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译我不聪敏，二十岁时得以跟随鹿巢尊师进入胶序求学。那时尊师对我格外亲厚，期望我转瞬之间便能乘风云而起。可是回头看我二十年来羽毛摧残衰败，终究不能奋翼高飞；如今在渑池，姑且愿意结交禽鸟，面向老年的烟霞生活。庚午年仲春，尊师以冏卿身份携诏来到历下，还再三询问到我这个小[缺字]，谆谆教诲。重新省察往事，原来不过是一场黄粱梦；尊师已经展现化境，仿佛成连断了琴弦，实在是怜悯我这个小子。因此作古意诗，以追念旧日恩德，也记下自己的惭愧。伯牙向东入海，琴声写出淡泊而深沉的情怀。于是老师成连传授技艺，使情感转移而发出奇妙的琴音。本来打算在清庙之上演奏，使神人都为之欣喜。可是道路穷尽，凡俗的耳朵不能接受，繁杂的俗乐反而被珍视。近来我甘愿断绝琴弦，以混杂筝笛为耻；吟咏自得其中趣味，长久怀念栗里先生的心志。子期已经很久不再出现，这种道理终于沉沉不显。《给菊花取谥号，称为此君》曾听说王子猷喜爱竹子，称它为“此君”。我也喜爱菊花，称它为有文采而同样芳香的君子。东篱与淇澳，到了岁末正好合为一群。斟酒请求给它在三条小径间取个谥号，汲取它的清香。《四十九岁初度言怀》仲尼将近知天命，伯玉将近知过失；我年齿接近艾老，却两样都还没有达到。只愿意吟咏《考槃》那样隐居在山涧，与鹿麋为友，和樵夫、采薪者往来，共同欢愉。有时准备一盘饭食，芝草和菌类也足以供给；有时抱着[缺字]入眠，让云霞作为九重席褥。幸而没有过错可以再减少多少，只顺着来日牧养草木；松风使我内心欢喜，行动变化都适合自身。预先写下山居谱系，永远发誓却还没有说完一句，只好姑且自我宽慰。明年才五十岁。《斋戒日经过[缺字]，备有茶碗和素食，作诗一首》我们结交三十年，在胶序中一同奔走。朋友情同兄弟，亲切而又和乐，彼此分明如同伯仲。你我一同吹埙吹箎。我晚年喜好道术，于是与你走上了不同的道路。道路虽不同却没有舍弃我，你常常送来云腴茶；每次经过，都留下斟饮。只是我吩咐厨人，问你斋日是否持斋，随即又准备伊蒲塞食。我年纪衰老逼近，艾草蒜头般的白发已经布满头颅。追忆当年游乐，游侠风流、调笑美人；即使流言偶尔离间，我们各自不过当作笑谈。转眼间邯郸梦醒，反而笑说就在这一瞬。如今将要进入名山，吐纳胎息，筑造屠苏；愿你垂听这些诗句。珍重千金之躯，回来后化作玄鹤，在城边访我。《月[缺字]已遗叹》，辛未五月作 从燕京直到海边，飞来一座浑浑山，一首诗而有两个结尾。[缺字]已经产在其中。五月的蕤宾之月令人哀怨，枯槁的田地使农夫擦拭着泪水。豊隆长久违逆天命，屏翳懒惰而又顽固。天子减少膳食，艰难地步行，含泪在郊坛旁祈祷。自责比六事更深，如今皇上超过殷汤，理应使嘉谷成熟，灵兽出现、当康降临。为什么却生出肥遗？其中的天理气数实在无法详知。莫非有偷生苟活的人故意危害稻粱？上天的法令岂能赦免！雷部有斧钺，我愿向上天申诉，拜叩巫阳。《驱逐旱魃的人》〔辛未五月作〕 所谓驱逐旱魃的人，命令说：“神灵向北驱赶它，朝着水位而去，女魃一刻也不要停。我现在施行这个法术，实在愿意女魃跟随我成为旱魃。准备祭道，击鼓、敲钟，三次告诫。倘若还不迁徙，肆意作恶，难道还敢倚仗什么吗？是谁长久欺骗上天的恩泽？为什么竟敢玩弄天威？贞明之中有大圣游行，我一向皈依，默默祈祷他顷刻来到虚空。麒麟飞来，手举金如意，一怒之下迅速指挥。剖心又怎能逃脱？鞭打雷霆，把你诛杀后赶回去。” 《六月二十三日，再次喜逢滋润禾苗的雨，有作》麦收时没有遗漏的穗子，人人都说这是旱魃造成的。幸而甘霖充沛，后来播种的谷子也还合乎时令。禾苗和豆子已经出垄，幼苗转而盼望滋润。老农如今仍向苍天祝祷，便随着雨云触石而合，油然命令云师行雨。树梢吹来少女般的风，雨随即吹落，丝丝细雨从早晨吹来，到申时还没有停。水泡在台阶上聚成水塘，往来遭逢螩[残字]的侵害。圣皇尚且为百姓饥饿，步行祈祷，哭泣于郊坛，挥泪而叹息流涕。呼吸能够通达帝座，三场雨预示丰收之期，滋润我的幼苗。月[缺字]如同初生乳汁，胎儿得到饱满滋养，渗流凝结成果实，终究没有亏损。蠡虫跳跃，询问田官，秋季收成的预兆就在这里。入伏之后膏泽丰沛，可以滋沃来年；姑且一并留下长歌。歌咏《天保》，再作《茨梁诗》。《佩陶并引》从前昭明太子为陶渊明诗集作序说：能够观读陶渊明文章的人，奔驰争竞的情绪便会消除，鄙陋吝啬的心意便会祛除；贪婪的人可以变得廉洁，懦弱的人可以立身。哪里只是可以践行仁义，甚至连爵禄也可以辞去；不必远游泰山、华山，也不必远求柱史，这对移风易俗也有帮助。昭明太子的评论确实说得好，他难道不是早已说出了与我相同的心意吗？因此用“佩陶”题在卷首。晚年喜欢诵读陶集，诵陶就像诵《易》。潜龙潜伏在酒杯中。为此寄意于昭明太子的评论，因而得到昭明的知人之见，扶持我揭开其中的奥秘。诗篇取其称心而疏朗，有奇特的情致。谁能识得这正是泥中盘伏的龙？立言之中夹杂着游戏笔墨。看不见《归去来辞》。再三诵读《桃花源记》，隐逸之人与哲人，性命仿佛得到双重庇护。《秋收叹》小田破碎贫瘠，收成只有一弓二斗粮食，用来耕耘，也兼作培土。田官夸耀自己在荒地上辛苦劳作、磨出老茧，可又有什么用，挑着一担粮食仍然空虚？平头百姓进献几句劝谏，连糊口的办法都完全没有。打破砚台，愿意重新洗笔，以锄草代替犁锄。哪里知道辟谷的人，月[缺字]之腹自然能够如如。辛未八月二十九日，吃了一捧大枣，却因河鱼得了腹疾，整夜翻来覆去，几乎成了贪馋鬼。在呻吟中写成古体诗一篇，用来告诫贪吃的嘴。南村送来大枣，肥美鲜甜，像幼瓜一样。道人喜欢它的脆爽，吃枣如同餐食云霞。片刻之间肚子果然出事，元气随着叹息而散。大的如雷霆奔走，小的如青蛙击鼓。悖逆而入，也悖逆而出，倾泻而下，纷乱不堪。贪馋违犯口腹之戒，所取之物也超过了自身需要。不用礼法节制，美味也全都变成祸害。譬如有毒眼的人，金玉也都等同尘沙。一旦犯错，哪里能再犯？看见带子便惊作蛇。自从隐居山中以后，只按肚量吃胡麻。《追赠容城宁国寺寺前挥刀屠夫古诗五十句》并叙

译杨椒山忠愍公还是秀才时，曾在容城宁国寺读书。寺门前有个屠夫，梦见神人告诉他说：“杨某本是忠臣，家贫而努力求学，你应当供给他饮食。”屠夫进入寺门寻找他，恰好遇见忠愍公，一见面便已经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早晚不断地供给饮食。忠愍公坚决阻止，他也不听，三年没有懈怠。忠愍公考中进士后，屠夫便不再出现。后来忠愍公出任诸城县令，屠夫前来拜见；进入县城询问治理情况，长揖着对忠愍公说：“好，好！我终于要告别了。”忠愍公送给他二十两金子和一端绢。屠夫笑着说：“我挥刀杀猪，幸而还有余钱，难道是为黄金而来吗？您治理诸城已经很辛苦，哪里能得到民间的金钱来给我？”他推辞不受。忠愍公坚持赠送，他只拿了一匹缣离去。后来忠愍公被捕，每逢秋审，屠夫一定侍奉张夫人母子进京，伺候得十分谨慎。后来忠愍公赴义时，张夫人母子并不知道，只有屠夫在长安。忠愍公到了西市，看见屠夫便问：“夫人来了吗？”屠夫说：“没有。”又问：“郎君呢？”回答说：“也没有。”忠愍公说：“这里只有你在吗？”回答说：“是。”于是屠夫接受命令，料理他的草草安葬，设祭哭得极其悲痛，然后告别。唉！像这个屠夫，实在太奇特了。从前文丞相的朋友张千载，前往丞相被囚禁的地方供给饮食，三年没有缺少。到了最后，他安置棺椁，装殓丞相遗骨带回；这种生死交情，至今仍令人赞叹。这个屠夫难道比不上张千载吗？然而屠夫做起来更难。为什么？因为他并不是忠愍公的朋友。随笔记录并评论说：啸云子说，比张千载更难，是因为张千载属于诗书中人，这才是确切的论断。说他不是忠愍公的朋友，只是按照地位来评论。若考察品格，他实在就是忠愍公的朋友。起初读书时供给饭食，三年不间断，是忠愍公授食之友；后来忠愍公任县令，他来拜见，进入县城询问政事，赠送金钱却不接受，是忠愍公久要之友；最后忠愍公被杀，他料理草葬，设祭恸哭，胸中眼中早已把权奸的刑具看得甘美如饴，是忠愍公舍生取义之友。唉！严嵩掌握国柄，满朝都不敢抬头看他，只有忠愍公首先攻击他。忠愍公被横加诬陷，满朝都不敢过问，只有屠夫亲自收殓他。一个舍弃生命来侍奉君主，一个舍弃生命来侍奉朋友。他的品格，应当与忠愍公并列，又何必谈论地位不同呢？忠愍公的朋友，还有谁超过这个挥刀屠夫呢？杨氏子孙应当把屠翁迎入家庙，永远配祀忠愍公，世世代代祭祀他。我又认为，挥刀屠翁当时若能演成聂政的故事，尤其令人痛快。不过，屠翁这样的英雄世间罕有，难道他的谋虑会想不到这一点吗？恐怕他是为忠愍公的后代作长远深沉的考虑。谈论古代贤人，我过去在大梁得到朱亥，如今在容城得到屠翁。容城更能遮掩大梁，朱亥仍将代代留名史册。屠翁不求名，名声也无从考见；但千古的日月永远高悬，千古的精神也永远存在。我读完屠翁的始末，凌晨洗漱，焚香面向太阳拜了八拜；到傍晚又面向月亮拜了八拜。拜日月，就是用来拜屠翁。我等到戴黄冠出游时，应当经过容城，再拜他的墓，再向父老询问，为他立传。屠翁旧居在宁国寺门旁，也许正是菩萨化身，于是作诗和南曲来颂扬他。大梁有个挥刀屠夫，声名叫朱亥；容城也有个屠夫。奇异的品格接续前代。椒山攻击权奸，严厉诏令随即将他逮捕。不久在西市被杀，飞霜降临，令人叹息天色昏暗。严嵩的势力无与伦比，谁能奈何这个炙手可热的人？忠愍公走近丞相，丞相发怒，满朝官员便被剥夺官服，以此为戒。那时屠翁料理草葬，独自怒目相向；设祭之后悲痛哭泣，与忠愍公同归地下，正是他所畅快的事。刑具甘之如饴，愿随忠愍公远行。谁料世道如水波倾靡，反倒是牙侩般的人站出来充作中流砥柱。忠愍公得到这样的良朋，始终相助，事情都十分奇异。忠愍公任县令时反而赠金，死后又奔赴他的祸难。古人论朱亥击杀晋鄙、救赵国，彰显英气。朱亥虽不贪禄位，却还知道铸鼎留名。这个屠夫掩过前代屠夫，姓氏却没有记载。至高的德行无从称述，最高的风操便是如此。震旦的朋友之道令人叹息：自利的西泰人富贵时便羡慕富贵，遇到患难却突然背弃朋友。我作为第二个自己，反而看见了交友的真相。幸而有屠翁这样的同类存在，友道可以依赖千年。屠翁在寺门供饭多年，便是菩萨的聚会。抬头观看日月的光明，也看见屠翁的精神长存。杨家家庙中，难道不应当让他与忠愍公配祀吗？如果日月再次转生、充满襟怀，我愿为他执鞭，我愿低头拜谒。《谋求典当貂帽，种来麦十弓，与双荷叶问答》已经种了十亩麦子。东坡典当貂帽种麦的奇事，真是奇事更多。厌恶奇异的双荷叶发了怒，特意呵斥那些轻视饮食的人。为了谋求吃饱，顾不得其他事情；不久便失去温暖，又偏枯一边，这可怎么办？在主人面前陈词，主人责备我，是不是因为我对口腹过于苛刻？难道这不是眼下首先应办的事吗？本来就不是只顾填饱肚子而已。得到滋润如同贯钱，预先写成歌曲。有貂帽就没有麦子，没有麦子便饥饿难耐。肠子鸣响，舌头也一同喧噪，百节失去了太和之气。怎么能让脖子上的荷叶独自免除疾病？回答说：荷叶笑着把这当作福气，误把它当成魔事。貂帽离去而恩泽留下，普遍种植，来年丰收；它的功效在科外罢了。只要耳朵还在，便能以妙用沐浴恩波。永远发誓报答深厚的德行，思考聪明，必定不会错误。《赠支山人臣哉》山人精通古篆，善于画墨竹。画竹使用篆书的笔法，镂刻篆书又运用竹子的意趣。史籀与王维的精妙境界彼此嬉游，独自创造一套笔法，因此称为绝技。平生怀想古人，偶然相逢而两方面都值得，是最奇妙的事。切玉时兼有鹘鸟俯冲的气势；听说姬司城在轩车中高声吟诵豪迈的情致，便在燕市旁唱和，站着谈吐，连肝胆都为之迁移；举家住到金舆，虽然贪恋，却不谈利益。每当醉意兴发，便把天地揉捏镂刻。我的志趣在于仰慕玄妙修炼，也喜欢沉醉于佳句；爱进入名山游历，足迹姑且粗略记下。长啸吟咏回答山中神灵，篆刻的印章也可以佩戴。明年整理云中行装，让古篆伴随瓢笠。请为我镌刻“浴鹤庵”，更请你尽情展示奇趣。用一斗酒浇在吴钩上，光怪透过石壁。如此纷披的竹子，长久带有烟霞之气。《奉饯旧貂耳衣，前往求取赤仄、在东屯种麦，作古体诗道别》并叙

译自从得到貂公以来，我们结成金兰之交，彼此有一片温厚的情谊。每逢风霜之时，他对我尤其深厚。我在聊城作客，他陪我在燕京作客；我在卢龙、夷门、洛阳、乎阳、垣曲作客，他都相随。我走太行山，他相随；我经过壶口、渡黄河、游香山、游二室、游梁园，他也相随。总而言之，十五年来，每当凉风凛冽、冻雪弥漫，情谊便更加深厚，令人暖眼热肠。那时有羔裘锦袄，能得到伴侣相随，实在很高兴。自从啸云子穿上切云冠以后，便不再称许锦袄羔裘，逐一辞去。即便是我的貂公，也不免渐渐疏远。但遇到寒冷的月份，仍然彼此恋恋不舍。今年冬天母亲去世，我身穿粗布衣服，将要同貂公永远分别。貂公应当更加寂寞，令人叹息独处。啸云子又苦于年成不好、啼饥号寒，谋划为貂公求得好价钱，仿效东坡的奇事，种十亩麦子作为御寒御穷的粮食，用来接济我，糊我的口。他所沐浴的功德也同样如此。谨备湘鱼和醴酒，姑且表达饯行宴上的微薄情意。我是学道之人，内心早已忘却世俗；更嘱咐貂公垂听，永远保持温厚的情谊，不要改变志向，去迁就豪门而与他们同居。世态炎凉多而薄情，只有你厚重而温暖。我们相从已久，一同顶戴风雪，情谊尤其深厚。自从我穿上切云冠以后，常常疏远，实在配不上这身服饰。贫寒之家难以独自存活，不如求得赤仄钱，在五里屯种麦。东坡有奇事，我也用它供给饮食。御穷的粮食足够了，饯别之情怎能忘记？糊口的粮食等同于接济我，归根到底都是沐浴了你的大恩。殷勤嘱咐老朋友，永远培植善根。对待同道之人应当一视同仁，温暖的目光不要只注视豪门。《因山鬼作弄而有所感，作诗》山鬼卖弄伎俩，老僧暗自笑它。用慈悲的话对山鬼说：这种伎俩将施展在哪里？譬如傀儡戏，只为幻术而孜孜不倦；伸缩变化很多，手脚乱动如同抽丝。连儿童也可以被它欺骗，何况妄言虚张，难道能欺骗我，进入我的定慧之中？我已经看破了，你实在愚蠢，极像黔驴。徒然鸣叫，最终又有什么补益？不过是被人讥笑罢了。疲倦了便歇息，静静照见无穷的时光。《示弟子周铎、周鑏古诗二十七韵》并叙 自从我诵读《黄庭经》以来，已经把束帖括家言搁置了四个寒暑。自己都不学习，怎么能教诲别人？即使四方的诸位老先生来聘请我，也一概以代为推辞；凿笔研、焚书卷，已经很久了。辛未年仲冬，忽然来了一位老妇人，对我说：“我奉周孺人的命令，来替她的两个儿子求一位开函丈、授业的老师。这也是孺人奉她先夫入梦所传的命令。若要找到老师，必须是啸云的旧友，才可以为两个孩子指引方向。”啸云和我二十年来以诗文相互唱和，而且任侠重信，也许不会因为隔世而背弃旧交。我听完后洒泪说：“正是如此！落月照着屋梁，我还疑心能看见他的面容。”啸云固然没有忘记来青，来青难道也会忘记啸云吗？只是我喜好道术玄修，难以另行出仕；既然是幽冥中的托付，恢复旧谊之事便不能推辞。从前东坡、颖滨兄弟，幼年时曾向眉山道士受业，古人中也有这样做的，苏文忠公兄弟就是例子。我愿把静室分出一半作讲堂，可以吗？于是开设浴鹤庵，让铎、鑏两个孩子来跟随我学习，因而作古诗给他们看。我从前把你们的父亲当作父辈，一同在翰墨场中交游；平常举行鸡黍之会时，你们两个孩子就在旁边嬉戏。想起你们父亲去世时，你们哭声响亮；幸好有两位贤明的母亲，抚养照顾你们相互成长，神色温和而又画荻教子，慈爱的训诫却如冰霜般严肃。如今幽魂进入梦中，嘱咐你们跟从老师，也要跟从贤良之人。你们一生的知己还在，即使到了阴间也不会忘记。白也笃厚地与人唱和，二十年如雁行相随；你们兄弟二人奉行他的规范，又能得到书库中的教益。任侠本来就是他所喜欢的，也许不会背弃周郎。老妇人上前传达这些话，我听了泪水沾湿衣裳。我晚年喜好道术，早晚礼拜东皇；尘世的牢笼已经很久被我看透，浴鹤庵正好修治云中道装。只是反而害怕辜负冥中的托付，于是开设习静之房，愿意分出一半席位，提点你们、讲授篇章。束修之礼不必谈论，我所希望的是青出于蓝。长子年纪已过舞勺之年，次子也已长到与兄长并肩；你们和悦相处，如埙箎合奏，心意应当详察。拿什么来安慰母亲？把父亲的书摊满床榻吧。三余时间都要努力，使烟楼中直冲云霄的才气显扬。古代有人这样做，如今也让它重新昌盛。古有老泉请求蒙受老师教诲，老??在家中开设讲堂；东坡和颖滨手执经书拜在门墙之下，最终成为两位大儒。道士也借此增添光彩，先哲并不遥远；铎、鑏早早地彼此竞进，继承祖业，善于传述，刹那之间便振兴青箱之学。你们是难兄难弟，可以继承眉山的芳名。○忆昔篇 回想从前少年时，在世间场中缩身钻过针孔，凭借虚空翻筋斗。转眼之间便让位于驰骋之人；那时同辈都推许我既聪明又勇敢。如今来到蒲团之上，刻意柔弱而变得痴呆，专意守愚，反归混沌。连马蹄声也不知道，任凭轻薄的儿童当面戏弄，竟然欺负我。当年同调的人，感叹我得了愚疾，已经病入膏肓，欢喜也无法治愈。愿意成为木头和石头；木石变化很多，终葵便是其中容易习得的变化。可笑的是钻没有孔的针，这种愚蠢真是无人能及。○梦见亡友周弱茅谈论旧事，有作【并叙】弱茅的两个儿子铎、鑏跟随我执经受业。当时麦子成熟，两个孩子扫墓祭奠新亡之人，还带着饆锣并采摘园中的梅子作为祭品；回来后把园梅送给我。弱茅就在当天夜里进入我的梦中，头戴岸帻和切云冠，我替他扶正。醒来后心中悲伤，于是作诗，让两个孩子诵读。两个孩子祭奠新亡之人，带着麦子和采摘的园梅回来，随即把悲伤带给了我。您的手泽还留存着，曾经和朱老一同吃??山王?，这件事难以再谈。半夜忽然进入梦中，戴着高高的切云冠，笑着让我替您扶正；北?宛地询问寒暖，心中想来您是在传承祖业。这里正是您一生的魂墓，头上睡处长满了草，怎么会忘记泪水沾染的痕迹？醒来后看见落月，窗牖上悬着一只金盆。○友鼠篇【并叙】啸云在庵中支起一张榻，榻上铺着棕团，供我日夜跏趺而坐，也用来靠枕熟睡。每天半夜，总有一只老鼠在榻下鸣叫，啾啾唧唧不停。我听见后披衣起身，在三田之间游宴往来，自在如常，为我把它远远驱走。黑甜的睡意和黄妳、伊威一并被驱逐了。展开我的朋友啊，昼夜不眠，便成就了真实。我的朋友启发我，难道还少吗？洗涤心肠而飞升天界，我私下希望与我的朋友共同做到，于是作《友鼠篇》赠给它。昼夜跏趺而坐却不睡眠，在其中寻求成真的意义。老鼠领会了这一点，在床头啾唧鸣叫，把我的睡魔驱走。德园常常坐游，莫非就是唐公的宅第？拖着肠子的遗种留下来，笑那些闭门授徒的人。有人仗剑斥责它偷窃，有大儒反而成了腐儒?居然足以变化，而且具备须眉男子的灵性通达，可以和我商量赋形之事。即使说它是细小的猿鹤，也同样与巨物相仇，何必选择大小？可贵的是使眼界豁然明亮，而我却不同于此。忘掉机心，像亲近人的鸥鸟；我喜爱你结为道侣，久久辅助玄修。○奉怀白苏诗坛【并叙】

译白乐天、苏东坡的气节和文章卓绝千古，是唐、宋两代的名臣，实际上也是唐、宋两代的诗坛代表。如今世上的轻薄后生，稍微懂得一点字律，便讥笑说这是俚俗，说是填奄。哪里知道两位贤人都信奉佛教，也都是诗中的佛？没有什么不包罗的，没有什么不诙谐放达的，没有什么不加以点化的。他们在诗海中历经苦劫，确实驾着慈航，登上了彼岸。我私下希望这些乳臭未干的人洗耳恭听，亲自品味、用耳听闻；我来指出什么才是真正的白苏。请读啸云道人的《奉怀两贤》之作。每逢花月之时，香山常常朗声吟咏；东坡一定每日作诗，不厌其烦地揣摩。深入此道，谈何容易？优秀的工匠全都苦心经营，到处询问大苏。侏■〈亻离〉能够辨识雅音，别人用一金换取一个字。白居易的分量很重，鸡林人反而嘲笑乳臭小儿；无知之人讥笑苏、白。讥笑白居易是俚俗，讥笑苏轼是填奄，要求绘画般追求形似。那种境界又怎么能够得到？难道不知道《风》《骚》的意味在言外，需要听取；作品的标格譬如人的相貌，美丽的眉毛还要有别样韵致才足以倾国。填奄可以写得清新，俚俗则是《三百篇》的本色。○读陶渊明《搜神后记》陶渊明超越世俗人的意趣，傲然不可一世，喜欢饮酒作诗。南村实在是快乐之地，又继续在宝书之后作《搜神后记》。上下几千年，错综铺陈，尽是幽深的情致。说到怪事，怪异多端；诙谐的语言又带有游戏意味。不必追问事情是真是假，总之都是用来描写奇异之气。那些妄听妄说鬼事的人，与嵋山所说的意思相同。○失种来麦【并引】薄田污邪，又加上土地贫瘠，和三盗共同分任田地。众盗于是窃窃私语说：“今年有美好的禾苗，来年有美好的麦子，道士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秋天的收成，又凭什么把夏天当作秋天呢？”大武没有得到什么，寻找坐处时又丢失了宣畮。污邪田有十亩，荒废地经营生产，姑且如此罢了。来年的麦子还没有得到耰具播种，人人都嘲笑他的贫懒。一句话就可以解除嘲笑，不必烦劳老扈氏。○琴棋月旦追赠陶苏二公 陶公不善于弹琴，却真正懂得琴的趣味；苏子不熟悉下棋，却自得于棋的意旨。这两方面我都还不能做到，但在形象之外也同样有所领会。千百年来，在这条道路上，陶、苏二人摘取了其中最精华的部分；即使失败也值得喜爱，琴声贵在稀少幽微。这是琴的三叠，这是棋的三昧。○追和陶公《饮酒》七首，依陶诗原韵【小引】陶公有《饮酒》诗二十首，啸云道人和作其中七首，大概是选择那些最能与自己心意相会的来唱和。如果有人拘泥地讥笑说：“你的意趣为什么这样荒诞，言辞这样放纵？”请试着去问陶渊明吧。和陶诗，押“之”字韵 和陶诗，押“諠”字韵 和陶诗，押“姿”字韵 和陶诗，押“道”字韵 和陶诗，押“境”字韵 和陶诗，押“经”字韵 和陶诗，押“得”字韵 [原文首字有误或缺损]和陶诗，押“之”字韵 世情趋向浮华艳丽，衰败之后便被人轻视；谁能睁开温暖的眼睛相互顾念？冰雪时节，我家的旧瓦盆仍在这里，世态炎凉都寄托在其中。陶然自得地供我度过伏腊之日，斟酌饮酒，两方面都无所疑虑。晚年谈论交友之态，只希望以醇厚自守。[原文首字有误或缺损]和陶诗，押“諠”字韵 伯雅避世，我也厌烦听闻喧闹。往昔气味相投，交情投合，唯独偏爱彼此。心意相会并不在远处，斟满一杯酒就是深山。丹丘就是酒糟堆成的山，大白杯就是大还丹。共同隐居常常如此，请想想我平生所说的话。[原文首字有误或缺损]和陶诗，押“姿”字韵 种下松树长到百尺高，挺拔地呈现凌云的姿态。拜了两拜祝愿古松，为我长出长生之枝。长枝垂拂地面，我坐着举杯欣赏它的奇姿。偏提酒壶累累悬挂，著书又有什么用？嘲笑那位辋川丞，笔砚反而成了他的羁绊。[原文首字有误或缺损]和陶诗，押“道”字韵 手持蟹螯确实能忘忧，皱眉却反而悟得通达之道?酉董???酉董??滤酒后戴上葛巾，注入脸上的青春使人长久不老。可叹那些闭门读书的人，只会揣摩《易经》而反复改稿。命令仆人带着锄头跟随，说的都是真话，兴致很高。即使把它变化成酒壶，也不只是得到一件重宝。在醉乡中聘请四位贤者，感谢我多次为他们推荐表彰。[原文首字有误或缺损]和陶诗，押“境”字韵 全世界的人都奔走在歧路上迷失，醉乡却占据着灵妙之境。灵境平坦安稳，酩酊大醉而长久不醒。其中有曲尚书，东皋由他专门统领。折帖邀请竹林诸贤，岸着头巾，笑对箕山、颖水之间的隐士。你们这些人妄自拘谨，我们这些人实在光明灿烂。[原文首字有误或缺损]和陶诗，押“经”字韵 酒瓢常常拿在手中，醉得酩酊。经书错综，赞、颂、记等文体齐备，这就叫集大成。大书特书，秃笔爱反复更换；一一标明它的功德，献给酿王的朝廷。酿王看了，欢喜之余更加疏浚酿酒泉，敲击拍浮，勤劳地颁赐敕令，情意缱绻而有余。[原文首字有误或缺损]和陶诗，押“得”字韵 我常想教诲灵均，可是年代久远，无法得到回应。你抱着《怀沙》自夸独自清醒，过分明察反而是大迷惑。何必去寻找蹇修？只要追慕充满天下的美名。哪里知道在服匿之中，竟然有华胥国。你在泽畔憔悴吟咏，终究不如我酣饮而沉默。○镇??氏巾?小石雪花灿烂，是友人从蓬莱岛带来送给我的；他跟随我选编诗歌三年，我用诗来慰劳他。你从蓬莱来到这里，和我共用书桌研席三年。我和你在诗歌上共同树立功业；你每天计算时间坐着披阅翻览，依靠它来合辟，辅助我而不辞劳苦。这样朝夕相伴，万卷书润泽你的胸腹，我给你谥号为“文石”。○苏诗选编完成，再次选编。明诗夜梦纪异【并叙】我选编苏公诗已经完成，戏对杜朗公说：“从范范千篇的诗集中，只选出最突出的百首，替我把苏公的诗洗濯、曝晒，使它洁白光明到无可超越。”《明诗液》还显得繁多，我又想像选苏诗那样重新选编。归来后梦见一位长髯客进门，恭敬作揖，让我脱去衣服裸身；又把我全身都扎针，血痕淋漓，痛得无法忍受。我的左手中指忽然长得像大腿一样粗，中节长出一个肉字，大得像杯子；仔细看是一个隶书的“拯”字。随后我战栗不止，汗水湿透全身，惊悸而醒。辗转思考说：“长髯客就是大苏先生。进门恭敬作揖，酉?州我替他把诗炼成九转。给我全身扎针，是进一步表示要严厉裁定诗坛，针针见血。‘左’就是辅助的意思；中指上长出一个大的隶书‘拯’字，是进一步表示要广泛辅助诗坛，大力拯救当今时代的沉溺。”总之，他想让我把选苏诗的功业用来完成《明诗选》。于是起身洗手漱口，命几个弟子用墨记录下来。时在崇祯壬申十月十五日。全天下争相谈论诗歌，这条道路悲惨得如同被扫到地上；割裂诗意，尽是齐梁风格，剽窃模仿一直到了唐末。如今作诗的人，矫枉过正，更令人叹息。有人说诗另有才性，枯肠苦思却夸耀安?力致轧茁转侏■〈亻离〉豆目惊?四?大赑。我冒昧主持诗坛评衡，鉴察诗坛流弊，只想洗去■〈骨遂〉，使前贤不再被人道听途说，哪里能借此混淆真伪，耐心删削。各种诗体已经编成诗帙，近来又选编眉山诗，都是秉持老而不律的原则。忽然梦见苏髯公，劳烦我发掘其中奥秘，向我显示本朝的定本，逐一参悟其中幽微的意义。我全身被扎针，手指生出肉质的隶书字，是说我要针砭诗坛的痛痒、痿痹，使它不至于废弃；说我要拯救诗坛滥觞的沉溺，便可以有所济助。头顶的天眼大开，笔端的龙象落泪；透过纸张浮出金霞，宝光夺取舍利的光辉，鼓吹之声压倒黄初。六经有赖于诗文羽翼，斯文如山斗般尊隆，巍峨光明而不衰败。第二天早晨备办酒肉，再次旅进《明诗液》。○煮茗读《离骚》【并引】

译痛饮美酒，熟读《离骚》，便是名士。我听说过这句话。十年以前，我也曾经熟读它，斟满大杯。如今到了桑榆晚年，愿意做道士，不愿做名士。翻阅《离骚》，仍然觉得依恋不舍。请告诉灵均，我也要煮茶来读它。道士留恋奇妙的文章，灵均是我的老朋友；浓浓地饮着桑落茶，翻阅书卷时喜悦地握在手中。洗手漱口，告诉三闾大夫，十斋期间常常禁酒。○灵仙养命，犹节松霞。这是诸葛武侯关于体悟道的言语。道士诵读它，心领神会，等待来日。在山中居住应当修建草亭，准备在山谷中把它命名为“节霞”。过分贪恋滋味，距离道就远了；即使餐食霞光，也要有所节制。何必用鸠杖来扶持？善于饮食，也要祝愿不被噎住。灵仙能够养护生命，武侯说过这样的话。我想给自己的亭子命名，山居时追念前代贤哲。请赠给我白云般的心，使我保持白云般的纯洁。○读陶苏诗柬王三兄青藜 陶渊明的诗最接近古风，《三百篇》借它来发扬；苏东坡晚年尊宗陶渊明，深得陶诗的情致。我所喜好的颇为兼收并蓄，汇集成案头秘藏。栗里与眉山，虽处异代，却都吟咏兄弟情谊；我把同调之作献给兄长。谈论他们，还要推论他们所处的时代；愿意佩服他们的话，与兄长共同体会。四位先生结下深厚契合，我准备把他们列入同郡遗直，并让五位老人陪祀乡贤祠中的孔庙。因而又怀念徐道浴。○田?男氏昔尚论者【并引】从前武宗朝，我郡有艾公鋐任谏议，姜公佐、张公讷、丁公贵、李公嵩任侍□；一时□疏攻击逆瑾，都被廷杖，最终死去。他们的精忠扭转了天意，大奸臣遭受惩罚，国家社稷得以无恙。从前道浴田?男氏曾反复对我讲起这些事。我在游历中得到的印记止于前代贤哲，至今不能忘怀。唉！五位老人凛然挺立，生气如高达千寻的峭壁。在先圣先贤身旁，怎么可以不让这些遗直之臣进入其中？我准备请同郡人士共同上词公请，让他们配享庙庭；同时追忆舅氏，写下论述其时代的文章。听说有人怀念渭阳，以口舌之才遍考郡史上下三百年的循环；屈指说某位贤人立于朝廷，某位贤人著名于乡里。志书有时乘机漏记，拍掌谈论而颇为自喜。五位贤臣遗留下来的正直言论洋洋满耳，尤其令人充盈耳中。他们同心协力攻击逆珰，上疏抗争如同射出的箭；甘愿受廷杖，发誓捐躯而不受污辱；共同请求赐予尚方剑，在斗宿边诛杀旬始，使太阳从虞渊升起，社稷很快清明。直到今天追念前代贤哲，他们的声名流芳人口；生气巍然如岩石，与泰山并峙。都应当进入瞽宗，配享而获得长久福祉。因此论述他们所处的时代，文献都完备在这里；这样我就能够考证舅氏的事迹，他还不可以死去。○喜闻登寇削平，随口赋诗独自饮酒 听说东边的寇乱已经平定，西方的人肩头也得以歇息。百姓的困苦发生变化，讴歌和欢歌一同响起。天子奋力振兴大业，招我入座举杯，呼唤仆人打开服匿。○得到宋九青《憎艹》，斟满大白杯诵读，抄录收入《诗液》。《憎艹》展开来看实在可憎，难以着笔；豆眼□离发出奇异的光，豆眼惊讶而眩晕，自己憎恶，实际上又自己喜欢，喜欢到了极点，言语反而回转。我诵读他的诗，叹息自己得到它太晚。小乘之学哪里能够窥见金霞？任凭舒卷，不律□隃縻；灵胎结成九转，收入《诗液》之中，辅助道缘实在不浅。这样的下酒之物，大白杯浮满了酒，不只是读《汉书》而已。如今像子美这样的诗人太少，曲调高妙，唱和的人更加少。和您共同对此感慨，您家本是楚大夫，立论难道会荒诞吗？●《浴鹤庵诗集》二卷 古勃海如如道人白德游著 七言古诗 《盘礴行》赠给画师崔镇之；崔镇之兼长于弹琴。《赠孙小将军单骑射虏歌》，兼寄给鸣伊、孙大将军。《赠木兰高高士歌》在朗公杜三兄宅中观看大令《洛神赋》十三行，置酒而作。《卧游辋川图歌行》《杜山公送桑椹酒歌》怀念杨铁崕门下女郎遗留下的诗，戏作书柬给王青藜三兄。《矢别此物行》奉怀杜朗公澹园所藏《快雪帖》中的《洛神赋》十三行，再续前歌，因得到“斛”字而喜悦。冬夜读少陵先生的全部诗作，喜爱它，并写《少陵记异》。为杜朗公选苏诗，戏作《三快诗》。读《荆轲入秦传》，惋惜辅行没有选对人；如今替他选定辅行者。○《盘礴行》赠给画师崔镇之；崔镇之兼长于弹琴。我生来有作诗的癖好，也爱无声的诗——绘画；绿绮琴也是我早年的爱好，每每听到朱弦之声。哪里料到刹那间机缘凑巧，得到博昌崖镇之这样的画手，又把抟拊之手的三种绝技在同一时刻反复施展。称您为伯牙，您当之无愧；称您为摩诘，您也不要推辞。琴曲中的山水与画中的韵致，写出了松风烟雨的姿态。告诉您，可以卧游；称您为宗炳，正是合适。指法和笔意本来彼此相爱，我跟随您在虚室中打开灵妙境界；一奏琴，四壁仿佛群峰回响，彼此发出幽深而悠长的天籁。我怀抱万古之心，对您盘礴而坐，生发深刻省悟，洗尽我的俗骨，于是喜爱七弦琴冷冷的声音，荡尽我的魔军。还须有千尺长、纷披的剑影；我要亲自拜访陈希夷，再访问张邋遢，栖息在玉虚旁边，啸歌于紫霄之巅。告诉您，我们终究应结伴同行，暂且替玄岳传递毛颖之笔；愿求您用剩下的墨为我描绘浴鹤庵，再移取一片茅屋，稳稳安置在参岭方向。○《赠孙小将军单骑射虏歌》，兼寄鸣伊、孙大将军。生儿子就应当像孙亚子！年方弱冠便如鹰扬，有这样猿臂般的双臂张弓，金仆姑宝刀浑脱而出，速度快得像飞驰。当时奴酋逼近燕京，您家父子早已声名在外。圣主在麒麟殿下诏召见，您的父亲献策守卫都城。又下诏命令共同守卫西直门，只见旌旗、铠甲盛大严整，驻屯的敌营不敢靠近西直门，因此使豪酋只能逼近城垣。父亲守在城头，儿子骑马出城追赶敌人，在城下长驱，一箭正中豪酋肩膀。这正是山阴射雕之人，追击败兵归来，风声萧萧，杀气横扫燕云。高城头上的各位将领齐声拍手，年少而勇猛，弓刀满弦。听说小将军挥槊轻捷而矫健，谋略像您的父亲，胸中充满龙韬。愿您父子一同佩戴征虏印，彻底消灭东渡辽地的犬羊，使三韩千里传遍捷报，直插铜柱嵯峨之处，作为汉家的标志。○《赠木兰高高士歌》西陵全郡有美好的山水，竹楼、雪堂高低错落地兴起。前贤遗迹都说到苏王，如今高士居住在木兰里。木兰高士道气美盛，早已认识回师并亲自追随。诀法传授夫妻合炼灵药，服食之后接连生了七个男儿。询问年岁，已经七十又八，精神矍铄，像艾草一样生着庞大的眉毛。还没有把鸡犬一起拔宅飞升而去，但烟火中的神仙之事也很奇异。我和您交谈后随即致敬，愿意陈述真心，端正地向您求教。多年来混迹尘俗，隐居于市井，破??内粗食而忘掉污垢与清净。随意穿透利禄名声之关，稍稍休息便可安立性命。丹头一七，愿意分给我一些；琴心三叠，虚而明亮。请凭您向回师稽首禀告，我这个浴鹤弟子姓白。○在朗公杜三兄宅观看大令《洛神赋》十三行，置酒而作【并叙】

译我曾说子建、子敬是千古并称的两位妙笔。陈王在《洛神赋》方面、大令在《赋书》方面，都以自己的手笔开辟新面貌，绝世而独立。我对晋代楷书极其喜爱大令的《十三行》，只是遗憾世间没有好的摹本。丙辰年暮春，我在朱太傅集雅堂见到宋代拓本；当时举杯狂呼，恨不得援引北斗，自以为是平生第一奇遇，直到今天仍像饥饿时思食一样念念不忘。辛未年秋日，朗公邀请我阅览古帖，又对我说：“这件东西的来历很远，大概是从弇山小祗园得到的。”我一展开观看，光芒射入眼睛，灿烂如神明，顿时恢复了往日的面貌。其中的《十三行》正是十三颗照耀的连城珠。洛神迈着轻盈的步子凌波而来，往返于几案之间；我急忙呼唤欢伯来解除佩玉，又哪里顾得上兕觥交错呢？愿和朗公约定如此如此，幸而不要过分吝惜醇酒，使洛神寂寞；差不多可以让我以古人为友相从，常常看见她的罗袜了。曾听说苏子美为人磊落豪放而又有儒者风度，拥有许多下酒之物，举杯读《汉书》。如今我翻阅此帖，斟饮数斗，才嘲笑子美白白浪费了酒。绝世佳人难以再次得到，《汉书》在世间流传，时时都能见到；又怎么能与它相比？大令的十三行，凌波微步从他的手中出现，下笔婉转秀美，开创全新的面貌。陈王看见它，我也看见它；展开卷轴，洛神款款而来。我们击节共同赞叹，顿时恢复旧日面貌，焕发神明光彩。至宝是宝??互连城；集雅堂中，太傅难道没有嫉妒吗？两块璧玉又得到兕觥相助。今年秋收黍谷，预先约定跟随您享受清福。笔花仙姿般照亮眼眸，尤物万古独称虙。每逢月下开启这幅帖，便多储香醪三百斛。○《卧游辋川图歌行》开元年间，辋川的王摩诘自称既是词客又是画师；直到今天翻阅《辋川图》《辋川别业》，仍使人思念千年之前。画中有诗，确实清秀动人；回环的山峦、层叠的峰岭碧色参差，垂萝纷乱悬挂，松花、古烟、波光潋滟，孤帆迟迟；芙蓉馆等景物，夹杂在茱萸之间，一一□成形貌留在这里。我中年以后也喜好道术，气味尤其与辋川相宜，恍惚间置身于这片山丘沟壑，把新诗写得光彩斑斓。我喜欢静观朝槿，也喜欢清斋时折取露葵；也喜欢走到水流尽头，也喜欢坐着看云朵升起。喜欢偶然遇到林中的老人，与他谈笑而流连忘返。我展开观看，足以消磨暑日；??能??戴埋头，世人也不怀疑。我愿替王右丞分担、领略辋川的奇景。不要说兴致来时总是独自前往，不要说美好的景事只能独自知道。我吟诗的眼界随之大为开阔，湖山有所等待，也不再私藏；早晚登临，幽深搜寻，发出长啸，喜欢继承裴迪饮酒联句的方式，以卧游来体会它。○《杜山公送桑椹酒歌》杜陵的美酒黑得像漆，原来是用桑椹汁酿成的。他自己说秘法传自麻姑；兴致酣畅时饮下大酒，临池挥笔相送。我得到一壶，香气扑鼻。文章如同发酵的酒醅，我一再恭敬拜谢；登上几案，不敢让它留宿，先斟酒祭入丹田，享受三乙之味。这样的东西人间怎么能藏得住？它直追金母的九霞觞。等我修道有成飞升上界之后，便拿军持斟给群仙品尝。料想群仙会捋髯大笑：琅槐哪里能够偷取扶桑？我们共同推荐兄长，免去他香案吏的职务，并兼任■〈麦曲〉部尚书，封为酿王。我修行浅薄，事业只在口头，适合在平圃效力奔走。若能在云阶投合，正好是往日的缘分；愿跟随您永远做烟霄中的朋友。倘若承蒙宠幸得到十赉的颁赐，便向通明上表谢恩，频频叩首；还要在十赉之外，乞求特别恩典。只愿每月都下令酿王供给杜酒。○怀念杨铁崕门下女郎遗诗，戏作书柬给王青藜三兄【并叙】铁崕在国初树立诗坛的红旗，但他的诗在世间流传不多。我选编《诗液》，只得到《燕子词》一首，不只是得到一颗夜明珠。当时有一位女郎仰慕铁崕，带着一个老妇人遍访先生，拜在门下，完全得到他的衣钵。她作诗婉丽而俊逸，真是青出于蓝。此事记载在《艳异编》中。王三兄这样告诉我。我的《诗液·闺阁一集》怎么可以少了这位女郎？难道不应当树立绣旗吗？端??貇请您抄录给我看，却久久没有得到惠赐；我私下担心会失掉这位奇人、奇事、奇诗。心中怀念，悲伤得像饥饿思食，于是戏作古风，催促您用它来补足铁崕的缺略，只要能见到继承铁崕的人就够了。《诗液集》中，铁崕的作品很少，每每遗憾诗坛有许多遗落的珍宝。《燕子词》圆润浑成，如一颗明珠，哪里能让它的光芒完全消失？这位老人门下的女郎，听说更加奇特，文采翩翩，艳丽??先离。新诗婉转秀美，仿佛裁剪花朵的骨架，应当与铁翁的作品合在一起作为补遗。那时兄长为我评论她所处的时代，我还未见其人，神思已经飞驰。她若真美，能否与她相见唱歌？喜爱她却见不到，只能叹息自己空有耳闻。直到今天怀念她，常常废食，哪里能忍受？悲伤得像饥饿时反复思食，二?臣?立?盘据并非应有之事。沉溺翰墨已病入膏肓，谁能医治？只愿兄长翻开牙签，赶快把它抄录下来，求您把一七刀圭般的篇章给我看看，不要说迟。○《矢别此物行》文章为什么这样困顿不前？这个东西跟随我，和我交情浅薄；苦心攻读、揣摩了三十年，在文场上竟始终没有遇到赏识的目光。它使我的千根毫笔秃尽，使我的墨经过九转锤炼。大小一百多次战斗，红旗始终无法展开。谁料到这个东西盘踞在我的膏肓之中？二?臣?立?竟巧妙地逃过医缓的治疗。它使我的牙齿半数豁落，使我的胡须半数染白；使我的皮肤像鸡皮一样干枯，使我的头发斑白而短。命运多舛已经可以知道，这个东西却仍然放肆荒诞。到了桑榆晚年，姑且用它来解嘲，安慰我捉鼻，恐怕也免不了。道人的关窍全都看透了，道人的性情更加懒散。砸碎端溪砚，焚烧管城子，和你绝交实在后悔得太晚。不要说振翅飞向渑池，我的心并非席子，不能随意卷起。○奉怀杜朗公澹园所藏《快雪帖》中的《洛神赋》十三行，再续前歌，因得到“斛”字而喜悦。晚年参悟玄道，笑从前竟然堕落为腐儒；闭关谢客，暂时休息时诵读丹书。夜静时焚香虔诚礼拜北斗，十斋之首常常禁酒。白衣苍狗都是世俗因缘，纷纷扰扰的蛮触之争与我有什么关系？旧日习气还没有完全断绝，临池挥笔时仍然留恋锺王的手迹。这件帖是大令的真迹，迎面入眼，我平生只见过两次。澹园中的揆之，在集雅堂题为合璧，又赞叹了一番。转而忆及《快雪帖》，双眼明亮；大丈夫何必借助百座城池？彼此相对盘旋起舞，精神比王羲之破戒时还振奋；呼唤您放宽酒杯，大口豪饮，如奔涌的波涛争相流入山谷。一会儿享尽临池之福，洛神凌波缥缈，摇动着牙签。醉中吟咏南北，仿佛成双的虙；只怕在江上行船遇到米颠，便准备把载着万斛的船踏翻。○冬夜读少陵先生全诗，喜爱并作《少陵记异》。

译我的头发本来已经因欢喜而变白，间或又生出黑丝。从前我说浣花诗集多有附会，熟读浣花诗后，如今明白了。近来久别浣花集，宛如故人常常分别。冬夜斟满大白杯，细细翻阅，宛如故人突然相见而心意相投。忽然几根霜白的胡须从脸上长出，茸茸如漆点；■〈髟上比下〉平头的童奴看着我笑说：“您的容颜为什么这样衰老？”刹那间情形便变了。我听到这句话，再斟满一杯酒。少陵先生真是我的老师，仿佛能从卷中把先生呼唤出来，不妨相见唱和，醉得淋漓尽致。确实是末世后辈托身于先生，向您北面归心，更无需怀疑。喜得浣花长逸老道人，哪里还用吞食黄芝？文章中自有神采，神交百世也能使人兴起。寻觅七百年后才出现的白生，倾倒之情可用诗歌来谈。○为杜朗公选苏诗，戏作《三快诗》【并叙】朗公杜三兄手持一部诗编，郑重嘱咐我说：“这部苏长公的古体、近体诗，最初删定的人是中郎；后来删补的人是友夏。里面的篇章仍然繁多，如果得到我啸云的裁剪锤炼，或许都能炼成丹砂。又何必担心子瞻的真身不能完整地显现于世呢？”道人连声答应。等我竭尽目力，果然能够看见嵋山，也确实能够看见袁谭。于是戏作《三快诗》给朗公看，请他痛快地诵读。苏诗??先离，打开青色书帙；苏子的吟魂随即催促?????苏家的韵语世间少有人称道，眉山功臣如今接连出现。柳浪的慧眼明亮如秋日，寒河中又看见两只碧眼。参同归入我的浴鹤庵，九转之后才知道转成不律。巨灵直接剖开荆山之石，第一快是连城之璧显现；天吴大力挥动铁网沉入水中，第二快是珊瑚一件不遗漏地被捞出；光芒照耀白毫，更是第三快。尼烱烱浸润金液，敞开衣襟，哪里还羡慕太王之风？把它散作诗坛中的香积。朗公想寻找真正的子瞻，请允许我为子瞻作《三益歌》。○读《荆轲入秦传》，惋惜辅行没有选对人；如今替他选定辅行者【并叙】唉！燕丹实在是不明白怎样选择辅行者，荆轲也不明白怎样为自己选择同伴。说“等我的门客一同前往”，那门客一定是荆轲这一类的人。门客没有到来，仍然应当等待田光先生。虽然那人年老，实际上完全可以担当大任。可惜啊，他先前已经刎颈而死了。即使太子嫌他迟缓，酒樽前和歌的高渐离，本来能够面对大变而不动心。为什么偏偏舍弃发出慷慨征声的英雄，而和使人震慑、如死灰般的舞阳共事呢？最终，咆哮的老虎绕着柱子，竟然逃脱了濡??娄。很快就使召公断绝血食。唉！燕丹只是乳臭未干，实在不明白怎样选择辅行；荆轲行色匆匆，也不明白怎样为自己选择同伴。我于是从千年之后替他选择击筑之人。提着一把匕首进入虎穴，在刹那间杀死咆哮的老虎。进入洞穴，等待我的门客一同前往。荆轲的门客中的英雄，一定应当像荆轲一样，也像燕丹所期待的那样。乳臭未干、不懂事理的人催促驾车，必然会被荆轲斥责。田光先生已经刎颈而死，秦舞阳震慑不前，又能把他怎么样？咆哮的老虎绕柱逃脱了濡??娄。易水徒然悲歌，变换了慷慨的征声。要想得到荆轲那样奇异的剑术，辅行者应当派高渐离。○喜闻登寇削平，随口赋诗独自饮酒【五言诗误收入】听说东边的寇乱已经平定，西方的人肩头也得以歇息。百姓的困苦发生变化，讴歌和欢歌一同响起。天子奋力振兴大业，招引光明入座举杯。呼唤仆人打开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