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集卷六 宋 李廌 撰论
为竒正者在我,故专;应竒正者在敌,故分。以知吾之有竒正也,则备我。备前则后寡,备左则右寡。备我者所以寡彼也,无所不备者,无所不寡也。我专为一,彼分为十,以十击一者也。我专则安,彼分则扰,以安击扰者也。胜负之理,不可言喻。故能正不能竒,守将也;能竒不能正,鬬将也。守将可以用竒,刧鬬将可以用正。老能竒能正,乃国之辅。今夫以武为业,动累亿万,鬬力勇而已,鲜知兵之法。学兵之法,动累数千,分行阵而已,鲜知兵之理。穷兵之理,动累数十分强弱而已,鲜知竒正借。或有人但能知竒为竒,知正为正而已,鲜知竒正之变。臣故曰:兵法贵胜,胜之所以胜,以竒正法可传,而竒正不可传。学兵虽众,不足畏者,以胜之所以胜者犹在人也。或曰:羊叔子之平呉也,不为掩袭之计,尅日而后战,奈何专论竒正哉?臣曰:乃所以为竒正也。偿米纵俘归,禽馈药,竒正之用也,以怀其心。逮祜死而王濬舟师东下,一举而俘其主,夷其社。孰知夫正在荆州而竒在益州耶?兹竒正之大者也。人君俾贤将之用竒正,必若羊叔子,则成功必大矣。
浮图论论曰:臣尝歴观前世之弊,及其甚也,必有有为之主以拯救之。独千世承袭其弊而安受之者,浮图而已。浮图非无可观也,百氏之家,一家之説也;非不可为教也,蛮夷之国,一国之俗也。不幸王者迹熄之后,圣人道微之时,乘间窃入中国。当时君臣辨之不早,制之不刚,俾盘根滋蔓,为弊于后。东汉明帝之罪也。其间非无英睿刚克之君,忠义正直之臣,欲除其弊,终亦不能者,何哉?葢销之不以道,制之不以渐故也。葢英睿刚克之君,灼见非有益于吾民也,必欲扫除之,正如欲华陀之治毉也,将剖肤凿骨,湔肠洗胃,以去其疾,岂不雄哉?奈何臣下或献祸福之一言,则惶惧随之,亟且罢,不敢复言矣。必曰姑且聴之,惟其姑且聴之,此其所以长存也。前日武宗是也,毁天下寺宇四千余区,冠笄僧尼二十余万,岂不快欤?东西京藩府辅郡,犹量留寺与僧,岂祸福之説已贰于胷中耶?何使絶无而仅有邪?宣懿之世,则一切复之,终令彼胜于此,乃所谓销之不以道,制之不以渐故乃尔也。忠义正直之臣,极言其有损而无补也,必欲扫除之,正如近时水官之治河也,欲竭太行之土,淇园之竹,以塞怒流,不已疎哉?奈何人主疑祸福之多端,则恚恶及之,遂及诛窜者矣。必曰尔敢非圣人,惟其谓之圣人,此其徒闻而益盛也。前日韩愈是也,宪宗遣使迎佛骨于凤翔,王公大人灼体肤,委珍贝,以惑其法。愈极诋其道,且欲以佛骨付之水火。宪宗怒,欲诛愈以谢佛,裴度崔羣力救其死,犹贬海南濵于死所,令彼盛于此,乃所谓销之不以道,制之不以渐故乃尔也。
译制定奇正在我方,所以我方能够专一集中;应对奇正在敌方,所以敌方不得不分散。敌人知道我有奇正,就会防备我。防备前面,后面就薄弱;防备左边,右边就薄弱。敌人防备我,正是使他们自身分散;无处不防备,就无处不强。我们专一集中为一,敌人分散为十,就是用十来攻击一。我们专一就安定,敌人分散就扰乱,就是以安定攻击扰乱。胜负的道理,不能用言语完全说明。因此,只能用正不能用奇,是守将;只能用奇不能用正,是斗将。守将可以用奇,劫斗将可以用正;既能用奇又能用正,才是国家的辅弼。如今把武力作为事业,动辄聚集数以亿万计的人,只知道争斗、力量和勇猛罢了,很少知道用兵的方法。学习用兵的方法,动辄聚集数千人,只会分列行阵罢了,很少知道用兵的道理。穷究用兵的道理,动辄列举几十种强弱情形罢了,很少知道奇正相互借用。有的人只能知道奇就是奇、正就是正,很少知道奇正的变化。因此我说:兵法重在取胜;取胜之所以能够取胜,是奇正的方法可以传授,而奇正本身不能传授。学习兵法的人虽多,却不值得害怕,因为取胜所以能够取胜的关键仍然在于人。有人问:羊叔子平定吴国时,不采取突然袭击的计策,约定日期后才交战,这又为什么专门谈论奇正呢?我说:这正是运用奇正。偿还米粮,释放俘虏回去,禽送药物,都是奇正的运用,用来收服吴人的心。等到羊祜死后,王濬的水军向东进发,一举俘获吴主,平毁吴国宗庙。谁知道正兵在荆州,而奇兵在益州呢?这就是奇正中最大的运用。君主让贤能将领使用奇正,如果都能像羊叔子这样,成功一定会很大。论佛教 我曾经考察历代的弊病,等到弊病严重时,一定会有有所作为的君主来拯救它。唯独佛教承袭弊病千百世,还安然接受它,只有它是这样。佛教并不是没有可看的地方,不过是诸子百家中的一家学说;也不是不可以作为一种教化,不过是蛮夷国家中的一种风俗。不幸在王者的踪迹消歇、圣人的道统衰微之后,佛教乘机偷偷进入中国。当时君臣没有及早辨明它,也没有坚决制止它,使它盘根错节、滋蔓扩展,给后世造成弊病,这是东汉明帝的罪过。其间并非没有英明睿智、刚强果断的君主,也并非没有忠义正直的大臣想要除掉这个弊病,但最终仍然不能做到,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消除它没有采用正确的方法,制止它没有循序渐进。英明刚强的君主明白看出它对百姓没有益处,必定想要彻底扫除它,正如想请华陀治病,打算剖开皮肤、凿开骨头、冲洗肠胃来除去疾病一样,难道不是雄健果断吗?无奈臣下有人进献关于祸福的一句话,君主便随之惊惧,立即停止,再也不敢说了。总要说姑且听听;正因为只是姑且听听,这种弊病才得以长久存在。从前武宗就是这样,毁掉天下寺院四千余所,还俗僧尼二十余万,难道不痛快吗?东西两京以及藩府、辅郡,仍然酌量保留寺院和僧人,难道是关于祸福的说法已经在心中产生了动摇吗?为什么要使它绝无仅有呢?宣懿年间,却把它全部恢复,终于使佛教势力胜过了正道,这就是所谓消除它没有采用正确方法、制止它没有循序渐进的缘故。忠义正直的大臣极力说明佛教有害无益,必想彻底扫除它,正如近来水官治理河流,想用尽太行山的泥土、淇园的竹子去堵塞奔涌的洪流,岂不是太疏忽了吗?无奈君主疑心祸福说法很多,恼怒便牵连到他们,终于发展到诛杀、流放的地步。总要说你怎么敢非议圣人;正因为称它为圣人,它的徒众听见后反而更加盛大。从前韩愈就是这样。宪宗派使者到凤翔迎取佛骨,王公大臣灼烧身体、舍弃珍宝,以此迷惑于佛法。韩愈极力诋毁佛道,并且想把佛骨投入水火。宪宗震怒,想杀韩愈来向佛谢罪,裴度、崔群竭力救他,使他免于死罪,却仍被贬到海南边远之地,几乎等于送到死地,结果反而使佛教胜过正道,这就是所谓消除它没有采用正确方法、制止它没有循序渐进的缘故。起
初欲抑之,乃所以▯之;初欲沮之,乃所以长之。故根日益大,蔓日益滋,以至于今日,国家不惟安受千世之弊而不知捄,又従而昌大之,遂使贼人乗时所尚,公肆厥奸,与国争雄。彼华堂大宇,丹楹刻桷。敢逾制于王宫,撞钟伐鼔,聚党数千,敢僣礼于朝位,已为可禁。虽然,彼所以侈其居,盛其徒者,本欲以诱愚夫愚妇而已。奈何王公卿士,竞登其门而师之?朝衣朝冠,或立侍于其座,或跪拜于其庭,咸尊之如天神,钦之如父祖。彼有道之士,以学佛隠者,固亦有矣;而奸人假学佛以欺世者,常多,固不当事之如此,以亏国体。臣恐孔子复生于今日,则羣公卿士忌▯者众矣,不应如是以奉事之也。孟子曰:「用夏变夷,未闻变于夷者也。」又曰:「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今昌大浮图之教,岂欲以堂堂之中夏,以变于夷乎?凡学孔孟之道者,相率而入于幽谷乎?可不谓之大惑欤?臣今不复更以傅奕之辩、韩愈之疏言之,直以文中子之言为信:「曰佛者西方之圣人也。果为圣人,岂不恶其徒凭藉其説,以猖狂妄行于今之世哉?」为今之计,不必推罪于佛,惟治其徒。苟惟治其徒之罪,又何难哉?臣愿陛下盛言其佛之长,极言其徒之短。臣请叙其説曰:「葢闻佛者西方之圣人也,以清净寂灭为心,戒定慈忍为行,色空为道,禅律为法。凡愿学佛者,必当检身周慎,持法谨严,枯槁其形骸,斋戒其心志,自治其身,自求其道,不可辄出户庭,不可杂交民俗。戒牒之文,其密如缕。苟能此,虽异道,不害为君子。」乃者学佛之人类,皆游佚之辈,或惰农之鄙夫,或怠绩之愚妇,或好荡之儇子,或好倡之冶女,居金碧之室,食稻粱之膳,幸灾乐祸,自为风俗,奸非不义,自为朋党。讯其何以谓之禅?何以谓之律?则罔闻知者,十常八九。如此,则大设寺宇,乃为尔等作容奸之地;嵗度徒众,乃为尔等置畔道之人。既蠧于国,实败汝徳。自今以前,吾一洗之,勿问;自今以始,吾将使汝不出户庭,专治其佛之説,而躬行之所受戒文,令礼部着以为令,刑部防之以法,期汝必行。如不能然,一聴归俗。有愿如旧,真能奉其师之説,聴其君之令者也。然后以常住衣食之,可谓待汝之意厚。既仍旧为僧尼,乃敢尚为过恶,许人人得以告捕。是不従君之教,而背其师之説,诛之刑之,斋供祷祠,任民自然,不可以扰亲戚故旧,不可以私其所昵。男虽父兄,不可适尼之居;女虽诸母,不可适僧之舍。人人得以告捕抵法。陛下果以此説下诏,假学佛之衣服以藏奸诈,假学佛之衣服以堕农绩,皆不能自信而愿去,不可胜数。良家子女,观其法之峻严,乌敢违父母之养,舍室家之伦,避妄逸从枯槁哉?
译初想压制它,却正是抬高了它;起初想阻止它,却正是使它发展。因此根部一天比一天大,枝蔓一天比一天繁盛,以至于今天,国家不仅安然接受千百世的弊病而不知道挽救,反而又使它更加昌盛,于是让奸人乘着时势、凭借当时所崇尚的东西,公然施展奸邪,与国家争雄。他们建造华美高大的殿堂,使用朱红的栋柱和雕刻的椽子,竟敢超越王宫的规制;撞钟击鼓,聚集数千同党,竟敢僭越朝廷的礼制,这些本来已经是应当禁止的了。不过,他们所以使居处奢侈、使徒众兴盛,本来只是想用来诱惑愚夫愚妇罢了。为什么王公卿士却争相登门拜他们为师?有的人穿着朝服、戴着朝冠,站在他们座旁侍奉;有的人跪拜在他们庭院中,全都像尊敬天神一样尊敬他们,像敬奉父祖一样钦仰他们。那些有道之士,因学习佛法而隐居的,固然也有;但奸人假借学佛来欺骗世人的,往往更多,本来不应当像这样侍奉他们,以致损害国家体统。我担心孔子如果在今天复生,那么群臣公卿中忌惮他的人一定很多,不会这样奉事他。孟子说:“用中原的教化改变夷狄,从未听说过反过来被夷狄改变。”又说:“从高大的乔木下来而进入幽深的山谷,是从未听说过的。”如今使佛教大为昌盛,难道是想用堂堂的中夏反过来被夷狄改变吗?凡是学习孔孟之道的人,难道都要相继进入幽深的山谷吗?岂不是大惑不解吗?我现在不再用傅奕的辩论、韩愈的奏疏来说明,只把文中子的说法视为可信:“佛是西方的圣人。果真是圣人,难道会厌恶他的徒众借助他的学说,在当今世上狂妄胡行吗?” 如今的办法,不必把罪过推给佛,只须惩治他的徒众。如果只是治罪于他的徒众,又有什么困难呢?我希望陛下大力宣扬佛的长处,极力说明佛徒的短处。我请允许我这样叙述佛教的说法:“听说佛是西方的圣人,以清净寂灭为本心,以戒、定、慈、忍为修行,以色空为道,以禅律为法。凡是愿意学习佛法的人,必定应当检点自身、周密谨慎,持守戒法、严肃谨慎,使形体枯槁,使心志斋戒,自己修治自身,自己寻求佛道;不可以随意走出门户庭院,不可以杂处交往于世俗百姓之间。戒牒上的文字,禁戒细密得像丝缕一样。如果能够做到这些,虽然信奉不同的道,也不妨成为君子。”近来学习佛法的人,大多是游荡放纵之辈:有懒惰农夫中的鄙陋之人,有懒于纺织的愚妇,有喜欢放荡的轻薄子弟,有喜欢倡优的妖冶女子;住在金碧辉煌的房舍,吃精美的米粮膳食,幸灾乐祸,自行形成风俗,奸邪不义,自行结成朋党。问他们什么叫禅、什么叫律,十人中常有八九人全不知道。这样一来,大量修建寺院,就是给这些人设置容纳奸邪的场所;每年剃度徒众,就是给这些人安置违背正道的人。既损害国家,又确实败坏你们自己的德行。从现在以前的事情,我全部洗除,不再追问。从现在开始,我将使你们不走出门户庭院,专心研究佛的学说,并亲自实行你们所受的戒文;让礼部把它著录为法令,刑部以法律加以防范,要求你们一定实行。如果不能这样,就一律听任还俗。若有人愿意保持旧制,确实能够奉行其师的教说、听从君主的命令,那么以后就按常住的衣食供给他们,也可以说是厚待你们了。既然仍旧做僧尼,却还敢继续作恶,就准许人人告发逮捕。这样的行为是不服从君主的教化,也违背其师的学说,应当诛杀、治罪。斋供和祷祠,任凭民间自然进行,不可以借此扰乱亲戚故旧,不可以私下亲近所偏爱的人。男子即使是父兄,也不可以到尼姑居处;女子即使是诸母,也不可以到僧舍。人人都可以告发并依法治罪。陛下果真按此说下诏,那么那些假借佛教服饰来隐藏奸诈、假借佛教服饰而荒废农事纺织的人,因为不能自信而愿意离去的,将不可胜数。良家子女看到佛法规矩如此严峻,哪里还敢违背父母的养育,舍弃家庭伦理,逃避正常生活而追从枯
如此则良民自愿为其奴婢者,自寡矣。虽然,固亦有为之者矣,不加多也。庄子言,鲁多儒,国君下令而敢儒服者,一人而已,亦是意欤?
译槁的生活呢?这样一来,愿意自甘为佛徒奴婢的良民自然会少了。虽然如此,固然也仍有这样做的人,却不会增加很多。庄子说,鲁国多儒生,国君下令后还敢穿儒服的,只有一人,也就是这个意思吧?
此乃销之有道,制之有渐,以嵗月之乆,俟其自衰而已。譬之以医,则缓药石以治之,俟其自平乃止,不必用华陀之术也。譬之以治水,则固隄防以导之,使复故道乃止,不必横塞其怒流也。或曰,子痛诋佛而抑其徒,则吾徒独不然乎?一皆如孔子耶?臣曰,稂莠与五谷并生于田,为之农者,当锄治其稂莠乎?将锄治其五谷乎?虽未必皆頴栗坚好,要之吾种也。今千万年无佛,何加何损?一日无吾道,则如之何?或曰,子不畏祸福欤?臣曰,佛既为圣人,则所当论者道也。于其书而考之,固亦粲然矣。至于祸福报应之论,特后之译者妄尔。虽或言之,如庄周之寓言乎?邹衍之谈天乎?公孙龙之诡辞乎?皆可稽攷之耶?愿陛下勿惑祸福,而忽臣之説。
圣学论臣闻効一官,可谓卑矣。古之人必曰:学而优则仕。治一邑,可谓微矣。古之人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子使漆雕开仕,曰:吾斯之未能信。葢以学之弗优,不敢効官。尹何为邑,子产以为未闻政学。葢以学而后从政,乃可治邑。彼子路使子羔宰费,孔子以为贼夫人之子。子路复曰:有人民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恶其佞。夫効官治邑,必由学而后可,况奄有四海为天下君乎?一日二日万防,何以俾有条而不紊?万邦有众,何以俾乐推而不厌?一言其几,兴丧系之,好恶所示,靡然成俗。如之何俾百工熙哉?庶事康哉?呜呼!为君实难,可不学欤?干之九二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君徳也。古之圣君任贤,所以能不贰;去邪,所以能不疑;作福,所以能赏善;作威,所以能罚恶。葢以圣人之道折衷之,断然晳矣。所以能折衷圣人之道者,由其中有学问以为之主也。髙宗既旧学于甘盘,复师资于傅説。观其好学之诚意,则曰: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可谓勤矣。此所以为商之髙宗。成王席文王之大谟,继武王之大烈。观其好学之诚意,则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佛时仔肩,示我显徳行。可谓勤矣。此所以为周之成王。于皇有宋,本支百世,世有哲王。故天纵陛下之圣徳,温文日就;天诱陛下之宸衷,睿智夙成。仁爱孝恭,出于天性,是皆生知天毓,受道之质矣。重念承平累圣之业,御兹九有之师,欲致乎治,必先乎学。学也者,致治之道也。古之圣贤不可得而见矣,其言具在方册。要之皆王者事尔。人臣学之,期以致君;人君学之,自致其治。故天地之情,隂阳之理,吉凶之变,失得之故,备在乎易。而卦者时也。一治一乱,或美或恶,初不可齐。乱可使治,恶可使美。察理之变为理之主,惟君乃能之。臣愿陛下学易,则体干御坤,进阳退隂观道设教,运神合徳,使天下之时常为泰而无至于否,常为晋而无至于剥。天子之学易,固当如此。一国之事系诸侯之本,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美盛徳告成功者,皆在于诗。四诗之名各辨其实,不敢诬也。臣愿陛下学诗,则为政之大而无入于小雅,为政以正而无沦于变雅,无若东周降于国风,必使功徳终美于颂。天子之学诗,固当如此。夫尊王正法,谨始善终,详天地之烖祥,着君臣之美恶者,无尚于春秋。臣愿陛下学春秋,则师治而戒乱,赏善而罸罪,常为知孔子者,无为罪孔子者。夫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世,其典谟训诰誓命之文,百王之心迹治乱之大略者,无尚于书。臣愿陛下学书,则考稽古之得失,操制今之法令,皇步帝骤,王驰霸骛,一皆得之。陛下欲以正六职以治六官,必也学夫周礼,然后百工允厘,庶绩咸熙,巍巍乎其有成功矣。陛下欲以正其威仪,详其辞令,必也学夫仪礼,然后五礼之合制见于典章文物之间,六仪之中节见于动容周旋之际,焕乎其有文章矣。陛下又当发挥孔孟之正道,锄薙百家之邪説,在亹亹而已。干之象曰:天行徤,君子以自彊不息。诗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惟陛下不倦以终之,则日进无疆,圣益圣矣,天下幸甚。伏惟陛下有圣人之材而居圣人之位,能进圣人之学以充圣人之道,则功利天地,泽及万世,可侔徳商宗周成矣。虽然,陛下有好学之诚而无进学之説,陛下有望道之意而无明道之人,则或博而寡要,劳而无功,故陪卿之列,賔师之选,不可不慎。臣愿不可与迂儒共学,迂儒好为太髙不经之论,将使陛下畏道之难行,或自画矣。不可与佞儒共学,佞儒好为苟合过情之誉,将使陛下志满假而轻道术,或自圣矣。愿陛下妙选忠义正直博学守道之士以备顾问,则用力少而见功多,适道正。而为利溥,天下幸甚。
译这就是用有道的方法消除它,用循序渐进的方式制约它,经过长年累月,等待它自行衰败罢了。用治病作比喻,就是缓缓使用药物和砭石治疗,等到病势自行平复便停止,不必采用华陀那样的手段。用治水作比喻,就是加固堤防来疏导洪水,等它恢复原来的河道便停止,不必横向堵塞汹涌的洪流。有人说:你痛斥佛、压制佛徒,那么我们儒家的人难道就都不是这样吗?难道都像孔子吗?我说:田里稂莠和五谷一同生长,作为农夫,应当锄除稂莠呢,还是锄除五谷呢?即使五谷未必都长得穗实坚好,终究是我们所种的。如今千万年没有佛教,又增加了什么、减少了什么?如果一天没有我们的道,那又该怎么办?有人说:你不害怕祸福吗?我说:佛既然是圣人,那么应当讨论的就是他的道。考察佛书,其中本来也是明白灿然的。至于祸福报应的说法,只是后来的译者妄加的罢了。即使其中偶尔说到,难道不也像庄周的寓言、邹衍的谈天、公孙龙的诡辩一样吗?这些都可以考察验证吗?希望陛下不要被祸福迷惑,不要忽视我的说法。论圣人之学 我听说只求任职于一官,可以说是很低微了。古人却一定说:“学习有余力,就去做官。”治理一个县邑,可以说是很微小了。古人却一定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人民。”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漆雕开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信心。”这是因为学问还不够优良,所以不敢任职。尹何要去治理一个城邑,子产认为他还没有听闻过治理政事的学问。这是因为先学习,然后从政,才可以治理城邑。子路让子羔做费邑宰,孔子认为这是残害这个人的儿子。子路又说:“那里有人民和社稷,何必一定读书以后才算学习呢?”孔子厌恶他的巧辩。任职做官、治理城邑,必定要经过学习才可以,何况拥有四海而做天下的君主呢?一天之内要处理万件事务,怎样才能使它们有条理而不紊乱?天下万国有那么多百姓,怎样才能使他们乐于推戴而不厌弃?君主一句话就关系到事情的关键,国家兴盛或衰亡都系于此;君主所表现的喜爱或憎恶,会使天下人纷纷形成风俗。怎样才能使百官兴盛、万事安宁呢?唉,做君主实在困难,难道可以不学习吗?《乾》卦九二爻说:“通过学习来聚集德行,通过询问来辨明是非,以宽厚的心居处,以仁德来实行。”这就是君主的德行。古代圣明君主任用贤人,所以能够不疑贰;斥退邪人,所以能够不疑惑;施行福泽,所以能够奖赏善人;施加威刑,所以能够惩罚恶人。大概是因为用圣人的道理来裁定取中,判断就明确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之所以能够用圣人的道理裁定取中,是因为内心有学问作为主宰。高宗已经在甘盘那里学习过,又拜傅说为师。看他好学的诚意,便说:“你们互相修治我,不要舍弃我,我一定能够践行你们的教训。”可以说很勤勉了。这就是他成为商代高宗的原因。成王承接文王宏大的谋略,继承武王伟大的功业。看他好学的诚意,便说:“每天进步、每月增长,学习不断光明;承担这些重任,显示给我显明的德行。”可以说很勤勉了。这就是他成为周代成王的原因。伟大啊,我大宋!宗族支派可以延续百世,世代都有明哲的君王。因此上天使陛下天生具有圣明的德性,温厚文雅的修养日益进步;上天又启发陛下的内心,使您的睿智早早成熟。仁爱、孝顺、恭敬都出于天性,这些都是生而知之、上天培育的资质,是接受圣人之道的根基。再想到承继历代圣明君主的太平事业,统治这九州的民众,要想达到天下大治,必定先要学习。学习,是实现治理的道路。古代圣贤无法亲眼见到,但他们的言论都在书册中。概括说来,都是君主应当做的事情。臣下学习它,是为了达到辅佐君主的目的;君主学习它,是为了亲自实现治理。所以,天地的情状、阴阳的道理、吉凶的变化、得失的缘故,都完备地载于《易》中。而卦象所表示的,是时势。一治一乱,有美有恶,起初本来不能一概而论。乱可以使它变为治,恶可以使它变为美。考察道理的变化而成为治理道理的主宰,只有君主才能做到。我希望陛下学习《易》,那么就体察乾道而驾驭坤道,扶阳抑阴,观察道理、设置教化,运转精神而合于德,使天下的时势常常处在泰卦而不至于否卦,常常处在晋卦而不至于剥卦。天子学习《易》,本来就应当这样。一个国家的事情,关系到诸侯的根本;天下的事情,表现为四方的风俗。赞美盛大德行、宣告成功的,都在《诗》中。四诗的名称各自辨明其实际内容,不敢欺罔。我希望陛下学习《诗》,那么施政要宏大而不陷入《小雅》,施政要正当而不沉沦于《变雅》,不要像东周那样降为《国风》,一定要使功德最终完美于《颂》。天子学习《诗》,本来就应当这样。尊崇王室、端正法度,谨慎开始、善于结束,详细记载天地的灾祥、君臣的善恶,没有什么比《春秋》更优越。我希望陛下学习《春秋》,那么以治世为师而警戒乱世,奖赏善人而惩罚罪人,常常成为懂得孔子的人,不要成为使孔子获罪的人。尧、舜、禹、汤、文、武、成、康的时代,其中关于典、谟、训、诰、誓、命的文章,以及历代君王的心迹和治乱的大要,没有什么比《书》更优越。我希望陛下学习《书》,考察古代成败得失,掌握制定当今法令的原则,使皇帝的步伐、帝王的奔驰、王者的驰骋、霸主的疾行,全都可以从中获得。陛下想要端正六职来治理六官,必定要学习《周礼》,这样百官才能确实治理,众多功业才能都兴盛,巍巍盛大的成功就会出现。陛下想要端正威仪、详慎辞令,必定要学习《仪礼》,这样五礼合乎制度的规定,就会显现在典章文物之中;六仪合乎节度的规范,就会显现在举止周旋之间,文采光明显著。陛下又应当阐发孔孟的正道,铲除诸子百家的邪说,只需勤勉不懈。乾卦的象辞说:“天体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我奋发,永不停息。”《诗》说:“勤勉不倦的君王,成为四方的纲纪。”只要陛下不倦怠地坚持到底,就会天天进步而没有边际,圣明更加圣明,天下幸甚。我恭敬地想,陛下具有圣人的才质而处在圣人的地位,能够增进圣人的学问来充实圣人的道,那么功德可以比配天地,恩泽可以施及万世,就能与商宗、周成王的德行相匹敌了。虽然如此,陛下有好学的诚意,却没有增进学问的方法;陛下有向往圣道的心意,却没有阐明圣道的人,那么可能博学而缺少纲要,劳苦而没有功效。因此,陪侍卿臣的行列、选择宾客师傅的人选,不可不慎重。我希望陛下不要和迂腐的儒生共同学习。迂腐的儒生喜欢发表过于高远而不合实际的言论,将使陛下畏惧圣道难以实行,或者自行放弃。不可和谄媚的儒生共同学习。谄媚的儒生喜欢说苟且迎合、超过实情的赞誉,将使陛下志得意满而轻视治国之道,或者自以为圣明。希望陛下精心选拔忠义正直、博学而守道的人来充任顾问,这样用力少而见效多,所走的道路正当,所取得的利益又广泛,天下幸甚。
慎兵论臣闻兵不可好,好兵者嗜杀人者也。战不可忘,忘战者弃民者也。臣尝原兵之理,我克敌,敌克我,要之各有相伤,为民父母,奈何使民两自相伤?中道无罪而陨生哉!万一正不获意,则权必用武乃济,然后哀矜怆恻而用之。以犯难,难平即止,非复可玩,此以杀止杀,以战去战之术也。司马法曰:「不违时,不歴民病,所以爱民也。不加丧,不因凶,所以爱夫民也。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其民也。」后之人君,岂恤是哉?争城则战矣,争地则战矣,争长则战矣,争利则战矣,小忿则战矣,违言则战矣。代翕代张,代存代亡,民不加多,率以战死,独何辜哉!今日暴原野之白骨,乃昔日暴原野白骨之子孙也。人君当视人犹己,以已推人,则好战之心自平。夫士卒之痛,思已之痛;士卒之伤,思已之伤。矢石在前,白刃在左右,法令在后,万死之间,幸于一生,其危心如何?彼贵贱虽异位,而喜惧好恶之心无二,况复杀乎?杀一人,则父母妻子失所而无依者数人,或至于杀其子孙,则嗣续遂絶者。夫推爱物之心,犹不忍暴殄天物,况人乎?不战而屈人兵者,正慎于此。故观《无衣》之诗,然后见兴师之情;观《▯之水》之诗,然后见屯戍之思;观《葛生》之诗,然后见战殁之感。迨夫民日益寡,国日益削,力日益屈,财日益殚,于是恻然哀恫,其前非殆矣。主父偃曰:「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岂特悔而已,祸亦随之。」夫三世为将,道家犹且忌之,况好兵之主乎?故祸莫大乎好兵。好兵之心有二,曰幸,曰侈。孔子曰:「不仁者不可以长处乐,不可以久处约,惟乐与约处之实难。」自匹夫至于天下国家,其召祸之渐,均生于有余不足。有余则侈心生,不足则幸心生。幸心之祸在厥身,侈心之祸在子孙。今夫国迫小而鲜长虑,财▯急而多妄计,贪而无谋,勇而无礼,惟试侥幸于一战,万一偿志,于是乎。幸心生矣。幸心一生,故不量力,不度德,而所较非其敌,志徒大,心徒劳,而所求非其道。如卵投石,如指挠沸,自求危难,屠其城,夷其社,覆其宗,絶其嗣者,踵相及。孟子所谓「缘木求鱼,必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后必有灾。是也,不足为有天下者道。若夫燕安闲暇,财丰力富,旁视四顾,无一不可,惟外事四夷,然后快意,于是侈心生矣。侈心一生,故好大喜功,而不以生息元元为念,穷兵黩武,惟以无战伐功为愧,自求忧患,困役伤财,得寸损尺,怨满天地,而祸及子孙。众仲所谓「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者」,是也。前王既以此致凶咎,后王当以此为▯鉴。古之好兵无功,而其主非贤者,不足道。好兵而贤且有功者,莫若汉孝武、唐太宗。夫孝武席髙祖、文景之余休,太仓有红腐之粟,内府有贯朽之钱,故放心肆欲,玩兵耀武,以事疆埸。内则有期门、羽林、孤儿、佽飞、骑士之兵,外则有六郡良家、材官之士,总节制以统军,则有卫将军之智,提孤军以深噪,则有若霍骠骑之勇,又有李广、程不识、苏建、贰师、安国、严助、李息、徐自、荀彘之徒,以帅偏师,杨仆、路博徳、李蔡、王恢、李陵、李沮、公孙贺、公孙敖之徒,以将别部,击匈奴,救东瓯,平南粤,诛昆邪,平西羌,伐朝鲜,征大宛,乃置朔方、沧海、武威、儋耳、牂牁、乐浪等二十四郡,厥勋伟哉。太宗以英雄神武,戡定祸难,以基王业,自偏禆小校至于为帝,大小战无虑累百,未尝挫衂,有若李勣、李靖、柴绍、卫孝节、薛万彻之徒,以平突厥,有若道宗、道彦、樊兴、宗段、志▯、髙甑生之徒,以平吐谷浑,有若侯君集、薛万均之徒,以平髙昌,有若李袭誉、李大亮之徒,以平延陀,有若牛进达之徒,以平吐蕃,有若郭孝恪之徒,以平焉耆,有若李子和、齐善、张士贵、张徳寳、上官怀仁之徒,以平诸獠,有若契苾何力、阿史那社尔之徒,以平▯兹,邦国既底。
译论慎重用兵 我听说军队不可喜好,喜好用兵的人就是嗜好杀人的人。战争不可忘记,忘记战争的人就是抛弃百姓的人。我曾推究用兵的道理,我方战胜敌方,敌方战胜我方,总之双方都各有伤亡;作为百姓的父母,怎么能让百姓彼此互相伤害?难道要使他们在中途无罪而丧失生命吗?万一正道不能达到目的,那么不得已必须使用武力才能成功;但应当怀着哀怜悲痛之心使用武力。以军队承担艰难,困难平定就停止,不再把战争当作玩乐;这就是以杀止杀、以战止战的方法。《司马法》说:“不违背农时,不使百姓经历困苦,这是爱护百姓;不趁国丧而加兵,不因灾荒而兴师,这是爱护百姓;冬夏不出兵,是兼顾爱护百姓。”后世的君主,哪里顾惜这些呢?争夺城池就交战,争夺土地就交战,争夺长幼名位就交战,争夺利益就交战,稍有怨怒就交战,言语不合就交战。时代有时收缩、有时扩张,有时存续、有时灭亡,百姓并没有因此增多,却大都死于战争,他们究竟有什么罪过?今天暴露在原野上的白骨,就是昔日暴露在原野上的白骨的子孙。君主应当把别人看作自己,以自己的心推及别人,那么好战的心自然会平息。想到士卒的痛苦,就想到自己的痛苦;想到士卒的创伤,就想到自己的创伤。箭矢和石块在前面,锋利的刀刃在左右,法令在后面,在万死之中求得一线生机,他们的危险恐惧之心会怎样呢?他们虽然贵贱地位不同,但喜悦、恐惧、爱好、憎恶的心没有两样,何况还要杀人呢?杀死一个人,他的父母、妻子、儿女中就有数人失去依靠;有时杀到他的子孙,使后代传续也随之断绝。推及爱惜万物的心,尚且不忍心暴戾地残害天生之物,何况是人呢?不用交战就使敌人的军队屈服,正是慎重体察这一点。因此读《无衣》诗,才可以看见兴师出征的情怀;读《扬之水》诗,才可以看见屯戍士卒的思念;读《葛生》诗,才可以看见对战死者的感伤。等到百姓一天天减少,国家一天天削弱,力量一天天屈竭,财用一天天耗尽,这时才悲痛哀伤,那么先前的错误就已经很严重了。主父偃说:“一心务求战胜,穷尽武力,没有不后悔的。哪里只是后悔而已,灾祸也会随之而来。”三代连续做将领,道家尚且忌讳,何况喜好用兵的君主呢?所以灾祸没有比喜好用兵更大的。喜好用兵的心有两种:一是侥幸,一是奢侈。孔子说:“不仁的人不能长久处在安乐中,也不能长久处在困约中;只有在安乐和困约中保持真实的品德最难。”从普通人到天下国家,招来祸患的渐进过程,都产生于有余和不足。有余就生出奢侈之心,不足就生出侥幸之心。侥幸之心的灾祸在自身,奢侈之心的灾祸在子孙。如今国家处境困迫、土地狭小,却缺少长远的谋划;财力窘急,却多出妄想的计策;贪婪而没有谋略,勇猛而不讲礼义,只想在一场战争中试求侥幸。万一实现了愿望,于是侥幸之心就产生了。侥幸之心一产生,就不估量力量,不衡量德行,所较量的又不是相当的敌手;志向只是空自扩大,内心只是徒然劳苦,而所追求的又不是正当的道路。像把鸡蛋投向石头,像用手指搅动沸水,自己寻求危险和灾难;屠灭城池,毁平社稷,覆亡宗族,断绝后代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孟子所谓“爬到树上去捉鱼,必定没有后患”,是说按照这样的做法来求取这样的愿望,后面必定有灾祸。这种道理,不值得向拥有天下的人说。至于安逸闲适、财富丰足、力量强盛,向四面察看,没有什么做不到,只是想对外征讨四夷,然后才感到快意,于是奢侈之心就产生了。奢侈之心一产生,就喜好扩大疆土、喜欢建立功业,却不把养息百姓放在心上;穷尽兵力、滥用武力,只因没有战争功劳而感到羞耻,自己招来忧患,困苦役使百姓、损耗财物,得到一寸却损失一尺,怨气充满天地,祸患还会殃及子孙。众仲所说“兵器就像火,不及时收敛就会自行焚毁自己”,就是这个意思。前代君王已经因此招来凶祸,后代君王应当把它当作龟鉴。古代那些好战而没有功绩、君主又不贤明的,不值得谈论。喜好用兵而且贤明并有功绩的,没有比汉孝武帝、唐太宗更突出的。汉孝武帝承接汉高祖、文帝、景帝留下的福泽,太仓里有陈年的红腐粮食,内府里有串钱朽坏的钱财,所以放纵心意、任情欲求,玩弄兵力、炫耀武功,用来经营边疆。内有期门、羽林、孤儿、佽飞、骑士等军队,外有六郡良家子弟、材官之士;总领节制各军,有卫将军的谋略;率领孤军深入喧扰敌境,有霍骠骑那样的勇猛;又有李广、程不识、苏建、贰师、安国、严助、李息、徐自、荀彘等人,统率偏师,攻打匈奴、援救东瓯、平定南粤、诛灭昆邪、平定西羌、攻伐朝鲜、征讨大宛,于是设置朔方、沧海、武威、儋耳、牂牁、乐浪等二十四郡,功勋多么伟大啊!唐太宗凭借英雄神武之才,平定祸乱艰难,以此奠定帝王基业;从偏将小校直到成为皇帝,大大小小的战役不下百次,从未遭受挫败。有李勣、李靖、柴绍、卫孝节、薛万彻等人,来平定突厥;有道宗、道彦、樊兴、宗段、志玄、高甑生等人,来平定吐谷浑;有侯君集、薛万均等人,来平定高昌;有李袭誉、李大亮等人,来平定延陀;有牛进达等人,来平定吐蕃;有郭孝恪等人,来平定焉耆;有李子和、齐善、张士贵、张德宝、上官怀仁等人,来平定诸獠;有契苾何力、阿史那社尔等人,来平定龟兹,于是国家才达到安定。
定诸盗既勦絶,其余勇故气犹未肯宁。晩命马周、李勣、张俭、张亮为将綂,十六总管之兵,复逺驾辽海,征髙丽。厥勋伟哉!以汉武、唐太宗之伐,功度越前世,所杀敌人固不可亿数,然士卒物故亦已多矣。故君子曰:「戾太子父子、庶人承干兄弟之衅,实由于此。」臣故曰:「兵不可好,祸莫大扵好兵。好兵之祸,虽无近殃,必有逺忧。则慎用兵而重民命者,其得福必永矣。」或曰:「子论兵而以好兵之祸为先,奈何为惊人主心?兵可去乎?」臣曰:「知战可慎,民可爱,兵可蹔而不可玩。祸可去,福可就,然后可以用兵矣。」书所谓「知稼穑之难乃逸之意欤」?故曰:「仁者爱人,恶人之害人;义者循理,恶人之乱纪。以兹为兵意,是乃仁术,又安可去?」太祖皇帝昭受昊天之成命,市不易肆,兵不血刃,与汉唐百战以得天下,固已异道。五宗相承,奉之以徳,虽间用兵,兵出有名,未尝有汉唐之侈心,则基福而逺祸也。其已久矣!陛下绍大綂,继大烈,可垂拱无为以荷天休。然内宁必戒,外居安必虑危,故战不可忘,兵未可去。战虽不可忘,当念民命之可重;兵虽未可去,当念好兵之贻祸。鉴眎汉唐之侈心,缉熙祖宗之多福。故有曰:「今太平可恃,四夷无虞,宜毁兵革,销锋镝者,自敝之论也。」愿陛下勿聴。或有曰:「今太平有余,四夷可讨除,宜兴师旅,辟土地,是招祸之论也。」愿陛下勿聴。臣愿陛下妙选将帅,必求其良;训练士马,必致其精;谨烽堠,缮甲械,积刍粟,完城垒,以待四圉,不害中国之为强。脱若婴吾宪吾,以逸待劳,以直待曲,真天子之兵也。
译平定并剿灭各地盗贼以后,余下的勇气和锐气仍不肯安宁。晚年又命马周、李勣、张俭、张亮担任将领,统率十六总管的军队,再次远赴辽海,征讨高丽。功勋多么伟大啊!以汉武帝、唐太宗这样的征伐而论,功业超过前代,所杀的敌人固然多得无法计算,然而士卒因战事死亡的也已经很多了。所以君子说:“戾太子父子以及庶人承干兄弟的祸衅,实在都是由此而起。”因此我说:“军队不可喜好,灾祸没有比喜好用兵更大的。喜好用兵的灾祸,即使没有近期的祸患,也必定有长远的忧患。因此慎重用兵、重视民命的人,所得福报一定长久。”有人说:“你谈论用兵,却把喜好用兵的灾祸放在前面,为什么要惊扰君主的心呢?军队可以废弃吗?”我说:“知道战争应当慎重,知道百姓值得爱护;军队可以暂时使用,却不可当作玩物。能够除去灾祸、招致福泽,然后才可以用兵。”《尚书》所说“知道农事的艰难,才知道安逸”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吧?所以说:“仁爱的人爱护别人,憎恶伤害别人的人;行义的人遵循正理,憎恶扰乱纲纪的人。把这种心意用于用兵,就是仁爱的方式,又怎么可以废弃军队呢?”太祖皇帝光明显著地接受上天赋予的成命,市场不改行业,军队不使刀兵见血,便取得天下,与汉、唐经过百战才得到天下,根本道路已经不同。五位宗室君主相承继,以德来奉行国政,虽然间或用兵,但每次出兵都有正当名义,从未有汉、唐那样的奢侈之心,这正是积累福泽而远离祸患。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了!陛下继承大统,承续伟大的功业,可以垂衣拱手、无为而治,以承受上天的恩惠。然而内部安宁也必须戒备,身处外部安定也必须考虑危险,所以战争不可忘记,军队也不能废弃。战争虽不可忘,却应当想到民命的可贵;军队虽不能废弃,却应当想到好战所遗留的祸患。以汉、唐的奢侈之心为鉴,继续发扬祖宗积累的众多福泽。因此有人说:“如今太平可以凭恃,四夷没有忧患,应当毁掉兵器、销熔箭镞”,这是自取毁灭的言论,希望陛下不要听。又有人说:“如今太平有余,四夷可以讨伐消灭,应当兴师动众、开辟土地”,这是招来祸患的言论,希望陛下不要听。我希望陛下精心选拔将帅,一定求得良将;训练士卒战马,一定达到精良;谨慎修治烽火台和望楼,修缮铠甲器械,积聚草料粮食,完备城池堡垒,用来防备四方边境,不妨碍中原成为强国。假如敌人侵犯我们的疆界,就以逸待劳、以正义等待曲邪,这才是真正的天子之兵。
将材论臣闻牛羊欲其茁壮也,必其善牧;车马欲其习服也,必其善御。矧军旅之事,将帅之职,畀之以师律,付之以疆▯内欲重吾国,外欲克吾敌,顾不慎哉!不可以三军之元帅,姑且备其员;两国之民命,聊且试其技。不考其可,必为国祸;不求其良,必为民殃。故当筑坛告庙之始,必观是人果足以称此礼乎?至推毂授钺之际,又观是人果足以胜吾任乎?昔在战国之纷纷,不惟君可以择臣,而臣亦可以择君。当是时,英雄挟其长,游眎诸侯,能用我者然后仕之。故欲求将,不可遽得。今天下为家,四海为畿,罔匪臣仆,英雄尽入于彀中,多士咸在,众技自献,惟君王所择。所谓能称筑坛告庙之礼,能胜推毂授钺之任者,固亦有之,在所选而已。昔之论将者,其材有五:曰勇,曰智,曰仁,曰信,曰忠。将何以贵乎勇?盖直以养气,威以克爱,刚以致其敢,义以致其心,蔑视敌国而砥砺三军。吾之所指,曷敢不从?死吾之所麾,曷敢不从?移非勇不能也。勇则不可犯矣。将何以贵乎智?盖使贪使愚,各求其所须;使勇使智,各效其长技。彼敌常为客而不足,我常为王而有余。我常致人而人必应,人不可致我而我自如。为胜败之政,如神黙运;制竒正之术,如环无端。非智不能也。智则不可乱矣。将何以贵乎仁?盖以慈养其惠,以惠养其威,寛以御众,众罔不尽其心;悦以使民,民罔不尽其力。忘劳而供武服,犯难而图战。多欲与之可赴深谿,必自我视之如婴儿;欲与之可俱効死,必自我视之如爱子。则非仁何以怀之?仁则能爱人故也。人不可无信,而将之信为重。葢方其莅师也,国不自外理,国容于是乎不入军;军不从中御,军容于是乎不入国。将军之权于是乎专矣。如之何交厥孚于上下,布至诚于逺迩?故贵乎信。信则不欺人故也。事君皆以忠,而将之忠为大。葢方其用师,也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将军之志,自用矣。如之何?惟君是图,而忘其身;惟国是忧,而忘其家。故贵乎忠,忠则无二心,故也。夫有爵有僇,士心所属,可安可危,君虑所随。士心所属,以赏刑之柄系焉。赏刑之所系,成败如转掌。君虑所随,爱憎之变,防焉。爱憎之所会,祸福如发机。惟信惟忠,乃为建立勋名之权舆,杜塞危疑之闗键也。以是五材,泛观于朝,如持度以揆长短,如操量以较多寡。其分别差等,殆无遗形。大材如罍,小材如杯。以杯受罍,过则溢;以罍受杯,绰乎兼容。故古之人论将,有妻子之将,有十人之将,有百人之将,有千人之将,有万人之将,有百万之将。其材相去逺甚,然不离乎五者之间也。虽然,材必适其用,用必适其宜。执方而无权,守一而不变,虽用良材,覆为累徳。故太公之论将有十过,孙武之论将有五危。观其过之所生,究其危之所自,其初皆五材之良,其失皆五材之蔽。有材而不能用,至于军败国辱,家残身僇,吁可哀也。故为将之道,既有五材以御三军,欲揽英雄之心,则又当行之以三礼,断之以三至。欲重庙堂之胜筭,则又持之以五慎,审之以五权。达事宜则有九变,能通九变则寘敌于全囚。泥法制则有九拘,毋执九拘则立我于全胜。古之人论良将有曰:刚则法天,可望而不可干;柔则像渊,可观而不可玩;去如收电,可见而不可追;留如丘山,可瞻而不可动。有将如此,则筑坛告庙之礼,推毂受钺之任,为不愧矣。故初作三军,欲谋元帅,惟郤縠説礼乐而敦诗书,于是用于晋。秦伐阿鄄,而燕侵河上。惟穰苴文附众而武胜敌,于是用于齐。孙武十三篇之説,阖闾试之以妇人,卒以彊呉。呉起七十六战之功,魏武始于论兵器,卒以强魏。先轸以下军之佐,而超将中军,不以卑逾尊为疑。郤氏狐氏以族人从军,不以亲同职为间,韩信奋于亡虏;魏尚拔于囚徒。充国自举,任之而不违;伏波求用,试之而不拒。谢安荐侄而不沮,其挟亲,窦宪请行而曲聴。其补过,所用者材也。材可用焉,不当牵左右近习之好恶,不当徇士卒国人之议论。挺然不疑,断以已意。夫贤将之徒,类皆英雄豪杰之士。观人君用已如此其重,当如之何图报哉?谷永曰: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侧席而坐;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国有贤将,所恃如此。惟陛下注意焉!陆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必至天下危,然后注意将,则不亦晚乎?惟天下安,乃注意将之时,是谓治不忘乱,安不忘危。
译论将帅之材 我听说牛羊想要长得茁壮,必须有善于放牧的人;车马想要训练得驯服,必须有善于驾御的人。何况军旅之事、将帅的职责,把军队法度交给他,把疆场之事托付给他,对内想要使国家强盛,对外想要战胜敌人,难道能不慎重吗?不能因为是三军元帅,就姑且凑足一个名额;不能因为关系两国百姓的性命,就姑且让他试验本领。不考察他是否胜任,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不寻求贤良的人选,必定成为百姓的灾殃。所以在筑坛告庙、举行任命的开始,必须观察此人是否果真足以配得上这样的礼仪;到了推车授钺、正式交付兵权的时候,又要观察此人是否果真足以胜任所托的重任。从前战国纷乱的时候,不只是君主可以选择臣下,臣下也可以选择君主。当时的英雄凭借自己的长处,周游观察各国诸侯,只有能任用自己的人才去侍奉。因此想求得良将,不可能仓促得到。如今天下以国家为一家,四海都在王畿之内,没有谁不是臣仆,英雄全都进入君主掌握之中,众多士人都在那里,各种才能自行献出,只等待君王选择。所谓足以配得上筑坛告庙之礼、足以胜任推车授钺之职的人,本来也是有的,只在于选择罢了。从前评论将帅的人说,将帅的才能有五种:勇、智、仁、信、忠。将帅为什么贵在勇?大概是用正直来培养气概,用威严来克制私爱,用刚强来达到敢作敢为,用义气来坚定意志,使他蔑视敌国而磨砺三军。我所指挥的事情,谁敢不服从?我所指示去死的地方,谁敢不服从?改变旧有局面,不是勇敢就不能做到。有勇就不可侵犯。将帅为什么贵在智?大概是善于使用贪婪的人和愚笨的人,使各人取得自己所需要的;善于使用勇士和智者,使各人发挥自己的长处。敌军常常处在客军地位而力量不足,我军常常处在主军地位而力量有余。我军总能调动敌人,敌人必定回应;敌人不能调动我,我方则行动自如。处理胜败,就像神明在暗中运转;制定奇正之术,就像圆环没有端头。不是有智慧就不能做到。有智慧就不可扰乱。将帅为什么贵在仁?大概是用慈爱培养恩惠,用恩惠培养威严,以宽厚驾驭众人,众人没有不尽心的;用和悦来役使百姓,百姓没有不尽力的。他们忘记劳苦而供职于武事,冒犯艰难而谋求作战。想要和他们一同奔赴深谷,必须先由我把他们看作婴儿;想要和他们一同献出生命,必须先由我把他们看作爱子。那么如果不是仁爱,又凭什么使他们归附呢?仁爱是因为能够爱护别人。人不可以没有信用,而将帅的信用尤其重要。大概在将帅统领军队时,国家不能从外部治理军队,国家的威仪于是不能进入军中;军队不受朝廷从中控制,军队的威仪于是不能进入国政。将军的权力就在这时专一了。怎样才能把这种信用交付于上下、把至诚布于远近呢?所以信用最为重要。有信用,是因为不欺骗别人。侍奉君主都要靠忠诚,而将帅的忠诚尤其重大。大概在将帅用兵时,上不受天时制约,下不受地势制约,中不受他人制约,将军的意志可以自行施行。那么应当怎样做呢?只谋划君主的事业而忘掉自身,只忧虑国家而忘掉家庭。所以忠诚最为可贵,因为忠诚就没有二心。将士有爵禄,也有刑戮;士卒的心归向哪里,可以使国家安定,也可以使国家危险,这取决于君主的思虑。士卒之心归向哪里,系在赏罚的权柄上;赏罚所系,成败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君主的思虑随之而动,爱憎的变化必须防备;爱憎所汇合的地方,祸福就像扳动弓弩的机括一样突然。只有信用和忠诚,才是建立功勋名声的开始,也是堵塞危险疑惧的关键。用这五种才能放眼考察朝廷中的人,就像拿着尺子衡量长短,拿着量器比较多少。他们的区别等级,几乎没有遗漏。大才如大酒尊,小才如杯子。用杯子承受大酒尊的容量,超过限度就会溢出;用大酒尊承受杯子的容量,就能宽裕地兼容。所以古人评论将帅,有只能统领妻子儿女的将领,有能统领十人的将领,有能统领百人的将领,有能统领千人的将领,有能统领万人的将领,有能统领百万人的将领。他们的才能相差极远,但都没有离开勇、智、仁、信、忠这五种范围。虽然如此,才能必须适合它的用途,用途也必须适合具体情况。拘守一定的成规而没有权变,固守一点而不知变化,即使使用的是良材,也反而会因使用不当而造成德行上的负累。所以太公谈论将帅,有十种过失;孙武谈论将帅,有五种危险。观察这些过失产生的原因,探究这些危险的根源,会发现它们起初都是五种才能的优点,后来却都成为五种才能的弊病。有才能却不能使用,终于导致军队败亡、国家受辱、家庭残破、自身被辱,实在可悲。因此,做将帅的道理是:既然有五种才能来统率三军,想要收揽英雄之心,还应当用三种礼来对待他们,用三种至诚来决断。想要使朝廷的胜算稳固,还应当用五种谨慎来持守,用五种权变来审察。通达事势的适宜之道,就有九种变化;能够通晓九变,就能使敌人陷于完全被擒的境地。拘泥于法制,就有九种拘束;不执着于九种拘束,就能使我方处于完全胜利的地位。古人评论良将说:刚强时如同上天,令人仰望却不可冒犯;柔和时如同深渊,可以观看却不可轻慢;离去时如同收回闪电,只能看见却无法追赶;停留时如同山丘,可以瞻仰却不能移动。有这样的将领,那么筑坛告庙的礼仪、推车授钺的任命,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所以晋国最初建立三军、想要谋求元帅时,只有郤縠喜好礼乐、敦厚于《诗》《书》,于是任用他为将。秦国攻打阿、鄄,燕国侵扰河上;只有穰苴文能使众人归附、武能战胜敌人,于是齐国任用了他。孙武《十三篇》的学说,阖闾曾用妇女试验,最终凭此使吴国强盛。吴起七十六战的功业,魏武侯起初从讨论兵器开始,最终使魏国强盛。先轸原是下军的辅佐,却越级担任中军将,不以地位卑下超越尊贵为疑虑。郤氏、狐氏让族人随军,不因亲属担任同一职务而有所嫌疑;韩信从逃亡的俘虏中奋起,魏尚从囚徒中被拔擢。充国主动举荐自己,任用他而不违背其意;伏波将军请求效力,试用他而不拒绝。谢安举荐侄子而不受阻挠,即使其中有任用亲属的因素;窦宪请求出征,皇帝也曲意听从。这些都是为了弥补过失,所任用的是人才。既然人才可以任用,就不应受左右近臣的好恶牵制,也不应听从士卒和国人的议论;应当挺然不疑,按照自己的意见决断。贤将一类的人,大多都是英雄豪杰。看到君主这样郑重地任用自己,应当怎样谋求报答呢?谷永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他们侧席而坐;赵国有廉颇、马服君,强秦不敢向井陉窥伺用兵。国家有贤将,所凭恃的就是这样。希望陛下留意!陆贾说:天下安定时,应当留意宰相;天下危急时,应当留意将领。一定要等到天下危急以后才留意将领,岂不是太晚了吗?正因为天下安定,才是留意将领的时候;这叫治理国家而不忘动乱,安定时不忘危险。
将心论臣闻有君子将,有小人将。君子将,天下之将也;小人将,亡国之将也。古之贤将原兵之意,可以为仁术;察武之用,可以广徳心。故以杀止杀,非所以好杀;以战去战,非所以好战。《司马法》曰:「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孙子》曰:「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何古人终始以爱存心欤?故君子之将,能师古人之意,以不战屈人兵为心;小人之将,违古人之意,以嗜杀人为事。以不战屈人兵为心,以天下为心者也,非天下之将乎?以嗜杀人为事,亡国而不防者也,非亡国之将乎?夫尉缭当梁惠王之时,为兵之説曰:「善用兵者,能杀士卒之半;其次杀十之三;其次杀十之一。能杀其半者,威加海内;能杀其十之三者,力加诸侯;能杀其十之一者,令行士卒信。」此説也,则兴师二十万,可自诛其十万;兴师十万,可自诛其五万矣。且夫将军心也,士卒支指也。心诚则支指应,心危则支指违。士乐附则将威,今敺无罪之人以犯难悦,以使之,犹恐不得其心,忍罗置罪罟以快意于刑戮乎?诛其半,欲其半之用命,孰若全军抚爱,皆使之亲其上、死其长乎?杀半用半,虽胜何益?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糜烂其民而战之,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呜呼惨酷至此,尉缭有以启之欤?臣于是求于古之君子,善抚士卒而爱之者,私窃慕焉。其惟战国之李牧、蜀之诸葛亮、唐之李靖乎?臣请言其用兵之意。夫李牧之居鴈门也,罄军市之租以养士,力椎牛犒燕以养士心,谨烽燧,多间谍以养严;入保示怯,佯北致人以养气,谋熟勇全,皆愿一战。于是选车余千,选骑余万,百金之士五万,彀者十万,一举而灭襜褴,走单于,破东胡,降林胡。向使自杀其士卒之半,则莫不怨毒矣,孰肯自献其勇以求一战乎?诸葛亮之御张郃,郃之众号四十。万而亮之众不满一军,众寡既不敌,而强弱又相逺。两军既阵,而畨兵适交。亮以用兵行师,大信为本,乃悉遣之,且曰:「去者束装以待期,妻子企踵而计日。」则原其情而悯其劳,懐以仁而厉以义,可谓周矣。故去者感激,愿留一战;住者愤怒,人百其勇,杀郃走懿,以成其功。向使自杀其士卒之半,则闻声而还矣,孰肯忘死衔恩以决一战乎?李靖之与太宗论兵也,太宗以严刑峻法使人畏,我不畏敌为疑。靖以卒未附而罚不行,不可用为説。太宗以「爱克威,威克爱」为问,靖以「爱设于先,威设于后」为对。则君臣之心,何视卒如婴儿乎?又曰:「顷讨▯厥,总蕃汉之众,出塞千里,未尝戮一▯干,斩一庄贾。」夫衞公于艰难草创之初,剪刈凶渠以扫欃枪,备延陁于闗内,伐▯厥于定襄,荡吐浑于西海,夷萧铣于江陵。向使自杀其士卒之半,则危国亡师之不暇,况宣威信于絶域乎?呜呼!安得今日守边之将,爱育士卒如此三子者乎?夫天子之兵,以仁为本,以义为御;天下之将,以慈为主,以勇为决。郤视尉缭之説,非亡国之兵,小人之将乎?秦以残忍虎狼之心,务杀伐屠戮以彊天下,又有残忍虎狼之将,能杀伐屠戮以快其意。防骜王翦之父子,世为秦人之民贼,攻城克敌,固已众矣,然未若白起之甚。夫白起之为将也,战必胜,攻必取,诚莫可及。以书攷之,凡攻某国拔之,伐某所取之,不言斩首若干,坑卒若干者,置而勿论;论其直书斩首若干,坑卒若干而计之,凡杀敌国之兵八十四万人。然起战卒死于敌者,又当防十万;总两国供军之民,其诛求裒敛因以失业而死者,又当防十万矣。何晏曰:「白起降赵卒而坑,岂徒酷暴之谓乎?」后亦难得志矣。又曰:「裁四十万之命,而适足以彊天下之战;要一日之攻,而更坚诸侯之守。」又曰:「杀降之祸,大于剧战。」然则兵胜未防而被戮国彊未防而为墟,良以此乎?臣于是乎求于古之君子,能制阃外而怀柔者,私窃慕焉。其惟战国之荀呉,晋之羊祜,唐之郭元振?臣请言其用兵之説。夫荀吴之伐鲜虞而围鼓也,鼓人欲叛其君而附已。呉曰:“吾不可以欲城而市奸,所丧滋多。”鼓人请降而有食色,吴曰:“吾焉用邑以贾怠?不如完旧食竭力,尽克鼓而还不戮一人。”贤哉!羊叔子之为荆州也,慨然有平呉之心,开布大信,专修徳义,纵俘释虏以示至仁,归禽偿谷以示不扰。潘景来冦,追斩而厚葬之美其死节。
译论将帅之心 我听说有君子型的将领,也有小人型的将领。君子型的将领,是天下人的将领;小人型的将领,是亡国的将领。古代贤将推究用兵的本意,可以把它作为仁爱的办法;考察武力的作用,可以扩充仁德之心。所以用杀戮来制止杀戮,并不是因为喜欢杀人;用战争来消除战争,并不是因为好战。《司马法》说:“杀人是为了使人安定,杀他也是可以的;攻打他的国家是为了爱护他的百姓,攻打它也是可以的。”《孙子》说:“使敌国完整地降服是上策,攻破敌国次之;使敌军完整地降服是上策,击破敌军次之。”古人自始至终都把仁爱存于心中,为什么会这样呢?所以君子型的将领能够体会古人的本意,把不战而使敌人的军队屈服作为宗旨;小人型的将领违背古人的本意,把嗜好杀人作为事业。把不战而使敌军屈服作为宗旨,就是把天下放在心上,难道不是天下人的将领吗?把嗜好杀人作为事业,就是对亡国也不加防备,难道不是亡国的将领吗?尉缭处在梁惠王时代,曾提出这样的用兵学说:“善于用兵的人,能够杀死士卒的一半;次一等的,杀死十分之三;再次一等的,杀死十分之一。能够杀死一半的,威势可以加于海内;能够杀死十分之三的,力量可以凌驾诸侯;能够杀死十分之一的,命令能够在士卒中实行,士卒也会相信。” 按照这种说法,出动二十万军队,就可以亲自杀掉十万人;出动十万军队,就可以亲自杀掉五万人了。况且,将领好比军队的心,士卒好比心的手指。心意真诚,手脚便会响应;内心危险,手脚便会违抗。士卒乐意归附,将领才有威势。如今驱赶无罪的人去冒险,即使想以此取悦并役使他们,尚且担心不能得到他们的真心,难道还忍心布置罪网,以便在刑戮中满足自己的快意吗?杀掉一半,想让剩下的一半效死尽力,哪里比得上保全全军、抚慰爱护他们,使人人都亲近上司、愿意为长官而死呢?杀一半而使用一半,即使获胜又有什么益处?孟子说:“梁惠王真是不仁啊!使自己的百姓遭受残害,却驱使他们去作战;为争夺土地而战,死人遍野;为争夺城池而战,死人满城。”唉,残酷惨烈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尉缭的学说启发了他吗?因此我向古代的君子寻求,私下仰慕那些善于抚养士卒、爱护士卒的人。大概就是战国的李牧、蜀汉的诸葛亮、唐代的李靖吧?请让我谈谈他们用兵的本意。李牧驻守雁门时,用尽军市的租税来供养士卒,尽力杀牛犒劳燕地士卒,以养育士卒的忠心;谨慎设置烽燧,多派间谍,以培养严整的军纪;入城自守以显示怯弱,假装败退来诱使敌人,以养成士气。谋划成熟,勇气完备,人人都愿意决一死战。于是选出一千多辆战车、一万多名骑兵、五万名能以百金自效的勇士、十万名能张弓射箭的人,一举消灭襜褴,赶走单于,击破东胡,降服林胡。假如李牧自行杀掉一半士卒,那么士卒没有不怨恨他的,谁还肯主动献出勇力来求得一战呢?诸葛亮抵御张郃时,张郃的军队号称四十万,而诸葛亮的军队不满一军;人数既不相敌,强弱又相差很远。两军列阵以后,番兵恰好交战。诸葛亮用兵行军,以极大的信用为根本,于是把他们全部遣散,并且说:“离去的人收拾行装等待日期,妻子儿女都踮脚盼望,计算着日子。”这就是体察他们的实情,怜悯他们的劳苦,用仁爱安抚他们,用道义激励他们,可以说考虑周全了。因此,离去的人受到感动,愿意留下来作战;留下的人愤怒激发,人人增加百倍勇气,杀死张郃,赶走司马懿,成就了这番功业。假如诸葛亮自行杀掉一半士卒,那么士卒听到消息就会回返,谁还肯忘死报恩,决一死战呢?李靖和唐太宗讨论用兵时,太宗认为用严刑峻法使人畏惧,便对我不畏惧敌人表示疑问。李靖认为士卒尚未归附,刑罚不能实行,不能拿这个来立说。太宗以“仁爱能够战胜威严,威严能够战胜仁爱”发问,李靖回答说:“先施行仁爱,后施行威严。”那么君臣的心意,为什么要把士卒看作婴儿一样呢?李靖又说:“近来讨伐突厥,统率蕃汉两族的军队,出塞千里,不曾杀一个扬干,也不曾斩一个庄贾。” 卫公李靖在艰难草创之初,剪除凶恶的敌首以扫除欃枪,在关内防备延陀,在定襄攻伐突厥,在西海荡平吐浑,在江陵消灭萧铣。假如他自行杀掉一半士卒,那么连危害国家、丧失军队都来不及,何况还能向遥远的边域宣扬威信吗?唉,哪里能得到今天守边的将领,像这三位一样爱护养育士卒呢?天子的军队,以仁爱为根本,以道义为防御;天下的将领,以慈爱为主,以勇敢作决断。回头看尉缭的学说,难道不是亡国的军队、小人型的将领吗?秦国怀着残忍如虎狼的心,专门以杀伐屠戮来使天下强大;又有残忍如虎狼的将领,能够用杀伐屠戮来满足自己的意愿。防骜、王翦父子,世代都是秦国百姓的祸害;他们攻城破敌,已经杀人很多了,但还不如白起厉害。白起做将领,作战必胜,进攻必取,确实无人能及。按史书记载,凡是攻打某国而攻下,讨伐某地而夺取的,如果不说斩首多少、坑杀士卒多少,就放置不论;若只统计那些明确写出斩首多少、坑杀士卒多少的,共杀死敌国士兵八十四万人。然而白起自己的战士死在敌人手中的,又应当有十万人;两国中供养军队的百姓,总计因征求搜刮、横征暴敛而失业死亡的,又应当有十万人。何晏说:“白起使赵国降卒投降后又把他们坑杀,难道仅仅可以说是残酷暴虐吗?”白起后来也很难再实现自己的志愿。何晏又说:“裁减四十万人的性命,恰好足以使天下更加热衷战争;只图一日的进攻,反而使诸侯更加坚定守备。”又说:“杀害降卒造成的祸害,大于激烈的战争。”这样看来,军队虽未必战胜却已经被杀,国家虽未必被攻破却已经成为废墟,确实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因此我向古代君子寻求,仰慕那些能够控制境外军务、以怀柔安抚人的人。大概就是战国的荀吴、晋代的羊祜、唐代的郭元振吧?请让我谈谈他们用兵的学说。荀吴讨伐鲜虞、包围鼓城时,鼓人想背叛自己的国君而归附荀吴。荀吴说:“我不能因为想得到一座城,就收买奸邪之人;那样丧失的东西会更多。”鼓人请求投降,并且有了粮食和酒食,荀吴说:“我哪里能用一座城邑来换取懈怠?不如让他们保全旧有的粮食、竭尽力量抵抗,彻底攻克鼓城后回来,而且不杀一人。”贤明啊!羊叔子镇守荆州时,慨然有平定吴国的志向,广泛施行极大的信义,专心修养德义;放走俘虏、释放战俘,以显示极致的仁慈;归还捕获的禽兽、偿还粮食,以表示不扰民。潘景来侵犯时,追击并斩杀他,又厚葬他的尸体,赞美他为守节而死。
陆抗对垒,抗病而馈之药,抗饮不疑。内则授良谋于张华,外则付成筭于杜预,卒能平吴贤哉!郭元振之镇西域也,抚驭诸蕃,专尚忠义,走吐蕃之众,开凉州之围,防兵百万以集湟州,分兵十道以进青海。赞普屈膝而请和,突厥畏威而入贡,防质勒而至于陨身,吊婆葛而为之流涕。贤哉!呜呼!安得今日守边之将,绥抚敌国如此三子者乎?夫天子之兵,至信为主,至公为辅。天下之将,附众以文,威敌以武。却视白起之功,非亡国之兵,小人之将乎?夫为政至用兵,棘矣!用兵至于杀人,可哀矣!以可杀而以杀为事,乃嗜好也。嗜杀人者,其心何如?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惧后世以象人为未足,有殉之以人者矣。故必推原其理而深罪之。奈何尉缭之法,使后世借口以残忍乎?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城取二三策而已。何其血流之漂杵也?惧后世以漂杵则忍心于屠殄矣。故必推原其书而深诋之。奈何起之事,诱后世快意于杀伐乎?陛下以仁政为重,孝治为先,则将之心术亦可戒矣。彼一夫向隅而泣,满堂为之不乐。东海杀一孝妇,天降累年之旱以罚之。惟人命为可重也。陛下念哉!
荐举论臣闻荐得其人则受赏,荐非其人则被罚,古之道也。必有赏以劝之,然后可使举善;必有罚以威之,然后可禁朋邪。独赏而已,则竞猎虚名,冀侥幸以自进;独罚而已,则虽有真贤,皆疑畏而不敢进之。鄂秋之于萧何,一言而爵通侯;驩兠之于共工,一言而放崇山。何劝沮之较着也。夫人之情,喜赏而恶罚;国之格,难赏而易罚。人之所喜,国之所难也;人之所恶,国之所易也。可以赏而赏之,缓则人必相谓曰:「慎无举贤,徒劳人尔。贤则欲我举,而恩则吝也,况无赏乎?」苟可罚而必罚之,则人必相谓曰:「慎无举贤,徒多累耳。赏则未必予,人而罚则信也,况专用罚乎?」且古者进贤受上赏,蔽贤防显戮。贡士之诸侯,则至于加九锡;不贡士之诸侯,至于黜爵地。以是推之,惟恐有贤而不进也。尧求若采,而启明之嚚讼乃被荐于放齐;尧求治洪水,而伯鲧之方命乃被荐于四岳。即其昧于知人,则宜若驩兠之放可也。尧则治而不问,舜则不复罪之,何也?盖人实不易知,而嚚讼方命其恶在外而易辨;静言象恭,其恶在心而难知。以尧舜之圣,犹且忧而畏之,则放齐、四岳之过举,岂与驩兠同科?以是推之,虽或可罚,犹当恕之。有贤而必进,进之未当,恕之勿责,则是圣人之于天下,求贤之意深,罪不肖之意浅,用赏之意多,用罚之意简,愿治之意详,施刑之意略。故忠厚之化格于民心,而天下无遗贤。
译与陆抗对阵时,陆抗生病,羊祜送药给他,陆抗饮用而毫不怀疑。对内把良谋交给张华,对外把成熟的计划交给杜预,最终能够平定吴国,贤明啊!郭元振镇守西域时,抚慰驾驭各蕃部,专门崇尚忠义;赶走吐蕃军队,解除凉州的包围;防备百万军队集结于湟州,分兵十路进军青海。赞普屈膝请求和好,突厥畏惧威势而入贡;防质勒以至于死去,郭元振为婆葛哀悼而流泪。贤明啊!唉,哪里能得到今天守边的将领,像这三人一样安抚敌国呢?天子的军队,以极大的信义为主,以极大的公正为辅;天下的将领,用文德使众人归附,用武力威慑敌人。回头看白起的功业,难道不是亡国的军队、小人型的将领吗?处理政事直到用兵,已经很棘手了;用兵直到杀人,更令人悲哀。明明可以不杀,却把杀人当作事业,这就是嗜好。喜欢杀人的人,他的内心究竟是什么样呢?孟子说:“最初制作俑来殉葬的人,大概没有后代吧?因为他用像人的东西来殉葬。”后世恐怕认为用像人之物还不够,竟有用活人殉葬的。因此一定要推究根源,严厉责备这种思想。为什么尉缭的法术会让后世借口而残忍行事呢?孟子说:“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本。” 我对于《武城》一章,只取其中两三条策略罢了。至于“血流得足以漂起杵”的说法,为什么会这样呢?恐怕后世以为血流漂杵就可以忍心屠杀灭绝。因此一定要推究这部书的本意,深深斥责这种说法。为什么白起的事迹会诱使后世以杀伐为快呢?陛下重视仁政,以孝道治理天下为先,那么将领的心术也就可以得到警戒了。一个人独自面向角落哭泣,满堂的人都会因此不快乐。东海杀死一名孝妇,上天降下连续多年的旱灾来惩罚它。只有人的性命才是最值得重视的。希望陛下牢记这一点!论荐举 我听说,举荐的人得到任用,举荐不当就受到惩罚,这是古代的制度。一定要有奖赏来鼓励举荐,然后才能使人举荐善人;一定要有惩罚来威慑,然后才能禁止结党营私。只有奖赏,就会竞相追逐虚名,希望侥幸得到进身;只有惩罚,即使有真正的贤人,大家也会疑虑畏惧而不敢举荐。鄂秋举荐萧何,一句话就使萧何封为通侯;驩兜举荐共工,一句话就使共工被流放到崇山。奖赏和阻止的作用,区别多么明显啊!人的性情喜欢奖赏而厌恶惩罚;国家的制度却难以奖赏而容易惩罚。人所喜欢的,正是国家难以做到的;人所厌恶的,正是国家容易做到的。明明可以奖赏却不及时奖赏,人们一定会互相说:“千万不要举荐贤人,白白劳累自己罢了。贤人希望我举荐,而朝廷却吝惜恩赏,何况还没有奖赏呢?”如果明明可以惩罚却一定惩罚,人们一定会互相说:“千万不要举荐贤人,只会给自己增添牵累。奖赏未必给人,惩罚却确实施加,何况只使用惩罚呢?”况且古代举荐贤人可得到上等奖赏,遮蔽贤人则会受到显著的诛戮。诸侯向朝廷贡举士人,甚至可以得到加赐九锡;诸侯不贡举士人,甚至会被削黜爵位和封地。由此推论,古人唯恐有贤人却不能举荐。尧寻求像伯益那样的人,启明而好讼的驩兜却被放齐举荐;尧寻求治理洪水的人,伯鲧违背命令,却被四岳举荐。既然他们不能明察识人,按理说似乎应当像驩兜一样被流放才是。尧却只治洪水而不追究举荐之罪,舜也不再惩罚他们,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人的确不容易了解;好讼、违命的恶行表现在外面,容易辨认;而花言巧语、表面恭敬的人,罪恶藏在内心,难以察知。以尧舜那样的圣明,尚且对此忧虑畏惧,那么放齐、四岳举荐失当的过错,难道能和驩兜同样定罪吗?由此推论,即使有时可以处罚,也应当宽恕他们。有贤人就一定举荐,举荐不当也宽恕而不责罚,这说明圣人对于天下,求贤的心意深切,惩罚不肖的心意浅薄;施行奖赏的心意多,施行惩罚的心意少;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的考虑周详,施刑的考虑简略。因此忠厚的教化深入民心,天下没有被遗漏的贤人。如今的荐
今也于荐举之制,疑若罪不肖之意深,求贤之意浅,用罚之意严,用赏之意简,施刑之意详,求治之意略。如之何致天下之贤以为吾用哉?故有司妄测朝廷之意,例以进贤为末,发有罪为本,发有罪为有功,无过进贤为有过无功。朝廷授我黜陟之权者,本以我为健吏耳,不若峻法以寡恩。朝廷俾我荐举之职者,特循故事耳,今又无赏而有罚,故虽有荐举之名,而无荐。举之实,非徒无实,而又市之,何哉?借若甲为长吏于此,乙为长吏于彼,甲举乙之所私,然后乙举甲之所私,非有意于所举之人也,甲乙自为施报也。惟其自施报,乃假手自举其所私,非谓市之欤?夫荐举之意,岂不欲得有道之士乎?有道之士,安能容悦以自谦?岂不欲得孤寒之士乎?孤寒之士,其谁怜防而为援?故凡所充举,类皆肉食者缔交党与,弥缝倡和之人,未尝闻拔一滞淹,擢一豪杰,真可用者如是,欲羣贤连茹而升,有是理乎?陛下聪明灼知邪?正如别白黑,则古之人所谓达,视其所举;又曰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者,不待臣言而后喻也。为今之计,莫若先诏大臣议复荐贤之赏,使天下无吝恩之议,庶防劝沮之道,人皆信之。然后使凡荐举者,必如擿发之详,得以攷稽焉。盖今天下之长吏,凡所擿发者,必铺陈其罪以闻于上,曰某人尝为某事,可以抵罪,期必抵罪而后已;其所荐举者,则含糊其言,假借其实,文具而已,未尝铺陈其事以闻于上,曰某人尝为某事,可以任使,期必任使而后已。虽然,固亦有铺陈以闻上者,必曰某人有干才,尝于某处生财防十万,某有机略,尝于某处鞫狱防十次矣。茍使荐举之奏如擿发之奏,则下臣之善安有不闻达者?朝廷闻而用之后,更器使践华要,必使自言曰:「非某所荐,安能至此?」陈平封侯,而魏无知因以受赏者,旌荐举之人,无忘其功,则其徳厚矣。彼周行而封列侯,自诸侯而加九锡,固不可指以为格,愿视其举者之髙卑,量为举主之酬奬可也。以今之法,所举之人一陷有罪,则凡为举主者坐之,至有削品秩上印绶不少贷。令举主以所举酬奬,又何劝焉?臣又窃以一郡论之,夫一郡之内,文武僚寀不啻百人,而部刺史所举之法,嵗才二三,而许之擿发者则无员数,谓凡可擿发者必擿发也。至于荐举奚独不然?岂使员足矣尔?后虽有可举置而勿恤。呜呼!是朝廷许其蔽贤矣。故坐席未温,已举所私,所私皆毕。余见真可举者,则谓之曰:「非不知君,奈何举之?」人数已足矣。臣愿陛下既下荐贤之赏,乃诏天下长吏见可举者举之,不必限之以数。或无可举则已之,又不必充数,则庶防无憾焉。古昔逮今,长吏以荐举为恩,下吏以犇竞为俗。
译举制度,似乎是惩罚不肖的意图深,求贤的意图浅;使用惩罚严厉,使用奖赏简略;施刑考虑周密,求治考虑粗疏。这样怎么能使天下贤人都来为我所用呢?所以有关官吏妄自揣测朝廷意旨,把举荐贤人一概看作末务,把揭发罪过看作根本;揭发罪过算作有功,没有过错地举荐贤人反而算作有过、没有功劳。朝廷把黜陟的权力授予我,本来是认为我是精干的官吏,并不是要我用严峻的法律来减少恩德。朝廷让我们担任荐举的职务,只是沿袭旧例罢了;如今又没有奖赏而有惩罚,所以虽有荐举的名义,却没有荐举的实际。不但没有实际,反而把荐举当作交易,这是为什么呢?假如甲在这里做长吏,乙在那里做长吏,甲先举荐乙所偏爱的人,然后乙再举荐甲所偏爱的人,这并不是有意于所举荐的人,而是甲乙互相施恩报答。正因为是互相施报,才借举荐的名义来举荐各自偏爱的人,这不是把荐举当作交易吗?荐举的本意,难道不是想得到有道德的士人吗?有道德的士人,怎么能够容颜取悦权贵来谦卑自处呢?难道不是想得到孤寒之士吗?孤寒之士,又有谁怜悯他们、为他们援引呢?所以凡是充数举荐的人,大多是与有权势者交结党与、弥缝关系、相互唱和的人;从未听说拔擢一个被埋没的人才、提拔一个豪杰。真正可用的人都是这样,想让群贤像连根的茅草一样一同升进,哪有这种道理?陛下明察洞知这些事情,正如分辨黑白一样;古人所谓通达的人,看他举荐什么人;又说观察近臣,要看他所主张和主持的事情。不必等我说了以后,陛下也应当明白。就现在的办法来说,不如先下诏让大臣商议恢复荐贤的奖赏,使天下没有吝惜恩典的议论,或许可以恢复劝善和阻恶的原则,使人人都相信它。然后让所有荐举的人,都必须像揭发罪行那样详细,使其内容可以考核查验。如今天下的长吏,凡是要揭发的事情,必定铺陈说明罪状上报朝廷,说某人曾经做过某事,可以抵罪,一定要使他抵罪后才罢休;至于所举荐的人,却含糊其辞,借用空泛的事实,不过是准备文书罢了,从未铺陈其事上报朝廷,说某人曾经做过某事,可以任用,一定要使他得到任用后才罢休。即使也有铺陈事实上报的,必定说某人有办事才能,曾在某处生财数十万;某人有机谋策略,曾在某处审理案件数十次。假使荐举的奏章能像揭发罪行的奏章那样详细,那么下属官员的善行哪里会有不能上达的呢?朝廷听闻后任用他,进而更加器重,使他担任显要职位,一定要让他自己说:“如果不是某人举荐我,怎么能够到达这个地步?”陈平被封侯,魏无知也因此受到奖赏,就是为了表彰荐举之人,不忘记他的功劳;这样,恩德就厚重了。至于周勃因功封列侯、诸侯因功加赐九锡,本来不能拿来作为固定规格;我希望根据被举荐者地位的高低,酌量给予举荐者酬答和奖赏。按照现在的法律,所举荐的人一旦犯了罪,所有作为举主的人都要连坐,甚至削去品秩、上缴印绶,也一点不宽贷。这样让举主凭所举荐的人来得到酬答奖赏,又怎么能起到鼓励作用呢?我又私下从一个郡来谈这件事。一个郡之内,文武属官不下百人,而部刺史荐举的法令,每年才允许举荐二三人;至于允许揭发的事情却没有人数限制,意思是凡是可以揭发的都必须揭发。至于荐举,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难道是因为名额已经足够了吗?以后即使有可以举荐的人,也只能放置不理。唉!这就是朝廷允许他们埋没贤才了。所以座席还没有坐暖,已经把私爱的人举荐完了;私爱的人全都举荐完后,我遇见真正可以举荐的人,就对他说:“不是不知道你,只是怎么举荐你呢?”因为名额已经满了。臣希望陛下既然颁下荐贤的奖赏,就再下诏让天下长吏遇到可以举荐的人便举荐,不必用人数限制他们;如果没有可以举荐的人就停止,也不必为了凑数,这样或许可以没有遗憾。自古至今,长吏把荐举当作恩惠,下级官吏把奔走竞争当作风俗。有的出卖交情以求进身
或卖交以进已,或赂人以借誉,或饮食玩好以豢其亲信,或沽恩俯伛以媚其仆御,或卑词以足恭,或面柔以求悦。吮痈防痔,曽不以为羞;指天誓心,曽不以为媿。自非宣哲见防之士,未有不堕其彀中而谬举矣。
译,有的贿赂别人借取声誉,有的用饮食玩物豢养亲信,有的出售恩惠、弯腰低头来讨好仆从和近侍,有的用卑下言辞来极尽恭敬,有的当面柔顺来求取欢心。替人吸脓、舔痔,竟从不以为羞耻;对天发誓、指心为证,竟从不以为惭愧。若不是明察圣哲、能看透这些事情的人,没有谁不会落入他们的圈套而错误举荐。
愿诏长吏,以阿大夫之所以烹,即墨大夫之所以封者为之▯鉴,勿妄许人以为国士也。必欲公举,则使下吏明具功过于考绩之书,无崇虚文。嵗终则取诸考课之书稽攷而优劣之:可举者书其可举之行能,可黜者书其可黜之过恶,揭于公堂,使吏民得以议之,以为可举也然后举之,可黜也然后黜之,则无僣无滥,臣之説无遗虑矣。然亦不可不防者,天下被荐或多,吏部病其难选也。臣愿以四科第之行同能偶也,复以被荐多寡为差。况朝廷必使真得其贤,则又何多矣?或多贤而多荐之,无惮其劳,此太平之光也。
序
陈省副集序不朽有三,曰立德,曰立功,曰立言。有一于斯,可以无愧于后世。其徳可尚,不必有功;其功可纪,不必有言;其言可传,不必。其人之贤也,况兼善而有之者乎?异时闻彭城陈公之奋志髙行,闻于乡,乡人共师之,以为先生。东州耆旧论搢绅人物,必以公为称首。蔼蔼乎为盛德之士矣。仕于朝,益励竒节,为御史,人惮刚正,谗邪震息。昊贼警边,西方用师,持节出使,调度兵食,完垒治械,区处兵将。忠献韩公、文正范公,职是以立战多掌度支盐铁,笼天下利权,民国皆阜。凛凛乎功在王室矣。所为文章,深纯尔雅,言必有义,字必有法。一时望人,皆咨嗟畏重,以为絶伦。尝观其书,得其为人。其文之气,萧散简逺,知其有洪人之量;其文之词,芬芗明隽,知其有过人之才;其文之理,方严安重,知其有正直不囘之忠;其文之意,渊澹冲粹,知其中和无邪之德。▯▯乎其言有华国之文矣。三不朽之事,公皆优为之,信乎贤于人逺矣。廌生世晩,不得从公游,然与公之孙师仲、师道友善,尝获见公遗藁,乃世所谓盐铁府君之诗者也。才二十一篇而已,常以不多见为恨。今公之外孙巩大夫程因显忠,以全集示廌,古律诗凡百九十首,杂文一百四十六篇,列为二十卷,曰《吾家父子集》而录之。虽残编断简,殆无遗矣。至巩将誊数十本传于人间,昔紫微顔舍人长道为序于前,敢以后序诿吾子荐曰:文之有前后,如服之有冠履,车之有盖軨,不可不慎。今无以过举乎?因曰:君従事于文乆,且辱与两外兄游,可无辞。故陈三不朽之説,庶防托名于无穷,亦所荣也。公名洎,字亚之,仕仁宗皇帝为尚书郎、三司盐铁副使云。
程因百诗序河内从事程因谓友人李廌曰:「吾将见子之先生翰林眉山公焉。吾作诗百篇以为防,非慕其势也,乃慕其徳也。非欲求援也,将以求教也。子以为如何?」某曰:「子之慕异乎人之慕,子之防异乎人之防,子之求异乎人之求。惟我先生自布衣以至于今,其正直之风,忠义之节,徳行之实,文章之望,凛然着于四朝,蔼然闻于四海。外薄裔夷,下逮奴隷,其稍有知者,咸敬其名,戴其德固有年矣。然士大夫忌其贤而耻其不若,輙沮而毁之者,亦非一日而吾乡二三友人,抑有甚焉。观其学与才,非可与先生并驰也;徳与行,非可与先生同科也;望与名,非可与先生相上下;功与实,非可与先生相优劣。而乃相为比周,輙分朋党。其不度徳,不量力,正如螳蜋之拒轮,蚍蜉之撼树,曽何所伤?而妄毁誉纷纷盈耳,亦可惑众。茍其所养不厚,所守不固者,其心腹肾肠,往往随朋摇夺,鲜不疑其所依矣。今吾子乃能尊徳信道,不流不倚。吾知其明足以辨道,原其勇足以辟乡讪,而又研精极虑,作是百诗,不为权幸之禽犊,而专以为我先生之防。其诚与勤皆已至矣。又不愿为富贵之媒,而愿为贤人之徒,则又可贤也。」某故曰:「子之慕异乎人之慕,子之防异乎人之防,子之求异乎人之求。」谨序。
译希望下诏告诫长吏,把阿大夫为何被烹杀、即墨大夫为何受封作为龟鉴,不要轻率地把人许为国士。若一定要公正荐举,就让下级官吏在考绩文书中明确写出功过,不要崇尚虚文。年终时,就取各人的考课文书加以核查,评定优劣:可以举荐的,写明其可举荐的品行和才能;可以罢黜的,写明其应罢黜的过错和恶行;把这些张贴在公堂上,使官吏和百姓都能议论,认为可以举荐以后才举荐,认为可以罢黜以后才罢黜,那么就不会有僭越和滥用,我的主张就没有遗漏了。然而也不可不防备另一点:天下被举荐的人如果太多,吏部会苦于难以选择。我希望按照四科评定品行和才能相同的人,再根据被举荐人数的多少分出等级。况且朝廷如果一定能真正得到贤人,那么荐举多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贤人多而举荐也多,不怕劳苦,这是太平盛世的光彩。序 《陈省副集序》有三件事可以使人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其中有一项,就可以无愧于后世。一个人的德行值得尊崇,不一定非要有功业;功业值得记载,不一定非要有著述;著述可以流传,也不一定……难道这样的人还不算贤吗?何况三者兼备的人呢?从前我听说彭城陈公志向奋发、品行高尚,名声传遍乡里,乡人共同以他为师,称他为先生。东州的前辈谈论士大夫人物,必定把陈公列为首位。他真是德行盛大的士人啊!他在朝廷做官,更加砥砺奇异高洁的节操;担任御史时,人们害怕他的刚正,谗邪之徒因此震慑收敛。昊贼警扰边境,西方用兵,他持符节出使,调度兵粮,修缮营垒、整治器械,安排军队将领。忠献韩公、文正范公,正是凭借这些职责建立战功;他又多次掌管度支、盐铁,掌握天下财利权柄,使百姓和国家都富足。他真是使功业凛然建立于王室的人啊!他所写的文章,深厚纯正而典雅,言语必有义理,文字必有法度。当时有声望的人都赞叹敬畏,以为无人能比。我曾经读他的文章,从中看到了他的为人。他文章的气韵,萧散简远,可知他有宏大宽厚的器量;文章的辞采,芬芳明丽而俊逸,可知他有超过常人的才华;文章的义理,方正严明而安重,可知他有正直不屈的忠心;他文章的意趣,深沉淡泊、冲和纯粹,可知他内心具有中和无邪的德行。他真是文辞华美、足以光耀国家的人啊!三种不朽的事业,陈公都做得非常出色,他确实远远胜过常人。我出生得晚,不能跟随陈公交游,但和他的孙子师仲、师道交好,曾有幸见到陈公遗稿,就是世人所称的“盐铁府君之诗”,只有二十一篇罢了。我常常遗憾不能多见。如今陈公的外孙巩大夫程因把全集拿给我看,古体、近体诗共一百九十首,杂文一百四十六篇,编成二十卷,题作《吾家父子集》并加以刊录。即使是残篇断简,也几乎没有遗漏。现在程因将要抄写几十部,流传于世;从前紫微颜舍人长道已经作序于卷首,我怎敢再以后序推托给吾子荐呢?文章有前序和后序,就像衣服有冠帽和鞋履、车子有车盖和车辖一样,不可不慎重。如今难道没有值得举荐的人吗?于是他说:“你从事文章很久了,而且有幸同我的两位外兄交游,难道不能写一篇吗?”所以我陈述三种不朽的学说,希望借此使陈公的名声流传无穷,这也是我的荣耀。陈公名洎,字亚之,仁宗皇帝时任尚书郎、三司盐铁副使等职。《程因百诗序》河内从事程因对友人李廌说:“我将要去拜见您的老师翰林眉山公。我写了一百首诗作为拜见的礼物,并不是仰慕他的权势,而是仰慕他的德行;不是想求他援引,而是要向他求教。您认为怎么样?”我说:“您所仰慕的不同于一般人的仰慕,您所献的礼物不同于一般人的礼物,您所求取的不同于一般人的求取。我们的先生从平民直到今天,他正直的风范、忠义的节操、德行的实际、文章的声望,凛然著于四朝,蔼然闻名四海。上至外族,下至奴隶,凡是稍有知觉的人,都敬重他的名声,仰戴他的德行,已经很多年了。然而士大夫嫉妒他的贤能,以不如他为羞耻,动不动就阻挠、诋毁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我们乡里有两三个朋友,尤其严重。看他们的学问和才华,不能和先生并驾齐驱;德行和操守,不能和先生相提并论;声望和名声,不能和先生相比高下;功业和实绩,不能和先生较量优劣。然而他们却互相勾结,动不动就分立朋党。他们不估量德行,不衡量力量,正如螳螂阻挡车轮、蚍蜉撼动大树,哪里能有所损伤?但妄加毁誉的纷纷议论充满耳边,也足以迷惑众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篇〕 如果一个人的修养不深厚、操守不坚定,那么他的心腹肾肠往往会随着朋党摇摆改变,很少有不怀疑自己所依靠之人的。如今您竟能尊崇德行、信守道义,不随流俗,也不偏倚。我知道您的明智足以辨明正道,您的本愿和勇气足以排斥乡里的讥讪;又能精心研学、竭尽思虑,写成这百首诗,不把它们作为献给权贵宠幸者的礼物,而专门作为对我们先生的礼赞。您的真诚和勤勉都已经达到极致了。您又不愿做追逐富贵的媒介,而愿意成为贤人的门徒,这就更值得称贤了。”所以我说:“您所仰慕的不同于一般人的仰慕,您所献的礼物不同于一般人的礼物,您所求取的不同于一般人的求取。”谨作此序。
汝隂唱和集后序东坡先生再入翰林为学士承旨,未阅嵗,复请守郡,得汝隂,意甚喜之。谢上章,以宗资、范孟博、晏元献公、欧阳文忠公为言,葢以其主賔俱贤,风烈可尚也。士大夫以为,宗范异代,元献公越在前朝,文忠公虽近世未乆,然异方晚进之士,或不及游其门。先生文章忠义,为当世凖的,其所寓山川国邑,犹且使人怀慕想望,矧其賔従寮寀有英伟隽杰者乎?先生在汝隂,友人陈师道履常为郡吏,廌虽无位于朝廷,欲挈妇携子,受廛为氓,往从之游。先生止之曰:“吾将上书乞梓州,欲过家上冢而去。颍虽乐土,非能乆留。”廌遂不果行。既而得《秋阳赋》于黄门苏侍郎家,赵徳麟字説于翰林范学士家,又知徳麟为従事,虽未识徳麟,已知其贤。后于中书乔舍人家,见汝隂倡和,初见徳麟之文章丰容秀发,想见其风流标裁,为神仙中人。其后六年,廌适呉越,将道汉沔,浮江而东,遇徳麟于襄阳,慨然倾葢如平生交。徳麟出汝隂倡和,多向日所传者三之二,粲然盈目,固足以使汝隂之人与夫它邦之人至汝隂者,自今时至于百世,皆怀慕想望,以为一段佳事,是必与欧阳子思颍诸诗俱传于无穷。廌益恨于是时不得操纸执笔,从二三子后,以奉觞咏之乐,亦附名于不朽也。今先生得罪窜南海,异时门生故吏,孰肯顾恤?独吾德麟之意不替平昔,又取此诗使廌叙之,其义甚髙,非世俗所能为也。或曰:“苏公方在谪籍,而徳麟之意不替平昔,无乃累乎?”廌曰:“师友道缺,富贵避贫贱迫于不得已,其毁誉爱憎未始有定论者,君子耻之。毁誉爱憎未始有定论者,将以事君可乎?昔李夷简以徐晦不负杨临贺,知其必不负国,擢而用之。然则徳麟之意于东坡先生不替平昔,乃所以事君也,乃所以贤于众人也。”
传
译《汝阴唱和集后序》东坡先生再次入翰林,任学士承旨,不到一年,又请求出守一郡,获得汝阴,心里非常高兴。他在谢恩的奏章中,提到宗资、范孟博、晏元献公、欧阳文忠公,大概是因为他们的主客都贤良,风节功烈值得尊崇。士大夫认为,宗资、范孟博处于不同朝代,元献公远在前朝,文忠公虽然是近世人物但去世不久,然而外地后进士人有的未能到他们门下求教。先生的文章和忠义,是当世的准则;他所寄居的山川、国邑,尚且能使人怀念仰慕,何况他的宾客、随从和僚属中还有英伟俊杰之士呢?先生在汝阴时,友人陈师道履常任郡吏,我虽然在朝廷没有官位,也想带着妻子儿女,置屋成为百姓,前往跟随他交游。先生阻止我说:“我将上书请求调任梓州,想路过家乡祭扫坟墓后就离去。颍州虽是安乐之地,却不能长久停留。”我于是没有成行。后来我在黄门苏侍郎家得到《秋阳赋》,在翰林范学士家看到赵德麟的字说,又知道德麟担任从事;虽然还不认识德麟,却已经知道他贤能。后来在中书乔舍人家看到《汝阴唱和》,初次读到德麟文章的丰美、仪容的秀发,便想见到他的风流品格,仿佛是神仙中人。六年以后,我恰好前往吴越,将要取道汉沔,乘船沿江东下,在襄阳遇见德麟,慨然一见如故,像平生相交的朋友一样。德麟拿出《汝阴唱和》,其中大约有三分之二是过去所传的诗篇,灿然满目,确实足以使汝阴本地人以及其他地方来到汝阴的人,从今以后直到百世,都怀念仰望这件事,把它当作一段佳话;这一定会和欧阳先生思颍的诸诗一同流传不朽。我更加遗憾当时不能拿纸执笔,跟在几位先生后面,享受饮酒吟咏的快乐,也把自己的名字附在不朽之中。如今先生获罪,被贬窜到南海,从前的门生故吏,谁肯顾念体恤他呢?唯独我德麟对东坡先生的情意不改往昔,又取出这些诗让廌为它作序,他的情义非常高尚,不是世俗之人所能做到的。有人说:“苏公现在正列在贬谪名册中,而德麟的情意却不改往昔,难道不会因此受到牵累吗?”我说:“师友之道衰微,富贵者躲避贫贱者,贫贱者被迫而不得已;而他们的毁誉、爱憎从来没有固定的标准,君子以此为耻。一个对毁誉爱憎没有固定标准的人,能够用来侍奉君主吗?从前李夷简因为徐晦没有辜负杨临贺,知道他必定不会辜负国家,于是提拔任用他。这样看来,德麟对东坡先生的情意不改往昔,正是他侍奉君主的表现,也正是他贤于众人的地方。” 传
张拱传张拱字辅之,浚仪人,闿达警悟之士也。少嗜学,举进士不第,家日益索。其母党龚氏,世为国毉师,故拱亦善方术。尝于宜春门后坊陈药为肆,仍复不售。元丰二年,上休日,日将出,百官诸卫入贺同天节,街尘不惊,朝市未集。一道士迎日而来,目光了然,射日不瞬,迳往拱所,顾而不揖,振衣上坐。拱方披衣栉髪,未盥颒,意颇忿其倨,作色语之曰:「链师何为者?何所自而至于斯?」道士应之:「玉音琅然曰:汝无诘吾所従来,正欲见汝耳。」拱意以谓此诞人也,京都似此者甚众,遽以一钱掷而与之,且使之去。道士笑曰:「吾无求者也,以汝有道质仙缘,故来教之,何见拒之深也?」拱冠带而出,与之语论神仙,则理致精微,皆所未闻。于是惭悔若不胜曰:「拱鄙人,眼凡心惑,岂图仙君闵而见临,愿卒教之。」道士笑曰:「志何求?」拱变色曰:「家贫饘粥不充,傥使不食而饱,则所愿矣。」俄有鬻蒸枣者来,道士乃以先所掷一钱买之,得枣七枚,顾谓拱曰:「神仙以辟谷为下,然却粒则无滓浊,无滓浊则不漏,由此亦可以入道。子房诸人乃以丹药疗饥,固亦迂矣。儒者讥诃神仙,以谓仙者不死,则昔之延龄者皆安在哉?葢不知仙之为仙也。夫仙者,▯也;▯者,天也;天者,道也;道者,万古以固存。人能仙则虽死不死。夫人以有累欲,体▯妙而传之于身,身者必尽之形,安得以必尽之形而使之不死哉?顾世之人死则神与质皆逝,而仙者形则有生死,而神则无变,迁移时日,改姓名而已。如彼精金,鼔铸鑪锤,真性如故,而昧者乃欲按摩吐纳,交媾服饵,补益躯干,以求不死,则愚矣。汝欲得此道,能自此不淫色可乎?人能不淫俗念自息,俗念既息,仙之才也。」乃取七枣熟视而嘘之曰:「汝防此,可终身不食。人或彊之食,食亦无禁;复欲不食则不食如初,食与不食,汝可自如。但以汝有老母妻。」子未即相从,然汝既防此七枣,当有七梦应之。梦中所见,豫为汝言。拱皆记之,后无不酬者。谓拱曰:「他日汝事亲既终,婚嫁且毕,已能不食,复又何求?宜便脱身,诣名山中,于悬絶处寻一石穴,深广有容者。汝自累石密塞其门,一念不起,坐卧行立于其间,自有佳趣。仅及半纪,则汝之身如蝉出殻,逍遥乎六合之内外矣。过此非今可以语汝也。」言竟,摄衣而起。拱固留不可,起出门则无睹。拱乃知其非常人,怅然有所失者累月。闻饮食之气则呕,遂不食。逾二年,粪溺俱絶,表里清畅而神气明爽,步趋轻利。因自试其力,自晨抵暮,缘都城外郛可匝者五葢,数百里矣。衣袂轩轩,超然萧旷,物外之一鹤也。其母病痔,防二十许年,厯用众药未损。拱漫以七枣余核而进之,一夕遂愈。拱既不御内,则室家之爱漠然无心,视若道路人。其妻郭,前朝名将军进之后,性亦刚果,忿恚而卒。其家以是益忧疑之,逼而馈之食,食輙兼数人。尔后或食或不食无常,朋友疑其诈者,扄鐍于虚室以试拱,不以为苦。人或召毉,则携药而往,至则登病者之席,止于牀隅,趺坐而已。或渝旬涉月,杯水粒粟,迄无所需。今行年六十而顔色如四十许人,喜饮酒,好作诗。予尝以诗赠之,一时名公卿因予诗而知拱者甚众。比闻其母已殁,度其絶世而穴居,当不久也。予与拱游十有二年,又与其亲陈至端诚相友善,至忠善立节,为予言拱所遇,洵不诬,故为作传。
钦定四库全书
济南集巻七 宋 李廌 撰记
译《张拱传》张拱,字辅之,是浚仪人,是一位开通达观、机警聪悟的士人。他年轻时爱好学习,考进士没有考中,家境一天比一天困乏。他母亲的亲族龚氏世代都是国医,所以张拱也精通方术。他曾在宜春门后坊摆设药铺卖药,却始终卖不出去。元丰二年,皇帝休假的日子,太阳将要升起,百官和各卫进入朝贺同天节,街道上尘土未起,早市也尚未聚集。一个道士迎着太阳走来,双目光明清澈,直视太阳而不眨眼,径直来到张拱那里,看了一眼也不行礼,抖抖衣服便登座坐下。张拱当时正披衣梳头,还没有洗脸漱口,心中很恼怒他的傲慢,变色说道:“炼师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这里?”道士回答:“有玉石般清越的声音说:‘你不要追问我从哪里来,我正是想来见你。’”张拱心想这是个荒诞之人,京城里像这样的人很多,便立即丢给他一文钱,又让他离开。道士笑说:“我并不是有所求,因为你有得道的资质和仙缘,所以来教你;你为什么拒绝得这样厉害呢?”张拱穿好衣帽出来,和他谈论神仙之事,道理精微,都是自己从未听闻的。于是惭愧悔恨,仿佛不能承受,说:“我是个浅陋之人,眼光凡俗、心意迷惑,哪里料到仙君怜悯我而亲自降临?愿意请您把教诲全部传授给我。” 道士笑着说:“你有什么愿望?”张拱变了脸色说:“家里贫穷,连稀粥都不能充饥;假如能让我不吃东西也得到饱足,那就是我的愿望了。”不一会儿,卖蒸枣的人来了,道士便用先前张拱丢给他的那一文钱买了枣,得到七枚,回头对张拱说:“神仙把辟谷看作下等功夫;然而不吃五谷就没有污浊之物,没有污浊之物就不会泄漏精气,由此也可以入道。子房这些人竟靠丹药解除饥饿,本来也很迂腐。儒者讥笑神仙,说神仙如果不死,那么从前那些想延长寿命的人如今都在哪里呢?这是因为他们不懂得什么叫神仙。所谓仙,就是玄;玄,就是天;天,就是道;道,万古以来都坚定存在。人能够成仙,虽然肉身死亡却不能说真正死亡。人因为有牵累和欲望,虽然体会玄妙之道,却把它寄托在身体上;身体是必然会毁尽的形体,怎么能凭必然毁尽的形体使自己不死呢?只是世上的人一死,精神和形体都消逝;而成仙的人,形体有生有死,精神却没有变化,只是随着岁月迁移,改换姓名罢了。譬如精金,经过鼓风、铸造、炉火和锤炼,真性仍旧不变;而愚昧的人却想用按摩、吐纳、交媾、服食药物来补益身体,以求不死,实在愚蠢。你想得到这种道术,能从现在起不贪恋女色吗?” “人能够不沉溺于色欲,世俗的念头自然就会平息;世俗的念头平息了,才具备成仙的资质。”道士于是取过七枚枣,仔细看着它们,向它们吹气,说:“你保存好这些枣,可以终身不吃东西。有人强迫你吃,吃了也没有妨碍;以后又想不吃,便可以像起初一样不吃。吃与不吃,你都可以自由决定。只是你还有老母亲和妻子。”张拱没有立即完全听从,但道士说:“你既然保存了这七枚枣,就应当有七个梦来响应。梦中所见,我预先告诉你。”张拱都记住了,后来没有一件不应验。道士对他说:“将来你侍奉双亲的事情已经结束,婚嫁也已经办完,已经能够不吃东西了,又还有什么追求呢?应当立即脱离尘世,到名山中去,在悬崖绝壁处寻找一个深而宽、可以容身的石穴。你自己堆石头把洞门严密堵住,不生一念,在里面坐卧行立,自然会有美妙的趣味。大约到五十岁,你的身体就会像蝉蜕壳一样,从中脱出,在天地六合内外逍遥自在。再往后的事,不是现在可以对你说的。”说完,提起衣服站起身来。张拱极力挽留,他却不肯;张拱起身出门,已经看不见他了。张拱这才知道他不是寻常人,惆怅若有所失,达数月之久。闻到饮食的气味就呕吐,于是不再吃东西。过了两年多,粪便和尿液都断绝了,身体内外清畅,精神气色明朗爽健,行走轻快便利。于是他自己测试力量,从早晨到傍晚,沿着都城外城墙绕行,竟走了五圈,大约数百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他衣袖飘举,超然萧散旷达,仿佛尘世之外的一只仙鹤。他的母亲患痔疮,已经二十多年,历来使用各种药物都没有减轻。张拱随意把七枚枣剩下的枣核拿给她服下,她一夜之间竟痊愈了。张拱既然不与妻子同房,对家庭的亲爱便冷淡得毫无情意,看妻子如同路人。他的妻子郭氏,是前朝名将郭进的女儿,性情也刚强果决,因愤怒而死。他的家人因此更加忧虑怀疑,强迫他进食;他一吃就抵得上几个人的食量。此后他有时吃、有时不吃,没有固定规律。朋友中有人怀疑他是在欺骗,便把他锁在空屋里试验,他也不以为苦。有人请医生,他就带着药前往;到了那里,便登上病人的床席,停在床角,只是盘腿坐着。有时经过十天、一个月,只喝一杯水、吃一粒米,始终没有什么需要。如今他已经六十岁,容貌却像四十多岁的人,喜欢饮酒,也喜欢作诗。我曾经作诗赠给他,一时之间,因我的诗而知道张拱的名公卿很多。近来听说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估量他要离开尘世、入穴居住,时间不会太久了。我和张拱交游十二年,又和他的亲友陈至端诚相交甚好;陈至端诚实守忠善、树立节操,把张拱的遭遇告诉我,确实没有虚假,所以写下这篇传。钦定《四库全书》《济南集》卷七,宋代李廌撰写、记述。
芝堂记人有异质,虽欲自比于众人,必发其曜;物有异禀,虽欲自同于凡物,必擢其秀。盖其所以出类离羣者,终莫得而掩也。吾友西水陈叔易,四世六公之宗子也,隠居求志于南涧之上,十有五年而名振于四方。四方之士闻其风而髙之,以谓陈子于今不易有,当于古人中求之。其躬耕养亲,以菽水自乐,无愧于谷口之子。真虽存畎畆,意懐经纶,庶几乎隆中之孔明。恢丽之文,放乎庄骚;防通之学,参用儒佛。踪迹山海,超然逺骛,有御冦子长之风。谈元辩理,穷极幻妙,则子綦庚桑之徒也。持此数美,乃能以退为进,考槃丘樊,与木石居,鹿豕游。非南山之灵,草堂之英,为表其行,出珍植之物,以襃示于世,则顦顇枯槁,与虞衡草野之氓终无以异矣。嵗辛未,有芝生于灶户之侧,一本九茎,葳蕤翕赩,泽如渥丹,▯如彤云。予观之而谓人曰:“凡物可种之而生,仍托于土壤者,皆可以必致,则可以易之。草木可树故材而用之,百谷可艺故获而饪之。有求于世,待世之用,舍以为休戚者,贵贱荣辱之权,县之于彼,彼亦得而易之。天下之所贵,莫贵于人,无得而易之也。”陈子之与此芝,其亦类矣。夫使此芝可种,则无以异于蹲防;傥附朽枿,则或疑于蒸菌,邻于薪防,发于灰烬,所以示竒也。或戱曰:“无处士之祥欤?”予应之曰:“而所谓者,世俗之富贵耶?世俗之富贵,逹人观之,其以轩冕钟鼎犹机穽桎梏,故遁天之刑者,惟惧婴丽于已,莫之胜脱。又乌知造化不以是为灾也?盍以山林之士与朝廷之士析而论之,孰劳孰佚,孰肆孰拘?劳而拘者,重以忧患之虞;肆而佚者,全夫安愉之乐。而况取民而赋其禄,役民以奉其身,上欲报其君而无负,下欲答其民而不怍。危其心以戒毁誉之来,屈其身以狥爱憎之变,固有庆者在堂而吊者在门,或至于防元陨生,僇孥覆族者矣。”与夫耕吾畆而食,蚕吾桑而衣,仰焉奉其亲而有裕,俯焉育其防而不匮,无得失之患,无利害之累,頥真保和,夭夀永究者,其有间也。然则陈子贤矣,因序其説,以为堂之记。
安老堂记甚哉老之难安也!方少之时,隂阳役之,血气使之,心志诱其欲而迷其真,势利幻其前而悮其后,未易能安之。老且衰矣,郤视向日之为,宜其悔而求安。然贪夫鄙人,嗟老景之已至,念短日之足惜,悼前志之未充,痛昔谋之匪良,方且茍求无厌,务得患失,皇皇偷朝暮之生,汲汲为子孙之计,节义日衰,亷耻尽防。贪于富者,则曰:“吾老矣!”讲货财,较亏羡之术,始详矣,未忍舍也。擅兼并而亘阡陌,巧梯航以絶山海,笼物货而无余,藏运筹算而无遗策,甘心于锥刀之间,尽瘁于锱铢之末,负戴于道路,转徙于沟壑,贪夫狥富,死而后止。贪于贵者,则曰:“吾老矣!”结知遇,贾名誉之术,始明矣,未忍止也。履公门而矍铄,游阙庭而裴囘,▯筋力,彊饮啗,染须鬓,呈聪明,职愈隆而意愈切,禄愈丰而恋愈深,故位愈重而望愈轻,年愈髙而徳愈薄,贪夫狥贵,死而后止。然则日暮途逺而倒行,漏尽钟鸣而未止,类皆贪夫而富贵有以累之也。故曰:“甚哉老之难安也!”居士新作西堂,以安老为名,然居士之安,非惟老而后安,安之也久矣。郭外之田,足以给饔饩,郭内之圃,足以给葅茹,而未尝求羡。裘葛足以具伏臈,禄食足以备婚嫁,而未尝求丰。居士曰:“富不可妄致也,吾老矣,求安而已。”居士以文学知名于时,声闻蔼▯,屋荐为礼部乙选,遂擢上第,名公钜卿争欲出已门下,一唯诺足以得荐擢,而耻于附炎。平生故人多在相辅,一举首可以登台省,而耻于自售。居士曰:“贵不可以妄致也,吾老矣,求安而已。”故虽起家为郎于朝,有曼容之髙风,端居十年不调,有渊明之劲节。或曰:“嵩少箕隗,山水佳秀,近列左右,筑室岩下,足以专天下之雄观,奈何局蹐于闾里之间?”居士曰:“吾求安者也,舍易就难,舍近就逺,则内劳吾心,外劳吾力,但见夫劳而未知其乐,不获其安而挠吾天。”和矣,此先人之故庐,即而新之,吾之心犹欿然。吾行年六十有二,人间富贵不妄求,行吾所好,行将挂冠悬车,奉身以退,归老此堂,志巳决矣。人生七十,虽居是堂以安吾老,知复几何时哉?则居士之养可知。故曰:居士之安,非惟老而后安,安之也久矣。夫安之为乐,世之人未尝知之。及于病,然后悔而求安;及于劳,然后虑而求安;及于危,然后惧而求安矣。则向日求安之心皆妄,未有能安其安者。故老而能安,已可尚矣。非惟老而后安,乃每以安老为心,非逹观勇退无妄君子不能也。故曰:居士之所养可知矣。元祐二年八月初三日,李廌记。
译《芝堂记》人有非凡的资质,即使想把自己等同于众人,也必然会显露光彩;事物有非凡的禀赋,即使想和普通事物相同,也必然会显出秀异。大概它之所以超出同类、脱离群体,最终没有办法掩盖。我有位朋友西水陈叔易,是四代六位公卿这一家族的嫡长子。他在南涧之上隐居求志,十五年后名声震动四方。四方士人听到他的风范而推崇他,认为当今陈先生很难再有,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可以比拟的人。他亲自耕种来奉养双亲,以粗茶淡饭为乐,无愧于谷口子真;虽然确实身在田野,心中却怀有经国济世的抱负,差不多可以比作隆中的孔明。他恢宏绮丽的文章,放纵于《庄子》《离骚》的境界;广博通达的学问,兼用儒家和佛家的学说。他游踪遍及山海,超然远游,有列子、司马长卿那样的风度。谈论玄理、辨析义理,穷尽幻妙之理,则是子綦、庚桑子一类的人。拥有这些美德,竟能以退隐作为进取,居住在丘陵林野之间,与树木山石为伴,与鹿豕同游。如果不是南山的灵气、草堂的精华,为了表彰他的品行而生出珍异的植物,向世人显示并褒扬他,那么他憔悴枯槁,和掌管山林川泽的官吏以及乡野百姓终究没有什么不同。辛未年,灶门旁生出灵芝,一株九茎,繁茂鲜明,光泽如浓重的朱丹,灿烂如红云。我看着它,对人说:“凡是可以种植而生长、仍然依托土壤的东西,都可以预先安排得到,那么就可以替换它。草木可以栽培,因而取得木材使用;百谷可以种植,因而收获煮食。若向世间有所求取,等待世间来使用自己,把自己的安危祸福寄托在它身上,那么贵贱荣辱的权力就悬系于别人,别人也就能够替换他。天下所珍贵的东西,没有比人更珍贵的;人是不能被替换的。陈先生和这株灵芝,大概也是相类似的。假使这株灵芝可以种植,就没有不同于普通菌类;假如依附在朽木上,也许会被认为是蒸生的菌子;它偏偏生在柴薪旁、灰烬中,正是用来显示奇异。有人开玩笑说:‘难道这不是处士得到祥瑞的征兆吗?’我回答说:‘你所说的,是世俗的富贵吗?世俗的富贵,在通达之人看来,即使是车服冠冕、钟鼎礼器,也如同机关陷阱和刑具枷锁;所以逃避天性所受刑罚的人,只怕自己被这些东西缠住,没有谁能胜过它而逃脱。又怎么知道造化不会把这些当作灾祸呢?为什么不把山林之士和朝廷之士分开来讨论,看谁劳苦、谁安逸,谁舒展、谁拘束?劳苦而受拘束的人,还要加上忧患的忧惧;舒展而安逸的人,能够保全安宁愉悦的快乐。何况朝廷之士取百姓的钱财来供给自己的俸禄,役使百姓来奉养自身;在上对君主想报答而不负恩,在下对百姓想回报而不惭愧。他们使自己的内心处于危险之中,以防备毁誉的到来;委屈自己的身体,以顺应爱憎的变化;本来可能有庆贺之事在堂上,却有吊丧之人来到门前,甚至可能祸及祖先、丧失生命,杀戮妻子儿女、覆灭全族。’至于耕种自己的田地来吃饭,养蚕自己的桑树来穿衣,抬头奉养双亲而且有余力,低头养育妻儿而不缺乏,没有得失的忧患,没有利害的牵累,保养真性、守护和气,长寿短命都能安然终其天年,这两种生活之间的差别实在太大了。这样看来,陈先生真是贤者。因此记叙这些道理,作为这座堂的记文。《安老堂记》老年要获得安宁,实在太难了!年轻时,阴阳之气役使着人,血气驱使着人,心志受到欲望诱惑而迷失本性,权势利益在眼前制造幻象而误导后来的道路,很不容易安定下来。年老而且衰弱了,回头看从前的所作所为,理应悔悟而寻求安宁。然而贪婪鄙陋的人,感叹老年已经到来,想到短暂的光阴值得珍惜,悲痛从前的志向没有实现,痛悔昔日的谋划不善,却还在苟且追求、没有满足,患得患失,慌慌张张地偷取朝夕的生命,急急忙忙为子孙打算;节义日渐衰退,廉耻荡然无存。贪恋财富的人说:“我已经老了!”于是经营货财,计算盈亏的方法才刚刚详尽,却还不忍舍弃。擅自兼并土地,使田地横贯阡陌;巧设水陆运输,使山海之地隔绝;搜罗货物财利而不留余地;藏匿、运用筹算,谋划没有遗漏;甘心沉溺于锥刀般微小的利益,在锱铢末节上耗尽心力;有的背负货物奔走道路,有的辗转迁徙困于沟壑。贪婪的人追逐财富,直到死才停止。贪恋权贵的人说:“我已经老了!”于是结交知遇,经营求取名誉的方法才刚刚明白,却还不忍停止。他们行走公门仍强作精神,游历宫阙庭院而徘徊不去;勉强支撑筋力,强行饮食,染黑须鬓,显示聪明。职位越显赫,心意越急切;俸禄越丰厚,留恋越深。因此地位越重而声望越轻,年纪越高而德行越薄。贪婪的人追逐权贵,直到死才停止。既然如此,到了日暮路远还要倒着走,漏尽钟鸣仍不肯停止,这类人大多是贪图富贵的人,而富贵正因此成为他们的牵累。所以说:“老来还不能安适,真是太难了!”居士新建西堂,以“安老”为名;然而居士所谓的安适,并不是老了以后才安适,而是已经安适很久了。城外的田地,足以供给饮食;城内的园圃,足以供给腌菜蔬果,却从未追求有余。冬衣夏葛足以备御寒避暑,俸禄粮食足以应付婚嫁,却从未追求丰厚。居士说:“富贵不可妄求,我已经老了,只求安适罢了。”居士凭文学在当时知名,声名显著;屋荐为礼部乙科选拔,终于擢升为上等,名公巨卿争着想把他收入门下。只要一声应诺,就足以得到荐举擢升,但他以攀附权势为可耻。平生旧友多在宰相辅弼之位,只要一举首便可以登上台省,但他以自我推销为可耻。居士说:“显贵不可妄求,我已经老了,只求安适罢了。”所以他虽由布衣起家,在朝廷任郎官,却有曼容的高尚风范;安然居处十年而不调任,又有陶渊明的坚贞节操。有人说:“嵩山、少室山、箕山、首阳山一带,山水秀美,就在近处;在岩石下筑室,足以独占天下雄奇的景观,为什么要局促地住在乡里之间呢?” 居士说:“我是追求安适的人,舍弃容易而选择困难,舍弃近处而选择远方,就会在内心劳累自己,在外部劳累体力,只看见劳苦而不知道其中的快乐,得不到安适,反而扰乱我的天性。”这就对了。这是先人的旧居,依着它加以修葺,我的心仍然觉得不满足。我如今已经六十二岁,在人世间不妄求富贵,只做自己所喜爱的事;不久将要辞去官职、挂冠归隐,保全自身而退居,回到这座堂中养老,志向已经决定了。人生到了七十岁,即使居住在这座堂中安度晚年,又知道还能有多少时日呢?由此便可知道居士的修养。因此说:居士的安适,不是老了以后才安适,而是安适已经很久了。安适所带来的快乐,世人从来没有真正知道。到了生病时,才后悔而寻求安适;到了劳累时,才忧虑而寻求安适;到了危险时,才恐惧而寻求安适。这样看来,先前寻求安适的心愿都不过是妄想,没有人能够安然享受自己的安适。所以,年老而能够安适,已经值得称道了。更不是老了以后才安适,而是时时把使自己安度晚年作为心愿;不是具有通达见识、勇于退隐而不妄求的君子,是做不到的。因此说:居士的修养由此可知了。元祐二年八月初三日,李廌记。
太宗皇帝御批记元祐天子锡宴东宫,以御书古诗徧赐执政暨讲筵诸臣,各进表献诗以谢。著作郎兼侍讲范祖禹曰:“臣愿陛下笃志学问,亦如好书,益进道徳,皆若游艺。于是有以见人君大畧,字书未足多尚。”臣闻太宗皇帝方侧微,已有书名擅于世,及即位,益专工镂之金石,藏之延阁,布在天下,不可胜数。在前世,中君已足称述,而帝以神武圣文,左右太祖,自布衣取天下,以汤武拯济之功,全尧舜揖禅之美。及绍大统,遂集大勲,巍巍成宪,为宋太宗,则其徳业睿智,▯▯然与唐文皇争雄矣。故文皇与帝虽以字学名于代,而为余事云。因观帝批天下兵马元帅呉越国王钱俶表,故作是记。元祐三年八月十一日,臣李廌记。
襄州光化县重修县学记饮则祭先,酒食则祭先,饭一饮一食而不忘报其先,矧修身治民,可防先圣人乎?孔子载道欲济天下,而时君不能用,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之实不试于当年。然金声玉振之徳,发乎一身,形于万世。万世之下,六合之间,如天地之覆载,日月之照临,尊为王公,卑为庶士,凡圆冠方屦者,皆仰之以为师;大而治天下,小而治一已,凡进徳修业者,皆资之以为法。盖人无贵贱,莫不为其徒;事无巨细,莫不用其道。乌有为其徒而寝庙之奉不防,用其道而教化之宫不饬者乎?浮图、老子之道,敢与吾圣人抗衡?则以习其説者,皆能严其居,尊其师,故塔庙参差,缁黄杂遝,弥满天下。孔子弟子乃顾学校废兴,恝然于心,可无愧乎?酂汉相国萧侯之故封,其山川秀洁,井邑丰富,民气醇雅,为士者敬慎尚节义。黟山洪侯复以忠厚中和之政,整齐之一境,蔼然有古风。烈洪侯初至,谒孔子庙祠,怪其堂序失次,而风雨鸟防侵败屋室,土摧木腐,瓴飘甓裂,貎像欹残,噐用缺折,乃喟然叹曰:“有土有民,不可不视者三:曰社,曰稷,曰孔子祠。”酂通邑也,何为乃尔?召耆旧而訽焉,皆曰:“尝为军,昔之为守与夫前为令者,春秋释菜才一至焉,文具苟简以应故事。或有营缮者,不过补漏搘倾而止。三嵗乡举防于督府,饔飱之田督府取之,故襃▯之士不复讲肄于其间,▯歌之音不嗣久矣。久则寖衰而寖▯也。”洪侯曰:“噫!欲为政令,必先教化;欲明教化,必尊圣人。使民囘心向道,我辈所务,乃咨部使者暨荆州牧请新之。”然财用所给不能取具,酂之士民相与议曰:“洪侯欲惠民于无穷,学校成于酂,酂士子居之,酂之利也。洪侯何有焉?吾属盍共成之。”乃众请于庭侯曰:“县官之赀,亦可茍完,诸生因欲壮大,尤所愿也。”于是愿献赀以助用者,愿献地以益基者,愿新绘塑者,愿新祭器。者,愿按图指位,则治材董工自作其处者,板筑朴斵,涂泥丹雘,惟恐或后。门着肃然,殿陛隆然,貌像考于秩爵,齿徴于书服章珪佩,各稽于礼,笾豆尊彛,皆合于制。所以奉先圣先哲者,恭而严重,堂沉然,扉阖洞然。藏书有府,藏粟有庾,庑序户牖,一皆从便,藩垣庖湢,一皆有法。所以待先生弟子者,备而洁。故歴阶过位,则人人有畏,圣人之心竦然而起敬;升堂处奥,则人人有崇道徳之心,亹然而自劝。酂之士民举欣欣然相贺,且谓廌曰:「庙学之废久矣,非洪侯何以至此之巨丽也?」廌曰:「昔张老颂赵武之寝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而献文子喜,以谓是,使武得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呜呼!髙明之家方倾赀治第,而基倾池平之叹巳兴,身外之感,诚以宠辱在人,而祸福无常。故歌于寝不敢自庆,哭于寝然后以牖下为幸。孰若居有轮奂之美,而通经于斯,著书于斯,求道穷理,则为圣为贤为大君子,亦于斯砥行立名;为公为侯为卿大夫,亦于斯有乐而无哀,有得而无失也哉!」凡今酂人与其子孙,无忘洪侯之徳。洪侯名中孚,字思诚,歙之休宁人。熈宁元丰间居太学,有盛名,擢进士,所居见称。酂果为最,庶几古所谓三不欺者。酂民防仁其绩甚众,匪独学校而已,盖王佐才也。元符三年二月十有四日记。
译太宗皇帝御批记 元祐天子在东宫赐宴,并把御书古诗遍赐给执政大臣以及讲筵诸臣;众臣各自进表献诗答谢。著作郎兼侍讲范祖禹说:“臣希望陛下笃志于学问,也像喜爱书法一样,更加进修道德,把一切都当作游艺之事。这样才能看出人君的大略,书法本身并不值得过分看重。”臣听说太宗皇帝尚未显达时,已经以书法名闻天下;即位以后,更加专心精工,把书法刻在金石上,收藏于延阁,遍布天下,不可胜数。在前代,中等资质的君主已足以称道,而太宗皇帝以神武圣文辅佐太祖,从平民起兵取得天下,具有汤武拯救天下的功业,又全备尧舜禅让的美德。等到继承大统,终于集成大功,建立巍巍成法;作为宋太宗,他的德业和睿智,显赫地足以与唐文皇争雄了。所以唐文皇和太宗皇帝虽然都以书法闻名于世,但那只是其余事而已。因观看太宗皇帝批答天下兵马元帅、吴越国王钱俶的表章,所以写下这篇记。元祐三年八月十一日,臣李廌记。襄州光化县重修县学记 饮酒时尚且要祭祀先祖,吃酒食时也要祭祀先祖,一饭一饮都不忘报答先祖,何况修养自身、治理百姓,难道可以忘记先圣人吗?孔子承载圣道,想要救济天下,但当时的君主不能任用他,所以他祖述尧舜、效法文武的实际主张没有在当时实行。然而,他如金声玉振般的德行,发端于自身,影响于万世。万世以后、天地四方之间,如同天地覆盖承载、日月照临一样,无论尊贵的王公,还是卑微的平民,凡是戴圆帽、穿方鞋的人,都仰望他,把他当作老师;大的方面用来治理天下,小的方面用来治理自身,凡是增进道德、修习事业的人,都取法于他。大概人无论贵贱,没有不成为他的门徒的;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用他的道理的。哪里有做他的门徒,却不供奉他的庙宇;使用他的道理,却不整饬教化之宫的呢?浮图、老子的道,难道敢与我们的圣人抗衡吗?然而信奉他们学说的人,都能庄严地修饰住所,尊崇自己的老师,所以佛塔道观错落相间,僧侣道士杂乱聚集,遍满天下。孔子的弟子反而看着学校的兴废而无动于衷,内心难道可以没有惭愧吗?酂地是汉相国萧何旧封地,山川秀丽洁净,井邑富足,民风淳厚雅正,读书人敬慎而崇尚节义。黟山洪侯又以忠厚中和的政事整治全境,呈现出浓厚的古代风气。洪侯初到任时,拜谒孔子庙,惊怪庙堂的次序失当,风雨和鸟雀侵损毁坏屋舍,泥土崩坏、木材腐烂,瓦沟飘落、砖瓦裂碎,塑像歪斜残破,器物残缺折损,于是叹息说:“有土地、有百姓,有三件事不可不察看:社、稷和孔子祠。”酂是交通四方的大县,为什么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他召来年高的旧人询问,他们都说:“这里曾经是军镇,从前担任太守和以前担任县令的人,春秋释菜祭祀一年只来一次,礼文徒具而且苟且简略,只为应付旧例。偶尔有人修缮,也不过补漏支撑倾斜的地方就停止了。三年一次的乡试,费用要由督府供给;供给饮食的田地又被督府取走,所以褒奖选拔的士子不再在这里讲习,弦歌之声也已经很久没有延续了。时间一久,就越来越衰败、越来越破敝。”洪侯说:“唉!想要施行政令,必须先施行教化;想要彰明教化,必须先尊崇圣人。使百姓回心向道,是我们应当做的事。”于是他向部使者和荆州牧请求重修。但所拨财用不足以备办全部材料,酂地士民共同商议说:“洪侯想要给百姓带来无穷的恩惠,学校建成于酂地,酂地士子居住其中,这是酂地的利益。洪侯能得到什么呢?我们为什么不共同把它建成?”于是众人一起到庭中请求,侯说:“县官的资财,也只能勉强修完;诸位学生还想把它扩建壮大,这更是我所愿意的。” 于是有人愿意捐资帮助费用,有人愿意献地扩大地基,有人愿意重新绘画塑像,有人愿意更新祭器,有人愿意按照图样指明位置,也有人愿意治理材料、监督工程并亲自负责所在之处;夯土筑墙、砍削木材、涂泥施彩,只怕自己落在别人后面。门庭庄严肃穆,殿陛高峻,塑像按照爵秩考定形貌,冠帽服饰、珪佩等按照典籍考定,各自都符合礼制;笾豆、尊彝等祭器,也都合乎制度。用来奉祀先圣先哲的设施,恭敬而庄重:堂屋深沉,门扉开阔。藏书有府库,储粮有粮仓,廊庑、堂序、门窗全都顺便安排;藩篱、墙垣、厨房、浴室也全都有规制。用来接待先生弟子的设施,完备而洁净。因此登上台阶、经过各处,人们都会产生敬畏之心,圣人的心志肃然使人起敬;登堂进入深处,人们都会产生崇尚道德的心情,勤勉不懈地自我劝勉。酂地士民全都欣喜地互相道贺,并且对我说:“庙学废弃已经很久了,若不是洪侯,怎么会达到这样宏伟壮丽的程度呢?”我说:“从前张老歌颂赵武的寝宫说:‘美啊,轮廓高大!美啊,修饰壮丽!’在这里歌唱,在这里哭泣,在这里聚集全国的宗族。献文子听了很高兴,认为有这样的寝宫,就能使赵武保全头颅和身体,跟随先代大夫到九京去。唉!显贵高明的人家正在倾尽资财建造宅第,而根基倾塌、池塘夷平的叹息已经随之产生;对于身外之物的感慨,确实是因为宠辱取决于人,而祸福没有常态。” 所以,在寝宫中歌唱时不敢自我庆幸,只有在寝宫中哭泣之后,才把能够安葬在窗下看作幸运。哪里比得上住处有高大华美的建筑,并且在这里通晓经书、著书立说、探求道理、穷究事物之理,成为圣人、贤人、大君子,也在这里磨砺品行、树立名声;成为公、侯、卿、大夫,也在这里只有快乐而没有悲哀,只有获得而没有失去呢?”今后所有酂地人及其子孙,都不要忘记洪侯的恩德。洪侯名中孚,字思诚,是歙州休宁人。熙宁、元丰年间居住太学,享有盛名,考中进士,所任之处都受到称誉。酂地果然成为最好的地方,或许可以达到古人所说的“三不欺”。酂地百姓受洪侯恩惠的事业很多,不只是学校而已;他大概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元符三年二月十四日记。
济美堂记天下治安,世臣之裔能践修前烈,以世其家,太平之盛节也。盖曰:吾之先正尝有嘉绩,显于先王,陪食太庙,预享大烝,载之旂常,铭之鼎彛,是将昭示后昆,无防其功。且夫封圻采邑,俾有爵于国;冕弁裳衣,俾有列于朝。赏之所延,其泽甚逺,盍思之?今吾所事之君,乃吾先正所事之君,其子孙也;今吾所使之民,亦吾先正所使之民,亦其子孙也。或忝其先,为愧滋甚。尽夙夜之志,殚股肱之勤,必也复有勲劳在乎王室,声名风节奕显于世,然后无愧于心。有宋名臣諌大夫赠司徒田公,以忠諌立徳,事太宗、真宗,谠言劲节,凛凛岌岌,如秋霜夏日。为朝廷献替可否,进退贤不肖,剀切上章,敷奏治道,天下穆然底于隆平。士大夫曰:「唐文皇以贞观之盛,为郑魏公劝行仁义之效;淳化、咸平之治,亦繇公忠諌之力。虽不登庸丞弼,而嘉谟嘉猷,惠于生民,固足以为一代贤臣矣。」廌闻荐绅先生论国朝人物,以谓有古遗直之风,必以公为称首。窃尝欣慕焉。嵗丁丑,自箕隗将适呉粤,税驾荆州,获从公之曽孙世徳游。世徳新作南堂,谓廌曰:「臧孙逹所以有后于鲁者,以其君违,不防諌之以徳也。衍生世晩,不逮事大王父,而余庆所被,幸有位于朝。惟是臣子之职,不敢不勉,蚤夜汲汲,冀弗为门户羞。又期我后之人,必绍前躅,故名是堂曰『济美』,诚欲如十六族之才能,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也。」廌曰:「元凯之贤,非唐虞之世,亦未必能成其功。何哉?异时功臣之世,岂皆泯灭无闻?苟非逢年遇合,则自欲振起厥路,无由深可太息。况夫自求祸,自速辜,除其国,圯其族,轘其躯,醢其肉,鬼无血食,家无炊火者乎?今圣神在御,孝治之化形于四海,其于名卿之裔,方且求是似之实,而左右之以举象贤之典,世徳乃能饬戒砥砺,欲世世承承,济司徒公之美于无穷,则君臣之义笃。」于朝,子孙之孝行于家,顾不韪哉?愚故曰:天下治安,世臣之裔能践修先烈,以世其家,太平之盛节也。
合翠亭记王城之曲,介汴渠有道,稍南出金明,背歴朱庶人之圃,又西,虽间有林亭沼沚,皆朴▯沮洳,不足以发翛然之兴。独故将军杨氏之僧居,其北冈乔林蓊郁,蔽亏云霄,望之若不可通迹,以登也。乃于杂花香草中得防径,委蛇绕冈址以升,遂于冈之巅得髙亭,在乔林蓊郁中,无复见日,惟苍桧樛枝翳靡纷披,使人防懐逺想,如在防谷之岩上。左右烟壑浓翠皆合,不复知为市朝人也。市朝之人,连甍接防,肩摩毂击,求息一木之隂不可得。或有登兹亭者,而复有吾今日之想乎?元祐五年四月十三日,与邓程仲、常陈至、端诚同游饮酒赋诗于亭上。二友请予名之,因为记云。
译济美堂记 天下安定,世代为臣的后代能够继承修行先人的功业,使家族世代相传,这是太平盛世的美好规范。大概可以说:我的先祖曾经建立美好功绩,在先王面前显扬,陪享太庙,参与大烝之祭,把功绩记载在旌旗上,铭刻在鼎彝上,这正是要昭示后代子孙,使他们不忘先人的功劳。况且封地采邑,是让他们在国家拥有爵位;冠冕衣裳,是让他们在朝廷列于班次。赏赐所延续的恩泽非常长远,难道不应该思考吗?如今我所侍奉的君主,是我先祖所侍奉君主的子孙;如今我所役使的百姓,也是我先祖所役使百姓的子孙。倘若辱没了先祖,惭愧就更加深重。竭尽早晚的志向,耗尽辅佐君王的勤劳,一定还要在王室建立功勋,使声名、风节世代显扬,然后才无愧于心。有宋名臣、谏大夫、赠司徒田公,以忠直进谏树立德行,侍奉太宗、真宗;他的正直言论和刚劲节操,凛然高峻,如秋霜和夏日。他向朝廷提出可行与不可行之事,进用贤能、退斥不肖,切实恳切地上章奏对,陈述治国之道,天下安和,终于达到盛平。士大夫说:“唐文皇凭借贞观盛治,成为郑魏公劝行仁义的成效;淳化、咸平年间的治理,也有赖于田公忠直进谏的力量。” 虽然没有被任用为宰相辅弼,但他的美好谋略和远大主张惠及百姓,本来足以成为一代贤臣了。我听说士大夫先生评论本朝人物,认为具有古代遗直之风的,必定把田公列为首位。我私下里曾经十分欣慕。丁丑年,我从箕山、少室山将要前往吴粤,停留在荆州,得以和田公的曾孙世德交游。世德新建南堂,对我说:“臧孙达之所以在鲁国有后代,是因为国君违背正道时,他能够以道德加以劝谏。我出生得晚,没能侍奉祖父,而所受的余庆,使我有幸在朝廷任职。只是臣子的职责,不敢不努力;早晚急切勤勉,希望不成为家族的羞耻。又希望我的后代一定继承前人的足迹,所以把这座堂命名为‘济美’,实在是想像十六族的贤能一样,使美德世代相继,不使名声坠失。”我说:“元凯那样的贤才,如果不是处在唐虞时代,也未必能成就他的功业。为什么呢?往日功臣的后代,难道都泯灭无闻了吗?如果不是遇到好的时代和合适的机会,即使自己想振兴道路,也无从施展,实在令人叹息。何况还有自己招致灾祸、自己加速罪责,以至于国家被灭、家族败亡、身体被车裂、肉被制成醢,鬼魂没有血食、家中没有炊烟的人呢?如今圣明的君主临朝,以孝治天下的教化遍及四海;对于名卿的后代,正要寻求能够与先人相似的实际行动,并从旁以举用贤能的典礼加以辅助。世德于是能够整饬戒惧、磨砺自己,希望世世代代相承,把司徒公的美德延续到无穷,那么君臣之义就深厚了。” 在朝廷尽臣子的职责,子孙在家中实行孝行,难道不是很美好吗?所以我说:天下安定,世代为臣的后代能够继承修行先人的功业,使家族世代相传,这是太平盛世的美好规范。合翠亭记 王城的一角,靠近汴渠有一条道路,稍稍向南便出了金明,背后经过朱庶人的园圃,再向西走,虽然间或有林木、亭台、池塘和水洼,但都朴陋低湿,不足以激发悠然超脱的兴致。唯有旧将军杨氏的僧居,北面山冈上的高大树林繁茂浓郁,遮蔽云霄,远远望去好像无法通行登临。后来在杂花香草中找到一条小路,曲折地绕着山冈根部向上,于是在山冈顶上发现一座高亭。亭子处在高大繁茂的树林中,已经看不见阳光,只有苍翠的桧树枝条弯曲低垂,遮蔽披散,使人心怀高远遐想,仿佛身在嵩山谷中的岩石之上。左右烟雾笼罩的山壑一片浓翠,彼此相接,再不知道自己是身处城市朝廷之中了。城市中的人家屋檐相连,行人肩膀相摩、车毂相撞,想在一棵树的阴影下休息也不可得。即使有人登上这座亭子,难道也会有我今天这样的感想吗?元祐五年四月十三日,我和邓程仲、常陈至、端诚一同游览,在亭上饮酒赋诗。两位朋友请我给亭子命名,于是写下这篇记。
唐州比阳县新学记待民以厚,可以化薄;待民以薄,无复归厚。古之君子将临其民也,必敬之爱之,以谓皆贤人君子,安吾之教令,而同期于治。其心既平,其恕既广,其民心亲而化其道。借有不若者,惟有哀矜而不憎怨,不忍陷之于辟,听其自迁于善。于是虽有偷薄,可变于厚,盖所以待之者,主于厚之也。若乃将临其民,先储威怒之意,欲严刑峻法以刈制之,故其忮恶忿恚之心,无所徃而不逢。民固不胜,愈趋于薄,然其政亦劳蹙而无成,欲以求治,不亦悖乎?盖所以待之者,主于薄之也。吾闻唐泌之墟,五方之民聚焉。先是守宰鄙其习俗厖驳,一切劘之以威。元丰间,今翰林蜀公范公之守唐也,其僚曰:“是邦冦攘嵗比滋繁,愿奏于朝,治以重法。”范公曰:“吁!何期吾民之薄也?”子姑俟之,吾厚之以忠信,彼当自爱。我曽未阅嵗,壄民无警,囹圄遂空。乃大兴学校,又从而教字之。范公之徳,其泽逺矣。唐之士民,独憾属县大夫未有以范公之心为心者也。其后十年,吾友师文来比阳,慨然有厚民之意,率之以躬,待之以诚,锄强扶弱,主以岂弟。威孚交加,殊有古者循吏之风。师文曰:“吾今之政,足以靖一时,未足以移易旧俗。欲此邦之人囘心向道,温温穆穆,一变为孝秀之行,其惟养之以学校乎?”顾吾邑乡校摧圮已久,肄习无所,而营缮有制,勿能复兴之,奈何?邑之士民皆曰:“以大夫之贤,犹能立祠植碑以颂遗爱,况兴黉舍以教养吾类乎?”异时奉释老,媚鬼神,犹且殚力,况孔子之宫乎?乃胥劝胥效,相地基,遂鸠工集材,惟恐后时。祠殿廊庑,翼翼耽耽,游于斯者,蔼然有慕仁义之心,肃然有尊道徳之意。况讲习于斯,▯诵于斯,发圣贤之蕴,穷天人之奥,以为▯名显亲,崇功广业之徒哉?师文之泽,是亦终不可谖也。呜呼!古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盖地无小大,以学校。为本人无卑髙以教养为职,后世学校不修,其有以夫,以为无损益于功利,曽不若簿书期防可取善最饰厨传称过客可市名誉。至于望之以长育人材,则曰是君相之职,何敢擅焉,故倚仗承袭,茍且成风。以学校为心,而欲孝秀之盛,非俗吏之用心也。余喜师文之徳教孚于比阳,而嘉比阳之士民安于师文之徳教,于是乎书以诏后人。师文名誉,姓阎氏,材气刚伟,智识明敏,好学有文,擢进士第,所治有声。少以勋名自任,荐绅先生皆许以为国器。比阳之治,此其试也。元祐五年八月初九日记。
登封县令▯尽心堂记一人之心,与夫千万人之心,先民之心,与夫后世之心,圣人之心,与夫愚夫愚妇之心,其所以然不然,可不可者,无或有异。有社稷人民之寄,欲设教布政而愿治者,能尽其心,使人人之心皆以为然,以为可,则天下之理无徃而不当,天下之情无徃而不通。诚能奉之以悃愊之诚,持之以黾勉之力,思其理之所在,必使之无遗蕴,虑其事之所安,必使之无遗策。自谓吾之心尽于是矣,以之律身,以之临民,以之事君,以之事天地,无愧无怍矣。夫然后推之以及人,其以为不然,以为不可者乎?阳翟管景文为登封大夫,为政期月,境内称治,吏畏威,明民安,教令迹其治効,当得善最。景文新作听讼之堂,取传所谓「刑者侀也,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之説,名之曰「尽心」,可谓明慎钦恤而愿治者欤?民丽罪罟,既陷刑辟,桁杨狴犴之间,徽纆棰楚之下,彼不能尽心者,或作聪明以自私于已,或不事事而仰成于吏。自私于已者,徇其意之爱憎,顾其身之利害,所欲脱之则钻毛出羽,粉饰其词;所欲収之则洗垢求瘢,傅置其议。仰成于吏者,不能知审克而信其舞文,虽髙下其手而有所不察;不能平反而纵其鬻狱,惟货惟来而有所不问。以是而施刑于民,俾罚之者自以为不寃,夺之者没齿而无怨,何可得乎?然则知一成而不可变,而尽其心,非忠厚不茍,有古昔长民之风者,畴肯如是?然君子之尽心,何独刑罚而已哉?尽心以奉上,守靖共正直之操;尽心以驭下,成岂弟和平之俗;尽心以治赋,府廪充牣,无追胥之扰;尽心以务农,田野垦辟,无愁叹之声。由是推而广之,至纎至悉,心之所知,皆为尽然,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景文之意,以谓不惟其身当然后之为令者,亦当然;不惟为令者当然,凡邑之有职事者,亦当然;不惟此邦当然,凡有位于朝。有职于官,虽百执事、小有司者,亦当然。于是属赞皇李廌为之记。
译唐州比阳县新学记 以宽厚对待百姓,可以把浅薄的风气转化为淳厚;以刻薄对待百姓,就再也不会归于淳厚。古代君子将要治理百姓时,必定敬重他们、爱护他们,认为他们都是贤人君子,会安于接受自己的教令,共同达到治理。他的内心平正,宽恕广大,百姓便亲近他,受他的道化。即使有不如意的人,也只是怜悯而不憎恨怨怒,不忍心把他们陷入刑法,而听任他们自己逐渐迁向善。这样,即使百姓有偷惰浅薄的风气,也可以转变为淳厚,原因就在于对待他们以宽厚为本。若是治理百姓时,先蓄积威怒之意,想用严刑峻法强行制服他们,那么忿恨邪恶的心情就会无处不遇到。百姓本来就无法胜任,反而更加趋向浅薄;这样的政事也会劳苦困顿而没有成效,想靠它求得治理,难道不是违背道理吗?这是因为对待百姓以刻薄为本。我听说唐泌旧地,五方百姓聚集在那里。在这以前,太守县令鄙视当地习俗混杂粗陋,一概用威势磨治他们。元丰年间,今翰林蜀公范公任唐州太守,他的属官说:“这个地方盗寇抢掠一年比一年频繁,希望上奏朝廷,用重法治理。”范公说:“唉!为什么要认为我的百姓如此浅薄呢?你姑且等着,我用忠信厚待他们,他们自然会自爱。”还没有满一年,野外百姓便没有警报,监狱于是空了。于是大力兴办学校,又进一步教他们识字。范公的德泽,影响深远。唐州的士人百姓,只遗憾所属县的大夫没有人能够把范公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后来十年,我的朋友师文来到比阳,慨然怀有厚待百姓的意愿,以身作则,以诚信对待他们,锄强扶弱,以和乐平易为根本。威势与恩德交相施行,很有古代循吏的风范。师文说:“我如今的政事足以使一时安定,却不足以改变旧有习俗。想使这里的人回心向道,温和肃穆,一变而成为孝友秀异的行为,难道只有靠学校来培养吗?只是我县乡校毁坏倒塌已经很久,学习没有场所,而营缮又有制度限制,不能使它复兴,怎么办呢?”县中的士民都说:“凭大夫的贤能,尚且能够建立祠堂、树立碑石来颂扬遗爱,何况兴建学校来教育培养我们这些人呢?”过去奉祀释迦、老子,媚事鬼神,尚且竭尽力量,何况孔子的宫室呢?于是大家互相劝勉、互相效力,相看地基,便召集工匠、聚集材料,只怕落后。祠堂、殿宇、廊庑整齐高大,游览于此的人,自然产生仰慕仁义之心,肃然产生尊崇道德之意。何况在这里讲习、在这里弦歌诵读,发掘圣贤的深意,穷究天人之理,作为扬名显亲、崇功广业的人呢?师文的恩泽,这样也终究不可忘记。唉!古代每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大概无论土地大小,都以学校为根本;无论人的地位高低,都把教育培养作为职责。后世学校不修,或许是因为认为它对功名利禄没有损益,竟然还不如整理簿书、按期考核政绩,可以取得优等,修饰厨传来接待过客,以此买取名誉。至于希望学校培养人才,就说这是君主宰相的职责,哪里敢擅自做呢?所以因循守旧、承袭旧例,苟且敷衍成为风气。把学校放在心上,却想使孝友秀异之风盛行,不是庸俗官吏会有的用心。我欣喜师文的德教在比阳得到信服,也赞美比阳士民安于师文的德教,于是写下这些话告诫后人。师文名誉,姓阎,才气刚健伟岸,智慧见识明敏,好学而有文才,考中进士,所治理的地方都有声誉。治理比阳,是他的一次试验。元祐五年八月初九日记。登封县令管尽心堂记 一个人的心,和千千万万人的心;先民的心,和后世人的心;圣人的心,和愚夫愚妇的心,对于事情为何如此、为何不如此,哪些可以、哪些不可以,本来没有什么不同。肩负社稷人民的寄托,想要设立教化、推行政令并求得治理的人,能够竭尽自己的心力,使每个人的内心都认为这样是对的、是可行的,那么天下的道理没有一处不合宜,天下的人情没有一处不通达。确实能够以诚恳笃实的心奉行它,以勤勉努力的力量坚持它,思考道理所在,必定使它没有遗留的深意;考虑事情怎样才安妥,必定使它没有遗漏的策略。自己说我的心已经全部用在这里了,用它来约束自身、面对百姓、侍奉君主、侍奉天地,便无愧无怍了。这样以后,把它推及他人;那些认为这样不对、认为这样不可行的人,又会怎样呢?阳翟人管景文任登封县令,施政满一个月,境内称治,属吏畏服威势,百姓安定明白;考察他的教令和治绩,应当获得善政第一。景文新建审理诉讼的堂屋,取《左传》中所谓“刑就是成形,成形以后便不能改变”的话,以及君子竭尽心力的学说,把它命名为“尽心”,可以说是明察谨慎、敬重刑罚、怜恤百姓而有志于治理的人吧?百姓陷入罪网,已经落入刑法,在枷锁牢狱之间、绳索鞭笞之下,他们若不能竭尽心力审理案件,有的人便自作聪明,只为自己谋私;有的人不认真办事,只等属吏替自己办成。只为自己谋私的人,顺从个人的爱憎,顾虑自身的利害;想要释放的人,就钻营取巧,粉饰其言辞;想要收捕的人,就洗垢求瘢,罗织罪名。只等属吏办成的人,不能明察审慎而相信他们舞文弄法,即使他们徇私枉法也有所察觉不到;不能平反冤狱而放纵他们买卖刑狱,只问财货和利益,对此一概不追问。这样施刑于百姓,使受罚的人自己认为不冤,使被夺去财物的人终身没有怨恨,怎么可能做到呢?既然知道一经定案便不可改变,又能竭尽自己的心力,如果不是忠厚而不苟且、具有古代治理百姓的风范的人,谁肯这样做呢?然而君子的尽心,难道只在刑罚一事吗?尽心侍奉君上,就守持安靖、公正、正直的操守;尽心驾驭下属,就形成和乐平和的风俗;尽心治理赋税,就使府库粮仓充足,没有追捕催征的骚扰;尽心从事农业,就使田野开垦,没有忧愁叹息的声音。由此推而广之,直到最细微、最周全之处,内心所知的事情全都竭尽其心,没有不能治理好的。景文的意思是认为,不只是他自己应当如此,后来担任县令的人也应当如此;不只是担任县令的人应当如此,凡是本县有职事的人也应当如此;不只是本地应当如此,凡是在朝廷有职位、在官府有职务的人,即使是百官和小吏,也都应当如此。于是他嘱托赞皇人李廌为此作记。
郭宣徽祠堂记世之论将者,难乎其人。必曰制法审重如充国、孔明,料敌决胜如淮隂、李靖,抚爱慈祥如荀呉、叔子,威信着明如亷颇、乐毅,然后为全材。繇古逮今,世称三郭焉。曰唐代郭公元振、汾阳王子仪,我朝武卫上将军赠雄武军节度使司空公其人也。忠义气节、勲劳声望,皆为一代宗臣。然代国公歴中睿不纲之时,仗节慷慨,建西域之功;汾阳王当藩镇跋扈之际,发身艰难,定两京之业;司空公立治朝佐英主,卫中国,抚四夷。在内则持本兵之柄以授庙筭,在外则专师律之权以将天威。论其世则有间矣。公讳逵,字仲通,其先钜鹿人。少以天下之重自任,沈鸷有谋,博习羣书,喜兵家之流,学艺絶人,慕范文正公仲淹而师之,以故材气成全,有国士英雄之风。兴自小官,致位二府,更守八州,六领方靣,再为四路宣抚使。自束髪从军至于白首,大小战未尝败北。从讨保州,一言降其众,授策古渭,三战防其城,降下溪蛮彭仕羲以平湖北,降武冈蛮杨昌透以平湖南,移兵党羌则令征就禽,问罪交趾则干徳请命。迹其战多,固已鲜俪。其延安功烈尤着,盖力存绥州,排沮奸谋,抚育嵬名山,招徕向化,取李崇贵以复杨定之雠,责薛宗道以屈党项之兵。绥平之战,追犇出塞;金汤之战,庆阳解围。神宗皇帝赐诏褒谕曰:「渊谋秘畧,悉合事机,有臣如此,朕无西顾之忧矣。」延安之民于今受其赐。天下知公与知兵者,谓公持志守气,刚大充塞,故临机应变,优防中节,以全取胜,百战不殆。然异时为将者,常患乎上不为朝廷之见知,下或无将吏之可用。公被遇英祖神考,顾问方畧,虚已听纳,言无不从。虽总兵在外,必遣近臣就议,或设问目以咨之,故谋行计施,无或疑间。选用偏禆,置僚掾,随其器能付以事任。南征西伐,常以自随,故上下相安,皆有成绩,用能保固封陲。夹辅王室,精神折冲万里之外,威闻所加,莫不率服。公尝自谓:「吾虽为将,仁徳多矣,得太平良将之体。」至于奉使大辽,刼之以威义,不可夺,全使臣之节。守土临民,以学校农桑为先,衎衎岂弟,行循吏之实。对▯庭论荐绅,义其直,奉亲约已,乡闾敬其行,华夷懐畏。朝廷倚頼,真天下之重臣也。公逮事四朝,周旋五纪,龙光优渥,士民宜之。由侍卫马歩军殿前三司,入拜检校太保,签书枢密院事,进宣徽院使,检校太尉,更静难、武信两镇节度观察留后,封天水郡开国公。洎得罪安南,屏居洛汭,复领方镇,即坚辞告老,以上将军得谢于家。雍容进退,以功名始终,贤哉!元祐三年十二月十有四日,薨于嘉庆里第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七。讣闻,天子辍视朝一日,天下之人闻公之防,识与不识,皆咨嗟愤涕,若悼李广,且惜其不果再用也。初,公之延安上旌其功,勑建寺于先垅,赐名资忠报本禅院。绍圣三年,公之子忠孝等作堂于其中,绘公像以祠之,属其友阳翟李廌为记。廌尝观王翦请田宅自污,彼以秦皇猜忍,故为全身逺害之计。霍去病辞治第,欲灭匃奴,以汉武喜好徇黩武穷兵之欲,其于君臣之义,盖亦薄矣。神宗皇帝宠公,欲显其亲,公事神宗皇帝,能移其孝资忠于国,则上有崇君父之义,报本于家,则下有以广臣子之恩,顾不美哉!敬系之以铭曰:「天祐我宋,克生人杰,降畀大任,俾辅鸿烈。显允郭公,四朝老臣,以仁为勇,以徳为名。乃登将坛,乃佐枢极,渊渊谟谋,蹇蹇义直。公在庙堂,四围兵寝;公在疆埸,天子奠枕。锡赐佛祠,时惟异恩,非曰假宠,惟以报勲。于焉祀公益,为显亲。汉宣虎臣,图赞麟阁,云台四七,凌烟褒鄂。公像在兹,视古无怍。圆圆故阡,翼翼新庙。邙山苍苍,洛水浩浩。玉闗诸戎,朝贡之道。北瞻九原,稽颡膜拜,犹当畏仰,凛凛如在。归修臣职。」莫犯絶塞,载在祀典,与享大烝,国有典常,则徯宠灵,诏乃后人,盍观此铭。
斑衣寮记蜀陈氏筑第叶邑,公允于第中南庑治小室,为燕息之。所谓客李廌曰:「吾三兄一弟皆宦学于四方,吾独安闲于家。嵗时伏腊,荐酒醴羔豚,为母夫人夀。日率子弟家人辈嬉于寝门,暇则退休于兹。自谓有老莱子斑衣之乐,岸巾曵屦,遡风于门。笛一弄,酒一斟,邀明月而对之。醉则偃仰,是中吾不知天壤间复有乐于此者乎?」曰:「人子之乐,无乐于奉亲;奉亲之乐,无乐于安乡里。居处旧庐,而仰于先畴,百须不外索而具。虽君之兄弟仕于朝廷者,游于庠序者,亦有去家违亲之累。岂若君常燕休于斯耶?天下之患,患在乎有求;无求则无得失,无得失则无欣戚,无欣戚则泰然而乐全。况君之乐,乐于奉亲乎?请以斑衣名之。」大观二年十有二月二日,赞皇李廌方叔记。
译郭宣徽祠堂记 世人评论将帅,很难找到完全合适的人选。一定要说,他制定法令审慎稳重,如赵充国、诸葛孔明;料敌决胜,如淮阴侯韩信、李靖;抚爱慈祥,如荀吴、杜预叔子;威势信用显著,如廉颇、乐毅;这样以后才算是全才。从古到今,世人称道三位郭氏将领:唐代的郭元振、汾阳王郭子仪,以及本朝武卫上将军、赠雄武军节度使、司空公郭逵。忠义气节、功勋劳绩、声望名誉,都足以成为一代宗臣。然而代国公郭元振经历中宗、睿宗时朝纲不振,仗持符节慷慨行事,建立西域功业;汾阳王处在藩镇跋扈之际,从艰难中起身,成就收复两京的事业;司空公则在政治清明的朝廷中辅佐英主,保卫中国,安抚四方夷族。在朝廷内掌握军政大权,以交付宗庙谋划;在外则专掌军队法令,以统率天子的威势。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确实有所不同。公讳逵,字仲通,祖先是钜鹿人。他年轻时就以天下大事自任,深沉果断而有谋略,广泛学习群书,喜爱兵家著作,学问技艺超过常人,仰慕范文正公仲淹并拜他为师,因此才气得到充分成就,具有国士英雄的风范。他从小官起步,官至二府,先后治理八州,六次统领方面军,两次任四路宣抚使。从束发从军直到白发苍苍,大大小小的战斗从未失败。从讨伐保州开始,他一句话就使其部众投降;在古渭出谋划策,三次作战都攻下其城;招降下溪蛮彭仕羲,使湖北平定;招降武冈蛮杨昌透,使湖南平定;调兵攻打党项羌,便使令征投降就擒;向交趾问罪,干德请求归顺。考察他经历的战事很多,本来已经很少有可与之匹敌的。尤其是他在延安的功绩最为显著,大概是竭力保全绥州,排斥阻止奸谋,抚育嵬名山部众,招徕归化者,擒获李崇贵以报杨定之仇,责罚薛宗道以使党项军屈服。绥平之战,追击败军直到出塞;金汤之战,解庆阳之围。神宗皇帝赐诏嘉奖说:“深远的谋划、秘密的策略,全都符合战事机宜;有这样的臣子,朕就没有西顾之忧了。”延安百姓至今仍受他的恩惠。天下了解公和懂得兵法的人说,公持守志向、守住气节,刚正浩大充满身心,所以临机应变,宽裕而合乎节度,因而完全取得胜利,百战而不陷于危险。然而往日担任将帅的人,常常忧虑上面不被朝廷了解,下面又没有可用的将吏。公受到英宗、神宗的知遇,皇帝询问方略,虚心听取采纳,他所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即使统兵在外,也一定派遣近臣前去商议,或者列出问题向他咨询,所以谋略得以实行,计划得以施展,没有疑阻间隙。他选用偏将副将,设置僚属掾吏,按照各人的才器能力把事情交给他们。南征西伐,常常带着他们同行,所以上下相安,都有功绩,凭此能够保卫巩固边疆。辅佐王室,在万里之外以精神谋略折冲,威势所到之处,没有不顺服的。公曾自称:“我虽然是将领,但仁德之事做得很多,得到了太平时代良将的本色。”至于奉命出使大辽,以威势和义理相逼,他也不可夺其志,保全了使臣的气节。守卫土地、面对百姓,把学校、农业和蚕桑放在首位,和乐平易,实行循吏的实际政绩。在朝廷答对,评论并推荐士大夫,因其正直而称许;侍奉父母、约束自己,乡里敬重他的品行;华夏与夷狄都对他怀有敬畏。朝廷倚重信赖,他真是天下的重要大臣。公侍奉四朝,历经五十年,受到皇帝优厚的恩宠,士民都适宜他的治理。从侍卫马军、步军、殿前司、三司,入朝拜为检校太保、签书枢密院事,升任宣徽院使、检校太尉,又任静难、武信两镇节度观察留后,封天水郡开国公。后来因得罪安南,退居洛水之滨;重新领任方镇后,便坚决辞职请求告老,以身为上将军的身份在家退休。他进退从容,以功名始终自守,真是贤能啊!元祐三年十二月十四日,死于嘉庆里宅第的正寝,享年六十七岁。讣告传来,天子停止临朝听政一天;天下人听说公去世,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叹息愤懑而流泪,像哀悼李广一样,并且惋惜他最终没有再次被任用。当初,公在延安立功,朝廷表彰他的功劳,下诏在祖坟旁建寺,赐名为资忠报本禅院。绍圣三年,公的儿子忠孝等人在寺中建堂,绘制公的画像来祭祀他,托付他的朋友阳翟人李廌作记。我曾看到王翦请求田宅来玷污自己,正因为秦始皇猜忌残忍,所以他采取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的计策;霍去病推辞修建宅第,想要消灭匈奴,是因为汉武帝喜好放纵穷兵黩武的欲望;从君臣之义来说,他们大概都很淡薄。神宗皇帝宠爱公,想要显扬他的亲族;公侍奉神宗皇帝,能够把侍奉父母的孝心转移来忠于国家,于上有尊崇君父的义;回报根本于家族,于下又有广施臣子恩义的作用,难道不是美好的吗?谨以铭文系在后面:“上天保佑我大宋,能够生出人杰,降下重大使命,使他辅佐宏伟功业。显赫诚信的郭公,是侍奉四朝的老臣;以仁爱作为勇力,以德行作为声名。于是登上将坛,于是辅佐枢密中枢;谋略深沉广博,正直刚强不屈。公在朝廷,四方战事平息;公在疆场,天子高枕无忧。赐给他佛寺,这是当时特别的恩典;并不是借此虚加宠荣,只是用来报答他的功勋。” 在那里祭祀公,更是为了显扬他的亲族。汉宣帝的虎臣,画像陈列于麒麟阁;云台上的二十八将,凌烟阁中褒奖鄂国公等功臣。公的画像在这里,面对古代功臣也没有惭愧。圆整的旧墓田,整齐的新祠庙;邙山苍苍,洛水浩浩。玉关一带的各族,都走上朝贡之路。向北遥望九原,叩头膜拜,也应当仍然敬畏仰望公,凛然如同公仍在面前。回去修治臣子的职责。不要侵犯绝塞,这些都载入祭祀典章,与先祖共享大烝之祭,国家自有常典;于是等待神灵降福,诏告后人,何不观看这篇铭文。” 斑衣寮记 蜀地陈氏在叶邑修建宅第,陈允在宅第中南边的廊庑修治了一间小室,用来宴饮休息。他对我这个客人李廌说:“我的三个哥哥和一个弟弟都在四方做官求学,只有我安闲地住在家中。每逢岁时伏腊,献上酒醴、羔羊和猪,为母亲祝寿。每天带领子弟家人们在寝门嬉游,有空就退居到这里。自以为拥有老莱子穿斑衣娱亲的快乐,头戴宽巾,拖着鞋,在门前迎风。一曲笛声,一杯酒,邀请明月来与它相对。醉了就仰卧,这里面的快乐,我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什么能超过它的呢?”我说:“做人子女的快乐,没有比奉养父母更快乐的;奉养父母的快乐,没有比安居乡里更快乐的。居住在旧宅,仰赖祖先留下的田产,各种需要都不用向外求取便能具备。即使你的兄弟有的在朝廷做官,有的在学校求学,也有离家远行、违背亲人的劳累。哪里像你能够常常在这里宴饮休息呢?天下的忧患,忧患在有所求;无所求便没有得失,没有得失便没有欣喜忧愁,没有欣喜忧愁便安然快乐而完整。何况你的快乐,是奉养父母的快乐呢?请把这间室命名为‘斑衣’。”大观二年十二月二日,赞皇李廌方叔记。
墓志李母王氏墓志铭廌少不天,尝游寓东越。吾叔曰:“吾兄有志不就,其孤过时不学,则为门户羞。”乃具舟楫,渉江湖,躬至句章,趣廌还长洲,教字于家。叔母王视遇廌甚慈,抚怜顾复,意恩周悉。叔父之子国器,砥行立名,为呉郡望士,尝语廌曰:“吾无弟,汝无兄,伯父之子犹父之子也。”日以义方训切之,故廌今也虽不肖,然亦能读书学文,敢与士齿,实有繇焉。叔母其先京师人,曽祖祖父皆以材武从事戎马得官。叔母年十有四嵗,归李氏,时我祖父干州使君新殁,事祖母元暨伯父居士,能尽为妇之道。盖吾家自唐以家法名世,非礼法之族莫敢通姻,兄弟相承,娣姒相宾,率用法度。家庙日飨俎豆,如事生诸奉祭祀者,冠帯簪帨,不敢去身。而又伯父律下严忌,绳已亦切,或小有过差,则自棰于庙,诸弟及其妇相与请罪,乃许改事。即出大鼎于庭,命之曰:“斯鼎也,一人扛之则莫举,众人共之则甚轻。治家亦然,众心同力,乃有成尔。”于是内外百口肃然无哗,然诸妇惮劳,行之颇艰,惟叔母奉以周旋,始终无懈。族人贤之。叔父既居呉,复以家法御其下,家亦整治,虽食贫索居,昏嫁防葬,必用旧仪。盖其性安于礼,白首不变,晚玩佛书,能知大义。属纩之际,心识了然。时元祐六年七月六日也,享年六十有八。呜呼!昔者伯父之孙彧,始生而母卒,叔母鞠乳之,以迄长大,及进士第,尝分禄以奉之。廌方兹应举覔官,求比于彧,而叔母下世。呜呼,其敢防乎?叔父讳某,生一男子曰逺,乃国器兄也。孙三人:曰彦发,举进士,好学有立志;曰彦同,曰彦逹。孙女一,嫁进士马友直,以元祐某年月日葬于苏州长洲县陈公乡,祔叔父之茔。铭曰:李肇赞皇,昔我贰卿,自彼阳谷,朅来闗中,古郑南郭里宅,协卜爰有幽谷,松槚茂拱,于山之麓。念我使君,以及诸父,丙甲地蹙,惟防孙廌,夙夜疚念,风栉雨沐。乡曰将相,里曰勲贤。水惟檀谷,元祐丙寅改徙东阡。从者十六下,逮诸殇祔焉,罔遗坟墓,遂族惟我叔父寓葬于呉,留位候复。既弗复止,今我叔母抑又葬止佳城。东西各天一方,相望万里,魂气游止,无不之矣。骨肉乃在于此。
钦定四库全书
译墓志 李母王氏墓志铭 我李廌年少时失去父亲,曾经游历寄居在东越。我的叔父说:“我的哥哥有志向却没有实现,他的孤儿如果错过时机还不学习,就会成为家族的羞耻。”于是准备船只,渡过江湖,亲自到句章,催促我回长洲,在家中教我识字。叔母王氏看待我、照顾我十分慈爱,抚养怜惜、顾念反复,心意恩情周到完备。叔父的儿子国器,砥砺品行、树立名声,是吴郡有声望的人,曾对我说:“我没有弟弟,你没有哥哥,伯父的儿子就如同父亲的儿子。”每天用合乎义理的方法训诫劝勉我,所以我如今虽然不肖,却也能够读书学文,敢于和士人并列,实在是有缘由的。叔母的祖先本是京师人,曾祖、祖父都凭才干勇武从事军旅而取得官职。叔母十四岁时嫁入李氏,当时我的祖父干州使君刚去世,她侍奉祖母元氏和伯父居士,能够完全尽到做媳妇的道义。大概我家自唐代以来就以家法著名,不合礼法的家族不敢与之通婚;兄弟相承,妯娌彼此以宾客相待,一概使用法度。家庙每天都陈设祭祀的俎豆,好像侍奉活人一样;主持祭祀的人戴冠束带、插簪佩巾,不敢离身。而且伯父约束家人严格,要求自己也很急切;有时稍有过错,便亲自在庙中鞭打自己,弟弟们及其妻子共同来请罪,他才允许改正行事。伯父随即把大鼎搬到庭中,命令说:“这只鼎,一个人扛就没人举得动,众人共同抬它就很轻。治理家庭也是这样,众人的心意相同、共同用力,事情才会成功。”于是内外一百口人都肃然无声;然而各位妇女害怕劳苦,实行起来颇为艰难,只有叔母奉行家法,周旋始终没有懈怠,族人都认为她贤能。叔父居住在吴地以后,又用家法统御家人,家庭也整齐有序;即使生活贫困、分居各处,婚嫁、丧葬也一定使用旧日礼仪。大概她的性情安于礼法,到老也不改变;晚年阅读佛书,能够懂得其中的大义。临终将要咽气时,心神意念仍然清楚。当时是元祐六年七月六日,享年六十八岁。唉!从前伯父的孙子彧,刚出生母亲便去世,叔母抚养哺乳他,直到他长大;等他考中进士,曾经分出俸禄来奉养叔母。我正在为应试求官而奔走,想要和彧相比,叔母却去世了。唉!我怎么敢忘记呢?叔父名讳某,生有一个儿子名远,就是国器的哥哥。孙子三人:彦发,考取进士,好学而有志向;彦同;彦达。孙女一人,嫁给进士马友直。叔母于元祐某年某月某日葬在苏州长洲县陈公乡,附葬在叔父墓旁。铭文说:李肇,赞皇人,从前我任副卿;从那阳谷之地来到关中,住在古郑国南郭里的宅第。经过协同卜选,那里有幽深山谷,松树、楸树茂盛合抱,位于山麓。想到我的使君祖父,以及各位叔伯,丙甲之地狭窄,只有我这个晚辈李廌早晚忧思,风吹日晒、沐雨奔波。乡名叫将相,里名叫勋贤。水名只有檀谷。元祐丙寅年改迁到东边墓地。随葬者共有十六人,连同那些夭折者也附葬在那里,没有遗漏任何坟墓;于是只有我的叔父暂且葬在吴地,留下墓位等待迁回。既然最终不能迁回,如今我的叔母又葬在这座美好的墓地中。东西各在天涯一方,相隔万里,魂气所游所止,没有不到的地方;骨肉的遗骸却在这里。钦定四库全书
济南集卷八 宋 李廌 撰书代阳翟令右宣义郎孙愭作,进其父资政尚书康简公永文集,上宰相执政书。某闻之孟轲曰:「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夫仁不遗亲,故为人子者当竭其力,力之所可至,必至之,子之职也;义无后君,故为人臣者当尽其忠,忠之所可达,必达之,臣之愿也。由是观之,臣子之分,忠孝之节,苟有可为,不敢不勉。某事亲之日短,而禄仕之位卑,窃味孟轲之言,以原仁义之实,不量其愚,欲成先志。虽事亲之日短,而报亲之意长;虽禄仕之位卑,而敬君之心重。伏观国朝着令,某品官许进家集。重念先君子康简公,逮事四朝,周旋五纪,惟忠惟清,惟诚惟敏。爰自英皇之殊擢,获侍神考于颍藩,屡被宠光,徧歴禁从,入尹大京,出摠连帅,晚升常伯,进长天官,复领祠宫,留侍经阁。隆恩优眷,缛典异数,固已极矣。然屡欲登庸,而每以疾谂,天既柅之,又从而陨之。呜呼!某不令,不足以尽先君子之德,而子之誉父,或讥其私。泛听士大夫之论,与门生故吏之语,咸谓以文名世,以德服人,才称王佐,政为吏师,其实匪诬。谟虽陈而未及施,材虽用而未能尽。有大勲劳于王室,而遗爱半天下。平生云为,备在遗藁。某不能效迁固父子,嗣成一代之文,不欲藏之名山,以俟后世。编类缮写,为若干巻,名之曰《某集》,献之阙下。某之志获伸,是乃先君子之志也;为子之职,仅能无旷,以先君子之忠而献之,是亦某之忠也;为臣之愿,斯亦无愧。然以疎逺小臣,冐雷霆之威,非在位辅相之臣,内为左右之容,进为佽助之援,则某虽志勤心劳,自何能为?当触闻罢,恭惟某官弼亮人主,调一天下,建皇极之道,致太平之业,豁然洪度,以万物为心。凡天下为臣若子,皆蕲人趍仁义,家习忠孝,俾百志惟熙,而庶政无疵。则某悃愊必与之进。异时切于求言,咨访侧陋,一介之士,有片言之善,犹且尚书给笔札,束帛贲邱园。矧先君子从大夫之后,叅内朝。之议,奄违圣代,才及四期,其忠言嘉谋,遗风余烈,▯然未逺,迹犹相踵,而事或相仍,如覆视之,尚可裨日月之眀,而助庙堂之虑,贤于匹夫逺甚。阁下垂念之,俾先君子之文上通天陛,备承明清燕之覧,颁之秘书,藏于四库,万世之下,犹有曜焉。先君子虽赍志九原,其亦无恨矣。非阁下畴能成之哉?夫俾先君子防二圣之眷,殁犹不忘,则君臣之义隆矣。先君子于阁下有僚宷之旧,殁犹显其名于无穷,则朋友之亲笃矣。先君子之遗体,惟某一人,俾勉忠孝,以効臣子之节,则父子之恩深矣。阁下当万邦具瞻之地,以维纲风化,一举而三美从之,故区区之诚,非阁下莫能成之,而三美者,亦阁下之所当务也。干冐云云。
译《济南集》卷八,宋李廌撰写 代阳翟县令、右宣义郎孙愭所作,进呈其父资政尚书康简公孙永文集,给宰相和执政大臣的书。我听孟轲说过:“从来没有实行仁却遗弃亲人的人,也从来没有实行义却把君主置于后面的人。”仁就是不遗弃亲人,所以做人子女的应当竭尽自己的力量,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一定要达到,这是子女的职责;义就是不把君主置于后面,所以做人臣的应当竭尽忠心,忠心所能达到的地方,一定要达到,这是臣子的愿望。由此看来,臣子的名分、忠孝的节操,只要有可以做的事,就不敢不努力。我侍奉父亲的时间很短,而靠俸禄做官的职位又低,私下体会孟轲的话,推求仁义的实际,不顾自己的愚陋,想要成就先父的遗志。虽然侍奉父亲的时间短,但报答父亲的心意长久;虽然俸禄官位低微,但敬奉君主的心很重。我恭敬地看到本朝所制定的法令,规定某品级官员可以进献家集。再想到先父康简公,侍奉四朝,历经五十年,只有忠诚,只有清白,只有诚实,只有敏捷。从英宗皇帝特别擢拔他开始,他得以在颍藩侍奉神宗皇帝,多次受到恩宠光荣,遍历禁从之职,入朝任大京尹,出外总领一路,晚年升为常伯,进而掌管天官,又领祠宫,留在经阁侍奉。隆厚的恩典、优厚的眷顾、繁盛的典礼、特殊的待遇,本来已经达到极点。然而朝廷多次想任用他为宰辅,他却每每以疾病推辞;上天既阻止了此事,又使他因此去世。唉!” 我不才,不足以完全彰显先父的德行;儿子称誉父亲,有人或许会讥笑这是私情。广泛听取士大夫的议论以及门生故吏的话,他们都说先父以文章名闻天下,以德行使人信服,才干足以辅佐君王,政绩足以成为官吏的老师,这些都不是虚妄。谋略虽然陈述出来却未及施行,才能虽然得到任用却没有完全发挥;他在王室有很大的功勋劳绩,遗留下的恩德遍及半个天下。一生的言论行事,都具备在遗稿中。我不能像司马迁、班固父子那样继承完成一代文章,又不愿把这些文稿藏在名山中等待后世,于是编排分类、缮写成若干卷,命名为《某集》,进献到朝廷。我这个愿望能够实现,正是先父的愿望;作为儿子的职责,我只能做到不使它荒废,把先父的忠诚进献上去,这也是我的忠诚;作为臣子的愿望,这样也就无愧了。然而我作为疏远低微的小臣,冒犯雷霆般的威严,如果不是在位辅弼大臣在内为我向左右进言,在前面为我提供帮助,那么我即使志意勤勉、心力劳苦,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每当触动听闻这些事时,我敬想某官辅佐君主,调和统一天下,建立皇极之道,成就太平之业,胸襟宽宏,以万物为心。凡天下做臣子、做子女的人,都希望他们趋向仁义、家家学习忠孝,使百姓各种志向都兴盛,百般政事没有弊病。那么我的至诚之心一定愿意与此一同进献。从前朝廷急切地求取谏言,访问地位卑微的人,即使一个普通士人有一句善言,尚且要由尚书供给纸笔,送上束帛,装饰其隐居的园林。何况先父曾列于大夫之后,参与内朝的议论,却突然离开圣明时代,才过了四年;他的忠言嘉谋、遗风余烈,仍然鲜明而不遥远,事迹还接连不断,有些事情也彼此相承。如果反复考察,尚且可以补助日月之明,帮助朝廷的思虑,远胜于普通人。希望阁下垂念此事,使先父的文章能够上达天子,使其完备地接受承明殿清闲宴饮时的阅览,颁发给秘书省,收藏于四库,即使到了万世之后,仍然有光彩。先父即使抱着遗憾埋于九原,也不会再有遗恨了。若不是阁下,谁能够成就此事呢?使先父蒙受两位圣上的恩宠,死后仍不被忘记,那么君臣之义就隆厚了;先父与阁下有同僚旧交,死后仍由阁下使他的名声显扬无穷,那么朋友之情就深厚了;先父留下的唯一后代就是我,使我努力实行忠孝,以履行臣子、子女的节操,那么父子之恩就深厚了。阁下处在万国共同瞻仰的位置,维系纲常风化,一次行动便能使三种美德同时成就。所以我这片微薄的诚心,若非阁下不能实现;而这三种美德,也正是阁下应当致力的事情。” 冒昧陈述以上这些话。
答赵士舞德茂宣义论宏词书某顿首徳茂足下,两承遗书,问以宏词为文之说。初则疑德茂或知其愚不能而穷之,以为谑戏。洊领来教,词防益勤,丁宁重复,然后知德茂过听之误。顾仆不足以当盛意。朝廷欲作新人才,修眀文物,故兴复宏词之科,以收天下贤隽。故闻就试之法,尝以进士入官,然后应格。德茂蚤嵗登科,荣名赐第,道艺行能见于已试,万选万中,可以前科。仆丁年应举,皓首无成,虽有此科,固非吾事,何敢与知?德茂才业著称于搢绅间,名声借甚。仆退处草野,聪明衰落,已为陈人,何足寘问?然拙人观棊,虽不能奕,胜负之筭,亦或能知;贫贾负贩,虽患无赀,殖货之术,未必不晓。仆不敏,然从事于文,实歴年所,虽无以逾人,少从先生长者游,习闻惯见,亦粗知大略,聊竭其愚为德茂言之。凡文章之不可无者有四:一曰体,二曰志,三曰气,四曰韵。述之以事,本之以道,考其理之所在,辨其义之所宜,▯髙巨细,包括并载而无所遗,左右上下,各若有职而不乱者,体也。体立于此,折衷其是非,去取其可否,不徇于流俗,不谬于圣人,抑▯损益以称其事,弥缝贯穿以足其言行,吾学问之力,从吾制作之用者,志也。充其体于立意之始,从其志于造语之际,生之于心,应之于言,心在和平则温厚尔雅,心在安敬则矜庄威重大焉,可使如雷霆之奋皷舞万物,小焉可使如脉络之行,出入无间者,气也。如金石之有声而玉之声清越,如草木之有华而兰之臭芬芗,如鸡鹜之间而有鹤清而不羣,犬羊之间而有麟仁而不猛。如登培塿之丘,以观崇山峻岭之秀色;涉潢污之泽,以观寒溪澄潭之清流;如朱弦之有余音,太羮之有遗味者,韵也。文章之无体,譬之无耳目口鼻,不能成人;文章之无志,譬之虽有耳目口鼻,而不知视听臭味之所能。若土木偶人,形质皆具,而无所用之。文章之无气,虽知视听臭味,而血气不充于内,手足不卫于外,若奄奄病人,支离顦顇,生意消削。文章之无韵,譬之壮夫其躯干枵然,骨强气盛,而神色昏瞢,言动凡浊,则庸俗鄙人而已。有体有志,有气有韵,夫是谓之成全。四者成全,然于其间各因天姿才品,以见其情状,故其言迂疎矫厉,不切事情,此山林之文也。其人不必居薮泽,其间不必论岩谷也,其气与韵则然也。其言鄙俚猥近,不离尘垢,此市井之文也。其人不必坐廛肆,其间不必论财利也,其气与韵则然也。其言丰容安豫,不俭不陋,此朝廷卿士之文也。其人不必列官守,其间不必论职业也,其气与韵则然也。其言寛仁忠厚,有任重容天下之风,此庙堂公辅之文也。其人不必位台鼎,其间不必论相业也,其气与韵则然也。正直之人,其文敬以则;邪谀之人,其言夸以浮;功名之人,其言激以毅;茍且之人,其言懦而愚;捭阖从衡之人,其言辩以私;刻忮残忍之人,其言深以尽。则士欲以文章显名后世者,不可不慎其所言之文,不可不慎乎所养之德也。如此,王通论鲍照、江淹等之文,各见其性行之所长,可谓知言矣。古者登髙能赋,山川能祭,师旅能誓,丧纪能诔,作器能铭,然后可以为大夫。故训典、书、诏、赦、令、文、赋、诗、骚、箴、诫、赞、颂、乐章、玉牒、露布、羽檄、疏、议、表、牋、碑、铭、諡、诔,各缘事类以别其目,各尚体要以称其实。如彼玉工珪璋璧琮佩玦珌瑑追琢之工,皆有制度,其方圆曲直则各中其用也。如彼梓人栋梁桓楹榱桷楶棁朴斵之工,皆有绳墨,大小长短则各中其用也。若乃或混沦而无辨,或散漫而无纪,或错杂而无序,或晦暗而不显,虽曰谓之文,亦不足观也。已德茂,学问充富,真积力久,渊源汪洋,根干硕大,发为文章,葢其波澜枝叶,实为余事。然既已能文而学文不已,必欲离羣防俗。逺追古之作者,方驾并驱,则宜取宏词所试之文,种种区别,各以其目而眀其体,研精玩习,寤寐食息,必念于是,造次颠沛,必念于是,则将超然悬解,躐等顿进,径至妙处,一日万里。如是一代文儒之宗,舍徳茂其何人哉?主上绍休圣绪,厉精治道,方将踪迹三王,指挥四夷,防书汗简,纪述先烈,泥金检玉,升中名山,其润色鸿业,形容太平,大著作,大号令,职皆在于词臣,德茂其勉之哉!后来赏音之士,论一时之文人,以谓:「何人之文,但如孤峯絶岸;何人之文,但如浓云震雷;何人之文,如轻缣素练而窘边幅;何人之文,如丰肌腻理而乏风骨。」独吾德茂之文,如良金美玉,无施不可。则徳茂之文,信乎显于当年与后世矣!仆求用于世,而世不用,方且焚弃笔砚,为农圃贱事,虽有此科,无繇从德茂后尘,翺翔道山文囿,此则命也。岁将宴,风露凉冷,万万以道强自夀。启谢解启
译答赵士舞德茂宣义论宏词书 某顿首拜见德茂足下,接连两次收到您寄来的书信,询问以宏词科作文的说法。起初我怀疑德茂或许知道我愚笨无能,故意拿这件事来困窘我,以为是开玩笑。接连读到您的来信,言辞和情意更加勤恳,反复叮咛之后,才知道是德茂误听误解了。只是我实在不足以承当您的盛意。朝廷想要造就、更新人才,修明文物制度,所以恢复宏词科,用来收罗天下贤能俊秀。因此我听说应试的办法,是先以进士身份入官,然后才可以应试合格。德茂年轻时就考中进士,荣获赐第之名,才艺德行已经在考试中得到证明,万选万中,完全可以参加前一科。我的正当年华都用来应举,到白头仍然没有成就;即使有这门科目,本来也不是我的事情,哪里敢参与谈论呢?德茂的才学事业在士大夫之间著称,声名非常盛大。我退居草野,聪明才智已经衰落,早已成为陈旧之人,哪里值得被询问?然而拙笨的人观看下棋,虽然不能亲自对弈,对于胜负的计算有时也能够知道;贫穷的商贩肩挑货物,虽然忧虑没有资本,经营货物的方法未必不懂。我虽然不聪敏,但从事文章确实已经多年;虽然没有什么超过别人,却曾经跟随先生长者交游,熟悉听闻、亲眼见过,也粗略知道其中的大概,姑且竭尽愚见为德茂说一说。凡是文章不可缺少的东西有四项:第一叫作体,第二叫作志,第三叫作气,第四叫作韵。把它用事实加以叙述,以道理作为根本,考察其中所依据的道理,辨明其中所适宜的义理;【疑字】高的大的、小的细的,无不包罗载录而没有遗漏;前后左右、上下各方面,都仿佛各有职分而不紊乱,这就是“体”。“体”既然确立于此,便权衡是非,取舍可否;不随从流俗,不违背圣人,抑扬损益以使内容与事实相称,弥缝贯穿以使言语和行事完备,这就是我的学问之力由我的创作所发挥的作用,也就是“志”。在立意之初充实它的“体”,在遣词造句之际贯彻它的“志”;它从心中产生,回应为语言。心境和平,文章就温厚典雅;心存安定恭敬,文章就矜持庄重而威严厚重。有时可以使它像雷霆奋发、鼓舞万物;细微处又可以使它像经脉络脉运行,出入无间,这就是“气”。像金石发声而玉声清越,像草木开花而兰花香气芬芳;像鸡鸭杂处而有鹤清高不合群,犬羊之间而有麒麟仁厚却不凶猛;像登上小土丘,来观看崇山峻岭的秀色;涉过污浊的小水泽,来观看寒溪深潭的清流;又像朱弦琴声有余音、肉羹有余味,这就是“韵”。文章没有“体”,就好比没有耳、目、口、鼻,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文章没有“志”,就好比虽然有耳、目、口、鼻,却不知道怎样视、听、辨嗅、辨味;像土木制成的偶人,形体都具备了,却没有任何用处。文章没有“气”,即使懂得视、听、辨嗅、辨味,内里血气也不充足,外在手足也不能发挥作用,就像奄奄一息的病人,形体支离憔悴,生机日益消减。文章没有“韵”,就好比壮年男子躯干空虚,虽骨骼强健、气力旺盛,却神色昏昧,言语举止平庸粗浊,也不过是个庸俗鄙陋的人罢了。有体、有志、有气、有韵,这才称得上完整。四者完备之后,其中又各因人的天资才品而显现不同的情状。所以,有的文章言语迂曲疏阔而矫饰峻厉,不切合实际,这是山林之文。作者未必居住在山林,文中也未必谈论岩谷,只是它的气与韵如此。有的文章言语鄙俗猥琐而贴近尘俗,不离尘垢,这是市井之文。作者未必坐在店铺中,文中也未必谈论财利,只是它的气与韵如此。有的文章言语丰润安闲,不俭促也不鄙陋,这是朝廷卿士之文。作者未必身居官位,文中也未必谈论职事,只是它的气与韵如此。有的文章言语宽仁忠厚,具有承担重任、包容天下的气度,这是庙堂公辅之文。作者未必位居三公,文中也未必谈论宰相功业,只是它的气与韵如此。正直的人,文章恭敬而有法则;邪曲谄谀的人,言辞夸张而浮泛;追逐功名的人,言辞激切而刚毅;苟且偷安的人,言辞懦弱而愚钝;善于纵横捭阖的人,言辞雄辩却带有私心;刻薄嫉恨、残忍的人,言辞深刻而穷尽。由此看来,士人如果想凭文章在后世显名,就不能不慎重对待自己所写的文章,也不能不慎重修养自己的德行。像这样,王通评论鲍照、江淹等人的文章,都能看出他们性情品行中的长处,可以说是深知言辞了。古代的人,登高能够作赋,祭祀山川,出师能够宣誓,办理丧事能够作诔,制造器物能够作铭,然后才可以称为大夫。因此,训典、书、诏、赦、令、文、赋、诗、骚、箴、诫、赞、颂、乐章、玉牒、露布、羽檄、疏、议、表、笺、碑、铭、谥、诔等,各依事类分别名目,各自重视体制要领以符合实际。就像玉工制作珪、璋、璧、琮、佩、玦、珌、瑑等器物,雕琢工艺各有制度,方圆曲直也都各自适合用途;又像木工制作栋、梁、桓、楹、榱、桷、楶、棁等构件,刨削斫凿的工艺都有绳墨规矩,大小长短也都各自适合用途。如果有的混杂含混而没有分别,有的散漫而没有条理,有的错杂而没有次序,有的昏暗而不能显明,那么即使称作文章,也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德行已经高尚,学问充实丰富,真实积累深厚而用力长久,学问的渊源广大深远,根基枝干宏大,发而为文章,大概文章的波澜枝叶,实际上都只是余事罢了。然而既然已经能够作文,却学习作文不止,必定要超越群伦,防止流俗,远远追法古代作者,与他们并驾齐驱,那么就应当选取宏词科所试的文章,逐一加以区别,各按名目阐明体制,精研熟习,做到睡梦中、醒着时、吃饭时、休息时都必定想到这些,即使仓促、困顿、颠沛之际也必定想到这些;这样就会超然领悟,越级顿进,直达精妙境界,一日千里。像这样,成为一代文人的宗师,除了德茂还能是谁呢?皇上继承圣明的事业,振作精神治理天下,正要追踪三王,指挥四夷;防书汗简,记述先烈;以泥金书写封检、以玉为册,登临名山举行升中之礼。润饰宏伟功业、描绘太平盛世,以及重大的著作和诏令,职责全都在词臣身上。德茂,你可要努力啊!后来能够鉴赏文章的人评论一时文人,会说:“某人的文章,只像孤峰绝岸;某人的文章,只像浓云震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某人的文章,像轻薄的缣素白练,却受困于狭窄的篇幅;某人的文章,像肌肉丰腴、肌理细腻,却缺乏风骨。唯独我的德茂,你的文章像良金美玉,没有什么用途不能适合。这样看来,德茂的文章确实会显名于当时和后世了!我希望在世上得到任用,但世上却不用我,正要焚弃笔砚,去做务农种圃之类的卑贱事务;即使有这次科举,也没有办法追随德茂之后,在道山文囿中翱翔,这就是命运啊。年岁将尽,风露渐觉凉冷,愿你千万保重身体,以道自我珍重。启 谢解试取中启
古之士重,今之士轻,时势使然,风俗乃尔。饭牛、版筑,奚必诗书?钓渭、耕莘,曾何科目?葢君子之学,以道义为已任,故古之仕者,以卿相为当然。有三顾、五聘而未从,或千驷、万钟而不受。今以言取士,但愧空文。凡应举覔官,邻于自鬻。宾兴久废,法禁益严。徒以困穷之身,愿入英雄之彀。某行年二十有九,蚤苦衰残,著书十余万言,常懐忠愤,谋已甚拙,许国惟坚。虽频待诏于公车,未得为郎于金马,屡作逐客,每叹虚生。第虑没世而无名,以累青云之知已。比縁秋试,偶尔计偕,辄生妄心,窃有荣幸。此葢伏遇某官,久垂教诲,曲赐题评防等。丘山义同卵翼,致滋昧陋,有望亨衢,敢不益厉操修,上副眷予。贺苏右丞啓伏审进陟岩廊,登庸丞弼,总六卿之管辖,肃万物之机衡。朝廷用贤,士民称庆。矧兹下客,久附青云,荷饮食教诲之恩,待以国士,其舞蹈咏歌之喜,倍于众人。伏以右丞先生,道徳之资,世惟天禀;忠义之气,生与性成。凡所猷为,罔匪正直。爱君之策,粤在妙龄;惊代之名,震于殊域。皦皦劲节,日月争光;蹇蹇丹心,金石可贯。恳辞公掾,连折相君,谪逐小邦,羇穷仍嵗。属二圣之临御,进羣贤而彚征。爰自放臣,遂膺髙选,布武禁闼,假道亨衢。谏垣补衮,阙以弥缝;柱史侍天威于咫尺,掌丝纶于凤掖,贰钱谷于文昌。视草金銮,七制煌煌,润鸿业;绳愆乌府,四门穆穆,无防人。明试肤公,咸建嘉绩,上心简注,舆论佥谐,副彼具瞻,式是百辟。虽号万钟之量,富贵皆固有之;适逢千载之期,功名此其时也。设施所学,康济斯民,调元化于陶钧,正泰符于鼎鼐,允熈帝载,寅亮天工。彼魏杜、戴刘之徒,曾何足道;而臯防、稷契之烈,将见于斯。某违去师门,索居山邑,恭闻嘉命,阻庆台闳。云云
译古代的士人受人敬重,今天的士人受到轻视,这是时势造成的,风俗也就如此。饭牛、版筑,哪里一定要依靠诗书?钓于渭水、耕于莘野,又曾经凭借什么科举名目?大概君子的学问,是把道义作为自己的责任,所以古代做官的人,把做到卿相看作理所当然。有三次顾访、五次聘请仍未出仕的,也有拥有千驷马、万钟禄却不肯接受的。如今只凭文章取士,只是惭愧于空有文辞。凡是应试求官,都近似于自我推销。宾兴之制早已废弃,法令禁条却越来越严。只是因为自己身陷困穷,才愿意投入英雄罗网。某年纪二十九岁,早年便苦于衰弱残病,著书十余万言,常怀忠愤,谋求仕进却十分笨拙,对国家的忠心却始终坚定。虽然屡次在公车署等待诏命,却未能在金马门做郎官;多次成为被驱逐的客人,常常叹息虚度一生。只是担心终身默默无闻,连累了青云知己的知遇。近来因秋试,偶然计偕入京,便产生了妄想,私下以为或许能够获得荣幸。这都是因为承蒙某官长久以来垂教训诲,又特别赐予题评【疑字】等。您的恩义如丘山,我却受到如鸟翼般的庇护,因此更加显得昧陋;既然有望通达仕途,怎敢不更加勉励操守修养,以报答您的眷顾。贺苏右丞启 恭闻您晋升入台阁,登用为丞弼,总理六卿的职掌,整肃万物的枢机。朝廷任用贤能,士人百姓都称庆。何况我这个地位低微的门客,久已依附于青云,承受您在衣食和教诲方面的恩惠,您又把我当作国士对待;我因而舞蹈歌咏的喜悦,比一般人更加深厚。伏惟右丞先生,您的道德资质,是世间罕见的天赋;忠义之气,与生俱来、由本性形成。凡是您的谋划作为,没有不正直的。您爱护君主的谋略,早在年少时便已具备;震动一代的声名,传播到远方异域。您光明磊落的劲节,与日月争辉;您忠贞不屈的丹心,连金石也能穿透。您恳切辞去公府属官之职,接连使相国受挫;被贬逐到小国,羁旅困穷竟历多年。适逢二圣临朝,招致群贤汇集。于是您从被放逐的臣子,终于承受最高的选拔,步入禁宫,借着通达仕途的道路前进。在谏官机构中补救君主的过失,使朝廷缺漏得以弥补;任柱史,在天子咫尺之处侍奉天威;在凤掖掌管诏令文书;在文昌省辅佐管理钱谷。您在金銮殿起草诏令,七制文章辉煌灿烂,润饰皇帝的宏业;在乌府纠察过失,四门肃穆,无【疑字】人。经过公开考核,充分显示功绩,众人都建立了美好的功业;皇上亲自选拔注目,舆论一致赞同,足以副合众望,成为百官的楷模。虽说您享有万钟之禄,但富贵本来就是您应得的;又恰逢千载难逢的时机,建立功名正是此时。施展您所学的本领,使百姓得到安定和救济,在陶钧般的造化中调和元气,在鼎鼐般的宰辅职位上匡正太平之征兆,诚然可以使帝王的事业光明昌盛,敬慎地辅佐上天的功业。那魏杜、戴刘一类的人,哪里值得一提;而皋陶、后稷、稷、契那样的功烈,将要在这里看到了。我离开师门,独居山邑,恭敬地听闻您的美好任命,却阻隔在外,不能到台府门下庆贺。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