立此碑。行状 亡妻徐恭人行状 亡妻恭人,是徐公宣的次女。徐公家原本是藩国中的军校之家。嘉靖庚寅年,她嫁给我,当时嫁妆衣饰还不完备。第二年,我补为郡中诸生,家中只有一所住宅。太恭人屡次迁居,便把剩余物品剪裁变卖,靠此糊口达三年;卖尽以后,连杯、碗、酒壶、食器,以及细碎的布帛、锭状物和小件器物,也都拿到市场上卖,早晚饭食都没有固定,吃饭常常不能饱。恭人帮助太恭人租房、缝纫、汲水、舂米,安然操持箕帚,住处不满一角,只有一堵墙、一座灶,经历寒暑数年,从没有急躁的神色。丁酉年,我已经成为有廪禄的诸生,偶尔发现恭人的生活仍然勉强,好像还不能适应;每月朔望学生送来的束修等物,她都拿给太恭人,即使已经取出,也一定分量取足后再送来。当初我和庐州别驾郭君同为诸生、同窗研习,他曾来访并留在我家吃饭,恭人便割碎帘子来遮挡。她在郭君面前举止恭敬谨慎,郭君察觉后,便借口担柴来掩饰。庚子年,我在乡试中举。第二年,我纳妾。嘉靖甲辰年,我考中进士,恭人随侍太恭人住在京邸。第二年,我因病请假,随侍太恭人回济南。丙午年,我被起用,又随侍太恭人到京邸。丁未年,授任刑部主事;三年后封为安人。不久升任员外郎,第二年迁任郎中。又过一年,随侍太恭人回济南。癸丑年,我出任顺德府知府,恭人从济南随侍太恭人到任所。我在丙辰年考核政绩后,得以封恭人。不久升任陕西按察司提学副使。戊午年,我又因病上疏请求罢职,回到济南;那时恭人再次拥扶新妇侍奉太恭人。我们退居田间,共有十年。隆庆改元,圣明天子广施恩典,被遗弃的谏议之臣纷纷上章大力推荐,天下共有二十二人入选,而我只是一个曾任按察之职的官吏,自觉才德不足,正希望同恭人终身隐居,以成全这种情谊。没想到她在七月二十四日死于正寝。唉,我哪里敢为长者写行状呢!恭人活了五十四年吧。她只是性情朴实罢了。太恭人虽以庄重的态度对待她,但太恭人已经七十二岁,恭人仍然局促不安,好像生怕违背太恭人的心意,战战兢兢地自我责备;这难道不是本来避开灾祸,反而受到命运牵连吗?她天性溺爱孩子,一定亲自看着孩子吃饭,一定先喂孩子,自己才吃;每次吃饭都要祝祷。大概她像艾家姑那样亲自生火吧?白发之年还亲自哺育孩子,不顾孩子已经吃饱,仍近乎强迫地劝食,却不知道孩子是不敢说自己已经饱了。她五十岁时便总说自己老了,即使同人亲近,也一定关门同我说话。妾若有事要说,她必定直截了当地陈述,不敢用委婉讽谏,然后才作答。妾一旦有过失,她终身督责,丝毫不肯宽假。
呜呼,妻欲恵乎?恵斯恵御之,孰与置人朴于室之相忘也?孟徳曜绮缟粉墨,尝试梁鸿以观其志,七日不荅,乃出椎布。于懐中何其恵也?然作使,伯鸾偃蹇已甚,鸿何能相忘于此?即举案,莫敢仰视,犹之仪耳。恭人岂独为胜邪?无乃黙黙低头就之乎?盖徳曜有忧患之心矣。恭人子二人:曰驹,郡诸生,先娶曹氏女,继娶山西应州知州马应奎氏女,曰采;女一人,适嵗贡生艾济氏子芹;又子一人,曰驯,妾卢氏出也。驹生子二:一曰鳯翔,聘乡进士于鲸氏女;一曰鹿龄,未聘。女一,许邑诸生王见賔子衡。外孙一人,曰维髙。采与鳯翔先后殇。卜是年十月四日,葬郡城西北马鞍山之东阳祖兆南若干步。祭文祭三原王公文呜呼!不天下以仁,而孰与为大臣?不天下以度,而孰与为大人?方公之守维扬也,饥馑荐臻,沟壑斯民,爰发廪庾,不竢报章,恫瘝者身,盖已汲长孺之伦,以及拊循。东南大水凶嵗,众望翕然,庻蠲赋税,公乃独持其义,而军国是计,隂以免者十数郡,而不亿其丽。乃辟三塘、勺陂与继川,不为沴是,乃仁术遵周之制矣。又公之起防阳也,大盗未夷,荆棘王师,爰获渠魁,捣其巢穴,脇从罔治,实维龚渤海是仪,以至开府滇中,獞獠兴乱,阉竖作镇,诛求珍玩,公乃匪敌是求,而贪婪是按,他莫敢问,而持宪斯惮,乃没郭英、王敬用窜奸,不至蔓是,称肃僚维周之翰矣。林俊下狱于永昌寺也,则自以其身之去就,而廷争乎极言敢諌之士。秦纮罢斥于安逺侯也,则身以其国之是非,而力挽其甄淑别慝之风。社稷之士,知无不言,直声动天下,何未免于好名之议也?君子之心,为而不有用,舍随物化,亦唯恃乎大道之为公。秉铨孝宗之朝,大注明良之眷,志在防竒举而能先,耿钜鹿、李襄城、张庄简、彭惠安、何旴江、周太原,清节弘猷,维时之彦,丰芑数世之所培植,海内善类之所推荐,同陞要地,頽俗丕变,庻元凯之可逢,虽异官而同撰,惧瓦石之相含,精题才而不援。帝曰:「尚书元气,北斗实维阿衡冡兹群后,何必宻勿陟降左右,奏尔訏谟,无不自牖其知遇,以隆其业为以久。」何二三执政而莠言自口?岂不仁者之未逺,而孤立之难乎?后哉!亦惟止竞,虽人主之近戚,而恩有所不能私;亦惟党正,虽宰相之仇讐,而权有所不能施。及至藩郡奉职无状,又未尝不引咎以为辞。某邦士是式,髙山则仰,询诸故旧,百蛮是长,凡九阅月而防二十上。郁郁重臣,不可为象祗役,天官心折前修,簿考中正,管彼九流,尚论天造,而此其好逑。畨畨元老,谁适与谋?是故先臣李献吉有言居则岳屹,动则雷击。三原▯出忠良,外植大事,斧断小细,海畜帷幄。佞幸请劒,必殛。斯其存亡祸福,临乎其前而已。凛然有不可犯之色矣。蔡介夫亦谓:公本治易,涉猎群籍,学问益人。垂老不寘侍讲经筵,体履特异。先未有事,安生忿懥。斯其性与天道观乎其深而已。渊然立时出之地矣。而况歴侍五朝,天下跂足而望元老。燕翼八座,后进扼腕而言。世家美周召于当代,谓唐虞其未遐也。祭韩公邦竒文维公既持丰采,亦崇经术,大节屹然,髙名茂实。蚤除铨曹,谗殄是堲。陟明于朝,黜幽于室。地震陈言,极时得失,乃谪平阳。才浮于秩,大狱既讯,藩王廸吉,擢佥大臬。愈多异政,鉏强洗寃,浙风用竞。奏罢四府,宦竖敛手。亡何诏系不理者口,颠沛必仁,皇孚盈缶。既归杜门,弥兴孝友。大同之变,畔者什九。公防冀北,叱驭而走,谈笑贼庭,元凶授首,反侧以安,驱此群丑。是时冀北,便宜可否,万夫一身,彼其何有?虽才应猝,气亦足徴。帝嘉武功,再涉中丞,总宪上谷,戎狄是膺,利用御虏,则莫敢承。改督三晋,愈严备邉,圗上要害,于深于坚。两移亚卿,执徳罔愆,惟允勅法,惟明荐贤。寻以髙第,召主南台,掌大司马军国是材,屡建大议,称是良哉。既乞骸骨,著述益精。胡天不吊,失此老成。某仰止匪今,懿厥前修,抚填西郊,文献是求。徒论出处之大较,而景余烈以为休。何斯人殄瘁,逝者如流也。祭监察御史陶公文克承家学,师友孔懐。蚤以二戴徃,与计偕射防甲科,官属司冦,乃迁台中。淑问愈茂,出视牧政,无邪者思。君子之马,既闲且驰。有此冀方,邦畿千里,帝曰都哉,于按斯止。大惠乃心,逹聪辟明耳目,是寄国纪,用清夫何。惟躬用瘁,殁厥王事,匪谏靡行。天夺之植,岂湮蜚声,锡仲之光。持宪于庭,誉髦于乡矣。其在某等,永惟不恌,愈贞百度,才飬下吏,伊教匪怒,莫不俟其嘉猷入告。膏泽荐臻也,今能不于邑求言之朝,与望治者之人邪?祭王侍御文
译唉,妻子难道希望得到恩惠吗?若只是恩惠,便会因此受到宠御;谁能比得上把一个朴实的人安置在家中、彼此相忘于日常生活呢?孟德曜穿着绮绣丝帛,涂脂施粉,曾经用这些来试探梁鸿,观察他的志向;七天梁鸿没有回答,她才拿出椎形粗布衣服。她在心中是多么贤惠啊!然而等到她出使时,伯鸾已经十分傲慢,梁鸿又怎么能因此同她相忘呢?即使她举案齐眉,也不敢抬头仰视,仍只是礼仪上的表现罢了。恭人难道只是胜过她吗?恐怕还默默低头承受这一切吧。大概德曜心中是有忧患意识的。恭人有两个儿子:驹,是郡中诸生,先娶曹氏女,继娶山西应州知州马应奎的女儿;采。一个女儿,嫁给岁贡生艾济的儿子芹。另有一个儿子驯,是妾卢氏所生。驹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凤翔,已与乡进士于鲸的女儿订婚;一个叫鹿龄,尚未婚配。一个女儿,许配给本县诸生王见宾的儿子衡。一个外孙,名维高。采和凤翔先后夭折。择定当年十月四日,葬在郡城西北马鞍山东面、祖坟南边若干步处。祭文 祭三原王公文 唉!如果不以仁德对待天下,谁能做大臣?如果不以法度治理天下,谁能做大人?当公镇守维扬时,饥荒接连发生,百姓将要填沟壑,于是开仓发粮,不等待上级批复;他亲身为疾苦者忧劳,大概已经像汲黯、长孺一类的人那样,推及安抚百姓。东南发生大水、年成凶歉,众人一致希望减免赋税,公却独自坚持大义,以军国大计为重,暗中使十多个郡得以免除灾害,而不夸耀自己所施加的恩惠。于是开辟三塘、勺陂和继川,不使水灾再成祸患,这就是遵循周代制度的仁政。后来公起任防阳时,大盗尚未平定,荆棘遍布王师所经之地;于是擒获首领,捣毁巢穴,对被胁从者一概不治,实在是以龚渤海为法。后来到滇中开府,獞獠起兵作乱,宦官派人镇守,搜刮珍玩,公却不去追求珍宝,而是查办贪婪之人;别人不敢过问,但执掌法宪的人使他们畏惧,于是诛灭郭英、王敬,放逐奸邪,使祸乱没有蔓延,称得上是整肃僚属、周全政务的栋梁。林俊被关押在永昌寺时,公便以自己的去留为代价,在朝廷上极力争辩,支持敢于直谏的人。秦纮被安远侯罢斥时,公便把国家的是非当作自己的责任,尽力挽回辨别贤良与奸邪的风气。社稷之臣,知道的没有不说,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为什么仍免不了被议论为好名呢?君子的心志,是做事而不据为己有,舍身随万物变化,也只是依靠大道公正无私。公在孝宗朝主持铨选,受到皇帝大力而明确的信任,志在防止奇异的举荐,能够首先任用贤才。耿钜鹿、李襄城、张庄简、彭惠安、何旴江、周太原,都是清廉守节、谋略宏大的当时俊杰,是丰芑数世培植出来的人才,也是天下善类共同推荐的人;他们一同升入要地,颓败的风俗大为改变,几乎可以遇到元凯那样的贤臣。虽然官职不同而共同撰述,公却担心瓦石混杂,精心品评人才而不徇私援引。皇帝说:“尚书是国家元气,北斗星实在维系着辅弼群臣。何必密切地在左右进退,陈奏你的宏大谋略;没有什么不是从启发他们的见识开始,以增益他们的事业并使之长久。”为什么有几个执政者却从口中说出杂乱的言论?难道不是仁者尚未远离,而孤立无援太困难了吗?后来公也只是停止争竞:即使是君主的近亲,恩宠也有不能偏私之处;也只是端正朋党:即使是宰相的仇敌,权势也有不能施行之处。等到在藩郡任职而政绩不佳,他又未曾不引咎自责,把责任归于自己。某邦的士人以他为法,仰望如高山;我向故旧询问,他在百蛮之地也被推为长者。九个月中,他连续上疏二十次。郁郁然的重臣,不可只把自己当作供人役使的器物;天官内心折服于前代贤者,考核簿册而持守公正,管理九流人物,向上追论天道造化,这正是他的好配偶、好同道。勤勉的元老啊,谁能同他谋议?所以先臣李献吉曾说:静居时如山岳耸立,行动时如雷霆震击。三原公一向出自忠良之家,对外筹划大事,对小事则果断裁断;胸中蓄有帷幄之谋。奸佞宠幸之人请求赐剑,必定予以诛戮。他把存亡祸福看得清清楚楚,仿佛已经摆在眼前,因此有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蔡介夫也说:公本来研究《易》,又广泛涉猎群书,学问日益增长。将近老年仍未被置于经筵侍讲之列,身体仪态却特别不凡。在事情尚未发生以前,他不会无故产生愤怒;这大概是从性情和天道中深深观察出来的。他渊深地立于当时出仕之地。何况他历经侍奉五朝,天下人都踮足仰望这位元老。以燕翼之谋辅佐八座,后进之士都扼腕赞叹。世家在当代称美周公、召公,认为唐虞盛世并不遥远。祭韩公邦奇文 公既有持重的风采,又崇尚经学;大节巍然,高名与实绩都很盛美。早年任职铨曹,痛恨并铲除谗毁。入朝后提升贤明者,贬黜幽暗者。发生地震时上书陈言,极论时政得失,于是被贬到平阳。才干超过官秩,审理大案后,因藩王引荐而升任佥都御史。政绩更加卓异,铲除强暴、洗雪冤屈,浙江风气因此振作。上奏罢免四府官员,宦官收敛不敢妄动。不久奉诏拘系那些不理政事者;即使颠沛困顿,也一定施行仁政,皇帝的信任充满内外。归来后闭门不出,更加发扬孝友。大同发生变乱,叛乱者十有八九。公奔赴冀北,催马疾驰,面对贼军谈笑自若,元凶授首,动摇不安的人心安定下来,驱逐了这群丑类。当时在冀北,临机决定是否便宜行事,万夫所不能为的事集中于一身,他又有什么畏惧?虽然才能应对仓猝,气概也足以证明。皇帝嘉奖他的武功,再次任命为中丞,总督上谷,抵御戎狄;利用险要御敌,敌人不敢承受。改任督抚三晋,更加严密地防备边境,把险要之处绘图上报,谋划深远而坚固。两次调任亚卿,持守德行而没有过失,只求允当执行法令,只求明白荐举贤才。不久因考核名列前茅,召回主持南台;掌管大司马所负责的军国大事,屡次提出重大谋议,人人称赞其贤良。后来请求退休,著述更加精深。上天为何不保佑,竟失去了这位老成之臣。我仰望您的德行并非始于今日,赞叹前代贤者的美德,抚慰填筑西郊之墓,寻求文献记载。如今只能谈论您出处进退的大概,追慕您留下的功烈,以此为美。为什么这样的人竟然遭逢凋零,死者竟像流水一样不断离去呢?祭监察御史陶公文 能够继承家学,深受师友之情。早年凭《二戴》之学出仕,参加计吏考试,考中甲科;任职司寇属官,后来升入御史台。美好的声誉更加显著,出任地方长官,百姓思念没有邪曲的政事。君子的车马,既娴熟又奔驰;有这样的人镇守冀方,京畿千里都将得到治理。皇帝说:“很好!”于是停止考察,让他任职于此。大大的恩惠存于内心,通达的耳目、明察的见识,都寄托给他,以整饬国纪。只是亲身劳瘁,死于王事;如果没有谏诤便不行动。上天夺走这株栋梁,难道能使他的声名湮没吗?这正使仲氏的光辉更加显耀。他在朝廷掌持法宪,在乡里享有俊彦的声誉。我们这些人将永远记住他的清正,不断使百般法度更加坚贞;才能教养下属官吏,他的教诲并不以发怒为事,大家无不等待他的嘉谋上奏朝廷。恩泽接连而来,如今难道能不在这个聚集言论的朝廷上寻找他,并同那些希望国家得到治理的人一起怀念他吗?祭王侍御文
维公法家,自至宪体是宜,识爰髙朗度,亦委蛇。曷激曷掦,具依具违,谊之道着,时之道防。某昔领督学,课艺庆阳,公实为理,载锡之光,施于陈臬,式刑用成。我躬不阅,自贻令名。帝既徴止,入补西台,持重者徳,应猝者才。于浙之役,海邦孔懐,西荡巨冦,三郡以偕。猥予不敏,起诸田间,载托属吏,临之则闲,及期而代。惠我好音,乃竢来贺,遂慰遐心。前修岂匹,大儒是参。为王诵之,云胡则堪?岂不笃旧,庻新是图。凡霑防列,敢蹈非夫。目为卓越,谁适可居?不恤有众,厥遇何如?曷私于室,而寘于朝?宛其逝矣,示民不恌。大校于馆,大录于曹,食少事烦,自罔告劳。某言恭朝夕,倾注良殷,载色载语,倐见倐闻。其知不二,其人则存,庶膺遣奠,国士之恩。与殷正夫祭张先生潭文盖先生龂龂自将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曰:“古是常循循自推,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吾党与裁。”呜呼!世方猖披,谁者章甫?众乃恣睢,我焉执矩?不知绘事后素,赤子大人防正于圣功,觉先于天民。如有用者,周官以徃,惟可语也。性命而上,龙也。少孤且贫,未尝无诲,机愤自动,困不复废,故今犹梦寐其侧,诵习敬业,如楚在背。儋也,通家旧好,道尊情爱,毁齿就外,洒扫应对,故今犹务求厥初,模范是因。壮行未艾,呜呼!先生遂使接迹朝廷之间,以纵观百官之富,而追思乎比肩函丈之地,岿然宗庙之羙独存。愈叹一时身亲受业之人,未尝非齐鲁之彦,而顾瞻乎合志同方之士,靡然江河之趋,莫援龙惟宪之司儋,惟词之垣。民生于三,均兹为义师,劳功半益,着其恩虽搢绅布列海内之才未量,而迳庭自爱天下之事可论?信乎!问为邦焉,入乎其室,其名世者出乎其门矣。呜呼!哲人既萎,来者之悲,又安能无喟然于君子不匮,而逝者如斯哉!祭外兄郭大器文于惟茂祖蚤誉孔彰,举槖中路,千金者装,守以待客,不取其偿,是用髙谊,作宾于乡,齿惟三十,庻老雁行。在昔先君缔好不忘,实为馆甥,克开厥祥。矫矫诸父,骈迹宫墙,大器廸训,亦既升堂。任侠耿介,豪闻一方,博奕是贤,修业而息争。道滋恭,既饶用徳,中嵗肯搆恢复,愈力。比隣宦竖,并兼蚕食,虽速我讼,百折莫抑。其徒造佞诡以为期,躬诣其庭,辄抗其仪。彼乃挟众窘辱,见持恶声必反,危坐不疑。群小吐刚,益秽其辞,务挑厥怒。▯心面夷,乃嗾父捽体无完肌。左右虑变,相顾詾詾,计罔所出,或诱或恐,觊我引谢释愧。买重骂詈,益奋神色,益耸思挫一毫等之弗勇。曰尔遗莩祸不旋踵,气尽语絶,舁尸而出。其赀尚裂,其身未屈。名动藩王,治狱私室,既殛仇讐,脇从罔逸。我则不赀,彼亦是防,可以不寃。勿谓非质,小惩大诫,余党自失。古齐烈士,崇声畧实,维宾卑聚,千载同匹。呜呼哀哉,灵其与悉矣。祭尹商衡文曰:世之论人者,无亦僻哉!臧否何常,显晦徒迹?▯华狃习有实,匪覈尔其情,隐可原,事防足绎?岂无恃良友之殊知,而遂使遗徳之蚤斁?彼乃毂击负入,充栋劵积,左贿使气,挥金废籍,捐贤溺愚,脱然若释,营一意而务就倾,千缗以勿惜。苟睚眦之与值,虽多怨而放获。缔好阀阅,聨姻郡伯,邦旅称钜邑豪,避席交不和衷,漠焉。楚貊势重,临而益厉,骄防施而广隙。故谑众以倨辞,呶群侠而取怿。独义屈于国士,而色动乎伟防。虽褐博而抗言,亦振衣而引谪。此夫亦驭富玩贵,取顺辟逆,才有所不挫,性有所不廹者邪?余见其奉身宴安,鸩毒匪阨疾剥及虏蹙不至,额置心▯旷,瓠落自斥,垂成遽弃中道,女画则已,视纷俗如汚已,以生寄为旅客矣。虽禀资之或偏,已黙合君子之志。适则岂不与彼身,为物累,心为形役,戚然若不终日,徨然若不得所。索者悬隔乎?
沧溟集巻二十三
译公是法律世家出身,自然适合执掌宪法;见识高明,气度弘朗,举止又从容周旋。该激励时便激励,该扬举时便扬举;对各种事情有时依从,有时违背。义理的道路由此彰明,时代的道路也因此得到防护。我过去任督学,在庆阳考核文章,公确实负责评判,因而使我获得光彩;后来施行于按察之任,也依法办理而取得成效。我自身尚未能任满,反而替自己留下美名。皇帝既已征召他入朝,便入补西台;持重是他的德行,应对仓猝是他的才能。在浙江任职时,沿海各地深受其恩;向西荡平大盗,三个郡一同安定。我才疏不敏,从田间被起用,暂且托身于属吏之列;公临视我时从容闲雅,任期到了便代替我。承蒙他传来好消息,我等待着前往祝贺,也因此慰藉了远方的心愿。前代贤者哪里能与他相比,他足以同大儒相参。我为王公诵述这些事,怎么能承受这种哀痛?难道不是深厚地珍重旧交,希望谋求新的成就吗?凡是沾染同列的人,谁敢走非正之道?把他看作卓越之人,谁又适合居其位?他不顾及众人的毁誉,那么受到的待遇又如何呢?为什么不把他私置于家中,而要安置在朝廷呢?他忽然逝去,向百姓显示了清正不苟。大规模校订馆阁文书,大量编录曹署档案;食禄微薄而事务繁多,从不向人诉说劳苦。我早晚恭敬地陈说,倾心相交十分深厚;一会儿见到他的神色,一会儿听到他的言语。他的知己之情从未改变,他的为人精神仍然存在;希望承受他遣人送来的奠礼,以报答国士的恩德。与殷正夫祭张先生潭文 先生一向严格要求自己,奉行经礼三百、曲礼三千,说:“古道是常常循序推行的;成年人应当有德,小孩子应当有所成就;我们这一辈人同他们一起裁定、扶持。”唉,世道正放纵混乱,谁还穿戴章甫之冠?众人任意妄为,我凭什么执持规矩?不知道绘画要先有白地,不知道赤子成为大人要以圣人功业为规范,不知道让先觉者先于天民觉悟。如果有可以施用的道理,那么从周官以来的制度,都可以谈论。至于性命以上的道理,则像龙一样高深。先生年少丧父而且贫困,却从来没有停止教诲;机心和奋发之志自动生起,困顿也不能使他废弃学业,所以直到今天我仍然梦见坐在他身旁,诵读学习、敬慎从业,如同楚国人在背上受刑一样不敢懈怠。我是他的通家旧好,先生道德尊重而感情亲爱;年少时毁齿便到他门下,从洒扫、应对做起,所以直到今天仍努力追求当初的教诲,以他的规范作为依据。先生正当壮年,事业尚未衰止,唉,却使我们这些人能够在朝廷之间接续他的足迹,纵览百官的盛大,而追思当年并肩坐在几案前的地方;那巍然如宗庙般的美好,唯独先生还留存着。越是叹息一时亲自受业的人,无不是真正的齐鲁俊彦;回头看那些志同道合的人,却如江河奔流般随波而去,没有人援引龙惟宪的司儋之任,也没有人援引司掌文辞的职位。百姓生于天地君亲师这三重关系,处处都以此为义;劳作有功,便能获得加倍的利益,彰显他的恩德。即使士绅遍布、天下人才不可估量,若各自爱惜门户、彼此隔绝,又怎么能够谈论天下大事呢?确实如此!有人询问治理国家的道理,一旦进入先生的门室,那些名重一世的人就会从他的门下出身。唉,哲人已经凋零,后来者的悲伤,又怎么能不对君子的德业无穷、逝者如斯而感到长叹呢?祭外兄郭大器文 追念您的祖先,早年声誉极为显著;在中途举起装财物的袋囊,带着价值千金的行装,守在那里等待宾客,却不收取报偿。因此凭借高尚的情谊,在乡里成为宾客;当时年仅三十岁,几乎可以同老者并列。过去先父与您家结交而情谊不忘,实际上把您作为馆舍中的女婿,能够由此开启吉祥。众位叔父刚强卓异,成排地出入宫墙;大器接受教训,也已经升入堂奥。您任侠耿介,豪迈的名声传遍一方;把博弈看作高尚之事,以修业来平息争斗。道德日益恭谨,既然富足便愿意以德行自持;中年时肯于经营构筑、恢复家业,更加努力。邻近的宦官仗势兼并,如蚕食般侵夺;虽然催促我去诉讼,您却百折不挠,丝毫不屈。他们的党徒制造谄媚诡计,约定要来陷害;您亲自到他们庭前,立刻抗拒他们的威仪。他们于是倚仗众人困辱您;即使当面恶声相加,您也必定反驳,正襟危坐而毫不疑惧。那些小人吐露刚暴之言,更加污秽地辱骂,务必挑起您的怒气。他们故意当面示好、背后凌辱,竟唆使父亲抓扯您的身体,使您没有一处肌肤完整。身边的人担心发生变故,彼此惊惶,想不出办法;有的诱骗,有的恐吓,希望我引咎道歉、解除他们的羞惭。我反而重重买来骂詈,神色更加奋厉,越发振作精神,认为哪怕挫伤一毫也不能退缩。对他们说:“你们遗下的灾祸很快就会接踵而至。”直到气力耗尽、言语断绝,才把尸体抬出。他的财产仍被撕裂瓜分,但他的身体和志节没有屈服。声名震动藩王,藩王在私室审理此案;仇敌既被诛杀,被胁从者也没有逃脱。我虽然没有财产,他们也因此受到法网制裁,可以说没有冤屈了。不要说这不是实情;小小的惩罚足以使人受到大的警戒,余党自然也会失势。古代齐国的烈士,重视声名而略于实际;只有宾卑聚可以同您相匹敌,千百年来同样高尚。唉,悲痛啊,愿您的神灵都能知悉这些。祭尹商衡文 唉,世人评论人物,难道不是偏颇吗?人的好坏哪有固定不变的,显达和沉沦难道只是表面迹象吗?如果被浮华蒙蔽、受习俗拘束,虽然有实际品德,若不考察他的真实情状,隐微之处怎能得到宽宥,事情的端绪又怎能推求?难道不是依靠良友的特殊知遇,才使遗留下的德行早早败坏吗?有些人车马相撞、背负财物进入,契券堆积满屋;一方面以贿赂逞强,挥霍金钱、废弃簿籍,舍弃贤者而使愚人得势;一旦摆脱便若无其事,专心经营而务求倾覆他人,哪怕千缗钱也不吝惜。只要同人发生一点嫌隙,即使怨恨很多,也要放走并收买对方。结交世家门阀,联姻郡中长官,国内士人称他为大邑豪强;面对需要礼让的交往却不肯同心,冷漠相待。依仗楚、貊一类的强势,临事更加严厉;骄横地施展威势,扩大彼此的裂隙。因此用傲慢的言辞戏弄众人,鼓动群侠而取得欢悦。唯独在国士面前义理屈服,在伟岸之人面前脸色变动。即使穿着粗布衣服也敢抗言,又振衣引身受责。这大概就是驾驭财富、玩弄权贵,迎合顺从者、排斥违逆者;才智有所不屈,性情有所不迫的人吗?我见他安然奉养自身,生活宴安;即使遭遇毒害,也没有被困难和疾病侵夺;灾患未到,便把额头置于心中,心胸空旷,像瓠一样空落而自我排斥;事情将成时却突然半途放弃,一旦决定停止便不再继续;把纷乱世俗看作会玷污自己的东西,把寄居人世看作旅客暂住。即使禀赋或许偏狭,也已经默默合乎君子的志向。恰好如此,难道不是因为自身被外物牵累、内心被形体役使,忧戚得好像活不过一天,惶惑得好像无处安身吗?追索之人与被追索之事,难道相隔得这么远吗?《沧溟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沧溟集》巻二十四明李攀龙撰祭文祭西安洪太守伯时文在仆弱冠,受业诸生,握手一堂,誉髦用成。始偕计吏入对大庭,及尔如贯。我心载寕,尹彼吴兴,才非百里,已则神明。民斯赤子,孰铭厥功?今之冡宰,片石岿然,徳音未改。既迁地官,北虏侮予,飞刍挽粟,捷于羽书。王师燕喜,莫敢告劳。归主章奏,纪纲列曹,懿厥度支。乃见经国,转饷朔方,不稼不穑,士愉马闲,疆场以晏。所谓伊人,戎有良翰,皇嘉厥绩,名邦简临。襜帷戾止,克覃其心。震荡之余,家无完堵,挥涕下车,问其疾苦,省刑薄敛,剖滞若流。可安者,公匪地是谋,厚载维人。坤仪靡常,我室翘翘,侯兹降祥。杌陧之危,孰不累卵?政未及朞,履道坦坦,居有积仓,亦以御灾。倬彼云汉,百姓于摧,躬自断罚,郡务遂繁,旦夕熈明,乃蹈斯言。病不遑息,愈殷卧理,浃旬在告,倐焉不起。闻当属纩,男啼女乳,不及后事。兴而问雨,呜呼伯时!何用为哉?而身不阅,百姓恃将其谁哉?某昔也分符,且之钜鹿,祖席谆谆,勿沦于黩,素尚泊淡,侈将自覆。持宪闗中,于焉邂逅,依依他乡,欢然道旧,首倡士风,以光爼豆。谊正自尊,师严不疚,是其语犹盈耳。不居者,形苟为衷,未和而求之,杳▯乎!呜呼伯时之灵。祭邹明府文顺徳逆命,正乃裕如,丰才啬施,自得则余。若夫欣戚系于用舍,是亲世而身防,能取惬于适意,可流动而不居矣。维先生英资秀发,幼龄崇志,浩浩郁郁,鳯翔虎视,振俗障流,宗盟士类,井掘篑覆,髙山深泉,周作孔述,圣熄明愆,学以辞逹竒能取忌,即空言之徒竞。爰慨然于小试,召杜新乡,卓鲁阳城,丝纶防于理,丝爕调寓于觧,争朞月二邑,风雷千里。悬蒲在庭,卧辙当轨,恫瘝尔民,优防吾心。既觞且咏,言▯宓琴。昔十俊参名,三齐骞羽,谈诗避阶,乞文环堵。及饬治于遐方,觊功立而脱组,卑官勿羞,頽乎就愚。事兴义便,跃以徃趋,执一于是,守关万夫枢要。肆侮蜾蛉,斯藐依彼古常,毒▯群小。我违我归,匪禄伊贞。故嫉谀者必忤众,虽阨困而能亨,顾康济之罔谋,胡委訧于尼止。既韬已以密藏,何羙服之诲指,进以冠绅,退而韦布。非轩冕之避荣,耻衮职之未晤。彼名辱而华躬,顾簮裳以载路。仰兹令操,立懦亷顽,奚其为政,敦朴以还,孰云矫异。愈坚末节,克家嗣徽,廸训承烈,有翼垂云。伏林未起,邦闾卓称。喜难于子。祭良醖署丞马君文在昔,世家由礼,爰彰贻谷;士不化于丰芑,国何赖于乔木也?开业者艰,承考者逸;心危而得,志损则失。此夫,武有不防之忧,统或作之无述。君子欲为可继,而奚乐无疆之恤哉?唯君有祖,早振文囿,翕然儒宗;徳音是茂,声闻四夷。身朋三夀,唯君则孙,毓兹仁厚,聿服清僚。宗庙用酧,既醇既裕,如揖如授。其在同朝之士,见其容履之婉顺,勿问名氏而已,皆知其为大贤之胄矣。孰不曰:“吾得以识青云之良,白眉之秀邪?”是虽鹄鹜之训聿严,而骐骥之骤不后。昔逰太学,无敢谓秦无其人;而今在仕籍,益以信殷实由旧也。兹何可使不乆于代,而嗟斯疾之不偶乎?祭张隐君文公至性近道,不困于学;质直好义,不掩于朴。行华身斯,文章徳动物为礼乐。视帝力所独有,揖天民于先觉矣。方其幼而失怙,靡依匪母,一箪者粟,百里则负。髫龄纎俭,防防在疚,不振于宗,遑恤我后?宜无忘于愈。防而不睦,以有咎也。暇日修孝,不宿不藏。诸父昆弟,思辑用光。婚姻孔嘉,匍匐有防。货财可私,本支未昌。敦薄寛鄙,徽猷是襄。此圮族所以为凶,而公自履者祥也。又其少而治产,适我御穷,俛拾仰取,力啬务丰。若货殖于受命,谓竒胜之。自躬能者辐辏,不肖瓦解。彼居息币,唯吾与通。若冝无忘于尝艰,而放利以兴戎也。未衰戒得,积而思施。馆有遗装,偕旅罔知。缄志以还,归慰其嫠。非能让财,昔饶争时,激贪劝亷,末俗以移。此奸富所以为下,而公自居者竒也。又若外示怯而重为邪,中贾勇而羞使气。里有少年,谓我易与,闾之长者,式复以畏。获金珥于陨萚,而女泣不生,止以待夫。求者取诸懐而予之,以行隣妇就汲,窥我箧笥,虑贻之慙,趋以引避。晩即废着,籯经迁儒。厥季蜚声,用賔王衢。父饮于乡,子荐于藩,诏赐爵以优老齿。及耋而弥尊,奚其为政?家惟化原,何足以臧善?斯类蕃某等,视必逹于此邦,而与裁于吾党乆矣。痛君子云亡,岂私淑犹存邪?公其尚鉴于斯言哉!祭璜山赵隐君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 《沧溟集》卷二十四,明代李攀龙撰写的祭文 祭西安洪太守伯时文 我在二十岁左右时,作为诸生求学,曾与您在一堂中相交,彼此赞誉,终于成就俊彦之名。起初我们一同随计吏进入朝廷接受考问,等到您任职,事情接连如贯珠,我的心才安定下来。您治理吴兴,才干虽非只限于百里之地,实际上已经达到神明般的境界。百姓如同赤子,谁能铭记您的功劳?如今您担任冢宰,一块碑石巍然矗立,您的德音至今没有改变。后来升任地官,北虏侵扰我境,运输粮草,速度快如羽书传递。王师因此欢悦,没有人敢诉说劳苦。归朝后主持章奏,整饬各曹纲纪,度支事务尤其美善。于是显现出经国之才,转运粮饷到朔方;军民不必耕作,士卒安乐,马匹闲暇,边疆因此安宁。所谓那个人,在军中就是良臣;皇帝嘉奖他的功绩,命他到名邦任职。他乘车张帷到任,能够广施自己的心力。经受战乱动荡之后,百姓家中没有完整的墙壁,他流着泪下车,询问疾苦,减省刑罚、减轻赋税,剖析积滞案件如流水般迅速。可以使百姓安定的事情,公不只谋求土地,更厚待人民。大地的常态已经改变,我们的居室危殆,幸而侯公降下祥瑞。处于动荡危险之中,谁不如累卵般不安?政事尚未满一年,道路便平坦宽广;居处有积粮仓,也可以用来抵御灾害。高远的银河啊,百姓正在受摧残;公亲自裁断刑罚,郡中事务于是繁多,早晚勤勉明察,终于践行了这些话。病重而无暇休息,越发勤于卧床治理,告假十天,忽然便不起了。听说将要举行属纩之礼时,男儿啼哭、女子哺乳,已经来不及安排后事。我兴起而询问雨事,唉,伯时!这又有什么用呢?您的身体尚且不能亲自经历,百姓所依赖的人将会是谁呢?我过去分掌符节,将要前往钜鹿时,您在祖席上恳切叮嘱我:不要沉溺于污浊,素来崇尚淡泊;奢侈将会自行招致覆亡。后来我在关中执掌宪法,在那里与您相逢;身处异乡仍依依不舍,欣然谈说旧事,首先倡导士人风气,以光耀祭祀礼仪。情义正直而自尊,师道严肃而没有愧疚,这些话至今仍在我耳边。不能长久居留的人,只是外表勉强做到内心相合;未能调和却仍追求它,实在幽暗难明。唉,伯时的英灵啊。祭邹明府文 顺应德性而不违背天命,正道自然宽裕;才华丰厚而施展吝啬,若能自得,便会余裕有成。若把喜怒系于仕进与退处,便是亲附世俗而防护自身;若能在适意之事中取得满足,就可以流动四方而不拘守一处。先生天资英秀,幼年便立下高远志向,学问浩大而文思郁茂,有如凤翔虎视;振兴流俗、破除弊障,在士大夫中享有宗主地位。井虽深而一筐土即可覆之,山虽高而泉必深;周公制作礼乐,孔子阐述圣道,而圣人既没、明道将晦,学问凭借文辞表达,奇异才华反而容易招人忌恨,于是空谈之徒竞相出现。先生因此慨然从小处试用自己的才能,任召杜之职于新乡,以卓鲁之治行于阳城;诏令的文辞用于治理,丝弦的调律寄寓于政教,争使两县在期月之间治理有成,声名如风雷传遍千里。庭前悬挂蒲鞭,车道上卧着拦车请留的百姓;百姓的疾苦就是您的疾苦,优恤防护百姓也正是我的心愿。既饮酒又吟咏,言语如琴弦般和谐。昔日十位俊杰同列名士,三齐之地才士高飞;谈论诗文时退避阶下,求取文章则环绕居室。及至被派往远方治理,希求功业建立便解下官印;不以卑官为羞,反而安然归于朴拙。事情一兴起、义理一便利,便跃然前往趋赴;专心执守此道,守住关隘这一万夫难敌的枢要之地。任凭小小蜾蠃放肆,也轻视那些依循古常、毒害群小的人。我的离去与归来,都不是为了俸禄,而是为了守正。嫉恨谄媚者必然违逆众人;即使身处困厄也能通达,只是若无心谋求安民济世,又怎能把过错推给尼止呢?既然已经把自己深藏起来,又何必以华美服饰来接受教诲和指点?进则戴冠束绅,退则穿着韦带布衣。这并不是逃避轩冕所带来的荣耀,而是以未能承担衮职为耻。那些人以声名受辱,却使自身显得华贵,只顾簪缨衣裳来装点道路。仰望这种美好的操守,可以使懦弱者立志、贪婪者廉洁;治理政事,还有什么可做的呢?不过是敦厚朴实、使风俗返本归真罢了,谁能说这是矫异之行呢?更加坚守晚节,能够继承家业、光大祖先的声徽,承受先人的训诫和功业,如有羽翼高举直上云端。尚未出仕而隐居林下,乡里已经卓然称誉。令人欣喜,却难以用言语尽述。祭祀良醖署丞马君文 从前,世家凭礼义流传,由此彰显祖先留下的福泽;士人若不能受到丰芑之教的感化,国家又能依靠什么来延续乔木般的基业呢?开创事业的人艰苦,承继父业的人安逸;内心戒惧才能获得,志气减损便会失去。这样看来,武臣有不能防备的忧患,统绪也可能因无人承继而无所述说。君子希望事业能够继续传承,又怎会以无穷无尽的忧患为乐呢?唯独您有这样的祖先:他早年振兴文坛,成为众所归仰的儒学宗师;德声茂盛,声名远播四夷。自身享有三代长寿的福分,唯有您作为孙辈承受其遗泽,养成仁厚品德,早早任职于清贵之列。宗庙以您主持酬祭,酒醇厚而供物丰盛,进退揖让如相迎授受。同朝士人见您仪容举止柔和恭顺,即使不问姓名,也都知道您是大贤的后裔。谁不说:“我竟能认识青云中的良才、白眉中的俊秀吗?”虽然鹄与鹜的训诫一向严格,骐骥奔驰却并不落后。昔日游学太学,没有人敢说秦地没有人才;如今列入仕籍,更足以证明殷实的家风确实由旧有传统而来。如今怎么能让这样的人不能长久留在世间,反而叹息他所遭遇的疾病不合时宜呢?祭祀隐君张公文 先生天性真诚近于大道,不被学问所困;资质正直而喜好义理,不以朴拙掩饰自己。行为华美而内守其身,文章和德行感动万物,足以成为礼乐。您看待上天独自赋予帝王的权力,仿佛向先觉者请教天下百姓之道。您幼年丧父,无所依靠,只有母亲;一箪之粟,也要背负百里求取。年幼时生活简俭,长期处在忧患中,宗族不能振兴,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代?这本来是不应被忘记的艰难。亲族不和,正是因为各有过失。闲暇时修养孝行,不使事情停留、不把财物藏私;诸父兄弟,都希望和睦而共同光大门庭。婚姻十分美满,彼此扶持而有防护。财物可以私有,但宗族根本尚未昌盛;敦厚薄弱者、宽待鄙陋者,以美善的谋略加以扶助。这正是败坏宗族者所认为的凶险,而先生亲自履行的却是祥善之道。您年轻时又经营产业,用来抵御我的贫困,低头拾取、仰首收取,节省力量而务求丰足。若把经营货殖看作奉行天命,便可说是奇胜之道。能亲自做事的人纷纷聚集,无能者却如瓦片般离散。那些居息货币的人,只有我和他相互通融。您本应不忘过去的艰难,却不肯放任逐利而兴起争斗。未到衰老便戒除贪得,积聚财物而思量施舍。馆舍中有遗留下的衣装,同行旅人都不知道;您封存其遗志而归还财物,以慰藉他的寡妇。这不是单纯地谦让财产,而是在过去富足、众人争夺时,激励贪者、劝导廉者,使末世风俗因此改变。这正是奸诈的富人所认为的下策,而先生亲自处身其中的却是奇特之行。您又常常外表示弱,却看重义理而不肯行邪;内心蓄积勇气,却以逞强使气为羞。乡里有个少年,以为我容易相处;乡里的长者却因此更加敬畏我。我在落叶中拾到金耳环,失主女子哭泣不肯再嫁,只等候丈夫;求取的人从怀中拿出金耳环归还给她。有人到邻妇那里打水,窥见我的箱笥,担心给我带来羞惭,便赶快引开我躲避。晚年便废弃著述,把经书装入竹箱,转而教授儒学。他的小弟声名飞扬,得以宾客般出入王公之门。父亲在乡里饮宴,儿子被藩府荐举,诏书赐爵以优待老年人。到了耄耋之年,声望反而更加尊崇。这样的家风,哪里还需要另外施行政令?一家本身就是教化的根源,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像蕃某等人,早已看出他必将在此邦显达,并且与我们同党相交很久了。痛惜君子已经亡故,难道他的私淑之学还能留存吗?愿先生尚且鉴察这些话。祭祀璜山赵隐君文
先生代有厚产业,乃钜族。幼安于仓箱之积,而无迁技;好壮修于忠信之义,而无忌穑。服千里则羙处不愆,仁于宗则和室不去。禄卢城诸豪,负势任利,父老有三害之耻。一至其门,靡弗左右相视逡廵言事。璜山众弟,雄才伟智,闾巷有二难之謡。毎亲于身,靡弗徐行肃侍恊恭饬志。旱干水溢,指囷而授长吏;即郡庭徴辟,亦迹所罕至。嵗时伏腊,秩筵而聨群季;逮妣祖祠祀,尤躬于自致。是孝友笃之天性,而淳懿概乎人情。聘鲁贵公入境而问俗,若获麦邱之隐;瞻岱髙士及麓而仰风,悼兹兰谷之英。日用之常则乐,衣食之遂为荣。我田既臧,千耦其耘;言就尔居,百堵皆作。臿如云兴,恱怿有获;筑不日成,塈茨是恪。素风比汤沐,黄髪询庙堂庻祜,用笃多男且良。八慈为龙,今过其歴;九雏皆鳯,世谓之祥。俶载南畆,侯旅克谐;傧于东序,寔殷孔懐。厥仲承家绍儒,衍泽昔从吾防。崇心畧迹,严君与依来朋莫逆;观直谅于分体,遡洪深于濬源。常慕斯无懐氏之民,而诵其有道者之言。今其逝矣,何以谓大徳必夀?未之思也,岂或有不忘者存邪?祭王给事中封君文盖公初効计然之防,即负向平之识,有志四方,废着而息千金,自卫连骑,鼎食观货,淮扬浮防,南国不訾者,身竒胜者,徳洗腆用归,肇牵车牛,处士之义,退而弥修,以亢厥宗,无急不周,何有何亡,黾勉是求,独切有谷之思,而裕后以贻谋也,侃侃给事,实厥令子,在昔朝鲜,世崇臣纪曰,明是常以享以祀,帝曰行人辞命是美,徃立之君,锡我繁祉,服以上公,使者宴喜,外夷望风,髙山仰止,徼福朝廷,永言东鄙,海为不波,自今以始,四牡载旋,报成我后,诏书相劳,俾省章奏,何以柔逺,政惟由旧,寻长六曹,直声益茂,嵗当述职,诸侯率从,黜陟幽明,有来雍雍,乃抗大防,为国建防,岳牧刺史,临下有赫,谁其共理,良二千石,令尢近民,无自立僻,百里之宰,父母是获,仁即衽席,暴亦肘掖,考绩无防,官邪无卑,甄别淑慝,孰其可私,巧文相谩,法有不施,臣于其时,鹰鹯击之,帝曰俞哉,纳言惟允,乃絓吞舟,以厉庻尹,小邑知创去恶,斯尽矣,天下莫不谓趋庭之训,惟肖克敏也,某等谬以夙谊,莅陜以西,邦有典刑,俾政不迷,何天不慭,遗一老而物有所不可齐邪祭王给事封君文视业以息,志于四方,千金自卫,观货淮扬,浮防七防不訾,是将处士之义,退而弥彰,何以亢宗?燕贻则良,式谷者才,竒胜者子朝鲜称藩,徃锡繁祉。帝曰:「行人辞命之美,外夷望风徼福。」东鄙执成,我后懐柔逺人,俾省章奏,密勿经纶。寻率六曹,直声愈振,既集岳牧,幽明黜陟勿轻,令长为虐为徳,既已近民,百里寄命,遂乃抗防,一新大政绩,防必录,尤严苛,竞孰其敢欺?具曰:「予圣臣当其时,紏察官邪,庻无遗奸以害国家。」帝曰:「俞哉,其惟共理郡邑?既熈父母,孔迩侃侃,给事论思,以和有此黄髪庭训,则多某。」三秦为宪,移风向淳,典刑云亡,于何其臻?祭少司冦杨公封君文唯公所谓隐君子而逸民者哉?幽燕古称多忼慨悲歌之士,即少年使气,容有肆而凌人,惟公其仪不忒,是亦为政悼哉!司冦克绍其庆,廷尉、司空二兹民命,三丞栢台着声諌诤,休有烈光,用基式敬。属毛离里,继善成性,当其还所遗于嫠妇者盈贯,至今渔阳诵不疑为长者,加之投所选于父老者一钱,愈使山隂谓刘宠为亷吏,不言而教,可承者志。父子同心,穷逹一致,九十四龄,日阅诸编,伏胜授书,异代称贤,四子六孙,星聚百里,荀淑为乐,嫓美前史,不独浚明有家者仰先民而渐世泽,亦使观俗于野者叹王畿之多耆旧。皥皥以徴帝力,煦煦而近天覆。某等方覩维乔之向荣,伫观邦禁以有成,乃与化俱逝,诒斯令名,则谁不抚燕翼?未终而遡源自生,以无堪于情哉!祭毕封君文尝闻陵阳而南,浸江之邑,其境清旷,靡流尚辑,作苦无凶嵗,服啬无富人。家称隐君,士称逸民。先生于其间也,不位而以徳尊,不名而以义扬。排难觧纷,慕鲁仲连;息争化俗,慕王彦方。族相附如行苇之于本,群相恃如▯鸟之于长。无论君子之至邦,善者之入吾党,莫不见闾而式,执馈而飨,将以观淳朴于式防,得耆旧于草莽也。爰有誉髦,实生膝下,早承严训,聿追时雅。谓余志在春秋,用谋贻于弓冶。乃登宗伯,载离司冦。其文则史,艺成而上,既明惟允,法处其厚。某等分曹而治,丽泽以居,毎取断于引经,各获益于启书。片言父教,自出五听,帝心所属。鲤也过庭,由也折狱。道同者友,宷同者官。或遡之源,或渐之磐。朝锡命而夕考终,木欲静而风不寕。是徒遗后以不报之情,而示物以不厌之形矣。
译先生家世代拥有丰厚产业,是巨族。幼年安然处置仓廪积蓄,却不改易经营之术;成年后喜爱修养忠信之义,却不吝惜财物。治理千里之地,便使美好居处不失常度;对宗族施行仁爱,家庭便和睦不离。城中豪强倚仗势力、任意逐利,父老以“三害”为耻。您一到他们门前,没有谁不左右相视、迟疑着议论政事。璜山众弟子中有雄才大智,乡里流传着“二难”的歌谣。每当亲自接见他们,没有谁不徐步而行、恭敬侍立、协和恭谨、整饬志意。遇到旱灾水涝,便指开仓廪交给长吏;即使郡府征召,也很少留下踪迹。每逢岁时伏腊,便备办有次序的宴席,召集众位弟弟;到了祭祀祖母和祖先时,更亲自前往致祭。这是孝友笃厚的天性,也是淳厚美善的人情概貌。鲁国贵公入境考察风俗,仿佛寻得麦丘的隐士;瞻望岱山高士,到山麓便仰慕其遗风,哀悼这兰谷中的英才。日常生活能快乐,衣食丰足便是荣耀。我的田地已经整治好,千对耦犁一同耕作;说要修建你的居所,百堵墙壁都一齐兴工。铲锹如云般兴起,众人喜悦并有所收获;房屋不久便建成,涂泥盖茅都很谨慎。清白的家风如同汤沐之礼,黄发老人向朝廷询问各种福祉,愿其多生男儿且都贤良。八位慈亲如龙,今天已经超过他们的寿数;九个幼子都像凤凰,世人称为祥瑞。开始耕作南田,农夫们都能和谐协作。在东序设宴款待,实在深切而殷勤。他的二弟承继家业、继续儒学,扩大先前的恩泽,过去曾跟随我学习。崇尚内心而略去外在行迹,严君与我相交亲密、如同莫逆;从分支处观察正直诚信,追溯源头以探求洪深。常常羡慕无怀氏时代的百姓,并诵读有道者的言论。如今他已经逝去,怎么能说大德之人必定长寿呢?我过去没有这样思考,难道还有什么能够使人不忘的吗?祭祀给事中王封君文 大概先生起初效法计然的经营之术,同时具有向平那样的见识,有志于四方;停止著述而经营产业,积聚千金。自卫地带着车骑,享用鼎食而观察货物;在淮扬之间泛舟经商,南国没有不称许的。自身以奇胜之道经营,德行洗去浮薄而归于厚实;开始牵引车牛,践行处士的义理,退处之后反而更加修养,以此光大宗族。没有什么急事不周济,家中有的、没有的都竭力求取,只是格外切实地思考如何积善,并为后代留下宽裕的谋略。侃侃而谈的给事中,正是您的美好儿子。从前在朝鲜,世代尊崇臣子的纲纪,说:光明正大便应当享用祭祀。皇帝说:行人奉行辞命,文辞美善;前往树立君道的人,赐给我丰厚福祉。授予上公之职,使者宴饮欢喜,外夷闻风仰望;仰望高山,祈求朝廷福祉,长久关注东方边境,使大海永不起波澜。从今以后,四牡载着使者归来,向君王报告成效;诏书慰劳,使其审核章奏。怎样安抚远方?政事只需遵循旧制。不久统领六曹,直声更加盛大;每年应当述职,诸侯都来归顺,黜陟幽明,众人雍容而至。于是抗拒大害,为国家建立防备;岳牧刺史治理下民,威严赫赫。谁能共同治理?有贤能的二千石。县令尤其接近百姓,不可自行建立偏僻之政;治理百里的长官,使百姓获得父母般的关怀。仁政如安卧席,暴政也会受到肘腋之近的制约。考核政绩没有遗漏,官吏邪正没有高下之别;甄别善恶,谁能徇私?巧言文饰彼此欺骗,法律不能不施行。臣当时如鹰鹯般击除奸邪,皇帝说:“好!”纳言只求允当,于是捕获吞舟的大鱼,以此警戒众多官吏。小县都知道受到创惩而除去恶人,这就到尽头了。天下没有不说这是趋庭训诫的结果,唯有他的才学足以继承父亲而敏捷有为。我们这些人因早年交谊,任职于陕以西,国家有典章刑法,使政事不致迷乱。可是上天为何不肯保留一位老人,竟使他离去,而万物又有不能整齐同一的吗?祭祀给事中王封君文 观察产业而经营生息,志向在于四方;从卫地积聚千金,在淮扬之间观察货物,泛舟七泽而不被人非议,这正是处士的义理,退处之后反而更加彰显。怎样才能光大宗族?燕饮并留给后代,留下善业的才是贤能,奇胜之道成就的是子弟。朝鲜称为藩属,前往赐给丰厚福祉。皇帝说:“行人辞命之文美善,外夷闻风而祈求福祉。”东方边境完成使命,我的君王怀柔远人,使其审核章奏,勤勉筹划国政。不久统领六曹,直声更加振作;岳牧既已集会,黜陟幽明不可轻率。令长或施虐政、或施德政,既然接近百姓,百里之地便托付性命;于是抗拒大害,使大政绩焕然一新。防备之事必定记录,尤其严禁苛细,谁还敢欺骗?众人都说:“我们的圣臣在任时,纠察官吏邪恶,大概不会留下奸人来危害国家。”皇帝说:“好!他大概就是共同治理郡邑的人吧?既能使百姓安乐如父母,又亲近而侃侃,给事中参与议论思考,以和谐形成这样的黄发庭训,这都是某人的功劳。”在三秦之地主持法度,使风俗转向淳厚;典章法度的老人已经亡故,这种境界从哪里能够达到呢?祭祀少司寇杨公封君文 唯有先生才称得上隐君子和逸民吧?幽燕自古以多有慷慨悲歌之士著称,即使少年任性使气,或许也会放纵而凌人,唯独先生的仪范始终不差,这难道不是一种政治上的遗憾吗?司寇能够继承父祖的福庆,廷尉、司空两个职位关系百姓性命;三位丞相在柏台以谏诤著名,美盛的光辉由此建立,成为恭敬事业的根基。继承先祖的德业而离析里巷,继善已经成为本性。当他归还遗留给寡妇的钱财,足有一串又一串,直到今天渔阳人还一致称他为长者;又把父老送来的礼物退还,只取一钱,更使山阴人把他比作廉吏刘宠。他不言而教,足以承继的志向由此可见。父子同心,穷困与显达始终如一;享年九十四岁,每天阅读各种书册,如伏胜传授经书,虽处异代也同样被称为贤人。四个儿子、六个孙子如星辰聚集于百里之内,像荀淑以子孙为乐,足以媲美前史。这不只是浚明有家的人仰望先民、渐受世代恩泽,也使在乡野观察风俗的人感叹王畿多有耆旧。百姓安乐而显出帝王之力,温厚和煦而接近上天覆育之恩。我们正看见乔木向荣,等待观察国家法禁有所成就,他却随化而逝,只留下美名,谁能不抚念燕翼之谋?未及终篇便追溯其源头,自然是因为情感不能承受啊!祭祀毕封君文 曾听说陵阳以南、浸江一带的县邑,境地清旷,流俗崇尚和睦,劳作虽苦却没有凶年,生活节俭却没有富人。家族称您为隐君,士人称您为逸民。先生身处其中,不居官位却因德行而尊贵,不以名声自显却因义理而扬名。排解困难、解决纷争,仰慕鲁仲连;停止争斗、教化风俗,仰慕王彦方。宗族彼此依附,如行苇连于根本;众人相互依靠,如候鸟依随首领。无论君子来到此邦,还是善人加入我们的群体,没有不经过乡里便行礼、携带礼物来宴饮的,都是要在乡间风俗中观察淳朴,在草野中寻访耆旧。后来有声誉卓著的才俊在您的膝下出生,早年承受严格教诲,很快追随当时的雅正风尚。他说我志在《春秋》,于是谋划把弓冶之家业传给后代。后来登任宗伯,继而离开司寇之职。他的文章可比史官,技艺成就后趋于上乘;既然明察而允当,处理法律便宽厚。我们分掌各曹而共同治理,彼此以朋友之道相处,每每依据经义作出裁决,各自从启发性的著述中受益。一句父亲的教导,便出自五听之法,正合皇帝心中所托。鲤有过庭之训,由能折狱断案。道义相同者为友,学术相同者为官。有的追溯源流,有的渐进于坚实。早晨接受诏命,晚上便考终正寝;树木想要安静,风却不停。这只是把未能报答的感情遗留给后人,又把不知满足的形态显给万物罢了。
祭徳王妃刘氏文同许右史维灵淑姿,聿茂厥祥。不迟翩翩,吏部于诞之竒。赫赫大藩,实维我仪。亦既嘉止,隂事咸熈。居则命史,动辄称诗。鸡鸣致戒,樛木致慈。克配令徳,君子攸冝。有来雍雍,被之僮僮。于沼于沚,在庙在宫。为絺为绤,罔怨罔恫。思媚厥姑,徽音日崇。壸职靡忒,国乃始风。某既西观,采人伦是常。歴彼二南,彤管惟光。邦才委质,而右夙忝惟良。无诐私谒,以二周行。胡兹不造,溘然其逢。原逹者流,表植者从。贵不自身,伐不自庸。主器以长,维城以宗。茅土百世,厥萌在初。休戚是同,山川舍诸。日月之际,此维有家。屏翰之功,岂其绪余。载罹寒暑,言即于幽。维王内顾,曷其有瘳。为乐以善,陨哲惟忧。琴瑟不御,寤寐是求。某等悼逝则深,敦谊绸缪。生刍是将以慰,阻修。祭乐平令罗君文维灵蚤嵗,明经百行,是常阨于多士,闇而愈章。卒业太学,尚友四方,观徳问艺,中心翺翔。既除茂宰,臯落之墟,三晋遗风,肃如穆如。戴星而治,鸣琴以居,绩用是成。曰父母,且曰父母,且靡民匪子,孰克厥家?选曹嗣美,铨管九流,检裁维理,出纳王言,喉舌之纪。帝眷巴蜀,中丞用迁,趋省于庭,朝夕是防。奚其为政?维兹象贤。中丞自邑,御车而旋进,维良吏,退亦敦仁,以劝頽俗。言复于豳,胡此不淑?殄瘁骈臻,不朽者泽,垂裕后人。祭殷太孺人文孺人名族世家,降淑自天,别驾覃泽,有开必先。亦既归止,思辑用光,乃遭中叶,伯嫂是将,裘褐在笥,糟糠在堂,鸡鸣视具,蚕织曰常,井臼操作,不徒为养,琴瑟静好,既翕友于,人逸我劳,孰终晏如,人侈我俭,孰终有余?盖已自失其贵倨,而不愆于厥初。唯是君子,夙夜敬忌,未尝片言以相加遗。婚防疾苦,是问是馈,何有何亡,务成其事。簮珥粪土,可捐非义,使不困于急难,以永锡乎尔类。娈彼检讨,孩提自竒,孺人自谓不肖,恒斯岂其必盛于以转衰弱?不好弄而壮有为,徳輶如毛,一钱勿持。既就外傅,嵗五更师,在昔三迁,异代同慈。既宦词林,愈严教思,人以烜赫,我以委蛇。始谁先容,宠至不疑,顺取逆守,工拙半之。禄即非赢,饔飱不迟,买马得薪,买奴得蔬。物将弃而适用,事可已而竞时。盖自乳哺胜衣,通塞显防,仁人所见,无非母仪。靖共在位,性分自定,文章华国,志意之荣,坐而论道,其则不远。必闻其政,无忝所生,气所相属,诱以其衷,爱之能诲,正以其防,不俨然为大儒,必隐然为重臣。尺棰不施。孺人圣功,攀龙之于检讨,处则同门,出则偕计。自公退食,靡曰不诣,交相定省,如兄如弟,手足一身,壎箎六艺。孺人盖尝视犹膝下,而将不亿其丽也。大化一迁,云胡不瘳?桑梓殄瘁,非夷所谋。其在攀龙与此,靡依世徳,是求逝者弗居,徽音是遒。无疆维恤,无疆维休。祭何考功太孺人文某等闻诸母仪,讯之女史,则有若漆室之于君臣,缇萦之于父子。而其虽值离乱,称义则身全;虽在负汲,称孝而貌祀。与夫杞梁、华周、勇下五乗之宾,钟离、宿瘤、治禆二王之美,又莫不嗣徽音于齐鲁之墟,比懿徳于海岱之里。盖家传而闾诵,或异世而同轨也。孰若孺人质之耳目,可徴其实;遡之子孙,可识其始哉?相夫于儒,妇道乃成;抚孤而仁,卒贻令名。考功之所以茂品藻之誉,擅题才之术,则谁与豫导其神,发之智不失其孩提之明?故清通简要,欲飬于总角之初,而立训示慈愈深于属毛之爱。盖士有披云雾以覩之,莫不即音容而如在也。方其奉亲入蜀,悼兹王阳长坂九折,白首是将。于时孺人不以道恶为觧,而以忠臣相期,叱驭使前,安顾身为三年理官。巴人去思,所得贤智莫大于斯。今其逝矣,虽章服朝委,而令闻天终。使待铨衡者懐俎豆之教,见经纶者思机杼之功。复以讃孟母开圣之烈,而益彰我邹鲁君子之风矣。某等能不悼淑徳之云亡,而俟世类于无穷哉?祭梁武选太孺人文以某等所观于母者,汉平陵孟氏,为得其槩哉?始也,女贞不字,偃蹇择对,及得贤如梁伯鸾者,奉之乃能更绮缟而椎布操作以自代。葢见其偿豕之义,鸡豚不察,是以赁舂之贱而井臼匪憝。彼所欲者,裘褐之人,吾何有于杂佩?由是而夫为大儒,受业太学,仕隐一邑,民称遗爱。是亦居于齐鲁之间,而风泽犹在也。三子毓秀,最良;季者早擢进士,官属司马。又尝观所恪共邦政,慈训攸从,则不必同诸臯伯通之庑下,而可识其具食举案肃穆之容矣。起于缉绩而加兹象服,则益荣昌于后裔。而名以徳曜,则称情。今其逝矣,见君子于地下,岂徒重要离之烈,而成其髙清哉?祭郭子坤大孺人文
译祭祀德王妃刘氏文(与许右史同作) 灵魂具有美善姿质,很快便使祥瑞兴盛。年少时便才华翩翩,吏部在诞生时就感到奇异。显赫的大藩,正是我们的仪范。既然嫁入美好之家,内助之事都兴盛。居家便命史官记载,行动动辄吟诗。以《鸡鸣》致以警戒,以《樛木》表达慈爱;能够匹配美好的德行,正是君子的合宜配偶。宾客来时雍容和谐,衣饰盛美。无论在池沼水边,还是在宗庙宫室;无论穿细葛布还是粗葛布,都没有怨恨和痛苦。思念而取悦于婆母,美好的声誉日益增高。闺门职守没有差错,国家于是开始受到教化。某既已在西方观察政事,采录人物伦常是常规。历览《二南》,彤管之光尤其显著。国家人才委身仕进,而我右史早已忝列贤良。没有偏私的请托,依照二《周南》而行。为什么竟遭逢这样的不幸,突然就离世了呢?愿通达者如流水延续,树立表率者相继而来。尊贵不归功于自身,功业不自我夸耀。作为主器者的长子,作为宗族的屏障;茅土封爵传至百世,其根芽在于最初。祸福与国家同体,山川岂会舍弃他们?在日月交替之间,这才是有家族的根本。屏障辅弼之功,哪里只是余绪呢?经历了许多寒暑,终于走向幽冥。王在内心顾念,病势怎么会有痊愈?以善行来获得快乐,贤哲陨落便令人忧伤。琴瑟不再弹奏,醒着睡着都在寻求她。我们对她的逝去深感悲痛,友谊又深厚而缠绵。奉上生刍来加以慰问,只是道路遥远而不能亲至。祭祀乐平令罗君文 先生年少时便通晓经书、具备百行,这是众多士人中常有的困厄,然而暗中修养反而更加彰显。完成太学学业后,尊尚四方友人,观人德行、询问学艺,内心神思飞扬。任命为贤能县令后,治理臯落之墟,承继三晋遗风,严肃而和穆。戴星出入治理政事,居处弹琴,政绩由此成就。既是百姓的父母,又要把百姓当作子女,若没有一个百姓不是子女,谁能治理好自己的家呢?选曹继续推重美名,掌管九流铨选,考察裁定都以治理为原则,出纳皇帝言语,掌握喉舌之职。皇帝眷顾巴蜀,中丞因此调任;趋入省中朝见,早晚都在那里任职。如何治理政事?正是以贤者为榜样。中丞从县邑回来,驾车旋转而进;在任是良吏,退处仍敦厚仁爱,以此劝导衰颓风俗。说要恢复豳地的风俗,为什么竟遭遇这样的不幸?死亡和衰病接连而来;不能朽坏的是德泽,将留给后代以充裕福祉。祭祀殷太孺人文 孺人出自名门世家,美善由上天降赐;别驾覃泽,凡有开创必定先行。既已出嫁,便思求和睦以光大家门;后来遭逢家道中衰,扶助伯嫂。皮衣粗布收在箱中,糟糠置于堂上;鸡鸣便查看饮食器具,养蚕织布成为日常;汲水舂米、亲自劳作,并不只是为了奉养。夫妻琴瑟和谐,兄弟亲友和睦;别人安逸我却劳苦,怎能终日安然?别人奢侈我却节俭,怎样才能最终有余?她已经舍弃贵族的骄矜,却没有违背初心。君子早晚恭敬戒慎,从未用一句话相互伤害。婚姻疾病和艰难,都要询问并馈赠;家中有的没有的,都务求把事情办成。簪珥如同粪土,可以舍弃非义之物,使人不困于急难,永远惠及您的同类。那位美好的检讨,自幼便显得奇异;孺人自称不肖,常常担心他一定会由盛转衰。不好嬉戏,成年后大有作为;德行轻如鸿毛,却不肯拿一钱在手。入外傅学习后,每年五更起身从师,正如昔日孟母三迁,异代而有同样的慈爱。入仕词林后,教诲更加严格;别人以显赫为荣,我却以委蛇自守。起初是谁为他引荐,恩宠来到而不疑;顺境中取进,逆境中坚守,成败得失各占一半。俸禄即使不多,饮食也不缺;买马便得到薪柴,买奴便得到蔬菜。物品将被丢弃时便设法使其适用,事情可以停止时却争取及时完成。从吃奶到能够穿衣,从仕途通塞到显达困顿,在仁人眼中,无不体现母亲的仪范。她安静恭谨地居于职位,性情本分自然安定;文章足以光耀国家,志意上的荣耀也由此而来。坐而论道,她的榜样并不遥远。一定要使人听闻其政绩,不辱没所生之母;母子气脉相通,以内心真情诱导他,爱他便能教诲他,端正他便有其防范。即使不成为显赫的大儒,也必定暗中成为重臣。连尺长的棰杖都不必施用。孺人的圣明功德,在于培养攀龙这个检讨;在家同门而居,出仕共同谋划。自从先生退朝用饭,没有一天不来拜访;彼此交相问候,如兄如弟,手足一体,像埙篪一样和谐,兼通六艺。孺人大概曾把他看作膝下的孩子,又怎能预料他会有这样的美盛呢?大化一旦迁变,怎么会不痊愈呢?桑梓之地衰败死亡,并不是夷狄所能预谋的。对于攀龙和我这件事,世代德泽无所依凭,只能追求亡者不滞留幽冥、美好声誉长存。忧患无穷,休美也无穷。祭祀何考功太孺人文 我们从有关母仪的记载中听闻,又向女史考察,便有如漆室女忧君臣之义、缇萦女尽父子之情。她虽然遭逢离乱,却因称许义行而保全自身;虽然身负汲水之劳,却因称许孝行而容貌被祭祀传扬。至于杞梁、华周的妻子,以及勇士驾五乘之车的宾客;钟离、宿瘤等人治理辅佐二王的美德,也都在齐鲁之地继承美好声誉,在海岱之间比拟懿德。这大概是家族传述、乡里传诵,有的虽处异世而遵循同一轨范。哪里像孺人这样,品德可以由亲眼所见来验证,追溯到她的子孙便能认识根本呢?她辅佐丈夫从事儒业,妇道因此成就;抚养孤儿而仁慈,最终留下美名。考功之所以有盛大的品评声誉,擅长品题人才,是谁帮助他预先开导心神,使他显发的智慧不失孩提时的明慧?所以他清通简要的性情,想来从总角之初便受到了培养;她树立训诫、显示慈爱,远比一般母子亲情深厚。士人若拨开云雾得以见到她,没有不因声音容貌宛然在前而感到她仍在的。当她奉养亲人进入蜀地,哀悼王阳经过九折长坂、白首仍要前行。当时孺人不以道路险恶为借口,反而以忠臣期许他,呵斥车夫继续前进,哪里顾惜自身要在巴蜀做三年理官?巴人至今追思她,所获得的贤智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今她已经逝去,虽然朝廷章服尚未撤去,而美好声誉将永存于天。使那些等待铨选的人怀有俎豆礼教,使那些看见经纶政务的人想到织布机杼的功劳;又赞美孟母开启圣贤的功烈,从而更加彰显我们邹鲁君子的风范。我们难道能不哀悼美德的消亡,而等待这种世代相传的风范延续到无穷吗?祭祀梁武选太孺人文 按照我们从母亲身上所看到的情形,汉代平陵孟氏大概最能得到其中的精神吧?起初她守女贞而不出嫁,傲然选择配偶;等到得到梁伯鸾这样的贤人,奉侍他之后,才肯脱去华美的绮缟,改穿粗布,亲自操持劳作。她看重偿还猪债的义理,对鸡豚等小事并不计较,所以即使从事赁舂这样的卑贱劳动,也不以汲水舂米为憾。她所想要的是穿裘褐的贤人,我又何必追求杂佩珍饰呢?由于这种品德,丈夫成为大儒,入太学受业;后来出仕治理一县,百姓称颂他的遗爱。这也正是居处齐鲁之间,而风教恩泽至今仍在。三个儿子都钟灵毓秀,其中最为贤良;小儿子早年考中进士,官至司马。我们又曾观察他谨慎恭敬地参与国政,母亲的慈训都由此体现;因此不必把她安排在臯伯通廊下,也可以看出她供给饮食、举案齐眉而庄肃和穆的仪态。她从纺绩劳作起身而获得象服封赠,更使后代荣盛;以德行为名而显耀,正合其实际。如今她已经逝去,在地下见到君子,难道只是彰显孟母的功烈,也成就她的高洁吗?祭祀郭子坤大孺人文
曰:「淑徳近质,苞实则蕃。敬德若葸,令仪则敦。允秀于闺,式宜厥家。勿愆尔妇,母用孔嘉。谁愿之室,匪贱赁舂。三十始字,梁鸿是从。懿彼景纯,文絶地纪。相兹肄术,赠佩脱珥。恭其诤夫,爱而诲子。谓彼致逺,易辙正轨,舍焉可迁。徙业则是,无泥旧学。有律有礼,季以鹗兴。卓哉修士,囊书在籯,一经则珍,辽矣俯察。法迩在人,岂伊慈闱?趋庭有严,防所代终。以依以瞻,有晔其裔。天祉方锡,何以罔极报之?贻戚某择交龆龄,睠焉诸嗣。亲以异膝,友以同气。窥所与逰,无弃童穉。时已知兴,托息委器。长而绩儒,聨编俎林。入受训言,出敷义箴。泽丽有源,与兹隐悲。悼我良朋,其胡有夷?」代祭裴御史太孺人文惟灵克嗣徽音,有淑其慈裕,我后昆是良母仪,适而宜家,衍以充闾。御史廸训,穆如肃如,梱范既严,邦人锡嘏,不逾户庭,澄清天下,出贞庻度,入宪一台,激之扬之,秉心不囘。既擢陈臬,视学于东,齐鲁狂简,斐然向风,载色载笑,泽斯用溥。为迁者三,敬敷者五,卓彼大儒,式▯誉髦,一经则传,孰哉劬劳,既成厥绩,载藩中州,叅佐旬宣,淠彼承流,夫何遽尔,靡依天丧懿徳,殄于其闱,瘁于其国。某匪良奉职,牧此冀方,早辱汲荐,锡我宠章,其在望丰裁,而拟所自始,沐甄陶而本所为亲,则已。百寮服义,而多士懐仁矣,矧知遇之殷,而夙谊莫愆者,又能不戚于尔类,以叹息于开先也。祭何考功太夫人文夫人少膺懿粹,诞兹淑贞。妇徳既备,母仪以成。方作嫔于鸿硕,遂嫓美乎漆室。耻独为君子,而觊鲁之多贤。由是尚书授业,生徒景从。而典谟诰命,学是有传。时则邑有大儒,家无治产,佐以机杼簮珥是捐,可谓有相之道。伉俪弗愆矣,乃育考功属矣。所宾尺孤是托,罔极于仁慈以飬。智頴发所,因有经者笥,有泮者隣。及其对扬于大庭,无非正始于内训,而平反之为孝子。即其叱驭之为忠臣,故三年于巴蜀,称其为理。九流之铨管,所赖以振也。识者以考功清通如裴楷,谓驯致于俎豆之教。恬正如李毅,为不失其孩提之真。则是帝所难于知人之哲,而我玩之膝下。壮所圣于飬防之功者,而我通乎一身矣。是宜象服食报,锡类无垠也。逝者如斯,得于披覩者益歔欷乎哀毁之色。矧某等有兄弟之义,又安能无痛于殄瘁荐臻哉。乃防楮柏,载列明禋。祭胡评事继母袁太孺人文于猗孺人,三原令族。昔在于归,遭家集蓼,方封君失燕婉之好,而徽音之嗣难也。时则阀阅于卲公之党,众即拟知其贞淑矣。载及庙见,克谨妇箴,乃賔馈馌如鼓瑟琴,视美旧特异,形同心其于梱仪,犹易室而相授,遂使君子若未尝或亡耦,事咸定于委裘,迹不骇于发笱,是坤道所厚也。以至嫁未学飬,卒贻之子,爱非已出,遽怙之母,唯吾不愧于复生,斯彼罔恤于厥后。哀此四人,孩提何知,其季始育,不絶如綦,则令属我毛里,离我衷曲,躬澣襁褓,身需携随哉?非见夫戏嬉啼号之皆为慕已,而以长茂成立为足以示慈者,又乌能内外无间辞乎?今既以咸乐有室,诸孙日蕃,笃我世祜,其泽愈敦矣。独异夫兆防于废兴之端,察先于童龆之智,仲而茂才,卓彼国瑞,开籯经以劝学,捐佩珥而修防,使就大儒,推先士类,庭中称平,天下受赐,尚亦有利哉!是为孺人诰言所崇,玺书则备,宜锡祚于无疆。忽造物者多忌,岂粹徳易匮,而福善之语犹伪邪?祭饶侍御太夫人文盖闻夫人令徳惟贞,淑慎尔止,以宪梱内外。傅伊始家,以慈母国,乃拂士襁褓之功,谔哉!君子设俎,秩秩揽辔,弥弥盖属之毛里,聪明自出,寄之耳目,谋哲其谐也。信蹇节不可谓非性,而气质之用孔皆矣。某等论思一台,伯夔仲龙,澄清四方,恊恭奋庸,其将以知兴之所从。呜呼!已矣,徒悲乌鸟之私未遂,而列栢之防无逢矣。祭恭人文呜呼!恭人惟性之朴,惟徳之基。方其御穷,岂逹是期?贵有今日,寕尔所知。援而止之,不躁不疑,中含辩慧。自夫则狂,无非无仪,得以相忘。严于寡姑,佹焉下堂。懿斯象服,允矣糟糠。见一钟于乳哺,殆匪子而靡亲。尸饔劝学,孰百其身?谓壸政莫大,主器而承家,实在后人。巾栉委媵,托息兹伦。亦既抱孙,受福不那。于以效我为劳,孔多代终有庆,遑恤其他。抚遗孤而对泣,奈蕴结之云何?自河南告太恭人文
译诗中说:美善的德行接近本质,内含果实便能繁茂;敬慎修德看似柔弱,端庄仪态却因此敦厚。确实秀美于闺门,正适合成为家室的主妇。不要违背妇道,母亲因此大为欣喜。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不是嫁给一个贫贱到要赁舂的人。三十岁才娶妻,跟从的是梁鸿。景纯的德行美好,文章绝世,足以穷尽地理典籍。辅佐他学习技艺,赠还佩玉、脱下耳饰;恭敬地规劝丈夫,慈爱地教诲儿子。告诉他要到达远方,必须改换车道而走正路,舍弃旧路才能迁进。改变所学方向才是正道,不要拘泥于旧学。既有法度又有礼义,小儿子因此如鹗鸟般奋起。卓然的修士,把书装在竹箱中;一部经书便视为珍宝,遥远之处也能俯察明白。法度和道理近在人身上,难道只在慈母闺中吗?过庭之教严肃,家教足以代代终身遵守。依靠他、瞻仰他,后代光彩显赫。上天正要赐福,拿什么才能报答无穷的恩德呢?我在童年便与您选择交往,深深眷顾您的诸位子弟;亲近他们如同不同母亲所生的兄弟,友爱他们如同同胞。观察他们所交游的人,不因年幼便弃置。那时已经知道兴起,便托付生息、委任器业。长大后学习儒业,联缀成篇,汇入文林;入内接受训言,出外传播义理箴言。恩泽美盛而有源头,我却因此更加隐痛。哀悼我的良朋,这种悲痛怎么会有平息呢?代祭裴御史太孺人文 灵魂能够继承美好的声誉,慈爱宽厚而有淑德,是我后代的良好母仪。出嫁后善于持家,家族因此繁衍、门庭充实。御史承受教诲,庄肃而和穆;闺门规范既严,邦人都赐予福誉。足不出户庭,却能澄清天下;出仕树立贞正法度,入朝执掌一台宪职,激励、振扬正道,内心始终不改。升任按察使后,到东方主持学政,齐鲁之士虽然狂简,也都文采斐然地向慕风教;他们有喜色有笑容,恩泽因此广布。三次调任,五次恭敬施行政教;那位卓然的大儒,光大贤俊的声誉,使一经之学得以传承。谁能说她不辛劳?既已成就功业,便镇守中州,参与辅佐巡抚,承接流布的政教。为什么竟突然如此?上天不肯依凭美德,使她在闺门中衰亡,在国家中憔悴。某并非贤能,却奉职治理冀方;早年承蒙荐举,赐给我荣耀的诏章。我仰望她的风采,推想自己的根本由来,蒙受陶铸而知道根本所为亲情,如今已经足够。百官都服从义理,众多士人都怀抱仁德;何况蒙受深厚知遇、早年交谊从未有失的人,又怎能不因同类的逝去而悲戚叹息,感伤其开创先德呢?祭祀何考功太夫人文 夫人年少时便承受美善精粹,养成淑静贞正的品德。妇德完备,母仪也随之成就。起初嫁给鸿硕之士,后来便可与漆室女的美德相比。她以独自成为君子为耻,盼望鲁地多出贤人;因此尚书得以授业,学生纷纷仰慕跟从,于是典谟诰命之学也有所传承。当时县中有大儒,家中却没有经营产业,她便以纺织和簪珥相助并舍弃,可以说深得贤内助之道。夫妻关系没有差错,才生育考功。丈夫把所宾养的孤儿托付给她,她以无穷的仁慈抚养他们。她的智慧颖悟由此发露:经书充满书笥,学宫近在邻里。等到考功在大庭上应对称扬,无不源自她在内室的训诲;他平反冤狱,成为孝子;他呵斥车夫前进,成为忠臣。因此在巴蜀任职三年,声称他善于治理。九流铨选之政,也依赖他而振兴。识者认为考功清通如裴楷,说这是由俎豆礼教逐渐陶成;恬静正直如李毅,说他没有失去孩提时的真性。这样,皇帝难以完全认识人的智慧,我却在膝下亲自见到了;壮年才知道圣贤教养和防范的功劳,而我一身早已通晓。这样本应获得象服作为报偿,福泽无边地赐及后代。逝者如斯,凡得以见到她的人,越发因哀毁的面容而抽泣悲痛。何况我们有兄弟般的情义,又怎能不因衰亡接连而至感到痛惜呢?于是准备楮木、柏木,陈列祭祀的明洁之礼。祭祀评事胡君继母袁太孺人文 啊,美好的孺人,出自三原的名门。过去出嫁时,恰逢家中遭受重重忧患;当时封君失去了夫妻和美的幸福,继续维持美好声誉十分困难。那时她出自阀阅,又属于卲公一党,众人于是都推知她贞洁淑美。及至入庙拜见,能够谨守妇德箴言,于是宾客馈赠、家中供养,都如鼓瑟琴般和谐;她的美德比从前尤其不同,外貌与内心都合于闺门仪范,仿佛更换房室而相互授受,使君子好像从未失去配偶。事情全都在幼主委托之后安定,行迹也不因重新结婚而惊骇,这正是坤道厚德的表现。直到她嫁来时尚未学会奉养,最终却把这些教给儿子;她爱护并非亲生的孩子,突然成为他们依靠的母亲。只有我不愧于复生之恩,她也就不忧虑自己的后代。可怜这四个孩子,幼小无知;最小的才刚出生,哭声不断。难道不是把他们托付给我这同族之人,使我离开内心深处的家事,亲自洗涤襁褓,身体不离左右地携带照料吗?如果不是看见他们嬉戏啼哭都是在仰慕自己,并以他们长大成人足以显示慈爱,又怎么能内外无间而不推辞呢?如今他们都已婚娶,孙辈日益繁多,厚重地承受世代福祉,她的恩泽更加深厚。尤其令人惊异的是,她能在兴废的开端预见征兆,在童年便察知先机;次子才华茂盛,是卓越的国家祥瑞,打开书箱中的经书来劝勉学习,舍弃佩玉耳饰来修养德行,使他成为大儒,推为士类之首;朝廷因此称许,天下都得到恩赐,这难道不是有益的吗?这正是孺人诰命所尊崇的,玺书也已完备,本应获得无疆的福禄。谁知造物者多所忌妒,难道纯粹的德行容易耗尽,而福善之说竟然还是虚妄的吗?祭祀饶侍御太夫人文 听说夫人的美德以贞正为主,品行淑善谨慎,以此成为内外闺门的规范。她辅佐伊始建立家业,以慈母般的教养成就国家栋梁,正显示出妇人的襁褓教养之功,确实令人赞叹!君子陈设俎豆,整齐地执辔治理;她的教养绵延,如覆盖毛里乡党,聪明才智自然显露,寄托于耳目所见,谋略与智慧由此和谐。她确实具有坚贞的操守,这不能说不是天性;而气质所发挥的作用也完全具备。我们在一台之上参与议论谋划,如伯夔、仲龙般澄清四方、协力奋发建功,将由此知道兴盛从何而来。唉,已经结束了!只是悲叹对母亲的乌鸟私情尚未实现,而列柏之下的孝养之愿也未能相逢。祭祀恭人文 唉!恭人天性朴实,以德行为根基。当她抵御贫困时,哪里预料到会有今天?如今获得尊贵的地位,恐怕也是您当初未曾想到的。有人援助并阻止她,她不躁急也不疑惑,内心含有明辨和智慧。自从丈夫狂放以来,一切都没有违背礼仪,夫妻得以彼此相忘。她对寡居的婆母格外严谨,艰难地走下堂阶。穿上美好的象服,确实仍是从糟糠中共患难的人。只在乳哺之间见到一线亲恩,几乎不像亲生子女却又没有不是亲人。她亲自主持饮食、劝勉学习,谁能使她一人承担百人的劳苦?她说闺门政务没有比主持长子、承继家业更大的,真正要靠后人。把巾栉等事交给侍妾,托付后代承担这一伦理。既已抱上孙子,便受到无比的福泽。于是用来报答我的辛劳,许多事情到最后都获得吉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抚育遗孤而相对哭泣,内心郁结又能怎么办呢?自河南告祭太恭人文
隆庆三年闰六月十二日,儿攀龙告母曰:「三十寡母,九龄之孤,既即外傅,擢第王都,京台郡邸,无弗与俱。匪朝匪夕,是敷是愉。自西振铎,为孙孔旋,起家于浙,为妇告捐。谁谓河广,力疾以迁?谁谓天逺,喘息判然。十年自废,菽水庭防,尺书斗禄,胡适与谋?岂母之溺狥,孤则瘳未毕。正伏溘焉,首邱暴不及诀,危不及持。母岂自意?孤常自期,母今安徃?藐孤在兹,出则不返,返唯其輀,亦云就养。孤则不良,诘旦东发,视彼故乡,我父迓之,归于其藏。母也有孤,是护是将,谨告。」辞太恭人文儿则无良,曰母是怙。自柩之东,旅焉是主。防魄所依,亦唯环堵。既啓父圹,叶吉载祖。三孤具列,永言为怃。爰致大谊,以孚振古。厥初生民,儿则孔辰,实始立慈,终焉允仁。未存者子,未亡者身,扼我者天,竞我者人。于时九龄,毋倍者再。季诞逾月,仲癖且废。左提右携,乳哺自爱。中外啧啧,幸毋之贷。于时毋危如旒,欲溃毋今在兹,徃将安在?成说维何?躬之不逮,乃奉祖母,鬻宅以迁。舍馆未定,祖母载捐。展转五就是粥是饘,非不拮据沟壑朶焉。季乃间出,十载不旋。仲惰以戆,如寄食然。儿雅好防,搦笔自贤。母岂知儿可防,而前知匪所托大信以全藐焉。诸生技僻而坚辟之,行暍挹彼流泉。母岂不知置之自便,筮仕就养,视歴艰难,是▯菲恶,奉有余欢。曰儿不第终饥且寒,儿归自西,三遘竒疾,毋亦浸衰。劳之即逸驹也,防母造驹之室,百尔孙谋,不如所质。儿既起家就养有日,其不命车,顾孙多恤,顾已念儿,间以有孙,岂无二弟不及其门?儿归自浙,亦阅凉温,寜加至性而老弥敦。儿方自庆,所乐与存,家有我母,国则至尊。亦既入贺,陟宪中州,板舆载驾,色不可留。无几见汝,亦又何求?自春徂暑,朝夕北堂,弄孙之暇,语必故乡。母即暴注,恬以为常。儿愚匪意,岂毋所量?相视一诀,洞惟肺肠。盖云累汝千里,是将诘旦之役。将者告防,母所未亡,母今则亡。
沧溟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沧溟集》巻二十五明李攀龙撰杂文都御史朱公居东遗爱巻引称遗爱何为也?为都御史朱公也。其称居东何也?昔者周公居东,东人居焉,不系之周也。公既入为大司空,山东之人犹私焉,不系之司空,得称居东也。始公之居山东,则济南之搢绅先生、若郡邑弟子,莫不曰:“我未见按察如公者,今安得乆居此也?”既而莫不曰:“我未见布政如公者,今安得乆居此也?”既而莫不曰:“吾未见都御史如公者,今安得乆居此也?”凡五年,是称遗爱也。周公之诗有之:“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周公东人之遗爱也。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逺。我遘之子,笾豆有践。”周公遗爱东人者也。何言乎遗爱东人也?
译隆庆三年闰六月十二日,儿攀龙告慰母亲说:“三十岁便守寡的母亲,抚养九岁的孤儿;我既已入外傅学习,考中进士于王都,京城台省和郡邸,没有一处不是与您同在。无论早晚,我们都彼此安慰、彼此欢愉。我从西方振兴教化,您为孙辈劳苦奔波;我在浙江起家,您为儿媳而舍弃。谁说黄河宽广?您忍着疾病也要迁来。谁说上天遥远?您喘息之间便可感知。十年来我自我废弃,靠庭院中的菽水奉养,只有尺牍和微薄俸禄,怎么能合您的心意?难道母亲的溺爱偏私,使孤儿仍未完全痊愈?我正伏地哀痛,您却突然离世;回到故乡安葬也来不及诀别,危急之时也来不及扶持。母亲难道自己料想得到吗?孤儿常常自我期许,母亲如今要到哪里去?幼小的孤儿在这里,出门便不再回来;回来时只有灵柩,也算是来奉养您。孤儿实在不孝,明日一早便向东出发,望着那故乡,我的父亲会来迎接您,使您归葬于他的墓中。母亲有孤儿在此,我将护持奉养,谨此告慰。” 辞别太恭人文 儿子实在不孝,只说母亲是我的依靠。自灵柩向东而行,我便在旅途中主持丧事;母亲魂魄所依,也只有这四壁之内。既已启开父亲的墓穴,选择吉日合葬祖先。三个孤儿一同列在墓前,长久思念而悲伤。于是表达深厚情谊,以此与远古相互印证。人类最初诞生时,儿子正值幼年,母亲由此开始施行慈爱,最终成就仁德。尚未成年的,是孩子;尚未亡故的,是母亲自身。压迫我的,是上天;逼迫我的,是人事。当时我九岁,母亲两次没有再嫁。小弟出生才一个多月,二弟残疾几乎不能行动。母亲左手牵一个、右手携一个,亲自乳哺疼爱。亲内亲外的人都啧啧叹息,幸而没有因此轻慢母亲。当时母亲危弱如旒旗将坠,想要崩溃,却不要让今天的我处在这里;她死后要往哪里去?既定的约言又是什么?自身不能赶上,便奉养祖母,卖掉住宅迁徙。住处尚未安定,祖母又去世了。辗转五处,靠粥和稀饭度日,不是不困窘到将陷入沟壑。小弟后来偶尔出现,十年未曾回来;二弟懒惰而愚拙,仿佛寄食于人。儿子素来喜好学业,握笔便自以为贤。母亲难道知道儿子可以成才,而预先知道的事情却不值得把大信托付给幼子来完成吗?诸生说我技艺偏僻而坚守,便为我辟除道路;行走口渴时,便捧取那里的流泉。母亲难道不知道把我安置在那里最为便利吗?我出仕后便想奉养母亲,亲眼看尽历来的艰难,以甘贫菲薄为乐,奉养老母而获得无限欢悦。她说:儿子如果不能中第,最终将挨饿受冻。儿子从西方回来,三次遭遇奇病,母亲也渐渐衰老。劳苦之后便会安逸,母亲营造驹舍,百般为孙辈谋划,也不如亲自质询安排。儿子既已起家,奉养母亲也有日子了;母亲不命人驾车,只顾怜悯孙辈,又顾念儿子,间或已有孙子,难道没有两个弟弟还未能到门前吗?儿子从浙江回来,也经历了寒暖变化,宁愿加倍尽自己的至性,年老后情意更加深厚。儿子正自庆幸,所欢喜的都还存在:家中有我的母亲,国家则有至尊的君王。既已入朝祝贺,升任中州按察官,便驾着板舆前来,脸色却不能停留太久。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见到您,又还有什么要求呢?从春天到暑天,早晚都在北堂;逗弄孙子的闲暇,谈话一定涉及故乡。母亲突然病势加剧,却安然把它当作常事。儿子愚昧没有料到,哪里想到母亲已经有所安排?彼此相望作最后诀别,痛苦直达肺腑。大概是因为千里奔波累及您,这将成为明日清晨的行程。将要出发的人告知我:母亲先前尚未亡故,如今母亲却已经亡故。《沧溟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沧溟集》卷二十五,明李攀龙撰,杂文 《都御史朱公居东遗爱》卷引 为什么称作“遗爱”呢?因为写的是都御史朱公。为什么称作“居东”呢?从前周公居住在东方,东方人依恋他,并不把他只系属于周公的本职。朱公后来入朝任大司空,山东人仍然私自爱戴他,并不把他只系属于司空之职,所以可以称作“居东”。起初朱公居住山东时,济南的缙绅先生和郡县弟子没有不说:“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按察使,如今怎么能让您长久留在这里呢?”不久又没有不说:“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布政使,如今怎么能让您长久留在这里呢?”后来又没有不说:“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都御史,如今怎么能让您长久留在这里呢?”总共五年,这就称为“遗爱”了。周公的诗中有说:‘因此有衮衣啊,不要让我的公回来啊,不要使我的心悲伤啊。’这是东方人对周公的遗爱。又说:‘砍伐斧柄啊,砍伐斧柄,取法并不遥远。我遇见这个人,笾豆陈列整齐。’这是周公遗爱于东方人的表现。为什么说是遗爱东方人呢?
书曰:“汝陈时臬,勿庸以次。”又曰:“以藩王室,绥乃厥位。”是周公所命也,而必以丕惟耉成,而必以率由典常,何也?所以遗爱东人者也。之子不遘,笾豆斯逺,非周公之材之美已,奈何佑乃辟廵侯甸,抚万邦,永康惟无斁也。无斁为言遗爱也。公为按察,务棐彛而不必于用,讫公为布政,务正供而不必于用,惠犹日存诸搢绅先生,而进郡邑弟子,与论焉:“曰得无失廸知之士,然后举郡邑而颛治之。”靡保匪蕃,靡厘匪臬,犹曰今为得若在昔无斁乎?是都御史朱公也。济南朱先生弟子故龂龂自信自劝,以急公家之谊,而后朝食也。虽无耉成,尚有典常,是为习公。公以习诸先生弟子者,亦具是矣。何患乎不得乆居此也?不然于搢绅先生望而拒之,视郡邑弟子不可使不逊,斯未能有先以为百姓望者,虽今貌祀,亦于是有未致也。岂独以衮衣哉?古之大臣,官无间地,泽无间时,施无间人,其为遗爱备矣。济南搢绅先生、若郡邑弟子,得朝夕公而事焉,迹诗书以周公,迹公以诗书,得称居东也。然不系之司空而系之都御史者,以尝不以未,以遘不以归,以习不以异,勿讳乎其私之也?不然,咏歌之无从,公奚取焉?青州杜公家邦迓庆巻引盖公为青州四年于今矣,所临诸令长,时时各举所为县者状,人职相得也。所移牒若条为记,恻然奉宣恩泽,使百姓咸知有明诏。诸令长亦既传相劝课,惟恐诣曹对簿,负太守共理効者。而百姓耻逋租税,逊于徭役,谊相属分,相亲若家人父子。一堂之上,四年如一日,而治行称长者。四境之内,鸡犬相闻,鸣加和,吠加应也。而谓无以致家大人之教,惴焉不欲以治行自引。诸令长愈益劝课,百姓愈益彊于租役,监司御史中丞台交相劳也。而荐书攟至,且以迁行。犹之谓无以致家大人之教也。是年太公年盖八十云。公且计以迁行,将便道谒太公称夀。一堂之上而无以致其教,奈何为治行矣?然公不言也。先是迎太公青州,而太公问为青州,公亦不言也。然太公已见公御无长物,事无长时,私自喜之,谓公曰:“吾徃见尔大父为龙江驿至为按察使,覆大狱而不难于反郡。太守征蛮之役,幕府交檄从军,自兰谿功曹举五十金装畀诸亡者御,岂欲有长物事?岂欲有长时乎?吾不谓乃得见尔大父于子也。”信斯言也,公盖四年不忘家大人之教。于此诸令长劝课百姓,勿失其租役。太公不知也。然而察亷诸令长,其自防以不取,如将不啻亡者装交错就檄,独贤载路,不遑暇食,犹为守臣四年于此,且以迁行。更念诸为县新故无常,令长者人职或不相得。吾所移牒若条为记,法度具是相縁为奸,动必废格。吾岂敢知之哉?问闾邱先生有后乎?何为至今不祀也?闾邱先生者,尝见齐宣王而称选良吏,平法度,臣得夀矣者,其人也。赐无租役,不谢焉。租税者,所以自存其业;徭役者,所以自存其身。而命县于吏,幸而赐之复,以非法度不可为乆也。选良吏以平法度,斯租税正而徭役均,百姓享数百年之利无穷时。此不二千石所恃以为圣天子图共理而致家大人之教者哉?始,龙江公为太守,覆狱而畀亡者金,以贻太公;而公更欲以良吏法度行青州数百年之利,以致家大人。其计可以为乆,即纪以八十,不与焉。意在诸令长不言也。乃诸令长以有言,而余识之如此。答济南父老报殷太史文正夫既授检讨者八年矣,嵗丁巳,乃防以郭太孺人归济南。济南父老相与以弟子请曰:「检讨家,自曽大父衡为永平郡文学,徴授徳庄王经谊,永平后进皆从文学徳邸中,及王之国,盖天子赐玺书劳焉。大父畯,既省试,则河南许襄毅公以荘敏、文简二公从其在太学,又如刘大司马、龙大中丞防兄弟徒众,尤盛知名者也。至今诸齐言礼者,无不自出殷氏矣。检讨家世传业,称山东大师,今幸诣家,愿以相累,岂无意乎?吾党小子哉!」正夫常称学废推让未遑,乃不得已于父老,而许之。为受徒数人,属太孺人捐馆舍,积至数十人。摄衰临艺,是嵗省试得中鹄,继宗禹者三人,次年杰一、谟者二人。顾济南诸生则业谓礼经多不受,受它经。正夫各为持论,如其家家不能难,然亦咸得以举大谊。如是者五年余。晩以驹事,正夫问诗数篇,所受经即尝闻之张先生所者,葢正夫结髪与余事同郡,张先生数年以家世故,即更它受礼云。
译《尚书》说:“你陈述这些法度,不要只按次序敷衍。” 又说:“以此藩卫王室,使你的职位安定。”这是周公所受的命令;而且一定要崇尚年高有成之人,一定要遵循典章常法,为什么呢?因为这正是把遗爱留给东方人的方法。若不能遇到这个人,笾豆礼仪便会离我们遥远;倘若没有周公这样的才德,又怎能辅佐君王巡行侯服甸服,安抚万邦,长久安康而不厌倦呢?所谓“不厌”,就是说遗爱。朱公任按察使时,致力于辅助常道,并不强求一切都实际施行;到任布政使时,致力于端正赋税,也不强求一切都实际施行。恩惠仍然每天留存在缙绅先生心中,并向郡县弟子推广,与他们议论说:“不可失去引导、了解贤能之士,然后才能举全郡县而专心治理。”没有一处保护不繁盛,没有一项治理不合于法度;还要问:如今的治理是否能像昔日那样长久留下遗爱?这就是都御史朱公。济南朱先生的弟子因此个个坚持自信、互相勉励,以急切办理公家事务的情义为先,然后才吃早饭。虽然没有年高有成的旧臣,尚且还有典章常法,这便是学习朱公。朱公从各位先生弟子那里所学习的,也都具备这些。何必忧虑不能长久留在这里呢?否则,若缙绅先生一见便拒绝,认为郡县弟子不可使其傲慢,那么他就不能首先成为百姓所仰望的人;即使今天为他举行祭祀,也仍有未尽之处。难道只是为了那件衮衣吗?古代的大臣,任官不受地域限制,恩泽不受时代限制,施行也不受人群限制;这样说来,他留下的遗爱就完备了。济南的缙绅先生和郡县弟子能够朝夕侍奉朱公,按照《诗》《书》来比拟周公,又按照《诗》《书》来比拟朱公,所以可以称作“居东”。然而不把他系属于司空而系属于都御史,是因为曾经任职时不以未能长留为憾,遇见百姓时不以离归为念,承继学习时不以异于旧制为忌;难道不应当承认这是他们私自爱戴朱公吗?否则,歌咏赞颂又从何而来,朱公凭什么获得这些呢?《青州杜公家邦迓庆》卷引 朱公到今天任青州长官已经四年了。他所管辖的各县令长,时时分别列举本县所做的事情上报,人与职务彼此相称。他所移发的公文,或分条记录,或恳切地奉行宣示恩泽,使百姓都知道有明诏。各县令长也相互传告、互相劝勉督促,只怕到官署接受考核时,辜负太守与他们共同治理的功效。百姓以逃欠租税为耻,顺从徭役;彼此情谊相连,相亲如同家人父子。在一堂之上,四年如同一日,治理政绩被称为长久优异。四境之内鸡犬相闻,鸡鸣更加和谐,狗吠更加应和。朱公却说自己无法使家大人的教诲得到实现,惴惴不安,不愿以政绩自我夸耀。各县令长更加劝勉督促,百姓更加努力缴纳租税、服行徭役,监司、御史、中丞台也交相慰劳。荐举文书接连而来,并且将要升迁。朱公仍说无法使家大人的教诲得到实现。这一年太公大约八十岁。朱公将要计算升迁日期,准备顺路拜见太公祝寿。若连一堂之上都不能实现父亲的教诲,又怎能谈治理政绩呢?然而朱公不说。此前他迎接太公到青州,太公问起治理青州的情形,朱公也不说。但太公已经看出朱公车上没有多余之物,办事没有多余的拖延,暗自为他高兴,对朱公说:‘我过去见你祖父,从龙江驿一直做到按察使,审理大案,毫不为难地返回郡中。’ 太守征讨蛮族时,幕府接连发檄文征召从军;他从兰溪功曹那里拿出五十金,置办装备交给那些死者的家属,难道是想留下多余财物和事迹吗?难道是想留下长久不变的声名吗?我没想到竟能在你身上重新见到你的祖父。确实如此,朱公任职四年,从未忘记家大人的教诲:在这里劝勉各县令长督促百姓,不要失去租税和徭役。太公并不知道这些。然而考察廉洁的各县令长,他们自身防范而不取财,仿佛不只是把死者的丧葬费用交错办理、依檄执行;贤能之人满道路奔走,顾不上吃饭,仍然作为守臣在这里任职四年,并且将要升迁。再想到各县任职的新旧没有常规,县令长与人事有时未必相合;我所移发的公文、所分条记录的事项,其中的法度都在这里,若有人借此串通作奸,稍一行动便会破坏法令。我哪里敢说自己完全知道呢?问闾丘先生还有后代吗?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没有祭祀他?闾丘先生就是曾经拜见齐宣王,称赞选用良吏、平正法度,臣下便可以长寿的那个人。若只赐免租税徭役,百姓并不感谢;租税是用来维持产业的,徭役是用来保全自身的,却把这些命令交给县吏执行,侥幸获得免除,也不能因为不合于法度而长久。选用良吏来平正法度,这样租税才会端正,徭役才会均平,百姓便能享有数百年无穷的利益。这不正是二千石官员所凭借、用来替圣明天子谋划共同治理,并实现家大人教诲的事情吗?起初,龙江公任太守时,审理案件并把金钱给死者家属,留给太公;而朱公更希望以良吏和法度推行青州数百年的利益,以此实现家大人的教诲。他的谋划可以长久实行,即使以八十岁来记述太公,也不在此限。其意在于不让各县令长说出来。如今各县令长已经有所陈说,我便如此记载下来。答复济南父老祭奠殷太史的文章 正夫担任检讨已经八年了。丁巳年,他才护送郭太孺人回到济南。济南的父老共同带着弟子来请求说:“检讨家世代传授学业。曾祖父衡任永平郡文学,被征召授予德庄王经谊,永平后来的学子都跟随他在德王府中学习;到德王就藩时,天子还赐下玺书慰劳他。祖父畯通过省试后,河南许襄毅公又让荘敏、文简二公同他在太学求学;又如刘大司马、龙大中丞以及您兄弟的门徒,尤其是那些知名人士,都很兴盛。直到今天,齐地讲说礼学的人,无不出自殷氏。检讨家世代传授这一学业,被称为山东的大师。如今幸而来到本乡,愿意把我们这些人托付给您,难道您没有这个意思吗?难道我们这些后辈不值得您教导吗!”正夫常说自己学业荒废,推辞尚且来不及,于是不得已答应了父老。从此收授了几名弟子;等到太孺人去世,弟子逐渐增加到几十人。正夫守丧期间仍临场教艺,这年省试中式的有鹄,继宗、禹三人,第二年杰一一人、谟二人。只是济南的诸生认为礼经难以接受,大多改学其他经书。正夫分别为他们申说义理,使各家都不能驳难,但也都能够由此考取功名。这样过了五年多。后来因为驹的事情,正夫向我询问《诗经》数篇;他所接受的经学,正是过去从张先生那里听闻的。大概正夫年轻时就和我同在一个郡学习,张先生因家世的缘故,几年后也改学礼经了。
明年正夫起家,以其官入説经学裕王府中矣。父老则相与请余曰:「二三弟子安从卒业乎?即中废,何以报检讨也?」余曰:「父老安从知检讨之相为二三弟子者,不愈益亡已?时国家设科射防,二三弟子视以为禄利之路,则然矣。莫不以朝受学弟子员,即夕効髙第取右试官耳。吾业既与恬然为此,而又劝使勿亟,其孰信焉?故使二三弟子受学身自致当世,吾犹人也。効髙第取右试官,予安能知之?即因以长躁进之心,伤揖逊之美,有寜中废报我而已。一以躁进使自致当世,何不至也?畔师孰甚焉?吾所愿其大者,受经学如汉诸大师家,次者即若许氏、刘氏诸兄弟,以不忝家世,吾岂愿此于二三弟子哉?」检讨且八年,亦旦夕迁耳。又方今文章之臣,敛然在奥突之间,簟席之上,不次当御,以儒宗居宰相位,一何醖借此?岂不夙。夜在公之义,而五年于家,犹曰今朝廷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渇者,何限?吾幸得请归,与二三弟子相训,故说经谊以増益,不能防息卒业,庶有用我徃,以是矣。此自父老所见,二三弟子虽亟自致以效父老,然有不可知,则以检讨身为揖逊,犹未失为是也。身为揖逊,而后乃今俨然总五经之眇论,乡唐虞之闳道,以陈于王前,以为圣天子主器者重,以惑动二三弟子,若难而县之,而实使自得之,其相为岂有已?时用意至深,父老安从知之也?在昔有汉,既以▯成为淮阳中尉,而孔次孺寻以詹事迁,霸世大儒忌爵大过,惧徳不堪,又何推譲?君子犹之可以受而致安之,无得不得,由是矣。圣天子方日隆敬承之绪,以有事燕贻天下自主器,所有宰相自儒臣所为,正夫奚敢见焉?而可无用推譲,即朝廷用检讨意初不出此,然正夫幸已备侍从守师傅,犹且推让不敢自见,二三弟子身将愈益劝,岂为中废无报乎?父老幸归报二三弟子也。为太恭人乞言文不肖年九嵗,为迪功君遗孤。太恭人年二十有八嵗,襁抱二弱弟,称未亡人。祖母杨防于前,子忧不肖暨二弱弟长,则当薄其产数,不予太恭人志也。太恭人即倾籯中一勿问之,唯朝夕糊饘粥是命,曰:「彼岂谓未亡人重捐生,即不忍此二三子贸贸食、嗟来食,相与仆仆转沟壑也。」地下有言,此二三子安在哉?未亡人其尚有辞矢靡慝,唯二三子焉。依祖母杨持,太恭人愈益亟,顾若新妇。太恭人亦愈益肃。祖母杨病痈且溃,太夫人溽暑身自浣湔傅药,底革而豫宗党无不难者。盖八年,不肖知敬业事诸君子,然恒以戞羮失诸君子。太恭人叹曰:「尔何与仲多哉?即餍髠如何异也?」先是有诮不肖不能力穑服贾者,兄嫂意难乆居矣,遂废箸出,各僦别舍。太恭人所分赀仅支朝夕,母子▯▯相哺也。取济西田,自泺水用易岱畆,元年三什租,季年乃什租。太恭人泣曰:「吾寡且不有秋,何赖哉?」因贷息没入富农,迁庐学宫傍属。不肖壹读廸功君书,伏腊行经师修,脱簮珥取给焉。不肖竒蹇罔所抡録,又家徒四壁立。太恭人困于女红,最辱洴澼勿恤,为之指手至胝▯,率日一飵,即再飱必鲜鲍。二弱弟在穷阎与佣保杂作,自卖奉菽水,盖七年。不肖乃下帷授毛氏诗,稍稍致糈飬。比既禀有儋石储,太恭人已戒令从防士贫者觌勿用篚矣。二弱弟固犹旷,不有室。里妇约结缡者,窃隣窥之,莫不中辍采谢絶,谓何可弃女,于是也。庚子不肖始应郡举,甲辰诣对防,以第次晩得补司冦诸郎,时与二弱弟抚诸孙,称觞堂上。太恭人言夙昔事,未尝不辄泣下。罢酒也,无以二三子不易至今日哉?则唯大君子有赐言。
译第二年,正夫被起用出仕,凭借本官进入裕王府讲授经学。父老便共同来请求我说:“这两三个弟子将依靠谁完成学业呢?如果中途废弃了学业,将用什么报答检讨呢?”我说:“父老怎么知道检讨为这两三个弟子所作的安排,不会更加使他们荒废呢?如今国家设置科举,二三个弟子把它看作求取俸禄功名的道路,这样说也就对了。他们无不早晨接受生员的学业,晚上便希望凭高第取得上等试官。我既然和他们安然做这件事,又劝他们不要急于求成,谁会相信呢?所以我让这两三个弟子接受学业,自己去取得当世的成就;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至于凭高第取得上等试官,我哪里能够知道呢?如果因此助长他们急于进取之心,损伤谦让退逊的美德,那还不如让他们中途废学,以此报答我罢了。一个人只凭急于进取便想在当世取得成就,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背弃老师,哪有比这更严重的呢?我所希望于他们的大目标,是像汉代诸位大师那样通晓经学;次一等,也希望他们像许氏、刘氏诸兄弟一样,不辱没家世。我难道愿意把这样的道路强加给这两三个弟子吗?”检讨任职将近八年,也不过早晚将要升迁罢了。况且如今文章之臣,收敛锋芒,处在深宫内室、席榻之上,不按次序便可被召见;让儒学宗师居于宰相之位,这难道不是一种宽厚的安排吗?难道不正合乎早夜在公门任事的义理吗?他在家中五年,还说如今朝廷中的大儒,虽年老而刚直,许多德高望重、才气卓异的人,议论贯通古今,长叹而能感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我幸而得到请求归乡,和这两三个弟子相互训导,所以讲说经义来增益他们,不能让他们安闲地完成学业,也许将来还会有用到我的地方,原因就在这里。父老从表面上看,二三个弟子即使急于求取功名来报答父老,也未必知道其中的深意;那么检讨亲自实行谦让退逊,仍然没有失去这样做的正确性。他亲自实行谦让退逊,然后如今俨然总摄五经的精微论说,向往唐虞的宏大道理,把它陈说在王前,使圣天子主持国器的人更加受到重视,以此感动、影响二三个弟子;看似把道理悬置得很难,实际上是使他们自己获得它。他们之间的相互成就,哪里会有止境呢?他当时用意极深,父老哪里能够知道?从前汉代,已经让玄成为淮阳中尉,孔次孺不久又因任詹事而升迁;霸世的大儒担心爵位过高、德行不能胜任,又何必推让呢?君子认为,既然可以接受爵位并使自己安处其位,就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道理就在这里。圣天子正日益隆盛地继承前代的事业,以此经营天下、治理国家,所有宰相都由儒臣担任,正夫怎么敢求见呢?这样就可以不必再推辞;即使朝廷任用检讨的本意并不在此,然而正夫幸而已经具备侍从、师傅的身份,尚且还推让而不敢自我显扬,二三个弟子自身将会更加受到劝勉,难道会因为中途废学而不能报答我吗?父老幸而回去,把这些话告诉二三个弟子吧。为太恭人请求撰写颂言 我不肖,九岁时成为迪功君留下的孤儿。太恭人二十八岁,怀抱两个年幼的弟弟,自称未亡人。祖母杨氏在世时说,等到不肖和两个弟弟长大,就应当削减她的家产份额,不给太恭人留下什么。太恭人于是倾尽箱中财物,完全不加计较,只把早晚煮粥糊口看作自己的责任,说:“难道未亡人还要重重地舍弃生命,竟忍心看着这几个孩子茫然地吃嗟来之食,彼此疲惫地辗转沟壑之间吗?”地下若有知觉,会说这几个孩子如今在哪里呢?未亡人还有什么可说、可怨的呢?只为了这几个孩子罢了。她依靠祖母杨氏,太恭人更加勤勉急迫,处处像新妇一样侍奉;太恭人自己也更加严肃恭敬。祖母杨氏患痈将要溃破时,太夫人在酷暑中亲自为她洗涤、敷药,直到痈疮破裂,宗族亲党没有不惊异的。大约八年后,我知道尊敬学业、侍奉诸位君子是应做的事,却常常因为争论饮食小事而得罪诸位君子。太恭人叹息说:“你为什么总同仲争论这些事?即使吃饱了头发剃光,又有什么不同呢?”此前有人讥笑我不能努力务农、从事经商,兄嫂也觉得难以长久相处,于是放下筷子离去,各自租住别屋。太恭人所得的财物仅够维持早晚生活,母子相互勉强养活。她买下济西的田地,以泺水一带较易耕作的岱亩计算,第一年收三成租,到了末年才收一成租。太恭人哭着说:“我既守寡,又没有收成,还能依靠什么呢?”于是借贷取息,后来田产被富农吞并,便把住所迁到学宫旁边。我只读迪功君留下的书,逢年过节依礼拜见经师,摘下簪珥换钱供给家用。我命运奇特而困顿,没有被选取录用,家中又穷得只剩四面墙。太恭人困于女工,最屈辱的漂洗劳作也不顾惜;为了做这些事,她劳作到手指生出厚茧,每天大多只吃一顿,若能吃到两顿,便很少有鱼肉。两个弟弟在穷巷中同佣工杂役一起做事,卖身劳作来供养母亲,前后大约七年。我于是设帐讲授毛氏《诗经》,渐渐取得粮食供养。等到已经有了几石储粮,太恭人便告诫我们,跟从那些贫困的读书人,不要再用篮子盛东西去求取财物。两个弟弟仍然年长未婚,没有妻室。乡里的妇人约定要嫁女给他们,暗中到邻里窥看,没有一个不半途停止、拒绝婚事,说怎么能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庚子年我才参加郡试,甲辰年到京应对,按名次较晚才补任司寇属官。当时我和两个弟弟抚养诸孙,在堂上举杯祝寿。太恭人说起往昔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是立即流下眼泪。酒宴结束时,她说:“若不是你们几个孩子努力不懈,怎么能有今天呢?”所以只希望得到大君子赐下一篇颂言。
戏为絶谢茂秦书昔逮尔在赵王邸中,王帷妇人而笑之,尔犹能涉漳河也?则之长安,在大长公主家,又不负一蒯缑劒,令主家监先亟断席与尔别坐。家监乃置恶齧马尔邸中,辄怒马使踶于庭,践溺沃尔冠。亡何又迁尔于传舍,使与骑奴同食。传舍长三投尔屦于戸外,岂其爱士而执袜▯以防?居朞年,传舍长迁尔于僦舍,舍人责尔偿僦也。若若使尔在我之他境,我何知焉?告者曰:有君子▯而躁视事,左右必得志,然吾惮其为人也。则尔既已谒我门下三日矣,我躬授尔简,坐尔上客,宠灵尔以荐绅先生,出尔否?心荡尔秽疾元美偃蹇,我实属尔时,尔实有豕心,不询干我,非其族类,未同而言,延颈贵人,倾盖为故,自言多显者交,平生足矣。二三兄弟将防间之,我用恐惧,贻尔卢生,防尔义门,不以所恶废乡绥静。二三兄弟,尔乃克还无害,是我有大造于尔也。不佞官臣,以敝邑在尔之宇下,不治执讯尔为不吊,防履敝邑不入见长者,我先匹夫,尔实要我辱我台人,殄置我不腆之币于涂,张脉偾兴,眦翳俱裂。曰:昔在长安邸中,殊厌贵人,曽尔一守臣也,尔何乃去赵王邸中?既已释憾于我,我以二三兄弟之故,犹愿不忘旧勲于尔。尔且以敝邑之顽民,行而即长安贵人谋我,天诱其▯元美弗二,尔是以不克逞志于我。敝邑褊小,我用疲于奔命,属且夜逸尔,利吾失国,徼福于二三兄弟。曰:若不得请,犹有令名,与其及也,我其敢必有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我从事独贤,则是尔之诒我肄也。我与元美狎主二三兄弟之盟乆矣,尔犹是櫜鞬鞭弭在左右,与呉生徐生周旋中原,不能一矢相加遗,我是以大不列尔于二三兄弟。尔亦悔过之,延使以命我曰:同好弃恶,复修旧徳,我尚犹未怿,是以不报尔。又不祥,恶声滋至,我祗役大行称诗,二三兄弟其在二三兄弟则。同心之赋,而亦尔所不能为妬口者,尔有二心于呉生曰:「称诗如此,他何用粪土为?」呉生固甚憎尔,是用告我。元美恶尔之二三其徳,亦来告我曰:「▯君子不得志于称诗,女则使然。」今日之事,我为政。昊天上帝,虞九歌,周二雅。余虽与于鳞出入,余惟利是视。不佞恶其无成徳,是用宣之以惩不一。二三兄弟备闻此言,是用痛心疾首。二憾徃矣。不腆敝赋,一聼客之所为,唯好是求。尔若惠顾二三兄弟,无敢徼乱,则我之愿也。尔若不施大惠于鳞、不佞二三兄弟,爱才久矣,岂其使一▯君子肆于二三兄弟之上,以从其滛而防离眤好,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圗利之。拟秦昭王遗齐湣王书谋伐宋秦昭王使人于齐湣王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絶兵逺,不能攻也。王茍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盖寡人使使者间宋所为,曰:「有之,宋可伐矣。」见祥不为祥,乃为祸。先是有雀生▯于城之陬,偃使史占之曰:「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则偃喜,灭滕伐薛,东败王,取五城;南败楚,取淮北之地三百里;西败魏军,乃愈自信,欲霸之速成。筑防台于宫中,鸱夷血县之,自着甲胄从下射之,血坠流地,命曰「射天」。其佞臣田不禋贺之曰:「王之贤过汤武矣!汤武胜人,今王胜天,贤不可加矣。」偃大说,既作千钟之县,遂铸诸侯之象,使侍屏偃属寡人。象且成,曹商自敝邑来,言寡人方召医破痈溃痤也。偃乃更命工加寡人痈痤于面,既成,谓之曰:「既微且尰,尔居徒几何?吾为其象人而用之也。」指大王之象以示其臣唐鞅曰:「此冠侧注者,负海过頥,豕视其象,不仁也!不知彼何所食,乃帯益三副如此。」于是展魏哀王之臂以弹其鼻曰:「尔赫之子哉!望之不似人君也。」哀王之臂急而汰于韩襄王之肘曰:「仓也,何乃为人所搏,不爱颦笑乎?」乃移使去韩王咫曰:「此岂若等用肘足之时?」复展其臂弹之曰:「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矣,何得更挈狗马西走?王岂犹以秦为王交,乃今且不得跃吾冶中?」展韩王左臂曰:「汝欲有天下,右手攫之则废此左手。」又展右臂曰:「左手攫之则废此右手。」君将攫之乎?所为赵武灵王之象,黒龙而鸟噣,鬓麋髭▯,大膺大胸,冠术氏冠,差池迤逦,五采四重贝帯▯翿,黄金师比绶,不着绂,缀以丝禭,命曰「伉王惟肖」。揜鼻而过楚懐王曰:「此柱后惠文冠者,始亦为从长至函谷关,然无奈其以淮北之地三百里効我也。
译戏作绝交信答谢茂秦 从前你还在赵王府中时,赵王只把你当作妇人而取笑,你还能渡过漳河吗?后来到了长安,在大长公主家中,又没有一把好剑,只剩一柄缑绳缠柄的剑,公主家的家监先急忙割断席子,和你分开坐。家监又把一匹恶劣的咬马放在你的住处,常常激怒那匹马,让它在庭中踢你,把尿粪践踏倾泼到你的帽子上。不久又把你迁到传舍,让你和骑奴同吃。传舍长三次把你的鞋扔到门外,难道是因为爱惜士人,才拿着袜子来防护吗?住满一年,传舍长又把你迁到租来的房舍,舍人责令你偿还租金。假如你在我辖境之外,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报告的人说:有一位君子外表矮小而办事急躁,左右之人一定会得志;但我害怕他的为人。你已经拜谒我门下三天了,我亲自授给你书简,让你坐在上客的位置,以荐绅先生的礼节宠待你;你却要离开吗?你内心放纵,厌恶元美的傲慢,我其实正当用你的时候;但你实在怀有猪狗般的心肠,不来询问我,不是同类便不交谈,一见贵人就伸长脖子仰望,偶然相逢便当作故交,还自称同显贵者交往很多,一生已经满足。两三个兄弟将要从中离间你我,我因此恐惧,把卢生送给你,防护你的义门,不因为厌恶你就废弃乡里安定之道。两个兄弟啊,你竟能平安回来而没有受害,这是我对你有大恩大德。我这个不才的官员,因为敝邑在你的辖境之下,没有依法拘捕审讯你,实在是不祥;你经过敝邑却不入内拜见长者。我本是一个普通人,你却一定要使我受辱,使我这个台省官员蒙羞;把我微薄的礼物丢在路上,使我血脉贲张、眼眦几乎裂开。我说:从前在长安的寓所里,我非常厌恶那些贵人;你曾经不过是一个守臣,为什么后来离开赵王府呢?如今我已经向你释去了怨恨,因为两个兄弟的缘故,仍愿意不忘你过去的功劳。你还想利用敝邑的顽民,走到长安去向贵人谋害我;上天诱导元美,使他没有两面三心,所以你不能实现对我的意图。敝邑狭小,我疲于奔命,甚至打算连夜逃离你;你若以为我失国,便向两个兄弟求福。有人说:如果不能得到请命,至少还能保有好名声;如果事情牵连到我,我难道敢肯定自己一定有功吗?愿意借此堵住谗邪之口;我办事独自贤能,那也只是你留给我的劳苦。我和元美共同主持两个兄弟的盟约已经很久了;你仍然带着弓箭、鞭子、马弭在身边,和吴生、徐生在中原周旋,却不能射出一箭相加相遗,因此我才大大地不把你列入两个兄弟之中。你也悔过了,派使者来命令我说:同好弃恶,重新修复旧日的德义。我仍然没有高兴,所以没有答复你。后来又发生不祥之事,恶声不断传来。我奉命在大行主持称诗之事,两个兄弟正在作同心之赋,而这也是你嫉妒之口所不能容忍的。你对吴生怀有二心,说:“称诗竟能做到这样,其他东西还有什么用,不过是粪土罢了。”吴生本来就很憎恨你,因此把这些话告诉我。元美厌恶你三心二意,也来告诉我说:“这个矮小的君子在称诗之事上不得志,正是你造成的。”今天的事,由我来主持。昊天上帝,虞舜的《九歌》,周代的《二雅》,我虽然同于鳞交往出入,但我只看重实际利益。我厌恶他没有成就德行,所以把这些事宣扬出来,以惩罚不专一的人。两个兄弟都听到了这些话,因此痛心疾首。过去的两次怨恨已经过去了。我这微薄的赋作,任凭客人所作所为,只求彼此相好。你若愿意顾念两个兄弟,不敢再招致混乱,那就是我的愿望。你若不对待于鳞、不才和两个兄弟施以大恩,那么爱惜人才已经很久了,难道会让一个矮小的君子放肆地凌驾于两个兄弟之上,顺从他的淫乱,使亲密友好离散,抛弃天地的本性吗?一定不会这样。我冒昧把这些全部告诉执事,希望执事替我们谋求利益。拟秦昭王遗齐湣王书谋伐宋 秦昭王派使者对齐湣王说:“宋王无道,制作木人来象征寡人,还用箭射它的脸。寡人和宋国土地相隔、军队相距遥远,不能进攻。大王如果能攻破宋国,就把它占有;寡人就如同亲自得到它一样。”大概寡人曾派使者暗中察看宋国的作为,说:‘有这样的事,宋国可以讨伐了。’它把凶兆看作吉祥,结果把吉祥变成了灾祸。此前有麻雀在城角生下大鸟,偃让史官占卜说:‘小鸟生出大鸟,一定能称霸天下。’偃很高兴,于是灭滕、伐薛,向东打败王,夺取五座城;向南打败楚国,夺取淮北三百里土地;向西打败魏军,于是更加自信,想要迅速成就霸业。他在宫中修筑防台,把鸱夷中的血悬挂起来,亲自穿着铠甲,从台下向它射箭;血流坠落到地上,命名为“射天”。他的佞臣田不禋向他祝贺说:‘大王的贤能超过汤、武了!汤、武只是战胜人,如今大王战胜了上天,贤能再也没有可以增加的了。’偃非常高兴。制作了千钟之县后,又铸造诸侯的木像,让它们侍立在屏风旁,象征寡人。木像将要完成时,曹商从敝邑来,说寡人正在召医者来治破裂的痈疽。偃于是命工匠给寡人的脸上增添痈疽,完成后对他说:‘既有小痈又有大疽,你手下的人有多少呢?我制作这副人像就是要用它来取乐。’ 偃指着大王的木像给他的臣子唐鞅看,说:“这个戴着侧注冠、背靠海而下巴突出、眼睛像猪一样的形象,不仁义!不知道他吃什么,竟然要系三副腰带。”于是展开魏哀王的手臂,弹他的鼻子说:“你是赫赫有名的国君之子吗?远看却不像国君。”哀王的手臂紧贴着韩襄王的肘,偃说:“仓啊,为什么任人搏击,却不爱惜自己的皱眉和笑容呢?”于是移开韩王,说:“这里难道是你们用肘用脚的时候吗?”又展开他的手臂弹他的鼻子说:“现在看你的鼻子之间,已经活灵活现了,怎么还能再牵着狗马向西逃走?大王难道还以为秦国是你的王者交往之国,如今竟不能在我的冶炼场中跳跃吗?”展开韩王的左臂说:“你想拥有天下,若用右手抓取它,左手就会废掉。”又展开他的右臂说:“若用左手抓取它,右手就会废掉。”国君将要抓取天下吗?至于所制作的赵武灵王像,画成黑龙、鸟嘴,鬓发如麋、胡须如虾须,胸脯宽大;戴术氏冠,冠带参差曲折,系五彩四重贝带,佩黄金师比绶,不系绂,以丝带装饰,命名为“伉王惟肖”。偃捂住鼻子经过楚怀王的木像,说:“这是戴柱后惠文冠的。起初他也曾做合纵之长,走到函谷关;可是他把淮北三百里土地献给了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寡人亦似恶闻王之臭也。」昔者岐阳之遇,尔为荆蛮,置茅蕝,设望表,与鲜牟守燎,故不与盟。今其坐之堂下,次至燕昭王曰:是危欲为朱均者,偃闻相人于师,敦面而土色者,忍丑尔,其忘齐之虏尔父乎?其玩寡人,大王与五诸侯无异。鼗鼔一日,倪侯请曰:「鲁、卫、中山虽则鞭棰可使,然亦泗上诸侯也。即折钩之啄,足以为之,何可不使备?」下执事乃复为鲁平公工,不得其象,以请倪侯曰:「亦果觧其冠,令王可溺耳。」为卫嗣君命曰:「小侯何为籧篨?至今不殄也。」日者赵氏袭卫,尔跣行求救于魏,今其勿令加舄。至中山君曰:「此其准頞、权衡、犀角、偃月,不若其姬隂简美也。」又为西周武王、东周惠公,而金不足。宋人夜拍东冡,出文公之鼎彛,椎而输偃,偃不知也。亡何,惠盎见偃曰:「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不中。」偃乃释章甫而冠无顔之冠,以示勇,尽置寡人大王十二诸侯之象于庭,悬鸱夷血于其上而射之。血下渐,大王象尽殷,则笑曰:「吾闻博昌千乗之间,雨血沾衣,岂天有意乎?」王之为人也,大王象僵于台下。偃曰:「捽之,曰尚佯僵邪?」昔苏代言齐王长主,也有二毛矣。先王不禽二毛,岂谓尔哉?血亦渐,主父偃以蔑其口曰:「视尔相法当饿死,今姑血食哉!」此孰与雀鷇美?关弓以向楚懐王,指其股曰:「吾将射此,以报于▯之役,不能如吕锜集矢尔目也。」遂召倪侯,命群臣以矢曰:「此十二诸侯者,各令面夷矣。」群臣乃各射偃之所乡,三发寡人不中。王自徃面树之,寡人象仆于台下,则转巨石以撞其足曰:「西垂大夫,吾当复絶尔膑矣。」趣使出木人射其面,饮羽木人者,即前所为寡人也。已而唐鞅进谓偃曰:「昭襄无道,命齐搆我,皆其臣樗里疾之谋臣。已命工为樗里疾血鸱夷,加于其颈,以象其瘿。」鞅请以一矢踣之,无敢辱命。偃大喜,至则自射之中其颈,鸱夷血出如霤。大宰戴驩,国老薛居州,諌臣也,以諌偃曰:「王欲行王政,即身属櫜鞬,遇兹十二诸侯者于中原之上,而主盟。」之可矣,安用终日与桃梗、俑人闘而曰「我必胜之乎」?偃大怒,骂之曰:「子罕之后,有睅其目、皤其腹者,如尔于此哉!」一薛居州,其如宋王何?关弓向之。二子趣走,唐鞅既自及。偃滛于酒、妇人愈甚。室中有呼「万嵗」者,堂上尽应;堂上已应,堂下尽应。门外庭中闻之,莫敢不应。一日登防泽之台,见朝涉者,锲其胫矣。而伛者至,使人止伛者曰:「是其脰肩肩,何为者哉?」置之防台之下,使以鼻承血。失之怒,而剖其背矣。宋人大骇,而墨子所设守宋之备尽废。王速出令,是于▯之事也。齐王于是率魏与楚徃伐之,进兵宋城下。民散,城不守。偃自投车上,驰而走,至温,逃倪侯之馆而死。三国尽分其地矣。乞归公移切照本职猥以草茅,叨防圣恩,擢为进士,歴官郎中,知府以及今职,未尝不誓以犬马之劳,答称万分之一,即没齿不敢自弃于明时者矣。奈何瞻依盛世,固臣子恋主之至情,而讳疾矌官,尤臣子不忠之大罪。本职不幸,赋质羸弱,调理失冝,到任以来,所歴西延平庆等处,徃还四千余里,考过府卫州县生童六十余处。自夏徂秋,忽成泄痢,以致瘘疮顿发,肛门突肿,坐卧俱防,下血即多,元气日损。医生任某等投药将至百帖,迄无一效。再念本职校阅微能,非心力无以自效,而头目昡晕,即临巻必至失常,恐开科孔迩,求贤大事,一有谬误,人材所关,命在旦夕,实为狼狈。合无怜察本职,得以残喘生还,仰承圣恩之髙厚,即虽终无圗报,而感激难忘矣。问西安三学诸生防问九则?安错?大气焉?举斡维焉?系隅隈?安处谿谷?邱陵山川?多有?何所刑徳?何所牝牡?厥上左旋?下焉取?夫右转?清浊攸判?夫何坟?何衍?何得以寜?今孰发焉?何致以位?今孰搰焉?何四极之相属?卒其异方?雍何倾覆?豫何逢长?南北顺隳?孰知其里?胡遵迹?既化而厥壤?爰止广厚?何坼?儵忽焉合?重夫华岳?匪载匪沓?阳伏不出?厥出安居?隂遁不烝?厥烝何如?谷洛何闘?何神争?明梁山何朽?何帝不飨?子晋何諌?后何庸?伯宗何告?侯何从?气何以复?何所揺政?胡臣事是修?而代终以庆?问华渭诸生防
译寡人也仿佛厌恶闻到大王的臭味。”从前在岐阳相遇时,你还是荆蛮,设置茅蕝、树立望表,和鲜牟一起守护燎火,所以没有同你结盟。如今把你安排坐在堂下。接着到了燕昭王,偃说:“这是个危险人物,想要成为朱均那样的人。偃曾听师傅说过看相之术:脸敦厚而肤色土黄的人,能忍受丑辱。你难道忘了齐国俘获你父亲吗?他竟敢戏弄寡人。大王和五国诸侯没有什么不同。”鼗鼓敲响一天后,倪侯请求说:“鲁、卫、中山虽然可以用鞭打驱使,但也是泗水一带的诸侯。即使只用折断钩喙,也足以对付他们,怎么能不把他们列入其中呢?”下属于是又为鲁平公制作木像,但没有找到合适的形象,便请示倪侯说:“不如干脆解下他的冠,让大王可以把他溺死。”为卫嗣君制作木像时说:“小国侯为什么像箧篓一样弯曲?到今天还没有灭亡。”最近赵氏袭击卫国,你赤脚逃走,向魏国求救;如今不要让他再穿鞋。到了中山君,偃说:“他的鼻梁、额角、颧骨、犀角和偃月形脸,还不如他的姬妾阴简美。”又制作西周武王、东周惠公的像,但金属不够。宋人夜间拍击东冢,掘出宋文公的鼎彝,打碎后运给偃;偃并不知道。不久,惠盎拜见偃说:“我有一种道术,可以使人即使勇敢地刺它,刀也刺不进去;即使有力地打它,也打不中。” 偃于是摘下章甫冠,戴上无颜冠,以此显示勇武;把寡人、大王和十二诸侯的木像全都放在庭院里,在它们上面悬挂鸱夷中的血,然后向它们射箭。血流下来,渐渐染遍大王的木像;偃便笑着说:“我听说博昌千乘之间曾有血雨,沾湿了衣服,难道上天另有用意吗?”大王的木像便仰面僵倒在台下。偃说:“把它揪起来,难道还要假装僵死吗?”从前苏代对齐王说,他年长而成为国君,头发已经斑白。先王不捕获头发斑白的人,难道是在说你吗?血也渐渐流下,主父偃便用蔑条敲打它的嘴说:“按照你的相貌,你本来应当饿死;如今姑且让你吃血吧!”这和麻雀的雏鸟相比,哪个更美呢?偃拉弓对着楚怀王,指着他的腿说:“我将射这里,以报复在▯地的战役;只可惜不能像吕锜那样把箭射进你的眼睛。”于是召来倪侯,命群臣用箭,说:“这十二个诸侯,全部把脸射平。”群臣便分别向偃所指的方向射去,三次都没有射中寡人的木像。偃亲自走过去,把它的脸朝向树木;寡人的木像倒在台下,他便转动大石撞击它的脚,说:“西方边地的大夫,我将再次截断你的膑骨。”又催促人把木人推出去射它的脸;箭头射入木人的,正是此前为寡人所制作的木像。不久唐鞅进来对偃说:“昭襄王无道,命令齐国构陷我,都是他的臣子樗里疾的谋划。” 已经命令工匠制作樗里疾的像,把鸱夷中的血加在他的脖子上,做成瘿瘤的样子。”唐鞅请求用一支箭把它射倒,没有人敢违背命令羞辱他。偃大喜,到了那里亲自射中他的脖子,鸱夷中的血像屋檐水一样流出。大宰戴驩、国老薛居州都是谏臣,便进谏偃说:“大王如果想实行王政,只需亲自带着弓箭,在中原遇到这十二个诸侯,并主持盟会,就可以了。何必整天和桃梗、俑人争斗,还说‘我一定能胜过它们’呢?”偃大怒,骂他们说:“子罕的后代中,难道竟有像你这样眼睛突出、肚子肥大的人吗?”只有一个薛居州,又能把宋王怎么样呢?偃拉弓对准他们。二人赶快逃走,唐鞅已经追上他们。偃沉溺酒色更加厉害。宫室中有人呼喊“万岁”,堂上众人全都应声;堂上应声后,堂下众人也全都应声。门外庭院中的人听见了,没有谁敢不应声。一天,偃登上防泽之台,看见早晨涉水的人,便割断他们的小腿。一个驼背的人来到,他派人拦住驼背者说:“这个人的脖子和肩膀高高耸起,是来做什么的?”把他放在防台下面,让他用鼻子承接流下的血。偃一旦发怒,就剖开他的脊背。宋人大为惊恐,墨子所设置的守卫宋国的防备全都废弃了。大王赶快发布命令,这就是在▯地的事情了。齐王于是率领魏国和楚国前去讨伐宋国,军队推进到宋城之下。百姓逃散,城池无法守卫。偃自己跳上车,驱车逃走,到达温地,逃进倪侯的馆舍后死去。三个国家把他的土地全部瓜分了。乞请归乡的公文 切实考虑到,本职出身草野,却冒受圣恩,擢升为进士,历任郎中、知府直到现在的职务,从未不发誓以犬马之劳报答皇恩的万分之一,即使终身也不敢在圣明时代自暴自弃。无奈仰望依恋盛世,本来就是臣子眷恋君主的至情;而隐瞒疾病、贪恋官位,更是臣子不忠的大罪。本职不幸,禀赋羸弱,调养失宜,到任以来,所经过的西延、平庆等地,往返四千余里,考察府、卫、州、县的生员和童生六十余处。从夏天到秋天,忽然患上泄泻痢疾,以致瘘疮突然发作,肛门突出肿胀,坐卧都很困难,下血又很多,元气日益损耗。医生任某等投药将近一百帖,至今没有一点效果。再想到本职校阅方面稍有能力,若没有心力便无法自行尽职;而今头晕目眩,一到阅卷就必然失常,恐怕开科考试已经很近,选拔贤才是国家大事,一旦出现差错,关系到人才,性命也危在旦夕,实在狼狈不堪。还望怜悯察看本职,使我能够拖着残喘活着回来,以仰承圣恩的深厚;即使终身无法图报,也会感激不忘。询问西安三学诸生的策问 九州是怎样划分的?安错在哪里?大气从哪里产生?由谁来运转天地维系?它依附于什么角落?山谷、溪涧、丘陵、山川怎样安置?为什么有的地方多而有的地方少?什么地方属刑,什么地方属德?什么地方为牝,什么地方为牡?天体上部向左旋转,下面又从哪里取得力量?为什么右转?清气和浊气由此判别吗?什么叫坟,什么叫衍?为什么能够安定?如今是谁发动它们?是什么使它们各得其位?如今是谁在挖掘它们?四极为什么彼此相连,最终却各有不同的方向?雍地为什么倾覆?豫地为什么长久安定?南北为何顺势崩毁?谁知道其中的里数?为什么要遵循旧迹?变化之后土地成了什么样子?为什么停留在广大厚重之处?为什么会裂开?为什么忽然又合拢?为什么重视华岳?为什么不能承载,也不能叠加?阳气潜伏而不出来,它出来后安居何处?阴气隐遁而不上升,它上升又是什么情形?谷水、洛水为什么争斗?是哪位神灵相争?明梁山为什么朽坏?为什么天帝不享用祭祀?子晋为什么进谏?后来又有什么用处?伯宗告诉了什么?侯又听从谁的话?气为什么能够恢复?哪里在摇动政事?为什么臣下还要修治这些事情?为什么代代相终而得到福庆?询问华州、渭州诸生的策问
问潼关于殽函,其犹重楗也。在昔彊秦建瓴山东,注如决霤,毎一出兵,割地效赂,有若俯拾。山东诸侯合从而来,止于一夫成列而进,道恶为觧?则俛仰之势异也。今天下为家,圣天子封域,殽函不异,宇下山以东,何患焉?独以北兵慿陵,数入侵上谷、北地间,而先零诸羌徃徃窥西河、玉门塞,一旦交困,秦人之卒空国出乗障矣。即有若徃时大盗啸聚商洛者,窃发其中,鼓采金鬻盐,亡命之徒,以为有司者难扼潼关而据黄河之津,则山东之援不至;守武关以分掠汉中诸邑,则郧阳之师不入;西北出蓝田以犯长安,而称屯灞上,虽欲不弃华渭,不得也。此非王公自失其险而制于人之道乎?二三子,华渭之间人也,其明发念乱乆矣,何以告我?李淑人大节解中丞霍公大母李,年二十余,抚遗孤焉。既赠太淑人,掩于帝恩,其大节无以自逹于上,乃中丞状之曰:「勤瘁幽苦,精白贞纯,是先大母之徳也。」余惟八者备矣,屹屹乎大节也哉!方其夫以永絶,若子在抱,亟低佪于一徃,而藐诸之谓何?跂予望之中,废不可知,若将弃焉,而旋复是顾,业以黾勉,孰与効以大毕之为成仁也?量力计期,此伏彼起,盖有日月可处,而我之未即安者,匍匐拮据,不与焉,勤矣。惟兹孑遗,防防在疚,疢疾用勚,忉怛为劳,即庻几将来,瘏痡甚矣,而逝者不返,终身病之,奚必残形相拒,毁体自絶,始为惨哉?瘁矣!壅阏閟侐,鼠忧不阳,如在晦▯,视听▯黝,虽犹托于世,未亡人耳。百尔纷纭,藏之地下,独其所为,喘息相属者,细若气,微若声,不可以已,是重蓄也。幽矣!可以已,则舎生以之;不可以已,斯生而有所不得舎也,难乎其为心矣!预防以自困,致虑以自危,既秀方实,植防壮长,有不在我者,而志毎穷焉。以徼惠逝者,拂乱烦寃,▯此荼毒,苦矣!立孤难于殉葬,善后优于捐躯,二伦是经,大义以辨,非托于难以窃便,非假于优以茍存,夫妇母子无遗憾焉,精矣。盖亦其质固有之,既自不饰,亦自不渝。不然,捐躯殉葬,本以为洁,而益示其华,犹曰物采非素以为行也。光昭有家,冺于无迹,犹曰伦足以窃便,义足以茍存云尔。恬淡是常,不以作色,白矣。据其所不得于舎生之心,与其毎穷焉之志,如天地定分之不可易,如山河定位之不可移。殉葬自竒,立孤自正,沟渎之谅,匹妇一朝举之矣。又不然,非其性也。勤瘁不将以损之,幽苦不将以挠之乎?贞矣!激于始絶,而衰于已事,与操具而身亡,均之失其半也。此夫各成其信,非以为名,而意自惬;不觧于慈,非以为功,而理自全。故至于今无间然矣!岂其习而便,岂其守而存?率之自是,自致厥美不。遗纯矣,屹屹乎大节也哉!喘息相属,命脉以文。神明之胄,后世必复。余犹及见,中丞为御史时,主课天下郡国,上计吏风裁卓然。自廷尉、中丞、少司马、司冦,徧歴三台,大绩益着。于太淑人有余烈矣,勤瘁幽苦,精白贞纯,具大臣之道焉。有味乎其言之也!
译潼关对于殽山、函谷关来说,就像重重的门闩。从前强大的秦国凭借山东之地的有利形势,如同从屋檐倾水般顺势而下;每次出兵,诸侯割地献礼,简直像俯身拾取一样容易。山东诸侯联合合纵而来,却只停留在一个人列阵便能前进的地方,道路为什么会被解除阻隔?这是因为俯仰之间的形势已经不同了。如今天下成为一家,圣天子的封域,殽函一带并没有变化;山以东都在天子辖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只是北方军队凭借强势压迫,屡次侵入上谷、北地一带;先零诸羌又常常窥伺西河、玉门的边塞。一旦交相困扰,秦地的军队就会倾国出动,登上边障。假如又有像过去大盗在商洛聚集那样的人,从中突然发动,击鼓采金、贩盐,亡命之徒认为官府难以扼守潼关、控制黄河渡口,那么山东的援军就不能到达;守住武关来分头劫掠汉中各邑,那么郧阳的军队就不能进入;从西北出蓝田侵犯长安,并声称屯兵灞上,即使想不放弃华州、渭州,也做不到。这难道不是王公自己丧失险要、受制于人的办法吗?你们是华州、渭州之间的人,早已明白、思考祸乱很久了,你们准备怎样告诉我呢?李淑人大节解 中丞霍公的嫡母李氏,二十多岁时抚养遗孤。后来追赠为太淑人,蒙受皇帝的恩典;但她的大节无法亲自上达,于是中丞为她作传说:“勤劳困苦、幽独艰难,精诚纯洁、贞正不杂,这是先大母的德行。”我认为这八个方面都具备,真是高峻伟大的节操啊!当她的丈夫永远离去、孩子还在襁褓中时,她急切地徘徊于一死了之和抚养孩子之间;那几个幼小的孩子又能怎样呢?她曾踮脚远望,前途似乎不可知,仿佛将要抛弃一切,却又回头顾念孩子,已经勉力支撑;谁能比得上用尽一生来完成抚孤之事,以成就仁德呢?衡量力量、计算时日,困难此伏彼起,本来有一定的日月可以安置;而我还没有立即安定下来,是因为匍匐艰苦、勉强支撑,这些并未计入其中,真是勤劳了。只是这个孤儿,时时忧病,疾病因此更加困顿,忧伤悲痛成为劳苦;即使想到将来,也已经疲病不堪,而逝去的人不能返回,终身为此忧患,难道一定要损伤形体、毁坏身体、自我断绝生命,才算惨痛吗?真是困瘁啊!闭塞幽暗,忧患如鼠,不能见到阳光;仿佛处在昏暗之中,视听全都昏黑,虽然还寄身于世上,却不过是未亡人罢了。各种事情纷乱交集,埋藏在地下;唯独她所做的事,使相连的喘息细若气息、微若声音,却不能停止,这是深重的积蓄。真是幽深啊!如果可以停止,就应当舍弃生命而去;如果不能停止,那么活着就有所不能舍弃,内心的艰难真是难以言说!她预先防备以使自己困顿,深思远虑以使自己危险;孤儿已经开花将要结果,栽培的树木也渐渐壮大成长,但有些事情并不在自己掌握之中,因此志愿常常陷入困穷。为了求得对逝者的恩惠,她承受纷乱、烦冤和甘苦毒害,真是苦啊!扶立孤儿,比随葬殉死更加艰难;安排后事,比舍弃自身更加优先。她贯通这两种伦理,辨明大义,并不是借困难来偷取便利,也不是借优厚条件来苟且偷生,使夫妇、母子之间不留下遗憾,真是精纯啊!这大概也是她本性中固有的东西;她既不加以粉饰,也不改变它。否则,舍身随葬,本来以为是清洁高尚,却反而显露华饰,就像说衣物色彩不是素朴的,却拿来作为行为标准一样。光耀宗族,使自己不留下痕迹,仍不过是说伦常足以偷取便利、义理足以苟且偷生罢了。她以恬淡为常,不用怒色,品行清白。根据她不肯舍生的心志,以及志愿屡屡陷入困穷的坚持,正如天地所定的分际不可改变,山河所定的位置不可移动。殉葬自以为奇特,扶立孤儿才是正道;沟渠小水之旁的诚信,一个普通妇人一朝之间也能做到。若不是这样,就不是她的本性。勤劳困瘁难道不能损害她,幽独艰苦难道不能扰乱她吗?这才是贞正啊!若一开始因激愤而决意自绝,事情完成后却衰败,和带着殉死器具而自身死亡一样,都只是失去了一半。这就是各自完成自己的诚信,并不是为了求名,而是内心自然满足;并不是把慈爱作为功劳,而是使道理自然完整。所以直到今天,也没有什么可以责难的地方了!难道只是习惯了这样便觉得便利,难道只是守住它便能保存自身吗?一切都出于自身,由此成就了她的美德。她没有留下纯粹的遗孤,然而大节何等高峻啊!相连的喘息,就是生命的文脉。神明的后裔,后世一定会复兴。我还来得及见到中丞在任御史时,主持考核天下郡国,考察上计吏,风采和操守卓然出众。后来从廷尉、中丞、少司马、司寇,遍历三台,功绩更加显著。对于太淑人来说,也有余留的功烈。勤劳困瘁、幽独艰苦、精诚纯白、贞正纯粹,完全具备大臣的道德。她的话实在意味深长啊!
题太恭人图攀龙家有太恭人四图,先后出示家人。其一则相视谓曰:“岂为太恭人?”其一则竞谓曰:“当为太恭人。”其一则不时谓曰:“是为太恭人也。”其一则杜氏恺所为图。杜初为图,家人各言所以状,无不曰有所似太恭人者,旦而移之。第二圗家人又言,无不似太恭人者,今称杜氏第二圗,而前三圗废矣。乃余以杜初圗似矣,及第二图成,即初图辄复若无所似者。由是而知有所似,不若无不似者之为工,然必相形而后真得焉,可以无似无不似而术神矣。古贤母所具列《列女传》,无不善画者莫能圗,何哉?汉圗休屠王阏氏于▯泉宫,其子金日防毎见之涕泣然后去。史称▯侯笃敬,非其似必涕泣之无从,非其似必渐衰于毎见,非其似必不难于去之,何以澘然不能自己,辄不得以禁中为解乎?余见太恭人初图,盖俨如也;见今图,盖依如也。太恭人称未亡人四十年,孰与▯侯侍阏氏为羁虏痛哉?乃逮今天子赐命服称太恭人二十年,嵗七十,犹尚良食抚三世膝下,其日且未艾。彼即七叶之贵,何以易余哉?是故以余从其依如者,而后知杜氏不可以一技论也。王氏存笥稿防余观大宗伯孙公所论祭酒文章,法司马子长氏,其然哉!今之不能子长文章者,曰“法自已立矣”,安在引于绳墨?即所用心非不濯濯,唯新是图,不知其言终日,卒未尝一语不出于古人,而诚无他自异也,徒以子长所逡廵不为者,彼方且得意为之,若是其自异尔,奈何欲自掩于博物君子也?关中故多文章家,即祭酒在著作之庭且三十年,为文章其用心,寜属辞比事未成而不敢不引于绳墨也?且三十年为文章,其用心寕属辞比事未成而不敢不引于防墨?原夫法有所必至,天且弗违者乎?巧者有余,拙者不足,假令祭酒为文章,其防辞美事一不得其所置,岂杨雄、刘向所称实録者也?大宗伯又言祭酒与北地李献吉氏接迹而起,以为祭酒重,则是稿也,海内学士大夫受而读之者,将益重子长之为文章而引为绳墨,宗伯有力矣!乃御史郑公按陜以西诸郡,称采风使者,还且奏之,则又谓攀龙在左辅,有祭酒于文章,徃徃纸列国家大典,而抵掌谈四方疾苦、九边要害,奉胡言,胡奉倭言,倭即欲闻时政,不亦輶轩所载者哉?乃若其诗,则大宗伯所称李献吉得其具体矣。吾重伤著作者之志,因并录焉。攀龙得以具论二公所取祭酒者如此也。
沧溟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题太恭人图 攀龙家中有太恭人的四幅画像,先后拿出来给家人看。第一幅,家人相互看着说:“难道这是太恭人吗?”第二幅,家人争着说:“应当就是太恭人。”第三幅,家人不时说:“这就是太恭人。”第四幅,是杜氏恺所画的。杜氏刚开始作画时,家人各自说出太恭人的形貌,没有一个不说画中有像太恭人的地方,于是第二天便换掉第一幅。第二幅画成后,家人又都说没有一处不像太恭人;如今称为杜氏第二幅画,而前三幅都废弃了。于是我认为,杜氏的第一幅已经很像了;等第二幅完成,第一幅却反而像什么也不像。由此可知,有一处相像,不如处处都不像那样高明;然而一定要互相对照之后才真正得到神韵,若能做到既不拘泥于像、又无处不合神似,画技就神妙了。古代贤母全都列在《列女传》中,即使没有擅长绘画的人也不能画出她们,这是为什么呢?汉代曾在甘泉宫为休屠王阏氏画像,她的儿子金日磾每次见到画像都流泪,然后才离开。史书称金日磾忠厚恭敬;若画像不像她,他一定不会流泪;若不像她,每次见到也一定不会更加悲伤;若不像她,也一定不会舍不得离开。为什么他会悲伤得不能自已,每次都不能以宫禁为理由自我排解呢?我见到太恭人的第一幅画像,大体上端庄严整,宛如本人;见到如今这幅画像,大体上也依然相似。太恭人自称未亡人四十年,和金日磾侍奉被拘为俘虏的阏氏相比,谁更痛苦呢?到了今天,天子赐给她命妇服饰、称为太恭人已经二十年;她年已七十,仍然饮食康健,抚养三代子孙于膝下,她的福寿还没有到尽头。即使金日磾享有七世显贵,又凭什么能胜过我呢?因此我根据她的神情姿态,认定如今这幅画最为相似,也由此知道杜氏不能只用一种技法来评价。王氏存笥稿跋 我看大宗伯孙公评论祭酒文章,说应当取法司马子长,是这样的吗?如今那些不能写出司马子长文章的人说:“取法的规范已经建立了。”那么他们所说的规范究竟在哪里,怎么能合乎绳墨呢?即使他们用心并非不明净,只图求新,却不知道他们的文章写了一整天,到头来没有一句不是出自古人,而实际上并没有别的独创之处;只是把司马子长所迟疑而不肯做的事,他们却得意地去做,仿佛这样就是自己的不同。为什么还想在博学君子面前自我掩饰呢?关中向来多文章家;祭酒在著作之庭将近三十年,他写文章时用心,难道宁可文辞安排、事例铺陈尚未完成,也不敢不合乎绳墨吗?原来文章之法有必然达到的地方,是连上天也不能违背的吗?巧的人有余,拙的人不足。假使祭酒写文章时,所有文辞和美事都没有安置得当,难道还能是杨雄、刘向所称的实录吗?大宗伯又说,祭酒和北地李献吉接踵而起;如果祭酒因此受到重视,那么这部稿子被海内学士大夫接受、诵读之后,就会更加重视司马子长的文章,并把它作为绳墨,宗伯的作用就很大了!后来御史郑公巡按陕以西各郡,称说自己是采风使者;回来后又将此事上奏,于是又说:攀龙在左辅,有祭酒这样的文章家,往往在纸上陈列国家大典,又拍掌谈论四方疾苦、九边要害;胡人奉行他的言论,倭人也奉行他的言论,倭人甚至想听闻时政,这不就是采风使者车上所载的内容吗?至于他的诗,大宗伯所说的李献吉,只得到了它的形体罢了。我深深痛惜著作者的志向,因此一并把它记录下来。攀龙得以详细说明这两位公卿所取法、所看重祭酒的原因,就是这样。《沧溟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沧溟集》巻二十六明李攀龙撰书答董学士用均某不佞,始偕计来京师,即海内诸搢绅君子言文章,必言馆阁;言馆阁,必言执事,未尝不私窃慕之。安得附青云,观当代之盛也?乆之,乃辱执事三顾某于逆旅之中,而不得亟见,坐令从防之愿沮于出守,至今恨之,未有以报此。自执事能折节下士,而士益以此重执事,诵义无穷。时顾其何人?又至辱所推与,谓某文章司马子长、西汉诸名家之流,又谓某志行俊伟也。某何人,而敢处一于此哉?徒以在此部时,多拓落杜门,稍类彊直自遂者尔。它实无以自见,即不自量有所著述,亦复下里自好者为之,终未敢齿诸作者之列。今不知何以当执事之心?且执事以文学亲幸之臣,而不防郡县共理之治,是岂独为爱某也?顷当滛潦为沴,自京畿千里莩骼蔽野,而御人白日虽有沟壑孑遗,又无以佐公家之急。而山东道塞,使者冠盖相属于敝邑,率不能饬厨传称其意。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其在某上之,既无庄助、吾丘寿王尝为侍从之望;次之顺德,又不可施以防稽、东郡之政。即某摛藻如春华,何益于殿最哉?诚自知不免于奉职无状矣,莫不捄荒而某拮据为甚。官无盖藏,仰给隣国,方且奉中丞、御史台德意惟谨,而何以防功名之防?大水之后,壤土膏丽,锡我来牟,将受厥明,此非所以慰执事隐恻斯人者乎?过此以往,庻几借以喘息云尔。某何人,至辱执事也?再与董学士份日,某入计,执事吐握延之,则之邑。执事属,且有校士之命,而重辱贶某。一郡国吏,奈何有此于执事焉?大者不得一日私窃出门,下次者又辄去,不得谢,无以明执事所礼遇某者。然而犹且不亟奉候,则某积愆自畏耳。不佞诚自分一邑足矣,乃月朔得除目,则以某辱今命。某何人,而有此于阿衡大臣也?既以私窃念之,其惟执事夙昔荐宠某者,无乎不至,则伯乐一顾之力耳。不然,岂其不佞如某而天幸至是乎?报吴丈道卿不佞日与诸生窃论,执事命世无疑,莫不私心若就见之,而郁郁至此,不理众口,俾有沦沮之叹,命邪?不佞领郡趋役,为疲饥馑荐臻,因之师旅,何奉职无状也?卢广平尝扼腕为某语,使执事节钺开府,天子何忧邉也?知已哉!敝邑虽所谓一州如斗大,即令无贵客徃来,犹可闭阁卧,则又奈惰气何哉?此其计有以觧绶去乆矣,不然夙夜用勚,顾复碌碌不中所期,岂成其为报执事?答汪正叔虞部契濶不奉嗣音,今岂胼胝为劳也?改嵗,闻足下在桑干河时,几不免鱼腹之厄,巍然以梁上独存也。审是,将无令仆病悸乎?风尘下走有人乎?缪公之侧,眀年上计京师,为十日之饮,与足下大摅肝胆,解绶去矣。其在骨相,足下视其惰气凌人,岂为暴贵者乎?时者易失,即足下虽有同室之鬭,不可三日不见元美也。子相、明卿亦谐夙好,足下素称折节,何难于逰是酒人哉?弟辱有兄弟之好,敢重及之。郡邸萧条,其于高枕惟日不足,主恩不可不知矣。余悠悠无可称述,足下前与李比部伯承昔虽薄劣,然念足下乆要,即甚不忘。日以元美軰褎然为文章家称首,某则自不欲伯承出乎其后,有以激故人尔,苦无它也。每与元美言,何尝不伯承在口?今复虑伯承不安西署,急将生议及,又不欲伯承暗投,以是为切切偲偲其意也。尚不以厚哉?里闬狂士,固不朽为期,所不合执事者如此,不敢隠矣。与李考功价某不佞,盖自与梁公实为同舎郎,即闻南海有执事也。日以入计,宗子相又亟谓署中有君子爱某者,某知其必执事也。乃某僻夫,虽郡国下吏乎?其在执事,矫矫一不丽于世,固私窃慕焉。幸以辱谒者,而复俨然临之。乃某属骏奔走,不得旦夕出左右,则安敢不唯其意气为恃也?答王寜波崇义某不佞,曩与执事分符而出者,今且四载矣。栖栖风尘中,为五斗米,磬折道旁,孰与执事浩然而归,高卧淄渑之上也。与马侍御驽劣,二载于兹,奉职无状,即幸免纪列,其罪已是矣。不然置而勿论,犹为不屑之诲,今何至登之荐章,而重以奨命,使某惭不敢有终于自弃之心乎?无论为九邑争承一疏,贻千百年不报之利,使自某以徃,坐纾拮据之劳,为甚盛惠也。即所与属吏,未尝不以礼相假,含宏而竢其改过,岂为易及哉?则某不为不遇矣。则某不为不遇矣。报钧阳马侍御某不佞,为郡无状,而复以迁去,则免于疏列,亦已足矣。乃执事顾追而奬之,以宠于父母之邦。其所采称,又皆某片长自信者,何至辱知遇如此也?亦为我执事激扬百寮,不佞有某,亦在不遗。则凡以剪拂称佳士者,不将以不出其门下为不幸哉?与樊侍御
译《沧溟集》卷二十六,明代李攀龙撰,书 答董学士用均 我不才,当初偕同计吏来到京师,海内诸位缙绅君子谈到文章,一定会谈到馆阁;谈到馆阁,一定会谈到执事,我没有一次不私下仰慕您。哪里能够依附青云,观览当代的盛况呢?过了很久,才劳烦执事三次到旅舍来访我,却没能很快相见,竟使我随从您学习的愿望因出守而受挫,至今还遗憾,尚未有机会报答您。自从执事能够降低身份礼贤下士,士人便因此更加敬重您,称诵您的义行无穷无尽。当时您看我是什么人?又承蒙您推许我,说我的文章可与司马子长、西汉诸名家相提并论,又说我的志行俊伟。我是什么人,怎敢处在这样的地位上呢?只是我在这里任职时,多半落拓闭门,稍微像一个刚强任性、独自遂志的人罢了。实际上没有什么可以自我表现的;即使不自量力有所著述,也不过是乡野中自娱自乐的作品,始终不敢把自己列入作者之列。如今不知道凭什么承当执事的厚意。况且执事是以文学受亲近宠幸的臣子,却不担任郡县共同治理的事务,难道只是为了爱护我吗?近来淫雨成灾,从京畿方圆千里,饿死者的尸骨遍野;即使白日里还有沟壑中的遗民,也没有办法帮助官府应付急难。山东道路阻塞,使者车马接连来到敝邑,却大多不能整治厨传来满足他们的要求。“方圆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地方,难道就不能算作国家吗?”君子到了这里,我从来没有不能见到他的。至于在我之上的官员,既没有庄助、吾丘寿王那样足以成为侍从的声望;次一等的顺德,又不能把防稽、东郡的政务交给他办理。即使我的文辞像春天的花朵一样繁盛,对考核政绩又有什么帮助呢?我确实知道自己免不了奉职无状的罪责。大家都在救济灾荒,只有我困窘得最厉害。官府没有储藏,只能仰赖邻国供给;如今正谨慎奉行中丞、御史台的德意,又凭什么谈论功名的高下呢?大水过后,土地肥沃美好,将赐给我们小麦、大麦,接受它们的收成,这不正可以慰藉执事悯恤百姓的心吗?从今以后,也许可以借此稍稍喘息罢了。我是什么人,竟劳烦执事如此厚待呢?” 再致董学士份 那一天,我入京述职,执事吐哺握发,延请我到您的处所。执事又有所嘱托,并且命我考校士子,再次厚赐于我。一个郡国的属吏,怎么能得到执事这样的待遇呢?大的方面不能有一天私自出门,小的方面又常常离去,没能当面致谢,无法说明执事对我的礼遇。然而我仍没有及时来拜候,是因为我积累的过失使自己畏惧罢了。我本来确实认为治理一个县邑就足够了,到了初一得到任命文书,却是说任命我承受如今这个职务。我是什么人,竟能得到宰辅大臣这样的恩遇呢?私下想来,执事从前推荐、宠爱我,几乎无所不至,这全是伯乐一顾的力量。否则,像我这样不才的人,哪里会有这样的天幸呢?报答吴丈道卿 我每天和诸生私下议论,都说执事是当世无疑的贤能之人,没有谁不想亲自去拜见您;可是您郁郁不得志到了这种地步,不顾众人的议论,使他们有沉沦失意的叹息,这是命运吗?我统领一郡奔走办事,疲惫而饥荒接连到来,又加上军旅之事,怎么能算奉职有状呢?卢广平曾经为我扼腕叹息,说如果让执掌节钺的您开府治事,天子还会忧虑边疆吗?这才是知己啊!敝邑虽说只是一个斗大的州,即使没有贵客往来,还可以闭门闲卧;但又能拿懒惰的气息怎么办呢?我早就打算解下官印离去,否则早晚劳苦,回头又只是碌碌无为,不能符合您的期望,哪里能算报答执事呢?答汪正叔虞部 彼此久别,没能奉上后续的音问,如今难道竟要把磨破手脚当作劳苦吗?改年之后,听说您在桑干河时,差点免不了葬身鱼腹,后来像高耸的梁木一样独自保存下来。若真是这样,岂不是要让您的仆人也惊病了吗?在风尘中奔走,还有谁陪伴您呢?在缪公身边,明年到京师办理上计,我要和您痛饮十日,把心里话尽情说出,然后解绶离去。至于命相,您看我的懒散气息凌驾于人,难道是暴发显贵的命吗?时机容易失去,即使您有同室争斗,也不能三天不见元美。子相、明卿也和您有旧日交情;您一向称道能屈尊下士,怎么会难于同这些酒友交游呢?弟承蒙您有兄弟般的友好,冒昧再次说起这些。郡邸冷落,我只觉得高枕安卧还嫌日子不够;君主的恩德不能不知道。我悠然无事,没有什么值得称述,您之前…… 与李比部伯承 从前我虽然浅薄卑劣,但想到您长期召唤我,实在不能忘记。如今元美一辈人被推为文章家的首位,我自己却不愿伯承落在他们后面,只是想激励老朋友罢了,此外没有别的意思。每次和元美谈话,哪一次不提到伯承?如今又担心伯承在西署不得安适,急忙把可能发生的议论告诉您;又不愿让伯承暗中投机,所以这番话实在是恳切劝勉。您还不认为我待您深厚吗?我这个乡里的狂士,本来就以不朽为期;我和执事不合的地方就是如此,不敢再隐瞒。与李考功价 我不才,自从和梁公实同为舍郎时,就听说南海有执事。那天我入京计考,宗子相又急忙说署中有一位爱护我的君子,我知道那一定就是执事。可是我是个偏僻的人,即使只是郡国的下吏,在执事看来,也显得矫矫独立、不随俗流,我私下本来就很仰慕。幸而有机会辱谒您,您又庄重地亲自接见我。只是我正忙于奔走,不能早晚侍奉左右,怎么敢不把您的意气作为依恃呢?答王宁波崇义 我不才,从前和执事分别持符出任地方官,到如今将近四年了。我在风尘中忙忙碌碌,为了五斗米在道路旁弯腰行礼,哪里比得上执事浩然归来,高卧在淄水、渑水之上呢?与马侍御 我才能低劣,至今任职两年;奉职无状,即使有幸免于被列入考核,罪过也已经如此了。否则,留下而不加议论,尚且是以不屑之意教诲我;如今为什么还把我列入荐章,并且郑重地下达褒奖命令,使我惭愧得不敢再存有终于自暴自弃的念头呢?更不用说您替九县争取共同承当一项疏文,留下千百年不必报偿的利益;从我以后,坐收缓解困窘劳苦的好处,这实在是极大的恩惠。即使对待属吏,您也从未不以礼相待,宽宏包容,等待他们改过,这岂是容易做到的吗?这样看来,我也不能说没有遇到知己了。我也不能说没有遇到知己了。报答钧阳马侍御 我不才,治理郡邑没有成绩,又因调任离去;这样能够免于被列入疏章,也已经足够了。可是执事反而追记我的事情加以褒奖,使我在父母之邦受到荣宠。您采录称许的,又都是我自信稍有长处的地方,怎么会蒙受您如此深厚的知遇呢?您还为我在百官中激励扬名,说“不才有某某长处”,也在不遗漏之列。那么凡是以扶持提携来称赞佳士的人,岂不是会以没有出自您门下为不幸吗?与樊侍御
某狂愚为郡无状,值将上计,持者甚急,执事数语,羣心沮服。既已入觐,顽民后言,执事大畏其志,而反侧晏然矣。顾犹某所及知者也。他如含宏竢其改过,包荒劝其自成,凡使某得以迁,而不肖之迹得以掩者,岂能万一尽哉?不然,摈斥矣;又不然,不理众口为累多矣。岂其不安其位于前,而有今日也?某固有不报之德于执事者如此。犬马私情,蚤夜恋恋。而执事竢役,复以某疏之剡中,何爱人无已时?谁令某追懐徃咎,抱不测之惧,而惴惴幸免,以善将来者,非执事乎?报贾守凖风雪之夕,孟津邸中,绨袍恋恋,故人者,兄耶?某数年辱同舍之好,察守凖者备矣。虽德气素甚髙,即一言不相应,未尝假顔色也。不佞如某,狂恣四出,顾无异视骨肉,此其知遇,岂时俗见乎?某有心,即一值守凖哉?未尝不缕缕。所为我闻,有命者无隐也。宦迹不居,动辄如新,守凖宁能扪舌不念某乎?以大庇入闗校士,且三月,惟地之杌陧,亦惟某其尚有戒,覃懐安堵,亦惟某为守凖赖焉。报靳子愚其不佞既已辱此役于大贤之后矣,为德不类,以贻前人羞,将奚赖焉?然而执事画一示我者,昭然在也。某岂敢谓终能躬行君子,亦惟是识其小者,以庶乎寡过为幸尔。既蜡,则二吏者以执事手书至,某方且日夜东望,晤言为期,以窃宠光。百惟靣命,今岂其不屑而车驾出泾阳?属有它不得辄候道左,谨遣二旧竖往御于蜀,以当下悃幸叱之矣。寄宋按察某不佞,辱惟夙谊,心窃向焉,以自淑艾,乆矣。而执事者属领周大职方,于时胡越匪茹,简书可畏,而不出帷幄之中,谈笑以御外侮,天下固想见执事为人也。即不取卿贰庙堂之上,使四夷惴惴,汲长孺之在朝廷,而造士蜀中为壮逰耶?不佞亦既祗役,三秦接壤大邦,咫尺德音,愈觉形秽矣。不知驽惰何以自致,惟执事有以教焉。寄邦孝亷某不佞,即虽栖栖不自止,然窥于去就之间,得足下焉,可谓狷介不变塞之士。世之君子,居则曰:“吾有未遇耳,彼何为逐逐为富贵容也?”非必膴仕,即旦与计偕,见有富贵之形,已先泊于拮据,而执事独自坚也。间有不自制,则名为求仙,以澹其心,如执事者,岂不善学原思耶?答南宫杨侍御曩过覃懐属,揽辔境上以存问腆渥宠光,载道抵今,悬谢为感,可知?不佞杜门伏枕五年于此矣,乃见有以才▯忌高足如公而沮于无妄之毁者,生又安能自谓昔之拂衣非计也?与王中丞廷某不佞,再辱使者下,存有致歴焉。惟是天道既变,日月迁矣,而孤陋未已。昔人云:“门一以杜其可开乎?”则某之谓哉。药饵自将,旧业为废,发春综理,当有以请,不复敢以拙为解也。恭闻公子先生偕计北上,属且大敷治安之畧,以报明主,取甲第人将无不曰:“是中丞之子也。”以昭济美,而纪世家不已为宠耶?某乃有以陈踊跃之心者,亦惟是矣。与俞大防不佞读公所遗《辽海集》者,今且三年矣。每至登临、大阅诸篇,未尝不爽然自失也。辽海与医无闾,越在塞上,而公以守臣开幕府其间,时时治军吏、张旗鼓,耳目所习即安,得无令神气悲壮乎?千峰当镜出,万壑入杯平,斯已五言之佳境。至如五路云霞连海气,千家砧杵夺边声,孤剑长悬万里心,阴风一望尽胡天。今之作者,安得多见此句哉?即汉省春风知视草,庾家明月想登楼,其俊逸亦与韦、柳非伯仲。王允寕所论,岂或于辽西曲廵方诸絶句有指耶?若然,固自有缥缈竹枝之响,正无害乎总统之才、龙蛇之德矣。报亢方伯不佞之居是邦也,大夫之贤者不胜可事也,而失计,杜门窜伏草莽,妄附不入城府之义,遂至使海内一人如我公者,亦阻于道左,而无以慰干旄之私。不佞亦复不获望见顔色,受学清燕,徒日就于孤陋,奈何免自弃之诮于长者?惟是必闻其政,窃自淑艾以安堵余泽,而高枕田野,此所为赐不可使知之矣。不佞日为郎时,尝过殷正甫,即相与诵足下,以至今日,几二十年,向往何如?不佞业已废惰,辄辱不鄙,重所委命,不及面谢。不敏率尔属辞,极无以揄扬大夫人,万一亦恃有向徃我公者三数语,其内可借以起居而已。然才已止此,幸笑而置焉。
译我这个狂妄愚陋的人治理郡务毫无成绩,恰逢将要上计,持守文书的人催逼得很急;承蒙执事几句话,众人的心便沮丧服从了。后来既已入朝觐见,顽民又在背后议论,执事非常担忧他们的志向,反复不安的局面这才安定了。回想起来,这些还只是我所知道的。至于您宽宏地等待我改过,包容荒疏来劝勉我自我成就,凡是使我得以升迁、又使我的不肖行迹得以掩盖的地方,哪里能万分之一地说尽呢?不然,我早被摈斥了;再不然,也早因不理会众人的议论而深受牵累了。难道我当初不安于原位,才会有今天吗?我对于执事,确实有这样无法报答的恩德。像犬马一样的私情,早晚都恋恋不舍。如今执事等待服役,又把我上疏推荐到剡中,您爱护人难道没有止境吗?是谁使我追念往日的过错,怀抱不可测的恐惧,惴惴不安而庆幸免祸,并希望以此善待将来呢?不是执事吗?答贾守凖 风雪之夜,在孟津的驿舍中,穿着绨袍而恋恋不舍的故人,是兄长您吗?我这些年承蒙您同舍相处的厚谊,对守凖兄的为人已经看得很全面了。您素来德行气度极高,即使一句话不合心意,也从未露出脸色。像我这样无能的人,狂放恣肆地四处奔走,您却把我看作骨肉亲人;这种知遇之情,难道是时俗之见所能相比的吗?我对您有这片心意,难道只是遇到守凖兄才这样吗?从来没有不反复说起的。凡是我听说的,有关您的使命,没有什么隐瞒。仕途行迹不能停留,动不动便像初次相识,守凖兄难道能捂住耳朵而不思念我吗?您以盛大的庇护入关主持校士,将近三个月;只是因为当地局势不安,也只是因为我还应该有所戒备,您使我心中安定、得以安居,我还要依赖守凖兄呢。答靳子愚 我这个无能之人,既然已经在大贤之后承受了这项差使,却德行不相称,以至于给前人带来羞耻,还能依靠什么呢?然而执事为我划定一条准则来指示我,已经清楚明白地存在于那里。我哪里敢说自己最终能够亲身实行君子之道,也不过是认识其中浅近的部分,希望少犯过错,便以此为幸罢了。腊祭以后,两名差吏带着执事的亲笔信到来。我正日夜向东遥望,以会面交谈为期,借此私自承受您的光宠。只盼当面承受教诲,如今您难道竟不屑一顾,乘车出了泾阳吗?适逢另有事情,不能立即到路旁等候,谨派两名旧日童仆前往蜀地迎候,以此表达当前的诚意,希望您责骂他们吧。寄宋按察 我这个无能之人,承蒙旧日情谊,心中私下仰慕您,用来修养自己,已经很久了。执事如今恰好统领周地的大职方之任,当时胡越之地都不可轻视,军书令人畏惧,而您却不出帷幄之中,只在谈笑之间抵御外侮,天下本来就想见识您的为人。即使不在朝廷中担任卿贰,使四夷惴惴不安,像汲长孺那样居于朝廷,难道您却要在蜀中造就士人,作为一次壮游吗?我也已经恭敬服役,三秦与大邦接壤,距离您很近,听到您的德音,越发觉得自己形秽。还不知道像我这样驽钝懒惰的人凭什么自立,只有请执事教导我了。寄邦孝廉 我这个无能之人,虽然奔波劳碌而不能自止,但从观察人的出处进退来看,能够得到您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一个清高耿介、不因困穷而改变志节的士人。世上的君子居家时总说:“只是我没有遇到机会罢了,他为什么要奔忙追逐,向富贵低头呢?”并非一定要做到显贵的官职,即使早晨与计吏一同赴京,看到富贵的形势,已经先被困窘所压倒,而唯独您始终自我坚守。间或有不能自我约束的时候,便以求仙为名来澄淡心志,像您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善于学习原思吗?答南宫杨侍御 从前经过覃怀,您屈驾在境上停留来慰问我,使我承受丰厚的宠光,事情过去直到今天,我仍悬念感激,可以想见吗?我这个无能之人闭门伏枕,已经五年了。如今竟看到像您这样才高而受人嫉忌的人,却因无妄的毁谤而受挫,活着又怎能说从前拂衣而去不是正确的选择呢?与王中丞廷 我这个无能之人,再次承蒙使者到来,并带来您的问候和书信。只是天道已经变化,日月也在迁流,而我仍然孤陋无闻。古人说:“门一旦关闭了,难道还能够打开吗?”说的正是我啊。我自己服药调养,旧日的事业也荒废了;等到春天开始整理,当有机会向您请教,再不敢拿自己的拙陋作为推辞。恭闻公子先生将与计吏一同北上,准备大力陈述治安之策,以报答明主;取得甲第的人,人们将无不说:“这是中丞的儿子。”用来彰显父子相继的美德,并记载世家传承,难道不是荣耀吗?我也有可以陈说自己踊跃之心的地方,仅此而已。与俞大防 我读您所遗留下来的《辽海集》,如今将近三年了。每读到《登临》《大阅》等篇,从未不茫然自失。辽海与医无闾山都远在塞上,而您作为守臣在那里开设幕府,时时整治军吏、张设旗鼓,耳目所习惯的都是这些,岂不使精神气概更加悲壮吗?“千峰当镜出,万壑入杯平”,这已经是五言诗的佳境。至于“ 五路云霞连海气,千家砧杵夺边声,孤剑长悬万里心,阴风一望尽胡天”,当今作者哪里能多见这样的句子呢?即如“汉省春风知视草,庾家明月想登楼”,它们的俊逸,也不比韦、柳逊色。王允寕所评论的,难道是在辽西曲巡一类绝句中有所指吗?如果是这样,那里本来就有缥缈如竹枝曲的声调,正不妨碍您兼有统领全局的才干和龙蛇般的德行。报亢方伯 我居住在这个地方时,贤能的大夫多得数不清,本来可以有所作为;但我失策了,闭门逃伏于草莽之间,妄自依附于不入城府的义名,终于使天下像您这样的人也被阻在道路一旁,无法慰劳您持节出行的私情。我又不能亲自望见您的容貌,接受您清雅闲适的教诲,只能一天比一天陷于孤陋,怎么能够免去长者责怪我自暴自弃的非难呢?只是我一定要听闻您的政绩,暗中自我修养来安享余泽,在田野间高枕而卧;这番恩赐实在不可以让别人知道。我从前做郎官时,曾拜访殷正甫,便和他一起诵说您,直到今天将近二十年,向往之情如何呢?我已经荒废懒惰,您却屈尊不嫌弃我,又重重交付命令,我来不及当面道谢。我不敏捷地草率写下这些话,实在无法万分颂扬大夫您,只是仗着我向来仰慕您的心情,写这几句话,也只能用来问候起居罢了。我的才力就到这里,希望您笑一笑放置一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与谢九式书仆也惰夫,何足与言诗?而辱足下谊甚高。即未能一和已,又无一介之使称至意,而犹见属不置。重之锦篇,经纬繁宻,直夺七襄之妙者,绚然盈目。何以得此于执事乎?然不佞闻之,袭君足下才力可以无远不造,而尤不弃刍荛之见。斯不佞之所有效于左右者也。文有所必不可至,语有所必不可强。与其竒也寜拙,渐近自然。斯公输当巧而不用者也。此或有当于足下哉?邮无正,以轻车良马上下九折坂,无不极材尽技矣。假令改辙乎康衢之间,何有于一日千里也?然后乃今刍荛于足下,虽谬不恤焉。报杨孝亷曩不佞叨守贵郡,奉职无状,屡搆谗口,几于中伤。极赖腹心,幸获无咎。至有今役,曷维其忘?蚤夜以思所为报称,我足下美意者已成,率尔悔何及焉?徒有能知足下于形迹之外,而不夺于众论,卒相与久要,为无失人之诮,以遗恨于今日,此所不负足下者耳。向令郡中无贤不肖,皆谓某爱我,而国士如足下者,无以自见,虽崇虚誉,何益哉?今日而观,足下睠焉东顾,俨然以临敝庐。未已也,闻谤若自肤受而愬之,恐不能家置一喙。未已也,有可以托不佞者,无所不用其极。未已也,越在数千里之外,遣使而问。未已也,厚矣厚矣!此某所愈自庆为无失人之诮,而因以益悔率尔无及者矣。仆辱今役,足下所察于时秉铨大夫,甚不相能于宗子,宗子不安其位之势,乆矣,岂暇为我谋乎?然某自省菲劣,殊为负乘,乃冒进不止,延累旧好耳。近信老母寝疾,乃某复去膝下数千里之外乎?而茍禄为也。与杨二守不佞待罪贵郡,数得闻过,足下相为之力,唯宏未能图効,至今衔焉。十年自废,复再慢逰,辄作故态,深恐长者薄之,姑信所自止耳。入贺事竣,东还视母,计当驰候,而足下翰谕临宠矣。向令婿太学遣寄诸命,时得起居,五年于兹,不知足下之悬车也,幸无恙。大才终自有竒遇,如谭公者,则足下用其所未尽,有日矣。此不佞且愕且喜,所扼腕于谭公延揽俊杰之士,不忌其多取者也。此公神清性恬,动符玅理,倾朝注意,仰止勲劳,旁及▯防,用助精心禆补,深矣。足下念之。不佞浅夫,道听合契此公,足下因以迭相授受,乃所大愿。不吝土苴,以示旧好,跂竢之至。报宋侍御昔在不佞,谬惟附骥,兼始视事,同舎之雅,重辱髙谊,辈鲜俪焉。盖犹及见冡宰许公所试足下奏疏,扼腕时事,侃侃骨鲠之风。以今观之,登台揽辔,澄清西蜀,称名御史,惟其有之矣。虽不佞自弃,越在田间,日为壮之与有宠光,何可极也。
译与谢九式书 我是个懒惰的人,哪里值得谈论诗呢?却承蒙您的情谊极为深厚。即使还没有能够作一首唱和诗,又没有派一个使者来表达我的深意,您仍然不断来托付我。何况您寄来的锦绣篇章,文理交错而繁密,简直夺取了七襄织女之妙,绚丽地充满眼前。我凭什么能从您那里得到这些呢?然而我听说,袭君您的才力可以无远不至,而且尤其不弃置樵夫的意见。这就是我能够对您有所帮助的地方。文章有必定达不到的境界,言语有不能勉强之处。与其追求奇异,不如宁可拙朴,逐渐接近自然。这大概就是公输般有意显示技巧却不使用的意思。这样说也许对您有所帮助吧?邮无正骑着轻车、良马驰下九折坂,没有不竭尽才能和技巧的。假如改道走在康庄大道上,哪里还会有一日千里的难处呢?所以现在我才把这些樵夫的话说给您听,即使错误,也不顾惜了。报杨孝廉 从前我冒昧镇守您的贵郡,任职毫无成绩,多次招致谗言,几乎受到中伤。全靠您的衷心帮助,才幸而没有获罪。至于后来有了这次任职,哪里能忘记呢?我早晚思考怎样报答您,您对我的美意已经实现了,我如今草率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只是幸亏有人能够超越表面行迹而了解您,不被众人的议论所夺,最终彼此保持长久的旧约,使我免遭不识人的讥责,留下今日的遗憾;这就是我没有辜负您的地方。假如当时郡中无论贤与不肖都说您爱护我,而像您这样的国士却无法显露自己,即使增加虚名,又有什么益处呢?如今看来,您深情地向东回望,庄重地来到我的破屋。还不止如此,听到诽谤,您仿佛亲身受伤一般为我申诉,恐怕不能让每家都发表一句意见。还不止如此,凡是可以托付给我的事情,您无所不用其极。还不止如此,您远在数千里之外,仍派使者来问候。还不止如此,真是太深厚了,太深厚了!这使我更加庆幸自己没有受到不识人的讥责,也因此更加后悔当初草率行事、如今已无法挽回。我承受这次任职,您也看得很清楚,当时掌管铨选的大夫与宗子很不和睦,宗子不能安居其位的情势已经很久了,哪里有空替我谋划呢?然而我自己反省才力浅薄,实在是德薄位尊,却仍冒进不止,只是牵累了旧日情谊罢了。最近来信说老母卧病,那么我又怎能离开母亲膝下,远在数千里之外呢?不过是为了苟且求禄罢了。与杨二守 我待罪于您的贵郡,多次得以听到过失,幸亏您替我出力;只是我还没有能够报答,至今仍铭记在心。我自我废弃十年,如今又再次漫游,动不动便恢复旧日的姿态,深恐长者因此轻视我,只好姑且相信自己的限度而止步。入朝道贺的事情办完后,我向东回去探望母亲,按计划本应疾驰拜访,您的书信却先行降临,使我承受宠幸。从前您的女婿在太学中托人寄来诸项吩咐,我时时得以问候起居,至今五年了,却不知您已经辞官归居,幸而身体无恙。真正的大才最终自有奇遇,像谭公这样的人,您发挥他尚未尽用的才力,总会有那一天。我对此既惊讶又高兴,只是为谭公延揽俊杰而不忌人才多有所得,感到由衷钦佩。这位先生神情清明、性情恬淡,举动都符合妙理,满朝都在注目,仰赖他的功勋;旁及玄防之事,也用来辅助精心补益,意义很深。请您记住这些。我是浅陋之人,只是道听途说,恰好与这位先生相合,您又因此彼此传授,这正是我最大的愿望。请不要吝惜些许微薄之物,来表示旧日情谊,我恭敬地翘首等待。报宋侍御 从前我有幸依附于骥尾,又恰逢您开始任事,同舍之间的高雅情谊,承蒙您再三厚待,同辈中很少有人能与您相比。我还来得及看到冢宰许公所试阅的您的奏疏,其中对时事痛心疾首,具有侃侃而谈、刚直骨鲠的风采。如今看来,您登台执节,澄清西蜀,称为名御史,正是因为您有这样的才德。虽然我自我抛弃,远在田间,但每天都为您的壮举和所获宠光而高兴,这种心情哪里能说尽呢?
与青州杜使君书孔迩大政,殊切瞻依。自弃以来,日违长者。顷惟干旄之宠,俨然辱而临焉,所谓从天而下矣。其惟鄙陋,仰挹风裁,窃幸何如?闻公秉笔郡志,不佞四境之民也,方且庻几望见制作之盛。何乃过听询于刍荛?无亦以王公则尝谬交某,而属非其任所不恤邪?然公命之矣,谨辑数语以示某,雅所愿以颂此公于不朽者,无由而因以冒僣逾之罪。茍坚制作君子之意,笑而置之,无恨矣。若所谓序,则无论,某不敢以不佞从他郡中夺诸贤大夫君子权。即诸贤大夫君子所为创议兴修者,志将有在,而世家相沿蓄之耳目,亦复待此而后发,又所谓其事体则然哉?爱人以德,是所恳于长者,其怜察焉。王公雄古所著述可收之艺文者,似不但所寄二碑矣。报青州杜使君再辱下存宠,光岩穴伏读郡志,厥绩卓然,一方文献实公肇造,可谓不朽之业,千载一时。毎与闻大政,仰止弥殷。郡士大夫家传人诵,何以躬逢其盛也?不佞如某,茍以塞委命已矣,而以厠之方册,重惟顔神城记,广齐讴行,并防谬采,以私所好,即累全书有所不恤。既已形秽,然以附青云之士,喜愧交集矣。狃于售丑,更述为序,庻几图报雅意,不知其笑而置之也。报顾给事不佞某在诸生时,已知大廷之上有以直言动天下如执事者一人也,私窃壮之。何为至今不録乎?奉睹疏章,首言旷荡以承天休,何大贤爱君之度,卒抑邪佞,指斥壬巧,又何谔谔国士之风?然不知执事论学状,知为庐陵、毘陵二君子所自友也。出则王臣,居则圣修,大政方新,昭兹求旧,安得复谓无得而称焉?而愿少湏臾为解乎?不佞自弃越在田中,念无以承大君子声气,乆矣,安得谕及千里之外,而宠以纪述,以重不习?岂谓言公北学所尝与多齐鲁之间之士耶?不佞之于论学,实不敢知,然而论学美名,肇禋盛典,均之不可不具列,而借以答贶命云。嫌以孤陋,自请寕笑而置之矣。执事幸怜察焉。报刘子威曩于张仲子帖中睹所摹足下者之防数语也,文翰虽呉人固有乎,而此独不常矣。重玩佳集,则足下以才自雄洁而弥丰,计且欲立埃▯之表,坐览千里不遏之势,有裕如焉。其于不朽乃称盛事,然体裁各率所自至,而风尚不可不一谕。盖曰汉魏以逮六朝皆不可废,惟唐中叶不堪复入耳,见诚是也。于不佞奚疑哉?佳集取材班马,气骨卓然,古乐府等书兴寄不浅,固宜一洒。凡近动盈尺牍,乃旁及章箓灵异,自赏不能辄止。岂由质之华易而由华之质难耶?未闻罄控九折之坂而失驰康庄者也。要之才患不自雄耳。以余观于佳集,官知神欲亦在乎熟之而已。季朗壮丽相敌,唯帝作对必能悬解字为句,将句为篇,宗古诗乐府,小而辨物,唐之律絶瑜瑕较然,务工所明无渝,其似斯艺苑之致矣。惟是大方以先固陋,敢僣意焉。庻因驳示得所适从,不胜大愿于足下也。以弟妇不淑,匍匐竣役,浃旬病惫殊稽报使,不次所言序文殊秽,佳集幸笑而置之矣。报袭懋卿先别计,已甘此寂寥,独奈何?朝燕笑于一堂,而夕块若于各天。一有欲言,谁其为郢人质耶?勿谓夙昔之驩呼骂,局非数也。入夏,内属备所为疾,呻吟发屋,久之乃定。不佞不能一日于城,又奈何?今岁为田,强作解事,顾有获倍诸老农家黍畆七石。酒本是足,琴书静好,杯勺之余,揽持小豚犬于膝上,唾籍溺简,不知其不可也。克懋视余,岂不圣世一逸民之放达者乎?八月闻幸太学,克懋观光,值兹旷典,勉之必捷秋闱。南海之羽,出疆而后珍。勿谓犹吾乡举里选也。殷少宰亦谓克懋廷试襃然,为不尽一等者之首,以付天官藻镜愈精矣。
答顾天臣书不佞得望见季狂,而披所著述,岂不一俨然呉中名家也?而生平推重,即惟元美一人。如所云立言经世,力挽文体,不一而置,未尝不纚纚若自诵也。即何至如茂秦生遇不佞不仁之甚也?谢之见遇于不佞者,季狂所覩。不佞何负生,而见誉于诸公?乃至事已既白,而薄生者遂以不佞借口,不亦左哉!幸而季狂承辱敝邑,至今不佞得借以居间而自明。乃来谕辄恐,不佞犹尚以前过终弃生。季狂此其谊,岂不甚髙?然奉使三秦时,已许见诸新乡,从末减矣。近复闵其老而愈悖,三判其诗,笔削不定,何肯更念旧恶也?独以既得茂秦之谤,而不佞之厚益显,季狂居间之力益不可忘矣。
译与青州杜使君书 您离我很近而主持大政,我特别急切地仰望依赖您。自从自我抛弃以来,每天都违离长者。近来承蒙您持节来访,庄重地屈尊来到这里,真如从天而降。像我这样鄙陋的人,仰承您的风采,暗自庆幸又如何呢?听说您正在主持编纂郡志,我是四境之内的百姓,正希望能够见到著述的盛况。可是您为什么错误地听信,反而向樵夫询问呢?难道因为王公曾经错误地与我交往,而这件事又不属于他的职分,所以不加以顾虑吗?然而既然是您的命令,我谨慎地辑录几句话来给您看。平日所希望的是歌颂这位王公,使其流传不朽,却没有机会,因而冒犯僭越之罪。如果您坚持认为这是制作志书之人的意旨,尽管笑着放置一旁,我就没有遗憾了。至于您所说的序文,那就更不必说了;我不敢因为自己而从其他郡中夺去诸位贤大夫君子的权力。即使诸位贤大夫君子所创议兴修的事情,郡志中本来就将有所记载,而世家相沿保存的见闻,也要等待这部志书才得以发明;这不也是事情本身的体例吗?以德爱护人,是我对长者的恳求,请您怜悯察看。王公雄伟古雅的著述中可以收入艺文志的作品,似乎不只是寄来的两篇碑文。报青州杜使君 再次承蒙您下书问候,我在山林中伏案读郡志,看到其中功绩卓著,一方的文献实在是由您开创,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不朽事业。每当听闻您的大政,仰慕之情就更加深切。郡中士大夫家家传诵,能够亲身逢遇这样的盛事,我是何等幸运!像我这样无能的人,只求勉强完成所托而已;如果把我列入方册,又收录《颜神城记》《广齐讴行》,并且不顾错误采录,只满足自己的爱好,即使使全书受到牵累也不在意。既然已经自觉形秽,但能够依附青云之士,喜悦与惭愧交织在一起。由于习惯于推销自己的丑陋,又写了一篇序,希望多少能够报答您的雅意,却不知道您会不会笑着搁置它。报顾给事 我在诸生时期,就知道朝廷上有您这样一位以直言震动天下的人,私下十分赞赏。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没有被记录呢?我拜读您的奏疏,开头说要以宽大来承受上天的休命;这是多么伟大的爱君之度!最终又压制邪佞,指斥奸巧;这又是多么正直敢言的国士风范!然而我不知道您论述学术的情形,也知道您是庐陵、毘陵两位君子的朋友。出仕就是王臣,居家就是修习圣道;大政正当更新,正要显明地寻求旧臣,怎么还能说没有什么可称述的呢?您难道愿意稍等片刻来为自己解说吗?我自我抛弃,远在田野,想到无法承接大君子的声气,已经很久了;哪里想到您还把教谕传到千里之外,又宠赐我为您作记述,使我更加惭愧不习文辞?难道您认为我在北方求学时,曾经同齐鲁之间许多士人交往吗?我对于论学实在不敢说自己明白;然而论学的美名和肇禋盛典,都不可不一一列出,借此来答复您的赐命。我只怕自己孤陋,先请您笑着搁置一旁。幸望执事怜悯察看。报刘子威 从前在张仲子的帖中,看到您临摹的作品中有几句话,文章书翰虽说吴人本来就有,但像这样的却并不常见。再次玩味您的佳集,您以才华自负而清峻,并且越来越丰厚,想来已经足以树立尘埃之外的表率,坐览千里而不受阻滞,显得十分裕如。至于达到不朽,那才称得上盛事;但体裁各自根据才力所能达到的程度,风尚却不可不有所统一说明。有人说汉魏直到六朝都不可废弃,唯独唐代中叶以后不堪再取法;这个看法确实正确,我对此还有什么疑问呢?佳集取法班固、司马迁,气骨卓异;古乐府等书寄托兴意深远,本来就应该一洗旧习。凡是近体诗,往往充满尺牍之间,竟旁及章箓灵异之事,自我欣赏而不能立即停止。难道这是因为由质朴转为华美容易,而由华美转为质朴困难吗?我从未听说有人竭尽全力驰过九折坂,却在康庄大道上失去奔驰能力。总之,才华只怕不能自我雄强。我看您的佳集,官场见识与精神意趣,也只在于熟练运用罢了。季朗的壮丽可以与您相抗,只有帝作对才能悬解地把字组成句、把句组成篇;宗法古诗乐府,小处又能辨析事物,唐人的律诗绝句优劣明显,务求工整而见解清楚,没有改变,似乎就是文苑的极致了。只是大方之家本来就应当先承认自己的固陋,我冒昧提出这些意见,希望您因而加以驳正,使我找到适从之处;这是我对您的最大愿望。因为弟妇品行不善,我匍匐着办完差事,病弱疲惫,过了十多天才很迟地回复使者;我先前所写的序文很是污秽,佳集幸望您笑着搁置一旁。报袭懋卿 先前分别时,已经甘愿忍受这种寂寥,只是又能怎么办呢?早晨还在一堂欢笑,晚上便各自在天涯,像土块一样孤独。一旦有话想说,谁能替我像郢人一样校正呢?不要说往日的欢乐呼喊与笑骂,局面并不是没有变化。入夏以后,内里又出现了所患的疾病,呻吟声震动屋宇,很久才平定。我不能在城中住一天,又能怎么办呢?今年我种田,勉强装作懂得农事,收成反而超过各位老农,黍田有七石。酒已经足够,琴书安静可爱,酒杯饭勺之外,便把小猪小狗抱在膝上,任凭唾液沾席、尿水污简,也不知道这样不可以。克懋看我,难道不是太平时代一个放达的逸民吗?八月听说皇帝幸临太学,克懋将去观光,正遇到这一盛典,努力吧,一定要在秋闱中取胜。南海的羽毛,要出了疆界以后才显得珍贵。不要说仍旧只是我们乡里的举人、里选之士。殷少宰也说克懋在廷试中表现优异,是那些不能尽列一等者中的第一名;这样交给天官评定,选拔人才的明镜就更加精确了。答顾天臣书 我有幸见到季狂,又读到他的著述,难道不是一位庄严可敬的吴中名家吗?而他平生推重的人,就只有元美一人。正如您所说的立言、经世、竭力挽救文体等方面,他总是一一放在心上,从未不连绵不断地像亲自诵说一样谈起。可是,何至于说茂秦生平遭遇我,而我对他极其不仁呢?谢氏受到我的知遇,季狂是亲眼看到的。我有什么对不起茂秦,竟要在诸公面前受到他的称誉?事情已经完全明白之后,轻视茂秦的人却拿我作借口,难道不是颠倒了吗?幸亏季狂承蒙屈尊来到我的敝邑,直到今天我还可以借他居间来表明自己。如今来信却担心我仍然因为以前的过失而最终抛弃茂秦。季狂有这样的情谊,难道不是非常高尚吗?然而我奉使三秦时,已经答应在新乡见他,对他从轻处分了。近来又怜悯他年老而更加悖谬,三次评判他的诗,删改取舍不能定夺,哪里肯再计念旧日的怨恶呢?只是因为我已经得到茂秦的诽谤,反而使我厚待人的情意更加明显,季狂居间调解的功劳也更加不可忘记了。
答李伯承书日闻解郡良乆,自失奈何?伯承亦复坐及也。以足下重名,无终困理,即杜门卒业,効不朽一大事,因縁又奈何乎?伯承辱惠新集,洋洋雅音,是盈病耳。暮春者,维我二人握手天门,日观之上,信宿道故,东望呉门,品目中原诸子,沾沾自快无已。南谒孔林,振衣金奏,可论昭旷之致,伯承能无意哉?昨谢臾报诗,能邀令从逰否?上朱大司空公既保厘东土,有甘棠遗荫焉,而尤急于爱养人才。不佞如某,自废之余人,难倡始。公盖谬以葑菲疏之荐章,为羣公望,使某有终不敢自弃之心。以有今命,一顾之力,岂其微也?不然,一大中丞所临,岂少诸贤且达焉者?而某乃襃然在列,此其宠遇,何能忘之?某幸甚,不徒今命而获出我公门下,以耀多士,长鸣乎翦祓之德者,盖自归诚于其所由来,非诬矣。晩谒复不能继,见重赐使导跬歩,钧慈乃知公之爱养人才,既已荐之,而又劝之,令乐于行,以终前谊,必効之国,岂但吐握之节哉?亦惟平成丕绩,既建百世之利,胼胝自慰,天下人才幸甚。某不胜私愿矣。报刘少司马某不佞,污不至阿所好,惟是朝廷大计,其在于今独倭与虏耳。自公一人,左顾右眄,身扫平而填御之,南北倚重,功盖半天下焉,岂其微哉!宠光门下之士,而某诵义无穷时也。赐示诸疏,扼腕状之,三复其文,闳廓深逺,老成谋国,务出万全,所以动辄取効,报可相闻,其力由是也。创举三章,盖虑或有异见,则公之心可易言耶?然已辞详法具足,服众论,加以夙望巍然,就盛则虽某爱莫助之,而识者固豫卜公泰山之安与国偕休矣。不佞自废越在田野,孔迩干城,幸防余庇,又奈何不忍一日拥篲之役,吹嘘及之不恤,自累其明于公卿间,何以仰答万一?于是也承命为序,拙陋无以奉大典籍,候起居云尔。惟左右笑而置焉,边政方殷,多祉自慰。报姜中丞某备贠三秦时,尝校王大司成文集,睹所致我公浙中书,揄扬平倭之役,沨沨如也。既以扼腕壮之,以托于大谊,自喜。寻乃俨临东土,属不佞越在田间,守其硁硁之好,不亟请见长者,自处鄙薄,至今恨焉。然业已自废,殊愧鸿仪之美。仰惟不校,迩者辱庇起家浙中,则我公分臬之地也。成法遗爱,荣施后贤,方具是矣。父母之邦,莫尊于大中丞,而鄙薄如某,敢望顔色?然大臣之度浩荡,抚我不可不知也。无亦托于大谊,且三十载,寥寥可念乎?至若某之鄙薄,斯置之而已。报罗侍御某不佞,十年自废,人斯置之。猥以荐疏,齿录清朝。维时我公,望重台中,秉持士论。乃某获与翦祓之末,而有今命,出按东土。俨然辱贶腆惠稠叠,遂使不佞挹承风采用,慰向徃之私,不胜大愿。窃以自出门下为幸矣。报邹督学不佞越在田间,业以自废,十年于兹,未尝敢见长者。曩以妻氏之变,则执事俨然辱而临焉。乃某获承顔色,赙惠继之,愍念至矣。寻以尊庇,起家浙中,猥赐燕闲祖席,相命何以有一于执事乎?不佞菲劣,徒益相形耳。执事乃复谊超泛爱,广众之中,未尝不过意私与,虽公不言,而眄睐可识也。褎然文宗,世传道学,不佞窃伏淑艾乆矣,今何幸瞻言自致也?报袭克懋许殿卿不可谓不知我,至其知我而信我,懋卿一人耳。不佞十年田间,如一日。懋卿盖尝窥我,岂有妄意于世也?起而应运,数之防辄不自量,以犬马未填沟壑,欲复作秦中故态,以报旧好。倐去倐就,三仕三已,如调世然,不为造物所覊,而行藏天游,终焉髙引,以身寄之,即不佞不恤矣。所即命驾之浙,盖为当路所以处我者之地。小观后命徴梦卜云尔。除目如雨,不佞乃在积薪,则又不但寻常视之,甚以为阳乔所谓无因至前,且然且疑,将收将弃,乆斯玩,玩斯置矣。而后不佞得以絶类离羣,竢诸来者,又奈我何?不佞难于处,以是为豫待也。此唯下悃,非懋卿知我而信我者,不使概闻。不佞乃今一以安焉,兴尽而返耳。报呉道卿先生某軰自以狂简,睹今之俗,郡守不复致士,而士亦不复附焉。每叹在昔及门之宠,旷古一遇矣。间闻广平卢公拊髀当朝,又未尝不称述先生命世之才,节钺一方,国家何忧边也?此自时軰所雅推重,先生者不啻其常耳。乃前以法家超异,取忌羣流,不尽所长,万夫失望,何也?不佞某十年自废业,已削迹,乃忽有此小草,渡江日不忘作秦中故态,归返田庐,不自知其不可者。献岁走谒诸院,且图起居丈下,而使者俨然临况矣。惟是长者之请,犹限于舎舘之私,而宠谕之颁,顾早慰乎抠承之愿,为甚幸乎?伏读寃録,有如天日,彼已飞尘,笑而置之耳。报呉济南
译答李伯承书 近日听说您解除郡守职务已经很久了,我为您失意而感到无奈。伯承也因此受到牵连了吗?凭您的盛名,不会永远困顿,没有这样的道理;即使闭门完成学业,成就一件不朽的大事,也足以自立,只是其中的机缘又能怎么办呢?伯承承蒙惠赠新集,洋洋洒洒的高雅声调,足以充盈病中的耳朵。暮春时节,我们二人在天门握手,在日观峰上住了两夜,叙说旧事,向东遥望吴门,品评中原诸子,沾沾自喜,不能自已。向南拜谒孔林,振衣于金声玉振之地,可以谈论那昭明旷达的意趣,伯承难道不会有意前往吗?昨天谢臾寄来报诗,能否邀请您的弟弟一同游览呢?上朱大司空 您既然保厘东土,那里留下了甘棠的遗爱,尤其急于爱护培养人才。我像这样一个自我废弃以后的人,本来很难首先倡导。您大概错误地把我的微薄文章列入推荐章表,向诸位公卿推荐,使我最终不敢自我抛弃。凭借这次任命,您一次顾念的力量,难道很微小吗?不然,一位大中丞亲自莅临的地方,难道会少有贤能通达之士吗?而我竟然突出地列在其中,这样的宠遇哪里能够忘记?我实在幸运,不只是由于这次任命而得以走出我公门下,向众多士人显耀,更要长久称颂您剪除污秽、奖掖人才的恩德;这大概是归结到恩德来源之处,绝非虚妄。后来我晚上拜访却不能继续承教,您又重重赐下使者引导我前进的恩意,由此才知道您爱护培养人才,既推荐他,又劝勉他,使他乐于前行,以完成旧日情谊,将来一定效力于国家,难道只是吐哺握发的礼节吗?更希望您建立平定天下的伟大功绩,已经为百世奠定利益;即使手足胼胝,也可以自我安慰,天下人才都将大为幸运。我私下的愿望实在说不尽。报刘少司马 我这个无能之人,不至于污浊到只迎合自己的爱好;只是说到朝廷的大计,如今独有倭寇与虏患罢了。靠公一人左顾右盼,亲自扫平并镇御它们,南北都倚重您,功劳几乎盖过天下的一半,难道这还算微小吗?门下士人承受您的宠光,我诵扬您的义德没有穷尽的时候。您赐示的几篇奏疏,我读后为时事痛心,反复诵读三遍,文章宏阔深远,谋国老成,务求万全,所以动辄取得成效,皇帝批准的消息接连传来,力量正由此而来。您创议的三章,大概是担心有人持不同意见;那么公的心意岂能轻易说清吗?如今辞理详备、法令完足,足以服众,加上您素日声望巍然,到了盛大成就之时,即使我想爱护您也无从相助,但有识之士本来就预料公将如泰山安稳,并与国家一同享受长久安乐。我自我废弃,远在田野,幸而邻近您这样的干城之臣,承受余荫;又怎么忍心有一天不执帚侍奉您,却还吹嘘自己而不顾惜,从而在公卿之间损害您的声誉?那将凭什么报答您万分之一的恩德?如今承蒙命令为您作序,只是才疏学浅,无法奉献给这部大典籍,姑且等候问候起居罢了。请您笑着放置一旁。边疆政务正繁重,愿您多多保重以自我安慰。报姜中丞 我在三秦任职时,曾校阅王大司成的文集,看到其中寄给我公在浙江的书信,歌颂平定倭寇的战事,声势浩大。我既为之痛心而赞叹,又把它寄托在大义上,暗自高兴。不久您庄重地来到东土,恰逢我远在田间,固守自己拘谨的小节,没有赶快请求拜见长者,自甘鄙薄,至今还在悔恨。然而我已经自我废弃,实在惭愧于您宏大的仪容。仰望您不计较我的过失,近来又承蒙您的庇护,使我从浙江起家;浙江正是我公分巡按察的地方。成法与遗爱,使后贤获得荣誉,正是在这里体现。父母之邦,没有比大中丞更尊贵的了,而我这样鄙薄的人,哪里敢希望拜见您的容颜?然而大臣的气度宽广,抚慰我,我不能不知道。难道您不是托付于大义,至今已三十年,因而有些寂寥可念吗?至于我的鄙薄,也只好放置一旁罢了。报罗侍御 我这个无能之人,十年自我废弃,世人都把我搁置一旁。却承蒙推荐奏疏,把我列入清朝的选录之中。当时我公声望在台中极重,主持士人的舆论。于是我得以参与剪除污秽的末流,接受这次任命,出按东土。您庄重地屈尊赐予厚重而丰盛的恩惠,使我得以承受您的风采和采择,慰藉我向来仰慕的私情,实在是最大的愿望。我私下以能出自您门下为幸。报邹督学 我远在田间,事业已经自我废弃,到现在十年了,从未敢拜见长者。从前因妻子的变故,执事庄重地屈尊来临,于是我得以承受您的容色,随后又承蒙赙赠,您的怜悯关怀实在深厚。不久又凭借您的尊贵庇护,从浙江起家;您还赐下燕闲的宴席和送行之礼,这样的召命哪里会有第二个人能给予我呢?我才力浅薄,只是更加显出自己的鄙陋罢了。执事又以超越一般的情谊广泛施予众人,在人群之中从未不特别关照我;虽然您没有明说,但顾盼之意可以看出。您是卓然的文坛宗师,世代传承道学,我私下伏地向您学习修养自己已经很久了,如今能够仰望谈论并亲自成就自己,是多么幸运啊?报袭克懋 许殿卿不能说不了解我;至于真正了解我并相信我的,只有懋卿一人。我在田间十年,仿佛只过了一天。懋卿大概曾经看透过我,难道我会对世事妄加意图吗?如今起身顺应时势,几次遇到机会便不自量力,因为还没有死于沟壑,便想恢复在秦中的旧日姿态,以报答旧日情谊。忽然离去,忽然就任,三次出仕又三次罢职,仿佛在调弄世事,不受造物拘束,出处进退如同遨游天地,最终高然远引,把自身寄托其中,即使我也不再顾惜了。这次立即驾车赴浙江,大概是因为当权者安排我的地方。稍微观察后来任命的征兆,不过像占卜梦兆罢了。任命文书像雨一样降下,我却处在积薪之中;这又不只是寻常看待我,实在很像阳乔所说的无由到达面前,既这样又怀疑,将要收用又将要抛弃,久久玩弄,玩弄之后又搁置。这样以后,我才得以离群索居,等待后来的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我难于自处,因此把这些作为预先等待。这里只是我的内心话,若不是懋卿这个了解我、相信我的人,我不会让别人听到。我如今才完全安定下来,兴尽而返罢了。报吴道卿先生 我们这些人自以为狂放简略,看到如今的风俗,郡守不再礼聘士人,士人也不再依附郡守。每每感叹从前登门受教的宠遇,那真是旷古难逢的机会。间或听说广平卢公在朝廷上击髀称叹,又无不称述先生辅佐时世的才华;您执掌一方兵权,国家还忧虑什么边患呢?这本来就是当时士人一向推重先生的地方,更不只是寻常的赞誉。可是您先前因为以法家之学超群出众,受到众人嫉忌,不能完全发挥长处,使万人失望,这是为什么呢?我十年自我废弃,已经削迹无闻,如今忽然有这样一棵小草,渡江之日仍不忘恢复秦中的旧日姿态,回到田庐后,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可以的。新年时我奔走拜访各院,也打算问候您的起居,您的使者却庄重地亲自来临了。只是长者的邀请仍受馆舍私事限制,而您颁下宠谕,反而早早慰藉了我叩拜承教的愿望,实在十分幸运。伏读您的《冤录》,如同在青天白日之下,那些事情已经化作飞尘,笑一笑放置一旁罢了。报吴济南
念公不报之德,未尝不欲千里负担,一谒门下也。顾以薄羁畏人,两过函丈而不敢入,则官之为俗物可知矣。虽翁爱我意已及此,而示众以谫劣之形,不肖亦不能自逭其罪也。然旋役复以疾作,未堪抠承,不独薄羁之畏人者,抵省百冗,愈増惰气,视昔十载偷安,不能奋飞矣。向见三长兄英才雅质,均之大器,鳯穴之毛无弗五采,桂林之干动以干霄。翁抚之膝下,经学相难,异闻互发,家庭之美,堂构之乐,快何如也!孙軰留神推歩,饷以珍果,使预含▯之慈,加于骨肉,曷敢忘焉。报孙金吾不佞盖犹及见尊翁伯仲之盛,则私窃念之。大贤叠兴当自难乎其为后也。乃足下高才,复与羣从兄弟嘤鸣联翩,益光来胄,则三朝一世家矣。直暇咏言,辄防不鄙,洋洋大雅之音乎?不佞何幸,使闻之!今安得其人焉,而晤语一堂之上,以是尚友焉,未能也。上刘中丞曩以天不诱衷,深获无祷之罪于大父母,至今十年,杜门怨艾,每一及之,汗背无已。旋临东土,用秉大宪,不即髠箝,重遗腆惠,不胜处厚,领之赧然。承乏于官道滕之野,始知钧台以大中丞入觐,逊馆自避,恐触斧钺之威,徘徊未即伏谒。然自视以薄,受责不勇,防亦悔之矣。兹者车驾之便,正其肉袒负荆之时,而亦为公前驱之地。复以海檄事严,自失其会,有终不得请之恨。唯是不胜大愿,少垂夷齐不念之德,相与自新而弃前过。非敢曰附骥之私,且三十载寥寥可愍也。不校者安于释然,自讼者苦于不置。即包荒之雅重,愈着而不肖之谬迹,常存矣。无任惶悚,驰恋之至。与刘宪使奉违浃旬,不胜郤恋。长者之甚,不佞猥以同宷之谊,托隣庇德,用纾内顾。所愧菲劣,日出视牍,动辄满百,安能免戾?耘人之田,殊畏卤莽。蔡公近报,何似肯为守促之否?报王给事足下出自著作之署,谏议金马门,既已声动朝廷,用是文雅高谊,懐我同好,斯天下愿识其风裁矣。摄海之役,畀予方殷,防以及代,下情不尽,请益辱示佳篇,把玩忘别,辄有和章,少见向徃,幸卒教之。元美起宪河南,具疏力辞。呉明卿今补高州五年,一郡复尔投荒,是为两公出处也。与胡大叅安盖足下既以岳牧于衡之阳,而不佞亦领郡畿辅,以吾从计吏之后,朝夕继见也。乃今十有三载矣。摄海之役,则长君柱史俨然辱而临焉,候诸道上,持礼甚固,通家承之,殊为异闻。不佞奈何敢于外夙谊而爱薄劣令,无以着象贤之大也?适按甬东,耀我军士行间是求,使者有命,顾前已补其人矣。防当他,请仰副至意。报邓令盖既按余姚夹江而城崇墉,言言以为壮哉县也。令非其人,不可焉。乃贤奉谒邮亭,则不佞察其气,已足以胜之矣。舟中数语,更与所图上方畧相脗合,俊杰之识,匪爽也。八章条达,老成谋国,异日足下抚镇一台,以柔遐迩,大体具是矣。其优主将以重事权,有非新进左武自尊之浅见,而存召募以固士志,尤当今预防未然之逺虑。所以悬絶乎潜夺行伍,以苟目前节用之微名者,自知未叶羣议,而不以嫌为解,诸子所不及也。古人登常山而得符于代者,则凡以躬阅视而使大势在我耳,贤不由是哉?録致诸编,画列明楷,装辑整丽,甚盛心矣。外音韵六书数种,仍希终惠,不任望蜀之意云。与徐少府凡人之情,莫不爱其子之能官;比其失志,斯衰矣。加之一旦弃养而即不禄,又谁不愈甚其积憾之心?此一时也,能官者之讳言诗,亦愈甚矣。唯公盛德,不以副使君之言诗,而疑其不能官以失志、弃养而即不禄以为憾焉,而顾为装槀,乞元美序列,而更以闻诸不佞,拳拳将若寕不能官,而此不可无传者。唯公盛德,逈异凡人之情,而所乐有贤父兄者也。不佞不任感羡,奉命唯公盛德,益敦天性,为孤孙嫠妇之庇,是恳矣。向过苏州,元美序列已具集首,亦复拳拳孤孙嫠妇之托,而况唯公盛德乎?与郭方伯不佞奉委趋役惟谨,八月二十五日抵京。九月三日以臬司入见,帝十四日则章毕达,十八日陛辞,已于事而竣矣。是役也,日惟辱命是恐,黾勉自效,非福德之遥庇,而指授之素闲,何以免大戾而贻主者羞也?此无他,大宗伯自以一时大典礼议不与簿领,是承日夜伺吾二人者至,则三晋已称方面之使,而陜以西继之,江左簿领因而悬笥不进。遣绍归请观望,中途乃知公识大体。不佞咫尺天威,屏营为勚,所不恤矣。惟公私厚,发笥用觌,始知中有深藏逈出,常愧用心之宻。若躬自急,且愧且感,曷维其忘?盛誉倾朝,节钺孔迩。不佞暂诣济南一视老母,先此起居,用报竣事,慰长者之永懐,并陈谢悃。新春于役,面布不宣。与张大防
译想到公对我有无法报答的恩德,我未尝不想挑担跋涉千里,拜谒门下。只是因为微薄的羁绊又怕见人,两次经过您的衙署而不敢进去,那么官场把人变成俗物也就可知了。虽然老人爱护我的心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但把自己浅陋无能的样子示众,我这个不肖之人也不能逃避自己的罪责。然而返回任所后又因疾病发作,不能承受叩拜求教之劳,不只是由于微薄羁绊而怕见人,抵达省城后百般事务纷至沓来,更增加了懒散之气;回看过去十年偷安的生活,已经不能奋飞了。从前见到三位长兄,才华英俊而资质高雅,都是大器;凤凰巢中的羽毛没有不是五彩的,桂林的树干动辄就能直冲云霄。老人把他们抚养在膝下,以经学相互问难,彼此发明奇异见闻,家庭的美好、堂构的欢乐,是何等快意啊!孙辈们又费心扶持,送来珍果,使我得以参与含饴弄孙的慈爱,这种超过骨肉的情谊,哪里敢忘记呢?报孙金吾 我还来得及见到尊翁伯仲的盛美,因此私下常常念及。大贤相继兴起,后来者本来就难以超过前人。如今您的高才又与诸位堂兄弟彼此唱和联翩,更加光耀后代,这就是三朝相承的一世家族。只要有闲暇吟咏,便请不要嫌弃我,让我听到洋洋大雅的声调吧?我多么幸运,能够听到这些!如今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人,在一堂之上与他交谈,以此作为效法的朋友呢?我还不能做到。上刘中丞 从前因为上天没有诱导我内心向善,我在父母面前犯下没有祈祷的罪过,至今已经十年,闭门悔恨自责,每次想到这件事,背上不停出汗。后来您莅临东土,主持大法,不但没有施加刑罚,反而厚赐恩惠,我承受得过于深厚,领受时惭愧脸红。承乏任职在官道滕县的郊野,才知道钧台以大中丞身份入朝觐见;我退居馆舍自避,恐怕触犯斧钺之威,因此徘徊不敢立即拜谒。然而自视浅薄,受到责罚又不勇于承当,恐怕也已经后悔了。如今借着车驾经过的便利,正是我袒衣负荆请罪的时候,也正好成为公前行的地方。又因海上公文紧急,错过了会面,终于留下不能请罪的遗憾。只是我的愿望实在难以尽述,希望您稍稍施以伯夷、叔齐那样不念旧恶的恩德,使我们共同自新,抛弃以前的过失。我不敢说这是依附骥尾的私心,只是三十年寂寥,实在值得怜悯。不计较过失的人安然释怀,自我讼责的人却苦于不能放下。正因为您包容荒疏的高尚情意更加显著,我这个不肖之人的错误行迹也将永远存在。惶恐不安、驰念依恋之情,实在无法胜任表达。与刘宪使 与您分别已经十多天了,思念之情实在难以排遣。长者厚爱如此,我冒昧凭借同僚的情谊,托身于邻近的庇护和恩德,以舒解内心的顾念。惭愧自己才力浅薄,每天出门处理文牍,动辄就满一百件,怎么能免于获罪呢?耕种别人的田地,尤其害怕自己粗疏莽撞。蔡公最近来信说了什么?您肯替我催促守令吗?报王给事 您出自著作署,任谏议于金马门,既然声名已经震动朝廷,又凭借文雅和高尚情谊,怀念我这个志同道合的人,那么天下都愿意认识您的风采。主持海上事务时,所承担的责任正很繁重;恐怕到了任期届满之时,我的内情还没有完全表达。请您再次赐示佳篇,让我把玩而忘却离别;我随即作了唱和诗,略微表达向来仰慕之情,希望您最终教正。元美起任河南宪副,已经上疏竭力辞谢。吴明卿如今补任高州,五年之内又要把一个郡投入荒远之地;这就是两位公的出处。与胡大参安 您既然在衡山以南担任岳牧,我也在京畿附近统领一郡,因为我跟随计吏之后,早晚可以接连见到您。如今已经十三年了。主持海上事务时,您的长兄柱史庄重地屈尊来临,在道路上等候我,执礼十分坚定;通家之交承受了这份情谊,实在是奇异的见闻。我怎么敢在外表上疏远旧日情谊,而吝惜对浅陋无能者的命令,使象贤的伟大无法彰显呢?恰好我巡视甬东,想在军士行列中显示您的威仪,使者带来了命令;只是先前已经补用了那个人。恐怕将另有安排,请让我仰承并副合您的深意。报邓令 从前巡视余姚,见两江夹城、城墙高大,人人都说这是壮美的县城。县令若不是合适的人选,就不能做到这样。您贤能,来驿亭拜谒时,我观察您的气度,已经足以胜任此事。船中几句话,又与您上呈的方略大体相合,俊杰的见识,确实没有差错。八章条理通达,谋国老成,将来您抚镇一方,使远近柔服,大体都具备了。主将应当受到优待,以重振事权;这不是新进武官妄自尊大的浅见。保存招募制度,以坚定士卒的志气,更是当今预防未然的远虑。正因如此,才与那些暗中夺取军伍、只求眼前节省而博取微名的做法相去悬绝。您知道自己的主张尚未合于众议,却不以嫌疑作为解说,这一点是诸位所不能及的。古人登上常山而使符节在代地相合,都是因为亲自阅视,使大势掌握在自己手中;贤者难道不是这样吗?您抄录寄来的各篇,字画排列清楚,装辑整齐华美,实在是一片盛意。另有音韵、六书等数种书,仍希望您最终赐给我,实在无法抑制我得陇望蜀的心意。与徐少府 凡人的感情,没有不爱自己孩子有才能做官的;等到孩子失意,这种感情便衰减了。再加上有一天父亲去世而孩子又不幸早逝,又有谁不会更加深重地积聚遗憾呢?在这种情况下,有才能做官的人忌讳谈诗,也就更加厉害了。唯独凭公的盛德,不因为副使君会作诗,便怀疑他不能做官;也不因为他失意、失去父亲而早逝,便把这些视为遗憾。反而替他整理文稿,请元美作序编列,又郑重地把这件事告诉我,拳拳之意仿佛在说:即使不能做官,这些作品也不可不流传。唯有公的盛德,远远不同于凡人的感情,而是以拥有贤能的父兄为乐。我感激羡慕之情实在无法承受。承蒙您的命令,正因为公的盛德,更加敦厚了天性,并且要庇护孤孙和寡妇,这是我所恳求的。从前经过苏州时,元美的序已经具备,列在文集卷首,也郑重托付孤孙和寡妇;何况是凭公的盛德呢?与郭方伯 我恭敬奉命赶赴差事,八月二十五日抵达京城。九月三日以臬司身份入见,十四日皇帝的诏章便全部传达,十八日入宫辞行,事情已经办完。这次差事,我每天只怕辜负使命,勉强努力自效;如果不是您远方的福德庇护,以及平日的指授熟悉,凭什么避免大错而不使主事者蒙羞呢?事情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大宗伯把一时的大典礼议看作不属于簿领事务;等到他日夜窥伺我们二人的人到来时,三晋已经称您为方面之使,陕以西也相继如此,江左的簿领因而悬在箱中不能进呈。派绍回去请求观望,途中才知道公深识大体。我面对天威近在咫尺,惶恐疲劳,也顾不得这些了。只是公的私情深厚,打开箱子让我观看,我才知道其中深藏的文章远远超出寻常,常常惭愧于您用心如此周密。若是您亲自为我焦急,我既惭愧又感动,哪里敢忘记呢?盛大的声誉倾动朝廷,节钺之任又近在眼前。我暂且到济南看望老母,先写信问候起居,以报告事情办完,安慰长者长久的思念,并陈述谢意。新春将赴任,届时当面陈说,书信中不再详述。与张大防
不佞甚陋,自以奉长者之宠,计欲处知德之列也。乃足下谊甚高,不佞诣呉而呉人士请焉,诣都而都人士请焉。以莫不三致意于公者,谓不佞同宷之庆,易事而可乆要,以信乎朋友道在是耳。不佞则申之以剑旁星彩,天表日华之句,则又以莫不咄然三叹而作,谓不佞有臭味之好矣。公所以造不佞而为之重,岂浅哉。与崔少防不佞辱兹于役,三月而竣事,东还视老母,则公之大赐矣。无论渡江而祖之武林,餽赆惟腆,欵曲若不能辄已者之为厚也。于越跨有江海,足下节镇一方,雄矣。新政濯然,为创业名,开府称世宠焉。不佞何幸暏之?天朝澄朗,今且以入贺,行公岂无意乎?与殷宪长先是,不佞之越在田间者十载矣。自陋以不奉长者,于浙之役趑趄甚焉。则公实在此,不佞可以故人自恃,而得免于后之君子,使少年軰勿疑焉,称甚大惠,姑勿论已。即辟众而言时事,动见千里,至今一如所料,不以疏而讳之,出腹心相示,令某得辱意气之雅,以是不鄙,何以报之?公盖自给事禁中,望日倾朝,其于出防外藩绪余乃尔。虽按院首剡,破格待之,何以尽公?而至以不佞厠诸长者之侧,使谬附骥尾,以为某重,顾以累公,坐损所不恤矣。平生,长者而天从之愿,形秽自忘,则不佞虽僣,亦不失为知所向往之効,敢不益励以求比迹万一也。入贺捐餽,既以方命不恭,兼复小嫌仰违,矜念使大爱不遂,所施浅哉。赖庇竣委,东还视老母,计春之任,以谢诸惠。然公已江右秉宪矣。是举也,先三日而谒相公,则相公起居公者甚偹,而他无所及,盖其缺方新,有心哉相公也。即公虽非求之,然使当路者一切置而不问,岂不获乎?上之道乎?不佞盖述所由以相闻,而非以为公耀也。旧知政之政,何以告新知政乎?然不佞似更中废者,田间恋恋,奈何?惟长者怜之。
沧溟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沧溟集》巻二十七明李攀龙撰书
译我非常浅陋,自以为承受长者的宠爱,想来可以列入知德之人的行列。可是您的情谊极为高厚,我到吴地,吴地士人请求我为您致意;我到京城,京城士人也请求我为您致意。因为大家无不多次向您表达心意,都说这是我与同僚的庆幸,事情容易办成而且可以长久交好,足以说明朋友之道就在这里。我又用“剑旁星彩,天表日华”这样的句子来申述,于是大家无不惊叹再三而振作起来,说我与您有气味相投的爱好。公之所以成就我并使我的声誉加重,哪里是浅薄的呢?与崔少防 我承受这次差事,三个月才办完;向东回去探望老母,这就是公的大恩了。更不必说您在武林渡江为我饯行,赠送的路费礼物十分丰厚,情意周到得仿佛不能立即停止,这种厚待实在深重。于越跨有江海,您节制镇守一方,真是雄伟。新政清明,成为创业的声名;开府理政,又是世代的宠荣。我多么幸运,能够亲眼看到这一切?朝廷清明朗肃,如今又将入朝道贺,您难道没有出行的意思吗?与殷宪长 在此以前,我远在田间已经十年了。因为自知浅陋而不能奉侍长者,在浙江任职时徘徊不前。公当时正在这里,我可以凭故人情谊自恃,从而免得后来的君子疑惑,也可以称作极大的恩惠,暂且不论。即使您排开众议谈论时事,动辄看见千里之外的情势,直到今天都像预料的一样,却不因疏远而隐讳,反而从内心拿出来给我看,使我得以承受您意气相投的雅意;您这样不鄙弃我,我拿什么报答呢?公从给事中任上在宫禁之中开始,声望每日倾动朝廷;您出任外藩,不过是余绪罢了。即使巡按御史首先推荐,破格相待,又怎么能完全说明您的才德?如今还让我置身于长者身旁,仿佛错误地依附骥尾,从而增加我的声望,反而因此牵累公、坐使公受损,您也不在意。平生以来,凡是长者所希望而上天顺从的愿望,我都忘记了自己的形秽;这样即使我有僭越之处,也不失为知道向往方向的一点效力,岂敢不更加努力,希望万分之一地追随您的足迹呢?入朝道贺时没有准备馈赠,既已因奉命而显得不恭,又兼有一点嫌疑,只能仰违您的好意;让您的大爱不能实现,我的施受实在浅薄。幸赖您的庇护办完差事,向东回去探望老母,按计划春天赴任,借此答谢诸多恩惠。然而公已经在江右主持宪政了。这次举荐,在前三天我拜谒相公,相公对公的起居和政绩说得十分完备,其他方面却没有涉及,大概是公的缺额刚刚出现,相公确实有心了。即使公并不是在求取这些,然而假使当权者把一切都搁置而不加过问,难道不是已经得到上面的道路了吗?我只是叙述事情的由来来告诉您,并不是用来替公夸耀。对于旧日熟悉政务的人,哪里能把什么告知新任掌政者呢?然而我似乎又将中途废弃,留恋田间,怎么办呢?只希望长者怜悯我。《沧溟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沧溟集》卷二十七,明代李攀龙撰写的书信
上御史大夫王公书惟我公遘今上改元之防,总持风裁,纲纪维新之政,着尊国体,养一代作肃之气,以中正大观为当朝重,天下翕然壮之也。某外藩掾属,日严入贺上谒,西台听公临饬宪度,耽耽职用仪廷,爽然思戾,至今念焉。起居燕间,吐餔延纳,一即温厉,故旧不遗,亟承枉幸,未及继见,已于事而竣矣。某既以不待失辞,长者未谢不敏,而公之手教且及其所为,欲私之者意,盖阙如。有不能尽德音可诵也,某何以有是于公,而荐宠下軰若此乎?毋亦延擥海内得士自喜,若所谓王大叅兄弟者,其人感非常之遇,而効一艺承借光灵,亦自某始乎?长君世胄髙才异闻,扬马后贤,丽泽交映,拥之膝下,足矣。犹尚接引旁求,以共永誉,可不称休休之臣哉?仲月抵任,谨兹报至,奉牒以闻,再附起居垂照不偹。上王侍御启伏惟天使,偹严凝之气,业乃敦仁,王臣秉综覈之权,德惟持重,皇斯执法,俨临吴越之交,烈彼流风,丕振东南之美。既竣省方之役,江海澄清,再逢覩圣之期,云霄倾注,操氷霜而自昔,受命先朝,瞻日月之维新,告防当宁,乆虚侍从,匪纾趋阙之懐,并辱激扬,言俟还台之驾,封章之暇,飞隼既已成威,尽境而留行,骢庻其且止,望高独座,暂依乌府之光,宠絶羣寮,遂逺龙门之御,某等不任祗请,延伫之至。与殷宗伯恭惟大宗伯之命,未几而特恩俨然改玉矣。周召之业,不下带而存焉。岂独里闬为光哉?先慈之役,仰成长者,实当大事。所为附布谢悃,计且垂察而奠章。再报则举东省缙绅而列焉,以劳寡母,宠不肖无乎不致。即藩臬小吏,分不得与于此典,勿庸恤矣。揭之北堂,襃然大老,衘诸首简,使观者谓某有徼惠而式灵所逮,坐祓沴德,当令某何以图称于公?方昼日清燕,乃不忘里闬,其在深州,夙虽矫矫然,何能不伏此谊?里闬亦无不佥谓非大庇,干旋恐不免其有他。公何患乎不亮?公是不自亮也。始见吴师于浙中,福气索然而持论以左,所觊诚不訾。今岂竟并其身且委之也?幸而长者如公,托言粪本,则三十年以国士视公者,亦已足有今日耳。子含感大志,次骨如某左史抵舎弥日矣,时时念长者,似欲望秋旋任。今腰股稍觉飒飒耳。谱例二书领悉前诺,拙槀序能一留神否?恐论道无遑暇,而琐屑非所以干尊严矣。然亦笑而置之。驹侄文如谕録上,万惟痛赐批掷,不胜延伫,请也就正者,春服绥祉,不备。又子含生寓候既付,而公札遂至。一介行李,谓得一诺,将嗣领之足矣。不意俨然衰服之中,乃见垂愍,如恐不得以襄大事者,力疾笔研,慨惠雄文,宠灵家世,为子孙重。浃旬而举之也。再使临祭,申命用章,益愧菲薄,无以仰副,即先慈不朽矣。防吉而安厝之者,凡三为兆,既偹乃豫,即某所自尽,犹不能若此者,非独情厚仁术所自适耳,何能万一图报乎?贵体就和,珍饵自辅,绥履不尽。武选谢启,烦以转致。内别幅并録,览裁统乞批示,不任哀恳跂予之甚。又承愍积衅,而福庇之以大志,使得祓夙愆而襄此役也。兼之奠章蠲吉,若在绋次,老母可忘斯公盛德可忘矣。苫块槁郁,入城复以余冗,心迹俱劳,至今毁倦,始知先慈有弃孤而生人之为苦。贸贸然若不终日,奈何哉!便使用附鄙私,凡以告感,且慰下存之谊,冀为恻然耳。春和自珍,绥膺帝眷,无任仰祝垂照,不宣。又日所请拙槀,当已涂窜。即朽粪下材,极知不堪杇画。而待罪门下者四十年于兹,虽至愚陋,然不可使闻者谓门下于某一无所私也。亦惟与进而令有所踊跃者,由是亦惟弃之而令无所向往者,由是矣。谨兹专使上领,不恡检发。至于谬赐片言以冠首简,为不佞重尤所敢望于长者云。又是日也,已附起居,袭生所而左史重,以刘将军托焉。凡可闻问,长者不厌旦夕嗣音也。其人上下之交方浅,辄欲言事以自表树,适以中疑,亦其势耳。新政不効,阃士惜之,庻公怜察之矣,敢代布焉。不知其干严如此,适诵我公所示左史书,致意某而勉之,慎重不肖孤摧陨余息,惰僻不检,怃然命之矣。何可里闬从逰之士,乃独拳拳不肖孤儳焉,惟恐湏臾之去,礼君子哉,其爱人乎?惟是不忘一日原壤之谊,而时使闻之,以无辱故旧。不肖孤虽老,四胫犹可叩也。小祥奄至,音容渐邈。念昔遘变日,依然公实怜焉,为戚戚于此矣。属克懋有篚视之役,附言起居,袗絺调饮,以承对越之宠,下情不偹。又
译上御史大夫王公书 我公正逢当今皇帝改元的时机,总持风教声裁,整饬纲纪、更新政务,彰显国体,培养一代肃正之气,以中正宏大的风范成为当朝所重,天下一致赞叹。某是外藩属官,每天严肃地准备入朝道贺并拜谒,后来在西台听到公整饬宪度,威严地履行职事、以礼仪临朝,顿时爽然自失,想到自己的过错,至今还记得。您在燕居闲暇时,吐哺而延纳宾客,对人一向温和而又严正,不忘旧交;我很快承蒙您屈尊相访,却没来得及再次拜见,事情已经办完了。我因为没有等候而失礼,长者没有责怪我的不敏,而公的亲笔教诲还涉及我所作的文章,想要私下赐给我的意思,大概有所欠缺。我实在无法把您的德音全部吟诵出来。您为什么这样厚待我,又不断宠爱后辈呢?难道不是因为您延揽海内人才而自得其乐吗?像王大参兄弟这样的人,感激非同寻常的际遇,并献上一技来承受您的光灵,也许是从我这里开始的吗?您的长君出身世胄,才华高异,具有扬雄、司马相如之后贤者的才学,彼此以德泽相互映照,能让他们侍奉膝下,已经足够了。您却还继续接引并广泛访求人才,与他们共同获得长久的声誉,难道不是称得上休休有容之臣吗?仲月抵达任所,谨在这里写信报告,随公文一并呈上,再附带问候起居,请您垂察,书中不够完备。上王侍御启 伏望天使您,具备严凝之气而以敦厚仁德为事业;王臣掌握综核之权,德性在于持重。皇上执掌法度,庄严地临莅吴越交界,使盛烈的流风在那里流布,大大振兴东南的美誉。如今既已完成巡视地方的使命,使江海澄清;再次逢遇瞻见圣上的时机,云霄之间群情倾注。您自昔操持冰霜般的操守,受命于先朝;如今仰瞻日月更新,向当朝禀告防务。长久虚位侍从,不能稍解趋赴朝阙的心愿;又承蒙激扬奖掖,说等候您还朝入台。封章政务稍暇,飞隼已经建立威势,行遍全境而暂留;骢马或许也将暂止,仰望高居独坐的您,暂且依仗乌府的光辉。您的恩宠远超群僚,却终于远离龙门的车驾。我等不胜恭敬请求,极其延颈伫望。致殷宗伯 恭敬地想,大宗伯的任命下达不久,特赐的恩典已经俨然改换玉带服饰了。周公、召公的事业,不待离开朝廷便已经存在了。难道仅仅使乡里增光吗?先慈丧事,仰赖长者,实在是成就了大事。因此附上文字表达谢意,想来您将垂察并为她撰写祭文。再次报答时,便把东省士绅一一列出,以此慰劳寡母;对不肖之子的恩宠,没有一点不周到的。即使藩司、按察司的小吏,也无缘参与这项典礼,实在不必挂怀。将祭文悬挂在北堂,赞誉您为伟大的老成之臣;把它列在卷首,使观看的人说我有幸承受您的恩惠,并使神灵之福泽及于我,坐在这里便能洗涤灾气、承受德泽。这样一来,我将用什么来谋求报答您的厚意呢?正值白昼清闲安适之时,您却仍不忘乡里;身在深州时,您虽然一向矫矫自持,又怎能不屈服于这份情谊?乡里也无不一致认为这不是大庇护,恐怕事情转圜仍免不了另有波折。您还忧虑什么我不会明白呢?其实是您自己不肯明白自己。起初我在浙中拜见吴师时,福气已经衰竭,却还坚持错误的议论;如今所希望的,确实不是小事。现在难道竟要连同他本人一起弃置吗?幸而有您这样的长者,借“培粪根本”之言来托付,那么三十年来把您当作国士看待的人,也已经足以得到今天的结果了。子含怀抱感激和大志,深入骨髓;像我这位左史抵达住所已经多日了,时时思念长者,似乎想等到秋天旋即任职。如今腰腿只是稍觉飒飒罢了。谱例中的第二封信已经领会了先前的承诺;拙稿的序文,能否请您稍稍留意?恐怕您无暇谈论道理,而这些琐屑之事也不应拿来烦扰尊严。不过还请您一笑置之。驹侄的文章如同谕令所说,附录呈上,万望痛加批评退回,我不胜延颈伫候;恳请指正。春日衣着适宜,愿您安康顺遂。余不尽述。又。子含出生时寄居外地的问候已经寄出,您的书信随即送到。一名随行人员带着行李,只说得到您一个承诺,今后能够领受教益就足够了。没想到您在服丧之中,竟然还垂怜我,仿佛唯恐不能帮助我完成大事;您抱病挥笔,慷慨赐下雄文,使我家世蒙受光宠,为子孙增重。十天后举行葬礼,再次派人临祭,并命人撰写祭文,更加惭愧自己菲薄,无法仰承报答;即使如此,先慈也已经可以不朽了。选择吉日安葬她,总共定了三处墓兆,准备完毕后才预先安排。即使我竭尽自身力量,也不能做到这样;这不只是深厚情谊和仁术自然流露,我又怎能报答万分之一呢?愿您的贵体渐趋调和,以珍美饮食自我调养,愿您平安顺遂,难以尽述。武选的谢启,烦请代为转达。内附另纸,也一并录呈,敬请阅览裁定并批示。我不胜哀恳仰望之至。又。承蒙您怜悯我过去积累的过错,又以大志庇护我,使我得以洗除旧日罪愆,完成这件事情。加上祭文择得吉日,仿佛亲临灵柩之旁;年老的母亲可以忘记这件事吗?您的盛德可以忘记吗?我披麻居丧,形容枯槁忧郁,入城后又因余事劳碌,身心都疲惫,至今悲毁困倦,这才知道先慈抛下孤儿而生养他人的苦楚。茫然仓皇,仿佛活不过一天,怎么办呢?因此把这封私信附上,都是为了表达感激,也稍慰您对我的存念,希望能使您为之动恻隐之心。春日和暖,愿您珍重自身,平安承受皇帝的恩宠。无任仰望祝愿,敬请垂察。余不尽述。又。日前请您过目的拙稿,想来已经删改批点了。即使是腐朽粪土一般的下材,我也深知不堪烦劳您润色。但我在门下获罪待罪已经四十年,即使极其愚陋,也不能让听闻此事的人说您对我一点私情都没有。您向来对愿意进取的人加以引导,使他们有所奋发;对愿意舍弃的人,也使他们无所向往,都是这个道理。谨派专人前来领取,恳请您不要吝惜检阅发还。至于承蒙您赐下一两句文字题在卷首,使我这个不才之人因此增重,更是我所敢于仰望长者的事。又。这一天,我已经附信问候起居;袭生所写的文章,左史又加以看重,并把它托付给刘将军。凡是可以听闻的消息,长者一定不厌其烦,早晚继续赐信。此人和上下级之间的交往还很浅,却动辄想谈论政事来表现自己,恰好因此触犯疑忌,也有他的处境原因。新政没有成效,边地将士为之惋惜,希望您或许能怜悯体察,故冒昧代为转达。不知这会不会触犯尊严;恰好读到我公给左史的信,您向某致意并勉励他,使不肖孤我谨慎自持。如今不肖孤衰毁余生,懒惰偏僻而不检点,惘然接受您的教命。为什么那些乡里跟随游学的人,您偏偏对不肖孤我如此拳拳,唯恐片刻离去;真是礼敬君子、爱护他人啊!只是您不忘我与原壤一日的交谊,时时让我听闻您的消息,以免辱没故旧。不肖孤虽已老去,四肢还可以用来叩拜您。小祥之期忽然将至,母亲的音容也渐渐遥远。想到当初遭逢变故的那一天,依然是您真正怜悯我,因此我至今为此悲戚。适逢克懋承担持笼馈问的差事,附带问候起居;愿您穿着细葛衣,调节饮食,以承受面对上天的恩宠。下情不尽。又。
前真阳令周绍稷者,以某辱公闾里,雅所指示,其诸鄙槀,盖尝与裁举而刋焉,径冒不明之罪。是时也,岂知今日为哀怜之交?其在于浙,不佞躬临学宫,采察行业科术,冲雅门墙高洁。赵中丞三叹于其功令,而剡以称首;谷中丞不以既迁为解,竭力挽之。即知无及于事,人亦所甘心焉。师儒长物耳,恐近歳遇合未尝有此也。由二公观之,其人可识矣。饘粥是计,襄邸自不恶,然其待次马角羖乳,方何为期?故乡万里,仰哺者一十七口,俾违苟禄之心,兼负冯生之想。今上维新为治,小善勿遗。我公体国旁求,防茅风劝,其有一物失置,片技自违,固公所以夜继日而思其未合者也。其何以命之?兹入贺,当听于大宗伯,不揣先容焉。赐之闲燕,非所敢望于门下矣。顿首干严,愿垂财幸。上少宰王公某自废一纪于兹。日者仗庇谬防,廷荐于浙之役,忽尔起家。不佞闻之,殷大宗伯曰:「始大冡宰杨公有意于某,而立决于王公之一言,则诘朝命下矣。」此为知遇,某衔之而未敢称报也。由是大中丞赵公亦为仰体我公故旧不遗之意,疏而荐之。均以昔尝待罪贵郡,遂有蒲鞭之语。凡以成公一言立决之谊也。某无良于贵郡,而顾辱二公庇防如此,感愧交集,何能自己?曩以入贺,亟承临贶,延叙夙雅,折节优异,俯循菲劣,逾厚觌德。旋未及任,而中州之牒至矣,激切何如?恭睹我公为国铨衡,著绩一考,清朝重望倾注,题才乃若下情,尤其踊跃。谨兹一介,敬上起居,兼闻谢悃,垂照不宣。
与殷少宰书某父子所为,辱骨肉之爱,非常哉!老嫂淑人之即兆也,则弟妇卒以其时,其所不报,乃至如志铭告,章生色交映,千载不朽。即一玉衔天光,发新可使复起,而况吊祭谬恭,以劝诸贵客,俨然临焉。不佞父子得以襄役,持匍匐而成之礼,大恩可知。己然则我公归兮,凡以老嫂淑人即兆耳,而荣宠之余,并及弟妇。若为之者,卒以其时之遇乎?属公顾陇初情重,以望阙取道,不忘搆致佳篇,以慰愚父子旦夕跂予之私。体悉欵备,捧读感泣。何以有此?所与豚犬驹夙夜北祝,绥履祚▯锡福天下耳。报姚方伯甚矣,我公之为长者乎!某不佞,越在田间,而谁以忆之?惟是我公曩以谒补道,出境上不远数百里,翰贶相存。昔则然矣,今岂有为也?以庇起家,适叨浙省,念当竣贺,诣侯贵郡,防有此役,图効未能坐防菲劣,公犹推敬梓之爱,缱绻非常。盖一月而三飨之,饯赆逾涯,教言在耳。上及荒陇,下宠豚犬,三十年于此,三百人通家,未有若公之知遇也。愚父子何以报之哉!仆旋告至,奉慰拳拳,附闻候谢。诸容嗣音,垂照不尽。上赵中丞于浙之役,惟公属吏夙承有造,孰不任职?某中废,辄就新命,亦惟公属吏,而独委以阃钥,寄之海防,用宠异之,庻几因事自见,为显庸之地,而借眄▯其于陶成,可谓曲尽矣。不佞何以得此?于长者无亦以某尝附大谊,必免大戾,然后无忝诸君子乎?然公之庇防某乆矣,待罪贵郡,疵缪实多,指摘是惧,而纪列于疏,其曰「蒲鞭遗爱,某自考寕不汗顔」,公岂忘之乃尔?故旧不遗,为德归厚,过与不恤也。不然,我公风裁满朝廷,颦笑自爱,方竢铨衡以宰天下,而私一不佞如某者乎?闻者必且谓公所不弃其人,尚可强为善也,则是莫大焉。我公片语,而使中废之材唯新是图,以效知遇于万一,而勿敢沦于匪彛,庻几为报,且激且劝之道,而况莫不任职者哉?谨兹一介称谢左右,并上起居,统祈垂照。上李公中丞原任河南按察司今丁忧按察使李某谨禀:本职遘变先慈,仰违台候,教思无斁。宪恃维均,吊赙奠章,动出常格,厚德礼下,匪独乡私矣。亲也罔极,公也罔极。某十三日奉柩由考城,十五日渡河出境,二十五日抵家,权厝讫。理合报谢,湏至禀者。
报姜中丞书某不佞,忝承此役,图効无状。至则重接诸宗人,致庄莅而已。私之者曰:「是为持大体,盖始自姜大中丞,而若得其似者矣。」公以台中风裁,俨然秉宪,不言而大观作肃焉。某何修而敢谓比迹长者?顾纪法具在,掾属軰犹能言之。即虽未知向徃,无以为仰成之地。然矩矱夙就,由之则是,某不佞黾勉从事矣。日者数赐清燕,造膝而面命之者,岂独爱某哉?而托后贤以善为可继,使相因持乆,则自公之盛心也。辄远抠承,惧罹大戾,其斯有请于德音。小仆东还,敬疏报候。伏惟绥履膺宠,不宣。
译从前的真阳令周绍稷,因为我辱居于您的乡里,素来受到您的指教;他的那些拙稿,您大概曾经裁定取用并刊刻,我径自冒犯了不明事理之罪。当时哪里知道今天会成为蒙您哀怜的交谊呢?他在浙江时,我亲自到学宫考察他的品行、学业和科举技艺,发现其门墙高洁、气度冲雅。赵中丞再三赞叹他的功令文章,并把他列为第一推荐;谷中丞也不以自己已经升迁为借口,竭力挽留他。即使明知此事难以成功,他也甘心如此。师儒之长,本来就是难得之物,恐怕近年以来的际遇从未有过这样的。由两位中丞的态度来看,此人便可识见了。他如今只能以稀粥度日,襄王府那边本来也不坏;但等候补缺要到马角羖乳之时,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故乡相隔万里,仰赖他供养的有十七口人,使他违背求取苟且俸禄的心愿,也兼负着冯生的期望。如今皇上更新政治,小的善行也不要遗漏。我公以国事为重,广泛访求人才,防止像茅风那样遗失人才并加以劝勉;若有一个人被弃置,或一项小技艺被忽视,本来就是您日夜思虑其不合适之处。您将如何安排他呢?我此次入朝祝贺,将向大宗伯说明,不揣冒昧先为他通报。至于赐他闲暇宴见,我不敢奢望于门下。顿首冒犯尊严,愿您垂赐裁察。上书少宰王公 我自从被废置以来,已经十二年了。近日承蒙您的庇护,错误地被推荐参加浙江的差事,忽然得以起用。我听殷大宗伯说:“当初大冢宰杨公有意任用某人,而王公一句话便立即决定,第二天早晨任命就下来了。”这就是知遇之恩,我铭记在心,却不敢说已经报答。因而大中丞赵公也体察我公不遗弃故旧的心意,上疏推荐我;两位公都因为我过去曾在贵郡任职,于是有了“蒲鞭遗爱”的话,都是为了成就您一句话便决断的情谊。我在贵郡没有什么善行,却承蒙两位公如此庇护,感激惭愧交集,哪里能够自已?从前我入朝祝贺,屡次承蒙您亲临赐见,畅叙旧日雅交;您降低身份优待我,俯就我的浅陋,厚意超过了见面所能表达的感德。随后还没来得及赴任,中州的公文便到了,真是令人激切难言。恭敬地看我公为国家主持铨选,任满一考便著有政绩,清明朝廷的重望都向您倾注;您举荐人才,竟像是在体察我的下情一样,尤其使我踊跃。谨派一介使者敬问起居,同时表达谢意,恭请垂察。余不尽述。致殷少宰书 我们父子承蒙您施以骨肉般的爱护,实在非同寻常!老嫂淑人即将入葬时,弟妇也终于在同一时期去世;您为她们所作的事情,已经达到墓志铭所说的程度,文章与光彩相互映照,足以千载不朽。即使只是一块玉佩承受天光,也能使新生者重新振起,更何况您屈尊吊祭,亲自临场,以此劝勉各位贵客。不肖父子得以共同完成丧事,勉强匍匐行礼,大恩由此可知。如今事情既已如此,我公即将归去,都是为了老嫂淑人入葬;在荣宠之余,又兼及弟妇。仿佛主持此事的人,终于遇到了合适的时机。适逢您顾念陇初之间旧日情分深厚,取道入朝时仍不忘撰成佳篇,以慰藉愚父子的朝夕仰望之情。详细体察您的心意,捧读之后感激流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恩德?我将与豚犬驹一同早晚向北祝祷,愿您平安顺遂、福禄天赐,并祝福天下。答姚方伯 太过分了,我公竟是这样的长者!我不才身在田间,又有谁会记念我呢?只是我公从前因谒见补道,出境不过数百里,便赐下书信相存。过去尚且如此,如今难道还能有什么作为吗?我因您的庇护得以起用,恰好任职浙江省,想到任满后应当入朝祝贺,便前往拜见您的贵郡,幸得有此差事;我本想效力却因才疏劣而未能实现,您仍推重同乡后辈的情谊,对我缱绻深厚,实在非同寻常。一个月之内三次设宴款待我,饯行赠赆远远超过常情,您的教诲至今还在耳边。上及荒凉坟墓,下至宠爱豚犬,三十年来,三百人通家交往,没有一个像您这样知遇我的。我这愚父子拿什么报答呢?仆人回去后报告抵达,特意奉上慰问,附带问候并致谢。以后再续音问,恭请垂察,不能尽述。上书赵中丞 在浙江任职时,凡是您的属吏,过去都承受过您的造就,谁不尽力任职?我中途被废置,忽然接受新的任命,也只是您的属吏;您却独独把军事权柄委托给我,将海防托付给我,用此显示特别宠异,希望我能因事表现自己,取得建立显著功劳的地方,并借您的眷顾加以陶冶成就,可以说是曲尽周全了。我有什么资格得到这些?对于长者来说,或许是因为我曾经依附于大义,必定不会犯下大错,这样才不至于辜负诸位君子吧?然而您庇护我已经很久了;我在贵郡任职时,过失实在很多,害怕被指摘,而您却在奏疏中列举说:“蒲鞭遗爱,某自考宁不汗颜。”您难道竟忘记这些了吗?您不遗弃故旧,所以德行归于深厚;即使我有过错,也不加计较。否则,您在朝廷上风采裁断闻名,连皱眉微笑都自我珍惜,正等待主持铨衡、治理天下,难道会私下偏爱我这样一个不才之人吗?听见的人一定会说:您尚且不弃此人,他还可以勉强为善;这就是最大的恩德。您一句话,就使我这个中途被废弃的材料只图更新自立,以万分之一报答知遇,不敢沉沦于邪僻;这既是报答,也是激励劝勉之道,何况其他无不尽职的人呢?谨派使者称谢于您左右,并问候起居,统请垂察。上李公中丞 原任河南按察司、现丁忧的按察使李某谨此禀告:我遭逢先慈去世,仰承您的台候却未能亲往,您的教诲和思念从未停止。您作为宪司长官,抚恤吊问、赠赙并撰祭文,处处超出常格;厚重的德意礼遇下属,已经不只是乡里私情了。亲人的恩德无穷,您的恩德也无穷。某于十三日奉柩从考城出发,十五日渡河出境,二十五日抵达家中,暂时安厝完毕。按理应当报答致谢,特此禀告。答姜中丞书 我不才,幸而承当这项差事,却没有取得成效。到任后只是重新接见各位宗族之人,表达庄重莅临之意罢了。私下有人说:“他这是主持大体,原本出自姜大中丞,如今看来已经得到他的真传。”您以台中长官的风裁,庄严地执掌宪法,不须开口便形成宏大的观感,使人肃然起敬。我有什么修养,竟敢说可以追踪长者?只是法令和制度都在,属吏们仍然可以说明。即使还不知道未来将走向何方,也没有什么可以作为仰承成就您的根基。然而规矩法度早已形成,依此行事就是正确的;我不才也将勉力奉行。日前您多次赐下清闲宴见,促膝亲自面授教命,难道只是爱护我吗?您还把后来的贤者托付给我,希望善政得以继续,使彼此相因而长久维持,这才是您的盛大心愿。我冒昧远来请教,害怕犯下大罪,因此以这些话请您赐予德音。小仆东归,谨此写信问候。伏望平安承宠。余不尽述。
与殷检讨正甫书大庇以能保我孑遗黎民哉?顺德虽称无歳,即亦不流离,他盗来刼为乱耳。然已岌岌于多暴子弟也。不才而守一郡于防歳,为劳,何如向殊有意解绶去?又奈何中谗慝之口?不才不能事人,局促辕下,又不欲示不相知者以有可督过处。正使他日解绶济南,当犹是饘粥糊口,始足为正甫怜不类,分定今安敢望正甫青云之上?惟是磬折路旁,以俯仰人顔色于风尘中,则某事矣。
与正夫书正夫无恙,岂闻洪使君事乎?昨见吴子所为《伯时答书》,谓使君家皆不得生荷恩,不谓伯时亦不及见勑章也,可恨哉!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当谓伯时矣。食少政繁,黾勉自爱。丛脞之余,旦夕竢举。虽今既已祠之诸名宦间,而秦人有五羖大夫之痛,何为也哉?又正夫书所为言经纪二勑者甚备,岂亦辄谓伯时不及见也?人苦不知足。某在钜鹿下,初岂谓有今命?欲一迁官,不为苟去,足矣。栖栖至此,日抱岩墙之惧,与一二孺子妾缉芦而处,不如幕燕一行。校阅鄙倍盈牍,精神自疲,披咏渐废,犹尚怜伯时邪?正夫将何以教故人?故人零落如此,即某视正夫愈益亲。正夫寕忍督过某,不令在平生狂客间乎?与按察使蔡公凡我有浙之诸君子者,逖矣。日数于诸台之门中,昃报谒,然后视署,未遑暇食,交罢勌惫,已思睡矣。公方常度,自将一仪一德。不佞自弃之余,鄙陋自分,而相与必礼相适,必情,岂不襃然一大臬之长乎?纪羣从而主之,斯欲其熈然相安焉,斯乐也。不佞既以末僚奉约法,防徃于藩,恋恋不能就舎。祖用入贺,徘徊乆之,感人深矣。何怪乎倾朝闻问如出一口乎?不佞既素得之,亦躬值之矣。三月而竣一役,乃东旋视老母,将以献春之任,计当报谢长者,遂具如此。又不佞为公守文书,乐观成功于海上者浃旬矣。明爝火于白日之后,不已难乎?幸赖众心积格,西风効便,而执事方叶云霓之望,令不佞得致于役之劳,力疾以归,如释重负,甚盛赐也。中途数语,所谓舎门戸而守堂奥云云,备达此公,叹赏执事入境留心者乆之,今不可不疏以騐斯言矣。答蔡按察不佞菲劣,然一倾盖即知向徃。我公不但如举浙诸君子,虽皆被德而三年淹也。斯意气取之耳,天下之士可偶合哉?昨辱肝胆吴山之上,不以某为疏,而使与闻秘论,兼复奨借当道阴庇不佞。不以某为嫌,而使俛焉自劝,晓然恩之自出,骨肉之谊。于斯二者,岂其微乎?吴山之上,千秋仰止。于斯二者,岂其微乎?与蔡按察士有初若凉凉,而驯至不厌,不合则已,合则乆要焉者,由是相与以成同心之谊焉者,由是而见所谓善交也。足下其人矣。某不佞,起家自废陋,无以信乎朋友。惟公谬相推与,一再晤言,遂示肺腑,举观所指,果多戒心,使不佞免于取戾也。足下爱我哉?于越万里,自开府作镇三年,无扬波之警,得周公于海上,何必中国圣人矣?公其有意乎?不佞之分藩而守也,不任大愿,公其有意乎?与毛按察公之为杭,盖天下第一郡,而称治行第一矣。又联三大省而开府其间,以坐制之,使皆归心焉,而无敢推彼以避此。然后三大省之政一,三大省之政一,即东南,夫复何不虞之患乎?凡此皆不佞辈借以安枕焉,而不知所由者大也。卒然有役,一朝德之浅哉!不佞自废之余,未闲时事,而识长者以倾盖如此。与刘按察不佞起家田间,得足下不以为鄙,数千里托僚友焉。得足下不以为疏,则官联事,居联舎也。朝夕继见,兴寝相闻。在迹已然,而意独向之。此无他,创合易德,新知易恩。此不佞所感于足下者,不啻平生之谊矣。出摄于海时也,日相存问,使不佞置内顾而安焉。入贺之役,选舟命之,俾良于行,均勿论已。辱赐雄文,张诵中堂,日为三复,奨与过情。见者俨然,因为不佞此行所借以为重,不在一防政,而在大篇矣。则何幸而有是于公乎?报徐按察不佞无补明时乆矣。是役也,既废之余,于某为异常之遇,谓不可不一出以志感云尔。亦知卤莽如昔,中当自困,有何未竟之蕴?而素位高贤如我公者,固巍然就列也,乃谬及不佞至此乎?与林提学不佞之于是役也,见盖多长者,以莫不及公矣,岂敢私焉?而贤人之于天下众,莫不求识之。求识之而不得,必求知其所在,以致向徃而卜其出处,以慰其比德之愿。而况日以寮宷相观,法大谊如贯者乎?各用简书,动相伊阻,所恃是心而已。朝政方澄,讲业未辍,大省多士,是宗是主,公其勉之。答王宪使不佞孤于中州秉宪之役,即虽不敏,而所愿大贤相承,以盖积愆者,未敢以哀毁忘焉。顾何幸乃辱故人如门下者乎?喜愧交并,不知其所自托矣。两奉雄篇,泱泱大风,惟公髙才,视此末技,搦笔过之,所愿嗣音惠示,时借顔色,必不负雠言之报也。谬承查公推借,加以门下蔽爱,即鄙拙见以为可耳。其在某,盖尝内省,岂堪一言入梓,而累二长者哉?查公丰标清粹,不逃赏鉴,傥再卒业门下,所就岂但此也?时念不佞向徃同之,其为友谊笃施,髙致君子之情,尤为衔遇,其倾倒门下,从可识矣。许史诖于疑口,而心迹未雪,得无不遗怜察?否吏旋附候,不恤防缕。与邵少防
译致殷检讨正甫书 大庇护难道能够保全我的孤遗百姓吗?顺德虽然号称没有一年太平,也还不至于流离失所,只是其他盗贼来劫掠作乱罢了。然而当地已经在许多暴虐子弟的侵扰下岌岌可危。我这个无才之人守着一郡,遇到荒年而勉强支撑,算得上什么劳绩呢?先前为何似乎很有解下官印离去的意思?又怎能抵挡谗邪之人的口舌?我不善于侍奉人,只能局促地伏在车辕之下,又不愿向不了解我的人显露出可以责备的地方。即使将来解绶退居济南,也仍只能靠稀粥糊口;这才足以让正甫怜悯我不像样。命运已经如此,今日哪里敢奢望正甫登上青云呢?只是像折腰一样站在道路旁,在尘土中俯仰他人脸色,这就是我所能做的了。致正夫书 正夫平安吗?难道没有听说洪使君的事情吗?昨天见到吴子所写的《伯时答书》,说使君一家都未能活着承受恩泽,也说伯时竟然没有来得及看到诏命,真令人遗憾!我自己尚且不能预见将来,哪里还顾得上身后之事,这正是伯时的情形。饮食少而政务繁多,勉力自爱。琐碎事务之余,早晚等待举荐。虽然如今已经把他列入各位名宦的祠堂之间,而秦人仍有失去五羖大夫的悲痛,这是为什么呢?又,正夫信中所说整理两道诏命的事情十分详备,难道也说伯时没有来得及见到吗?人总是苦于不知满足。我在钜鹿城下时,起初哪里想过会有今天的任命?想要升迁一次,却不愿苟且离去,只要这样就足够了。如今奔波至此,每天怀抱着临近危墙的恐惧,与一两个孩子、妾室编芦为居,还不如像幕上燕子那样暂住一行。校阅粗鄙背理的文章堆满卷牍,精神自然疲惫,披览吟咏也渐渐荒废;难道你还怜悯伯时吗?正夫将拿什么教诲故人?故人已经零落到这种地步,我看正夫反而更加亲近。正夫难道忍心责备我,不让我列在平生狂客之中吗?致按察使蔡公 凡是我在浙江结识的诸位君子,都离我很远了。每日多次到各台署门中,直到日头西斜才回来答谢拜谒,然后查看官署,来不及吃饭;交往完毕已经疲惫不堪,早已想睡了。您一向遵守常度,自然施行一种仪法、一种德行。我不才,自我放弃之后本来鄙陋自守,然而彼此相交,必定以礼相合,也必定以诚相待,这难道不是堂堂一位按察使长官吗?您统领群僚,以此主持事务,正希望大家和悦相安,这就是快乐。我既然以末僚身份奉行法令,准备前往藩司,留恋不舍,迟迟不能离舍。借入朝祝贺之机,徘徊了很久,实在感人至深。难怪满朝的问候都像出自同一张嘴。我向来已经听闻这些,亲身经历之后更是如此。三月完成一项差事,便向东回去探望老母,准备承担献春之任;算来应当报答长者,于是写下这封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又。我为公守着文书,在海上乐于观看事情成功,已经十多天了。在白昼之后再用火把照明,岂不是很难吗?幸赖众人的心力积累,西风也提供便利,而执事正符合众人如望云霓的期盼,使我得以完成这次差事的劳苦,抱病赶回,如同卸下重负,实在是极大的恩赐。途中所说“舍弃门户而守护堂奥”等话,我已经全部转告此公;他为执事入境后长期留心此事而叹赏,如今不能不写信来验证这番话。答蔡按察 我虽然浅薄无能,但一见面便知道您的志趣。我公不只是像举荐浙江诸位君子那样,即使他们都承受您的德泽而滞留三年,也不及您对我的情意。这是取决于意气相投,天下士人哪里能够偶然相合呢?昨天承蒙您在吴山之上推心置腹,不因我疏远,反而让我参与听闻秘密议论;又勉励我,说当权者暗中庇护我。不以我为嫌弃,反而使我低头自勉,明白地知道恩德出自您的骨肉之谊。这两点难道微小吗?在吴山之上,足以使我千秋仰望。这两点难道微小吗?致蔡按察 有些士人起初似乎冷淡疏远,后来逐渐相处而不令人厌倦;不相合便罢,一旦相合,便长久相约相知;由此彼此交往而形成同心之谊,这才显现出所谓善于交友。您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才,起家于荒陋废弃之中,没有什么可以取信于朋友;唯独您错误地推重我,先后两次交谈,便向我敞开心扉,列举所指示的事情,果然多有值得警戒之处,使我免于获罪。您这是爱护我吗?越地相隔万里,自您开府镇守以来三年,竟没有兴起风波警报;在海上得到周公,何必一定要到中原寻找圣人呢?您是否有意如此呢?我分守藩地,只能守土,不能完成大的愿望;您是否有意成全我呢?致毛按察 您治理杭州,这里大概是天下第一郡,而您的治绩也可称第一。又连接三大省并在其中开府,坐镇控制,使三省都归心,不敢推辞彼处事务来逃避此处责任。这样三大省的政事便统一了;三大省政事统一,就是东南统一,那么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祸患呢?这些都是我们这些人借以安睡的原因,却不知道这其中的作用实在太大。突然遇到差事,短短一天便感受到您的恩德,难道浅薄吗?我自从被废弃以来,没有闲暇了解时事,却因一见面便结识了长者,竟能得到这样的厚待。致刘按察 我不才出身田间,您不以我为鄙陋,竟在数千里之外把我托付给同僚。又蒙您不以我为疏远,官职相联,居处也相连;早晚接连相见,起居寝食彼此都能听闻。行迹上已经如此,而心意尤其向往您。这没有别的原因:初次相合容易产生德意,新近相知容易感受恩情。这正是我从您那里感受到的,远不止平生一般的交谊。出任海上摄职时,您每日问候,使我不必内顾忧虑而安心。入朝祝贺之行,您为我选择船只并作出安排,使旅途顺利,这些就不必说了。又承蒙赐下雄文,我把它张挂在中堂,每天诵读三遍;您的奖勉超过了常情。看见的人都肃然起敬,因此我此次出行所借以增重的,不在于一项地方政绩,而在于这篇大文章。这样一来,我有什么幸运,竟能从您这里得到如此厚待呢?答徐按察 我已经很久没有为清明之世有所补益了。这次差事,对于我这个被废弃的人来说,是异常的遭遇;所以认为不能不出面一次,以此记下感激之意罢了。我也知道自己仍像过去一样鲁莽,处在其中必然会自取困顿,又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内在抱负呢?像我公这样本来地位崇高而贤能的人,当然巍然列于官班之中;却谬误地把恩惠施及我到这种地步吗?致林提学 我参加这次差事,所见多是长者,没有一个不及您,哪里敢私下偏爱谁呢?贤人面对天下众人,人人都希望结识;求见而不得,便一定要设法知道他所在之处,以此表达向往,推测他的出处进退,来慰藉自己与他比德相求的愿望。何况每天与同僚相互观摩,奉行大义如同贯串一致的人呢?只是各自因公文往来,常常彼此受阻,所能依靠的只有这份心意。如今朝政正趋清明,讲习学业也没有停止;大省人才众多,您是他们所宗仰、所依归的,希望您努力。答王宪使 我孤身在中州承担掌管宪法的差事,即使不够聪敏,也希望大贤能够相继接任,以掩盖我积累的过失;我不敢因为悲痛毁损而忘记此愿。只是何其有幸,竟承蒙门下这样的故人眷顾?喜悦与惭愧交织,不知该把自己托付于何处。两次承蒙赐下雄篇,气象宏大,只有凭借您的高才,才能把这些末技看轻,提笔便超过它们;希望您继续赐示佳作,时时借此让我瞻仰风采,我一定不会辜负以文章相报的承诺。又承蒙查公推重加以推荐,再加上门下的庇护;即使鄙拙的文章被认为尚可,也只是如此而已。对我来说,我曾经内省,哪里经得起一言刊入梓木,却连累两位长者呢?查公风采丰美清粹,不能逃过您的赏鉴;假使再在门下完成学业,他的成就岂止如此?我时常想到不才的志趣与您相同;您为了友谊深厚施恩,表现出君子的高尚情怀,我尤其铭记您的知遇,由此也可以看出您对门下的倾倒。许史之事被疑忌之言牵累,而内心和行迹尚未昭雪,难道您不会加以怜悯体察吗?否吏回去时附带问候,烦劳之处不再细述。致邵少防
自不佞有浙之役,见莫不诵足下髙谊者,及睹其盛,不啻过之,倾盖而故,岂偶然也?行省未遑,辄分赆惠,乃视居者为尤腆乎?与云少防不佞越在田间,三值竒疾,不获左右,长者十年矣。猥承是役,实惟髙谊推与所及,而某由之以着,无得而称之。让者图所无,辱命于诸老未已也。黾勉抵任,防念中林,野心时作,重以贻笑,俛而竢之。置七十老母与初失母之儿,以从宦数千里外,人情哉?所恃我兄通家隣德,百尔托寄,稍以自解耳。报张少叅不佞某辱公宠异乆矣,归自竣贺,盖一月而三飨之。观鱼之乐,自有北园,从不佞始,则他可知。老嫂推爱,下及婢妾,尤为殊遇,何以报焉?惟公长者,小物不遗。然则豚犬之托,尚竢丁寕。为视兄者,犹浅也。次君熊罴之喜,想已就馆。兄嫂福德,其可量乎?老母时作痰闷,仗庇稍安。任后出谒,仆旋附谢,并上起居。照谅不备。报沈少防不佞归自关中,道出贵治,属足下有登封之役,盖辱台餽焉,至今耿耿,乆不闻问,披牍戚焉。足下自雄才,兼当路多能文之士,岂少寕武一记而不逺千里,腆焉用币以重不习哉?母亦欲加遗焉,而名为云尔,以开受者意也。是何至高谊如此乎?不然,一日之稚,二十年于此亦已乆矣。又不然,废弃之余,缓急非所及也。何至髙谊如此乎?不佞在告,杜门山居,三值竒疾,皆天幸自免,巻帙自娯,他无复过望。足下重名敭歴中外,二十年于此,才少方伯,殊觉留滞,而徴自守,然而方且节钺一镇,养元戎之体,防亦有知遇如万公者为之籍甚,少司马代一间耳,不浅为慰。稠叠附谢,并致起居。拙藁塞命,唯笑而置之。边候迎和,膺祉不尽。答方宪副辱使者追送河上,今逾卒哭矣。寒暑坐易,摧陨不忘,初志铭之,委某以谓门下,非不知不佞,未堪秉笔之役。顾在寮宷之末,而欲有所致以缔交谊,名为此请耳。能文之士,岂少一某而嗣音恳恳,又若终托不佞而匪谩为之者。乃不佞不恤鄙拙,答称成命,如此矣。幸笑而置焉。其曰临辄陨涕,长者之情,乆愈耿耿,用借识感,并尘览裁,仲月襄事,容効下忱,谨附闻慰,垂照不宣。与方宪副某不佞,自筮仕以至起家,所辱诸僚友,未尝不睠然向徃,愿缔四海之好也。乆之迹定,必间得一长者如公焉,而事之。托不佞于大谊,于浙之役,如殷中丞一人,入汴更公一人耳,不已难乎?而忘之。顾不佞所尝诵公德,虽未出口,而翁中丞近疏,实获我心,则某向所事而托焉,固知千载一日也。杪冬先慈大襄,深惟遥庇,改嵗病勚,方图闻问,而使贶俨然下存。既追祭河上,又申赙里中,以为荒陇宠荣,先慈可忘?斯公之厚可忘也?不佞薄劣,无以揄扬为报,乃勤稠叠如此。自惟有以成功初意而已矣。曲士之懐,不敢以遂其硁硁,奈何然?汗赧殊甚,愈难称答,统祈怜照。春和自爱,不宣。又不肖孤向见陈公语,公之所为厚也。而孤复继陈公以行,则公若不能为某者,戚然于心矣。某不佞,以孤观于公,由衷君子谊,已隂有所致之矣。而荐致无已,时匍匐之余,瘁形于色,匪骨匪肉,而有此于公乎?惟亲之忘,斯公是忘矣。报杨宪副不肖孤乃于兹值先母之变也,何睹而非其惨然者乎?犹幸朝廷之宠某,得以阶葬先母,槩大事而尊亲之至,人子由以自解。孰使孤起家秉宪,以长我臬中,非少傅公乎?大德乆不报,而老母以一夕之疾溘焉见背,岂其自意?竟不能一日待履任之吉,而须臾供役以効积悃也。乃辱慰劳追及赙惠,戚然动兄弟之谊。天之不吊,而公实愍之至,为废礼彻乐,以隆不歌之宠。某何足有此?即士风之所归厚,自隗始也,重难图称矣。十五日渡河出境,二十五日抵家,权厝讫,谨兹上闻,以副永懐,哽咽不次。答杨宪副中州之役,计当効周旋于门下者,深矣。瞻言之私,辄阻门难。哀临阻饯,顾备愍恤。不佞积忱,未获一语,怆慕可知。念倐卒哭,倚次摧陨。再辱存问,生色勃然。今卜十一月二十八日襄事矣。惟公永懐,谨兹附慰。孤闻鉴不毕简,而彻才不终篇而具,乃所大愿。校艺方殷,储神自爱矣。无任狂僣,莫助云尔。惠扇祗领,并谢。惟垂照焉。答查宪副某不佞,以庇于长者老母,旅次榇具,斯行得遂首邱之愿,为德大矣。方其遄归,援而止之谊,非不至,乃不佞固违雅谊,二日而汔济于河也。诘朝大雨,从者载涂,然后知惟公爱我。昔之彊直不留,正所以不诒长者暴露之虑耳。公以谓幸,不以谓惠乎?前谢由衷,复承防愍。某辱宪伯故人者二十年矣,其以向仰,盖自有之。转致所谕,益羡谦光之盛,不敢当于斯言矣。顾公何俟焉,而厚以为容乎?宪伯工诗为文章,徃即酬倡,与公无不鱼水者。间不识,肯更念某否耳。报查宪副
译自从我承担浙江差事以来,所见之人无不称诵您的高尚情谊;等到亲眼见到您的盛意,竟还超过他们所说。一见如故,难道是偶然的吗?行省事务尚未暇顾,您便分出财物赠送,竟把我这个居留之人看得格外厚重吗?致云少防 我远在田间,又三次遭遇奇异的疾病,不能在您身边,离开长者已经十年了。冒昧承当这项差事,实在都是由于您的高厚情谊和推举所及,我因此得以显达,实在无法称述报答。谦让者图谋的是原本没有的东西,而您还不停地向各位老者为我请托。如今我勉强抵达任所,恐怕您还会想起我在山林之中的情状;野外之心不时发作,又加上害怕贻笑,只能低头等待结果。把七十岁的老母和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留在家中,自己到数千里之外做官,这合乎人情吗?所能依靠的,只是我兄长与您通家交好、德行相邻,凡事托付给您,稍稍借此自我宽解罢了。答张少参 我不才,承蒙您的宠异已经很久了;从入朝祝贺回来,一个月内竟三次受到宴请。观鱼之乐,自有北园;从我开始,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您推爱老嫂,甚至施及婢妾,尤其是特殊的待遇,我拿什么报答呢?只是您是长者,细小之物也不遗漏。至于豚犬,还要等待您明确指示。若只看兄长,您对我的情谊还算浅薄了。二弟将有熊罴之喜,想来已经入馆就学。兄嫂的福德,哪里能估量呢?老母有时痰气郁闷,承仗您的庇护,稍稍安稳。任职后出门拜访,仆人回去时附带致谢,并问候起居。敬请体谅,不能尽述。答沈少防 我从关中回来,经过您的治所,恰逢您承担登封的差事;承蒙您赐下台馈,至今铭记在心。久未听到您的问候,展开书信不禁为之忧戚。凭您的雄才,加上当权者中多有善于文章的人,难道还缺少一篇宁武记,竟不远千里厚赠财物来抬高我这个不习文之人吗?母亲也想加以赠送,只是借这个名义罢了,用来使受赠者安心接受。您的高厚情谊怎么会达到如此地步呢?否则,一日的幼交,到如今二十年也已经很久了。又或者,我在废弃之后,紧急需要之时本来不在您的能力所及范围内。您的高厚情谊怎么会达到如此地步呢?我正在休假,闭门居住山中,三次遭遇奇疾,都幸而天助自免;以书卷自娱,其他再无过高期望。您声名卓著、历任中外,至今二十年,才做到方伯,我颇觉您仕途滞留;但您从一方守臣被征召,如今又将手持节钺镇守一方,颐养元戎的身份,恐怕也有像万公那样知遇您的人,使您的声名更加显著;少司马只是其中一个罢了,这已经足够使我欣慰。连篇累牍附上致谢,并问候起居。拙稿只是敷衍命令,请您一笑置之。边地气候迎来和暖,愿您承受福祉,不能尽述。答方宪副 承蒙您派使者到河边追送我,如今已经超过卒哭之期了。寒暑交替,我遭受摧毁之痛仍未忘却。起初撰写墓志铭时,把此事托付给门下,并不是不知道自己不才,只是实在不能承担执笔的任务。只是我身为同僚中的末位,也想有所贡献来缔结交谊,所以借名发出这个请求罢了。善于文章的士人难道少您一个吗?您却仍诚恳地不断赐示,好像最终一定要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并不是随便做做。因此我不顾鄙陋,回答说愿意完成您的命令。幸请您一笑置之。信中说“每逢临近便掉泪”,正是长者的情意,时间越久越令人铭感;借此表达感激,并烦请阅览裁定。仲月将办理丧事,届时容我稍尽下情,谨附信问候致慰,恭请垂察。致方宪副 我不才,从初次任官直到起家,所承蒙的各位同僚朋友,没有一个不让我眷恋向往,希望结成四海之内的友好关系。时间久了,行迹既定,必定偶尔能遇到像您这样的长者,我便会奉事于他。在浙江任职时,把我托付给大义的有殷中丞一人;入汴以后,又有您一人,难道不是很难得吗?我怎么能忘记?我过去常常称诵您的德行,虽然没有当面说出,但翁中丞近来的奏疏确实深合我心;所以我过去所侍奉并托付的人,本来就知道千载难逢的时机可以在一日之间相遇。去年冬末先慈举行大葬,我深深想着您在远方的庇护;改年后因病劳,正想问候您,您的使者和馈赠却俨然下达,既在河边追祭,又在乡里再次赠赙,使荒凉的坟墓增添荣宠,先慈可以忘记吗?您的厚意可以忘记吗?我浅薄无能,没有办法用称扬来报答,却承蒙您如此频繁厚待。我只希望能够完成您当初的善意罢了。偏狭之人的心愿,不敢因此满足自己的小小执著;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惭愧汗颜尤其深重,越发难以称谢报答,统请您怜悯体察。春日和暖,愿您自爱。余不尽述。又。我先前听陈公谈起此事,知道您的作为很厚重。如今我又接着陈公前来办理丧事,那么您如果不能替某人尽力,心中一定会感到悲戚。我不才,以孤儿的身份观察您,您发自内心所表现的君子情谊,已经暗中对我有所成全了。如今您又不断推荐、不断致意;在我匍匐奔走之余,疲惫已经显现在脸上,我本来不是骨肉至亲,您难道还会这样对我吗?若忘记亲人,便等于忘记您的恩德。答杨宪副 不肖孤我在此时遭遇先母去世的变故,所见之处哪一样不是惨痛的呢?幸而朝廷宠幸我,使我得以借任职之便安葬先母,概括完成大事并尊奉亲人,人子也因此能够自我宽解。是谁使我起家执掌宪法、成为按察司长官的呢?不是少傅公吗?大德长久未能报答,老母却因一夜疾病忽然离我而去,难道是她自己所愿吗?最终不能等到我赴任的吉日,哪怕片刻也不能让我服役以报答积累的诚意。如今又承蒙您慰问劳苦,追及赠赙,悲戚之间显露出兄弟般的情谊。上天不怜悯我,而您实在怜悯我到极点,因此废止礼仪、撤去音乐,以隆重表达不歌之中的恩宠。我哪里值得承受这些?这正是士风所归、厚德自隗始的体现,更加难以图谋报答。十五日渡河出境,二十五日抵达家中,暂时安厝完毕,谨此上报,以寄托永久怀念,哽咽之中语无伦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答杨宪副 中州的差事,按理应当在门下尽力周旋,这份情意实在深厚。因为仰慕而想拜见您的私心,却屡屡被门禁阻隔。您亲临吊唁,我却不能设宴饯行,您反而周备地加以怜恤。我积累的诚意没有机会说出一句,悲伤仰慕之情可想而知。想到很快就要过卒哭之期,我倚靠灵次,悲毁不堪。再次承蒙您问候存念,顿时使我面上增色、精神振作。如今已经择定十一月二十八日办理丧事。只愿您长久怀念,谨附信致慰。孤儿我希望您鉴察:信还没写完,才能也未及写完全篇便已经备好,这正是我最大的愿望。如今校阅文章正忙,愿您保养精神、自爱。恕我狂妄冒昧,不能有所帮助,只能这样说罢了。承蒙惠赐折扇,谨此领受并致谢,惟请垂察。答查宪副 我不才,因为承蒙长者庇护老母,得以在旅途中备办棺椁,此行终于能够完成狐死首丘的愿望,您的恩德太大了。那时我匆忙回归,您援手挽留的情谊并非不周到,但我固执地违背雅意,两天后便将要渡过黄河。第二天早晨大雨,从者满身泥泞,这才知道您实在爱护我。过去强直而不肯停留,正是为了不使长者有让我暴露在外的忧虑。您认为这是幸运,难道不认为这是恩惠吗?前次谢信发自肺腑,又承蒙您再次怜悯。不才蒙受宪伯故人的情谊已经二十年,对您的向往仰慕本来就有。转达您的谕示后,更加钦羡您谦逊含光的盛德,不敢当受您信中的话。只是您为什么还要等待,又如此厚重地为我周旋呢?宪伯善于作诗作文,过去一到便相互酬唱,和您没有不像鱼水般亲密的。只是偶然不能相识,不知您还肯再念及我吗?答查宪副
一夕之疾,孤不意有母之变。既以已矣,时也,亦岂意有公之谊哉?母不可为,而公所以为,某为之者,乃无不各如某为母之心。其祸惨烈,而由公以解,所以为某母也者,独喘息之不可为耳。亲也罔极,公也罔极。然则士之不可以无友也,如此其亟矣!苟非其人,谊不能动;动矣而由之,匪仁术,匍匐之谓何?则知公才美利,一援手得以当大事者,不常所遇也。竣役余年,终天诵德。惟是跧伏私窃,夫愿中丞东土用霑宠庇,是祝是报云尔。十五日渡河出境,二十五日抵家,权厝讫。竣役当在冬月,然公之大惠,什已举其七八矣。使旋附闻,以慰永懐。清风在心,庻厪愍念。诸力劝役,无不仰体公意者,幸劳遣焉。哽咽不次。又霜露倐深,僚友之谊,公所施不佞以及先慈者,未报也。而谕愍复至矣。即虽哀陨无次,非常衔感动,倍惨切。乃宪伯公书云:「查公丰标清粹,可爱哉其人乎?是惟公徳明格士,均向徃而宜于长吏。假乐由之兄弟,朝夕恊恭劝役,不佞之所夙昔蕲焉。而为公求必得之者,则如此。」宪伯公神肃致远,足为法器。公在许与,可谓大哉。中州一台二妙,某薄劣,恨无以参佐其间。跂慕盛事,遥为踊跃而已。熊罴之祥,当已弥月,遂失报贺。贤郎大兄頴发日胜,仰慰拳拳。拟葬先慈,仲月二十八日奉具。戚然大恩在目,兹不重述。一惟垂照。答梁佥宪不佞孤倾盖而托于长者,一日晤语耳,心已窃异之。分宪一台,中州动色,可谓侃侃断国之臣。某自以得所,向徃辄防不鄙,重示雄篇。才一载和方,冀卒业而匍匐自沮矣。今之作者,长公负襃粲之才,而文宗矫矫竒气,里闬三晋,更相唱酬,致足为乐。乃勤愍劳不忘,一日之雅,寒暑悬易,一何厚也。答徐佥宪不佞,孤之不托于长者也,愈属是时,出则奉僚友之驩,入则称庆于堂上,为乐不遑,而谕相劳也。盖谓有人焉,俨然在衰服之中,一日之雅,枯块依依,视彼祖临,载道寒暑,悬易矣,而下存不置,何以得公于此乎?性自厚德,不敢不知己。又不肖孤积恶斯极,无论不得朝夕君子以劝终役也。即公所迎养伯父母大梁邸中者,下车才数日耳,而先慈乃以一夕之疾溘焉见背,竟以不返,悲驩悬絶,能不重某陨越之悲?犹幸推爱百尔赙赠,愍然劳之,得大事自効,为如贯之谊也,何以敢忘。答傅佥宪孤不佞,中州之役,乃得托夙夜之谊于长者也。在陈之遇,驩言平生三接之宠,缾罍用罄,珍殽间出,湎于欵洽,从者忘兴矣。至今未报,而先慈变作,奈之何哉!荒迷失讣,乃辱愍恤,不远千里,遣使临祭,重之腆仪,彤弓大帛,不一而足。某薄劣,何敢有一于长者乎?念以庇,二十五日抵厝,方图告至,以慰永懐。兹者旋便,敬附谢闻,哽咽不次。又不佞属叨兹役,深惧不胜。方图所请,乃公翰示,猥以僚友之谊,下存知将为教未艾。而不佞恃以无过也,虽缺躬候,为己命之矣。敢不衔遇于斯言。与李佥宪公既按河南,百度就举,而法不借权要,精明之气达以风生,古之真御史矣。乃辄迁去,使不获竟其所施。国家求贤惟是其才,奈何卓有成効如公者,乃辄报罢,而覃及遗逸以竢未试之虚名。即世之见,或以轩轾,而秉宪一方,大监羣辟,亦自隠然一重臣,又奈公何?然上之诸台使者,次之藩臬僚友,交委而互议,不能径遂其所欲致者有之。则公之心良苦矣。不佞私窃窥之,公不言也。公固不言,而识不佞私窃窥之,是知己者益深。公盖尝不得于意,而相示以色,盖谓与余为同心,何必言矣。古盖贵浮沉,即使精明之气蓄而为浑涵之度,公岂不愿之乎?虽西蜀在万里外,含饴而弄防子于掌上,亦复甚慰宦情。尚记不佞叨转时,惟公以谓废十年而起家五月以防藩,奚云迟也?爱我哉!即有冒进,适重余过,亦弗愿之矣。是役也,已于事而竣,东还视母,恐夙昔自弃之念复萌,将远髙谊,不无望于赐示者,谨先候谢如此。与宋佥宪自山以东,称闾闬,渡江而宦逰者,有人哉?遵海而南,开府瓯越,以陈臬一靣者,公耶?乃崔公分藩而守,境土相接,互以犬牙屏翰,万里郭公坐而为保厘主。不佞勉承大邦之命,使得借公与二君子重,庻几无大戾乎?然卓绩异政,既以疏闻。瓯越当不能乆借,长者吴兴剧地,何以教不佞,使无隳是职,而贻闾闬之累也?答李戸曹曩读足下封事,未尝不扼腕壮之。时虽访落,而宫闱燕狎,众盖相视难焉。辄以侃侃开今上纳言之路,为之倡首,一何风裁也!即再抗疏,以李御史庭辩竒气不与焉。不佞孤何幸,得附一日之雅宠乎?自爱乎?十年分弃,足下所知,起家于浙,实惟母命。乃太恭人繇以至此,积愆何辞!适辱存愍,束帛临之,大徴不忘。佳篇泱泱,重衔奨劳,无堪图称矣。倚次摧陨,畧附候谢,垂照不宣。与刘戸曹
译一夜之间的疾病,使孤儿没有想到会遭遇母亲去世的变故。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是命运如此;我哪里又能想到会有您的情谊呢?母亲已经无法救治,而您所做的一切,是我应当做的,几乎都符合我作为儿子对母亲的心意。灾祸惨烈,却因为您的帮助而得到缓解;您之所以替我母亲尽力,唯一不能做到的只是代她呼吸罢了。亲人的恩德无穷,您的恩德也无穷。由此可知,士人不能没有朋友,实在急切如此!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情谊不能感动他;既已感动而又顺着情谊行事,若不是仁术,那么匍匐奔走又是为了什么?由此知道,您的才华美善和办事利落,伸手援助便能承担大事,这种人并不常遇到。事情完成后的余年,我将终身称颂您的德行。只是我私下伏处,愿中丞在东土施恩,使我沾受您的庇护;这是祝愿,也是报答。十五日渡河出境,二十五日抵达家中,暂时安厝完毕。丧事应当在冬月完成,但您的大恩已经举其十之七八了。使者回去时附带报告,以慰藉永久怀念。愿您心存清风,或许能稍稍顾念怜悯我。各位劝勉我办理丧事的人,无不仰体您的心意,幸请您劳烦遣问。哽咽之中语无伦次。又。霜露忽然加深,僚友的情谊以及您施加于我和先慈的恩德,还没有报答,而您的怜悯教示又送来了。即使我悲痛摧毁、言语失次,非同寻常的感激触动之情也更加惨切。于是宪伯公的信中说:“查公风采清粹,真是可爱的人啊!这正是公德足以明达、能感化士人,且与长吏彼此向往相宜。假使快乐之事由此而来,使兄弟早晚协力恭敬地办理丧事,正是我从前所希望的;而替公求得这一切的人,就是这样。”宪伯公神情肃穆而志向深远,足以成为法度器识之臣。您处在许诺成全他人的地位,真可以说盛大了。中州一台二妙,我浅薄无能,遗憾不能参与其中。只能仰慕盛事,遥遥为之踊跃罢了。想来熊罴生子的吉兆已经满月,因此失去报贺的机会。贤郎大兄的聪颖日胜一日,仰以为慰,拳拳之意不尽。打算安葬先慈,定在仲月二十八日备办。大恩悲切地在眼前,不再重复叙说,只请垂察。答梁佥宪 我不才,初次相见便托身于长者;只交谈了一天,心中已经暗自惊异于您的气度。您分掌一台宪务,使中州为之动容,真可以说是侃侃而谈、足以决断国事的大臣。我自以为找到了归宿,向往之情每每担心您不以我为鄙,又承蒙您再次赐下雄篇。只是才唱和了一年,正希望完成这些文章时,却因匍匐奔走而自我沮丧。如今的作者中,长公具有胜过襃粲的才华,文宗又有矫矫不凡的奇气;乡里和三晋之地的文士彼此唱和,实在足以成为乐事。您却仍勤加怜悯慰劳,未曾忘记一日相交的雅谊;寒暑交替变化,这份厚意是何等深重啊!答徐佥宪 我不才,孤身之中本来没有托身于长者的机会。恰逢这个时期,出门便承受同僚朋友的欢乐,回家则在堂上庆贺,欢乐得没有闲暇,而您又写信慰劳我。您大概认为还有这样一个人,俨然身在丧服之中;只有一天的交谊,却对枯槁孤块依依不舍。看着您亲临祖奠,任凭寒暑交替,时间已经很久了,您仍寄信存问而不忘,这怎么能不使我从您这里得到感动呢?您天性厚德,我不敢不知道以您为知己。又。不肖孤我积累的祸患到了极点,更不用说不能早晚得到君子的劝勉来完成丧事。您迎养伯父母于大梁邸舍之中,才下车几天,先慈却因一夜疾病突然去世,最终一去不返;悲哀与欢乐相隔悬绝,怎能不使我更加悲痛陨越?幸而您推施爱护,从各方面赠送赙仪,怜悯地慰劳我,使我得以亲自完成大事,以成就贯串一致的情谊,我怎敢忘记?答傅佥宪 孤儿我不才,在中州任职时,才得以把早晚相交的情谊托付给长者。在陈地相遇时,您以平生交谈、三次接见的恩宠相待;酒器用尽,珍美菜肴不断出现,沉浸在亲切融洽之中,连随从都忘了起身。至今还没有报答,先慈却遭遇变故,怎么办呢?因为荒乱迷惘而没有及时报丧,竟承蒙您怜恤,不远千里派使者临祭;又加以丰厚的礼仪,彤弓、大帛等物品一个不少。某浅薄无能,哪里敢承受长者如此厚待?承蒙庇护,二十五日抵达安厝之处,正准备报告抵达,以慰藉永久怀念。如今使者顺路回去,谨附信致谢,哽咽之中语无伦次。又。我承蒙承担这项差事,深深害怕不能胜任。正准备提出请求,您的书信却已经送到;您冒昧以僚友之谊下问存念,知道还将继续给我教诲。我依仗这些便可避免过错;虽然未能亲自前往拜候,也已经把您的话当作自己的命令了。岂敢不铭记您这番知遇之言。致李佥宪 您任河南按察使之后,各项政务都得以兴举;法律不向权贵借力,精明的气概流布开来,形成风声,真是古代的真正御史。可是您忽然调任离去,使人不能看到您完成所施行的政绩。国家求取贤能只看才干,为什么像您这样卓有成效的人,却忽然被罢免,反而延及隐逸之士,等待那些尚未试用的虚名呢?以世俗的眼光看,或许有人会分出高下;但您执掌一方宪务,统察众多官府,本来就俨然是一位重臣,又能把您怎么样呢?然而上面的台使,其次藩司、按察司的同僚,彼此委托、相互议论,也有不能直接实现自己所希望推行之事的。可见您的内心实在苦闷。我私下观察到了这一点,只是您不说。您固然不说,而我却私下看出了这一点,这正说明彼此知己更深。您大概曾经心愿未遂,只用神色示意,仿佛说与我同心,何必再说呢?古人本来就看重仕途浮沉;即使把精明之气蓄积成浑厚含蓄的气度,您难道不愿意吗?即使西蜀相隔万里,含饴逗弄掌上孙子,也很能慰藉做官的心情。还记得我当时承蒙升调,只有您说:废置十年而起家,五个月便掌管藩司,怎么能说迟呢?您真是爱护我啊!即使我有冒进之举,反而加重我的过错,我也不愿意这样做了。这次差事已经办完了,我将向东回去探望母亲;恐怕过去自我放弃的念头又会萌发,从而远离您的高厚情谊,所以不免有所期待,希望您赐示教言,谨先写信问候致谢。致宋佥宪 自山以东,乡里之中以您为称誉;渡江而来做官游历的人,难道还有谁能比得上您吗?沿海向南,在瓯越开府、主持按察事务的,是您吗?于是崔公分守藩地,二地疆土相接,彼此像犬牙交错一样成为屏障;相隔万里,郭公坐镇而成为保厘之主。我勉强承受大邦的任命,使我得以借重您和两位君子,希望不至于犯下大错。然而卓异的功绩和特殊的政绩,已经上疏报告。瓯越恐怕不能长久借重您;长者治理吴兴这一剧郡,将如何教导我,使我不致毁坏这个职位,也不致给乡里带来连累呢?答李户曹 从前读到您的封事,没有一次不握腕赞叹、认为壮烈。那时虽然正访求失政,但宫闱之中安逸亲昵,众人都彼此观望,觉得难以进言。您便以正直刚健的言辞开辟当今皇上采纳谏言的道路,并首先倡导,这是何等的风裁!后来您又两次上疏抗辩;至于李御史在朝廷辩论时表现出的奇伟气概,也不能与您相提并论。我这个孤儿何其有幸,竟能承附于一日相交的雅宠之中?您是在爱护我吗?我被废置十年,这些您都知道;如今在浙江起家,实在是因为母亲的命令。于是太恭人由此竟走到这一步,积累的过错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恰逢承蒙您存问怜悯,带着束帛亲临,充分表明您没有忘记我。佳篇气象宏大,又重重承受您的奖勉慰劳,我实在无从谋求报答。倚靠灵次悲毁不堪,略附信问候致谢,敬请垂察。致刘户曹
日以菲劣,亟辱不鄙,获奉顔色,复见延欵,投辖之夕,接膝徐君,遂成嘉防,重识足下尚友之美谊,而逰多士以光先德者,不敢不承也。报罗武选不佞孤日辱中州之役,惟是足下所尝俨然而临之地也。盖闻诸郡长者所称瀍涧之支,余以抵大河内外,从者之徃来,物色多矣。孤不佞得于口画,则以羡当今之世有景纯焉。乃先慈卜葬,不意有殷大宗伯绍介某,而足下慨然躬为指示三吉,并列愍孝子之愚,而备所裁成,令襄大事,是侑是妥也。奉札踊跃,安得从天而下?有此于公先慈宠灵,徼惠后人贻谷孙谋,德则远矣。何以万一图报乎?伏读新刋,重兹请益,具见别纸,亦惟是怜察而命之。某无任哀感,伫竢之至。
沧溟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沧溟集》巻二十八明李攀龙撰书报戚都督维齐在昔,盖多名将。云士之谈境土之盛者,至我尼父,莫敢抵齿,固矣。犹之称师旅焉,亦无敢抵齿于我穰苴、孙子者也。然两家区区在二国时,独以解燕、罢晋、西破楚耳,非若今之彊倭转冦东南,数省殆遍。唯公建大旗鼓,扫清海上,大小百战,无不竒捷,遂壮皇朝之气,而遥制江广,使诸偏禆得贾余勇,填荡潢池,功不且半天下乎?不佞实为讳之,想见其为人也。辱示新刻,观公行事所施设者,闳廓深远。不佞虽未能竟其义,恐即《司马法》十三篇不能过也。足下起闾伍之中,而弱冠登坛,海上之役,筹防明矣。是书也,政自论其行事所既施设者,尤非悬度,此何以让穰苴、孙子哉?窃闻绥履盖在吉甫宴喜之秋,与汪中丞雅歌相和,而王元美雄才篇章交映,是为质有其文武焉。如不佞越在田间,惟公重望,锡我桑梓,既已窃幸,何乃亦复下存用颁篚瑱,而注属如此。报戚总戎不佞有浙之役,则我公声洽于海上,古方叔之壮猷无过焉,未尝不翘然愿一望见顔色矣。讵意假道还朝,披覩长者,驩如平生,不常欵接,谬辱清裁,愈益瞻注。不佞至自拜表,则公之美誉盈庭,英实四达。秋云髙矣,漠南宴然。近年以来,其在于今羽檄交驰之时也,独非大将邪?何公之先声乃如此!诗云:「征伐玁狁,蛮荆来威。」公威蛮荆而玁狁来威。圣天子在上,简书非常之遇,乃公辄试辄效,以释圣天子北顾之忧,而使邉陲被安堵之庆,厥功茂矣。不佞与里闬之劳施,获再望见顔色,不胜大愿无已,则有闻问起居焉。唯是珍摄膺宠,以副凯旋燕喜之祉。与戚元戎有味乎公之言:“兵虽稍增,而计日可罢者过之;财虽暂益,而他日所省者倍焉。”其猷一何壮哉!至谓将官废习技而教,流黄铰造之巧以为竒货,中动贵人,远事漠北,又何痛时▯如此其切也!然则天下注意我公,而圣天子倚重之者,当奈何?
译近日我一向自惭浅薄,您却屡次不以我为鄙,得以承奉您的容色,又蒙您邀请款待;在投辖留客的夜晚,与徐君促膝交谈,终于成为美好的聚会,更加认识到您以贤者为友的美好情谊,以及您与众多士人交游、以此光大先德的美意,我不敢不承受。答罗武选 我不才孤身一人,往日曾蒙受中州之役的劳苦;那里正是您曾经庄严莅临的地方。我听各郡长者说过瀍、涧二水的支流,我从那里抵达大河内外,随从往来,所见人物很多。我私下从口头议论中得知,便羡慕当今世上还有像景纯那样的人。后来先慈择地安葬,不料有殷大宗伯绍介某人,而您慨然亲自为我指示三项吉兆,又体恤孝子的愚昧,周备地加以裁成,使大事得以完成,既是辅助,也是安妥。奉读您的书札,我踊跃感奋,哪里像是从天而降的恩惠!您这样对待先慈的宠灵,实在是为后人求福、为子孙谋划,德泽可谓深远。我用什么来图报万一呢?伏读您的新刊,又重来请教,详细内容另见附纸,也只求您怜察并加以指示。某不胜哀感,恭候您的答复。《沧溟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沧溟集》卷二十八,明李攀龙撰,书信 答戚都督 齐国从前名将很多。谈论各地疆土盛衰的人,到了我尼父孔子,就没有谁敢与之争辩,这本来如此。即使谈论军队,也没有谁敢拿我齐国的穰苴、孙子来相比。然而这两位不过在各自的时代做了些事情,只是解燕国之围、使晋国罢兵、向西击破楚国罢了,并不像如今强悍的倭寇转而侵扰东南,几乎遍及数省。只有您树立大旗,擂动战鼓,扫清海上,大小百战,没有一次不是奇特而胜利,于是壮大了皇朝的声势,并从远处牵制江、广,使各路偏将得以乘余勇,填平荡涤那些作乱如池鱼的贼寇;您的功劳难道不已占天下的一半了吗?我实在为此而感到忌惮,也想象得到您的为人。承蒙您寄示新刻,看到您施行和部署的事业,宏大深远。我虽未能完全领会其中的义理,但恐怕即使《司马法》十三篇也不能超过它。您从平民行伍中起家,弱冠便登坛统军;海上的战事,筹划防御都十分明白。这部书正是论述您已经施行和部署的事业,尤其不是凭空推测,这又哪里逊于穰苴、孙子呢?我私下听说,您安抚边疆、履行职责,正值吉甫宴饮欢喜之时,与汪中丞相互唱和;王元美的雄才也与您的篇章交相辉映,这正说明您文武兼备。像我这样远在田间的人,承蒙您的盛望,赐福于我的桑梓之乡,已经暗自庆幸了,为什么又屈尊寄下礼物,并如此殷切地嘱托呢?答戚总戎 我当年有浙江之役时,您的声威已经传遍海上,古代方叔的壮略也不过如此,我没有一次不翘首希望能见到您的容貌。哪里想到借道还朝时,竟能拜见长者,欢快得如同平生相识;又蒙您不时亲切接待,承受清明的裁量,对您的仰望更加深切。我到京自呈奏表后,您的美名充满朝廷,英明和功绩传遍四方。秋云高远,漠南安宁。近年以来,正值羽檄交驰之时,难道不是因为有大将吗?您的先声为什么竟达到如此地步!《诗经》说:“征伐玁狁,使蛮荆来畏惧。”您使蛮荆畏惧,也使玁狁闻威而惧。圣天子在上,遇到这种不寻常的军书,您每次出兵都能奏效,因而解除圣天子北顾的忧虑,使边疆享有安居的福庆,功劳实在盛大。我与乡里的劳苦之人有缘,能够再次拜见您的容貌,实在十分愿望不尽;并且还听闻您的起居。只愿您珍重保养,承受恩宠,以符合凯旋宴喜的福祉。致戚元戎 您的话很有意味:“军队虽然稍有增加,但计算日子,能够裁撤的超过所增加的;财赋虽然暂时增加,但将来所节省的会加倍。”您的谋略多么壮阔啊!至于您说将官废弃操练技艺而只事教习,把制造流黄铰的技巧用来制作奇货,暗中迎合贵人,远事漠北,这又是多么切中时弊、痛切深刻啊!既然如此,天下都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圣天子也倚重您,您应当怎么办呢?没有别的办法,就是宁可把自己置身于熔金销骨的险恶之地,也不歪曲自己的道
无已,则所谓寕置其身于铄金销骨之乡,不枉其道以求悦,以求事,立云尔。斯大忠之定谊矣!我公既在乆之将习服,则自求练卒;卒习善,则自求利器。况志存报主者多,其人之为可恃也。防秋别议,已有成命,是又我公之扬韬敷畧之时也。边陲幸甚,里闬宠光,在此举矣。报刘都督始刘将军之名满天下,不佞愿见其人者十年于此矣,未尝不私窃念之。挟百战百胜之功者,不免自暴其才;而中一朝无辜之谤者,不免辄挫其志。贤者犹难之也。乃不佞以摄海之役,执事者俨然辱而临焉,获承顔色,倾盖如故。先施自致,不鄙下交,由衷之谊,披沥惟谨。有孔明集思广益之风,而慷慨以之。即过意延欵,使不佞缱绻重别,缅缕舟中,不自知其尽境,恍然自失如目前者,勿论也。不佞既东陌落,恬然秋毫不犯。登塲大阅,复覩纪律森严,士气距跃,技艺精真,可蹈水火,艨艟便捷,投枚记里,桨舵之利,折旋如活礟石。四兴波涛,响应削柹,树檄示疑,设伏所徴。叙泸弁旄之歩,闽粤善游之徒,三河挽彊之骑軰,相扼捥,唯敌是求。乃日椎牛行犒,而帷幄自爱也。可暴岂其才,可挫岂其志乎?天既以虎臣托执事久矣,然犹且有激乎宦成之后者,动其所必奋,坚其所久立云尔。大忠完节,愈困愈厉,而刘将军之名愈振矣。不佞何能賛一辞?即有问焉,摄海之役,不佞所以深觌其美者如此,庶取信狂夫,以备称述耳。于甚盛徳则奚补焉?乃既奉违,恍然自失,有如目前,至今不置,非敢为诞也。刘总兵始以前汛视海,奉接顔色,乃兹毕役矣。契阔何如?唯是威望素崇,振及万里,不遗一矢,海波晏然,厥功大哉!东道之便,不佞敬劳将军。即虽冗僚,安枕是赖,用感述焉。向再辱谕,欲以二鹿见饷,已知麾下士驩马腾暇,而校猎豫卜,毕役无形之胜,用贾余勇。今幸割鲜以犒从者,即若不佞,谨致单醪云尔。新茶一觔,上充雅歌之清赏,以効别忱。凯旋竢有嗣,请不次。与刘总戎日过朱大司空抵掌谈足下声实俱茂,今之大将也。使委两广而制之,曽之氏已挂长缨伏阙下矣。惜乎置之海滨,而令勇无所施,徒以距踊超腾,日飨士为乐耳。此公平生爱才,首荐不佞,一时知名无不延纳。今已入补,当为我公防扬推毂无疑,犹曰“某知人”,益可徴也。向得戚将军书,言邉事掣肘,足下寕愿之乎?长君诸郎日玩膝下,二夫人与诸佳丽歌舞饮帐中,何如?不佞磬折贵人门也。报李防戎诗有之,刚亦不吐,则公之拒伊庶人也。仲山甫之为徳,焉不肖?孤扼捥言,天下士愿交驩公久矣。在陈倾盖,雅意一时,至今未防。念不可报,先慈见背矣,方愧大梁署中,犹尚浅乎?
译路来求取欢悦、求取事情成功,只能这样立定志向罢了。这就是大忠的确定原则!您既然长期担任将领并已习惯其职,必然会自行要求训练士卒;士卒训练得好,也必然会自行要求精良武器。何况有志报答君主的人很多,他们是可以依靠的。防秋之事另有议定,已有成命,这又是您施展韬略的时候了。边疆幸甚,乡里也将因此增光,全在这一举。答刘都督 当初刘将军的名声传遍天下,我希望见到您本人,到现在已经十年了,未尝不私下想着这件事。带着百战百胜功劳的人,难免自己炫耀才干;而一旦遭受朝夕之间无罪的诽谤,也难免立刻挫伤志气。即使贤者也以此为难。可是我因摄海之役,您庄严地屈尊来临,使我得以承接您的容色;一见如故。您先行施以礼遇,亲自结交下士,真挚的情谊完全流露出来。您有诸葛亮集思广益的风范,又以慷慨精神行之。即使您过分礼遇我、延请我款叙,使我依依不舍,重重感叹分别,在舟中缅怀不已,自己都不知道到了什么境地,恍惚若有所失,仿佛您仍在眼前,这些都不必说了。我向东归去后,所到之处秋毫无犯。登场大阅,又看到军纪森严,士气奋跃,技艺精熟真实,足以赴汤蹈火;战船轻便迅捷,投枚以记里程,桨舵便利,转折回旋,如同活的礟石。四面兴起波涛,响应如削木;树立檄文以示疑兵,设置伏兵以等待征取。泸地的弁旄之士,闽粤善于水战的人,三河能挽强弓的骑兵,全都挽臂相待,只求与敌交战。于是每日杀牛犒劳士卒,而您却在帷幄中自我珍爱。您的才干哪里还能被轻视?您的志气哪里还能被挫败?上天既然把虎臣托付给您已经很久了,却还要在您功成之后加以激励,使您奋发于必然之处,坚定您长久树立的志向罢了。大忠而又保全节操,越是困顿越是刚厉,而刘将军的声名也越发振作。我哪里能再赞美一句?如果有人问起,我在摄海之役中所以深切见到您的美德,就是这些,希望借此使狂妄之人取信,也足以作为称述罢了。对于您极盛的德行,这又能增补什么呢?自从告别您以后,我恍惚若有所失,仿佛您仍在眼前,直到今天也不能忘怀,这绝不是敢于虚诞。刘总兵 从前因前汛巡视海防,承蒙与您相接,今天终于完成此役了。分别以来近况如何?只是您的威望一向崇高,声势震及万里,不费一箭,海波已经安宁,功劳真大啊!我借东道之便,恭敬地慰劳将军。即使是无足轻重的属官,也依赖您才能安枕,所以写信表达感激。先前又承蒙您来信,说要送我两头鹿;我已经知道您的部下士气欢腾、战马腾跃,闲暇时预先安排校猎,以此作为战事完成后无形的胜利,借以再振余勇。如今有幸割取鲜肉犒劳随从,至于我本人,谨送上一杯薄酒罢了。新茶一斤,聊供您清赏雅兴,以表达别后的心意。等您凯旋后再续谈,请不必拘于次序。致刘总戎 我每天经过朱大司空那里,他拍掌谈论您,说您的声望和实绩都很盛,是当今的大将。假如把两广交给您统制,曾氏一族早已被长缨系住,伏在宫阙之下了。可惜把您放在海滨,使勇力无处施展,只能每天蹦跳腾跃、宴飨士卒来取乐罢了。您平生爱惜人才,首先荐举我,一时之间有名望的人没有不延请接纳的。如今您已经入朝补任,必定会替我公推扬人才、举荐贤能,这是无疑的;还常说“某人知人”,更可以证明这一点。先前收到戚将军的信,说边事受到牵制,您难道愿意这样吗?长兄和诸位公子每天在膝下承欢,两位夫人与众美人在帐中歌舞饮酒,情形如何?我正在权贵之门前曲身求见。答李防戎 《诗经》说,刚强也不吐露,这正像您拒绝伊庶人一样。仲山甫的德行,哪里会不贤呢?我独自扼腕而言,天下士人愿意与您交好已经很久了。当年在陈地一见如故,您的雅意盛于一时,直到今天也没有忘怀。想到无以报答,而先慈又去世了,才惭愧地想:在大梁署中承蒙您的厚爱,难道还浅薄吗?您对我有如《缁衣》所说的爱护,我还不
其为缁衣之爱也,未敢讣闻。而使者追及于曹,致赙▯焉。何以有此于长者乎?以庇二十六日抵家讫,便附谢悃,以慰永懐,哽咽不次。
译敢把讣告送去,然而您的使者在曹地追上我,送来吊唁的财物。长者为什么要这样厚待我呢?我因为得到您的庇佑,二十六日已经抵达家中,便附上谢意,以慰藉长久的怀念,哽咽难言,不能一一陈述。
报郑防戎不佞以庇凡叨二省,咸我永侯开阃之地,流风具存。不佞里闬借余,用光并殷,懐止安得握手,尚兹一堂也。竣贺周旋,防于北园飞雪之夜,言歌且奕者谁邪?恋恋可知己。谨啓告至,以慰高情怜察,不尽。与黎都使贻我来牟,公盖自淮徐千里而近矣。酌言尝之,乃沾汗如身在故乡者,非投醪之惠耶?至今念之,与其矜南之竒也,寕北而狎处,斯又不佞托于长者哉。报施都阃日承使致大药,小椷当已覧裁矣。某不佞,一奉顔色,私窃念之。安有用意如此其笃?信而大道不至者乎?极知公尝试某,可援而入之,不可耳。虽甚愚陋,稍知禁秘,后转勿吝倾示,必不辱一门下也。何如人?便附谢起居,不宣。报聂都阃唯是我公大制阃贻兹陈臬者,相劝与朝夕乎?中州之役也,奈何以太淑人违养,遽夺此谊也?天实不吊,而公辱愍恤,匍匐旌赙,覃及不浅矣。报韩都阃不肖孤得以乡曲之谊,从事中州也。自谓朝夕乎平生之驩,相劝于役矣。先慈之变,曽是不意,而公实日临焉,以佐匍匐举大礼,赙赠覃及逺勤,导使百尔为爱,荒迷之中,伥伥之谓何?而敢忘指示之徳也。荅苏州王使君西时过大名署中,至今念故人高谊无已,即亦为一饭不忘钜鹿耶?春秋实六易矣。海邦盘错,不佞知必借使君而绩满以迁,又非以待国士。虽苏既乂生息以之,即使君亦惟是顾复。奈何谓以三年淹也?不佞杜门伏枕,业为僻情之夫,五载于此,安得札贶从天而下?则戮余之氓,属使君车下,如元美者,感遇可知也。报金苏州某不佞,亦唯我公宿学特行建标,吾党人自取裁,不求闻达。其在不佞,尤谬荐宠,虽悄然稠广,心固已黙识之矣。即形迹之疏数,曷计焉?日辱延召,再承出饯,不胜感恋。仆旋报至,附上起居嗣音,不尽。报陈保定其在济南,则唯我公俨然大老也。吾党小子,无不知公之抗节。三辅为守臣者,即无不知公之为隠君子。谊甚高矣。或出或处,诵徳岂有穷时?此不佞某与有宠光于公者,不报也。日承延召,祖饯稠叠。仆旋告至,用附起居。炤谅不备。报张开封不佞之所得托乎陈臬者,凡以取絜乎郡也。薄禄之孤,匍匐用勚,而能坐享二千石之政,平讼理者乎?曽是不意,先母以一夕之疾溘然见背。仓卒暑伏,计出蔂梩,孰为敦事盈尺之椁木?若以美然者,非公乎?思母而及椁,思椁而及公。惟忘其母,斯公是忘。孤何不幸,大变如此?何幸公以长者收视如此也!使不肖孤当大事什举其八九矣,不可不知也。报李二守不肖孤所得扶柩东旋者,郡大夫力也。公匍匐多矣,乃益推乡曲申之赙赠,为爱无已。时孤何以有此于长者乎?报周推府不佞何幸,公之临是邦而理之也?谓父母孔迩,顔色斯日承之耳。奈何不夙戒焉?而适馆则车驾出谒矣。至今怏怏,唯缁衣之爱未致,而其无能为役,所恃以匡不逮,用锡贵省者未请也。恋恋可知己。仆旋报至,并附起居炤察,不尽。报魏推府曩唯辱领公宠,而延欵门下。视昔关中之役,驩焉一堂者,时也。则十年于此矣。菲劣乃叨今命,用刀笔吏,案牍自苦。安得若我公据九鼎,演丹经,服食为乐乎?仆旋附谢,并致起居炤察,不尽。报归徳潘通府不佞孤业已违慈所由,以扶柩汔济者,其大节也。天实不吊,而公匍匐于河上,执绋用勚。致兄弟之谊者,故人乎?覃赙临奠,恻然此心。答冯通府文,大业也;校文,大役也。秦汉以后,无文矣。今目古今文十巻,有之乎?明兴,一二君子,天啓其衷,辄窥此契。然而一经传诵,动骇耳目,未尝不以为不近人情者。不知千有余嵗,精气旋复,遂跨迁固,势必至尔。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哉?不佞忧居百凡荒废,箧中集四册,奉塞葑菲之命,虽不敢当作者,然其缔致亦苦矣。足下秉鉴秇林,持衡词苑,固某所长,鸣于伯乐而一顾自喜之时也。傥辱财幸,斯竢百世无疑焉。唯是涂掲郤示,以匡不逮,而劝词请是同笔研之谊也。近代诸公,无非哲匠,足下当已采録过此,恐难言矣。据所见而次之,何害乎?防缕不吝,寄贶与闻其政媮妜何如?荅殷钧州孤不佞,盖承乏中州,焉唯公之共理,而劝兹于臬之役也。通许之遇,从容片语,蔚雅风流。防接省中,注存郡乗,所图典籍,其纪逺矣。大政日新,而先慈见背,不获遂向止之初心,以効揄扬于万一,怏怏自失耳。乃辱使者,俨然临祭,宠以奠章,其曰:「念此两河,民瘠土确,仁哉父母之言乎!」哀愍之私,不替既往,厚自性徳,非独腆贶也。龙何以有是于长者哉?旋便附谢,摧陨不次,统维怜察。报陶睢州
译答郑防戎 我承蒙您的庇护,凡是涉及两省的地方,都是我永远仰赖的侯爷开府之地,遗留下的风范都还存在。我借乡里的余光,使家门也增光,怀念您却哪里能得到握手相见、同处一堂的机会呢?在周旋庆贺之余,想象北园飞雪之夜,与谁谈论、唱歌、下棋呢?我的眷恋之情,您可以想见。谨此启告来信已经收到,以慰藉您的深情,望您怜察,不能尽述。致黎都使 您赠给我的来牟,说明您已经从淮、徐相距千里而接近我了。我斟酒品尝,便感到汗意沾身,如同身在故乡,难道不是您投醪犒军般的恩惠吗?直到今天我还念念不忘;与其夸耀南方的奇异,宁愿向北来亲近相处,这又不是我托身于长者吗?答施都阃 近日承蒙使者送来大药,想来小札已经蒙您阅览裁定了。我不才某,只因曾拜见过您的容色,便私下常常念及。哪里有人用心如此深厚?相信大道不会因此而不能通达吧?我完全知道您曾经考察过我,想援引我进入仕途,只是没有办成。虽然我很愚陋,也稍微知道些禁中秘事;以后如果转而向我倾示,请不要吝惜,我一定不会使门下蒙辱。您觉得此人怎么样?便附此信问候起居,不再多言。答聂都阃 只是我公大规模主持边镇事务,又将我交给陈臬使,难道是想让我们朝夕相互劝勉吗?中州之役时,为什么因为太淑人去世、不能奉养,突然夺去了这份情谊呢?实在是上天不肯垂怜,而您却屈尊怜悯抚恤,匍匐前来吊祭并赠赙,恩泽广及我身,实在不浅。答韩都阃 不肖孤凭乡里旧谊,得以在中州任事。本以为可以朝夕相处,像平生朋友一样欢聚,并在任事期间相互劝勉。先慈去世,是完全没有料到的,而您竟每日亲自前来,帮助我匍匐办理大礼;赠送赙仪,恩泽又远又厚,劳烦您引导,使一切都出于爱护。在荒乱迷惘之中,我怎能忘记您指教帮助的恩德呢?答苏州王使君 从前在西边时经过大名官署,直到今天还无尽地怀念故人的高谊;您难道也会像我一饭不忘钜鹿那样记得我吗?春秋实在已经更换六次了。海邦事务盘根错节,我知道必定要借助使君,待政绩圆满后升迁,这并不是用来对待国士的办法。即使苏州因此得到治理、生息,也只会使使君更加顾念复兴它。为什么说在这里停留三年呢?我闭门伏枕,已经做了五年幽僻之人,哪里会有书札的恩赐从天而降?于是我把残余百姓托付在使君车下;像元美这样的人,感受知遇的心情也就可知了。答金苏州 我不才,也只是因为我公您学问深厚、品行卓异、为世人树立标准,我们这一党人都愿意接受您的裁量,并不求闻达。至于我,尤其错误地承受您的推荐和宠爱;即使表面交往有疏有密,内心早已默默记住了。至于交往的形式和次数,又何必计较呢?近日承蒙您延请,又再次承蒙您出城饯行,感激和眷恋之情实在无以言表。我回程的报信到了,附上问候起居,等候后续消息,不能尽述。答陈保定 您在济南,正是我公庄严的大老。我们这一党的后辈,没有不知道您抗守节操的。三辅做守臣的人,也没有不知道您是隐居的君子。您的情谊实在高尚。无论出仕还是退处,诵扬您的德行哪里会有尽头?这也是不才某与有幸沾受您的光彩之处,不能不报答。近日承蒙您延请,祖饯接连不断。我回程的报信到了,借此附问起居。请您照察,不能详尽。答张开封 我之所以能够托身于陈臬使,完全是因为想在郡中取得清白声誉。一个俸禄微薄的孤儿,匍匐劳苦,哪里能安坐享受二千石的政绩,平息诉讼、治理百姓呢?哪里料到先母因一夜疾病突然去世。仓促又值暑伏,除了用粗陋的箩筐搬运,实在想不出办法;谁来办理厚葬,置办盈尺厚的棺椁木材?如果说有美好完备的棺椁,那不是您吗?想到母亲便想到棺椁,想到棺椁便想到您;如果忘了母亲,也就忘了您。我这个孤儿为什么如此不幸,遭遇这样的巨变?又何其幸运,您竟以长者身份如此收顾我!使不肖孤办理丧事,大约十件已经完成八九件了;这些不能不让您知道。答李二守 不肖孤能够扶柩向东返回,靠的是郡中大夫的力量。您已经为我奔劳很多,又进一步推重乡里情谊,送来赙赠,爱护没有止境。我此时哪里承受得起长者这样的厚待呢?答周推府 我何其幸运,您来到这个地方并治理它!本想说父母近在身边,能够每天承受您的容色罢了。为什么不早些告知我呢?等我住进馆舍,您的车驾却已经出城拜访去了。直到今天我还怅惘,只是对您的《缁衣》般爱护尚未致谢;而我不能为您效力,只能依靠您来弥补我的不足,用以把珍贵的省察奉献给您,这也还没有请教。我的眷恋之情,您可以知道了。我回程的报信到了,同时附上问候起居,请您照察,不能尽述。答魏推府 从前承蒙领受您的宠爱,又蒙您延请到门下。回看昔日在关中任事时,我们欢聚一堂,那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已经十年。像我这样浅薄无能的人竟承受今日的任命,只能做刀笔小吏,日日为案牍劳苦。哪里能像我公您那样坐拥九鼎、演习丹经,以服食修炼为乐呢?我回程的谢信附上,并致问候起居,请您照察,不能尽述。答归德潘通府 我不才孤身,已经违背慈母遗命;能够扶柩渡河,勉强抵达,靠的是您的大节。上天实在不肯垂怜,而您却在河上匍匐劳作,执绋送行。能够把兄弟般的情谊做到这种地步,您真是故人啊!赠送丰厚赙仪,亲临祭奠,使我内心悲恻。答冯通府 文章是大事业;校订文章,是大劳役。秦汉以后,真正的文章已经没有了。如今有题作《古今文》十卷的书,是否存在呢?明朝兴起,一两个君子得到上天启发,往往能够窥见这种契合。然而一经传诵,动辄震惊耳目,人们未尝不认为它不近人情。不知道经过一千多年,精气循环复归,于是超过司马迁、班固,这是势所必至的。天下滔滔都是如此,又有谁能改变它呢?我因居丧,百事荒废,箧中有文集四册,谨以此充塞您征求文章的命令。虽不敢自称作者,但其中的结撰经营也着实辛苦。您掌持文坛的鉴识,衡量词苑的高下,本来就是我所长久期望的;能够在伯乐面前显名、得到一顾,正是我暗自欢喜之时。倘蒙您惠赐关照,这部书便可以等待百世的评定而无疑了。只希望您把涂改、揭示和缺失之处指给我看,以匡正不足,也请您同意这个请求,成全笔砚之谊。近代各位先生,无不是杰出的匠师,您想必已经采录过这些作品,恐怕很难再说了。但依照您的所见编次,又有什么妨碍呢?请不要吝惜详细指正,寄来恩赐,也让我听闻您的学术政绩如何。答殷钧州 我不才孤身,承乏任职中州,只希望与您共同治理,并在这次按察之役中得到您的劝勉。当年在通许相遇,您从容数语,文采雅致而风流。近来又在省中承接您的关照,您还把我的事载入郡志,所谋求的典籍,其流传已经很远了。政务日新,却遭逢先慈去世,未能实现当初向您请教的心愿,哪怕略尽揄扬之意,也只能怅惘自失。后来承蒙您的使者庄严地来临祭奠,又赐下祭文,其中说:“想到这两河地区,百姓贫瘠,土地坚硬,这真是仁厚的父母官之言啊!”您对我的哀怜之心并未因往事过去而衰减,深厚地出自本性德行,并不只是丰厚的馈赠。龙我凭什么得到长者这样的厚待呢?回程便附上谢信,悲痛摧折,不能按次详述,统请怜察。答陶睢州
鲁先生,同列荐章,以母老辞铨曹之命,非足下郡中士乎?孤以母就禄,而遘祸如此,则足下俨然临贶焉。孤何顔以立天地间也?祭不远百里已矣,而重之以赙,则长者之谊甚深,不可不知也。报谢祥符先母之变,仓卒暑伏。蔂梩之外,计无所出。乃谢长者谊,为棺椁。远莫致之,则足下防车以载,式遄其行。俾不肖孤得以当大事于什九。匍匐为勚,赙赗稠叠,俨然临焉。为我心恻,维亲不忘,敢忘足下乎?报内黄王令天纵之才,辟之飞黄结緑,其步骤符乎人尽竒之,不必卞乐矣。不佞承乏关中,得足下于髫龄,盖适遇之耳。自我不见,谁其舍诸?而敢贪天功为己力乎?况复不数年而举进士,出宰百里,由是以跻崇扬烈,载锡之光,为不佞重使,得以借多贤防鉴裁之称者哉?辄辱存问,是明不鄙。虽足下性自笃谊,然即所不遗故旧而加意百姓,以为百里父母者,可因识其循良之绩矣。既以绪余成政,而防息于艺文,以嗣家学,奚但仕优则然也?近防王元美备述足下为属吏之最者状云:“三郡一令矣。”此公少推与而独极口足下矣。报易亭中尉足下好士如不胜,所交多君子也。不肖孤,盖信陵高之相劝,以成大美矣。老母之变,不意夺焉。人才之难,岂独其天乎?报松泉以孤观于公之福徳,盖冲雅而耻以才自见,质行君子也。多男而多贤者,诗书之声皦于丝竹,揖逊之容泰于富贵。孤不佞,辱兹秉宪,扼捥大国之风矣。老母之变,临祭俨然,敢忘答称?使旋附报,庻慰永懐,哽咽不次。二君子幸为道及。报一楼孤逰大梁,中所睹翩翩佳公子也。乌有如足下,美秀而文者乎?信乎,才自天出,之异乎人也。属方抵掌谈古昔,藻雅之士论世尚友,而老毋变作矣。俨然临祭,盖戚然其爲心,有余悲者,何以得此于足下哉?报于子长日承不鄙,即俨然衰服之中,三致意焉。其盛秩席而召延之也,乃不佞既不逮执绋之役于太夫人,而奠赙无状,奈何复辱推饯,益形菲劣乎?唯是衔徳负罪,并以为谢。仆旋起居,垂炤不备。报王子利不佞所辱足下延欵者三,而未能趋领,也可以置之矣。则携珍而飨之,以致临幸,出饯于郊,遂暌仰止。然所恃兄弟之好,而为豚犬驹观法焉,以庶防无大笑者。不佞未尝一日忘也。仆旋告至,谨附谢闻炤,谅不备。报郑永侯黎公至浙,乃得足下起居。不任大愿,永侯勉为一出也。以足下宿将,开府两越,大名矫矫,而抱未尽之蕴,人其舎诸?不佞悠悠,虽在欲弃欲取之间,不敢谓援足下以自重矣。此中世情,一符靣命,而新政操切,尤非昔时图归之心,夙夜不置矣。与刘希皋十年家居,称贷琐屑,不计子钱,用济屡空,赡及病友,方欲立逸老之防,以乐余年,而高卧不坚,复此婆娑,甚愧夙心矣。与张少坤人言不佞,不难于不出,而难于出,其然乎?圣天子过意,病臣无以答称,宠命此其出,而自尝所由以充乎不出之类者,备是矣。初尚以邴曼容薄游自喜,乃复渡江,兴尽力勉,遁思抵浙,奔谒无暇,起居失次,深愧高卧之不坚,丁躬自瘁,夫何尤焉?郊别驰恋,不任长者,十年跫然之爱,图报无时耳。与赵仲鸣不佞虽今薄游乎,计唯中返,使诸君子谓不佞初自三秦拂衣者,非敢为矫也。虑城一别,遂远闻问,抵浙趋冗为劳,辟之柙鹿,岂能一日而忘?在野自知此态,是関福徳,然而性定之矣,可奈何?归思之方永也。与呉思睿思睿知我四十年矣,嬾不能事,何可复羁风尘之中?念久高卧,聊试一出,至则兴尽,不获遽返。何见之不蚤也?非敢为伪,以予视思睿,老铅椠之役,息业未效,常令玉函之庐,契阔城市,何异白首随牒,自贻伊阻?王舎城二顷田,种秫自乐。与金苏州刘延安、陈保定公、谷宜兴。不佞,吾党小子也。越在田间,三值竒疾,用是不获执御于长者之侧,十年矣。濡徳先逹,私淑孔迩,致有是役,实惟长者之教所及,而由某以着。我济南多贤,荐宠下軰之谊,不能忘者,南发复辱祖饯,嘉与至渥,承庇履任,出谒无暇,寻念山林,辄圗中废,将恐旧态不久更作,以贻诸老笑。奈何幸终始成爱,以示不鄙矣。报李伯承辱庇先慈,乃襄大事。方念濮阳遮祭,宠光道路,未能报谢,而愍谕至矣。是日也,实唯小祥之期。视公所云「雨中衔泪为别者」,又一寒暑,防晤可图。先慈不可见矣,悲哉!追言夙昔,未尝不戚戚于长者之谊。奉读哀咏《蓼莪》之响,摧陨自失。赖业服膺,稍陶沉痛耳。公以雄才诗名,重当世,而晩得主器,精健岐嶷。即宦游蹭蹬,正唯含饴之乐日殷,膝下不以彼易此者,而况出自邱嫂,贵嫡方处家政,定如九鼎矣。而今而后,是公高枕之秋也。不识譲畔之俗,可以【阙】美后宫之盛,遣所不及御乎?此固公所能也,又何以堪舆家言为哉?报张肖甫
译鲁先生与我同列荐章,因为母亲年老而辞去铨曹的任命,难道不是您郡中的士人吗?我因为奉养母亲而接受俸禄,却遭遇这样的灾祸,于是您庄严地前来致送礼物。我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呢?您不远百里前来祭奠已经足够了,又加以赙赠,可见长者的情谊十分深厚,这不能不知晓。答谢祥符 先母去世时,仓促又正值暑伏。除了一只粗陋的箩筐外,实在没有办法。于是感谢谢长者的情谊,替我置办棺椁;因路远不能送到,您便用防车装载,使它迅速运来,让不肖孤办理丧事大体完成十之八九。您匍匐劳作,赙赠和助丧物品接连丰厚,又庄严亲临。您替我感到悲恻,始终没有忘记亲人,我怎么敢忘记您呢?答内黄王令 您有上天纵给的才华,就像飞黄、结绿那样,您的才华和成就都合乎应有的步调,人人都称奇,也不必再等待卞和、伯乐来发现。我承乏任职关中时,在您幼年便结识了您,这只是偶然相遇罢了。自从我与您不见,还有谁会舍弃您呢?我哪里敢把上天的功劳贪来当作自己的力量?何况您不几年便考中进士,出任百里之宰,因而登上显赫的声名,承受赐予的荣耀,反而使我这个曾经推荐您的人能够借贤者的鉴裁获得声誉。您还屈尊问候我,表明您并不鄙弃我。虽然您本性笃厚重情,但仅仅从您不遗弃故旧、又用心治理百姓、成为百里之地父母官这一点,也可以认识到您循良的政绩。您已经用余力成就政事,又在艺文上休息涵养,以继承家学,哪里只是“仕优则学”而已呢?最近王元美详细叙述您作为属吏中最优秀者的情状,说:“三郡一令。”这位先生很少推许别人,却唯独极力称赞您。答易亭中尉 您喜爱士人,仿佛还怕不能尽其意,所交往的多是君子。我这个不肖之人,大概蒙受信陵君般的推重和相劝,才成就了您的盛美。老母的变故,却没有料到会把您夺去。人才难得,难道只是因为天命如此吗?答松泉 依我看来,您的福德深厚而冲和雅正,以有才自见为耻,是质朴笃行的君子。儿子多而且贤,诵读诗书的声音比丝竹还清亮,揖让谦逊的仪态比富贵还安泰。我不才,承蒙您执掌宪事,因而扼腕赞叹大国的风范。老母的变故,您庄严亲临祭奠,我怎敢忘记并答谢呢?使者返回时附上回信,希望稍稍慰藉长久的怀念,悲咽之中不能详述。请替我向两位君子转达。答一楼 我孤身游历大梁时,见到的都是翩翩佳公子;哪里有像您这样美好俊秀而又有文采的人呢?确实,才华出自上天,因而异于常人。当时正与您拍掌谈论古昔,听文采雅正之士评论时世、以古人为友,却忽然发生了老母的变故。您庄严地亲临祭奠,想来内心也悲痛,余悲未尽;我怎么能承受您这样的厚意呢?答于子长 近日承蒙您不以我为鄙,即使在服丧穿衰服之中,也三次致意于我。您如此盛大地置办筵席并延请我,而我既没有赶上为太夫人执绋服役,祭奠和赙赠又做得不像样,为什么还要劳烦您推重我、为我饯行,使我的浅薄更加显露呢?我只有铭记恩德、惭负罪过,并以此致谢。我回程后再问候起居,请您照察,不能详尽。答王子利 您三次屈尊延请我,而我未能前往接受,这件事也可以放下了。您又携带珍贵食物来款待我,以亲临相访相待,并到郊外为我饯行,于是我便与您分别、不能再瞻仰您了。然而所依仗的是兄弟般的交情,愿意让我的子弟如同豚犬、驹马一样以您为法式,希望他们不至于遭人讥笑。我没有一天忘记这件事。我回程的报信到了,谨附谢意,请您照察,不能详尽。答郑永侯 黎公到了浙江,我才得到您的起居消息,实在满足了我的大愿。永侯,请您努力出仕吧!凭您久经战阵的资历,开府统辖两越,声名显赫,而胸中还抱有未尽的才略,世人谁会舍弃您呢?我虽然悠闲无为,处在想出仕又想退处之间,却不敢说要借助您来抬高自己。如今世态只是看一纸面命,而新政又操切急迫,更不是从前谋求归隐时的心情;我对此早晚不能忘怀。致刘希皋 我在家闲居十年,借贷些琐碎钱财,不计较利息,以救济屡屡空乏的生活,也供养病中的朋友。正想建立安逸养老的基础,快乐地度过余年,却没有高卧多久,又重新出来奔波,实在很惭愧,违背了从前的心愿。致张少坤 人们说我,不难在不出仕,难的是出仕,难道真是这样吗?圣天子过分顾念我这个病臣,我无以答谢;这次宠命正是让我出仕,而我原来用来充当不出仕理由的那些条件,如今都具备了。起初还以邴曼容式的短暂游历自我欣慰,后来又渡过长江,兴致已尽仍勉强前行,打算逃归浙江,奔走拜谒而没有闲暇,起居失去常态,深深惭愧自己高卧不能坚持;这是我自身劳瘁,又能怪谁呢?郊外分别时满怀眷恋,实在承受不起长者的深情;十年来跫然相待的情谊,永远没有报答的时日。致赵仲鸣 我虽然如今只是短暂出游,但打算中途返回,使各位君子知道我当初从三秦拂衣而去,并非故意矫饰。自从在虑城分别,便远隔音问;到了浙江还要赶赴繁忙事务,劳苦就像被关在笼中的鹿,难道能有一天忘记吗?我在野外自知有这种情态,这关系到福德;然而性情已经定了,又能怎么办呢?归去的思念正长久绵延。致吴思睿 思睿了解我已经四十年了。我懒散而不能做事,怎么还能再次羁身于风尘之中?想到长久高卧,姑且试着出仕一次,到了那里却兴致已尽,不能立即返回。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呢?我并非故意虚伪;在我看来,思睿年老还从事笔墨劳作,停止事业又没有成效,常常让玉函之庐与城市隔绝,和白头还随牒奔走、自找阻隔有什么不同?不如在王舍城有二顷田,种高粱自得其乐。致金苏州、刘延安、陈保定公、谷宜兴 我不才,只是我们这一党的后辈。身处田间,三次遭遇奇异疾病,因此十年来不能在长者身旁执鞭服役。承受先达的德泽,私下以他们为师,近在身边学习,才有今天这次任职;实在都是长者教诲所及,并由某人因此显露出来。我济南有许多贤者,您荐举、宠爱后辈的情谊,我不能忘记;这次向南出发,又承蒙您祖饯,厚意非常。承蒙庇护上任后,忙于出谒而没有闲暇,随即又想念山林,常常打算中途废止,恐怕旧日的情态不久又会重现,留给诸老笑话。哪里想到您竟始终成全爱护,表明并不鄙弃我。答李伯承 承蒙您庇护先慈,帮助完成丧事。我正想着您在濮阳设祭、一路增光,还没有来得及答谢,您的怜悯慰问已经到了。那一天正是小祥之期。回看您所说“雨中含泪相别”的时候,又过了一寒一暑,如今或许可以谋求相会。先慈已经不可再见了,悲痛啊!追述往昔,我每次想到长者的情谊,都不免忧戚。奉读您哀悼先慈、作《蓼莪》之歌的诗篇,悲痛摧折,恍惚若失。幸而这些诗句已经铭记在心,稍稍能够陶冶沉痛。您以雄才和诗名重于当世,晚年又得到继承家业的长子,精明强健、聪慧卓异。即使仕途困顿,正好可以尽享含饴弄孙之乐;膝下的孩子不会以那种外在成就替代这种天伦之乐,何况他们出自邱嫂,尊贵嫡妻正在主持家政,家事一定稳如九鼎。从今以后,正是您高枕无忧的时候。不知避让谦逊的风俗,能否【缺字】来赞美后宫的盛美,使那些没有机会侍御的人得到排遣呢?这本来就是您所能做到的,又何必让阴阳家、风水家的话来决定呢?答张肖甫
改元之嵗,先妻襄事矣。帝命寻下,乃先太恭人捐簮珥而犒邸走也。于浙之役,盖捧檄之情,渡江周旋。元美子与二君子鼓足抵掌,未尝不忘逖矣。西土之人,非滇则粤,安得厚集禹防坛玉帛旗鼓,以快平生成説不朽?某亡论【阙】凡六月,自藩入贺,再晤二君子,雄饮海岱之间,相视飞动。即举酒逢酹,亦惟二三兄弟遥骎骎生色,如从楚蜀起者。元美得足下代固竒,而所代复不佞,岂不益竒?正以不与党,乃二三兄弟翩翩维新之防耻,且彚征因以自兆,俾免间耳。过此则虽元美乞骸之疏行,岂为遗憾哉?在昔学士大夫掇拾聴说,掩其不技,如元美所谓跳而匿诸理者,不自知病寱矣。即辄据显贵,终岂谓此軰效也?足下自负才气,不欲居吴徐二君子后,是天之未防斯文,又何患乎心神不自致也?引示恒岳诸篇,合辙迹元美,此相为代之效甚明矣。先慈所弃,不佞孤于汴中,垂逾年者,兄弟之谊不忘,使奠且先吴徐二君子▯劳备至,宠锡大享,某何以图称?万一于此,昔所出宰而按辔临之,乐哉其尚良食。报周象贤公乃坎▯失志所不日夜圗之者有如汉水然。二中丞交章荐列,不以既去为解,亹焉惟恐贤者谓不知己。公之名重天下矣,则元美有心哉?不佞何効焉!曩以入贺,辱公遣饯,计为报而先慈之变作矣。再诔承吊,兼之腆赙,不远千里为谊过厚也。不佞为致啓大宗伯者,力竭于此。唯公财幸使旋附谢,并布▯悃摧陨不次。答灌甫日辱愍借,恻然未报也。乃所有则,夙夜倚次,服念高谊,勿忘云尔。敢复望嗣音?久而益存乎?曩为匍匐,岂犹未至?而蠲吉驰示,使在万全,恐堕俗术,为失仁人孝子之至意。此其大徳,何能万一答称也?念唯賛国兴文,日勤执事,而意遥及此,某益不知其所由矣。左史役便,附▯陈谢,统乞垂炤,摧陨不宣。报灌甫凡客之游梁者,盖莫不问礼足下称博物君子也。秉宪之役,多闻是依,未尽所请而夺以大事。老母逝矣,犹若有遗焉。而顾之不可致,则维足下之故哉?俨临赙祭,用识不忘。跂予奠章,幸终为示。五月六日灌甫中尉诞辰啓兹审赤徳覃宗,朱明戒仲,台流玉吹,清闻子晋之笙,壶泻金浆,美荐邹阳之酒。大河演裔,永言接于天潢;维岳降神,久视偕诸少室。期一日而长,弥高靖郭之门,境千里而遥悬。映小山之赋,某游孝王东苑,自惟枚叟斯朋,仰公子信陵,深愧侯生虗左。谨篚二瑱,拟续五丝。幸值浴兰之晨,尚存气味,益炽然藜之火,不弃刍荛。报朱用晦今天下二三君子者,不佞之所习也。其于取友,明卿、徂喜中,必其获徳甫。鹄立偶斯不乖,咸惟足下一人焉。以之则足下可知矣。此不佞之以习明卿、徳甫者知足下也,而握手无论焉。足下若犹是脱颖大藩,日数诸公之门,所握手者何限?将明卿、徳甫无论,又何为千里慕义,以谬托不佞而介之宠灵,以彼易此,必不然矣。然后由谕而观,所扼捥于同声,执鞭于大雅者,如就中原而周旋焉,始为媮快。重以风寒易水,赤帜当时,尺牍生色,片辞入致,忼慨自雄,翩翩侠气,可想见矣。将由足下益习明卿、徳甫,则二三君子者取友,安有极也?不佞十年自弃岩穴,不深岁辱三迁,不遑将母,无补清朝,而又未敢遽乞病免,坐恐此道防荒,仰孤足下相存美意,奈之何?不佞七言律成篇而已,乐府落落,似合似离,今何以当足下之心,而曰千古天授也?将由足下益知不佞,则何以哉?然不佞之所徼惠于足下者,以为非今,尝试则不复也。业已白首効萟,惟以无累二三君子者是图,则足下固无有同舟之役矣。无亦以二三君子为累者图之?不佞不胜大愿于嗣音如此。
译改元这一年,先妻的丧事已经办完。皇帝的任命不久便下来了,于是先太恭人捐出簪珥来犒劳邸吏。在浙江任事时,大概是奉檄出行的情谊,我渡江周旋。元美和两位君子鼓足劲拍掌相谈,没有一次不想念远方的人。西土之人,不是滇人便是粤人,哪里能厚集禹贡九州的坛场、玉帛、旗鼓,以快慰平生、成就不朽之言呢?某人无论【缺字】总共六个月,从藩府入京朝贺,再次会见两位君子,在海岱之间痛饮,彼此相视而神采飞动。即使举杯相酹,也只觉得二三位兄弟远远地渐渐显出光彩,仿佛从楚、蜀兴起一样。元美能够代替您,已经很奇异;而所代替的又是不才我,难道不是更加奇异吗?正因为没有加入朋党,才成为二三位兄弟翩翩维新的羞耻;并且汇集征召之事也因此预先显露,使我免受间隔。过了这件事,即使元美乞骸骨的奏疏获得实行,难道还会成为遗憾吗?从前学士大夫拾取传闻,掩盖自己的无能;像元美所说的从旁跳出而藏入义理的人,自己不知道已经患了梦呓之病。即便一时占据显贵地位,最终难道真能说这些人有成效吗?您自负才气,不愿处于吴、徐二君子之后,这是上天还没有使文章衰亡,又哪里用担心心神不能施展呢?承蒙您寄示恒岳诸篇,句法和踪迹都合于元美,这种互相代替的功效已经十分明显。先慈去世后,我孤身在汴中,转眼将近一年;兄弟的情谊并未忘记,您使人来祭奠,而且比吴、徐二君子更加周到,赐予的享奠丰厚,我拿什么来图报万一呢?从前出任县令、按辔来到这里,如今还能想到那段往事,真是快乐;愿您还能够好好饮食。答周象贤 您本来困顿失意,日夜所谋求的不过像汉水一样长久奔流。两位中丞联名上章推荐您,并不以您已经离任为理由推辞,勤勉不懈,只怕贤者说他们不了解自己。您的声名已经重于天下,元美难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吗?我又能有什么效力!从前我入京朝贺,承蒙您派人饯行,正打算报答,先慈的变故却发生了。您再次作诔文吊唁,又加以丰厚赙赠,不远千里来尽情谊,实在太厚重了。我为此写信给大宗伯,力量已经竭尽于此。只愿您施恩,让使者回程时附上谢信,并转达我的哀痛心意,悲痛摧折,不能按次详述。答灌甫 近日承蒙您怜悯并借给我助力,我悲恻而未能答报。如今所有的安排,我都早晚依次倚赖,铭记您的高谊,绝不敢忘。难道还敢再盼望您的后续书信吗?时间久了,情谊反而更加存在吗?从前您为我匍匐奔走,难道还没有到达吗?而您把选择吉日的消息疾速寄来,使事情万全;我恐怕它会落入世俗术数,反而失掉仁人孝子的至意。这种大德,我哪里能够报答万一呢?您只想着赞助国家、兴盛文章,每天勤于职事,却还远远顾念到这里,我更加不知道该如何承受了。借左史办事之便,附此问候致谢,统请您垂念,悲痛摧折,不再详述。答灌甫 凡是到大梁游历的客人,大概没有不向您请教礼制、称您为博物君子的。我任职掌宪时,多依赖您的博闻,还没有问尽所求,便被母亲的大事夺去了精力。老母已经去世,仍仿佛有所遗憾;回头看又无法把她带回来,这岂不是因为您的缘故吗?您庄严亲临,赠赙并祭奠,我将永远记住,不敢忘怀。我再三盼望您的祭文,希望最终能够赐示给我。五月六日灌甫中尉诞辰启 现在得知赤德布满宗庙,朱明已到了仲夏;高台吹奏玉笛,清雅的声闻如同子晋的笙;壶中倾出金浆,美酒好比荐给邹阳的酒。大河水流绵延,长久连接天潢;五岳降下神灵,长寿当与少室山同久。愿您一日比一日长大,靖郭君之门更加显赫;而我与您相隔千里遥远。联想到小山的赋,我游于孝王东苑,自以为是枚叟的朋友,仰望公子信陵,却深深惭愧于侯生当年虚设左席。谨奉上两件礼物,拟用来续接五色丝线。幸逢浴兰的早晨,尚且保存着香气;愿您更加旺盛地点燃藜火,不要遗弃我的微薄礼物。答朱用晦 如今天下的二三位君子,都是我所熟悉的。至于交友,在明卿、徂喜之中,必定能够得到德甫;像白鹤长立那样偶然相合而不相悖的,都只有您一人。由此便可以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了。我正是因为熟悉明卿、德甫,才由此认识您;至于握手相交,就不必再说了。假如您仍然脱颖于大藩,每天出入各位公卿之门,能够握手的人何止有限?明卿、德甫尚且不必说,又何必千里慕义,错误地托付给我,借我来介绍、承受您的宠灵,以彼代此呢?一定不会这样。这样看来,依据您的来谕,您对同声之士扼腕,对大雅之人愿意执鞭,如同到了中原与他们周旋,才会真正畅快。再加上易水风寒,赤帜当年,尺牍因此生色,片言也足以表达心意,慷慨自雄,翩翩侠气,都可以想见。将来由于您更加熟悉明卿、德甫,那么二三位君子交友,哪里还有止境?我十年自弃于岩穴,没过多久便遭三次迁任,来不及奉养老母,对清明朝廷没有补益;又不敢立即请求养病免职,只怕坐视此道日渐荒废,辜负您关怀我的美意,这可怎么办?我不才只写成七言律诗而已,乐府诗散落零乱,似合又似离,如今凭什么能够迎合您的心意,却说它是千古天授之作呢?如果您因此更加了解我,又能怎样呢?然而我向您求取恩惠,是因为认为这件事不是现在可以办到的;一旦尝试过,便不再重复了。我已经白头还在从事文章,只希望不要给二三位君子增添负担;这样一来,您本来就没有与他们同舟共济的事务了。或者,您也应当设法不让二三位君子成为负担?我对您后续来信的愿望,实在深切。
与华从龙书从龙足下,不佞某,僻夫也。杜门谢客,三年于此矣。即未见好士如足下其人也。足下不远千里,再致书于仆,而再不得报于仆,可以已也。而三致书于仆,足下即自昭旷无校,其在某何以得此于左右?无亦恬愉之谊有槩乎足下之心?千里而一知己,所犹谓比肩者与?梁伯鸾有言:“将遥集乎东南,岂所望于君之庑下哉!”不但来谕所云渡江而吊元美也。报聂仪部向伏西曹,爰窃夙裁,意独伟焉。垂及宫墙,而公拂衣出矣。不佞拘除郡省,不任贻肄,自弃明时,杜门七载,僻疾已锢,乆无闻问于长者。适奉手教,从天而下,谬许神交。某何人,敢辱此谊?然公尚论之旁情也。以视握臂一堂,相得驩甚。在昔有言:「不可当吾之世而失诸侯,非所欲不朽一大事乎?」明妃六曲可以怨矣,辄取附和,见同调之雅,并代居云。报庐陵刘夫陈宪使至,致公书;而公复致以聂公书。至生僻人耳,其于长者,徒以一时防誉,谬承荐宠,乆斯置之矣。今安得十年之后,犹辱记忆?不以窃伏蓬蒿之贱,数千里外,而勤执事者乎?不爱以其师身为介,而并得所致,以为故人重者乎?此计无他,岂其蚤岁自弃,有槩于足下归洁之微防乎?无亦足下取友不遗之量所自至也。报周真阳维夏得问未报,斯置之耳。何至不远千里,重使相劳乎?三复尺牍,深惟尚论不尽,友天下士不已也。乃知无斁于不佞者,有是哉!前论属某著述自见,顾非其人,而足下爱我以德,夫复不浅。愽南既开,千载得足下,岂为非旦莫遇之也?徐、吴二君子,海内大家,并兹命世,足下从防其间,其在臭味,则足下可知矣。乃今而后,于与有宠光。报周真阳顷辱使者附藁上,诚以海内之数君子,足下身为属吏,而出诸门下,有其二焉。不佞不可不知也,将斤削是求,而重以布列,不佞何所闻过乎?版即竣防,为置之矣。然斯其谊,非不甚髙,乃即不无,由是以借妬口者。不佞杜门八年于此,即杜门八年于此也。一为足下尝焉,而莫我肯力,岂独其才不能私一令长哉?仕固莫难于乆之不厌,而患乎其始易合也。足下勉之矣!不佞方竒疾,经今百日,盛吏入视邸事,又廹竢粥,气稍充当图所为灌县公碑以报称。足下委命不浅耳。报欧桢伯以余致观桢伯,则必褒然一国士也。黎惟敬于不佞,盖尝为信宿之好,落落尔,十年不遗一字书。彼一时也,量无以与进,斯至今置之未为不厚也。乃足下崛起岭南,论交海内,不佞未尝倾盖望见顔色,何以槩于心,而三勤存问,务得报而后已。此其尚友自信不囘,岂彼悻悻千牍之防,可以计不朽一大事哉?奚啻千里!但足下已防子与明卿间,则不佞夙昔与二三兄弟周旋中原者,惟此气类。足下何患不佞之终无以效左右乎?谕引请谒江湖之语,诚不佞僻性不可遽移,然谓门墙太髙,则吾岂敢?又使少年尽夫倒屣,桢伯何贵焉?不佞所为不同郭有道,而同一宏奨,风流如此。足下縂角事黄公,即清氷自许,谁能易之?乃余所谓桢伯必褎然一国士也。诸诗有格,微辞兼到,其白雪楼、黄河、中岳、长陵、阳翠、师子、南内等篇,尤为佳丽。盖耻为轻便,专求兴象,正盛唐诸公擅美当年,而足下所繇以羽翼二三兄弟者,两生有言:“不可使于鳞不知南海有欧生。”是矣。惜也公实遄化,不见桢伯于今日,则又不佞河山之感,而愿足下自爱不浅。二诗寄答,其一则前属许右史失附者,并上裁览。伏枕草草,不备。
译与华从龙书 从龙足下,不才某是个幽僻之人。闭门谢客,至今三年了。即使如此,也未曾见过像您这样爱好士人的人。您不远千里,再次给我写信,而我两次都未能答复您,本来可以算了。可是您第三次给我写信,足下实在光明旷达而不计较,在我这里,凭什么能得到您这样的厚待呢?莫非是恬淡愉悦的情谊触动了您的心吗?千里之外得到一个知己,难道这就是所谓并肩相交的人吗?梁伯鸾说过:“将要远远聚集于东南,难道是我所希望寄居在君子廊下的吗?”这不只是您来信所说渡江吊唁元美的意思。答聂仪部 从前我在西曹任职时,私下承受您往日的裁量,心意独特而伟大。还未到宫墙,您便拂衣出仕去了。我被拘束在郡省之间,不能承受您的教诲,自弃于明时,闭门七年,幽僻的疾病已经根深蒂固,久已没有向长者问候。恰好承奉您的亲笔教诲,仿佛从天而降,您错误地许我以神交。我是什么人,竟敢承受这样的情谊?然而您所谈论的,是旁及尚论人物的情怀。若与您想象在一堂握臂相交,彼此欢悦相得,正是同样的情形。从前有人说:“不能在我这一代使诸侯失去,难道不是我所希望成就的一件不朽大事吗?”《明妃》六曲已经可以借此寄托怨情,我便取来应和,以见同调的雅意,并代为居中传达。答庐陵刘夫 陈宪使到来,带来您的书信;而您又托他带来聂公的书信。对我这个生僻之人来说,您当年只是因一时的声誉,错误地承受了荐举和宠爱,后来很久便把我搁置了。如今十年以后,怎么还劳烦您记得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卑贱地隐伏在蓬蒿之中、远隔数千里,您还勤于为我办事吗?难道不是您不惜让自己的老师充当媒介,并把他所送来的东西一并带来,以此加重故人的情分吗?这其中难道另有原因:我早年自弃,触动了您归于清洁的微妙心意?也许只是因为您取友不遗弃任何人的器量,才能做到这样。答周真阳 夏日得到您的问候还没有答复,本来只想把这件事放下。为什么竟不远千里,再次派人来劳烦我呢?我反复读了您的书札,深深感到您谈论古今人物还没有尽意,结交天下士人的心也没有停止。由此才知道,您对我不厌弃,原来确实如此!前次您说希望某人著述自见,但我实在不是那样的人;而您以德爱我,恩情又岂是浅薄的?博南已经开通,千载之后得到您,难道还会不是早晚相遇吗?徐、吴二位君子是海内大家,又都是当代命世之才;您置身于他们之间,从情趣气味来说,您的为人也就可以知道了。到了如今,我也因此沾受光彩。答周真阳 近来承蒙使者附上稿件,实在因为海内数位君子中,您身为属吏而出自门下的有两位,我不能不知晓。您或许会加以删削,并且重新刊布;这样一来,我哪里还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呢?版刻即将完成,姑且把它放下。然而这份情谊并非不高尚,只是既然如此,便难免被嫉妒者借以攻击。我闭门已经八年,也确实闭门八年了。只为您尝试一次,却没有谁肯出力,难道只是因为我的才力不能私下帮助一位令长吗?做官最难的,本来不是长期任职而不被厌弃,而是担心开始时容易合意。您努力吧!我正患奇病,至今已有百日;盛大的官吏进来探视府中事务,又催逼我等待粥食,气力稍微充足后,当筹划撰写灌县公碑来报答称述。您所托付的命令,情意实在不浅。答欧桢伯 依我对桢伯的观察,您必定是一个卓然出众的国士。黎惟敬对我,曾经有过同宿两夜的交情,后来关系疏落,十年没有寄来一封信。那是当时的情况;他大概没有办法与我共同进取,因此直到今天把我放置一旁,也不能算不厚道。可是您从岭南崛起,与海内人士交游,我从未与您一见如故、望见容色,您凭什么触动我的内心,却三次殷勤问候,务必要得到答复才停止?这正是您以友人为古人、坚信自己而不改变的地方,哪里是那种因几封长信而怏怏不平的人可以相比,能够用来谋求不朽大事吗?何止相隔千里!只是您已经处于子与、明卿之间,那么我从前与二三位兄弟在中原周旋的,正是这种气类。您何必担心我终究没有办法效力于左右呢?您来信引用请我出游江湖的话,确实因为我的幽僻性情不能立即改变;但说我的门墙太高,我哪里敢当?又让少年人全都倒屣相迎,桢伯又有什么可贵呢?我所做的不是像郭有道那样,而是同样广为奖掖人才;风流如此。您少年时跟随黄公求学,自以为清白如冰,谁能改变您呢?所以我说,桢伯必定是卓然出众的国士。您的诗都有格调,含蓄的言辞也兼具深意;《白雪楼》《黄河》《中岳》《长陵》《阳翠》《师子》《南内》等篇,尤其佳美。您大概以耻作轻便之诗为意,专门追求兴象;这正是盛唐诸公当年擅长的美处,也是您用来辅翼二三位兄弟的地方。两位先生说过:“不能让于鳞不知道南海有欧生。”正是如此。可惜公实在突然去世,不能在今天见到桢伯;这又引起我对于山河的感慨,也希望您自己珍爱保重,不要浅薄地自伤。寄上两首诗作为答复,其中一首是从前托许右史转寄却未能附上的,也一并呈上,请您裁定阅览。我伏枕草草书写,不能详尽。
报茂秦书不佞在告,杜门伏枕,三年于此矣。足下髙谊,乃能一介存故人所辱。新刻辄以检列,即不必致致之。凡以为足下者,意则至矣。岂敢谓足下已老,勿厚望之?即示小词,取韵亦不妥。能坐甘薄俗过我论诗不?与俞允文曩辱仲蔚风期,千里睠焉为平生之好云。自元美得之,不知不佞之有仲蔚,得知元美为多也。岂徒邴生薄逰,有以当足下之心为知己?即知足下于元美可矣。佳章冲雅,直有应徐之韵。遗荣弃鄙,议一徃不复。疑美人虽云逺,讵令欢爱擕?沨沨乎其言之也。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然则嗣音契阔,旦暮遇之矣。惟足下怜察焉。报张防于不佞知防于以元美哉?自防于可知耳。再辱谕,岂敢忘之?顾翁行实,诸君揄扬具是矣。无弗得隽者,而使不佞攘臂其间,岂不难乎?其为后乎?然防于与元美,命也。虽复芜秽,以借诸君矣。与张防于乆不闻问,日以耿耿。曩读计书,见君家伯季交萼同辉,为踊跃焉。即知足下潜推大美,将独歩千里也。其惟二鸣编乎?明珠在旁,已慙形秽;冠玉其上,重使心劳。不佞何以自免?将无令观者披华首简,而顔色自假耶?即足下一顾力也,先声致人。足下为我田僧起不浅。况崔延伯并驱中原,借长君为胜乎?不佞盖甚壮之。报俞仲蔚仲蔚足下,幸无恙。闭关日胜,自梁伯龙称足下所以为隠君子,状心未尝一日不在五湖之间,乃不佞朝野混迹耳,孰与足下结髪山林之为独行也?元美兄弟得请,计当大快,敢闻左右?庻知集蓼辛苦,非一士之节矣。其过而劳焉,如不佞起居足下者。报俞允文不佞承风执事,盖前髙之重,以梁君备状起居,比躅禽尚,盛世逸民,愿执鞭矣。私懐偃蹇,敢谓气类?亦自一老诸生在田间耳。即梁君,岂无复焉?华山图生,韵古淡,展帙如梦。斯王安道可知,岂独先軰多贤?新题悲壮,雅与争竒。二幅已充庭矣,谨附谢章,取和诸以惟梁君。寄俞仲蔚仲蔚,海内此人耳。属乃天弢,挛如牵复,罔极埋防。自帝吾道,距沮所由,声气相与倡和交应,令之悬解,非足下軰乎?闻子与云,足下故髙隐,即虽还徃,亦惟伏腊。诚有意乎?此人奚以其迹疏数哉?寄周公瑕公瑕足下,得非公瑾后乎?何蕴借如此!四明薛生述:足下者,谊甚髙。谓少年不肯俛首举子业,即名日益起,至使元美每致之及以介不佞。此其于人不已重哉!楼牓牙章,古色飞动,颇从防艺以示精真。不佞愿因元美交驩足下,不间千里,非槩无繇矣。与周公瑕不佞承风,公瑕惟日夜望见顔色,不可得也。重名遂未能自逊,使海岱间有大雅遗音,长者髙躅,各称甚幸,惠然敝庐矣。虽鸡黍恶草,然以延宠光,搆不朽一盛事,尚亦有赖焉。华阳一晤,解袂千载,将无亦云尔哉?菲劣不恭,则蓄极而发,未逮致情,似畧云尔。报薛晨文章翰墨,造物所恡。今时贵客,侧目此技,甚矣。吾党自讳言之,每得一士,臭味苟同,不啻骨肉。维是与足下倾盖而故,云足下垂四十载,攻一艺,穷神诣玅,即枯管成精灵,非其人谁则知之哉?愿足下自爱,归幸卒业,羽翼斯道。徐子与以太安人志铭见枉,虽俨然在衰服之中,为诵足下髙谊,若就见之,足下能徃吊否?三扁楷▯,笔法兼长,宠光草茅,昭揭不朽。文房诸惠,可谓清贶,敢不受赐。捐金相致,恐非行客所施于病夫,今用附使完上。报梁伯龙伯龙词,伯执事则优。艺苑老也,不佞田间一惰夫耳,日乃俨然辱而临焉,何如其枤之杜乎?盖曰中心好之,曷饮食之仆之役在此章矣。元美北行,嗣奉闻问,重以翰锦睠焉,顾我者伯龙耶?乃元美既得请,一介相存,不佞踊跃,凡为吾党与髙兹役,遂附以劳左右云。
沧溟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沧溟集》巻二十九明李攀龙撰书
译答茂秦书 我正在休假,闭门伏枕,到如今三年了。您情谊高厚,竟能派一位使者来问候我这个故人。新刻的书我已经检点编列了,您不必再送来。凡是为您所作的,心意已经极其周到了。哪里敢因为您已经年老,便不对您寄予厚望?您寄示的小词,连取韵也不妥当。您能否甘愿暂时抛开浅薄的风俗,到我这里来谈论诗歌呢?致俞允文 从前承蒙您像仲蔚那样的高雅风度,相隔千里仍深深眷恋,结成一生的友好。自从元美得到您的作品,我才知道我有仲蔚,也更加知道元美的见识广大。难道只是邴生短暂游历,便有足以合乎您心意、成为知己的地方吗?仅仅由此就可以知道您对于元美的情谊了。您的佳作冲和雅正,确实有应玚、徐幹的韵味。抛弃荣华,舍弃鄙俗,约定一同前往而不再回来。即使美人相隔遥远,难道就能使欢爱断绝吗?您的话声调和美。铭记在心,什么时候敢忘?这样看来,后续书信和离别相思,早晚都能相遇。只请您怜察。答张防于 我怎么知道防于是因为元美才知名的呢?从防于本人便可以知道。再次承蒙您来信,我哪里敢忘记?只是顾翁的行实,各位君子已经全都称扬了;没有谁不是中举得隽的,却要让我挽起衣袖置身其中,难道不困难吗?难道我要排在后面吗?然而防于与元美,是命中注定的交往。即便我的文章芜杂,也姑且借给各位君子使用吧。致张防于 久已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我每天都耿耿于怀。以前读计书,看到您家伯、季兄弟交相辉映,我为之欢跃。由此知道您暗中推重大美,必将独步千里。难道就是《二鸣编》吗?明珠在身旁,我已经惭愧自己形貌丑陋;冠玉在其上,又使我内心劳苦。我凭什么能够自我解脱?难道要让观者翻开华美的首篇,却发现作者的容色只是借来的光彩吗?这全靠您一顾之力,先声已经使人闻知。您为我起用田僧,恩情实在不浅。何况崔延伯与您并驱中原,借助长君来争胜吗?我实在为此感到壮盛。答俞仲蔚 仲蔚足下,幸好一切无恙。闭门隐居的日子越过越好。自从梁伯龙称说足下是隐逸君子,按我的心意,我未尝有一天不在五湖之间,只是我这个不才之人混迹于朝野罢了。与足下结发以来隐居山林、独自行走相比,哪一种更好呢?元美兄弟得以获准归来,想来一定十分畅快,敢问足下近况如何?这样也可知道,身处蓼草丛中而承受辛苦,并不是一个士人所能独守的节操了。若他经过此处而来慰劳足下,就如同我这样的不才之人前来问候足下。答复俞允文 我承蒙执事的声誉教益,想来是因为前辈的推重,又由梁君详细告诉我足下的起居,如同禽尚所称的盛世逸民,我愿意为足下执鞭随从。我私下怀抱困顿失意之情,哪里敢说自己与足下是同类?也不过是一个老年诸生,身在田间罢了。即使是梁君,难道也没有同样的情怀吗?《华山图》气韵古朴淡远,展开画卷,仿佛进入梦境。这样看来,王安道的境界也就可以理解了,难道只有前辈中才多贤人吗?新题的诗文悲壮高雅,恰好可以与之争奇。两幅作品已经充满庭堂,谨附上谢意的文章,取和诸之意,唯以告知梁君。寄给俞仲蔚 仲蔚,是海内这样的人。近来竟像被天罗束缚,拘挛牵连,无法挣脱,四处埋伏着阻碍。自从推尊我道,排斥阻塞其流传的途径以来,声气相通,彼此倡和回应,使事情得到解决的,难道不就是足下诸位吗?听子与说,足下本来是高隐之士,即使偶有往来,也只限于伏腊之祭。足下果真有意如此吗?这个人为什么要以行迹往来多少来衡量呢?寄给周公瑕 公瑕足下,莫非是公瑾的后人吗?为什么如此蕴藉有才华!四明薛生说:足下的情谊非常高尚。他说足下年轻时不肯低头从事举子业,即使声名日益显著,直到使元美屡次致意并托我来介绍给我。这样对待别人,难道还不算厚重吗?楼上的匾额和牙章,古意飞动,颇能从防艺中显出精纯真实。我愿借元美的交情与足下结交,不因相隔千里而疏远;若不是没有机会,怎么会这样呢?给周公瑕的信 我承蒙足下的声誉教益,只是日夜盼望见到公瑕的面容,却不能如愿。足下声名太重,终于不能自我谦抑,使海岱之间留下大雅的遗音,使长者留下高尚的足迹,各自都足以称为幸事。若足下惠然来到我的破屋,虽只有鸡黍粗菜,却能借此延承您的光辉,成就一件不朽的盛事,这还要仰赖足下。华阳一见,解袂之后便相隔千载,难道不正是这样吗?我才疏行薄而未能恭敬,只是积蓄已久的情感终于发出,还没有来得及尽情表达,姑且略说这些。答复薛晨 文章翰墨,是造物主所吝惜的才华。如今的显贵客卿,对这种技艺侧目而视,实在太过分了。我们这一类人自己也忌讳谈论此事,每得到一个士人,只要气味相投,便不亚于骨肉亲人。只是我与足下倾盖相交便成为故交,听说足下将近四十年专攻一门技艺,穷尽神思而达到精妙境界,即使枯笔也能写成精灵般的作品,除了真正懂得的人,谁能知道呢?愿足下珍重自己,归来后幸而完成学业,辅翼这一道术。徐子与拿太安人的志铭来访,虽端肃地穿着丧服,却为我称述足下的高义。若前去拜见,足下能否前往吊唁?三块匾额,楷书隶书皆有,笔法兼长,使寒士之家增添光彩,昭然流传而不朽。文房中的各种馈赠,真可说是清美的赐予,怎敢不接受您的赏赐。您还捐赠钱财相送,只是恐怕这不是行客能施给病人的东西,如今姑且托使者完整奉还。答复梁伯龙 伯龙的词作,伯龙执事确实擅长。您是艺苑中的老前辈,我不过是田间一个懒散的人。如今您竟郑重地屈尊来访,这岂不是杜甫所说的‘中心好之,曷饮食之’吗?仆役的职责正在这一章。元美北行以后,接连得到您的问候,又加上您以华美的翰墨眷顾我,这难道不是伯龙在关怀我吗?如今元美已经得到归来的许可,您又派人来问候,我十分踊跃;凡是为我们这一群人而尊重这项事业的心意,便借此一并劳烦左右知悉。《沧溟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沧溟集》卷二十九,明代李攀龙撰,书
与宗子相书不佞近奏绩书,当已见报。惟足下左右之一老吏,安能为乎?秋风且至,东望愀然。龙也奉职无状,大旱之后,水蝗荐至。虽某善卧,一日为多方,且首防牵于腐儒之见,不欲为苟去,以万一人之怜,我不已迂哉?向所示徐君云云者,非敢自视大异,不欲辄夺足下之爱。次者慊慊为难耳。今所有陈情,乞骸骨而已。仕宦四十,郡守头颅可知。三年不调,意同于弃。奈何瞆瞆无所取材,差强足下意,又何恤焉?又元美来,亟谓子相出遇都门之外,信宿而去,萧然各有江湖之气也。壮哉,邢州太守奉职无似,囹圄空虚,一日治牍,十日为布衣之饮,斋阁海内,旁若无人。郡城之楼不下百尺,西望太行,东望漳水,北眺神京,一瞬千里。归复雷雨,乃歌《黄榆》诸篇,以敌其势,则响振大陆,秋色漂飒,頽乎就醉,遂极千载品物。五子于中原,右宗左徐,哀吴郎之去国,悼梁生之不禄。是时也,曽晳牧皮为未狂,他岂暇论哉?月晦兴尽,骊驹在道,握手洺水之上,黯淡不语。某虽僻惰,旋亦自失也。又既望,广宗尉持足下书来,云当不日有嗣音。明卿故吏囘邢州,吏有事于宗伯,各致数字。岂不既己烦左右焉,而愈益延伫?永日不折腰道旁,即髙枕郡斋卧。足下以为非人哉?老吏上某绩属足下省中。仆泗固当继至上,乞归疏足下省中,则惟足下留意焉。元美今安所期?对髠钳之士,彼二人者则犹防防,闻戒来已也。奈何?
与呉明卿书元美书来,亟言足下似欲据子相上防者,乃足下亦自谓宗谢所不及,而梁徐未远过也?明卿,明卿,亡赖哉!三子者,不可谓非海内名家矣。▯君子虽耄,而绳墨犹存,明卿今见其胜之尔。即一日千里,某何敢私诸二三兄弟乎?子相复言,某在郡作何状?岂犹不理兹多口日?足下由邢襄间得为某瓯防者,殊深何?但元美干城吾道也。又日不佞入计,则足下倾身为某焉。海内二三兄弟,固无恙也。握手中原,悲歌相视,旁若无人。既弥月矣,欲造物不妬耶?某于时固知当有一别,如雨者于今日耳。明卿哲士,夫复何言?某亦有浩然有东意,明卿幸无患。郡斋虽恶,尚能具十日之酒,天岂更相厄哉?又明卿无恙。某比岁伏枕之日,半之既已拂衣,业杜门,一切谢絶客,萧然若未尝有世上人者,今弥年矣。独王生时时来,不佞不得已,强起为袒跣相醉耳。春来殊忆明卿,庻几握手河山之间,时事不必言,即未尝不已如言者,大率吾二人不如元美軰为能太肮脏于俗态而已。咄咄,明卿奈何!不忍一日之不宴,而偃蹇自逺,重令放为?岂所谓焉徃而不三黜,即三黜,又奈明卿何?又所为劳元美于家难者,仆日夜望足下与俱耳。兖州书至,令某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策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鞍山之麓矣。客乃言有白眼君子者,从楚来,檄郡大夫,称故给事中与吴按察,大醉狂歌泗水之上,指顾甚异。当是精物,信宿发矣。丈人勿自苦也。已乃开椷读,明卿寄章寥歴怳懭,有脊鸰之心于元美者,岂必絷之马哉?浃辰而广川吏复致足下嗣音,知己在九河间,竟不肯淹于吾地。此一时也,足下乃在酒人傍乎?虽元美亦当自竒耳。然勿更言子相,使我二三兄弟酸鼻矣。便可示挽章,吴峻伯颇见倾注,徐君亦诵足下无穷。
译给宗子相的信 我最近上奏考核政绩的文书,想来足下已经见到回复了。只是作为足下身边的一个老吏,怎么能够有所作为呢?秋风将至,向东遥望,心情凄然。龙我任职以来没有什么成绩,大旱之后,水灾和蝗灾接连而来。即使我善于安卧,也多方奔走了一天;况且起初又被腐儒的见解所束缚,不愿苟且离去,想以此博取万一百姓的怜悯,我岂不是太迂阔了吗?先前足下所示关于徐君的那些话,并不是我敢自以为大不相同,只是不愿立即夺去足下对他的爱重。其次,是因为内心不平而感到为难罢了。如今我所陈述的心情,不过是请求告老还乡而已。我做官四十年,郡守的头颅也可以看清自己的处境了。三年没有调动,心情就像被弃置一样。无奈我昏愦无能,不能取材自用,稍稍能合足下的心意,又何必顾惜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一人〕 又 元美来时,急忙说子相出城在都门外相遇,住了两夜便离去,萧然之间各自都有江湖人的气息。壮哉!我这个邢州太守任职没有什么可称道的,监狱空虚,一天处理公文,十天用来作平民饮酒之乐;郡斋中收藏海内文章,旁若无人。郡城楼台不下百尺,西望太行山,东望漳水,北眺神京,一眼可望千里。归来又遇雷雨,于是歌咏《黄榆》等篇章,以抵挡雷雨之势;声响震动大地,秋色飘摇萧瑟,颓然将要醉倒,便尽情品味千载以来的万物。五位名士在中原,推重宗子相,左边是徐中行;哀叹吴郎离开国都,悼惜梁生没有俸禄。那时即使曾晳、牧皮还在,也只能算没有发狂,哪里有闲暇评论呢?月底兴尽,骊驹已经上路,我们在洺水之上握手相别,黯然无言。我虽然偏僻懒散,回来后也不免怅然若失。又 既望日,广宗县尉带着足下的信来,说不久将会有后续消息。明卿的旧吏回到邢州,因吏事拜见宗伯,各自送来几句话。难道不是已经多次烦劳足下了吗?可是我反而更加久久等待。整天不在道路旁弯腰迎送,就是在郡斋中高枕而卧。足下会认为我不是人吗?老吏把我的政绩送到足下所在的省中,请足下察看。仆人泗固应当随后抵达;我的乞归疏也送到足下省中,只求足下留意。元美如今在等待什么呢?面对那些受髡钳刑的士人,他和另一人仍然迟疑不决;听说戒令已经传来。怎么办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给吴明卿的信 元美来信,急忙说足下似乎想占据子相之上的地位,难道足下自己也说宗臣、谢榛都比不上,而梁有誉、徐中行也没有远远超过吗?明卿,明卿,你真是无赖啊!这三个人,不能说不是海内名家。某位▯君子虽然年老,准绳法度还在;明卿如今只是看见自己胜过他罢了。即使一日千里,我又怎敢把这种评价私自施加于几个兄弟呢?子相又问,我在郡中做得怎样,难道至今还没有处理掉这些多嘴多舌的事情吗?足下从邢襄之间替我成为可依靠的屏障,实在深厚得很。只是元美是维护我道的干城。又 将来我入京考核时,足下一定会竭力替我奔走。海内几个兄弟本来都平安无恙。我们在中原握手,悲歌相视,旁若无人。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难道造物主还不嫉妒吗?我当时本来就知道一定会有一别,只像今天这样下雨罢了。明卿是明哲之士,此外还说什么呢?我也有浩然之气,已有向东归去的意思,明卿幸勿忧患。郡斋虽然简陋,还能备下十天的酒,天难道还要使我们彼此困厄吗?又 明卿一切无恙。我近年卧病在床的日子,已有一半;不久前已经拂衣而去,闭门谢绝一切客人,萧然仿佛世上从来没有别人,如今已经满一年了。只有王生时时来访,我不得已勉强起身,与他袒胸赤足地喝醉罢了。春天以来很想念明卿,希望能在山河之间握手相逢。时事不必说,即使不说,也没有不已经如同说过的;大概是我们两人不如元美等人,能够在世俗姿态面前表现得太过刚直罢了。唉,明卿怎么办呢!不能忍受一天不饮宴,却又故意远离人群,难道还要让自己再次放逐吗?这难道就是所谓‘到哪里去而不会三次被黜’,即使三次被黜,又能把明卿怎么样呢?又 关于足下为元美家难而劳心奔走的事,我日夜盼望足下能和他一同前来。兖州的信送到,令我立即振衣而起,鞋子已经穿到门槛,诏策已经送到寝门之外,车也到了鞍山脚下。客人却说有一位白眼君子从楚地来,传檄郡中大夫,称故给事中和吴按察,大醉后在泗水之上狂歌,指点顾盼极为奇异。这一定是精怪之物,住了两夜便出发了。老兄不要自苦。后来打开信匣阅读,明卿寄来的文章寥落迷惘、恍惚怅惘,其中对元美有如脊鸰相亲相助的情意,难道一定是被马匹羁绊才会如此吗?过了十二天,广川的吏员又送来足下的后续消息,知道知己就在九河之间,竟然不肯在我的地方多停留。这是特殊的时日,足下竟然在酒徒旁边吗?即使元美也应当感到奇异。可是不要再谈子相了,使我们几个兄弟都酸楚流泪。请把挽章拿来给我看;吴峻伯很是倾心,徐君也称诵足下不已。
与余德甫书不佞杜门伏枕五年于此,其于诸君子斯置之耳,安敢谓有一再存问如足下者?广川书方捧檄道次,使命未敷,首及故人林君之东,复无他属。肫肫病客如就语焉,不佞如某何以得此于伯兄,而何敢忘之?无亦虞翻所云:“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也。”天下皆以长兄不缔膴仕为髙,而尤以不遗狂生为美。闽中信乐,安得三年淹也?子相已为异物,足下以骨肉为治后事。海内二三故人,莫不悲感于大谊,谓可以观交情。今不识其刻文已为刋其所忌讳,而后布之否?故人陵替,惟足下自爱。节钺一方,建帜多士,卒为二三故人荡涤此意不浅。又岂其然乎?余闻之,足下有毁伤薪木之警,何天重困吾党也?不佞不淑,乃岁七月为驹也。母者竟以不起,匍匐襄事,为惫已极。不佞鲁之狂士,一旦俨然衰服,驱之人礼之中。杜门十年,忽睹吊客会葬,仆仆四视,如处女防戸矣。乃知庄叟鼓缶,亦哀吾生之常勤耳。郭使君,古之遗爱,郡百姓之视其去,如免赤子于懐。至乃有此,岂获乎上?他有道耶?即仕宦之难,何恨徳甫之不理?愈白矣。元美杪秋得请,使寄白苎,今以篚足下焉。外律奉忆,敢并及之。间者殊阔,勉之嗣音。又自为报闽中,且三数载,不得闻问,契阔可知。王中舎至,始得足下不理于口状,而素产萧索,将若不能,俯仰意殊不堪。三复大篇,夐然无一凡语,乃知足下自有所事,不着常情,即所可欲,不遑暇顾。今无论足下心迹,山川勿舎行,将夙夜即由是置之,立言当世,作不朽一大业,无不可者。岂其吾辈厄此百六,遂尔荡然,进退维谷,必不然矣。而后乃今,二三兄弟千里比肩,守望相助,徳音不患孔胶耳。某十年杜门于此,何尝坐自闷而令色萎黄?惟是徳甫称同调哉!自爱,自爱。江上杂咏,吐哈老庄,拥帙闲居,超然人道。足下庻几无疾病,何媮快至此极也?又得王将军所寄诗,读之,即报元美曰:「余徳甫晩成七言律,乃有其势,虽气未备,生恶可已。小美之下,将其人焉。小美敬美耳。」又报子与:「徳甫七言律,乃有其势,无已,终当自诣。为大江以西一人,其于吾道所树不浅矣。」不佞所防,元美、徐、吴外,徳甫也。业已自致献吉时,则若熊侍御者,自今视之,岂当徳甫于吾世耶?谢茂秦见懐五言,视昔故不较。乃李伯承亦以疏归,寻惠刻稿,其在吾党,虽有臭味,然落落耳。徳甫务工七言律,当作俱胝三行呪,不啻大江以西一人。功名一长物也,徳甫实繁有指乎?小儿豚犬也,叔父何自念之?又郭使君旋所附闻问者,当具是矣。亡妻襄事,则之官遇王将军于途,得足下起居畧不知。郭使君闻问未达也。岁十二月,乃渡江与元美兄弟雄饮姑苏三日夜,逼除以抵任。出谒无常时,三月至,自摄海四月,以子与盘桓西湖之上,凡再浃旬而别。五月分藩命下,而王将军所寓足下书始从济南来。明卿已移髙州,六月以贺东宫行,暂诣元美兄弟视之。九月朔抵都门,初三日旦入见帝。是役也,凡再浃旬而竣,亦与子与凡在浃旬而别。元美兄弟所抵大名,抵金陵,皆以前月也。十月抵济南,且抵浙图,所以报足下,则十二月河南之命又下。元美与为代焉。元美正月自大名亦诣济南视不佞,不佞与雄饮一鼓而尽一石矣。盖二年也。二月抵河南,日夜与殿卿缅缕不能已。三月得子与抵武昌书云:「明卿抵髙州,则不佞抵河南之月也。」是役也,与子与周旋浃旬者再,与元美相诣雄饮者三,与殿卿日夜缅缕者无常时。得明卿起居不佞者一,得子与所致明卿起居者亦一。则是二三兄弟虽老,相望中原,犹可春秋耀吾鞭弭,取为快也。左提右擕惟徳甫是求,而湏臾忘之哉。四月以至六月,太夫人含▯弄孙,不佞始就笔研,乃图所以报足下者如此矣。为致用晦、萟林、奥郁今之诸王孙,掇躐有之贵倨耳,谁当告者?足下与明卿,用用晦乎?亦用晦能用二君子耳。今不但其诗之体裁具是,即尺牍矫矫不作近语,则人之不可无向徃也如此。足下其列之吾党离合之间,为道不远于不佞何有哉?千里慕义,在昔难之,是足下与明卿之尚友也。郭使君幸无恙,驹儿豚犬耳,裒然使冠多士,何以称有造之私?然亦一吾党之伯乐矣。与许殿卿某抵东居且二月,日夜望殿卿来,甚急而意不能待,愈成契阔。殿卿,殿卿!万里生还不当,日鼓饮乐耶?洪使君力疾视事,又安在哉?人苦不知足。初,某守钜鹿时,又焉知有三秦之役也?徒谓以他迁行为不苟去尔。栖栖入关,乃日夜与二三孺子妾缉芦而处,等于幕燕一行。校阅帖括,成山精神既疲,披咏渐废,何为者乎?安得与殿卿缩秫嚼苦,驩然道故,握手景阳之濵,以弄白云?元美天下才也,然愿一当某乆矣,兄其为我职志。又
译给余德甫的信 我闭门卧病至今已有五年,对于诸位君子,只好把自己置之不问,哪里敢说还有像足下这样一再问候我的人呢?广川的信刚刚送到驿路途中,使命尚未完成,开头先说故人林君向东而来,此外没有别的嘱托。那诚恳的情意,就像病人亲自前来交谈一样。我这个不才之人,怎么会从伯兄那里得到这样的厚意,又怎么敢忘记呢?这不就是虞翻所说的:‘天下有一个人了解自己,也就足以无所遗恨了。’天下人都把长兄没有缔结显贵仕途看作高尚,尤其把他不遗弃狂生看作美德。闽中确实值得快乐,怎么能在那里停留三年呢?子相已经成为异物,足下却把他当作骨肉亲人料理后事。海内几个故人,无不为这种大义悲感,说可以借此观察交情。现在不知道刻文是否已经刻去其中所忌讳的内容,然后才刊布呢?故人处境衰败,唯愿足下珍重自己。执掌一方兵权,树旗招集众士,最终为几个故人洗雪此意,意义实在不浅。又 难道真是这样吗?我听说足下有毁伤薪木的警戒,为什么上天又要重重困厄我们这一党呢?我不才不肖,今年七月成为驹儿的父亲。母亲最终竟然没有起死回生,我匍匐着办理丧事,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我本是鲁地的狂士,一旦端然穿上丧服,被驱赶到礼法之中。闭门十年,忽然看见吊客来会葬,我疲惫地四处张望,像处女防守门户一样。才知道庄子鼓盆而歌,也是在哀叹我的一生总是勤苦。郭使君,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官,郡中百姓看着他离任,就像婴儿脱离怀抱。这竟然到了这种程度,难道是上天所获吗?还是另有道理?即使仕途艰难,又何必遗憾德甫不得志呢?如今更加明白了。元美在深秋获准归来,托人送来白苎布,如今用竹篚送给足下。其他律诗也寄托思念,谨一并提及。近来相隔很远,努力继续来信吧。又 自从我写信答复闽中以来,已经两三年了,始终没有听到您的消息,彼此离合的情形也就可知了。王中舍到来,我才得知足下因口舌之故而不得志,素来家产又萧条,进退之间实在难堪。反复读了您的大篇文章,悠远高妙,没有一句凡俗之语,才知道足下自有自己的事业,不拘于常情;即使有所欲求,也无暇顾及。如今不论足下的心迹如何,山川道路都不要停下脚步,应当早晚沿此路前进,立言于当世,成就不朽的大业,没有什么不可以。难道我们这些人遭逢百六之厄,便会完全消散,进退两难吗?一定不会这样。今后几个兄弟相隔千里而肩并肩,彼此守望相助,美好的声誉不怕长久凝滞。某闭门十年,何尝只是坐着苦闷,以致面色枯黄?只是德甫称得上与我志调相同啊!请自爱,请自爱。江上杂咏,吐露老庄之意;拥卷闲居,超然于人道之外。足下大概没有疾病吧,为什么会畅快到这样的极点呢?又 我得到王将军寄来的诗,读完后立即回复元美说:‘余德甫晚年才成就七言律诗,如今已经有了气势;虽然气韵还不完备,但生气哪里可以停止呢?在小美之下,恐怕就要数他了。小美只是敬佩美才罢了。’又回复子与说:‘德甫的七言律诗已经有了气势,不能停止,最终一定会自成境界。他将成为大江以西的第一人,对我道的建立贡献不浅。’我所期待的,除了元美、徐、吴之外,就是德甫了。他已经达到献吉当年的境界,那么熊侍御这样的人,今后看来,难道还能与德甫并列于我们这一时代吗?谢茂秦寄来的怀人五言诗,比从前自然不相上下。李伯承也因上疏归去,不久又惠赠刻稿;他在我们这一党中虽有相同的气味,却显得孤独疏落。德甫应当努力写好七言律诗,就像修习俱胝三行咒一样,不只是大江以西第一人。功名不过是一件多余之物,德甫实际上有许多可指望的地方吗?小儿不过是猪狗,叔父何必总惦念他呢?又 郭使君刚才托人带来的问候,想来已经都说清楚了。亡妻办完丧事后,我赴任途中在路上遇到王将军,才知道足下的起居大略,却不知道郭使君的问候还没有送达。十二月,我渡过长江,与元美兄弟在姑苏痛饮了三天三夜,临近除夕才赶到任所。出外拜谒没有固定日期,三月到达;从四月起暂时兼摄海事,与子与在西湖之上相处,总共二十多天才分别。五月,分藩的命令下达,而王将军所寓居处的足下书信,才从济南送来。明卿已经调任高州,六月借祝贺东宫之机前往,暂时到元美兄弟那里看望他。九月初一抵达都门,初三日早晨入宫见帝。这次差事总共二十多天完成,也与子与相处二十多天后分别。元美兄弟抵达大名、抵达金陵,都在前一个月。十月抵达济南,准备到浙江去,因此写信答复足下;到了十二月,河南的任命又下来了。元美代我前往。元美正月从大名也到济南看望我,我与他痛饮,一鼓时间便喝完一石酒。算来已经两年了。二月抵达河南,日夜与殿卿缕缕交谈,不能停止。三月收到子与从武昌寄来的信,说:‘明卿抵达高州,正是我抵达河南的月份。’ 这次差事中,我与子与相处二十多天,共有两次;与元美相互拜访并痛饮,共有三次;与殿卿日夜细谈,没有固定的时间。得到明卿起居消息一次,得到子与转达明卿起居的消息也一次。这样看来,这几个兄弟虽然年老,彼此遥望中原,仍然可以在春秋两季策马扬鞭,以此为快。无论左提右携,我所求的只是德甫,怎么能片刻忘记他呢?从四月到六月,太夫人含饴弄孙,我才开始拿起笔砚,于是谋划这样答复足下。至于致用晦、艺林、奥郁以及当今诸位王孙,不过是收集一些有贵族身份而骄倨的人罢了,谁来告诉他们呢?足下和明卿,是受用晦赏识吗?还是用晦能够赏识这两位君子呢?如今不只是他们的诗歌体裁具备这些长处,就连书信也矫健卓异,不作近俗之语;人不能没有仰慕之情,就是如此。足下应当把他们列入我们这一党的离合关系之中;至于说与我相隔很远,又有什么关系呢?相隔千里而仰慕道义,从前就是难事,这正是足下和明卿以古人为友的地方。郭使君幸好无恙。驹儿不过是猪狗般的小儿,却能总括众士而使他们戴冠,怎能说是我因他而获得的私恩呢?不过他也算是我们这一党的伯乐了。给许殿卿 我到东边居住将近两个月了,日夜盼望殿卿到来,心情十分急切却又不能等待,因此更加感到久别。殿卿,殿卿!从万里之外生还,难道不应该天天击鼓饮酒作乐吗?洪使君带病处理政事,如今又在哪里呢?人苦在不知道满足。当初我守钜鹿时,又哪里知道会有三秦之役呢?只以为自己是因为迁调而出行,不肯苟且离去罢了。我仓皇入关,竟然日夜与几个小童和妾一起编芦而居,等同于幕上的燕子,一行即去。校阅帖括,精神已经疲惫;披读吟咏也渐渐荒废,这是为什么呢?哪里能与殿卿一起饮秫酒、吃苦菜,欢然叙说旧事,在景阳水边握手,共同玩赏白云呢?元美是天下才子,但他希望同我相会已经很久了,兄长请替我记住这件事。又
不佞杜门六年于此矣,所为朝夕周旋者,殿卿一人耳。向以诣除,辄失其偶,嗒焉何如?奉檄而东,防好弥月,益重为别,更展朝夕,缔将不解。不佞与俱矣。既西,复以么麽之忌,遂缺祖道,是岂为施于殿卿?盖至今遗憾无已。时而谕已四至,无论市马之故,假质未集,以成不佞不达事体之诮。即其揭示妙理,以持不逮,如云作意求适,已成劳扰,实足下自天夙悟,鄙何敢辱焉?独以非习自堕汗漫,乃今且在求不求适不适之间,庻乎境变神迁耳。小人易縁,老兵易得,谁吾不可与把苦?吾谁不可与把苦也?酣法难雅,口鉴难精,谁吾与把苦?吾谁与把苦耶?么麽一言易解者,犹尚妄议,自引其诸微辞,恍忽感动,将在曲削始祛羣疑矣。拙集出于客岁,不佞取刻本校之,酷加删易,凡什之二,阅月而发,即佳序亦为正一二字剜补。会就想不日有定本,极知无一可传,防当中废,但以备检可讳语不至贻指摘者,一以成魏使君之盛心,一以用借佳序云尔。前月使君用币正夫中賛,更为乞佳序一篇,并乞殷集一梓。此兄谦宻其集,恐未可猝发,然岂为故人重一序?此实某乗间言之,使君者殿卿以为何如?元美书云:昨见吴中张仲子为我二人刋所倡和诗若干篇,似亦兴起于海右集者,但海右集讹甚至不可读,兼复逸而莫备。拙集既达,可续翻对以终此意。邵武使君亦翻子相集而序,以元美海内知名士軰出矣。魏更徴拙文将并付梓,不惟多取,亦重羣疑,奈何奈何?非殿卿一校不可。夫士之所寕无友也,而友必以知己者,非知之难,而处其知之难也。若相絓于嫌,而令不得任其所便,岂为知己焉?殿卿乃今所事,固自谓得主其左史,又可与浮沉?即受简賔客,已称清乐,况抚爱子,拥少妾吏,隠王门而人不测其所媮,快哉!信乎得以俭朴矫之大示中流之。望不然,何必去父母之邦?谚云:“何知仁义,已享其利者为有徳。”诸君故自灰视,不佞谓不复然,遂摈之耳。中賛君方烈炎火,诸君何畏焉?所得侍郭君者,矫志难与谈,且间出别业,无值时。袭君亦但问竒语方册徃迹,日月至焉耳。浑源使君一疾几废,今亦未能徃。祖之即田间,亦复却埽。侯氏子已属他人,刘生徒食客,无与城中事。即有言中賛君者,何从而闻之?便为促序,更属《白雪楼记》并诗一章,不然不佞必数齿责之。玉堂之署,足下为以何解?虎近用餂,每御之令人着意,遂不欲遣。候以酒颇佳,别来日复潦倒。独魏使君为海沤鸟,他犹是未敢自献。不知元美何谓?见客谈于鳞近事有感,岂旧学宪恚我不纳而云云?即足下亦何所闻也?元美辄问足下防梁状,顷附子与书使且旋,如肯就调,当抵歴报。清河之役时则再达足下不晩。长君居守,屡瞰蓬蒿。修仪精缛,推谊为多。新示中賛君文妙甚,不佞何幸托诸其侧。所云父老上白孝状,深得中賛意矣。我朝诸公选可七八十首,亦未妥惬。适未擕至城中,容与拙刻删上。彼中文献地雅有藏本,不惮访录,以备当代之音。近诗二纸,间有古体可采,今呈欲令殿卿知我辈不徧观百代,悉索诸家,斯无以集大成,声金振玉耳。虽然其中非尔力也,则所望于知己者哉?必以强人于悬解,大笑之矣。新刻尤有难言,殿卿幸为我党职志乎?清酒百壶,用报佳蔬之赐。暇为诸宗室中求一痔漏禁方,并前所许药二种见致,乃恳恳者。《白雪楼记》及七言律,何可无我?殿卿外马值七星附偿,即太乆又不敢具子钱。又毅哉,其能削柹成集如此!然终自讹缺。如《少年行》题虽删,而诗未易,不肯更查《白雪楼稿》耳。今寄改本一册,幸依所涂注刋补,顷刻事就,何惮不留意也续集,姑不暇检。不佞稍窥文章,未达佛理,见谓为二足下大方兼诣并妙,见谓文章莫非佛理,何不可哉!适姑苏梁生以元美书至,出《巵言》以示,大较俊语辩博,未敢大书。英雄欺人,所评当代诸家语,如《鼓吹》堪以捧腹矣。梁生亦致元美书,足下并《巵言》云。且付长君,生今东探海市,计南旋,足下恐不及作。问辟之相马,观其发迹,汗血之骏若无意焉。其于千里驽骀承御,非不砥踶振鬛而黾勉逾舎,絶衔敝策,歩骤自失。无他,力有可极,不可极,无关齿盛衰也。茂秦之于诗,不佞固知其有今日矣。又
译我闭门至今已经六年了,朝夕相处的人只有殿卿一人。先前因赴除授之任,每次都失去伴侣,空虚失意成了什么样子?奉檄向东而行,感情融洽持续一个月,更加看重分别,重新相处朝夕,交情将要无法解开。我本来要和您一同前往。后来向西,又因为微小之人的忌恨,竟然缺少了祖道饯行,这难道是应该施加给殿卿的吗?至今仍然遗憾不已。近来谕令已经四次到达,不论是不是因为买马的缘故,借来的凭证没有齐备,都形成了讥诮我不明白事理的口实。至于您揭示的妙理,用来支撑我所不能达到的境界,例如说有意追求适意,已经成为劳扰,这实在是足下从天性中早已领悟的,我哪里敢冒犯呢?只是因为不是平日所习,自己堕入散漫,如今正处在求适与不求适、适与不适之间,希望境界改变而精神也随之迁移。小人容易交往,老兵也容易得到,谁不能和我一起饮苦酒?我又能和谁一起饮苦酒呢?酣饮之法难以高雅,口头品鉴难以精确,谁愿意和我一起饮苦酒?我又能和谁一起饮苦酒呢?‘微小的一句话容易理解’尚且有人妄加议论;我引出其中的细微言辞,使人恍惚感动,大概要到曲折删削之后,才能消除众人的疑惑。我的文集成于去岁,我取刻本校订,极力删改,大约删去十分之二;过了一个月才刊发,连佳序也改正了一两个字,并加以剜补。想来不久就会有一个定本。我非常清楚,其中没有一字值得流传,恐怕中途就会废止;但只是为了备作查检,使可以避讳的语句不至于招来指摘,一方面用来成全魏使君的盛大心意,一方面也借此使用佳序罢了。上月使君用钱币请正夫中赞,又请他另求一篇佳序,并请将殷集刻印一部。这位兄长把自己的文集看得很谨慎隐秘,恐怕不能仓促刊发;然而难道不能为了故人而看重一篇序文吗?这实在是我乘间说出的意见,使君您认为殿卿会怎样看呢?元美来信说:‘昨天见吴中张仲子替我们二人刊刻了若干篇唱和诗,似乎也受到《海右集》的启发;但《海右集》讹误太多,简直不能阅读,而且还有散失,内容不完备。我的文集既已送到,可以继续翻检校对,以完成这件心愿。邵武使君也翻刻子相的文集并作序,这样一来,元美就成为海内知名士人中最突出的人了。魏使君又征求我的文章,准备一并付梓,不但收取很多文章,也会增加众人的疑虑,怎么办,怎么办?非得殿卿亲自校订不可。士人可以没有朋友,但朋友一定要以知己为贵;难的不是了解朋友,难的是如何对待这种了解。若彼此因嫌疑而牵绊,使对方不能任意行动,哪里称得上知己呢?如今殿卿所做的事,本来可以自称得到了主人,做他的左史,又怎么能随他浮沉呢?即使接受简约的宾客生活,已经称得上清雅快乐;何况抚爱子女,拥少妾和小吏,隐居在王门之中,而别人不能测知其中的快乐,岂不快哉!确实应当能够以俭朴来矫正它,从中间显示出来。否则,何必离开父母之邦呢?谚语说:‘哪里懂得仁义,已经享受其利益的人才算有德。’诸位本来就把自己看得过低,我认为不应再这样,于是便摒弃这种态度。中赞君正像烈火一样炽盛,诸位又何必畏惧呢?我所能侍奉的郭君,志向奇特,难以与他交谈;而且他间或出往别业,常常遇不到。袭君也只是询问奇异的语言、方册和往事,偶尔来一趟罢了。浑源使君一场病几乎不能任职,如今也还没能前往。祖道饯行就在田间,也只能闭门谢客。侯氏之子已经属于别人,刘生只是食客,与城中的事没有关系。即使有人谈论中赞君,又从哪里能够听到呢?请赶快作序,再请写《白雪楼记》和一章诗;否则我一定要数落责备您。玉堂的署任,足下准备怎样解释呢?虎近来用舌舔食,每次驾驭它都令人十分留意,所以终于不想放走。候以酒颇佳,分别以来又日渐潦倒。只有魏使君像海上随波的鸥鸟,其他人还不敢自行献身。不知元美怎么说?我听客人谈到于鳞近来的事有所感触,难道是旧日学宪怨恨我没有接纳他,所以才这样说吗?即使足下,也听到了什么吗?元美总是问足下防守梁地的情形,前些时候托子与的书信将要回来;如果足下肯接受调任,我抵达后会一一报告。清河之役时,我会再给足下写信,不会晚。长兄留守,多次来到蓬蒿之地。您的仪容修整而精美,推重情谊,实在很多。新近给我看的中赞君文章,精妙极了,我何其幸运,能够托身于他的身旁。所说父老上呈白孝的状文,深深符合中赞君的心意。我朝诸公选出的文章七八十首,也还没有妥帖称意的。适逢尚未带到城中,容我和拙刻一并删改奉上。那里是文献之地,确实有雅正的藏本,不怕访求抄录,用来备作当代的声音。近来的诗两纸,其中有几首古体值得采录,如今呈给您,是想让殿卿知道,我们这一辈并没有遍观百代、搜罗各家;若这样便想集成大成、声如金玉,实在不可能。虽然其中也不是您的力量所能完全做到的,但这正是我对知己的期望啊!如果一定要勉强别人达到彻底开悟的境界,岂不是要被人大笑吗?新刻尤其有难以言说之处,殿卿幸而替我们这一党记住它吧!清酒百壶,用来报答您赠送佳蔬的厚意。有空请替我在诸宗室中求一张痔漏禁方,并把先前答应的两种药送来,这是我的恳切请求。《白雪楼记》和七言律诗,怎么可以没有我的作品呢?殿卿外出所骑的马值七星,附上钱款偿还;只是拖得太久,又不敢备办利息。又 真坚决啊,竟然能够把削去的字整理成这样的文集!不过最终仍有讹误缺漏。例如《少年行》的题目虽然删掉了,诗却没有改,因为不肯再查对《白雪楼稿》。如今寄去改本一册,请按涂改标注明确刊刻补正;片刻之间事情就能完成,何必不留意呢?续集暂且没有时间校检。我稍微窥见文章,却没有通达佛理;有人说这是二位足下兼具大方与精微的妙悟,又有人说文章无非佛理,有什么不可以呢?适逢姑苏梁生带着元美的书信到来,拿出《巵言》给我看,大多是俊逸之语,辩说广博,我还不敢大加书写。英雄欺人,他评论当代诸家文章,像《鼓吹》一类,简直足以令人捧腹。梁生也送来元美的书信,以及足下和《巵言》的消息。且交给长兄,梁生如今向东探访海市,计划南归,足下恐怕来不及为他作序。问伯乐相马,观察它的发迹之处,汗血马仿佛并不在意。至于千里马与驽骀共同承受驾驭,并不是没有奋蹄、振鬣、努力奔跑,超过一舍;但它们最终折断缰绳、磨破鞭子,行走奔驰而自行失措。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力量有可穷尽和不可穷尽之别,与年龄盛衰无关。茂秦在诗歌上的成就,我本来就知道他会有今天。又
不佞为疾适今百日,以庇再造,犹在牀荐。虽宿创顿失,似有因祸为福之庆,亦恐暴弱之余,未易以复其平生。然辛楚备尝,庻日委日熟矣。天幸之遗,不敢自谓为人间世,而诸君亦宜勿更以人间世视某者。奈何谓从诸生比文角艺乎?夫好比文角艺者,出于妬,妬出于不自信。龙也,其妄自信,奚啻先告子不动心?殿卿爱我,虑有口事伤杜门之义,即不佞亦惩此子善泄,其与徃来,直欲不穷其交而已,无所深言。诸刻拙稿,咸属仓卒。然此儿行,何必易?今题以《浩荡行》,可如原册以《从军公燕诗》。他集未具,姑寄元美。昔在正月之二十一日,岂复谓更值览揆之辰?而乃覩兄八诗之盛于指掌,今犹记属驹乞兄状,而因志于殷时,戚戚焉。其不为感旧之音,天幸之遗乎?近示诗文,统诣妙境,迹藏于思,可与知微日长。君临候谓不佞,凡病之有形气,实客之气理斯形乎?竟如其论,此其卓识,非殿卿不得而子,何患不至道也?乆谢客,客辄谓不佞托疾耳。今已身抵京干,诸贵人且起矣。曰己抵汴,身为质子,钱于右史矣。此不与一二老腐儒,左擕榼,右提局,如殿卿之于孟生,指庭前栢树子道,故又但曰吃茶去耶?生实不徳,乃至亲日侦其肥瘠,况人间世哉?药物纱扇,惠及老母,并谢不次。又自兄西不复闻妙语,今安得曰?道可忘而得,生有待而失,必令吾神于道合而已。不自知乃为得也。微哉!海内一人而已矣。近作“松声似帯秦时雨”等句,益登神品。“梦听琵琶”前二句,亦自新竒。极知足下▯理髙妙,土苴词华,然业已传布,乃生为足下不欲示人以朴云尔。又不佞所不贻一字书正甫者,独以有今日,海岱之间,我三人者,岂其又一气类而敢自菲浅?其或迹微有之,要无害天合。即殿卿日夜从中调爕,固亦因其气类合一之天巳尔,寕能强非其党?某实无他肠,即不有今日,我三人者必全之交也。但为云尚蚤,姑竣正甫秉钧之秋,使某得以有人乎穆公之侧,然后徐为邴生薄逰之计,擕我殿卿东归箕頴老焉,以观稷契之美,不愈于阳鱎之诮耶?昨元美兄弟入理,亦漫及此,南还得请便诣晤,言安得并与殿卿握手一堂之上?春来寥僻,援琴自爱。浑源有言:「不佞两为大邑,擢郡太守,号二千石,不如陈道鸣提一药囊,乃置十金,小妾日侍巵酒,何谓非薄禄相也?」为喻虽鄙,足徴其不获为乐于当年。蔡姬勉作解事,为遣一姬进一姬,各厌余意,但依疾为命,每以先君子弃馆舎为叹,涕辄下,殊相视悲焉。乃知殿卿所示寄故伎三章,惨于垓下之歌矣。又小豚犬,老夫尔耳,乃辱褓佩之宠爱,我哉?松霞之祥,又何可当?惟是日夜祝诸姬,安得就馆为足下更产一男子,使豚犬在兄弟行,益延世讲乎?河嵩之英,取用宏多矣。向谓李伯承忌,不与我为天门、日观之防,今则果然。元美亦未至鱼蔬之惠,姑领俟之。袭生书生,势自依依,不失为故,足下何虑焉?卒恐上书之念未己,不▯一贫博士,奈何?近数过我,手谈相命不及时事,岂不佞因而学之耶?新篇殊觉遒上,神明垂应。但足下妙悟,求似即止,不肯由所不似以致其似,为遽有所隔乎?正甫方获主器,而阃政不寕,贺者在堂,吊者在门,每有良朋况也,永叹。不佞适读荐章,知足下以其人相为力不浅也。不然,岂其自弃?十年于兹,公朝大举,谏臣龂龂,不佞如某一抱臬吏者满天下,独安得滥与二十人之列?必不然矣。即使其奏终寝,尚可一吐吾党之气。不谓殿卿取非其友也,不亦一快哉?老嫂长君亟于豚犬有饷,并报附谢。又病后性愈狎野,每一抵家事出理外,如触笼之鸟矣。兄大积劳以承貤典,黄金横帯,文章清宠,驰骋诸王之门。防梁信自乐乎亡孙后,黯然无状,杯牍浸废,乃以琴自遣耳。杜青州近馈一牀,及弟所蓄,似足不彻,道家所贵得意忘器,防且置之矣。市价不定,兄姑返焉。仲月子与一介相存,浃旬元美寄致甘毳,均之拳拳。我殿卿咸去,数相闻也。元美病疡,敬美云:「斯人斯疾,今率当遄已。」吴峻伯寄岁编三十余巻,曰:「公试览此,当何以从于鳞?」元美子与之后,殿卿以为是何言与?新什于初冬客思尤妙,为宗周气业师笥字当易诸赐精竒俱徴注念再颁药饵尤轸扶衰岁杪兴言懐人覩物想兄忉怛同之。苏子卿有云:「我有一尊酒,欲以赠远人,凡三品五盛,以付属车至,可呼羣姬牛饮把犒当御。」谨伺入我牀下者,灌将军骂座,此岂为骂帐耶?又
译我患病至今正好一百天,为了得到再造之恩,仍然躺在床席上。虽然旧日创伤突然减轻,似乎有因祸得福的征兆,但也恐怕在骤然虚弱之后,不容易恢复到平生状态。然而辛苦痛楚都已尝遍,希望日子一天天过去,身体逐渐熟习这种状态。我承受的是上天留下的幸运,不敢自称仍是人世间的常人;诸位也不应再把我当作常人看待。为什么还要说我同诸生一起比文角艺呢?喜欢比文角艺,是出于嫉妒;嫉妒又出于不自信。龙我妄自信任自己,哪里只是先告子所说的不动心而已呢?殿卿爱护我,担心有人因言语之事损伤我闭门的原则;我自己也警惕这个孩子善于泄露,所以同他往来,只想使这段交情不至穷尽,并没有什么深谈。各种刻印的拙稿,都是仓促完成的。不过这孩子此行,何必改动呢?如今题作《浩荡行》,可以按原册题作《从军公燕诗》。其他文集尚未齐备,暂且寄给元美。从前在正月二十一日,哪里料到还会遇到览揆之辰?却又亲眼看到兄长八首诗的盛美,至今还记得托驹儿求兄长文状,于是把这件事记在殷时,心中悲戚。这难道不是上天留下的、用来感念旧交的声音吗?近来所示的诗文,都已达到精妙境界,踪迹藏在思致之中,可以和知微之道相伴日久。君临候对我说,凡是疾病有形有气,实在是客气的气理使它形成的吗?如果果真如他的论说,这就是卓越的见识;若不是殿卿,谁能把它讲明白呢?还担心什么不能达到道呢?我久已谢绝宾客,客人总说我是假托疾病。如今身体已经到了京城附近,诸位贵人也将要起身了。又说自己已经抵达汴京,身为质子,钱财已经送到右史那里了。这难道不是与一两个老腐儒左手提酒壶、右手拿棋局,像殿卿对待孟生一样,指着庭前柏树说‘吃茶去’吗?我实在没有德行,竟至于亲近的人每天都来探问我的肥瘦,何况世间其他人呢?药物和纱扇惠及老母,一并致谢,恕我不能按通常礼数答谢。又 自从兄长向西而去,我再也听不到精妙的言语,如今又怎么能说呢?道是不能靠忘记而得到的,生命有所等待便会失去;一定要使我的精神与道相合才行,却不能自己知道这就是得到。微妙啊!这大概是海内唯一的人了。近来所作‘松声似带秦时雨’等句,更加登上神品。‘梦听琵琶’的前两句,也自然新奇。十分知道足下玄妙高深的道理,把词章看作粗粝之物;然而既然已经传播,便是我替足下不愿把朴拙的一面示人罢了。又 我没有给正甫寄一字书信,正是因为如今有这样的情形:海岱之间,我们三个人难道又是同一气类,却敢自视菲薄浅陋吗?即使行迹上或许略有差异,也终究不妨碍天性相合。殿卿日夜从中调和,本来也只是因为我们气类相合的天性罢了,难道能够强迫一个不是自己同党的人成为同党吗?我实在没有别的心思,即使没有今天,我们三个人也一定是全交的朋友。只是现在谈这些还早,姑且等到正甫执掌大权的时期,使我得以在穆公身边有一席之地,然后慢慢替邴生谋划一次薄游,带着我的殿卿向东归去,在箕山颍水间终老,以观稷契那样的美德,岂不胜过阳鱎的讥诮吗?昨天元美兄弟入京办事,也随意谈到此事;南归获准后,便来相见。哪里能同时与殿卿在一堂之上握手呢?春来居处寂寥偏僻,我只抚琴自娱。浑源有话说:‘我两次做大郡长官,升任郡太守,号称二千石,还不如陈道鸣提着一只药囊,却放置十金;小妾每天侍奉一杯酒,这难道不是薄禄之相吗?’这个譬喻虽然粗俗,却足以说明他不能在当年获得快乐。蔡姬勉强装作懂事,为我送走一姬又迎来一姬,各自都厌恶我的心意,只是依照我的疾病听命;她们每每以先君子弃世为叹,眼泪随即落下,我们彼此看着,实在悲伤。这才知道殿卿所给我看的、寄给故伎的三章诗,比垓下的歌还要凄惨。又 小儿不过是猪狗,老夫也只是如此罢了,却承蒙您以褓佩之物宠爱我,我哪里承受得起?松霞之祥,又怎么担当得起呢?只是我日夜祝愿诸姬,哪里能到馆中替足下再生一个男孩,使这个猪狗般的小儿列入兄弟行列,更加延续世代讲学的情谊呢?河、嵩之间的英才,足下取用得已经很多了。先前我说李伯承有所忌惮,不肯与我谈天门、日观之游,如今果然如此。元美也还没有送来鱼蔬之惠,姑且先领受并等待。袭生只是书生,形势自然依恋旧交,不失为故人,足下何必忧虑呢?最终恐怕他上书求仕的念头还没有停止,不甘心只做一个贫穷博士,怎么办呢?近来他几次经过我这里,和我下棋,只谈棋局而不谈时事,难道不是我因此向他学习吗?新篇觉得格调遒劲高上,神明仿佛有所回应。但是足下领悟精妙,达到相似便停止,不肯从不相似处继续达到相似,是不是因为急于求成而有所隔碍呢?正甫刚刚获得主持大器的地位,而内政还不安定,祝贺的人在堂上,吊丧的人在门外,每当有好朋友前来,便令人长叹。我正好读到荐章,知道足下为了此人出力很深。否则,难道他会自我放弃吗?十年来,朝廷大举选拔人才,谏臣纷纷进言;像我这样抱着印信的低微官吏遍天下,难道竟能滥列二十人之中吗?一定不会这样。即使他的奏疏最终被搁置,也还可以吐出我们这一党的气。想不到殿卿竟然取得了并非自己朋友的东西,这不是一件快事吗?长嫂和长兄多次给驹儿送来物品,一并致谢。又 病后性情更加亲近山野,每次一回到家,事情就会出乎常理,仿佛笼中之鸟一般。兄长积劳很多,因而承受貤典,黄金横带,文章清雅而受到宠誉,驰骋于诸王门下。防梁自从孙子死后,确实感到快乐吗?神色黯然而没有什么作为,酒杯文牍也渐渐荒废,只能以琴自我排遣。杜青州近来送来一床,以及弟弟所积蓄的东西,似乎已经足够,不必彻底取尽。道家所看重的是得意忘器,我姑且把它放在一边。市价不定,兄长暂且把它带回去吧。仲月子与派人问候,十多天后元美寄来甜美柔软的食物,都是拳拳深情。我和殿卿都离去了,也多次互通消息。元美患疡,敬美说:‘这个人得了这种病,如今大概很快就会痊愈。’吴峻伯寄来三十多卷岁编,说:‘您姑且看看这些,应该怎样跟随于鳞?’元美、子与之后,殿卿认为这是什么话呢?初冬客居所作的新篇尤其精妙;为宗周气业师笥字当易诸赐精竒俱徴注念再颁药饵尤轸扶衰岁杪兴言懐人覩物想兄忉怛同之。【原文此处标点脱落、语意多有不确定,无法完整确译。】苏子卿有话说:‘我有一尊酒,想把它赠给远方的人,凡三品五盛,托随车送到,可以召集群姬痛饮,把酒犒劳当值者。’我恭敬地等候进入我床下的人,像灌将军骂座一样;这难道是骂帐吗?又
夫玩世之为大于辟世也。邈矣!不佞弟僻才,似可足辟世耳。自视无长兄之通才,将何以出而玩世耶?此公为吾辈乃如此。然某自视则昭昭,十年一病,夫傲惰无状,一朝与大廷荐列,谬窃国宠,防以为且置焉。而有今命,即有道如长兄者,知亦为弟踊跃矣。是役也,可以期月无大过,不负翦祓之雅,然后更图作邴生计,以报诸公者恒于斯也。十年恬退,防名不当人意,一朝失之而辱翦祓者,亦恒于斯也。兄而为不佞,愿之乎?虽然,亦患有道不如长兄耳。苟惟其适,十年防名亦何用哉?即一朝失之,是亦遣累,尤为光尘俱妙。但弟有难言,姑试朞月,终当以辟作眚,如秦中故态者,兄幸识焉。此外惟冀三河间一握手,足下庻几少忍云尔。浙牒已下,濡滞不果,岂恤微名,畏繁以劳,半途而废,取笑里闬也?今月二十日当南发,此恐不待褰帷而悔,奈何?长嫂长君稠叠出饯,不肖驹又辱子长复缔新好,徼惠长兄殊无已时。亡妻以来,再捐产畆,信乎贡禹卖琅琊之田而赴弹冠之会,非妄也。盛贶及期,暂免称贷矣。又南发无任,硁硁半途之状,黾勉抵浙,百违初心,业已失计,防复自解。顾我长君,前知不佞之不堪此而不言也,终恐故态当作,贻我乡曲,忽起忽罢,狂妄人耳。所惟其适,即并其名实而弃之,何恤焉?劳形则敝道,力忍性则阏道气。不佞某巗穴既不能深,川泽又不能广,絶物哉!独念平生殿卿知我,可与言,乃不佞所值凡多无其理者之事,即虽神明用必其知我也。诚皆无其理者之事,言之谁信之耶?所求三河间一握手,庻有披豁,欲殿卿信我不必其理,斯白首知我愈尽耳。逼除视政,似在驿传,既竣阃署,防摄海道。莫春旋省,乃得晦日邸报,陪防江西。本自菲才,自宜常格见处,且为当路乍记乍忘,援止而止,甚足以成不佞不恭之趣,而混薄防之迹,转相便也。殿卿为我愿之乎?姑苏与元美兄弟及诸名士雄饮,一日夜而渡江之兴殆尽。子与数相遣候致期,而不虞妨之,今犹咫尺千里。所谓三河间一握手,均之天不假之也。然子与蠲吉属且谒选,计欲方舟北过,元美击楫中流以迓明卿诣广陵宗生墓下,酾酒为别,似千古一胜会。然后间出大梁,擕我殿卿登平台,吊邹枚与相如,把苦相劳,驾言趋歴,拜太夫人堂上称觥为夀。再逰王舎城之野,杜门髙枕,弹琴散帙,种秫在庾,半醉袒跣,含饴而弄少子,以竣殿卿之有意焉。归逸二老于当年,岂不天之道而善学犹龙者哉?子长贵人壻,今大捷矣,殿卿固自一快。而豚犬驹三附雷陈,百折不置,盖素竒之廹行致缔,以遂前好,识料可赏。不然且当新命,嫌于阀阅。子长即不弃旧德如驹何?浙中炊玉薪桂,廪庖疏冷,衣冠禅理,雅相晋接,澹情之胜致,玩世之妙理也。某不佞乃处名下,年少自喜,窥人即稍堕落,彼其谓我何?十年寂寞作苦,今倒行逆施耶?始知长兄陆沈王门,招揺一世者不动焉而已,佹。去佹留如,不佞未免滞乎其形矣。老嫂屈尊,出祖推爱,非常赏鉴。婴侄如躬襁抱,可谓难也。适致问长君,不佞僻拙,里闬所弃,独辱贵门,谬与世讲,遂令某因亲不失,▯置其余云。又阃之使附啓乞状,当再抵览。凡奉先后二致书,慰劳周至者,且谕贵体日佳,自幸仰托未艾矣。何得衣被小豚犬,襁抱中蔡老妾少识鄙意,卢亦朴惠,可借相安,举以命倮,不敢当焉。皆曰姑逝,仓卒脱棺收视,不报之徳,世缔伊始矣。适又袁生书云:“权礼以时,与戚寕易,有味乎其言之也。”无论九岁之孤,顾惟寡母,即人情凶薄,亦何所不可流涕者,任之耳,徒戚何益?然而无财不可以为悦,即易亦难,奈之何?又云:“襄事无以志为解。”是即前所教以仍先大夫旧圹云者,不佞岂忘?逢于何捆,心齐王之门。若使贵公逗留,揺笔不下,斯置之矣。某于此苫块惨恶,寝伏僵挛,甚不便于倚次。诚如谕者,长兄爱我哉!子长信竒士,即长君亦各执其所自见者耳。殿卿见以为不为宗周孙为非乎?即殿卿之为宗周孙,长君见亦未尽以为是也。新宪长晤语,无不起居足下者,足下书已面属之,徃当酬唱相存矣。诗多丽句,今録以闻。聂都使请文,临绎其作古洁殊类,不佞当自一名家。殿卿物色使在帷幄,三益不浅,万无失此,索所藏藁为寄,以观其备裁之。又生非为恭者,吾党有人哉?兄遽何谓,而必图之?以孤鄙薄,见所宜缓,更隠王门,不恶也。倚次郁郁,视日犹年,赖小于鳞,孩提旦夕耳。心境拂戾,不可言。晨有自宗伯所来者,云志已就藁,望后可得报?果尔,孤无异悲。感于殿卿者,便为转谢否?所托大篇恳惠以梓,无任徼宠跂予不备。又
译玩世比避世更高明。遥远啊!我这个弟弟才性偏僻,似乎足以避世罢了。自看没有长兄那样的通达才识,又凭什么出仕而玩世呢?这位公卿对待我们这一辈竟然如此。但我自己看得很明白,十年一病,傲慢懒惰而无所作为,一旦被朝廷列入荐举之中,错误地窃取国家恩宠,防止把它暂且搁置下来。如今既然已有这个任命,即使有像长兄这样通达道理的人,知道了也一定会替弟弟高兴。这次出任,可以希望一个月内没有大的过失,不辜负翦祓之雅,然后再谋划作邴生那样的打算,以此报答诸公,这始终是我所想的。十年安于退隐,防名不合人意,一旦失去它而使翦祓蒙受羞辱,也往往正是这样。兄长如果处在我的位置,会愿意这样吗?不过我所担心的,还是有道之人不如长兄罢了。如果只是求得适意,十年的防名又有什么用呢?即使一旦失去,也只是摆脱牵累,名声与尘俗都能同时超脱,反而更妙。但弟弟有难言之处,姑且试行一个月,最终还是要把避世当作过失,就像秦中的旧态一样,兄长幸而了解这一点。此外只希望能在三河之间与足下握一次手,您大概只需稍稍忍耐。浙江的文牒已经下达,却因拖延而未能成行,难道是顾惜微小名声,害怕繁忙劳累,半途而废,取笑于乡里吗?本月二十日应当向南出发,我恐怕还没等到揭开帷幕视事就会后悔,怎么办呢?长嫂、长兄频频出来为我饯行,不肖的驹儿又承蒙子长重新结交,向长兄求取恩惠,实在没有停止的时候。自从亡妻去世以来,又捐出田产亩数;看来贡禹卖掉琅琊的田地而参加弹冠之会,确实不是妄说。丰厚的馈赠及时送到,暂时免去了借贷。又 向南出发,实在不胜任;我带着拘谨固执的心态走到半途,勉强抵达浙江,违背初心太多,已经失去谋划,只好再次自我解嘲。回想长兄,事先已经知道我不能胜任此事,却没有说出来;终究恐怕旧日的性情又会发作,给乡里留下忽而起身、忽而罢止、狂妄无知的印象。只要适合自己,连名声和实情一并抛弃,又何必顾惜呢?劳累形体就会损害道,勉强忍耐性情就会阻塞道气。我既不能使自己的岩穴深邃,也不能使自己的川泽广大,岂不是与外物断绝了吗?只是想到平生只有殿卿了解我,可以与我谈论;我所遇到的许多事情都不合常理,即使神明也一定知道我。若确实都是不合常理的事情,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呢?我所求的,是在三河之间握一次手,希望能把心胸完全剖开;愿殿卿相信我,即使事情不合常理,这样到白头也会更彻底地了解我。临近除夕处理政务,似乎在驿传之中;办完阃署事务后,防梁大概代理海道。暮春回到省城,才得到晦日的邸报,陪防江西。本来才力浅薄,理应按常格处置;又因为当权者忽然记得、忽然忘记,援引停止便停止,足以造成我不恭敬的情态,也混同我浅薄的行迹,彼此反而方便。殿卿愿意替我这样想吗?在姑苏与元美兄弟及诸位名士痛饮,一日一夜渡江的兴致几乎全尽了。子与几次派人问候并约定日期,我没有料到事情会妨碍行程,如今仍然近在咫尺却远如千里。所谓在三河之间握一次手,也都是上天不肯给予机会罢了。然而子与选择吉日,准备前去谒选,计划与我同舟北上;元美在江心击楫迎接明卿,一同到广陵宗生墓下,洒酒作别,仿佛千古以来的一次盛会。然后间道出大梁,带着我的殿卿登上平台,凭吊邹枚和司马相如,饮酒相劳,驾车前往历城,在太夫人堂上拜见并举杯祝寿。再次游览王舍城郊野,闭门高枕,弹琴散卷,在粮仓中种秫,半醉时袒胸赤足,含着糖逗弄小儿,以完成殿卿的心愿。让两位老人及时归隐,难道不是合乎天道、善于学习犹龙的人吗?子长是贵人之婿,如今又大获成功,殿卿本来就应当感到快慰。而我的猪狗般小儿驹,三次依附雷陈之家,百折而不改志,想来平素就被看重,迫切地使交情得以缔结,以完成从前的情谊,知道事情是值得赞赏的。否则如今将有新的任命,便会嫌疑于门第。子长既然不抛弃旧日恩德,驹儿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浙江之中,炊玉薪桂,粮饷厨膳疏冷;衣冠之士谈论禅理,彼此雅正地交接,这是淡泊情怀的胜致,也是玩世的妙理。我这个不才之人竟处在名士之下,年轻时自以为得意,一窥见别人的情况便稍稍堕落,他们会怎样看我呢?十年寂寞困苦,如今难道反而要倒行逆施吗?这才知道长兄沉沦于王门之中,任凭一世招摇,也不会因此动心罢了,真是奇特。去与留都可以如此,我却不免被形迹所滞。老嫂屈尊出来为我饯行,推重爱护之意非同寻常,实在是高明的赏鉴。婴儿和侄子仿佛亲自抱在怀中,这实在很难。恰好向长兄问候;我性情偏僻笨拙,是乡里所弃之人,却独独承蒙贵门辱顾,错误地与世代结交,于是使我因亲情而没有失去这一层关系,甘愿把其他一切置之不论。又 阃使随信附上的启事和请求文状,应该再拿来拜读。凡是您前后两次来信,慰问周到,还告知尊体日渐康健,我只庆幸自己仰仗您的关照尚未止息。哪里想到您竟给小猪小狗般的孩子穿衣盖被;襁褓中的孩子,蔡老妾年少时曾略知我的心意,卢君也朴实厚道,可以借此相安,我把这些都交代给倮,不敢承受您的厚意。大家都说姑且离去,仓促开棺收殓;没有报答您的恩德,我们两家世代结交的情谊从此开始了。恰好袁生来信说:‘权宜礼制要随时势,与亲戚宁可改变,这话很有意味。’不要说九岁的孤儿,只看寡母;即使人情凶薄,又有什么不能使人流泪的呢?听其自然罢了,徒然悲伤又有什么用?然而没有钱便不能使人欢悦,即使改变礼制也很困难,这又能怎么办呢?他又说:‘襄助丧事,不必以墓志铭作为推辞。’这就是先前所教导的,仍用先大夫旧墓穴的意思,我难道会忘记吗?在什么地方相逢,心中便想到齐王之门。假如贵公久留不去,挥笔迟迟不能落下,这件事就只好搁置了。我如今居丧守苫块,悲惨困苦,睡卧僵挛,实在不便按照次序行礼。诚如您所说,长兄真是爱护我啊!子长确实是奇士,只是长君也各自坚持自己的见解罢了。殿卿认为不把自己当作宗周的后代是不对的吗?即使殿卿作为宗周后代,长君看来也未必完全正确。新任宪长与我会谈,没有不问候您的。您的书信已经当面托付给他,往后应当彼此唱和、互相问候了。诗中有许多华美的句子,现抄录给您看。聂都使请我作文,我临读他的作品,觉得古朴洁净,格调很不寻常;我应当亲自为他在名家中题名。殿卿留意人才,如今身在帷幄之中,所得三种益处很不少,千万不要失去这个机会;请把所藏稿本索取来寄给我,以便看看他是否具备裁取成篇的能力。又。生并不是故作恭敬的人,我们同道中难道真有这样的人吗?兄长突然这样说,为什么一定要谋划此事?以我孤陋鄙薄的见识来看,觉得应当缓一缓;再隐居在王门之下,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守丧居处郁郁不乐,看着日子过去如同一年,幸亏有小于鳞相伴,不过像孩子一样朝夕相对罢了。心境违逆郁结,无法言说。早晨有从宗伯那里来的人,说墓志已经写成稿了,过些日子可以得到回音吗?如果果真如此,我这个孤儿便没有别的悲伤了。对于殿卿的感激,是否方便代我转达谢意?所托付的大篇文章,恳请惠赐刊刻,我感激祈求恩宠,盼望不尽,草草不具。又。
宗伯志奉览,简洁老成,亦自名品。使早得佳篇状外之助,不啻此矣。刻本已就,方竢佳篇。浃旬可缉寄,不意长兄为某一租客嵗赋布二十,绵四百,坐享挟纩之利,不知所由。至恐成冒昧积负,不责矣。日月不居,先慈见背,忽已卒哭。念别长者,视此濶焉。驹诞归集佳文,适从天下,父子奉泣。如复得一母者,先慈获据成棺,再叨状列,身与名孰亲?是均不朽。其在殿卿,厚自性,生不难于为德,值所可为德者为难耳。何以万一图报也?佳篇语意一庇不佞,而辞足以发,然恐累殿卿不党之名,而信者半之矣。庐次黯然防茹,自慰夙夜念襄大事,一切废置,即一二妄动取侮,亦先慈余谴。▯之告子之道,力时可窃用,顽钝不恤也。长者匍匐,岂犹有所不至,而重蠲吉惠示,使之虑出万全。即某所自尽,何以越是?乃宗伯公即已托罗武选为择,十一月二十八日,盖以荒陇坐向先慈并愚父子年命生亡所忌,取衷之者,似与灌甫所为择者不同。又其月日既已登刻,请益长君亦为抵掌武选。今恐互违教防,奈何殿卿为命之矣。今之作者,非李生王殷二三君子,则殿卿其人耳。阃之奠章,始犹谓海内安得有此其人也者乎?于子长亦谓家丈人平生作文自一色象,此则▯焉,恐非其手,不知色象与▯文之所自适耳。正恐殿卿伤▯,何患色象也?乃殿卿近所著述诚异平生,无怪乎子长刮目矣。不佞与殿卿老矣,所愿杖屦夙夜无相逢也。初拟以白雪楼为赠,不佞营白泉而比邻焉,恐伦有别业,猝未他委,至今未敢献左契。诗曰:「十畆之间,与子旋兮。」吉媾弱息,未可穷谷无已,则称东郭二先生云尔。此非就谋遥度不可。王宪伯未行,求所以晋接长兄之者,体貌曲备矣。犹谓不佞不源源,岂可以不造诸公为觧?且不佞亦已推毂灌甫,又当自悉也。又不肖孤之于殿卿,可谓成言乎友也?弱冠狎之,老而益信,难矣哉!即晩缔大谊,何加焉?且孤动以天幸,即先母大事,亦复倔彊,殿卿从旁賛之,无不各中条理。使孤思而得之,无不以为计所必出,而后善者。自今观之,老母大事,什已举其七八,则以值殿卿,不值耳。是非动以天幸哉?乃知友以人合,未为通论也。十五日渡河出境,十六日至曹州,阻雨。二十日过濮,由东昌,二十五日抵济南。权厝伊方,鞅掌哽咽不宣。
沧溟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宗伯的墓志请让我拜读,文字简洁老成,自然也是名作。如果早得到这样的佳篇,便是额外的帮助,不只是这些了。刻本已经完成,正等候佳篇。不出十天就可以整理寄去。没想到长兄替我承担一名租客每年缴纳的布二十、绵四百,白白享受替人御寒的好处,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怕最后成为冒昧叨扰、积欠人情,也就不敢责怪您了。时光不停,先慈去世忽然已经到了卒哭之祭。想到与长者分别,如今相隔已经很远。驹诞回到集会之处,带来佳文,恰好从天下而来,父子相对哭泣。若再得到一个母亲,先慈已经入棺,又承蒙把我的文章列入墓志,究竟是身体与名声哪个更亲近?二者都足以不朽。对于殿卿来说,您本性厚重,活着并不难行德,难的是遇到值得行德的事情。我要怎样才能报答万分之一呢?佳篇的语意全都庇护我,文辞又足以发扬我的声名;但恐怕会连累殿卿不党附权贵的名声,其中确有一半是真实的。草庐中黯淡悲苦,饭也难以下咽;我只能安慰自己,早晚都要想着完成大事,其他一切都可废置,即使一两次妄动而招受侮辱,也只是先慈留下的责罚。甘之告诫儿子的道理,力量和时机若能适当,暂且可以偷偷采用;我顽钝,也不在意这些。长者屈身奔走,难道还有什么没有做到的地方吗?又郑重地以吉日吉惠示我,使我的考虑能够万全。即使是我自己尽力,又怎么能超过这些呢?宗伯公已经托罗武选择定十一月二十八日,大概是因为荒废的墓地坐向以及先慈和我父子生死年月所忌,需要取其中道;这似乎与灌甫所择的不同。又因为那个月日已经刻入书中,请再请长君去向武选当面商量。如今只怕彼此违背教诫和防范,然而殿卿已经替我作了决定。如今的作者,除了李生、王殷等少数君子之外,便是殿卿了。阃使的奠章,起初我还说:‘海内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对于子长,我也说家丈人一生作文自有一种风貌;这一篇却幽深玄妙,恐怕不是他的手笔,不知这种风貌和玄妙文章究竟从何而来罢了。正担心殿卿伤于玄奥,哪里还忧虑没有风貌呢?殿卿近来的著述确实不同于平生,难怪子长要刮目相看了。我和殿卿都老了,只希望早晚能够相互扶杖携履而往来相逢。起初打算把白雪楼赠给您,我正在营造白泉居,恰好与它相邻;恐怕伦君另有别业,仓促间还不能交付,所以至今不敢献上房契。诗中说:‘在十亩田地之间,和您一起往来。’婚姻吉庆、儿子年幼,不可以终身困居深谷,因此只称作东郭二先生罢了。这件事不能不预先谋划、远作打算。王宪伯还未出发,我求他设法与长兄晋见,礼貌体恤已经十分周全。您还说我不肯源源不断地前往,难道可以因为没有拜访诸公而解释吗?况且我也已经推举灌甫,事情还应当由我自己说明。又。我这个不肖孤儿对于殿卿,可以说是以朋友相交而彼此订成立言吗?二十岁时便亲近您,年老后反而更加信任,实在难得啊!即使晚年才结下深厚情谊,又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况且我每次都依靠上天的幸运,即使先母的大事,也还是倔强坚持;殿卿从旁帮助,没有不合乎条理的。假使我自己思考而得出办法,总要认为那是计策必然能够达到的,然后才算好。现在看来,老母的大事已经完成了十分之七八,只是因为遇到殿卿,才没有遇到阻碍罢了。这难道不是每次都靠上天的幸运吗?由此才知道,朋友因人而结合,并不是普遍的道理。十五日渡河出境,十六日到曹州,被雨阻隔。二十日经过濮州,由东昌而行,二十五日抵达济南。暂且把灵柩安置在这里,事务繁忙,悲咽之情无法尽述。《沧溟集》卷二十九。钦定《四库全书》。
沧溟集巻三十 明 李攀龙 撰书与徐子与以不佞观于子与不有今日,何以着龃龉之効也?然其技止于解郡,而惜我者亦已随之。今不出,彼将谓我何?何所不屑,而自惕如此?即太夫人何以自安?一二兄弟,实谐所请,惟足下辱为裁焉。日再奉谕,图所起居未就,拙刻亦复宿谢。子与庻几无疾病?即如明卿已事,浮沉人间,何不可者?而悻悻为即何得,使不佞望见顔色,如曩在清河舟中时也。又君家大人违养,某至不能为一介絮酒之使,二三兄弟奈何?竒状惊人,凡再辱谕,深念种种,天不憗遗,何论殄瘁?非我子与缕缕,诚无以闻。髙枕前▯,绍故自不孤。广陵生多情,岂今有属于襁抱?明卿危就世网,翩翩自在,所美佯狂,欲离欲合,如阮嗣宗者,一子与耳。乆拟一晤,托言千古。又得閠月书,读几逰岱宗之语,骇勃乆之。若即就视,不能奋飞。方念南海、广陵二君子,即夜何堪?更得此于子与。盖余至今尚病悸云。及覩白雪楼二章,又翩翩有逍遥垂天之度,快哉快哉!向谬计足下出处,不独以伯母,即亦子与所能信者。一时同好,交臂匏系,将谓我辈何?呉生栖栖一郡,岂遽为非哉?足下高识妙悟,夙昔帝衷,何竢解官?如竢解官,不能于解官矣。病愈之悟,悟岂曰委处?何见为委?出何见不为委耶?此余所谓吴生栖栖一郡,未遽为非也。伯母内行,大仪南国,攀龙敢不乐闻?老母明年嵗复七十,正自借乞答篇矣。陶罗山衔恩足下,辄拓闗称谢,述德备至。至使真阳令三使致书,使窃币道亡而再致之,竟取报而后止。足下感人,此一何深!属吏如二令郡,百姓可知。固始公所倾身激烈,百口为誓者,岂其心能自已乎?仆村居即数月不入城市,伏腊诣老母称夀,即顺甫亦数月一晤,数语为别耳。终当为足下酬固始公髙谊不浅也。所示新作「朱绂谁无恙,孤臣去国之音」,世情囘首尽,达生齐物之防,远哉!戚戚我心,元美殊赖慰藉。推与敬美,盖亦为之惠连以慰藉之。然此美故自臭味,即吾党后贤亦所慰藉矣。今复何状?间者濶焉,乆不闻问。不佞业已自弃,则有抱影槁立耳,终不能复在贵客意气中。又不佞所辄为志铭,盖解衰服,辱故人之迹,至无以标秉当世,反湮太夫人懿徳,罪岂独子与哉?置之惠,亦不但不佞也。先伯承致书梁、周二子,具悉。足下在疚,状元美亦云。子与立壁如长卿,满座作文举,念其贫,不欲慁之。朝击鲜,亦夕归矣。二子者,亦拳拳不佞为请。然足下业已过厚,安之曷害焉?顾二子亦雅能忠告,以子与长者重,为躁耳。日茂秦寄诗见懐,及伯承所贻新刻,并多出入畔我族类。子与固云:「文章老自知。」乃两君旣种种,可以其文章知之矣。余徳甫七言近体颇工,于势无已,终当自诣,将为大江以西一人。今湏子与、元美时时奨掖相成羽翼,吾道所树不浅。集佳把玩,日不去手间,有所効,勿恤狂瞽,不亟达者难其邮云。前选诗目槩未精惬,十删其五,庻几近之。又太夫人以子与乃当大事,今幸已竣,他无不可自致也。通家犹子竟不得一执绋而授褐,老母愧则可知。为别忽复弥歳矣,雨雪黯然,遂成千载。向擕周生把苦,三胡桃树下道及子与缠绵辘轳,前渴心如火,子与为亦不忘耶?佳集璧上中多不可易之联,不可得之语,宠光吾党,铿锵异代,不佞赖焉。即元美所云「斟酌二子,殊有味乎斯言」,而曰「精思便达」,似有子与所少。今观丙寅稿数章,已诣境地,何以更竢精思?盖诗之难,正惟境地不可至耳。至其境地矣,精思安在哉?十二团营,一军吏领神机诸部,七剂相载,声闻百里,此何故?气欲实也。精思非气所为乎?此固元美养气之学,而以望诸子与。子与诚能尽所为集,以积精蓄思,一朝自至,并其境地俱冺,然后乃今命不佞以末简之役,俾不佞得以其所至为叙揄扬,明徳庻几称効,将视元美、明卿櫜鞬中原,职志不浅。不然,今集故已絶尘当世,脍炙士口,不必更造,顾所竢方来英雄窥人,尚为一间,不获我心,非兄弟不朽大计也。不佞一读丙寅稿,不胜踊跃,晩成大器,始敢谆谆期月作苦,实谓子与必至无疑耳。为问元美疡何状?斯人斯疾,孰与逰诸洞天乐也?顾大司冦状宛畅周洽,史断核然,元美取材,子与纵横自是可致覧。向约李伯承暮春者,我二人于日观之上赋相遇也。其人嫋嫋自爱,茂恐三舎引避,安能顾草庐?又殿卿报谢,茂秦近状曵裾沈王门,拥一老伎,故赵女居常千金装自快,是为诗市也。此自小冯君先容,正惟牛头未见四祖时耳。今安得此老伎为元美防疡痂矣?又
译《沧溟集》卷三十 明代李攀龙撰写的书信。致徐子与。在我看来,如果子与没有经历今天的事情,怎么能显露出与人龃龉而取得的成效呢?然而他的本领只在解除郡职,而那些爱惜我的人也随之离去了。如今我若不出仕,他们将怎样看我?我有什么事情不屑去做,却自我警惕到这种地步?即使太夫人又怎么能安心?一两个兄弟确实答应了所请,只求您屈尊裁定。昨日再次承蒙您的指示,打算写信问候起居却还没有写成,拙刻也再次迟迟未能致谢。子与大概没有疾病吧?即使像明卿那样事情已经过去,在人世间沉浮,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还要悻悻不平?只要让我能够望见您的面色,就像往日在清河船中相见时一样。又。您家大人去世,我竟不能作为一名薄酒使者前去吊唁;二三位兄弟又该怎么办呢?奇异的情状令人震惊。两次承蒙您的来信,深深想到种种事情;上天既不肯留下这样的人,又何必再谈什么病困衰败?若不是子与详细告诉我,实在无从得知。高枕而卧于前路,承继旧交,自然不会孤独。广陵生多情,难道如今还有什么亲属留在襁褓中吗?明卿危险地走近尘世罗网,却仍飘然自在;他所欣赏的,是佯狂而又想离开、又想合群,像阮嗣宗那样的人,只是一个子与罢了。很久以来想与您一见,只好托言于千古了。又。收到闰月的来信,读到您游览岱宗的言语,惊叹兴奋了很久。若当即前往探视,我却不能奋飞而去。正思念南海、广陵两位君子,夜里怎能承受这种心情?如今又从子与这里得到这样的消息。我直到现在还心悸不已。等看到《白雪楼》两章,又见文辞飘逸,有逍遥凌云的气度,痛快,痛快!过去错误地谋划您出仕或退处,不只是因为伯母,也因为子与自己能够信守。志趣相同的人一时交往,却又彼此错过而受牵制,别人将怎样看待我们?吴生困守一郡,难道就马上错了吗?您的见识高明、悟性精妙,早已得到皇帝的赏识,为什么还要等到解官?如果一定等到解官,反而不能在解官时有所作为了。病愈后的领悟,难道就叫作退处吗?怎样才算退处?出仕又凭什么就不算退处呢?这就是我所说的吴生困守一郡,并不算马上错误。伯母内在德行高尚,是南国大礼,我李攀龙怎敢不乐意听闻?老母明年又满七十岁,我正想借此求您写一篇答谢之作。陶罗山承蒙您的恩德,立即拓印关牒表示感谢,称述恩德十分周详。至于真阳令,三次派人送信,使者中途丢失所带财物,又重新送来,直到收到回信才停止。您感动人的力量,竟有这样深吗?属吏像二位县令这样,百姓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固始公竭尽全力、激烈发誓要保全百口,难道他的心能够自己停止吗?我住在乡村,几个月也不进城,只在伏日、腊日去给老母祝寿;即使顺甫,也只是几个月见一次面,说几句话便分别。终究应当为您报答固始公深厚的情谊。您所示的新作中有‘朱绂谁无恙,孤臣去国之音’的句子,回首世情已经全尽,达到以生命为乐、齐同万物的境界,实在高远啊!我心中忧戚,多亏元美来安慰。又推及敬美,大概也想替他作惠连来安慰我。可是这种美好本来就是气味相投,即使是我们同道中的后辈,也都能得到安慰。如今又是什么情状呢?近来相隔已久,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我已经自暴自弃,只能抱着自己的影子枯立,终究不能再处在贵客的意气交游之中了。又。我贸然所写的墓志铭,如果因此解除您的衰服,辱没故人的事迹,又没有足以在当世树立名声的内容,反而埋没太夫人的美德,那么罪过难道只在子与吗?把这件事交给我,也不只是惠及我一人。先伯承的来信,把梁、周二人的事情都说清楚了。您正在服丧,元美也这样说。子与站在墙边如同司马长卿,满座都举荐他作文;想到他贫穷,便不愿劳烦他。早晨杀鲜鱼,晚上也就回去了。那两位也诚恳地替我请求。不过您已经过分厚待我了,接受它又有什么妨害?只是那两人一向很能忠告,因为看重子与这位长者,所以才责怪他急躁。日茂秦寄来诗作表示怀念,连同伯承所赠的新刻,多有出入于我的同道。子与本来就说:‘文章老成与否,自己最知道。’如今两位既然各有成就,便可以从他们的文章看出来了。余德甫的七言近体诗颇为工整,气势还在增长,终究会成为大江以西的一人。现在需要子与、元美时时提携赞助,使他长成羽翼;我们这一道所树立的事业意义不浅。文集佳作常在手边把玩,日日不离手;如果有所效验,不要顾忌我狂妄浅陋。不能很快寄到,是因为邮递困难。前次选诗的目录大体还不精当,删去十分之五,或许就接近了。又。太夫人因为子与承担了大事,如今幸好已经办完,其他事情也都可以由您自己完成。世交家的侄子最终不能亲自执绋送葬、为她授褐,老母对此感到惭愧,也就可想而知了。分别忽然又满一年,雨雪之中黯然神伤,遂成千古之隔。先前曾携周生在苦处,把子与缠绵反复的事情说到桃树下;过去渴望您的心如同火烧,子与也没有忘记吗?佳集中许多联语都是不可替代、难以得到的句子,使我们同道增光,在后世铿锵传响,我赖此自慰。正如元美所说:‘斟酌二子,这话很有意味。’又说‘精心思考便能通达’,似乎认为子与还有不足。如今看丙寅稿的数章,已经达到境界,为什么还要等待精思?诗歌的困难,正在于境界不可达到;既然已经达到境界,精思又在哪里呢?十二团营,一名军吏统领神机诸部,七剂相继发射,声音传到百里之外,这是什么缘故?是因为气势充实。精思难道不是由气势造成的吗?这本来就是元美养气的学问,也是对子与的期望。子与如果真能把所作诗集全部完成,积累精力、蓄积思考,有朝一日自然达到境界,连同境界本身都一并消融;到那时才可以把末简的事情交给我,让我把他达到的境界写成序文加以赞扬,使光明的德业大概能够相称;还要同元美、明卿一起在中原施展才华,责任和志向都不浅。不然,如今这部集子已经在当世绝尘,士人争相传诵,不必再造作;只是等待后来英雄来窥见其中境界,仍差一层,不能完全合我心意,这不是兄弟们追求不朽的大计。我读一遍丙寅稿,欢跃不已。大器晚成,所以才敢反复期待您用一月时间辛苦写作,实在认为子与一定能够达到,无疑如此。请问元美的疮病怎样了?这个人和这种病,谁能比得上游历洞天的快乐呢?大司寇的文章情状婉转畅达、周密圆融,史论判断核实明白;元美取材,子与纵横驰骋,自然都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先前约李伯承暮春相会,是说我们两个人在日观峰上赋诗相遇。那个人娇柔自爱,茂秦恐怕要退避三舍,哪里肯顾念草庐?又有殿卿来信致谢。茂秦近来在沈王门下拖着衣带求见,拥着一名老歌伎;那位旧赵女平常以价值千金的妆饰自我取乐,这就是把诗当作市场了。这是小冯君先行介绍,正如牛头禅师还未见到四祖时一样。如今哪里能得到这个老歌伎,替元美防护疮痂呢?又。
七月既望,始从顾生所奉足下,去岁书辄具答,付寒温不以时闻,奈何?元美通章色动圣主,今既得请,凡在吾党与贤此举,惟子与幸。过而劳焉,便道咫尺,不果见枉,不佞非人哉!引领三诺,竟忍负之。缥缈一信,益増怅怅。握手前期,不复可知矣。而后乃今,念足下三宿白雪楼中,以成万古竒会,谊则甚髙,然元美似有畏途之阻。士之处世,无以効哀怜之交,难哉!谕云:邵武有齮龁之者,子与无害也。余盖尝慕足下大雅明哲之德,逊以出之矣。为有味乎?元美其言之也。便附起居,属有匍匐之役,不次不宣。又抵鄞之夕,元美一介之使奉书至矣。篚厥盈庭,用托先司马不朽之役。不知不佞日判五百牍,哺不及吐也。四诗调笑,小美亦复二章,并以附览。天上客星,聊作使,不当如是耶?中原紫气,正与子与卧龙之句颉颃作已。云云知有今日,明不防耳。小美去住,青山者自由,殊合邴生之防,即为讽,不恤焉。足下熊罴之喜,不佞已徴元美,称文为贺。防攟至中逵,握手一醉。子与乃効东道主,亦吾▯天下盛事,宁无努力乎?大美用小美为阳鱎鱼,适以二十一日谒选,欲因塞望,不知终当不免矣。郡博士周君云,得明卿京邸报,待调良苦。元美海错二瓿,转闻从者取答,不次。又正月,痔乃作,竒徂夏始愈。不佞平生善卧,是称病隠造化,其奈我何?但为状恶,至今犹能令闻者悸。斯岌岌乎,可知!元美为足下劝起,实获此心。今所欲于足下者,从事而勿失时,为贵于智也。公车一月可请除,即奉檄南枉,从容道故,岂为晩哉?又吾党漂揺,见复种种,深念足下隠约无时。乃使者忽以迁闻,兼期晤写。不佞懐缄踊跃,计日为驩,即命湑蠲庖妇,子从防亡。何足下至矣?则俨然在衰服之中,使某骇愕四视,慰劳不能成辞。顾暂夺衰悰,欵及病状诸,虽黯淡而一夕千载。鲍山为烈,代有其人,楼之取名,悬合气调,数非偶然。王长君而后,何可使子与无跫然之音?独以太夫人隐痛,某自宜絮酒千里,不然出吊于涂,二者坐废,而居然辱驾,仓卒南奔,不得仰効鸡黍之忱,尽请益之雅,则不佞所疑,天厌之人事多中阻,似不妄也。卢城之别,非敢恝然,足下髙情有携必恋,既已迂枉,又令不得穷日之力,岂所望故人永锡之义乎?斯不难于足下,难于受者。志铭之委,遂敢承之,凡以释群疑,使泯然不见有异常之迹耳。谤书姑置之,是矣。乆以伏枕废业,恧兹大文,乃某与有犹母之分,不得以作者自嫌,终当削掷,必无伤足下之明。诸所面托,谨以极愚防于一书,并希检发。独佳集一部,正欲留质明诗删,兼足下为辞多诣神品,非假日月,其奥难窥。文集亦卒难録,统容献春,便寄再求鉴赏。明珠尺璧,在已犹在人,何虑什袭焉?使者滞于辙中,薄晦始返,恐劳延伫。诘朝缄发。元美前云,拙稿尚有可留者,失之集中,或存之苑纸可属録示。明诗删,姑无令出,尤恳。大事方▯,百惟自爱。又不佞种种改元,二月又举一豚犬,孩提盈抱,子与可知矣。元美再致书,必欲一顾病夫草庐之中,然尚守阙祗俟勘覆,得请而旋,期难豫定。是以乆外公朝大荐,元美已为裦然称首,令吾党吐气。其通章以列寃状者,凛凛乎其文,议臣动色,特揭岩廊,传诵髙义。小美例自得除,兄弟并起,夙愤豁然。唯是圣政方新,风云之防,子与及禫,勿复濡滞。明卿即落落以卜有邻,何虑乎瑞室?诗甚佳,如履平韵,是老笔耳。又文章大业,是以君子欲及时也。顾文章自有其时,有欲焉而不及之者,子与所谓文章老自知是也。佳集不敢乆留,则足下时至矣。期月作苦,以遗二三知己,千载一快。许殿卿《海右集》属灌甫中尉为序。不佞尝欲畀诸炎火,乃周公瑕亦曰:“是既已不能禁其传,然不可以欺智者,亦唯任之。”今以子与视殿卿为竣灌甫乎?呜呼!不独其骥,即蝇亦难。子与奚乐?百世之下,谓不佞执鞭子与邪?竟贻左史诗云云矣。又
译七月十六日,才从顾生那里收到您的信。去年您的书信我已经准备答复,却把问候寒温的事情没有及时告诉您,怎么办呢?元美的奏章使圣主动容,如今既然获准,凡是我们同道和贤者参与此举,都只为子与庆幸。您经过这里而来慰问我,路途不过近在咫尺,却没有果真屈驾相见;如此我难道不是无情之人吗?您三次提出约见,我竟忍心辜负。得到这缥缈的消息,反而更加惆怅。握手相会的前约,从此再也难以知道了。如今又想到您在白雪楼中住了三宿,成就万古奇会,情谊固然很高,但元美似乎还受着险途的阻碍。士人立身处世,不能以行动效法这种哀怜相交,实在困难啊!您来信说:邵武有人排挤您,子与并没有受害。我曾经仰慕您大雅明哲的德行,退让而让您出头。元美的话确实很有意味。顺便附上问候,恰逢有匍匐奔走的事务,草草不具。又。抵达鄞州的当晚,元美的一名使者带着信到了。竹笼装满庭院,借此托付先司马不朽的事业。您不知道我每天判决五百件公文,吃饭来不及咽下。我作了四首调笑词,小美也作了两章,一并附上请您过目。天上的客星,姑且作为使者,难道不应当如此吗?中原的紫气,正和子与卧龙的诗句相匹敌。知道会有今天,明白时也没有防备。小美去留,青山自有安排,十分符合邴生的见解,即使拿来讽刺我,我也不介意。您有熊罴之喜,我已经征得元美同意,称颂您的文章以作祝贺。等防攟来到中途大道,便握手痛饮。子与既然作东道主,也算是我辈天下盛事,难道不应努力吗?大美任用小美为阳翟鱼,恰好在二十一日赴吏部谒选,想借此堵塞众望,却不知道最终是否仍能免除。郡博士周君说,收到明卿在京邸寄来的消息,等待调任十分辛苦。元美送来海错二瓿,转告说从者取去答复,草草不具。又。正月里痔疮发作,直到夏初才奇迹般痊愈。我平生善于安卧,这可以称为以生病隐逸、让造化来安排我,然而它又能把我怎样呢?只是病状太严重,直到如今仍能让听到的人心惊。这种危急情形,可以想见了。元美替您劝我出仕,确实正合我心。如今我对您的要求是:出来任事,不要错过时机;这比聪明更可贵。公车一个月内便可请求授官,到时奉檄南行,顺道来叙旧,难道还算晚吗?又。我们同道漂泊动摇,见到的事情又一桩桩如此,深深想到您隐约不定、没有安宁。忽然使者带来您将要升迁的消息,又约定相见叙谈。我怀着信件兴奋不已,计算日期等待欢聚,立即命湑清扫厨房,连孩子也赶来帮忙。哪里想到您已经到了?却俨然身穿丧服,使我惊愕地四处张望,慰问的话也说不成。只好暂时压下居丧的悲情,谈到您的病状等事;虽然昏暗惨淡,却如同一夜抵过千年。鲍山以刚烈著称,代代都有这样的人;楼阁取此名称,与气度声调恰相符合,绝非偶然。自王长君以后,怎么能让子与没有一点脚步声呢?只是想到太夫人的隐痛,我本来应当带着一壶薄酒从千里之外前去吊唁,否则就在路上出吊;这两件事都因故废止,而您竟亲自屈驾,仓促南奔,使我不能仰效鸡黍之诚,也没能尽到请益求教的雅意,那么我所怀疑的‘上天厌弃之人,做事多有阻碍’,似乎并非妄说。卢城分别时,我绝不敢淡然处之;您情意高厚,携带礼物前来必然留恋,既然已经绕道屈驾,又使我不能尽一天之力相陪,难道这符合故人永远赐予恩义的本意吗?这对您来说不难,对接受的人来说却很难。墓志铭的委托,我终于敢承当,是为了消除众人的疑惑,使人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痕迹。诽谤之书暂且搁下,就是这样。久卧病床而荒废事业,我对这篇大文感到惭愧;但我和您有犹母之分,不能因为自己是作者便自嫌,最终一定会删削抛弃,也绝不会损害您的声名。当面托付的各件事情,我谨把极其愚拙的意见写在一封信中,并希望您查阅处理。唯独佳集一部,我正想留下来请明诗删看;何况您的文辞多已达到神品,不借助岁月,深奥之处难以窥见。文集最终也难以抄录,暂且等到春天,再寄去请您鉴赏。明珠尺璧,在自己手里和在别人手里都一样,哪里需要层层收藏珍藏呢?使者在路上耽搁,天色将晚才回来,恐怕让您久等。明早便封缄发出。元美先前说,拙稿中还有可以保存的,若集中遗漏了,或许存放在苑纸中,可以抄录给我看。明诗删暂且不要让它刊行,更加恳请。大事正在进行,百事都请您自爱。又。我这不肖之身经历了种种改元之事,二月又生了一个孩子,如今孩子已经满怀,子与可以想见了。元美再次来信,一定要到病夫的草庐中看我;但他还在守候朝廷的召命,恭敬等待勘覆,获准后便返回,日期难以预先确定。因此我长期在朝廷之外,正逢朝廷大力荐举人才,元美已经被推为首位,使我们同道扬眉吐气。他的奏章列举冤屈,文章凛然生威,使议政之臣动容,特意在朝廷高处揭示,传播他的高义。小美按惯例自然得到授官,兄弟一同起用,往日的愤懑顿时豁然消解。只是圣政刚刚更新,正是风云际会之时;子与服丧期满,不要再迟滞不前。明卿即使落落自信可以找到同道,又何必忧虑没有祥瑞之室?诗写得很好,像踏着平稳的韵脚,是老手笔法。又。文章是宏大的事业,所以君子希望及时完成它。但文章自有它的时机,有心追求却来不及达到的人,正是子与所谓‘文章老自知’。佳集不敢久留,可见您的时机已经到了。辛苦写作一月,留给二三位知己,千年之后也将是一件快事。许殿卿把《海右集》托给灌甫中尉作序。我曾经想把它投入火中,周公瑕也说:‘既然已经不能禁止它流传,却不能欺骗明智的人,也只好任其如此。’如今子与把殿卿看作灌甫吗?唉!不只是他的骏马,就是蝇虫也难以相比。子与为什么还高兴呢?百世之后,难道会说我替子与执鞭吗?最终只留下给左史的诗,内容如此如此。又。
不佞岩穴不深,自取侮。予小草渡江,不胜故态复作之甚。所幸子与禫而谒选之期近矣,图当方舟北返。徴元美▯震泽之濵,坐一大坛场,搴旗中原去矣。是役也,不佞于出处之间,似亦率尔然一失计之穷交也。元美乃信宿自爱,不知不佞南发之始,已量所効于二三兄弟者,固以此举焉,而匪乆为栖栖也。抵任奔走无暇,时即未尝顷刻忘薜荔园一握手札槀夙具,冀有他请偕报,而使者俨然临贶矣。以一病客坐更新嵗,慰藉何如?敬美欲复作逹飞扬自喜。维夏寻且谒选,再窥元美感述诸公之意,亦恐卒不能坚卧。岂不人各有志?然旦巢阿阁,暮翔千仭,当与不佞同之。不佞以足下宠灵自恃,犬马之齿尚堪善后,顾止于遂初而已,辄起辄罢,何害焉?此某不自知其不可者,敢布腹心。夫玩世之难于辟世也,百倍则不佞黾勉自苦矣。偶有他请,二月当诣贵郡,抠衣孺子之堂,薄观二姬将就馆者,垂腴溢幅,明珠映媚,岂不四海一快耶?老毋以弟妇之变而豚犬驹,以妻病未遑即飬。不佞携一小于鳞,呱呱掌上,与老妾蔡张烛华屏正席珍品斗酒相劳,歌“风云一日卧龙来”之句,愀然借色于文章,寕能羇旅自悲也?寄于鳞起家浙宪,二章大自格气,非明卿所及矣。有是哉,大噐晚成者乎?元美亦云。邵武近槀辄不振,至乃阿党峻伯以畔正始,岂其才之罪乎?佳篇荅江都欧文学以下,如“箧里夜光”等语,非元美不能也。足下必自骇之,何由而骇?造此无亦文章老自神乎?呉越一撮土,乃有两生奉一不佞,并立中原,比肩千载,图盛事者邪?许殿卿促不佞之官甚力,唯恐不佞不一渡江与两生者周旋鞭弭也。昔在贡禹卖田以赴弹冠之防,未闻王阳为出黄金装其橐中,乃左史餽赆盈镒为难矣。且念足下不置,足下其奨借之,勿以谓非大谊所関而。惜片楮,即金紫新贵,或可惠以赠章,尤过望云。又曩者西鄙吏行为致草草,逾日文成。魏使君乃有一介于汝上,以不闻命,失附候音,非敢湏防。防所有请于左右也。田家作苦,既已涤场,与许史为南山十日之逰,归而值一户曹从河南来者,言足下守汝上状,自谓三载郡理,官未尝见治行第一,蚤有如足下者,不佞也媮快可知矣。及即又稍述明卿被搆佹不免者,是安得有此?此何以称焉?而重以量移,怏怏去海内二三兄弟且尽矣。一楚狂又何能为?奚不聼之?然后知足下龙蠖之徳不可及,而天意慭遗者独至为二三兄弟间执它口,岂其防哉?何公祠记雄辨千古,三仁四科大义卓然,即所论业已见撤,无复返理,足令仲黙凛凛有生气,实获我心。所谓知其説者之于天下视诸掌乎?即不数月而治行第一,奚怪焉?荅子与异日者,携许生逐兎朌子城下,掠草而射之,不觉鼻头出火,耳后生风,批脯而食,醉见大介,遂西走。马秉烛,使君之滩,雄饮相视,扣舷赋诗,撰思道故,中夜忼慨,拊髀于五子,复亦不觉髪上指,冠意气交作矣。十年之别,不可无一晤言,如此不佞,则为五子者为使君,非直为使君也。曙发,更抵右史之庐,散帙挥染,恋恋可知。逾日,乘雪,复与右史载酒岱隂诸山谷间,栖息诸寺,试尝名理,归卧东村,掩关药物,除夕,悠悠蔬粥,自爱五尺一童子,炙被而已。是时也,不知使君左拥呉娃,右抱燕姬,与彼海濵遗戮蓼莪藐焉之二孤,泣血相对,状复何似也?谢中丞苦爱佳篇,三使人索之,不佞为检百章,今所缉采,亡虑数十。不佞狂僣间,昜片语,勿罪。后闻继奉寄示,安得有“文章老自知之”句在人间,其懐身辈诸古,愈益浑雅。二张氏骤列,使君当为割席耳,即存亡并举,何害邪?元美一篇,不佞不堪其悲,安能使元美见之,所谓“王生虽仅存,其忧甚死者,某不能賛一辞矣”。又小祗园之乐,不减天竺国。于时龙象固自纵横,恐非睨金支擘海矣。大美疏建,白何事不佞入贺,当践京口之约。子与勉之。汪伯玉颇具名言,骖于吾党。防当日上其论,元美时亦弋获。明卿月朔补广之髙州书云:大宗伯▯公从群谤中,极口昭雪,至以身证之也。又云:元美除目已下,恐亦不能弃太夫人,辄出矣。别计逾月,景光可爱,此物诚是也。子与何嫌乎?七佛精进力,而不一切遣之,自作苦邪?与王元美【十八首】
译我隐居的山穴并不深,因此自取侮辱。我带着小草渡江,忍受不了旧日习气再次发作的厉害。所幸子与服丧期满,谒选的日期也近了,打算乘船北返。我征召元美,在震泽岸边列起一座大坛场,扬旗向中原而去。这次行动,对于我在出仕和退处之间的取舍来说,似乎也是一个草率失计、走投无路的朋友所作的选择。元美竟只住了一夜便爱惜自身,却不知道我南行开始时,已经估量了对二三兄弟能够起到的作用,本来就是为了这次行动,并不是要长久地困居不出。我抵任后奔走无暇,时时刻刻也没有忘记薜荔园中握手的旧稿;本想另有请求,一并报答,却承蒙使者庄重地亲临赐顾。让一个病客坐着迎接新年,慰藉之情如何能说尽?敬美想再作文章,畅达飞扬,自得其乐。夏天将至,便要去谒选,再看看元美感念、称述诸公的心意,恐怕最终也不能坚守卧处。难道人人各有自己的志向吗?早晨栖息在高阁,晚上飞翔到千仞之上,这件事应当同我一起完成。我凭借您的恩宠和神灵自我壮胆,犬马之年还足以料理后事,只不过希望达到遂初的愿望罢了;时而起身,时而停止,又有什么妨害?这是我不自知其不可而敢于倾吐的心腹话。玩世比避世更困难百倍,因此我只好勉强忍受、自我苦熬。偶然另有事务,二月应当到贵郡去,在孺子之堂向您执弟子礼,顺便看看两位姬妾将要临产的情形:腹部丰腴,衣幅充盈,明珠映照着娇媚,岂不是四海之内的一大快事吗?老母因为弟妇变故,把小猪般的孩子交给驹;又因妻子有病,来不及奉养她。我带着一个小于鳞,呱呱哭在掌上,和老妾蔡氏、张氏点亮烛火,在华丽屏风前摆下珍馐美酒相互慰劳,歌唱‘风云一日卧龙来’的句子;想到文章便神色凄然,哪里还能因羁旅而自我悲伤呢?寄给于鳞的起家浙宪诗篇,两章格调气势大为提高,不是明卿所能相比的。真有这样的事吗,难道是大器晚成的人吗?元美也这样说。邵武近来的稿子总是不振作,甚至偏袒峻伯而背离正始,这难道是才华本身的罪过吗?佳篇答复江都欧文学以下的诗文,其中‘箧里夜光’等语句,非元美不能写出。您一定会自己惊异,为什么会惊异呢?造出这样的文章,难道不是‘文章老自神’吗?吴越不过一撮土,却有两位先生侍奉我这个不肖之人,并立于中原、比肩于千载,难道是在谋划盛事吗?许殿卿极力催促我出仕,只怕我不渡江去同两位先生周旋、策马奔驰。过去贡禹卖田以赴弹冠之会,从没听说王阳拿黄金替他装满囊袋;如今左史赠送路费达到盈镒,实在难以承受。况且想到您没有把这件事放下,您就请提携帮助他,不要认为这不属于大义所关。哪怕只是一张小小的纸片,即使是新近显贵、身穿金紫的人,也许可以惠赐一篇赠序,这已经远远超过我的期望了。又。先前西部边境的官吏来办理事务,写得很草率,过了一天文章才完成。魏使君竟派一名使者到您所在的汝上;因为没有听到命令,我没能附带问候的消息,并不是故意等待。只是想请您在左右替我说情。农家劳作辛苦,已经把场地清扫完毕,我便和许史在南山游玩十日。回来时遇到一名从河南来的户曹,说您镇守汝上,自称治理郡务三年,从未见过官员的治绩有比您更好的;早年有像您这样的人,我也能感到欣慰。等他又稍微说到明卿遭人构陷、几乎不能免祸时,我不禁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这该怎样称说呢?又加上被量移,怏怏离去,海内二三位兄弟几乎要失尽了。一个楚狂又能做什么?为什么不听任他呢?这样才知道您的龙蠖之德无人能及,而上天有意留下的人,偏偏只在二三兄弟之间替人堵住言路,难道还能有什么障碍吗?何公祠记雄辩传于千古,论述三仁四科的大义卓然;即使所论之事已经撤销,也没有再挽回的道理,却足以使仲默凛然恢复生气,实在合乎我的心意。所谓懂得这种道理的人,对于天下的事情难道不是洞若观掌吗?不到几个月便成为治绩第一,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答复子与。有一天,我带着许生在朌子城下追逐兔子,拨开草丛射兔,不知不觉鼻头冒火、耳后生风,切肉而食;醉中遇见大介,于是向西奔走。马秉烛在使君的水滩上,我们豪饮相视,敲着船舷赋诗,撰写、追思往事,半夜里慷慨激昂,在五子面前拍着大腿,又不知不觉头发直竖,冠盖和意气一同振作起来。分别十年,不能没有一次相见交谈;像我这样,不只是为了使君,也是为了五子。天亮出发,又到右史的庐舍,打开书卷挥笔写作,依恋之情可以想见。过了一天,乘着雪,又和右史带酒到岱山北面的山谷间,寄宿在各处寺院,试谈名理;回来睡在东村,闭门服药。除夕之夜,悠然吃蔬粥,只珍爱身边五尺高的童子,烘暖被子罢了。那时不知道使君左拥吴娃、右抱燕姬,与那海滨被遗弃、哭诵《蓼莪》的两个孤儿,面对面泣血,情状又是什么样呢?谢中丞十分喜爱佳篇,三次派人索取,我替他检出百章,如今整理采录的也不下数十篇。我偶尔狂妄僭越,改动一两句,请不要怪罪。后来听说您又寄来作品,哪里能得到‘文章老自知之’这样的句子流传人间?它怀念自身一辈、追接古人,更加浑厚雅正。二张氏骤然列入其中,使君应当同他们割席绝交;即使把生者和死者一并举出,又有什么妨害呢?元美的一篇文章,我承受不了其中的悲痛,怎么能让元美看见呢?所谓‘王生虽然还活着,他的忧愁却比死者更深,我不能替他赞说一个字’,正是这种情形。又。小祗园的快乐,不亚于天竺国。当时龙象之才固然纵横驰骋,恐怕不是斜视金支、劈开大海的人所能相比。大美上疏建言,白某有什么事情,难道我不应当入朝祝贺?应当履行京口的约定。子与努力吧。汪伯玉很有名言,可以列入我们同道。等防攟那天上疏他的议论,元美当时也会有所收获。明卿在月初补寄的广之高州书说:大宗伯▯公在群谤之中极力为他昭雪,甚至以自身为证。又说元美的授官诏书已经下来,恐怕也不能丢下太夫人不管,便会出仕。分别的打算已超过一月,景色可爱,这件事确实如此。子与还有什么可嫌弃的呢?七佛的精进力量,难道还不能把一切都遣除,反而自己苦恼吗?致王元美(十八首)。
某不幸中于流言,足下爱我,乃能缕缕为语,如汚已者,是犹不以某为非人。足下曩固虑及于此,仆虽倔彊,亦已郡国一吏矣,方且局促辕下也。元美自信,仆岂能以伯乐望众人?即间及仆它事,某一不敢知。某惰民,苟升斗粟糊口,即饮河之愿,不欲为卢至长者,仆亦名为守哉?迹仆所御,一朱轓而抱关者尔,犹尚不免于流言,胡为尔日薾然磬折路旁?早晚觧绶去已定矣。一州如斗大,日出而视事,即不崇朝闭阁卧也。燕赵南北殆千里,人相食,盗贼啸聚,白日出御人,即邢防之间有防犬,我辈何谓无益?时理乱,何谓于吏治厌薄也?足下不示仆,谁复言者?今仆亦独为足下言尔。又先是,明卿书云:“见足下与某文,大自气象,当令海内文章家不复敢置喙,二君也。”李生业为此技,不自谓有知已如足下者,生平所负数语,殊尽,明卿知言哉?谕谓:“日与明卿、子相三人者,狂语大相乐也。”燕市酒人,岂亦効田光计,图李生,令秦舞阳来邪?明卿志复不小,第未见考功近诗,元美无虑哉!亡论某即二三子,视足下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茂秦穷来归我,我犹尚哀怜之。即论太行诸篇,吾见其胆破,无复向时倔彊气为可喜。蜡后过郡斋,见某无少厌薄意,即自咄咄向家人语云:“大防乆不报,何能重为诋焉?”某稍举足下与明卿防辞,则吞声行之,日复觧顔。我不腆之赠,属某全交防,某纳汚,然不敢谓某易与矣。元美以为盗侠邪?今岂惜伤吾二三兄弟之明!又日致书足下,闻足下乃在上谷,去天咫尔,近复何似?某业已濩落,不为齿。奈何元美亦复在继犹泮涣之间,徒借姓名重它客也?岂某素狂僻能累故人?元美毋乃泛爱作苦邪?今虽一握为笑哉,彼亦不能不谓吾軰为异已。某何患焉?但子相向不与校士,即吾▯危疑之形已成,不待谪。明卿、元美尚良食,某不去祸终不觧。子相乃自谓与元美为众所急,某郡国吏当末减,此殊误元美。幸驰来图之,携手为别,托千载于一晤,非独契濶私情矣。又无恙?河间邸中夜卧,谁为搔背痒也?中丞公自天授,则辱谕仆才冠古与元美所期大业者,千载矣。虽流俗姗笑乎,然更明兴有文章者,实自公等始也。不已知言者哉?邢州守臣无状,囹圄辄空虚,属吏亦不能具十狱。上使者,使者据案操铅椠,崇朝力尔。今岂无班班河间作苦邪?又曩在魏郡时,元美诚自谓吾二人者别矣,握手未可知也。乃某既归,日从里中儿流连济水上,待故人尔。居二月,且西,囘首渔阳,防帷之外,奈何坐失晤言之好?岂元美洗腆之余装而东也?亦为仆穷日之力乎?某且西,所不遗一字书者,则已。属驹伏谒元美前,又岂谓负郭巷复辱长者车辙也?青州之役,谁适与谋?然何害其元美即使论定更迁,向所再辄报罢者,元美由是也。顾广陵生防我二人者已甚尔,今既以他补,其尚释憾哉?乆不得明卿起居,徐生岂当已于事而竣?雨雪入闗,道经二华,遥见三峯揷天,白云如练,徃来其下,秀色射人。长安咸阳即复萧索,徒见汉家诸陵返照间而已。回中西北见皆丘垤,空同笄头硁硁自异,然已近塞,风气荒凉,大率秦陇震荡之余,至今室家尚无完堵,一二僚友,人人自危,虽有华榱缉芦而寝,某与一二孺子妾方如幕上燕矣。又维夏重以竒疾,牀蓐百日,取之斗极,还之司命矣。以今观昔,悸也如何?廓落兮,羇旅而无友生,惆怅兮而私自怜。仆所为闻于足下者,如此耳。即牀蓐患苦,不与也。曩者,君家宗人持书来,言明卿、广陵生二故人,诚以举呉説绎不浅,独恐广陵生掉臂地下矣。又昨一饷,边使者为谢茂秦寄二诗见懐,似犹栖栖晋代间。先是得寄许殿卿者盈牍,如五台山▯不下数十首,并与逰燕集,一语不较元美,亦前识其有今日乎?李伯承走示新刻十本,寻为读之,推意就辞未合而战,遂劣长驱,沾沾自爱也。余徳甫晩成七言律,乃有其势,虽气未备,生恶可已。小美之下,将其人矣。但其才力与魏使君同倔彊,恐慧不逮两张子耳。然均之待足下而兴,呉徐二家皆未昜鴈行论也。惟是不佞,敢谓与足下狎主齐盟哉?公暇自雅,浃旬而梁伯龙继至,再苦于感遇,殊咄咄。太常之为人,防子岂昜作邪?乃拳拳谓不佞必度江,不知其不可矣。附嗣音如此,则元美因以慰焉。又某岩穴不深,致有是役,孟浪如何?即小草渡江,数月作秦中故态,再效元美,以复此踦,然已不免画蛇之诮矣。足下视我,岂非一失计之穷交乎?幸出防诸舟中,姑慰故人十年跂予之意。归途躬诣起居,堂上不宣。又
译我不幸受到流言攻击,您爱护我,竟能反复为我说话,如同把自己弄污一样;这说明您还没有把我看作不是人。您过去本来已经考虑到这一点,我虽然倔强,如今也已经成了郡国的一名小吏,只能局促地困在车辕之下。元美自信自负,我难道能把伯乐的期望寄托在众人身上吗?即使偶尔说到我的其他事情,我也一概不敢知道。我是懒惰之民,只求有升斗粮食糊口,正如饮河之愿;不愿像卢至那样成为长者,我难道也算是守节吗?看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乘坐一辆朱轓车、守关的人罢了,却还不能免于流言,为什么每日都要萎靡地在路旁弯腰作揖?早晚解下官印离去,已经决定了。一个州不过斗大,每天出来办公,即使不到一个早晨便闭门躺卧,也算不上什么。燕赵南北将近千里,发生人吃人,盗贼聚集呼啸,白天出来劫掠行人;即使邢州一带有猛犬,我们这些人又怎么能说毫无用处?时世治乱,怎么能因此对吏治厌弃鄙薄?您若不把这些告诉我,还有谁会说呢?如今我也只是独自对您说罢了。又。在这以前,明卿来信说:‘看见您和某人的文章,气象非常宏大,应当让海内的文章家从此不敢再置喙,就是你们两位。’李生本来就以此为业,却不敢说自己有像您这样的知己;平生所负的几句话,如今已经完全得到实现,明卿真是懂得文章的人啊!您来信说:‘每天和明卿、子相三个人在一起,狂言笑语,十分快乐。’燕市的酒徒,难道也要效法田光的计策,谋害李生,派秦舞阳来吗?明卿的志向也不小,只是还没有看到考功的近作;元美大概不必担心吧!不要说我,就是二三位朋友,看待您也已经尽力了;其中还有不是我们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茂秦穷困来归附我,我仍然怜悯他。即使谈到太行诸篇,我看见其中胆气已经破碎,再没有从前那种倔强气势可喜。蜡祭以后经过郡斋,看见我没有丝毫厌弃他的意思,他便自言自语对家人说:‘大事已经很久没有答复了,怎么还能再次诋毁他呢?’我稍稍提到您和明卿的事情,他便忍声而去,过了一天又重新露出笑容。我这薄礼,是托付某人保全交情;某人容纳了污秽,但我也不敢说某人容易相处。元美以为我是盗侠吗?如今难道还吝惜损伤我们二三位兄弟的声名!又。每天给您写信,听说您正在上谷,离京城近在咫尺,近来又怎么样了?我已经零落失意,不值得一提。为什么元美也处在继承、离散之间,只是借自己的姓名来抬高其他客人呢?难道是我一向狂妄偏僻,能够连累故人吗?元美莫非是泛爱而自找苦吃吗?如今即使握手一笑,那些人也不能不说我们与他们不同。对此我有什么忧患呢?只是子相如果面对不肯和校士较量,那么我们同道危疑的形势已经形成,不必等到贬谪。明卿、元美还请保重饮食;我若不离开,祸患终究不能解除。子相却自称与元美同被众人逼迫,我这个郡国小吏应当从轻处分,这实在使元美误解了。幸好请您赶快来谋划此事,携手作别,把千载之事寄托在一面相见上,这不只是个人离合的私情。又。没有恙吗?在河间官舍中夜里睡觉,谁替您搔背解痒呢?中丞公本来就是上天授予的人,您却谦承告诉我,说我的才华冠绝古今,是元美所期望的大事业;这已经是千载难逢的事情了。即使流俗之人讥笑,然而大明重新兴起有文章的人,实在应当从诸公开始。难道不是懂得这番话吗?邢州守臣无能,监狱常常空虚,属吏也不能凑足十件狱案。上使者来到,使者靠着案几拿着笔墨,一早晨便费尽力气。如今难道没有斑斑可见的河间文章劳作吗?又。从前在魏郡时,元美确实说我们两个人已经分别了,何时握手相见还不可知。我回来以后,每天跟乡里的孩子流连在济水之上,只是在等待故人罢了。住了两个月,将要向西行,回首遥望渔阳,却因为隔着帷幕而坐失相见交谈的乐趣,怎么办呢?难道元美是在洗濯惭愧之后,带着行装向东而去吗?也算是为我尽一日之力吗?我将要西行,若没有留下一封信,那就算了。恰逢驹伏身拜谒元美,又哪里能想到城郭外的巷子里还会承蒙长者车驾经过呢?青州之行,谁恰好与您谋划?然而元美即使被评定后改迁,又有什么妨害?先前屡次被报告而罢免,也是因为元美。只是广陵生阻隔我们二人已经太过分了,如今既然已经用其他人补替,他还会释怀吗?很久没有得到明卿的起居消息,徐生难道已经把事情办完了吗?雨雪中进入关口,路过二华,远远看见三座山峰插入天空,白云如同白绢,往来飘在山峰之下,秀丽的景色直逼人眼。长安、咸阳又显得萧索,只能在返照中看见汉家陵墓罢了。回中西北所见都是小丘土堆,空同、笄头各自以奇峭见异,但已经接近边塞,风气荒凉。大体是秦陇震荡之后,直到如今房屋仍没有完整的墙壁;一两个同僚人人自危,即使有华美屋椽、修补的芦苇可以睡卧,我和一两个孩子、妾室也像幕上的燕子一样飘摇。又。夏天又遭遇奇异的疾病,卧床百日,几乎取命于斗极星宿,归还给司命之神。如今回头看过去,怎能不惊悸?空旷孤寂啊,羁旅在外而没有朋友;惆怅啊,只能私自怜悯自己。我所听说并告诉您的,就是这些罢了,至于卧床患病的痛苦,就不再说了。先前您家的宗人带信来,说明卿、广陵生两位故人确实以举荐吴说、绎的事情费了不少心,只怕广陵生已经在地下挥袖离去了。又。昨天一顿饭的时间,边地使者替谢茂秦寄来两首怀念我的诗,似乎还困顿地处在晋代。此前收到寄给许殿卿的诗文,满满一大卷,像五台山诗就有几十首;又和他游宴集会,一句话也不比元美差,难道此前就已经预见他会有今天吗?李伯承跑来给我看十本新刻本,我很快读完,推求意旨、斟酌文辞,彼此不合便争论,最后只能长驱直入;他洋洋得意,自我欣赏。余德甫晚年才成的七言律诗,已经有了气势,虽然气韵还不完备,但才华哪里可以停止呢?在小美之下,大概就数他了。只是他的才力和魏使君一样倔强,恐怕聪慧还比不上两位张先生。不过他们都要依靠您才能兴盛,吴、徐两家也还不能轻易按雁行论定高下。至于我,怎敢说能和您亲近地共同主持文坛盟会呢?公务闲暇时自有雅兴,十天以后梁伯龙又来了,我再次为感遇之情而苦恼,实在令人叹息。太常的为人,难道子与容易应付吗?他却拳拳地说我一定会渡江,不知道这根本不可能。附带告诉您这些消息,元美也可以借此得到安慰。又。我隐居的山穴并不深,竟导致了这次出行,实在孟浪。小草渡江以后,几个月来恢复了在秦中的旧日习气,又仿效元美,以弥补这次困顿;但终究免不了画蛇添足的讥笑。您看我,难道不是一个失计而走投无路的朋友吗?幸好您从船中出来,姑且慰藉故人十年来盼望您的心意。归途中亲自前去问候,堂上之事不再详说。又。
日为候足下者,小祗园清斋辟疟,坐谈名理,孰与相视?海岱之间雄饮尽石,旁若无人也,遂不知别时作何状。既抵西郭茵冯之上,恍忽拍浮之态,元美在前,褰帷四顾,月出之光,耿耿流思耳,千古一快,唯足下念焉。今遣仆泗追谢足下,不逺数百里命驾者,是役也。不佞敢防,所以图报乎?奏记诸台,幸假一掾属与仆泗共之,恃足下为代,益依依于此。报元美乃不佞即善卧,然犬马之齿及矣。是何俞疾俞竒也?沟壑分自填,何至使此物苦我?状不可忍视者,彼一时也。炯炯之外,傲骨一具耳。属得小冯君所致,足下书辄以伏枕起,色盈牍。东呉菰芦中尚有斯人,而广陵、南海化为粪壌。自春徂秋,其在侍者莫不遄已,相幸不知,转复于邑,一大事也。足下盖不独疑不佞无报章,惟四诗雄视古今,佳集絶唱,亦欲速取鍳赏,旋自沾沾耳。顷已装置座右,想像足下歌态,毎为抵掌,旁若无人。再奉尺帛,称副石室。足下何虑焉?拙刻自魏使君之厚,成书始示,笔削不逮也。未经公軰,终恐不厌余意矣。明卿乆州郡,亦既习宦,乃滇命中沮,元老视之,顾不如给事时。子与迟暮逡循,出狥五斗,当路顾争为汲雪事,又安可知人?又安可量哉?沍寒次君,姜被无敝乎?又先是,子与一介得读足下逰阳羡稿,去廹欲,不待报,是以无附音。怅怅乆之,而徐按察寄至矣。善巻洞若在下,天乐哉!疡乃复作,苦今状,岂当如堕屦办邪?不得一抚,我元美扼腕永叹也。桓文为盛,壮哉!斯言狎主齐盟,蓐食自爱。梁伯龙口吻,不独五色,兼有热肠,惟恐不佞不一渡江。其所称述君家兄弟,宛然目前。子与近稿,风格似上为是,其迁官力乎?恨不见明卿耳。北鄙荒凉,无以致太夫人前,何▯毳盈篚为敬?美可令一出否?宦学不恶也。又六月徂暑,凉生。致以元美起居状,甚悉。已即东探海市,无旋期,不果附报。九月防望,复宿周公瑕白雪楼下,携行中原草堂,出元美诗巻读之。彼以谓天球,恍然防其为今之人也。因与登华不注,为送将归。维子之故,快哉雅梦寐。小祗园以大夫人重为防子耳,自足下视小美,乃鴈行;即小美视助甫▯,既先鸣矣。狎主齐盟,则吾岂敢?独恐罄洛阳之楮,不能挦撦《白雪楼集》,又奈何元美乎?敬美视助甫▯,自先驱视元美鴈行也。尝取谢句「花萼嘤鸣」,标秉君家兄弟,不然邪?又遂得以元美饮诸胥之墟,醉相视也。觧防而度江之兴,辄尽奈之何?一大督邮日媻辟,称过使客,意不恭,孰甚焉?始尚疑元美者,契濶自易,交情草草耳。于诸少年何诛?足下既已以不佞为阳鱎,恐自不免投纶之役。所赖黾勉,一起即徐、呉二生比迹相应,而不佞俨然临焉。厚集夙谊,不恶也。子与蠲吉逺于一苇,信至稍自致缕缕,一日而七十函。何如陈孟公一滑稽酒?此君善泛爱,不能中废。明卿雅习调,自喜即市箝方,已溺者之笑,苦欲元美从之。井沦铺不恤,且得请当以鄙俚殿事。亚相志畧可遗而采,以文不朽。不佞非托独为元美,有意耳。戚将军实壮旗鼓,即至肃,不觉呒呒作閧,喉中如叱敌追北状。不佞今在视海,刘将军者自谓十五从军,身五百七十八战,破寨九十有三,平蜀攘粤闽与维扬口难,剧谈迸齿。始悉此二国士可与扼捥,顾时又念陈中丞所处▯使君雅善禅理,至卜姬妾,非雀跃者不以为不中善淫之相,又何妜也?足下岂甞闻之乎?徃夜别足下,似不与不佞,此出不佞何功徳,乃敢玩世自以作逹,坐冒危殆?及读四诗,乃为狂狡所名指,反足自耀。天上一星,聊作使中原紫气渡江来,不当如是邪?唯是雄唱得和,愈传出处所关,后贤是厌。不即付一介湏起居与俱也。嗣音且就,敢前附布谢。春深不任,秦中故态飞扬之甚,竟当成一妄夫无疑矣。又乆无次,乃龚廷平、董生闻问相及也。不佞之于是役,非时奉手札,如面谈,差为快哉。吴越诸山水,长江大海之外,亦各言其秀而已。近同子与杯酒相劳,愈益少足下者之人于其间,奈何有墨子之忌,不出更为金焦、洞庭之约乎?名为好龙,滔滔皆是。然于元美雕文为工矣,曩已计除目,且自罹之,今不然邪?举刺三河,大号魏大名,也能强起就之乎?未即随牒,当竢后命。一削乞休,断乎不可矣。又子与凡再浃旬,迭相主客,殊媿鸡黍之谊。又浙士徃从之者,无暇时,人人以为爱已也,斯驩焉,道故唯日不足矣。既为命舟,请移谒选,属当逺别,而徃诣元美,兴复不浅。不佞弗能佐饮,其间如足下之念我▯者,可奈何?前启畧具,子与此行,唾在其耳,足下幸采焉。答元美
译我每日都在等候您。小祗园中清斋避疟,坐着谈论名理,谁能比得上彼此相对?海岱之间豪饮尽石,旁若无人,于是竟不知道分别时会是什么情状。到了西郭茵冯之上,恍惚想起拍浮游水的情态;元美在前面,掀起帷幕四处眺望,月光升起,明亮地流动着思绪。这是千古一快,只希望您记住。如今派仆人到泗水追赶致谢您,您不远数百里而命驾前来,这次劳驾,我怎敢说能够报答?我已向各台官员上记,幸亏您借给我一名属吏,让他和仆人一同办理;我依仗您替我周旋,因此更加依依不舍。答复元美。我虽然一向善于安卧,但犬马之年已经到了。这病为什么越发越奇怪?我本来注定要填沟壑,何至于让这种东西来苦害我?病状严重到不忍看,只是当时如此。除了眼神明亮之外,不过剩下一副傲骨。恰好收到小冯君送来的东西,您每次来信,我便伏在枕上起身,满纸都是喜色。东吴菰芦之中尚且有这样的人,而广陵、南海二位却已经化为粪土。从春天到秋天,在身边侍奉的人没有不迅速离去的;幸好彼此不知道,转而又为此忧闷,这也是一件大事。您大概不只是疑惑我没有回信,也是因为四首诗凌驾古今,佳集中的绝唱,想赶快取去鉴赏,自己也不禁沾沾自喜。不久前已经装置在座右,想象您吟歌的神态,每每拍掌叫好,旁若无人。再次奉上书信,足以相称于石室珍藏。您还有什么忧虑呢?我的刻本承蒙魏使君厚爱,成书后才拿给他看,笔削功夫还不够。没有经过诸公过目,终究恐怕不能满足我的心意。明卿久任州郡,已经习惯做官;如今云南的任命中途受阻,在元老看来,反而不如做给事中时。子与年老迟暮,犹豫徘徊,只为五斗米出仕,当权者却争相做汲黯雪中送炭的事情;又怎么能够真正识人、衡量人呢?严寒之中,次君的姜被还没有破旧吗?又。此前子与的使者读到您游历阳羡的稿子,因急着返回,没等到答复,所以没有附带消息。惆怅了很久,徐按察的信终于寄到了。善卷洞仿佛就在眼前,这真是天上的快乐啊!疮病又发作了,如今痛苦的情状,难道应当像掉了鞋子那样随手处理吗?不能亲自抚慰您,我元美只能扼腕长叹。桓公、文公的盛业,壮伟啊!这句话正适合亲近地主持齐盟,请您早起进食、保重自身。梁伯龙的谈吐不只是五彩斑斓,而且有一片热心,只怕我不能渡江。他所称述的您家兄弟,仿佛就在眼前。子与近来的稿子,风格似乎比从前更高,这难道是升官带来的力量吗?可惜不能见到明卿。北方边境荒凉,无法带着礼物送到太夫人面前;为什么把满满一篚柔软的毛织物作为敬意呢?美君能否出来任职?求学和做官都不坏。又。六月暑气过去,凉意产生。写信告诉你元美的起居情况,我都很清楚了。我已经立即向东去探访海市,没有很快回来的日期,所以没能托人附带回信。九月望日前后,我又寄宿在周公瑕白雪楼下,带着《中原草堂》,拿出元美的诗卷来读。他把诗比作天球,使我恍惚觉得他是当今之人。于是同他登上华不注山,为他送行。正因为有你这个朋友,真是畅快,连梦境都高雅了。小祗园因为太夫人尊重我,才把我看作朋友;在你看来,小美如雁行一般,而在小美看来,助甫已经先鸣了。我怎敢冒充齐国盟主?只是恐怕用尽洛阳所有纸张,也不能抄取《白雪楼集》,这又把元美怎么办呢?敬美看助甫如先驱看元美那样,助甫自然如雁行。过去我曾取谢灵运“花萼嘤鸣”的句子,来标举你们秉君家的兄弟情谊,不是这样吗?又 于是终于能够和元美在胥之墟饮酒,醉后彼此相看。解缆渡江的兴致,怎么能一下子说尽呢?有一位大督邮每天傲慢无礼,声称超过使客,心意很不恭敬,还有谁比他更严重呢?起初我还怀疑元美,是因为彼此久别,交情变得草率罢了。对那些少年又何必责怪呢?你既然已经把我看成阳鱎,恐怕自己也免不了投竿垂钓的差事。所幸大家勤勉努力,一旦起用,就能同徐、吴二位先生并驾齐驱,而我也俨然身临其上。深厚地聚集旧日情谊,并没有什么不好。你和蠲吉相距不过一苇之远,来信后稍稍自己写来细谈,一天竟有七十封。相比陈孟公的一场滑稽酒宴,怎么样?这位先生善于广泛爱人,不能半途废止。明卿向来熟悉调笑,喜欢一到市上就用箝口方;这让已经沉溺其中的人发笑,苦苦想让元美也跟随他。即使井沦铺也不顾惜,只要能够请求让我以鄙俗文字作为结尾。亚相的志略可以遗留下来采录,使文章永垂不朽。我并不是只为元美托请,确实另有用意。戚将军实在壮盛如旗鼓,一到肃地,我不觉呜呜作响,喉中像在叱喝追赶败兵。我现在在视察海防,刘将军自称十五岁从军,亲身经历五百七十八战,攻破九十三座寨,平定蜀地、驱逐粤闽以及维扬一带的口难,谈论起来声音直从牙齿间迸出。这才知道这两位国士可以同他们扼腕相谈;但此时又想到陈中丞所处,▯使君很精通禅理,甚至到了占卜姬妾的地步,不是欢喜跳跃的人就不会认为这不符合善于淫乐的相貌,又有什么好惊怪的呢?你难道曾听说过吗?前夜同你告别时,似乎不是在和我相交;这哪里是我有什么功德,竟敢玩世不恭,自以为通达,坐受危殆呢?等读到四首诗,才知道我被狂狡之徒点名指斥,反而足以自我炫耀。天上的一颗星,姑且作为使中原的紫气渡江而来,不应当这样吗?只是雄健的唱和一经流传,越发关系到出处进退,后世贤者恐怕会厌恶。不能立即托一个使者带去问候,必须起身与他同行。后续来信将要寄到,冒昧先附信致谢。春天渐深,无法尽言;我在秦中的旧日放纵姿态实在太过张扬,终究无疑会成为一个妄人了。又 久未写信,才由龚廷平、董生把消息传来。我这次出行,如果不是时时收到亲笔信,就像当面交谈一样,实在很痛快。吴越的山水,除长江大海之外,也各自只能说它们秀丽罢了。近来同子与饮酒相慰,更加觉得少了像你这样的人在其中,怎么会有墨子的忌讳,不再出来订立金焦、洞庭之约呢?自称喜爱龙,滔滔都是这种人。然而说到元美雕琢文章,确实很精工;先前已经计算过任命官员的名册,而且也亲自遭逢了这种事,现在难道不也是如此吗?举荐刺史治理三河,大声号称魏大名,难道也能勉强起身赴任吗?暂时不随公文赴任,应当等待后命。一旦上疏请求退休,断然不可。又 子与在这里前后近二十天,轮流做主人和客人,实在惭愧没有尽到鸡黍相待的情谊。又因为浙江士人前来跟随他的,没有空闲的时候,人人都认为这是对自己的爱护,因此十分欢喜;谈论旧事,整天都嫌时间不够。既然已经安排船只,请求改为拜谒选官之处;正逢远别,又前往拜访元美,兴致仍然很高。我不能帮助饮酒,在这期间如果能像你想念我一样想念他,又该怎么办呢?前信大略已经写明了。子与这次出行,你尽管把话说给他听;足下幸望采纳。答元美
初奉汶上书,计将一介属,有召命,嫌不敢发。而熊按察所寓亦至,奈何足下守阙,乃于今不佞,犹日谓旋复晤语者,旦夕耳。孰知其径已元美忍心哉!絷维弗及,海岱黯然六驘之故邪?惟是足下通章悲壮,当路扼腕,固当耸动天下,得请防事归奏,几筵英魂指髪矣。以视阿裒抱经▯泣,终无以倾身大义,数为士乎?天下寃之不可为也。白之日而为之,耸动天下,足下何负焉?不朽之大者哉!而猥借不佞为足下兄弟联翩荐疏,嘤鸣圣朝,即二三子与伐木之响,阿防自轻,赣君小生,乃欲相吏邪?薛广徳保悬车之荣,则庶几近之。曩便报子与元美理帝状,属当踊跃,此命明卿乃患卒业无次耳。齮龁家何伤?敬美乃负包宗含吴之志,称天下事未可量,躭躭欲作江南一小英雄,寻将火攻伯仁,奈何不善备之也?足下念豚犬不置邪?不佞薄祚,辄有荘缶之感,七月二十四日也,意亦已恶。幸先是又举一小于鳞,孩提目前,续稿容録上孑遗,一介方匍匐亡妻之防,不能出道左薄追六驘,当抵彭城,奈何枉驾掣肘,仆所具悉。通章太饰为文乎?所闻人言,固不然矣。濮阳乃自列当路,饥涎盈纸,正湏我▯后凋少持王气,交道効意,自田间临内,忽再浃旬,稍接贵客,野情思旷之甚。竣葬入鹿门,可复削迹?不佞非礼法士,抚孤姁姁自致耳。朞功时不废促轸媮妜,云何?又盖元美三年,橐饘拮据,既已至此。奉先君子数千里抵殡哭吊,纷纭重以贤妹捐馆舍,在疚可知。骨肉凋残,转宜自爱。一失慰藉,不浅慈母弱弟之情。及非先君子遗命,天道舛薄,豪贤扼腕,生人之理何可都絶?不佞既絶相闻,呉郎已颇疑之。不意至此,日谢方伯云:给事有致囊草者,将售采辑。乃不佞于省中只尺耳,卒无片语相加遗。又岂能一介存?元美岂足下所谓知余志者哉?谢又言:▯君子亦致其嚢草,售某。一字不知其可矣。朱中丞答书云:属难于延见,且有编氓之分,幸不必为东。此奚但狯?夫徃嵗李伯承为藩王使者,浃旬而兴瞩,自喜稍稍出赠章示之,爽然自失。及欲扁舟徃视元美庐中,未尝不咄咄道故,当犹有夙度耳。又向竣役方东廹致闻问,元美乃以为辞甚婉。今偶防其婉者辞,然恐亦据示布枣起居耳。元美今岂以不佞为非逹节士邪?善乎所答子与书者,非敢以谊为不当出,再疏再不许,而又不出,是讐君也。先是姑苏夜语时,独元美兄弟在,不佞固已有意于此,而辞薄于喉上。观下获业以前出,虑二少年见谓以我借鲂为重,而乃为是防,以卒不敢发。虞翻有云:“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则不佞犹可恃在也。▯侍中矫矫头血,岂能一日防钟郎五歩之内哉?王伟元所不论已,悠悠之谈,非子与谁当语者?不佞东时亦防及之,今不识所语何状。以不佞而言,天下岂有才如元美而徒出者乎?谊又无不当出,可自觧斯二者皆天也,此何损于千载以后身?悠悠之谈,当自入朝之口,不佞亦啧有之,不恤已。乞骸疏似不当更上,觉非老成耳。安之移将自至,观所处我軰两人何如为乆速可矣。又不肖孤奉母亡状,乃辱使者愍劳,俨然临祭,不逺数千里,敢不闻命?虽非至性,念始寡藐,以有今日,不觉夷俟自悛耳。茹蔬啖麦,废而任之。呉俗视赵魏难,奚啻倍蓰?足下治之考,则倍蓰赵魏,上当自其才具是矣,孤所量也。扶柩而东,使者索报。不佞左执绋,右操觚,仓卒数语,失以大事,乞哀长者,方图驰情。不意慨然开以不朽,岂尚不防司马公之役乎?幸为表先大夫太恭人之墓,而题之以传。令某徼其宠灵,以光丘陇,得称济南阡,亦一快也。顷以葬期正甫为近,乃托之志,当嗣奉览纪述一通,附録采择。正甫耽耽,恐不得此以自疏也。谕乃云云。吾来正甫一日耳,海岱公旧逰者,肯更为擥辔否?与王敬美【五首】日得子与书读,敬美诔其太恭人者,文无害也,志铭形秽耳。梁生恒干魁梧,乃能宛延于君家兄弟,竒哉!东行痯痯自罢,嚢中装悬罄矣。揽眺之余,空言盈箧,不如一嚢钱也。然御我为幸,沾沾焉不知其所苦。归为卒业门下,而令无负逺防。不佞所复执事,且起居焉者如此。又
译起初收到你在汶上的书信,估计将派一个使者托付回信;后来有召命,又嫌疑在身,不敢出发。熊按察所寄居之处的信也到了。你为何仍守候在宫阙之下?至于现在的我,还每天说很快就能回来同你相见交谈。谁知道道路已经使元美狠心如此!我来不及挽留你,海岱山色黯然,难道是因为六驘之故吗?只是你上疏的文章悲壮,执掌朝政者都为之扼腕,本来就应当震动天下;能够获准处理事务后回朝奏报,几筵前的英魂也会指发相庆吧。相比之下,阿裒抱着经书哭泣,终究不能为大义舍身,难道还算得上士吗?天下人的冤屈是不能这样对待的。白天就应当为此行动,以震动天下;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呢?这真是最大的永垂不朽啊!而且竟然借我的名义,使你们兄弟接连上荐疏,在圣朝中相互唱和;即使是几位朋友砍伐树木的和声,阿防却自轻自贱,赣君这个小生,难道想来做我的属吏吗?薛广德保全了告老还乡的荣耀,或许接近这种境界。先前方便时曾答复子与和元美,讲说整治帝王之事,本应踊跃从事;只是明卿如今担心事情最终没有条理。受到排挤又有什么伤害?敬美却怀有包宗、含吴的志向,声称天下大事不可估量,沉沉然想做江南的一位小英雄;不久将用火攻对付伯仁,只是为什么没有做好准备呢?你难道不挂念我的妻儿吗?我福分浅薄,常有庄缶之感,这一天是七月二十四日,心情也已经很不好。幸好此前又举荐了一个小于鳞,孩子就在眼前;续稿容许我把遗稿抄录上来。使者正在为亡妻的丧事匍匐奔忙,不能在道路左边出来稍作追送,到了彭城,怎么能劳驾你却又牵制你呢?我的情况你都已经知道了。上疏的文章是否过分修饰成文?我所听到的人言本来并不是这样。濮阳竟自己列名于执政者之前,饥饿的涎水满纸,正需要我在后面保持王气;交游之道也略尽心意。从田间来到内地,忽然又过了近二十天,稍稍接触贵客,乡野之情想要开阔,实在强烈。葬事完成,进入鹿门,还能重新隐迹吗?我不是拘守礼法之士,只是抚养孤儿,亲亲切切地尽自己的责任罢了。服丧期中,难道还不废止急促调弦、偷取欢娱吗?这话怎么说呢?又 大概元美服丧已经三年,生活困窘艰难,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奉先父遗体跋涉数千里到殡所哭吊,又纷纷接连遭逢贤妹去世,身在忧患之中可想而知。骨肉凋零,更应当自我珍爱。稍有慰藉不足,慈母和弱弟的情意便会受到很大影响。况且这并不是先父的遗命,天道反复而刻薄,豪杰贤人都为之扼腕,活人的道理怎么能全都断绝呢?我既然断绝了音问,吴郎已经颇为怀疑。没想到事情到了这一步。一天谢方伯对我说:给事中有人送来囊草,准备出售、辑录。这样看来,我和你在省中只隔咫尺,最终却没有一句话相互赠答。又怎么能保留一个使者呢?元美难道就是你所说的知晓我的志向的人吗?谢方伯又说:某位君子也送来他的囊草,准备出售。连一个字也不知道,又有什么可以说的呢?朱中丞回信说:正逢难以接见,而且有编户之分,幸好不必把我当作东方主人。这岂只是狡猾呢?往年李伯承作为藩王使者,住了近十天便兴致大增;我自以为稍稍拿出赠送的文章给他看,却顿时茫然自失。等到想要乘小船去拜访元美的居所时,没有一次不是叹息着谈论旧事,大概仍有往日的情分吧。又 前些时候事情刚办完,向东行时勉强寄去问候,元美于是把它作为辞谢之辞,而且说得很委婉。如今偶然领会到他委婉辞谢的意思,不过恐怕也只是依据所示,通报起居罢了。元美如今难道把我看成不通达时势的士人吗?他答复子与的信说得好:不是敢以情谊为理由而不应出仕,已经两次上疏、两次不获允许,却又不出仕,这就是仇视君主。此前姑苏夜谈时,只有元美兄弟在场,我本来已经有此意,只是话到了喉头还说得很浅薄。看到你们后来已经有所成就,才先前说出,担心两个少年认为我借鲂来抬高自己,于是作罢,最终不敢发言。虞翻说过:“天下有一个知己,就足以不恨。”这样看来,我还可以有所依恃。▯侍中那样刚直,头上流血,难道能有一天在钟郎五步之内吗?王伟元的事就不必说了。悠悠众议,除了子与,我还能同谁谈论呢?我向东行时也曾提到此事,如今不知道你们谈到了什么情况。以我看来,天下哪里有才华如元美而白白出仕的人呢?情谊又没有不该出仕之处;可以把这两点都解释为天意,这对千百年后的身名又有什么损害?悠悠众议,自然会从入朝者口中传出,我也听到一些,不必顾虑了。请求告老的奏疏似乎不应再上,觉得这不够老成。安之的调任将会自行到来,看他如何安排我们两人,任期长短也就可以知道了。又 不肖孤子奉养母亲,母亲去世,竟劳烦使者怜悯慰问,俨然亲临祭奠;你不远数千里而来,我怎敢不听从你的命令?虽说不算至性,但想到自己幼年丧父、孤弱无依,才有今日,不觉惭愧自悔。吃蔬菜、啃麦食,丧事废弛而任其自然。吴地风俗把前往赵魏看作困难,何止相差一倍呢?足下治理此地的政绩若加考核,只怕超过赵魏一倍,这一定是因为你的才能,我孤子也能估量。扶柩向东,等候使者索要答复。我左手执绋,右手拿笔,仓促写下几句话,却因而失于大事,只得向长者求哀,正打算奔驰表达心意。没想到你慨然开导我,说明可以永垂不朽,难道还不能看作司马公的事业吗?幸望为先大夫、太恭人撰写墓表,并题写使之流传。这样便可使某人蒙受先灵的恩泽,使坟墓增光,能够称作济南阡,也是一大快事。近来因为葬期以正甫的日期为近,便托付他撰写墓志;随后应当奉上所记述的一篇,附录并请采择。正甫心意专注,恐怕不能以此自我疏解。来信所说就是这些。我到正甫那里才一天,海岱公旧日游历之地,愿意再为我挽辔前行吗?与王敬美【五首】每天得到子与的信来读,敬美为他的太恭人所作的诔文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墓志铭的形制和文辞显得粗陋。梁生恒身材魁梧,竟能在你们兄弟面前委婉周旋,真奇异啊!向东行走得疲惫不堪,只好停下,囊中财物已经空了。游览眺望之余,空洞的言语装满箱子,还不如一袋钱。然而你驾驭我,使我觉得幸运,沾沾自喜,竟不知道其中的劳苦。回来后为你完成门下的学业,使你不辜负远来的期望。我回报执事并问候起居,大概就是这些。又
曩诣吊舟中观足下稽颡状,若将抢入刳木者,心知天性孝友人也。盛积愤而一朝理于帝快,何如焉?即以逊诸伯兄,不敢自见,而精志感动,愈无掩于二难之谊矣。不佞以嫌,乃无一介之使致焉,以慰伏阙之情者,怏怏耳。防役幸出,薄逰先已从元美劝足下宦学不恶也。壮哉敬美之志,天下事诚未可量。以不佞而量足下,寻且指掌机云之间,而独包宗含吴已乎?不幸悼亡,不能出,留道左亟承存问,重以腆仪,千载龙门前期,自爱肝膈之言哉?肝膈之言哉?更不意晩得一元美于敬美,士亦安可辄定交也?三复北行诸稿,老笔余劲,实严具体,千里长风已在蹄下,顾愿撙辔曲折,蚁封斯秋驾之技已亾。妻竣葬,当为足下视草,由居必有所效,今不具列云。又不佞之于元美,自天交之邂逅者耳,非尝有为之绍介。足下所知,知足下于元美,而令视不犹兄某,非人哉!不然,岂其仰止而恧焉,逡廵如谕云也。又不佞之于足下,视犹元美也。岂以友于一堂为可慰藉斯人,而二三子遂愿交驩?此自足下载钖之常耳。奈何兼钟并毓,维天是私?崛起鴈行,翺翔气类,使不佞睠焉有意乎?其来者顾孑遗病夫,处身僻左,所不闻问,逺莫致之,实无便报。以间不防,有何指趣?如谕督过乎?足下非不知不佞积劳左右,即亦爱不佞,欲亟得所起居状。若友于一堂,始自厌也。不然,谈笑道之,何以得此于足下邪?不知不佞欲得足下起居状,甚足下矣。子与云云,妙有所置致,自乐事。足下庶防能媮快乎?又嵗杪得徐按察所为致筐篚之珍,谨以进太夫人前矣。壮哉,敬美所言!某即不佞,敢孰不曰?斯与元美,故自先朝一艺文吏乎?大江以北,连鼇赑屭,天何恙哉?元美遄已。太夫人善饭,即时态纷紏,出绪余应之耳。以君雄才发轫,见绊海内之士,想望展骥,生平志意,何云欲毕邪?
沧溟集巻三十
译先前到船中吊唁,看见你叩头的情状,仿佛要撞入剖开的木中;我心里知道你是天性孝友的人。长久积聚的愤懑在一朝向皇帝申理而得到快意,怎么样呢?你即使把功劳让给伯兄,不敢自我显扬,但精诚和志向感动人心,更无法掩盖你们兄弟二人的情谊了。我因为有所嫌疑,竟没有派一个使者去慰问你伏阙申诉的心情,心中怏怏不乐。幸好事情办完后出行,薄游之前已经听元美劝你出仕求学,实在不错。敬美的志向多么壮大,天下大事确实不可估量。以我来衡量你的才能,不久就会在机云之间指点自如;难道只有包宗、含吴而已吗?不幸遭逢丧妻,不能出门,留在道路旁急切地承受你的问候,又加上丰厚的礼物;千载以来龙门的前程,难道不正应珍爱这种肺腑之言吗?肺腑之言啊!更没想到晚年在敬美身上又得到一个元美,士人又怎么可以轻易决定交友呢?反复读你北行的各篇稿子,老练的笔力仍然强劲,确实庄严而具备全体风骨;千里长风已经在马蹄之下,只希望你约束缰绳,曲折前行。蚂蚁封土般微小的秋日驾车技艺已经消失了。妻子的葬事完成后,我将替你起草文稿;只要居处一定会有所效力,今天不一一列举了。又 我同元美的交往,只是天意使我们偶然相逢,并不是曾经有人替我们作介绍。你所知道的,是知道你同元美的关系,却让他看待我还不如看待某位兄长,那就不是人了!否则,他怎么会仰望你而自觉惭愧,像你信中所说那样迟疑徘徊呢?又 我对待你,就像对待元美一样。难道仅仅因为朋友同堂相聚可以安慰此人,便让几位朋友遂愿交游欢聚吗?这本来就是足下平常所赐予的厚爱。无奈你们兄弟兼有钟灵毓秀,难道上天偏私吗?你们如群雁般崛起,与同类才士翱翔,使我不由得眷恋而产生情意。如今来信的只是遗存的病夫,身处偏僻之地,许多事情都听不到,也无法从远方传达,实在没有方便回信的条件。偶尔没有防备,又有什么用意呢?难道像信中所说是在督责我吗?你不是不知道我长期在左右效劳,也正因为爱护我,才想赶快得到我的起居情况。若朋友同堂,反而会开始厌弃我;否则,只要谈笑着说来,怎么会从你这里得到这样的结果呢?你不知道我想得到你的起居情况,正像你想知道我的情况一样深切。子与所说的这些话,安排寄送得很巧妙,是一件令人自得的乐事。足下或许能够稍稍感到欢快吗?又 年末收到徐按察替我送来的筐篚珍品,谨慎地把它们进献到太夫人面前。敬美所说的话多么壮烈!若说某人就是我,我敢不这样说吗?这同元美,原来本来就是先朝的一位文艺官吏吗?大江以北,接连如巨鳌负山,天有什么忧患呢?元美已经很快到来了。太夫人饮食很好,只是眼下事务纷杂,姑且拿出余力应付罢了。凭你的雄才刚刚起步,却已经受到海内士人的牵绊;想来你期望施展才华,实现平生志向,怎么能说想就此结束呢?《沧溟集》第三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沧溟集附録墓志铭 济南殷士儋撰余以隆庆丁夘志徐恭人墓,己巳张太恭人卒,与于鳞大人合葬,余又志其墓。今才一嵗尔,且志于鳞,悲夫!文章道防弥弥日以下,葢千载于兹矣。明兴,北地李献吉奋起而力挽之,于鳞生承其后,益拓其业,斐然成一家言。虽古大雅者流,何以过兹?可谓当代之宗工钜匠,垂不朽者矣。于鳞李氏,攀龙名,父赠中宪大夫知府寳,母即太恭人张。其族系及世有高谊,与太恭人守节语,具余前志中。初,太恭人夣日入懐,生于鳞九嵗而孤。比就外傅,则余及今长史许殿卿皆以髫年相约为知交,嵗与之俱。当是时,则耻为时师训诂语,人目为狂。生于鳞自谓非狂矣。又九嵗为诸生,廪于郡庠。庚子郷荐第二人,甲辰赐同进士出身,试政吏部文选司。乙巳以疾告归,归则益发愤励志,陈百家言附而读之,务钩其微,抉其精,取恒人所置不觧者,拾之以积学。葢文自西汉以下,诗自天寳以下,若为其毫素汚者,辄不忍为也。丙午还京师,聘充顺天郷试同考试官,简防多竒士。丁未授刑部广东司主事,既曹务闲寂,遂大肆力于文词。余时为检讨,日相引上下其议论,而于鳞益交一时胜流,若呉郡王元羙数子者,名乃籍甚,公卿间矣。三年陞员外郎,明年迁山西司郎中。有邉将触法不至死者,柄臣子怒其不赂,必欲寘诸辟,而竟不能夺之。于鳞从末减,后其人至大帅,果大着勲伐云。癸丑出守顺徳,务为休息爱利之政,其大可纪者,顺徳所属旧有种马塲,嵗入赋公家,而时监司误以为营马牧地,增赋至二千七百余金。于鳞为请,悉蠲之。郡故有永济仓以自给,后粮输京师,而军食益乏,又为请得留郡如异日焉。将作所徴于真定、大名、广平、顺徳诸郡者,于鳞以为顺徳土狭民贫,不冝与诸郡比,减其供如真定十之三。沙河之民役过客者,越永年抵邯郸界中。始息肩邯郸,民报之亦然,皆防渉一百七十余里,惫矣。于鳞曰:「民安得任非其土之役使?永年不惜数十人之力,则两邑之力皆可寛也。」又为之请罢矣。钜鹿官亭集者,大聚也,界在真定、隆平、南宫、新河之间,羣盗啸聚,无时捕之,如搏影。于鳞请移防秋别驾徃镇之,秋至则复戍内丘,而盗不敢复窥顺徳界中。又谓京师仰饷于东南,或不时至,而北直▯、河南、山东诸处近河百里而遥者,可令毋出赋钱,皆赋菽粟浮于河以达于京师,此不独国家之便民,亦便也。他如散召募之卒以杜事变,移廵司于黄榆岭以备非常,仿常平以时畜积,严保甲以弭盗贼,皆深计长虑,非旦夕视其民者。部使者至顺徳,才一日,谳狱罢,使者叹曰:「太守安得不寃若此?」比三嵗有十数,最书擢陜西按察司提学副使。关中士素习古文词,得于鳞为师,又猬然勃兴矣。于鳞为人素羸顿,不习西土,西土当地裂后,犹时时动揺,数心悸,又念太恭人独家居,遂乞骸骨归。故事仕在外者无以病告,即乞身罢耳,不复叙。时铨部怜公才,特取防予告疾,已且复叙。异日独何仲黙视此以方于鳞,实异数也。归搆一楼于华不注、鲍山之间,曰白雪楼。于鳞为人髙克,有合已者,引对累日不勌,即不合辄戒门絶造请,数四终不幸一见之。既而于鳞亦不自驾修,请谢也。其楼居时,余方在告家居,独殿卿及余时徃来觞咏其间,他曽不得一当于鳞。凡十歴年所,今天子用言者起为浙江副使,二年稍迁防政,入贺过家觐省,将南寻陞河南按察使,遂奉太恭人俱越四月,而太恭人卒,于鳞持丧归,甚毁,及小祥而渐平。无何暴疾,再日而絶。嵗庚午八月二十日也,年五十有七。所着有《白雪楼集》行世,他诗尚若干首,文若干首。或问于殷子曰:「王元美谓律至仲黙而畅,献吉而大,于鳞而髙要之有化境。」在古惟子美,今或于鳞。虽于鳞亦自谓拟议以成其变化矣。于鳞信才,意不至如所称乎?殷子曰:「夫亲见杨子云者,肯信桓谭之论?非私哉!」夫于鳞雄浑劲迅,掉鞅于诗坛。彼其视献吉诗,犹傅防厐杂文菚菚,寡灏溔鸿洞之气。所为推献吉者多,其刬除草昧功也。故曰:「能为献吉軰者,乃能不为献吉軰者。」然于鳞方且痛人诋其文辞,相矜不达于政,游刃引割,所至▯歌亦治,操槩凛洁,耻为色泽。称其为文,于鳞独文士乎哉?于鳞妻徐氏,封恭人,有二妾:蔡氏、卢氏。所生三男一女。驹娶曹氏女,继娶应州知州冯应奎女。采殇,驯聘周府左长史许邦才女。邦才殿卿也。女适永清训导艾济子芹。
译钦定《四库全书》《沧溟集》附录 墓志铭——济南殷士儋撰写 我在隆庆丁卯年为徐恭人撰写墓志,己巳年张太恭人去世,和于鳞的父亲合葬,我又为她撰写墓志。如今才过一年,又要为于鳞撰志,悲痛啊!文章之道衰落已久,大概到现在已经有千年了。明朝兴起后,北地李献吉奋然崛起,竭力挽救这种局面;于鳞出生后承接他的事业,又扩大其成就,文采斐然,自成一家。即使是古代大雅之流,哪里能超过他呢?可以说他是当代文章的大宗师、巨匠,足以流传不朽。于鳞姓李,名攀龙;父亲李寳,赠官中宪大夫、知府;母亲就是太恭人张氏。他的族系以及世代之间的高尚情谊,和太恭人守节的事迹,都详细记在我前一篇志文中。当初,太恭人梦见太阳进入怀中,于是生下于鳞;于鳞九岁时父亲去世。等到他跟随外傅学习,我和当时的长史许殿卿都在少年时代同他约为知交,每年都和他来往。那时,他以做时师的训诂文章为可耻,人们都把他看作狂人。于鳞自己说并不是狂人。他又过九岁成为诸生,在郡学领取廪食。庚子年乡试取中第二名,甲辰年赐同进士出身,在吏部文选司试任。乙巳年以疾病请假归乡,回乡后更加发奋立志,陈列百家之言,附带搜读,务求探究其中微妙、剖取其中精华,把普通人放置而不能理解的东西拾取起来,以积累学问。大概西汉以后的文章、天宝以后的诗,如果不能在纸上留下光彩,我就一概不忍心写。丙午年回到京师,聘任为顺天乡试同考试官,选拔了许多奇才。丁未年授任刑部广东司主事;既然曹务清闲寂静,便大力从事文章辞藻。我当时任检讨,每天同他往来,评议上下,而于鳞又同当时杰出文士交往日深,例如吴郡王元美等几个人,名声终于在公卿之间大盛。任职三年升为员外郎,第二年调任山西司郎中。有一名边将触犯法律却罪不至死,执掌权柄的大臣的儿子因他没有行贿而恼怒,必定要把他置于死刑,但最终不能改变判决。于鳞从轻判处,后来此人做到大帅,果然建立了很大的功勋。癸丑年出任顺德知府,致力于实行休养生息、爱护百姓的政策,其中值得大书的事情是:顺德所属原有种马场,每年收取赋税归公家,当时监司误以为是营马牧地,把赋税增加到二千七百余金。于鳞替百姓请求,全部免除。郡中原有永济仓以供自给,后来粮食运往京师,军粮更加缺乏,他又请求准许像往日一样留在郡中。将作所向真定、大名、广平、顺德各郡征取的供物,于鳞认为顺德土地狭小、百姓贫困,不应同各郡相比,于是把它的供给减为真定的十分之三。沙河的百姓服役为过往使客运输,要越过永年,直到邯郸境内。起初在邯郸才得以休息肩膀,百姓报怨也是如此;他们都要跋涉一百七十多里,已经疲惫不堪。于鳞说:“百姓怎么能承担不属于本土的徭役?永年如果不吝惜几十人的力量,两县的劳力都可以宽免。”于是又替他们请求废止这项徭役。钜鹿官亭集是一个大集镇,地界在真定、隆平、南宫、新河之间,群盗聚集呼啸,长期无人捕捉,简直像捕捉影子。于鳞请求调遣防秋别驾前往镇守,到了秋天又回驻内丘,于是盗贼不敢再窥伺顺德境内。他又说,京师仰赖东南的粮饷,有时不能按时到达;北直隶、河南、山东各处距离河流百里以内的地方,可以命令它们不再缴纳赋钱,而一律缴纳菽粟,装船浮运于河上送到京师;这不只是国家方便,对百姓也方便。其他如遣散招募来的士卒以防止事变,把巡司迁到黄榆岭以防备非常,仿照常平仓按时储积,严格实行保甲以消弭盗贼,都是深谋远虑,并非只在早晚间察看百姓而已。部使者到顺德,才一天便审理案件完毕,使者叹道:“太守怎么能不这样冤屈自己、辛劳至此呢?”等到任满三年,有十多次考核为最优,升任陕西按察司提学副使。关中的士人一向学习古文辞,得到于鳞作为老师,又像群兽般蓬勃兴起。于鳞一向身体羸弱疲惫,不习惯西方的土地;西土地震之后,仍不时摇动,他多次心悸,又想到太恭人独自居家,于是请求告老还乡。按旧例,在外任职的官员不能以疾病请告,只能请求退职,不再叙用;当时铨部怜惜他的才华,特意准许他因病休假,后来又重新叙用。后来唯有何仲黙曾以此同于鳞相比,实在是特殊的恩典。他回乡后在华不注、鲍山之间建了一座楼,名叫白雪楼。于鳞为人高傲严峻,遇到与自己意气相合的人,便引入相对多日而不厌;不合意的人,他便命令守门人拒绝来访,请求数次也始终不肯见。后来于鳞也不亲自前往修好,表示谢绝。他居住在楼中时,我正因请假在家,只有殿卿和我时常往来,在那里饮酒吟咏,其他人从未有机会见于鳞一面。这样过了大约十年。如今皇帝采纳言官意见,起用他为浙江副使;两年后稍稍升为参政,入朝庆贺,经过家乡拜见省视母亲,将向南行并升任河南按察使,于是奉太恭人一同渡过四月,而太恭人去世。于鳞扶丧归乡,悲伤毁损得很厉害,到小祥时才渐渐平复。不久突然得病,两天后便去世了。卒于庚午年八月二十日,享年五十七岁。他所著有《白雪楼集》流传于世,另有诗若干首、文若干首。有人问殷先生:“王元美说,律诗到了仲黙才流畅,到了献吉才宏大,到了于鳞才高古精要,达到了化境。古代只有子美可以相比,如今或许就是于鳞。即使于鳞自己也说,经过模拟推求而形成变化。于鳞确实有才,难道他的心志还不能达到所称赞的境界吗?”殷先生说:“亲眼见过扬子云的人,难道会相信桓谭的评论吗?这难道是偏私吗!”于鳞的诗雄浑、劲健、迅疾,在诗坛上纵马驰骋。他看献吉的诗,就像看傅粉庞杂的文章,缺少浩瀚宏大的气势。许多人推重献吉,是因为他有扫除蒙昧、开创先路的功劳。所以说:能够写成献吉那一类的人,才能不局限于献吉那一类。然而于鳞正痛恨有人诋毁他的文章,说他自负却不通达政治;他运笔如游刃引割,所到之处即使以弦歌教化也能治理,操守严肃清白,以浓艳文饰为耻。称他为文章家,难道于鳞只是文士吗?于鳞的妻子徐氏,封为恭人;有两个妾,即蔡氏、卢氏。生有三男一女。驹娶曹氏之女,继娶应州知州冯应奎之女。采夭折,驯聘周府左长史许邦才之女;邦才就是殿卿。女儿嫁给永清训导艾济的儿子芹。
独驯卢出,他皆恭人出。驹有三子二女:鸿仁聘进士于鲸女,鸿仪未聘,鸿儒聘张希全女。女一许嫁举人王见賔子衡。一后公殁七日而生,嫁艾氏者有外孙一人,曰维髙。驹卜隆庆五年三月十有一日,葬公于牛山之原,徐恭人祔焉。请殿卿状来乞铭。驹吾门人也,竟其所之,亦可使千里无契,需铭曰:「尔祖有言,死而不防,岂于鳞与?吾生有涯,知也无涯。郁而为书,铲削巧利,涤濯滓垢,追趋古初。大者天行云盘,星廻小者,绮疏绩旧,弥新忽出,倐入霍然,雾除赫赫厥声,施于当世。海内寡如,岂惟文章以縁吏事?防试弗理,入掌庶狱,出典大邦。柄文持纪,书狱狱平,治人人安,风士士起,鸿飞▯▯。罗者不防,思仪其羽,曷笃其生?曷啬其成?不遐锡祉,璧传士林,蜕委斯蔵,永慿其里。」李于鳞先生传 吴郡王世贞撰李于鳞者,讳攀龙,其家近东海,因自号沧溟云。当其业成时,海内学士大夫无不知有沧溟先生者,而自其六七友人居恒相字之,故其为于鳞独着。于鳞之先世,济南歴城人,父寳以赀事徳荘王为郎,善酒任侠,不问家人生产。继娶于张,梦日入懐而生于鳞。于鳞生九嵗而孤,其母张影相吊也。旦防纑不足以资修脯,而自其挟册请益,塾师为之逊席者数矣。补博士弟子,与今左长史许君邦才、少保殷公士儋结髫龀交。晋江王慎中来督山东学,竒于鳞文,擢诸首。然于鳞益厌时师训诂学,间侧弁而哦若古文辞者,诸弟子不晓何语,咸相指于鳞狂生。狂生于鳞,夷然不屑也,曰:“吾而不狂,谁当狂者?”亡何,举其省试第二人,三年始成进士,试政吏部文选司。其明年移疾归,乆之疾良已,同考顺天试获竒隽居多。又明年授刑部广东司主事。于鳞既以古文辞创起齐鲁间,意不可一世,学而属居曹无事,悉取诸名家言读之,以为纪述之文厄于东京班氏,姑其狡狡者耳。不以规矩,不能方圆,拟议成变,日新冨有。今夫尚书、荘、左氏、檀弓、考工、司马,其成言班如也,法则森如也。吾摭其华而裁其衷,琢字成辞,属辞成篇,以求当于古之作者而已。操觚之士不尽见古作者语,谓于鳞师心而务求髙,以隂操其胜于人耳目之外而骇之,其骇与尊赏者相半。而至于有韵之文,则心服靡间言。盖于鳞以诗歌自西京逮于唐大歴代,有降而体不沿,格有变而才各至,故于法不必有所増损,而能纵其夙授神觧于法之表,句得而为篇,篇得而为句,即所称古作者其已至之语,出入于笔端而不见迹,未发之语为天地所秘者,创出于胸臆而不为异。亾论建安而后,诸公有不徧之调,于鳞以全収之,即其偏至而相角者,不啻敌也。当于鳞之为主事,迁员外郎以至。山西司郎中曹事寖以剧,守文法无害,而其业日益进。大司冦有著作,辄以属于鳞,籍籍公卿间。然于鳞竟无所造请,干贽不为名计。出曹一羸马蹩躠归,杜门手一编矣。其同舍郎徐中行、梁有誉、不佞世贞及吴舍人国伦、宗考工臣相与切劘千古之事,于鳞咸弟蓄之为社防,时有所赋咏,人人意自得。最后于鳞出片语,则人人自失也。于鳞雅不欲以刀笔见长,然其聼谳最号公平。柄臣子衔边帅不通贿,中以法欲置之死,于鳞持不可,后其人卒自奋功名。致大将俄出守顺徳问所以守顺徳者,于鳞曰:“使吾仆仆途道,事严客帣韝鞠▯睨上官之色而进之,则俱有所不能。”晨兴坐堂皇,揖属吏考计,延见乡老问疾苦,为兴除脱,若承蜩矣。于鳞之守顺徳可一载所不报,最则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或未之见也。”奏记台使者,手自削牍,牍多古文辞语,为其名髙也者而已之。然于鳞暠暠自濯洗,勤于大要,居乆之政声流通三辅。前后尉荐亡虑数十,邻郡严事于鳞若大府,以故得请白媮志。尝蠲马牧地垂三千金,留永济仓粟毋灌输京师以饷戍卒,裁将作供比真定十之二,益永年传于沙河、邯郸界中,寛二邑力。移郡尉置钜鹿官亭扼盗冲,又移廵司黄榆岭为晋赵关,前后争得之,台使者毋以难也。于鳞又谓京师仰东南饷不时至,而燕齐汴赵边河百里而近者毋出赋钱,皆赋菽粟浮于河达京师,缓急一防也。时颇韪之。满三载,赠郎寳如于鳞官,母张为太恭人。寻擢陜西按察副使,视其学政。于鳞谓陜古西京也,先朝士大夫北地外多阳浮慕古文词而时离之,思以实反其始有机矣。亡何其乡人殷中丞来督抚,以檄致于鳞使属文,于鳞不怿曰:“副使而属视学政非而属也,且文可檄致耶?”
译只有驯是卢氏所生,其余都是恭人所生。驹有三子二女:鸿仁聘进士于鲸之女,鸿仪尚未订婚,鸿儒聘张希全之女;一个女儿许配给举人王见宾的儿子衡。另一个女儿在于鳞去世七天后出生,嫁给艾氏的女儿有一个外孙,名叫维高。驹选择隆庆五年三月十一日,把于鳞安葬在牛山原野,徐恭人附葬。驹请殿卿送来行状,请求我撰写墓志。驹是我的门生,我既然完成了他的志愿,也可以使千里之外不留下遗憾,于是铭辞说:‘你的祖先有言:死而不朽,难道说的是于鳞吗?我的生命有尽头,知识却没有尽头。郁积而成为文章,铲除雕饰和机巧,洗涤污秽,追寻古初。大的如天运行、云气盘旋、星辰回转,小的如绮窗疏格,承续旧章而更加新奇,忽然出现,倏忽进入,雾气消除,声名赫赫,施行于当世。海内少有这样的才士,难道只是凭文章,还因为兼善吏事吗?在乡试中不能施展,进入朝廷掌管众狱,出任而主持大邦。掌握文章,持守纲纪,书写狱词而案件公平,治理百姓而人人安宁,振兴风教而士人纷纷崛起,鸿雁高飞于冥冥之中。捕鸟的人无法捕获,反而思慕仿效他的羽翼;为什么上天厚待他的生命?为什么又吝惜让他完成事业?没有遥远地赐给他福祉,却把他的美名传遍士林;蜕身遗骸收藏在这里,永远凭依于这片乡里。’ 《李于鳞先生传》——吴郡王世贞撰写 李于鳞,名攀龙,家乡靠近东海,因此自号沧溟。当他的学业成就时,海内的士大夫没有不知道有沧溟先生的;而他的六七位朋友平日都以字称呼他,所以“于鳞”这个称呼最为显著。于鳞的祖先是济南历城人。父亲李寳凭财产侍奉德庄王为郎,嗜酒任侠,不过问家人的生产经营。后来娶张氏,张氏梦见太阳进入怀中,生下于鳞。于鳞九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张氏孤独相依。早晨连麻线也不足以资助束脩,而他从小便带着书册请教,私塾老师多次为他让出座位。补为博士弟子后,同今任左长史的许邦才、少保殷士儋结为童年交友。晋江王慎中来督察山东学政,认为于鳞文章奇异,把他提拔为第一名。但于鳞更加厌恶时师的训诂学,偶尔偏戴头巾,吟诵古文辞;其他弟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都指着于鳞说是狂生。狂生于鳞安然不屑,说:“我若不狂,谁应当狂呢?”不久,他考取省试第二名,三年后才成为进士,在吏部文选司试任。第二年以病请归,过了很久疾病痊愈;参加顺天乡试同考,录取的奇才很多。又过一年,授任刑部广东司主事。于鳞既然凭古文辞在齐鲁之间创立声名,意气高昂,仿佛天下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他学习而又长期在官署闲居无事,便把各家名著全都取来阅读,认为纪述文章自东京班氏以来受到困厄,只剩下那些巧诈华丽的作品罢了。他说:不依凭规矩,就不能画成方圆;通过模拟推求而形成变化,便能日益更新、丰富充实。如今《尚书》《庄子》《左氏》《檀弓》《考工》《司马》等书,成就之言斑斑可见,法则森然具备。我采撷它们的精华而裁取其中实质,琢磨字句形成文辞,组织文辞形成篇章,只求达到古代作者的境界而已。执笔作文的人没有全部读过古代作者的语言,便说于鳞只凭个人心意,专门追求高古,暗中在众人视听之外显示胜过他人,以此惊骇世人;因此惊骇他和尊重赞赏他的人各占一半。至于有韵的文章,人们却心悦诚服,没有异议。于鳞认为,诗歌从西京直到唐代历朝,虽然逐渐衰降而体制并未沿袭不变,格调有所变化而才力各有达到;因此在法则上不必增减什么,却能把自己早已禀受的神妙领会纵横运用于法则之外。句子可以成为篇章,篇章可以成为句子;那些被称为古代作者、已经说出的语句,出入笔端而看不见痕迹;天地所秘藏、尚未说出的语句,也能从胸臆中创作出来而不显得怪异。纵论建安以后,各位名家都有未能周全的声调,于鳞把它们全部吸收;即使是各自偏长、彼此争胜的地方,也不只是可以相敌而已。于鳞任主事时,升为员外郎,直到做山西司郎中,曹务逐渐繁重;他遵守文法而没有差错,学业却日益精进。大司寇有文章著作,常常把它交给于鳞,名声在公卿之间传播。然而于鳞始终不去拜访请托,也不拿礼物求名。离开官署时,他骑着一匹瘦弱跛行的马蹒跚回去,闭门手持一编书阅读。他的同舍郎徐中行、梁有誉、我世贞,以及吴舍人国伦、宗考工臣,一同切磋千古文章大事;于鳞把他们都当作弟弟来蓄养,结成文社,时常作诗作文,人人都自得其乐。最后于鳞偶尔说出一句话,众人便都自惭失色。于鳞向来不愿以刀笔之长闻名,但他审理讼狱最为人称道公平。权臣的儿子恼恨边帅不通贿赂,便借法律要置他于死地;于鳞坚持不可,后来那个人终于凭功名自我奋发。大将很快出任顺德知府,询问治理顺德的方法,于鳞说:“如果让我疲于道路奔波,严厉地对待宾客,让他们束紧衣袖、俯首曲身,看上官的脸色来进言,那么这些事情我都不能做。”他早晨起身坐在正堂,揖见属吏考核计簿,延请乡老询问疾苦,兴利除弊,敏捷得像承接飞蝉一样。于鳞治理顺德大约一年,没有上报什么夸耀之事;考核最优时只说:“君子来到这里,我或许还没有见过。” 他给台使者写奏记,亲手删削文牍,其中多用古文辞语,只是因为这样能使自己的名声显得高罢了。然而于鳞清白自守,勤于处理根本事务;居官久了,政绩声誉传遍三辅。前后慰问荐举他的官员不下几十人,邻郡办理事务也把于鳞当作大府,因此得以请求准许他白白享受清闲的志趣。他曾经免除马牧地的赋税,接近三千金;留存永济仓的粮食,不运往京师,以供给戍卒;把将作所的供给裁减到真定的十分之二;又把永年的徭役转移到沙河、邯郸境内,使两县的劳力得到宽免;调动郡尉驻守钜鹿官亭,扼制盗贼要冲;又把巡司迁到黄榆岭,作为晋赵之间的关隘。这些事前后争取才得以实现,台使者也没有拿困难来阻挠。于鳞又说,京师仰赖东南粮饷,而粮饷有时不能按时到达;燕、齐、汴、赵靠近河流百里的地方,可以不缴赋钱,全部缴纳菽粟,装船顺河运到京师,以便应对缓急,一举两得。当时人们很赞许他。任满三年,追赠他的父亲李寳与他同等官职,母亲张氏为太恭人。不久升任陕西按察副使,主持学政。于鳞认为陕西是古代西京,先朝士大夫除了北地人之外,大多只是表面仰慕古文辞,实际上时常背离它;现在想用实际行动返本复初,正有机会。不久,他的同乡殷中丞来督抚,发檄文召于鳞撰文。于鳞不高兴地说:“副使而让他主管学政,这不是你的职分;而且文章可以用檄文召来吗?”
防其地多震动,念太恭人老家居,遂上疏乞骸骨,拂衣东。归吏部,才于鳞,而欲留之。度已发,无可奈何,为特请予告。故事,外臣无予告者,仅于鳞与何仲黙二人耳。于鳞归,则搆一楼田居。东眺华不注,西揖鲍山,曰:“它无所溷吾目也。”绣衣直指郡国二千石,干旄屏息,巷左纳履错于户,奈于鳞髙枕何?去亦毋所报谢,以是得简贵声。而二三友人独殷许过从,靡间时。徐中行亦罢官家居,坐客恒满。二人闻之,交相快也。于鳞乃差次古乐府拟之,又为録别诸篇及它文,益工。不踁而走四裔,然居恒邑邑。思一当世贞兄弟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徳祖,吾其季孟间哉。”而世贞则挹损,不敢以鴈行进也。大司空朱公衡时廵抚司于鳞间,迫起之,为置酒▯甚。自是诸公推毂于鳞者相踵而防。今上初大徴召耆硕,于鳞复用荐起,浙江按察副使。尝视海道篆按覈军实,一切治办。俄迁布政司左叅政,奉万夀表入贺,道拜河南按察使。中州士大夫闻于鳞来,鼓舞相庆。而于鳞亦能摧亢为和,圆方互见,其客稍稍进。无何而太恭人捐舘,扶服还里,不胜毁病,困乆之小间。寻暴心痛,一日卒,年五十七。所着《白雪楼集》三十巻,行于世。子驹,博学能文章,有父风。王子曰:“世能名于鳞,莫能名于鳞。所以其旁睨千古,欲凌而上之,乃至不得。尽废其遗,要之创获之语,烺烺象表者,不虗负也。”或谓其声不畅,实位不配望,夀不竟志,以为恨。夫漆园、▯亭杜门著书而生,寥寥者,岂一于鳞也?籍令台鼎足重,李生彼夫屈宋两司马防先得之矣。无涯之智结为大年月日,经天光彩常鲜。呜呼,何恨哉!
沧溟集附録
译又因为那里地震很多,想到太恭人年老独居家中,于是上疏请求告老还乡,拂衣向东而归。吏部爱惜于鳞的才华,想把他留下;估计他已经出发,也无可奈何,只好特意请求准许他休假。按旧例,外任大臣没有获准休假的,只有于鳞和何仲黙二人。于鳞回乡后,在田居建了一座楼,东面眺望华不注,西面拱揖鲍山,说:“其他东西没有什么能混杂污染我的眼目。”绣衣直指巡视郡国,二千石官员、干旄使者都屏息;巷子左边来客脱鞋,错落地放在门前,然而对于鳞高枕安卧又能怎么样呢?来访者离去,他也不作答谢,因此获得了简贵的声誉。只有殷、许两三位朋友独自来往,从不间断。徐中行也被罢官在家,家中常常宾客满座。两人听说此事,彼此都觉得痛快。于是于鳞把古乐府依次仿作,又创作了送别诸篇和其他文章,文辞更加精工。作品不用行走便传遍四方,但他平常仍郁郁不乐。想念我世贞兄弟时说:“大儿是孔文举,小儿是杨德祖,我大概处于他们兄弟之间吧。”而世贞则谦抑退让,不敢以雁行自居。大司空朱衡公当时巡抚,曾向于鳞问政,逼迫他出仕,并设酒宴款待,礼意很厚。从此推荐、推重于鳞的诸公接连而来。今上初年大举征召年高德硕之士,于鳞又因推荐被起用为浙江按察副使。他曾主持海道事务,按察核验军事实务,一切都治理办理得当。不久升任布政司左参政,奉万寿表入朝祝贺,途中被授任河南按察使。中州士大夫听说于鳞到来,击鼓欢庆。于鳞也能使刚强变得和缓,使圆融与方正相互显现,宾客渐渐前来。不久太恭人去世,他匍匐扶丧回乡,悲伤过度而得病,困顿了很久才稍稍好转。不久突然心痛,一天之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所著《白雪楼集》三十卷,流传于世。儿子驹博学能文,有父亲的风范。王先生说:“世人能够给于鳞命名,却没有人能够真正命名于鳞。他因此斜视千古,想凌驾而上,最终却仍不能完全达到。即使把他的遗著全部废弃,总要说其中创获的语句,光明灿烂,如同表率,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才华。”有人认为他的声誉未能畅达,实际官位不配他的声望,寿命也没有完成他的志向,以此为遗憾。漆园、玄亭那些闭门著书而终其一生、声名寥落的人,难道只有一个于鳞吗?即使让他登上台鼎、权位隆重,李先生也不过是屈原、宋玉、司马相如、司马迁那样的前辈而已,未必就能先得到这些。无边的智慧凝结成大篇章、年月日,经天的光彩永远鲜明。唉,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沧溟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