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斋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潜斋集》卷四，宋何梦桂撰写的词。《声声慢》，为何思院的母亲夫人祝寿。人间正值六月，却好像王母在瑶池吹下冰雪，带来一片清凉。仙界的蕊宫珠阙中，金猊炉里的水沉香还没有冷。看那瑶阶上九次开放的蓂荚，还记得当年亲手种下千叶蟠桃。庭院中的孩子们天真痴顽，争相穿着绿色衣袍、佩戴环玦嬉戏歌舞，笑着捧来金杯。台阶旁兰芽刚刚萌发，七十岁自古以来就很少有。姑且高歌，什么事都不要再说。上天还没有老去，还要看他儿辈建立功业。《声甘州》，为徐信甫的母亲夫人庆祝七十岁生日。面对芙蓉峰，清晨的积雪刚刚消融，云气和烟霭交杂在一起。这是谁在为母亲祝寿？紫鸾笙乐声中，斟满玉液琼浆的酒杯；原来是云翘仙子，停下车驾经过瑶池，亲手种下碧莲子，长久记得当年时光。这里是神仙的宫阙，几朵花封成玉诰，身披金色披帔和霞衣。只是寿星堂上，七十岁自古以来就很少有；捧起寿酒，不要推辞，尽情饮满。愿年年都面对鹤发蛾眉，年年都有麻姑的麟脯和王母的玄梨。送王野塘北归。东鲁王君字野塘，以均房招讨司经历的身份按察治理严陵，到这里已经将近两年。夹谷按察佥事巡行各地时，在众多人士中识拔了他，派他到六县审问查办贪赃案件，核实后上报。从此他的声誉迅速传播，如同太阳升起。自壬午年秋天起，省台的檄文接连到达，王君奉命前往，经过一年才归来。回来时，各位公卿已经交相荐举他了。旌旗仪仗遍布道路，六七年间，凡是受到恩泽的人，都在祖帐之下歌颂他的功勋德行，肩并肩、足相接地聚集，不只是我这个老书生一人。饮钓濑之泉，磨锦峰之石，本来都不足以形容他的伟大功绩。我濡笔染墨作此词《八声甘州》，姑且记下自己对他际遇的私下感慨和依恋之情。假如让善于歌唱的人为我歌唱，送您到短长亭下的人，都一定会为您流泪。面对千座山峰，天还未亮，听西风把号角声吹下樵楼；拥着貔貅般勇猛的千名骑兵，旌旗延绵十里，在芳洲送客。曾经在灯下下棋、月下听更，坐在青油幕中参与谋划；长亭的柳枝都折尽了，也不要把行舟系住。回想从前相逢，是在哪里看见飞鸿踏雪的痕迹？不要再回头，百年的心事，长久随水向东流。愿您像游龙一样行走万里，而我像云一样终将停泊在这片林丘。相思之梦中，明年雁来时，还请问候南州。初夏《满庭芳》。燕子归来，芹菜已老，浓密的绿荫深深笼罩着林塘；午后的风吹过庭院，女子试穿轻薄的罗衣。数尽飘落的红花和飞舞的柳絮，摘下青梅煮酒，第一次品尝。重门之内寂静无声，一帘稀疏的细雨，消尽了水沉香。当年团扇般的恩情仍然存在，并不是已经忘却；只是笑说衰翁的鬓发早已苍苍。说给乘鸾的仙女听，世间有多少炎凉变化，都不要怨恨。人生百年不过一场梦，姑且共同醉饮霞觞。《踏莎行》。夜里的月色照着楼台，夕阳映着庭院，这些都使人把往事反复想遍。当初初次相识，只当作寻常，哪里知道后来情意会像丝线一样缠绵。只怕梅梢上的参星已经横斜，北斗转动催人归去，而天涯路远。最令人肝肠寸断的往往是离别之时，还没有说出口，肠子已经先断了。《摸鱼儿》。记得当年，人人如今都在哪里？曾经在长亭共同举杯。酒意还未消尽便要归去，行人已经远去。长亭的柳枝怎么也折不尽，渐渐已经白了头。等到举酒送您时，恰好又是清明之后。青柳枝条仍像从前，试问江北江南，像我这样的离愁，还有谁有呢？留不住您，只好勉强把蔬菜装盘、煮韭菜相送。行舟又报潮水将至，风急，岸上的花全都吹落了。一曲歌唱完，啼出的红泪沾满衣袖，春水也起了皱纹。青草之外，人世间这样的遗恨年年都有。久久留恋，握手叹息：人生相逢，百年中又能有几回欢笑？把人间古今的功勋事业，一时都交付给杯中酒。青山走遍了，人也白了头，门前的青柳都老尽了。试着回头，记得晓雨中穿着征衣，又经过了往年。后来与故旧相逢，徒然谈说南楼北亭的花。即使景色再好，能像少年时吗？又自我嘲笑：大概是厌倦了山林，连韭菜也忘了，忘记了孩子们在门口迎候。兴致来时姑且学长沙王的舞蹈，想舞却无奈没有长袖。不要皱眉，欢笑之外，世上的风涛时时都在。与您握手，且在酒樽前尽情相饮，整日欢聚；一醉之后，明天又…… 《意难忘》。在林塘避暑，元戎带着小队人马。一簇红妆，旌旗在云影中摇动。帘幕间水沉香飘荡，金线衣裳贴着玉肌，感到清凉。缓慢的节拍中舞姿轻扬，又有轻柔的弦乐和细管乐，像孤竹、空桑般清越。风姨昨夜纵情发狂，向华峰吹落了云锦般的天衣。水神藏不住这些花朵，只好把它们散作满池芬芳。把船移到画鹢停泊的柳荫旁，尽情一醉。到了傍晚，歌声停、酒席散，月亮照在纱窗上。《喜迁莺》。留不住春天，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清明。杨花飞絮，杜鹃声声啼叫。黄昏时的庭院，又加上半帘风雨，更让人难过。劝您暂且不要归去，天涯芳草漫漫，已无路可通。寂静无声，直到倚着栏杆站尽，眼前落红无数。谁来诉说长门宫中的往事？只记得当年曾随着梨园歌舞。霓裳羽衣的香气已经消散，《梁州》的歌声也已停歇。昨夜的梦转眼成了今古，金屋玉楼如今在哪里？只剩下落满尘土的花钿，而您却不肯顾念。怕触动伤心，不要登上高楼的高处。《临江仙》，和毅斋为我祝寿。十月的江南早早传来风信，梅枝已经提前报告春天将至。田园中只剩下我年老的身体，徒然说陶处士仍是晋朝的臣子。人们说《革》卦爻辞在九四位，谁知道命数却在困顿中？明年五十岁时，志向应当得到施展。低头惭愧自己像个老妇人，姑且结成会稽之盟。《满江红》。三分春色，怎么禁得住几番风力？又早已看见亭台映着绿水，柳枝摇曳出金色。满眼春愁没有安放之处，知道我心意的只有幽禽。望着青山，直到夕阳边的视线尽头，却被孤云隔断。琴和酒是我的三种益友，湖外可乘船，山头可着屐。且不要让春天离去，只怕落红堆积。记得往年陪着宴饮赏花，重门深处桃花碧绿。等修书想寄出时，楚天遥远，却没有行人可以托付。《忆秦娥》。伤感于离别，江南的大雁断绝了踪影，音信也断绝了。音信断绝，两行珍珠般的眼泪，寸寸愁肠结成千重结。最伤心的是长久记得中秋节。今年的月亮还像前年一样，前年那轮月亮哪里知道今天的事情。夜里的月亮圆满，人却不能团聚。《西江月》。还记得春风吹拂的庭院，柳荫深处锁着帘帷。东君离去以后，雨丝不断，徒然辨认着紫骝马嘶鸣的地方。梦从萧台醒断，往事已经无从凭据；十年来的事情，也不要再追忆。忽然拿起旧日的书信，依旧在长亭前流下两行泪。《小重山》。笙箫声被吹断，春梦也变得凄寒。倚楼追思往事，偷偷弹泪。离别时容易，再相见却很难。彼此相思的地方，只有玉连环。那个人远在万重山之外。近来他应当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的容颜了。重门深院，柳荫闲静。曾经携手同游，如今不要再倚靠高栏了。《沁园春》，为夹谷书隐祝寿。

译山河积聚精华，宇宙呈现祥瑞，钟灵毓秀孕育英俊之才。想来春秋时的夹谷之会，是您前生；孔夫子在娑婆世界南赡部洲，如今就是在世如来的化身。龙角标志着辰时，蟾胎在丙火中炼成，正是您的生日。华美的宴席已经摆开，笙歌声中，看儿童们拜舞，春意充满行台。层层好事接连催来，正好面对黄封御酒斟满寿杯。更愿您早日在殿上穿着衮衣绣裳，愿您在公堂之下长久享受莱子斑衣娱亲的欢乐。昨夜亲自在瑶池遇见王母，想寄来蟠桃，可桃树才刚刚栽下。等待三千岁后开花结子，年年都举杯畅饮。和王伟翁《上巳满江红》。从纱窗中睡醒，问春天的消息，经过几番风候了？想出去踏青，却懒得拿起鞋履；纤纤双手沾满尘土，翠眉低垂，心中的离愁推开又来。又只好独自面对菱花镜，泪流满面，羞于让人看见蓬乱的头发。回鸾字徒然藏在衣袖，金缕曲也无心弹奏。记得碧桃花下，夜深时参星横斜、北斗转动；六幅罗裙，在香气凝聚的地方，处处都是酒席前留下的痕迹。到如今，肝肠寸断，怕回头再看长门宫的柳树。《沁园春》。江淮等处行尚书省参知政事高公，于至元二十七年庚寅春，带兵从歙县的淳地进入长乐境内，平定各处盗贼。经过两旬，地方肃清。八月初一，军队返回。山人何某恭敬拜手，作《沁园春》一词，接续凯歌之后奉献，以表达敬意。词如下：身穿衮衣绣裳，手执彤弓卢矢，出自山西将门。自雪岭、蓬婆的夷地，筑成壁垒开通道路；炎州的蜑獠之地，连片营寨被扫除。吴越的儿童、江淮的草木，见过七次元戎，都争相知道您的姓名，也都知道这一隅斗大的地方尚且要借助您的旌旗声威。西风吹下天子的声威，正如万骑貔貅进入井陉；那些山棚中的魍魉，在雷霆般的攻击下被震灭；海边的百姓得到天日照临。功业正要继续到来，天地没有尽头，千古英雄并非偶然降生。从今以后，您将登上云台，列入翼轸之位，画像绘入麒麟阁。和何逢原为我祝寿的《水龙吟》。倚窗闲闲嗅着梅花，霜风吹入衣袖，寒意刚刚透进来。我年岁已到如此，年年十月看梅，梅花仍和从前一样。白发青衫，苍头玄鹤；花前摆着酒杯，问梅花和我究竟谁更瘦？瘦到了极点，正逢风雨年时；不怕参星横斜、月亮西落，只怕人生中的芳盟再也难以重续。高楼在什么地方？寒花被风吹落，玉龙笛不要再奏。前日还是花中魁首，后来成为鼎中之物，最终都归于山岩沟壑。只是林逋漂泊无依，留下诗的芬芳，与孤山一同长寿。和潜江南《惜春·酹江月》。三分春色又经不起几番风雨而零落。少年人不再来，春天也老去，徒然辜负了省薇阶药。燕子忙着飞，杜鹃啼叫得凄厉，究竟是为谁悲伤？乐临春、结绮这些旧日楼阁，如今又在哪里？就这样年复一年，惆怅歌停舞歇，帘幕上生满尘土。千古雷塘，浑然只是一场梦；人世到了最后全都错了。百年心愿和一春景色，都交给闲暇中的杯酒。青蛇还在，不要让雷雨把它飞走。感慨旧事，再和前面的韵。问春天到哪里去了？纷乱地随风飞去，杨花坠落在篱笆旁，像罗袜一样，香囊也无处寻觅。谁有使人返魂的灵药？细柳掩映的重门，碧桃深处的小巷，回头看，都是曾经游乐之处。玉龙笛声吹断，夜深时人还在江阁，因为想到璧月琼枝和玉人，如今在什么地方的绣帘珠幕之后？一半青铜镜已经落满尘土，徒然抚摸鸾刀；金错薇露的烟气消散，莲膏花凝，人不能入睡，只好独自饮酒。一春的心事，总在愁苦中消磨殆尽。和何逢原为我祝寿的《沁园春》。老去之后已经无心，看尽了青山。山前暮云沉沉，试问重来的海燕，乌衣巷在哪里？刚刚归来的辽东鹤，只有华表空自存在。世路悠长，风尘渺茫；白发催促人老，乌兔般的日月频频流逝。计算一生事业，天涯海角，谁才是闲人？经历几番甲子庚申，只见青草年年如此，秋去又是春来。笑那武陵源上的桃花尚未结实，昆仑山下的瑶树却长久常新。霓裳羽衣已经飘零，蛾眉也萧瑟衰败。想寻找神仙，却隔着两重尘世。草堂还在，只是不要让山鬼在半夜移来文书。邵清溪作《摸鱼儿》，仿效前人而勉强创作。把一生的心愿，辜负了一半。玉堂原本在哪里？朱弦弹断，也没有人听，只是徒然操弄离鸾之曲。烈女有没有遇到知音，不要再问了。悠长的人世之事，都不过如此。人生像草上的露水，且看百年的功名。青铜镜中映出鬓发，抚剑时眼泪像雨一样落下。还能同谁说话？孤高寥落，江天空旷；年末的人间不过是一场梦。今古雷塘，十里斜阳之外，只有无数野草寒鸦。身世寄托，姑且如此罢了。江山含恨，谁能承受这份托付？冰一样的心更加苦楚，都说给梅花听。参星横斜、月亮西落时，姑且一醉归去。答何君元为我祝寿的《洞仙歌》。天涯何处可以望见苍茫的江水？江天渺渺，即使纵然买舟而行，人也到不了那里。笑看双丸般运行的日月和两鬓如霜的蓬乱白发，姑且如此罢了。哪里是什么人间三岛？黄粱一梦刚刚醒来，起身看着孤云，仍然独自长歌长啸。不记得桃源在什么地方，也不知橘渚是哪一年。日常生涯，只有炉火、茶灶相伴。请问先生以谁为友？有白石和青松，共同成为三位老人。《喜迁莺·感春》。东君离去之后，听说花枝也已经消瘦。夜雨敲打帘栊，柳树旁的庭院，有谁来抚慰这种烦恼？还记得从前受到恩宠的时候，梅子在枝头还像豆子那么大。最苦的是重门深处人声寂静、月色明亮的时候，你知道吗？见不到人，即使有音信，又哪里比得上再次携手相伴？往日的沈腰如今更加消瘦，现今的潘鬓也已经斑白，怎能承受这样多的忧愁？极目望向万山深处，肝肠寸断，不忍回头。寸寸情意，到如今只留在长亭的烟柳之间。《沁园春》，为毅斋思院五十二岁祝寿。尚书当年举行蓬矢桑弧之礼，迎来初度的美好时辰。您是词林中的老虎、文场上的威凤，是人中的祥瑞、天下的英奇。太守朱买臣五十岁时，中书令苏东坡五十一岁时；如今五十二年回头看，真不是人间寻常之事。姑且舒展眉头一笑，醉倒在金杯旁。老夫人还记得当年吧，曾经随着鸿胪官拜见玉阶。想那青衫、荷叶、嫁衣都还在，青铜菱花镜中仍留着破镜的遗痕；半席寒毡，一任官职低头俯首，造物主也应该是在戏弄小儿。抬头问天：看起来究竟是谁在戏弄我，又是谁被我戏弄？《八声甘州·伤春》。倚着栏杆站立，看尽东风吹过，柳絮纷飞；怕只怕杜鹃啼得凄厉，江南的大雁也杳无踪影。游子去了哪里？梦断扬州，芍药已经落尽，只剩一簇红丝。如今歌吟在哪里？一曲歌唱得泪水沾湿衣裳。往事不忍再回想，记得柳边深巷、花外幽静的台阶。独自对着菱花镜，脂粉总是懒得施用。惆怅春天归去，想挽留却留不住，怎奈春归从不顾念玉颜衰老。伤心的事情，都交付给榆树台阶和长满苔藓的石矶。再次用前韵抒发感怀。

译自从辽东鹤离去之后，哪里还有人插上翅膀能够飞翔？可笑平生错误铸成儒冠，误把自己当成有才之人。怎么会这样？徒然说寒蚕藏在冰底的瓮中，吐出的茧可以化为丝。哪里来的千丈长丝，能够补好龙衣？镜中白发映出不堪回首的功业，即使梦中长出八翼，也到不了天子的宫阶。看坟间的富贵，妻妾们还笑得得意。面对千年不老的青山，只有白头梅花陪伴着我一起衰老。严陵路上年年潮水上涨不到钓鱼的石矶。和邵清溪自寿的《贺新郎》。世间的事情全无定准，试问人间翻来覆去，谁能够忍受？大海怒起惊涛，群山互相拍击，哪管鱼龙都无法承受？今古英雄已经消磨殆尽，只能坐对青山度过闲日，把千年的遗恨交给长江流送。上天若有意，为什么偏偏这样？等到在洗耳泉旁枕石而卧，正值梅花盛开、霜寒月白、北斗转过西柄时，举杯为自己祝寿，在花前醉倒；醉后帽子低垂，金胜插在头上，笑看儿辈。像汾阳中令那样倚遍层楼，在栏杆曲处感慨天地渺茫；青云的影子和无尽的事情，都化作酒樽前的兴致。再次用前韵感伤春天。花落之后风才停下，倚着高栏，内心的真情想要倾诉，却犹豫不忍。举酒询问春天，春天默默无言，只把游尘吹落，怎能承受泪雨？红妆已经凋残殆尽，还不知道燕子衔着春天将要离去；反而误听杜鹃啼叫，唤起年年遗恨。芳草路上的行人，有什么可忧愁的？浮生不过一梦，黄粱枕上的梦，姑且不妨狂歌醉舞，挥动尘拂高谈。金谷园、平泉庄都已化为尘土，谁还是当年的豪杰？只有五柳依然，陶令所感的千古兴亡，都随东流水而去。望着孤雁消失的地方和残阳的影子，心中充满无限伤春之意。第三次用前韵，寄托旧日宫怨。更鼓声静了，钟声刚刚停定。卷起珠帘，人人独自站立，怨恨难以忍受。想拨动金猊炉再添水沉香，却病弱倦怠，实在无力承担。蝶粉蜂黄全都消尽了。亭子北面的海棠还开着吗？即使金钗还在，也只会增长长久的怨恨。花儿像我一样消瘦，应该更加憔悴吧？凄凉得无法入睡，闲对衾枕。看夜深时紫垣中的华盖低低摇动，车杠重重拂过罗裳，蹙金线绣成的双鸳花胜上已经落满尘土。辜负了我的花期。春天来到，并不怕镜中羞见白发，只怕镜中没有伴侣，只有孤鸾的身影。遥望天尽头，思绪悠悠不尽。再次用《八声甘州》的韵，抒发感兴。叹息人生，姑且如此罢了；晨风中的翅膀已经疲倦，只好回飞。何况自己骑着劣马，想追赶日行千里的麒麟骥，又怎么能够呢？即使种得玄芝瑶草，也不能使满头白发不染。一醉于梅花树下，笑着舞起青衣。还说什么封侯万里，等到朱门画戟、大宅高台？人世什么时候才会满足？造物主任意施加隆盛的恩泽。奇怪周公如今不再入梦，想来是周公自己也感到奇怪。我的身体已经衰老，归去吧；夕阳下牛眠的田陇，夜月下鸥鸟栖息的石矶，正是来去之处。和何逢原为我祝寿的《洞仙歌》。青衫白发，独自倚在江楼上，稍待片刻想题诗，压过崔颢的感慨。凤台如今还在吗？白鹭栖息的沙洲，芳草之外，只剩下我这闲散的身子在江南。醉来仿佛置身梦中，梦里进入梅花，歌声唱尽，青衣伶人正在聆听。清幽的夜色中起身看去，飞鸿已经消失殆尽；白鸟和玄驹，谁能数清？曹瞒、袁绍，等到明年我七十岁时，再问究竟如何？笑道，这一切不过是今朝浣花堂的老翁。和何君元为我祝寿的《玉漏迟·梅》。问春光是否已经开放？江南野水最先得到春意。梅花独自压过群芳，却说自己在花前开得最早。长久苦于冰霜压迫，又何必再说风姿清幽？这一点孤独清香、冷艳姿态，有谁知道？年年被风吹落，却又年年开放；听画角在楼头送走黄昏迎来清晓。什么地方的玉堂满地苍苔而无人清扫？谁是肝肠如铁石的人，愿意和我共同谈说岁寒时的情怀？花还没有老，只是无奈酒意将尽、情怀渐少。和雪作《蓦山溪》。飞仙想要降临，水殿早已严整妆饰，却娇羞涩怯，怕被春天知道。她跨上白虬，天门还未破晓，霓裳凌乱，肌骨却自然清丽。梅檐下的月，柳桥上的风，世间红尘都已渺茫；重门深闭，忘却山阴道路。呼唤酒来，咀嚼琼花，任凭醉后玉山倾倒。无言相对，把这一年的暮岁心愿寄托在茅舍之外、玉堂之前，处处都自有风流美好。再次用前韵。春天的造化还没有显露，哪里来的琼花？清晨和深夜之间，早已剪下银河洒到人间；楼台刚刚破晓，雪花纷纷密密，并不是没有多情。金帐温暖，玉堂幽深，却奇怪香尘已经杳然。天公把它贬下人间，暂时落入红尘；它的容颜本来就令人怜爱，却怕轻狂地随风翻倒。冰清之心向谁诉说？只能吹入梅花，在明月映照的白云台阶上相对，天寒正好。第三次用前韵。蓬蓬窣窣的声音把睡梦惊醒。是谁早早来播散天花？夜深到天明，遍布人间；虚空中幻化出富贵景象，照耀乾坤，琼花万顷，玉树千株。不要说壶天遥远，天明时已有三尺积雪，不论江南哪条道路都铺满。只怕它并不牢固，被天工的顽童翻倒。凝结的冰融化成水，世态炎凉总是没有凭据。明天的事情、昨天的人，谁丑谁美，又有谁能定论？《沁园春》，为何逢原的北堂母亲祝寿。孔盖和彩虹般的旌旗，月形玉佩、云霞衣裳，正是人间的女仙。试问九十日的春光，哪里比得上今天和明天？最美好的是明年，嬉戏歌舞、举杯祝寿，一堂之上共享家庆。眼看儿孙，又有玄奇绝妙之处；看菱花镜中虽有白发，朱颜却没有改变。当年亲手种下红莲，笑看桑田沧海变化了几度。想来蟾胎已炼成，紫皇的灵药也已制好；龙须飞落，玉女驾着云车。青鸟再次归来，红霞依然在，一曲云和之乐，仍然不羞惭。尘世中把蛾眉蝉鬓修饰得美丽，究竟又是为谁妍丽？《浣溪沙》，寄给刘总管。细柳连接着营寨，绿色营垒层层重叠；暖风吹动旗影，像蛇龙般飘荡。白日闲暇时吟咏，思绪进入千山之中。紫绶金牌在身的人，鬓发尚且乌黑；绣鞯丝辔，骑着青骢马，凭三支箭便可取得侯爵。封。再次用前韵，并寄给两位千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户〕 金紫山前，山峦重重叠叠；山势高耸，云气浓密，苍龙般的山脉从云下伸展。春天到来，好雨遍布三峰。芳草铺满郊外原野，眠卧着小牛；垂柳掩映营垒，花骢马系在柳下。赶快归来，那里有紫泥诏书。封。《蝶恋花·即景》。风信花已经凋残，柳絮被风吹起。柳树外是池塘，乳燕不时飞过。淡淡的轻云，仿佛被山峰挽留住了。半村的烟霭笼罩着树木，鸟儿呼唤着春雨。竹院深深，到底有多深？深处的人悠闲自在，谁能体会闲适中的趣味？瑶琴弹奏完毕，移动玉制的琴柱。苍苔铺满地面，花影笼罩着正午。大江东去·自寿 半生的旧日习气，已经被风霜消磨殆尽。如今这副头颅，七十年来全都铸错了。回头看邯郸旧梦，哪里还有杜曲的桑麻、柴桑的松菊？归隐的打算，已经拖到了暮年。斟上一樽酒为自己祝寿，不妨沉醉之后纵情狂舞。不要问沧海如何变成桑田，只看朱颜变成白发，转眼之间今昔已经不同。乌兔般的日月相催，连上天也似乎老了。千古以来的英雄，不过都化作一杯黄土；汾水边的悲歌，雍门的苦调，流下的真是儿女之泪。兴亡只是一场梦，唯有大江依旧向东流去。自寿·再调《玉漏迟》

译穿着青衫，头发已经花白，面对风霜，独自倚遍高楼，放声长啸。险恶的风浪与平静的水波，我看尽了世间多少被遗忘的往事。昔日金闺中的踪迹，都交给野花啼鸟，自己只能付之一笑。悠悠的心事，没有人知道。纷扰的仕途和红尘，眼看着把英雄豪气消磨殆尽。青山也会老去，宇宙却无穷无尽；事业到了尽头，又有谁能真正了结？高楼上响起一声画角，把千古以来的梦境吹醒。天将破晓，起身看看花蕊间初生的微小春意。和《玉漏迟》可怜我身着翠袖，面对严寒独自倚着孤竹，吟咏长啸了半生，却辜负了多少白云般的高洁志趣？想问梅翁当年的旧约，又怕耽误了沙头上的鸥鸟。偶尔一笑，走走停停，人生道路正如蜀道般艰险。不要责怪岁月无情，只叹尘世浮生，时而闲适、时而忙碌，转眼便老去。等到趁着黑发尚在，封侯万里的一切事情都办完。古今的功勋名声不过一场梦，听那钧天广乐还未听完，却又觉得羌管声已经从晓楼角上传来，曙星稀疏而微小。和邵清溪《水龙吟·咏梅见寿》料想白发之时，天气寒冷，千林摇落，正好寻访真隐。天工赋予梅花冰一样的肌肤、雪一样的骨骼，暗香在寒意中凝聚；它自许有贞洁之心，哪里肯让色界的软红尘俗靠近？惆怅那绿衣舞尽，参星横斜，梦醒之后，依稀还认得旧日家园。不因角声把花吹落，便在花前替它悲伤怨恨。无论玉堂还是茅舍，风流都随处可见，年年如此孤高冷清。它不是人间的肝肠铁石之物，相逢时不必追问。料想真正知心的，只有东风肯泄露一分春天的消息。送吕总管·八声甘州 遗憾您来得太晚，刚要入朝便早早归去，骢马一去，实在难以挽留。您家是朱轮华毂、联珪叠组的公侯世家。如今身在玉堂深处，借重您来防守偏远州郡，正好拂拭青氊，继承世代功勋事业。明日从东津归去，归途正逢梅花开放，暖霜催得春意爬上枝头。看那连绵的旗帜、排列的鼓，送客直到江楼之下。面对云山，它们千年不老；在楼前看尽了一行又一行的舟船。愿您的姓名留在严陵濑下，日夜随着江水向东流传。《传言玉女》，为祝贺何逢原母夫人九十一岁寿辰。母亲今天从琼楼金阙飞降下来，先让玉女传达消息，细说她亲手种下的蟠桃，还记得正是今年这个春天。三千个春天之后，蟠桃才第一次开花结果；瑶池宴罢，洗过蛾眉，九十年已经悄悄度过一半，笑叹美好年华只如一声轻响。仙翁计算年月，与人间完全不同；从今以后，每一年都是三月。《最高楼·寿南山弟七旬》南山老人，还记得杜少陵的诗吗？“七十岁自古以来就很稀少。”清池中拥出红色的荷花，西风吹上碧梧的枝头。趁今天斟上寿酒，记住自己的生辰。不羡慕鲲鹏奋飞击水，也不羡慕蛟龙腾行降雨。人世间的事情总是危机四伏，扶着床正好看孙辈嬉戏。跳舞的衣衫，不要笑孩子痴傻；再吹奏埙箎。三位老人鬓发都已如丝。《潜斋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潜斋集》卷五　宋·何梦桂撰写的序 《白鸥诗盟序》一天，有位客人敲门来访，右手夹着黄册，左手拿着红色的公鸡，向我请求说：“我将要和诸位学生结成诗盟，敢请把盟约载入册中，割鸡取血来盟誓，请您做盟主，愿意来主持这个盟会吗？”我告诉他说：“诗很难写，您将要写哪一种诗呢？”客人说：“您没有看见刘禹锡的《玄都篇》和白乐天的《新井篇》吗？诗句如在嗓子里转过荆棘，或者讥刺世道的险恶，本来就是纷纷如此。我想在天地之间寻找一个没有机心、可以结盟的对象，只有江上的白鸥。白浪苍烟，浩荡万里，兴亡、治乱、荣辱、毁誉，一概不参与人世间的事务。我将要和它一起浮游，以抒写宇宙万物各自适意的情状，怎么样？”我惊然起身说：“您要和鸥鸟结盟，鸥鸟一定不会怀疑您。只是我正乘着茫渺之境，游于混茫之中，把天地看作一体，鸥鸟还能够做江上的主人吗？”客人说：“一切听您的。” 《清溪吟课序》诗歌起始于《诗经》的三百篇，上至公卿大夫，下至樵夫和卑贱奴隶，凡是性情的抒发，都能够寄托在诗中。古诗散佚之后，五言诗始于李陵，七言诗始于沈约、宋之问。后来的诗虽然不是古代的风貌，却还离古意不远。科举兴起后，五言、七言诗也一并废弃了。士人若不是困厄于山林、隐逸于湖海，或是在朝廷上失意而逃逐到荒远之地，便没有闲暇写诗。清溪的诗友们，闲暇时有诗课，大概是因为他们不把时间用于举子业，而用来作诗。春雨按时到来，草木旺盛生长；锄头和锄具所铲倒的，过半又重新直立起来。这种文章和精神存在于天地之间，从未有一天真正泯灭。在那里停止的，在这里或许又会萌发；生生不息的意趣本来无处不在。即便如此，诗也不是容易说清的。玄默敦牂年，岁在夷则月朔日作序。《邵梅间诗序》天地间冰霜降临，万木冻裂折断，只有梅花以冰清的姿态、铁铸的骨骼和玉一般的花蕊、琼一般的花朵，傲然超出万物之上。因此在这个时节，尘世上下没有任何东西能与梅花相比。清澈彻底、寒冷绝伦而又最适合与梅花相伴的，只有雪和月。清溪有位诗人，是一位清瘦的长髯老人。江天空阔，年岁将暮，回顾身影却没有同伴，唯独在梅树下抱膝放声吟咏，斟酒洒在花上，仿佛要与雪月分席相处。因此自号“梅间”。尘世风尘污浊人心，满眼都是；空旷之地忽然传来脚步声，便令人欣喜。梅花虽然不会说话，我却一定知道它不会拒绝您。潜斋何【某】为邵梅间作《梅间序》。梅间姓邵，名某，字德翁。《唐月心诗序》西风吹过万重山谷，银河横在天空，水与月相互涵映，上下一片碧色。有位客人敲门说：“月心，快起来！”我作揖请他进来，让他坐在月下，说：“我正要斟酒邀月，顾影徘徊，自以为月、影、我三者为友，旷达超绝于尘世之外。您带着这样的心境而来，愿不愿意一起酬酌，问问您所见的月是否与我所见相同？”我歌唱，月亮随之徘徊；我起舞，影子凌乱，这是太白所见的月，只使丹心更加苦楚，能使白发更加显明；少陵所见的月又是那样。两人的诗，情趣和境况各不相同，相距十分遥远。难道是他们所见的月本来不同，还是月亮相同而处境不同，或者处境相同而心境不同呢？古人所见的今月，今人所见的古月，最终都归入流水，不知是否通向云路和海边山岭。您所见的月是什么样子？从前它是否还和这里山间松树、竹林之外一样，都是同一片光景？请您赶快告诉我；如果所见相同，那么月亮就是同一个月，否则我和您仍然是各自面对一轮月亮。”月心没有回答，从袖中取出诗稿说：“月亮全都在这里。”我猛然惊喜，为他展开诗卷，放声长歌；歌罢又长啸说：“您走吧，我醉了，且要躺下了！”作了一揖便分别了。大概明月仍在天津、析木之间。至元癸未年秋八月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