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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潜斋集铁牛翁遗稿四

潜斋集卷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1–71 段

金玉诗序棋溪徐君竒之一日访余于双溪之上,袖出《金玉诗集》曰:“此盖所以搜采名公钜卿、骚人墨客之所吟咏之瑰章杰句,将以为家庭恶藁,借重也。世谓至寳萃在是间,方托诸棃枣,以与好事者共之。然丽水之金,遇善冶而后贵;荆山之玉,遇善琢而后珍。长编巨帙,富则富矣,而文价髙下,视君一言以为轩轾,何如?”余应之曰:“子言过矣。良金美玉,自有定价。使余亡言,岂能使黄金为土,白玉为石哉?抑通都大国,万金之所储,羣玉之所积,其色如黄龙,气如白虹,固有连城不足以易者。至于璗镠钣铣、琼瑛琳琅,横陈而错出者,殆非一品,岂必尽与防蹄、麟趾【金名】悬黎、结緑【玉名】同价?天下有目者,随其所得,皆寳也。余何言哉?余何言哉!”棋溪曰:“唯,于是乎书。”

赠李景雷序地里家有李子景雷者,家世是业。其伯父良玉,挟锦囊防诸贵公之门,争罗致擢用。景雷得肘后诀,余于三十年前早识之,従余防至今如一日。其为学刻苦自励,于古地理奥僻书有未解防,寝食求之,弗得弗措,繇是所业益精。其与人交不苟得,不为欺伪,其不合寜不唯以去,将挟所得以汗漫四方。请余言,余谓士大夫读圣贤书,学圣贤道,学言与行不相顾者或不免焉,况以一技自名其志,将以求食,至于依阿取容,颠翻希合者,往往皆是。如斯人者,真隂阳家之墨守也。子持此以往,焉往而不遇哉?于其行也,赠之以言。

汪斗山诗序尝闻丹崖石柱多有竒人,恨不得泠然御风,汗漫其间,以诵李翰林丹砂白鹅之句,黄屯田黄精青鹿之篇。媻姗易庵中,一日有客汪君得一屦,户外挟诗册,升堂与之坐,目击道存,固已见温伯雪。手旋取其诗读之,则意圆而语泽,骨劲而神清,似其人。时方采菊篱下,因漉巾酾酒,与二三友共歌之。南山在望,西风袭人,亦柴桑中一大快事也。歌罢为之序云。

邵西坡诗序客有挟西坡邵君诗踵门者,余读而喜之,因徴余序。余曰:“序姑俟他日。”客三四返,不得序,且怒去。余曰:“毋怒,且止。余有癖,余非靳序也,余有道癖。方其有事,尸坐一室,吾视吾鼎中雄阳▯施,雌隂黄包方潏潏狎猎起,吾何暇序?及其无事,又有懒癖,破緼防头,曝日檐下,方熈熈怡怡,休休于于,嗒然忘吾之有四肢,亦何暇序?无是则又有世癖,经生学士,谈诗説书,劒客棋翁,鸣楸弹铗,坐观卧聴,更仆未已。倦则杖屦臯田,与畊夫芸子、樵童牧竖相尔汝,逮莫而后返,吾又何暇序?必俟吾三癖尽去,然后取西坡诗燕坐读之,如亲见其人,使吾所欲序西坡者,横溃突出于吾胸中而不可御,而后使童子研墨濡笔,亟书则序可以拱手得矣。今吾癖未去,而子亟吾序,故序止此。子持此以语西坡,可乎?”客笑曰:“此君自序,非序西坡也。”余曰:“子持此去,非序西坡,实与西坡作诗法也。使能于吾言下领防,不惟西坡一大公案,东坡复生,亦当印可。

王樵所诗序先辈谓杜工部以诗为史,韩吏部以文为诗,繇其胸中储贮博硕,然后信笔拈出,自成宫商,非抉摘刻削,求工于笔墨言语以为诗也。太白豪放发于气,郊岛穷悴迫于时,降是无以议为矣。近代坡诗如骏马诡衔不可羁馵,山谷、后山诗如风天秋隼,霜崖枯槎不可攀企,要皆各得其所得,自成一家,尚论谱绪,当不在昔人删后也。迩来诗社豪隽叠见层出,岂能多逊诸贤下耶?然至于气雕意耗,骨弱肉浮者,或未免如沈休文所谓八病,释皎然所谓六迷者也。樵所诗思婉以清,语劲以泽,不惟后辈当望避三舍,使休文、皎然及见之,固当印可。繇是进进使之横驱长骛,迅掣髙鶱,出意趣于寻常言语笔墨之外,吾当问子于韩、杜诸公坛上矣。题胡直内适安集胡君直内挟诗册过余,题曰:“适安,请余言。”余谓子苦思于诗,将不免饭颗山之讥,亦奚安之适,而自谓若此?直内曰:“人徒见吾之为诗苦,亦孰知吾之有诗乐哉!夫羇臣、寡妇、细夫、窭人,其忧思感愤之所郁积,而发于怨刺者,若甚苦矣。至于尸居环堵,抱膝微吟,得句则曵踪长歌,声满天地。凡世间富贵贫贱、利害得丧、可喜可慕、可悲可感者,一不入于吾心。夫孰有以易吾之天乐耶?故其所适,适此而已。”余蹶然起曰:“诗抑末耳,斯言也,其几于道乎?尚其朂哉!”

译《金玉诗序》棋溪徐君奇之一天到双溪之上拜访我,从袖中取出《金玉诗集》说:“这大概是搜集名公巨卿、骚人墨客所吟咏的瑰章杰句,想把它作为传家的稿本,借此增重声价。世人说世上的至宝都聚集在这里,现在正要付诸梨枣刊刻,让爱好者共同欣赏。然而,丽水的金子,遇到善于冶炼的人之后才显得珍贵;荆山的玉,遇到善于雕琢的人之后才称为宝物。篇幅长、卷帙大,丰富固然丰富,但文章价值的高低,要看您一句话来判定轻重,怎么样?”我回答说:“您说得过分了。良金美玉自有确定的价值。即使我不说话,难道能使黄金变成泥土、白玉变成石头吗?何况通都大国,是万金储藏之处、群玉积聚之所,有的颜色如黄龙,气势如白虹,本来就有连城之价也不足以交换的。至于璗、镠、钣、铣、琼、瑛、琳、琅,横陈交错,恐怕并非只有一种品级,难道一定都要和防蹄、麟趾【金名】、悬黎、结绿【玉名】同价吗?天下有眼光的人,依各自所得,都能视为珍宝。我还说什么呢?我还说什么呢!”棋溪说:“好,就把这些话写下来。” 《赠李景雷序》地理学界有个叫李景雷的人,家世代以此为业。他的伯父李良玉,带着锦囊往来于各位权贵公卿的门下,争相招揽并提拔任用他。景雷得到肘后秘诀;我在三十年前就早已认识他,他跟随我【原文“従余防”疑有误,词义不明】直到今天,始终如一。他治学刻苦自励,对于古代地理学中深奥偏僻的书籍,遇有不懂的地方,便废寝忘食地寻求答案;没有弄明白就不停止,因此所从事的学业更加精深。他同人交往不肯苟且求取,不做欺骗虚伪之事;如果彼此不合,宁可只身离去,也不委曲求全。他将带着自己的所得,漫游四方。他请我为他写几句话,我说:士大夫读圣贤的书,学习圣贤的道理,但学问、言语和行为彼此不相顾的,有时尚且不能避免,何况凭一种技艺自我标榜,把它作为谋生之道,竟至于依附逢迎、取悦他人、反复迎合的人,往往都是这样。像这样的人,实在是阴阳家中抱守一端的人。你带着这种操守继续前行,到哪里会得不到知遇呢?现在你将要出行,所以赠给你这些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汪斗山诗序》我曾听说丹崖、石柱一带有许多奇异之人,只恨不能轻盈地驾风而行,任意漫游其间,吟诵李翰林《丹砂白鹅》的诗句和黄屯田《黄精青鹿》的篇章。一天,我正在易庵中缓步闲游,有位客人汪君穿着一只鞋【原文“得一屦”疑有脱误】,夹着诗册来到门外,登堂同我坐下。刚一见面便心意相通,我本来已经看出了他的非凡,确实如同见到了温伯雪。随即亲手取过他的诗来读,只见诗意圆融、语言润泽,风骨刚劲而精神清朗,正像他本人。当时正好在篱下采菊,于是滤巾取酒,同两三个朋友一起吟唱这些诗。南山就在眼前,西风迎面吹来,这也算是柴桑的一件大快事了。吟唱完毕,便为他写下这篇序。《邵西坡诗序》有位客人带着邵西坡的诗集登门,我读后很喜欢,于是请我写序。我说:“序暂且等到日后再写。”客人来了三四次,都没有得到序文,便恼怒地要离开。我说:“不要生气,且停一停。我有癖好,并不是吝惜不给你写序,而是有三种癖好。正当我有事时,我直挺挺地坐在一间屋里,看着我鼎中雄阳玄施、雌阴黄包【二语疑为术语或有OCR讹误】,正沸腾翻滚、交错而起,我哪里有空写序?等到没有事情时,我又有懒癖,穿着破旧的衣服,戴着破帽子,在屋檐下晒太阳,正悠闲自得、舒适安适,茫然忘记自己还有四肢,又哪里有空写序?若不是这样,我又有世俗之癖:经生学士谈诗说书,剑客棋翁击棋弹铗,坐着观看,躺着倾听,换了一个又一个人还没有完。疲倦了,就拄杖穿鞋到田野去,和耕夫锄农、樵童牧竖互称你我,直到傍晚才回来,我又哪里有空写序?一定要等我的三种癖好全都消失以后,我才拿出西坡的诗,安坐下来阅读,仿佛亲自见到他,使我想为西坡作序的话,在胸中横冲直撞、喷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然后让童子研墨濡笔,赶紧写下,那么序文就可以拱手得到。如今我的癖好还没有消除,而你却急着要我的序,所以序就写到这里。你把这些话带给西坡,可以吗?” 客人笑着说:“这是您自己的自序,并不是给西坡写的序。”我说:“你把这些话带回去,表面上不是给西坡作序,实际上是在替西坡讲作诗的方法。假如他能从我的话中领会其中的道理,不只是西坡诗坛上的一个大问题,即使苏东坡复生,也一定会认可。” 《王樵所诗序》前辈说,杜工部把诗写成了史,韩吏部把文章写成了诗;这是因为他们胸中积蓄广博深厚,然后信笔写出,自然形成宫商声律,并不是从字句中挑拣雕琢,刻意在笔墨语言上求工而写诗。李太白的豪放发自气概,孟郊、贾岛的困顿憔悴受制于时势,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近代苏东坡的诗,如骏马被奇异的衔勒所控制不住;黄山谷、陈后山的诗,如秋日长风中的鹰隼,又如霜崖上的枯树,令人无法攀援企及;总之,他们都各自取得了自己的成就,自成一家。若上溯论其源流谱系,应当并不逊于古人删定以前的诗作。近来诗社中豪迈俊逸的人才接连出现,难道就一定比诸位贤者差吗?然而至于气势雕琢、意趣耗损,风骨软弱、辞藻浮泛的诗,有时也难免犯沈休文所说的“八病”、释皎然所说的“六迷”。王樵所的诗,构思婉转而清新,语言刚劲而润泽;不但后辈见了应当退避三舍,即使沈休文、皎然见到,也必定会认可。因此,希望你不断进步,使诗思纵横驰骋、长驱远行,迅疾高飞,超出寻常言语笔墨所能达到的意趣之外;那时我就要在韩、杜诸公的诗坛上称许你了。《题胡直内〈适安集〉》胡直内带着诗册来拜访我,题名说:“适安,请您为我说几句话。”我对他说:“你在诗上苦心思索,恐怕免不了受到‘饭颗山’的讥笑;这样哪里还会有安适,却自称如此呢?”直内说:“人们只看见我作诗辛苦,又有谁知道我作诗的快乐呢!那些被羁留的臣子、寡妇、平民和贫困之人,他们忧愁的思绪、感愤的情怀郁积在心中,发泄为怨刺之辞,看起来似乎非常痛苦。可是当我独居在狭小的屋子里,抱膝低声吟咏,得到佳句便拖着脚步放声长歌,歌声充满天地时,世间一切富贵贫贱、利害得失、值得喜爱仰慕的事、令人悲伤感动的事,都不能进入我的内心。还有什么能替代我这种发自天性的快乐呢?所以我所感到的安适,也就只是安适于此而已。”我猛然起身说:“诗还只是末事罢了,你这番话却几乎接近大道了。希望你更加努力!”

文山诗序生而不屈者,气也;死而不泯者,心也。气之不屈者,忠义而已;心之不泯者,亦忠义而已。忠义之道,塞天地,冠日月,亘古今,通生死而一之者也。宋丞相文公,平生文章在方册,官爵在史书,皆不足为公。道徳祐乙亥,天歩阻艰,朝野骇震,公従江西率子弟七千人勤王于京师,事之不济,天也。间闗奔走,卒为絷囚,奉首朔庭,万折不变,以死。古今死节,惟以二顔、张、许为称首。然两军交绥,不胜即死,无可拟议者。至于纾之以嵗月,锢之于不能进退之间,宗庙且不血食,使回顾却虑,而为身后子孙鸡豚霜露之计,鲜有不屈膝者矣。而犹若是,真古今忠义士也。沙塲青冡,千古南音,其所流落人间者,惟有流离中吟啸诗史,与狴犴中杜诗集句耳。使人读之,至今凛凛有生气。呜呼!公真死矣,不自意其死后犹能以诗写其平生之耿耿而未尽者乎?岂公果不死乎?一防烈烈者,无在不在故也。天地无穷,事防无极,有能起生魄于九京之下,非公,吾谁与归?生刍一束,酾酒北酹,为之序云。

本心先生疏食谱序客有问本心先生疏食谱于门人何某者曰:「先生固尝长丹屏,贰黄扉矣。饔人膳夫,宜有致天下滋味以自奉者,而日食若此,毋乃太简乎?」曰:「子非知先生者也。世固有一食数万钱犹若不足餍者,此所谓肉食人也。司马温国、晏元献二公仕至宰相,癯瘠如未仕时,此其志趣,岂直食前方丈而遽易其平生之素者哉?若然,则蔬食菜羮,啜菽饮水,固有甘于三牲列鼎者矣。」予従师门久,暇日见其焚香燕坐,对客清谈,时瀹清泉,美茘丹溲,玉尘饵青杞,以饷在座者。使当时有饫羊胾,哜乳酪者,得借一筯,犹将为之洗涤肠胃。况先生玉雪其人乎?故未尝一及先生之门,而亲见其人,何如者,固未信疏食谱为炮牂淳母也。唐侯举师善面受先生録谱,将与世之知味者共之,且徴余言,敬拜手为之序。时柔兆掩茂嵗,夷则月望前三日也。

俞竹屋诗序凡物有诗趣,而物之洁雅静逸,迢絶尘表者,莫如竹。老坡诗仙,平生得意句,正谓“不可使居无竹”耳。俞仲畴妙龄工诗人,不知其诗趣所自得。仲畴筑吟屋于山中,环万玉于其外,日与此君周旋,触目防心,皆趣也。春宜雨色娟娟然,夏宜风声泠泠然,秋宜月影刁刁然,冬宜雪节苍苍然。仲畴室于斯,诗于斯,故其得句也,秀以贞,泽以劲。诵之而其音清越以圎,想其成诗,遍题竹间,使文与可及见之,真筼筜谷中一幅竒画也。君其斵竹为洞,结竹为楼,暇日啸咏其间,当日益髙逺。他日直造竹所,与君商确古今诗,未晩。姑序其篇端,以识初识。嵗在旃防作噩,中吕月晦前三日。

译《文山诗序》活着而不屈服,是气节;死后而不泯灭,是内心。气节之所以不屈服,只是因为忠义;内心之所以不泯灭,也只是因为忠义。忠义之道,充塞天地,高出日月,贯通古今,使生死相通而归于一体。宋丞相文公一生的文章记载在典籍中,官爵记载在史书中,但这些都不足以成就文公。德祐乙亥年,国运艰难,朝廷内外惊骇震动,文公从江西率领子弟七千人到京师勤王,事情没有成功,是天意如此。他辗转奔走,最终成为囚徒,被押送到朔庭,遭受万般折辱而志节不变,至死不改。古今以来死于节义的人,只有二颜、张、许被称为最杰出。然而两军交战,战败便死,没有什么可比议的。至于用岁月来消磨他的意志,把他囚禁在进退两难的境地,宗庙将要断绝祭祀,使他回头顾念、反复忧虑,为身后子孙筹划鸡豚祭祀和霜露之奉,能够不屈膝投降的人实在很少。文公却仍然如此,真是古今忠义之士。沙场上的青冢,千古流传的南方歌声,他流落人间所留下的,只有在颠沛流离中吟咏的诗史,以及在牢狱中集取杜诗句子的作品。让人读到这些诗,直到今天仍然凛然感到其中充满生气。唉!文公确实已经死了,难道没有想到自己死后还能用诗歌写出一生耿耿忠心而尚未尽述的情怀吗?难道文公果真没有死吗?那一点炽烈的精神,无所不在,所以故而如此。天地没有穷尽,事理没有终极;若有人能在九京之下唤起文公死后的魂魄,除了文公,我还能同谁一道归依呢?我献上一束生刍,斟酒向北祭奠,写下这篇序。《本心先生疏食谱序》有位客人向本心先生的门人何某询问《本心先生疏食谱》,说:“先生曾经担任丹屏之长,又任黄扉之副职。掌管饮食的厨人、膳夫,本来应当进献天下的美味来供奉先生,可是先生每天吃这样的食物,难道不是太简陋了吗?”何某说:“您不了解先生。世上本来就有一顿饭花费数万钱还觉得不能满足的人,这就是所谓的肉食者。司马温国、晏元献两位公卿做到宰相,身体仍然清瘦,像未做官时一样;这正是他们的志趣,难道会因为面前摆着一丈见方的食物,就立即改变平生的素志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蔬食菜羹、啜饮豆汁清水,本来就有胜过三牲列鼎的甘美。”我跟随先生学习很久,闲暇时曾见他焚香安坐,同客人清谈,时时烹煮清泉,把美味的荔枝、丹砂【“茘丹溲”疑有OCR讹误】和玉尘、青杞制成食物,供在座的人享用。假使当时有吃饱羊肉、品尝乳酪的人,能够借用一双筷子,也将用它来洗涤自己的肠胃。何况先生本人洁白如玉雪呢?所以,一个从未到过先生门下、却亲眼见过先生的人,究竟会是什么样,我本来就不相信《疏食谱》是炮制羔羊和淳母【“炮牂淳母”词义疑有误】之类的食谱。唐侯举从先生那里亲自接受了这份食谱,准备同世上懂得滋味的人共同分享,并且请我写几句话,我恭敬地拜手为它作序。时在柔兆掩茂年,夷则月望前三日。《俞竹屋诗序》凡是事物都有可入诗的情趣,而事物中清洁、雅致、安静、超逸、远绝于尘世之外的,没有比竹子更好的了。老坡是诗中仙人,他一生最得意的句子,正是说“不可使居无竹”。俞仲畴年轻时便擅长作诗,我不知道他的诗趣从哪里得来。仲畴在山中修筑吟诗之屋,四周环绕着万竿翠竹,每天与这些竹子相处,所见所感全都是诗趣。春天适合看竹在雨色中秀美,夏天适合听竹在风中泠泠作响,秋天适合看竹在月影下摇曳,冬天适合看竹节在白雪中苍劲。仲畴在这里居住,在这里作诗,所以他所得的诗句秀美而贞正,润泽而劲健。诵读它,声音清越而圆润;想象他写成诗后,遍题在竹林之间,假如文与可能够见到,真是筼筜谷中的一幅奇画。您应当砍竹造洞,编竹建楼,闲暇时在其中长啸吟咏,诗境将一天天变得高远。他日我直接到竹所去,和您讨论古今诗歌,也还不晚。姑且把这些话写在诗集卷首,以记下初次相识。时在旃蒙作噩年,中吕月晦前三日。

吴仲逺诗序九仙山下有诗人曰吴仲逺,诗声在吴防间。友人唐师善挟诗册示余,徴余序。余读之,喜曰:「杭东南竒胜,固诗人之多也。抑知余有感于杭者乎?陌上歌謡,坡仙遗墨未干也。不知万锦军前軿车犹无恙否?梅边吟咏,老逋香句未歇也。不知孤山林外髙台尚复存否?钱塘之潮汐吐吞,吴山之烟雨出没。不知骚人墨客尚有登髙眺睨,触景徘徊,悲啸酣歌,噫呜泣下而不能去者乎?此其诗思,岂直在灞桥风雪,春草池塘而已?」子试持问仲逺曰:「奚居?」师善曰:「诺。」嵗旃防作噩,中吕月晦前三日序。永嘉林霁山诗序【名景熈】永嘉旧同舍郎霁山林徳阳不逺数百里寄诗册,属严陵潜斋何某商略近诗,三复唱叹,窃于诗之变而有感焉。方庠序羣居,髙谈濶论,不过颂猗那,歌清庙,诵鱼丽,天保,鳬鹥,既醉之什,变风变雅,不忍言之矣。况复齿及魏晋梁陈以下,穷苦愁怨等语,如细夫窭人,羇旅寡妇之为者,相望十年间,而士大夫声诗率一变而为穷苦愁怨之语,而吾霁山诗亦若此,世丧文邪,文丧世耶?古今以杜少陵诗为诗史,至其长篇短章,横骛逸出者,多在流离奔走失意中得之。霁山诗仅见三十篇,其辞意皆婉娩凄恻,使人读之如异代遗黎,及见渭南铜盘,长安金爵,有不动其心者哉?夜半壑舟,有力者负之以去,飞鸿印雪,爪距俨然。吾是以重有感于霁山之诗也,吾是以重有感于诗之变也。时至元丙戌夏五望前三日序。分阳何皆山序【名锜】皆山何君正则当年壮气盛时,以宦业自期,汗漫半天下。暮年倦飞,将絶迹息影,以归休乎山樊。属邑市灾,逮其居。平生蓄租,与燬俱烬。仰而叹曰:“吾家无庐,吾业无书,吾其托宿于黄帝之囿,假道于老氏之涂欤?”天目山之东有宫焉,曰生仙瑞庆,盖天师第一代祖降灵之所也。一日访旧,因止宿宇下。夜半神交,恍惚中若有所遇焉。此岂前生宿縁?尝鞭鸾笞鳯以従祖师,羽葢霓旌于金庭玊宇之下。今谪业已尽,当复返其故耶?明发振衣,裴回周览,窃喜而计曰:“此吾莬裘也,吾老焉于此矣。”菑畬畎亩,将为子孙播获者,辍若干以附益诸宫中,所以引养吾余年也。士章甫逢掖,学为孔氏,推其余犹将大芘生民,使栋宇宫室、丝枲粟粒举不失其所。乃有自不得所,盖借而逸归于老氏者,道之隆汚,岂固有时耶?吾以是重为皆山三叹也。皆山以书来,道出处,且徴余说,于是乎书。

鲜于夫人李氏手帖序伯机鲜于氏,中原文献家也。持其故太母夫人李氏手笔,与夫缙绅先生之女传诗史,徴序于当世之能言者曰:「此先人所以属诸孤也,尚托一言以载不朽。」夫人夙遭闵凶,间闗兵盗,夫没二雏,呱呱拮据,将荼以免于育鞠。末年乱离颠沛,幽路邅徊,而玉质冰心,烈烈不泯,以死厥孤。子初仅能奉持其夷居手抄屛山《归田十词》,为连城完璧耳。未几,兰亭茧纸流落人间,几不可复诘。子初易箦,诏厥子曰:「夫人书在,必得。」是以无忘吾在莒时也。嵗月云迈,悠悠我思,我须我友。一旦有以枕中故藏归我伯机者,生前遗墨手泽如新,鼪鼬藜藿之墟,闻似人足音以喜,况焄蒿凄怆,若有僾然以见乎其位者,有不一动其心乎?君子是以重叹。夫一门而孝义之道四也。夫人为妇而节,为母而贤,子初孝子,伯机慈孙,于以敦彞伦,媺教化,兴起人心,而愧死天下后世之不尽其分者也。天髙地下,万古无穷,人极不可以一日不立。故书着妫汭,诗咏凯风,贞节孝行传于国史,要皆劝善惩恶,系三纲于不坠而已矣。岂直觚翰云乎哉?持此以往,他日当有执彤管书汗青,以补史官之缺者,尚俟余言。至元二十四年,嵗在丁亥春二月既望序。

柴谦山诗序谦山柴声伯,故同寮从子也。仆仕天台,及与其大阮游。咸淳己巳,君满秩先归。庚午春,余亦被命为太学録,不相闻问六年。乙亥春,复解后于杭。君病,仆煮药馈之。病间谋归,则已惫矣。途穷垂槖,时不能刲鹭股少资之。平生负此欠事,相距十四年间,不知存在何似。一日得谦山书,知君物故。邯郸昨梦,回首俨然雷霆焚槐,天地大絯,万物之摧拉泯灭者何限,而吾故人亦复雕落无几。不意犹及见其子侄,能以诗篇商略可否?千里似人踉空,跫然以喜若此者,岂复千里似人之比哉?既喜且悲,悲且叹惋,不能己。巳书其篇端以归,且志予感。谦山少壮诗方进巨量,他日携巻再见,未晚。至元戊子序。

译《吴仲远诗序》九仙山下有位诗人,名叫吴仲远,诗名流传在吴地一带。友人唐师善带着诗册给我看,请我作序。我读后高兴地说:“杭州位于东南,奇异优美的景胜本来就多,诗人当然也多。但您知道我对杭州有什么感触吗?田野小路上的歌谣,坡仙遗留下的墨迹还没有干。不知道万锦军前的车驾如今是否安好?梅花边的吟咏,老逋清香的诗句还没有消歇。不知道孤山林外的高台是否还存在?钱塘江潮吞吐往来,吴山烟雨时隐时现。不知道骚人墨客还有没有登高远眺、触景徘徊、悲歌长啸、放声痛哭而不忍离去的呢?这种诗思,难道只存在于灞桥风雪、春草池塘之间吗?您试着拿这些话去问仲远:‘您住在哪里?’”师善说:“好。”旃蒙作噩年,中吕月晦前三日作序。《永嘉林霁山诗序》【名景熙】永嘉从前的同舍郎林德阳,号霁山,不远数百里寄来诗册,托严陵潜斋何某评论近来的诗。我反复吟诵感叹,私下对诗歌的变化产生了感慨。当我们在学校共同居住时,高谈阔论,不过是歌颂《猗那》、歌唱《清庙》、诵读《鱼丽》《天保》《凫鹥》《既醉》等篇;至于变风变雅,实在不忍说了。更何况谈到魏晋梁陈以下,那些穷苦愁怨的言语,像小民、贫困者、羁旅之人和寡妇所作的一样。十年之间,士大夫的诗歌声调大都发生变化,全变成穷苦愁怨之语;而我们霁山的诗也如此。究竟是世道丧失了文章,还是文章丧失了世道?古今都把杜少陵的诗称作诗史;至于他的长篇短章,纵横奔放、逸出常格的作品,大多是在流离奔走、失意困顿中写成的。霁山的诗现存只有三十篇,辞意都婉转凄恻,使人读来仿佛面对异代遗民;看到渭南铜盘、长安金爵这样的遗物,难道会有不触动内心的吗?夜半时山谷中的舟船被有力者背负而去,飞鸿踏雪留下的爪痕却依然清晰可见。因此我对霁山的诗更加感慨,也因此对诗歌的变化更加感慨。至元丙戌年夏五月望日前三日作序。《分阳何皆山序》【名锜】皆山何君正则年轻气盛时,以仕途功业自期,漫游了大半个天下。晚年如倦鸟将归,想要断绝踪迹、隐居山林而退休。恰逢属县发生火灾,烧到了他的住所。他平生积蓄的租赋和财物,与房屋一起化为灰烬。他仰天叹道:“我家没有房屋,我的事业没有书籍,难道我要寄宿在黄帝的园囿中,借道于老子的道路吗?”天目山以东有一座宫观,名叫生仙瑞庆,据说是天师第一代祖师降灵之处。一天,他去访旧友,便留宿在宫观屋下。半夜神思交感,恍惚间仿佛有所遇见。这难道是前生的宿缘吗?曾经鞭打鸾鸟、驱策凤凰,跟随祖师,在金庭玉宇之下张列羽盖霓旌。如今谪居尘世的业缘已经完结,难道又要返回旧日之处吗?第二天早晨穿衣起身,徘徊四顾,暗自高兴并盘算道:“这就是我的葬身之所,我要在这里终老了。”于是把原本要给子孙播种收获的田地,停出一部分增益宫观,用来供养自己的余年。士人戴章甫、穿逢掖,学习孔氏之道,推及其余力,尚且将大大庇护百姓,使栋宇宫室、丝麻粮食都各得其所。如今竟有人自己不得其所,借此逃遁归于老氏;大道的兴盛与衰败,难道本来就各有时运吗?我因此再次为皆山感叹三次。皆山写信来,说明自己出仕或退隐的经历,并请我说几句话,于是写下这些。《鲜于夫人李氏手帖序》伯机鲜于氏,是中原的文献世家。他拿着已故祖母李氏夫人的手迹,以及缙绅先生为她的女儿所作的传、诗、史,请当代善于文章的人作序,说:“这是先人留给孤儿们的遗物,希望托您写一句话,使它流传不朽。”夫人早年遭逢忧患凶祸,辗转经历兵乱盗贼;丈夫去世,留下两个幼儿,孩子呱呱啼哭,艰难困苦,几乎无法抚养成人。晚年又遭逢乱离颠沛,在幽暗艰难的道路上徘徊,但她玉质冰心,刚烈不灭,终于以死保全了自己的孤儿。子初当时只能奉持她闲居时手抄的屛山《归田十词》,那已如价值连城的完整璧玉。不久,兰亭茧纸上的墨迹流落人间,几乎无法再追寻。子初临终时,嘱咐他的儿子说:“夫人的书迹还在,一定要找到。”这是因为他不曾忘记我们在莒地时的情形。岁月不断流逝,我的思念悠悠不尽,也思念我的朋友。一天,有人把枕中旧藏送还给伯机;先人生前留下的墨迹和手泽仍然像新的一样。在鼪鼬出没、只能以藜藿充饥的荒墟中,听到仿佛人的脚步声都会感到欣喜,何况闻到香烟蒿草的凄怆气息,仿佛看见她若隐若现地坐在那里,难道能不触动人心吗?君子因此更加感叹。这一家门中,孝义之道有四种体现:夫人作为妻子有节操,作为母亲贤良;子初是孝子,伯机是慈孙。它足以敦厚人伦、美化教化、振奋人心,也足以使天下后世那些没有尽到本分的人惭愧而死。上天下地,万古无穷,人伦纲常一天也不能不树立。因此史书记载妫汭之事,《诗经》歌咏《凯风》,把贞节孝行载入国史,总不过是劝善惩恶,使三纲不致坠失罢了。难道只是写在纸笔上而已吗?带着这些事迹继续流传下去,将来应当有人执掌彤管、书写青史,来补史官的缺漏;至于这些话,姑且等待我的序文。至元二十四年,岁在丁亥,春二月既望作序。《柴谦山诗序》谦山柴声伯,是我过去的同僚、从子的父亲。我在天台任职时,曾和他的伯父交游。咸淳己巳年,您任期届满,先行归去。庚午年春天,我也奉命担任太学录,六年间彼此没有音信。乙亥年春天,我们又在杭州相逢。您当时生病,我煎药送给您。病情稍缓,谋划归乡时,您已经十分疲惫。旅途困顿,囊中空空,当时竟不能割下鹭腿给您略作资助。平生一直背负着这件未能相助的憾事;相隔十四年,不知您生死状况如何。一天得到谦山的书信,才知道您已经去世。邯郸旧梦回首仍历历在目,雷霆焚槐一般,天地震惊,万物被摧毁消灭的不知有多少,而我的故人也凋零殆尽。没想到还能见到您的子侄,他们竟能以诗篇来同我讨论诗作的得失。千里之外忽然听到仿佛故人的脚步声,因而如此欣喜,哪里还只是千里之外遇到相似之人的欣喜呢?既高兴又悲伤,悲伤中又有叹惋,不能自已。已经把这些话写在诗卷开头送还他们,也记下我的感受。谦山年轻时诗才正日益进步,将来带着诗卷再来相见,也还不晚。至元戊子年作序。

王希声隂阳家理学序世人嘐嘐然曰:「地理地理,果孰従而来哉?」大块泄溟涬,决苍然而上,胡然而天?隤然而下,胡然而地?山胡为而峙?川胡为而流?星辰胡为而错布?荣马洛▯胡为一六二七三八四九之数?四七之宿,又胡与于齐瓶吴蝎之分哉?至于大岗小阜,宛委顿息,蜿蜒蹲踞,千态万状,若不可诘,乃有望其落而知其所起,观其发而知其所止,非有神授而使之然者,又胡为若是哉?归而求之,亦冥于理而已矣。夫隂阳家小数也,而有理焉。推而上之,则大而天地之所以推移,细而昆虫草木之所以动植,前乎八万六千之所以往,后乎十二万九千六百之所以来,一以贯之,尽在吾目睫矣。王君希声,儒家流也,少好山水,壮而益精,辑次诸家之说,断之巳意,以成一书,名曰《隂阳理学》。徴余为序,愚于理之説而有感焉。张而大之,非为荒唐诞谩以欺天下也,安得天下之知理如王君者,与之共谈天地万物之理于此书之外哉?壬申春仲书。

送方次山序方君次山一日携短轴访易庵散人于万山中,谓之曰:“余始也轻以出于都邑,无所遇,名公大人有赋伐木,劝我以归者,归矣,而又无所依,好事者则又诵司马子长序説我以逰,横于两端,进退无所择,吾其为涂中之曵▯乎?为道旁之髑髅乎?”余闻其言而悲之,曰:“嘻!甚矣吾次山之穷也!上天下地之宇,未始有极也,以吾次山浮逰其中,不似垒空之在大泽乎?奚用戚戚若是?鸟莫小于鷾鸸,莫大于意怠。鷾鸸之畏夫人也,虽落其实而不敢给视,然不免袭诸人间。意怠之于行列也,引援而飞,迫胁而栖,然免于害。子其逍遥以游天地间,则倾盖之雅,杯酒之欢,皆吾友也,奚必归睨旧业,指为陆氏一庄乎?子持吾説以往,当有卒然相遇于子所不期然而然者,子何患焉?如曰今之天下皆龙蛇也,皆虎豹也,将无所于避,不知龙蛇虎豹满天下久矣,子何避之晩乎?”

浮沤集序胡君子阳,方外士也。秋八月,自塔峰书院翩然引去。所与友者,一琴、二笛而已。其将蹑匡庐,跨衡峤,泠然御风,以极莽渺,而后已耶?其兄饭牛子招隠不返,得其平昔所为诗,裒集成帙,徴余为序。余谓子阳髙蹈物表,惟恐影响之不幽,岂意诗名流落人间,使人得以俎豆于诗人之列,重为子阳累矣?而又使予序之,不知我累子阳耶?子阳累我耶?虽然,子阳诗之予序之,等于鷇音而已,累不累,又安足筭耶?故为之书。

侄孙昭徳逺逰诗序羣从中子弟年来多学诗。存耕子年▯大学,亦最先诗,自厉甚刻苦。一日挟册来前曰:「某将有逺适,愿乞一言以资其行。」予谓:「诗天下公器也。以吾情之私,虽许予不足证。若诗之得与否,若工与否,持以问四方之明师益友如何?」昔有老师僧,遣其徒三人逰,与之期曰:「有得归以吿我。」三年而归,问所得不告,师犹以常徒畜之。他日师诵经牕下,适蜂鑚窻纸不达,徒呵之曰:「世间田地无限,汝即鑚那一边故纸作麽生?」师亟起坐谢曰:「闻汝言甚异,愿以告我。」其弟子摄跏趺坐为説最上乘,老师因得悟入。余老且惰,并故纸防久矣。子他日有得于四方师友而归,或以相告,使余得如老师僧竒甚竒。甚至元辛卯春正月望日,潜斋翁书。

太学正节先生徐公序夫国之危亡,必有死节。然死者,人情之所甚难。而食人禄,死人事,义有不得不然者。故其忠肝义胆之所激烈,虽太华頺乎前,不吾压,况婴斧钺,蹈鼎镬,赴水火,尚复囘顾却虑哉?抑古今不能多见。吾于战国得一人曰王蠋,于晋得一人曰嵇绍,于唐得二顔、张、许而下六人,五代得王彦章、姚洪而下十一人,如此而已。宋三百年,宗社覆坠于怙权误国者之手,忠臣义士死社稷、死封疆、死学校者相继,固未可谓国无人也。太学生徐应鏕,巨卿不忍従三宫以北,将蹈火死,不竟迄沉诸井以死,且与二男一女俱。夫国亡当事,操兵者任其咎,六馆诸生亦微矣。岂义有不得不死者而若此,亦既难矣?况儿女睨睨,能使之骈首相从于九地而无怼色,难矣哉!臣为君死,子为父死,一举而忠孝萃焉,所以敦彞伦媺教化,而惧天下后世之为乱臣贼子者也。呜呼!天地无穷,事防无极,世安有无君无父之国哉?微斯人,吾谁与归?义士刘汝钧倡义葬之,毕事以私谥正节,易名且徴予序其事。君经徳诸生,仆亦经徳旧人也,义不得辞,三叹为之书。

译《王希声阴阳家理学序》世人喧嚷着说:“地理这门学问,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大地吐出混沌之气,冲决而上,为什么成为天?坍塌而下,为什么成为地?山为什么耸立?河川为什么流动?星辰为什么交错分布?荣马、洛龟为什么形成一六、二七、三八、四九的数目?四方七宿又为什么参与齐瓶、吴蝎的分野呢?至于大山小丘,曲折回旋,或停顿伏息,或蜿蜒蹲踞,千姿万态,似乎无法追问;可是有人望见山脉的落势就能知道它从哪里起始,观察山势的发端就能知道它在哪里终止,这如果不是有神灵传授而使其如此,又为什么会这样呢?归根究底,也不过是冥合于道理罢了。阴阳家只是小道数术,其中也有道理。由此向上推究,大到天地运行变化的原因,小到昆虫草木活动生长的规律,以及八万六千年以前的往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以后的来临,都由一个道理贯通,仿佛尽在我的眼前。王君希声是儒家一流的人,年轻时喜爱山水,成年后更加精通,编次诸家的学说,以自己的见解加以裁断,写成一部书,名叫《阴阳理学》。他请我作序,我对其中的道理虽然愚钝,却有所感触。把这个道理推而广大,并不是要用荒唐虚妄的话欺骗天下;哪里能找到像王君这样懂得道理的人,和他一起在这部书之外谈论天地万物的道理呢?壬申年春季仲月写下。《送方次山序》方君次山一天带着短轴,到万山之中拜访易庵散人,对他说:“我起初轻率地离开都邑,到处没有遇到机会;名公大人作《伐木》诗劝我归去,我便回来了,可是又没有依靠。好事之人又诵读司马子长的序文,劝说我出游。我横在出仕与归隐两端,进退都无从选择,难道我要成为道路中拖尾的乌龟,还是成为路旁的枯骨呢?”我听了他的话,很为他悲伤,说:“唉!我的次山困厄得太厉害了!上天下地的空间,从来没有尽头;凭我们次山在其中漂游,不就像大泽中的一粒尘土吗?何必这样忧愁?鸟没有比鷾鸸更小的,也没有比意怠更大的。鷾鸸害怕人,即使落到果实旁也不敢抬头直视,然而仍免不了在人间遭受袭击。意怠处在鸟群中,靠援引同类飞翔,受到逼迫便栖息,却能免于祸害。您若能逍遥地游于天地之间,那么偶然相逢的雅意、杯酒相聚的欢悦,处处都是我的朋友,何必一定回头看旧日产业,指着它说那是陆氏的一庄呢?您带着我的话前行,应当会突然遇到那些本来没有预料却自然相逢的人,您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如果说如今天下都是龙蛇,都是虎豹,将无处躲避;却不知道龙蛇虎豹遍布天下已经很久了,您为何到现在才要躲避呢?” 《浮沤集序》胡君子阳,是方外之士。秋八月,他从塔峰书院飘然离去。陪伴他的朋友,只有一张琴、两支笛子罢了。他将要登临匡庐山,跨越衡山山岭,清风般御风而行,直到穷尽茫渺之境才停止吗?他的哥哥饭牛子招他归隐却没有成功,得到他平日所作的诗,汇集编成一卷,请我作序。我认为子阳高蹈于万物之外,唯恐自己的踪影声息还不够幽隐,哪里想到诗名流落人间,使人把他列入诗人之中加以礼敬,反而又给子阳增添了牵累?如今又让我替他作序,不知是我牵累了子阳,还是子阳牵累了我?即便如此,子阳的诗由我来作序,也不过如同幼鸟的啁啾声罢了;是否牵累,又哪里值得计较?所以写下这些话。《侄孙昭德远游诗序》同族子弟近来大多学习作诗。存耕子年纪尚轻便入太学,也是最早学习诗歌的人,自己激励自己,十分刻苦。一天,他拿着诗册来到我面前说:“我将要远行,希望求您写一句话,来帮助我上路。”我说:“诗是天下公有的器物。凭我个人的感情,即使赞许你,也不足以证明什么。至于诗写得对不对、工不工整,不如拿去请教四方的明师益友。”从前有一位老僧,派三个弟子出游,与他们约定说:“有所收获,回来告诉我。”三年后弟子们回来,老师问他们有什么所得,他们不肯说,老师仍把他们当作普通弟子。后来一天,老师在窗下诵经,恰好有只蜜蜂钻入窗纸却出不去,弟子呵斥它说:“世间田地无限,你为什么偏偏钻这边的破纸呢?”老师立即起身坐好,向弟子道谢说:“听了你的话,十分奇异,希望你把它讲给我听。”弟子盘腿而坐,为他讲说最上乘的佛法,老师因此悟入。我的年纪老了又懒惰,也在这张破纸前困坐很久了。你将来若从四方师友那里有所收获而归,或许能把它告诉我,使我像那位老僧一样得到奇妙的领悟,那就太奇妙了。至元辛卯年春正月望日,潜斋翁书。《太学正节先生徐公序》国家的危亡,必定会出现为节义而死的人。然而死亡是人情最难以承受的事情;既然享受国家俸禄,就应当为国事而死,这是道义上不得不如此的。因此忠肝义胆激发到极点,即使泰山华山在面前崩塌,也不能压倒我,何况遭受斧钺、赴汤蹈火,又哪里还会回头顾虑呢?但古今这样的人并不多见。我在战国时只见到一个王蠋,在晋代见到一个嵇绍,在唐代见到二颜以及张、许以下六人,在五代见到王彦章、姚洪以下十一人,仅此而已。宋朝三百年,宗庙社稷覆亡在专权误国者手中,忠臣义士为社稷而死、为疆土而死、为学校而死,一个接一个,本来不能说国家无人。太学生徐应鏕,不忍跟随三宫向北而行,准备投火而死,最终没有实现,只是投井而死,并且与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同赴死。国家灭亡、当权者负责时,掌兵的人应当承担罪责,六馆的学生力量也很微薄。难道正因为道义上不得不死,所以才这样做;这已经很难了。何况年幼的儿女睁着眼睛,竟能让他们并头一同赴死,脸上没有怨色,这更是难上加难啊!臣子为君主而死,儿子为父亲而死,一次行动便汇聚了忠与孝,正可以敦厚人伦、美化教化,使天下后世的乱臣贼子感到恐惧。唉!天地没有穷尽,事理也没有终极,世间怎么会有无君无父的国家呢?若没有这样的人,我将同谁一道归依?义士刘汝钧倡导义举,为他们主持安葬,事情办完后私下给他谥号“正节”,又改定名号,并请我为这件事作序。徐君是经德书院的学生,我也是经德书院的旧人,于义理不能推辞,感叹三次后写下这些。

翠庭诗集序翠庭好唫,每握笔辄就,随所得付之小奚奴。日积月累,归视囊中已充斥矣。昔人有吟一字未安而撚髭断数茎者,使翠庭若是,则于防于防将变为一婆久矣。余是以健羡翠庭得诗之易易也。子其汗漫四海,以旁搜名山大川之竒气,博采明师益友之竒论,而后归返。故吾解衣盘薄,畜其浩漫者而泽之以渊微,敛其浮葩者而质之以真实。他日举笔试吟,故虽须刻百篇不为多,终日一字不为少。至此则诗之妙趣,又非难易所可槩论矣。子持此以语四方吟友,当有信予言之不妄者。归而求之,有余师。翠庭瞆告之不答,书而示之,粲然领去。时柔兆掩茂,榆火前一日,潜斋老兄书赠。文勿斋诗序【本心长子讳本仁,字性之】诗者,所以载民风,系世变也。商之诗慤而思,周文武之诗憯怛而优柔。邶▯卫陈郑之诗哀,幽厉之诗怨,要皆时使然也。魏晋而下,诗大抵出于羇臣逆旅,穷迫憔悴,不得志于时者之所为,故其悲愤之辞多,而和平之气少,尚论其时,可知矣。勿斋少好诗,有志于古,读其诗,其思易以幽,其辞淡以味。夫必有所得,诗三百五篇删后,无能得其彷佛者,而吾子有志焉,则几矣。抑知夫诗之所起乎?诗之起,由人心生也。心感物而动,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诗。然其声之啴缓噍杀,防柔散厉,错出而不同者,岂人心之异哉?时之变者为之也。变风不企乎二南,变雅不竞乎二雅。故诗者,所以载民风,系世变也。勿斋居今学古,试问吾子所自执焉?余老且未死,尚观商周之遗声也。嵗在屠维赤奋若,月在防宾哉生明序。

唐心月集句序荆公晩年好作集句,正不免黄太史一笑。余谓不然。集句虽古人糟粕,然用之如诸葛孔明学黄帝兵法,作八阵圗,必其方圎曲直纵横离合,悉在吾胷中,而后可以应敌而不穷。不然龃龉牵合,仓卒鲜有不败者。月心集句政类此。吾方羡其三多,而心手相应,随取辄得,固未暇以涪翁之説少之。

潜斋何某书

汪复心潇洒集序人心感于物而成声,诗为甚。志髙山则峩峩然,志流水则洋洋然,非声不同,所感之异也。琴且尔,况诗乎?锦峰绣岭,云水吞吐,又有披羊裘、把鱼钓,啸傲其间者。昔人以潇洒名郡,真不妄。诗人汪复心在严陵得诗若干篇,题曰《潇洒集》,其思与辞称是。于此可以观所感矣。堪舆无穷,物之感乎吾前者何限?可喜、可慕、可哆、可愕、可悲、可乐,有万差不齐。子其慎所以感之者。

徐祥叔诗序徐凝《庐山瀑布》非恶诗也。坡翁“飞泉溅沫”之句,欲与凝之洗恶,葢其泄漏太甚,故为庐山解嘲,非恶凝诗也。静山徐祥叔,凝之云礽,其所为诗,以“恶藁”自命。骚人墨客,好自矜大,从古而然。祥叔乃独取众人所共恶者以自号,此其志岂浅浅者所能识?盖将翻庐山之泉,以与古人一洗之。凝在九京,当复起生魄。琴所王济君用诗序【越人】琴所诗者,鼓弦而吟也。琴之趣清,而诗似之。朱弦防越,使听之者一倡三叹,而有遗音。世无赏识,固无怪髙山流水之不谐于俚耳也。善琴者固难,而听琴者之尤不易也。广陵散絶矣,不知琴所之诗为长清乎,短清乎?抑为长侧,短侧乎?鲁东门之曲巳不能不动尼山之感。汾亭何时能使渔父不重叹于南风之操乎?然则琴所之诗,其琴心必有所寄矣。试为我闻琴所,毋谓世无钟子期。▯学史提举序【四明人转委徐云墅求序文】存初髙士提举▯学史志潜,宋故叅相云麓之子,卫王之孙,越王之曾孙也。夫以三世勲徳,其鼎铭载在盟府,子孙金貂华笏,锦裘罗襦,其与黄冠羽衣固有间矣。采悬溜,家镜湖,昔之人视弃官爵如弃敝屣,人固有自见也。楚大姓昭、屈、景也,其食于楚非一世矣。屠羊説之肆,岂重于楚王之国哉?故大第髙门,穹官膴仕,安知非造物者之拘拘也?犛牛之来絷,文貍丰豹之来田,角与鞹为之灾耳。吾释然去之,吾非诡异以求絶世也,是谓帝之悬解也。吾返吾素,抱吾朴,吾与天根日游于殷阳。吾观吾身,且犹蛇蚹蜩翼,况其他乎?余故谓君天下智人也。老氏谓仁义为先王之蘧庐,君今毋乃以老氏为蘧庐乎?余方袭诸人间,窃髙下风为之书,君当亦为一莞。

译《翠庭诗集序》翠庭喜欢吟诗,每当拿起笔便立刻写成,随手得到的诗句都交给小书童。日积月累,回头查看囊中,已经塞得满满的了。从前有人吟咏一个字,觉得没有安妥,便捻断了好几根胡须;如果翠庭也这样,那么胡须早就要变成一把老妪的头发了。因此我赞叹翠庭得诗实在容易。您应当漫游四海,广泛搜求名山大川的奇异气象,博采明师益友的奇特见解,然后再回来。所以我将解衣盘膝,蓄积您浩漫的气势,再用深微的道理滋润它;收敛您浮华的辞藻,再用真实的内容充实它。将来提笔试着吟咏,即使一天要斟酌百篇也不算多,整日只斟酌一个字也不算少。到了这个境界,诗的妙趣就不是用容易或困难可以概括评论的了。您把这些话带去告诉四方的吟诗朋友,自然会有人相信我的话并非妄言。回来再寻求诗道,还有余师可学。翠庭听了没有回答,我便写下来给他看;他欣然领会后离去。时在柔兆掩茂年,榆火节前一日,潜斋老兄书赠。《文勿斋诗序》【本心长子,名本仁,字性之】诗,是用来承载民间风俗、联系世道变化的。商代的诗诚朴而深思,周文王、周武王时代的诗悲痛而宽厚柔和。《邶风》《鄘风》《卫风》《陈风》《郑风》的诗哀伤,周幽王、周厉王时代的诗怨愤,总之都是时代造成的。魏晋以来,诗大多出自羁臣、旅人、困苦憔悴而不得志于当世者之手,所以悲愤的言辞多,和平的气象少;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就可以知道原因。勿斋年轻时便喜爱诗歌,有志于古诗。我读他的诗,觉得他的思绪容易趋于幽深,辞语清淡而有余味。这必定是有所心得;《诗经》三百零五篇删定以后,没有谁能得到它的仿佛,而您有这样的志向,就已经接近了。但您知道诗歌是怎样产生的吗?诗歌产生于人的内心。内心受到外物感动而发生变化,于是表现为声音;声音形成文辞,便叫作诗。然而声音有舒缓、急促、强弱,刚柔、疏密、厉和交错而不相同,难道只是因为人心各不相同吗?也是时代变化造成的。变风比不上二南,变雅也比不上二雅。因此诗是用来承载民间风俗、联系世道变化的。勿斋居于今日而学习古代,请问您自己所把持的是什么呢?我虽年老而尚未死去,还希望看到商周遗留下来的声音。岁在屠维赤奋若,月在林钟,初三日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唐心月集句序》荆公晚年喜欢作集句诗,确实免不了受到黄太史一笑。我认为并非如此。集句虽然只是古人诗句的糟粕,但使用它就像诸葛孔明学习黄帝的兵法、制作八阵图一样,必须使方圆曲直、纵横离合的变化全都储存在胸中,然后才能用来应敌而不穷尽。否则句意抵牾、勉强拼合,仓促之间很少有不失败的。月心的集句诗正是这样。我正在羡慕他博闻多识,并且心手相应,随手取材便能写成,哪里有空因为涪翁的说法而稍稍贬低他呢?潜斋何某书 《汪复心潇洒集序》人的心受到外物感发而形成声音,诗尤其如此。心志在高山,声音就高峻巍峨;心志在流水,声音就浩荡洋溢。并不是声音本身有所不同,而是所感受的事物不同。琴尚且如此,何况诗呢?这里有锦绣般的山峰岭峦,云气和流水吞吐其间,又有身披羊裘、手持鱼竿,在其中长啸傲游的人。古人把这里称为“潇洒”之郡,确实不是妄说。诗人汪复心在严陵写得若干篇诗,题名《潇洒集》,他的构思和文辞都与这个名称相称。从这里可以看出他所受到的感发。天地无穷,眼前感动我的外物何止千百?有可喜的、可羡慕的、可惊讶的、可震骇的、可悲的、可欢乐的,千差万别。你应当谨慎对待自己所受的感发。《徐祥叔诗序》。徐凝的《庐山瀑布》并不是坏诗。苏轼所说“飞泉溅沫”的诗句,是想替徐凝洗去恶诗之名;大概只是因为其中的描写泄露得太过明显,所以借此为庐山解嘲,并不是说徐凝的诗坏。静山徐祥叔是徐凝的云孙,他写诗自称《恶藁》。骚人墨客喜欢自我夸大,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祥叔却独自取众人共同厌恶的事物来自号,这种志趣哪里是见识浅薄的人所能理解的?大概是要翻动庐山的泉水,同古人一道把恶名洗净。徐凝若在九泉之下,想来也会重新振作精神。《琴所王济君用诗序》【越人】。所谓琴所的诗,就是弹琴鼓弦而吟咏。琴的情趣清雅,诗也类似。朱弦弹奏越调,使听的人一人倡导,三人感叹,还留下余音。世上没有赏识它的人,那么高山流水之曲不能合于俗耳,也确实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善于弹琴固然难,善于听琴尤其不容易。《广陵散》已经失传了,不知琴所的诗属于《长清》,还是《短清》?又或者属于《长侧》、 《短侧》呢?鲁国东门的琴曲已经不能不触动孔子的感慨。汾亭什么时候才能使渔父不再因《南风操》而反复叹息呢?这样看来,琴所的诗,他的琴心一定有所寄托。请让我试着听听琴所的诗吧,不要说世上没有钟子期。《玄学史提举序》【四明人转托徐云墅求序文】。存初高士、提举玄学史志潜,是宋朝故参相云麓的儿子、卫王的孙子、越王的曾孙。拥有三代的功勋德业,鼎铭记载在盟府,子孙佩金貂、执华笏,穿锦裘、着罗衣,这与做黄冠羽衣之士本来就有区别。可是他却采食悬溜草,家居镜湖;古人把弃官爵看得如同丢弃破鞋,人本来各有自己的见识。楚国的大姓是昭、屈、景三族,他们在楚国享受俸禄不止一代。屠羊说所居的市肆,难道比楚王的国家还贵重吗?所以,大宅高门、显赫官位,怎么知道不是造物者对人的拘束呢?犛牛被牵来拘系,文狸、丰豹被捕猎,正是因为它们的角和皮毛给自己招来了灾祸。我释然地舍弃这些,并不是故意做怪异之事来求得超绝于世;这叫作解开帝王之网。我返回本真,保持朴素,与天根一同在殷阳游息。我观察自己的身体,尚且如蛇蜕、蝉翼般虚幻,何况其他事物呢?所以我说您是天下最有智慧的人。老子说仁义是先王的草庐,您如今莫非把老子也当作草庐了吗?我正在人间抄录诸家的学说,私下取其高下而写成此文,您也应当对此微微一笑。

侄煜之诗序犹子煜之一日持所业诗来前,请所以教。夫堦庭子弟,操觚弄墨,従事词章,愈于缀珠作鳯,拾香为囊以嬉玩于诸父间者多矣。诗不易作,亦不易谈也。古之诗人,名葢一时,而流芳百代,惟杜工部一人,后世雌黄所不敢到。若元轻、白俗、岛瘦、郊寒,率不免讥议,况其下者乎?故诗古今视为难事,童而习之,有皓首不得其阃域者。今汝以年少学诗,当如前辈所谓:熟读三百篇及楚词,至汉魏间诗人好处,以博其识,而后约而归诸理,殆庶几乎?尝诵少陵赠阿勤诗有云:「汝身已见唾成珠,汝伯何由髪如漆。」予老矣,无能为矣。汝其勉旃。他日坐使▯辈以八千轻师,破百万于淮淝水上,亦骚坛一竒也。

潜斋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潜斋集巻六      宋 何梦桂 撰序晞髪道人诗序【闽人谢翺字臯羽】晞髪道人诗,原于骚。骚,盖古诗变风、变雅之遗也。骚深于怨,古诗怨而不伤,而骚近之。怨非诗之正声也。商之声直以肆,周之声和以柔。一变而为国风,再变而为黍离。甚矣,而骚又甚焉。道人诗,葢骚之墨守也。故其诗思逺而悲,徴而不讦,而辞称之。诗之所至,志亦至焉。于此可以观道人之所志矣。驾言晞髪,将以浮游于世垢之外。濯之洧盘,晞之阳阿。适矣,抑知夫终朝采緑,而余髪之曲局否乎?首如飞蓬,膏沐谁容?其于卫国风之诗,固命之矣。知我,谓我心忧;不知者,固谓被髪行歌者,同一调也。反骚之作,正恐如汉黄门郎者不少。折琼枝结佩纕,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至元庚寅长至日序。

刘可隐序余卧病山中,杜门谢客。久有客叩扄入,曰:“润甫刘君,号可隠,葢宣司檄按行郡邑掾属也。”私窃怪之,谓君方有事一世,而以隠自命,毋乃不可?请试问君“可隠”之义。夫当其可之谓时,孔子圣之时者也,可仕则仕,可止则止,可速则速,可久则久,此圣人所以无可无不可者也。世之隠者则不然,巢由可老死于箕山,而不可一防揖逊之水;夷齐可饿死于首阳,而不可一啖征伐之粟。彼虽未必尽合乎中行,然其隠居求志,确乎其不可拔,盖千万世四人而已。君将为四子之隠乎?抑将为夫子之仕止久速无可无不可乎?刘君矍然起曰:“子言何居?夫子之不可及也久矣。四子之事,抑可易言哉?姑置可也。吾以鲁男子之不可,学栁下惠之可,斯为善学古人者。夫有际可之仕,行可之仕,际可行可,吾仕可矣。吾固未信吾之可否也,不可则止,吾如彼何哉?吾返吾故,有田可秫,有园可蔬,钓水可鱼,采山可茹,白石可潄,清泉可枕。吾俯仰取之,无不可,则吾可隠,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余应之曰:“可书以赠其行。”

胡汲古诗序胡汲古,余忘年友也。汗漫吴越者十年,归问所业,出袖间诗册,疾起亟读。其辞温润以栗,其思逺而优游。夫必有所得,昌黎诗得于潮,燕公诗得于岳,工部诗得于秦防巴阆。子于何游而诗进若此?践吴跨越,岂果足以尽四海之大观?然其触目骇心,有感于诗,莫近于是。湖山落日,钱塘怒潮,顾眺徘徊,只见夫挟万弩以射子胥之冲,酾樽酒以酹钱王之魄者,而鸱夷鱼腹,阙角乌巢,千古英雄今复安在?涂山已矣,禹穴茫然,君其问诸海滨。不知石窆玉环,今尚存否?孤臣嫠妇,逆旅亡臣,感发而为幽忧凄愤之声,至于不能不诗。诗者,所以道情性也。汲古行将览东南名山大川之胜,尽收竒气以归于诗。他日载诗以归,当复告我。

胡栁塘诗序诗有谱,而家谱尤亲。歆向家于文,谈迁家于史,故诗不可以无家。胡氏家世于诗,诗源于静轩,▯于庸斋,坦斋而流衍于诸孙。若植芸,若饭牛,若天放,若象先,皆攻诗。栁塘最晚出,诗锋舋舋逼人,政似诸王子弟缀珠作鳯,下牀虎跳,总自不凡。余是以嘉栁塘伯仲之昌于诗,而喜静轩诸老诗世之不坠也。逺来订我书,其篇端以归。他日相逢,当又刮目。

柯通甫医药序医书祖黄帝内外经,非通儒率不尽解。故太史公序儒家而下九流,医列其一。惟儒而后能攻于医。易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不能精义入神于致用乎?何有!」世之庸人号名曰医,授之书有读不能以句者,彼岂天降地出,不由书而自得神圣工巧之妙邪?此吾所以深有取于儒而医者也。通甫儒者,其有得于医,本于书,其自得于心,非书惟通甫,而后可以语此。至元戊子序。

译《侄煜之诗序》。侄子煜之有一天拿着自己所作的诗来到我面前,请求我教诲。世家庭院里的子弟,拿笔弄墨,从事辞章,比起串珠作凤、拾香制囊,在诸位父辈之间嬉戏玩耍,要高明得多。诗不容易写,也不容易评论。古代诗人名盛一时而流芳百代的,只有杜工部一人,后世的褒贬几乎不敢触及他。至于元稹的轻薄、白居易的俚俗、贾岛的清瘦、孟郊的寒苦,大多免不了受到讥评,何况比他们更差的呢?所以诗从古到今都被看作难事,有人从儿童时代学习,直到白头也未能进入诗道的门径。如今你年少学诗,应当按照前辈所说:熟读《三百篇》和《楚辞》,直到汉魏间诗人的长处,以此扩大见识,然后加以约束,归于义理,这样大概差不多可以了吧?我曾诵读少陵赠阿勤的诗,其中说:“你已经看见唾液凝成珍珠,你的伯父何时才能头发黑如漆?”我已经老了,不能再有所作为。你要努力啊!将来若能使玄辈以八千兵力,轻取强敌,在淮水、淝水之上击破百万大军,也算是诗坛上的一件奇事。《潜斋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潜斋集》卷六 宋何梦桂撰序。《晞发道人诗序》【闽人谢翱,字皋羽】。《晞发道人诗》源自《楚辞》。《楚辞》大概是古诗中“变风”“变雅”的遗存。楚辞深于怨,古诗虽有怨而不至于伤心,楚辞则接近于此。怨并不是诗的正声。商代的声音直率放纵,周代的声音和缓柔顺;一变而成为《国风》,再变而成为《黍离》,已经很厉害了,而楚辞又更甚。道人的诗,大概是墨守楚辞的传统。所以他的诗构思深远而悲凉,显露征兆却不直斥,文辞也与此相称。诗写到哪里,志向也就表达到哪里。从这里可以看出道人的志向。驾车而去,晒干头发,是要漂游在世俗污垢之外。把头发在洧盘洗净,在阳阿晒干,多么自在;但可曾想到整天采摘嫩草,而我的头发却已经卷曲?头发像飞蓬一样,谁还会替我梳洗涂油?这同《卫风》中的诗,本来就是命运相同。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当然会说我是披头散发、边走边唱的人,这两种说法其实是同一调子。那些反《楚辞》的人,恐怕像汉代黄门郎那样的不少。折下琼树枝,结成佩带,我若不是这类人,又是谁呢?至元庚寅长至日作序。《刘可隐序》。我卧病在山中,闭门谢绝宾客。过了很久,有客人敲门进来,说:“润甫刘君,号可隐,大概是宣司檄令巡察郡邑属吏的人。”我私下感到奇怪,认为刘君正有事于一世,却用“可隐”自命,莫非不可以吗?请让我问问您“可隐”的含义。所谓适合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把握时机;孔子正是圣人中最能把握时机的人。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退隐就退隐,可以速行就速行,可以久留就久留,这就是圣人所以无可无不可的道理。世上的隐士却不是这样:巢父、许由可以老死在箕山,却不能向禅让之水稍稍作揖;伯夷、叔齐可以饿死在首阳山,却不能吃一口征伐者的粮食。他们虽然未必完全合乎中道,但隐居以求志,坚定得不可动摇,这样的人千百世来只有这四位而已。您将要做四位隐士那样的隐士吗?还是要做孔子那样,做官、退止、久留、速行而无可无不可的人呢?刘君惊然起身说:“您的话怎么说到这里来了?孔子是早已无法企及的。四位隐士的事情,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姑且放下不说吧。我是以鲁男子的不可,学习柳下惠的可,这才算善于学习古人。所谓际遇适合而出仕、行为适合而出仕,既有际遇又合于行为,我就可以出仕。我本来还不能确定自己究竟可不可以;若不可以就退止,我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我回到故乡,有田地可以种黍,有园圃可以种蔬菜,有水可以钓鱼,有山可以采食,有白石可以漱口,有清泉可以当枕头。我俯仰之间随手取用,没有什么不可以,那么我就可以隐居了,岂不是宽裕有余吗?”我回答说:“可以把这些话写下来,送给您作为此次出行的赠言。” 《胡汲古诗序》。胡汲古是我忘年之交。他在吴越漫游了十年,回来后我问他所学的成果,他从衣袖中取出诗册,我急忙起身赶快阅读。诗句温润而严肃,构思深远而从容。一个人必定有所获得:韩愈的诗得力于潮州,张说的诗得力于岳阳,杜甫的诗得力于秦地、防地、巴郡、阆中。您游历了什么地方,诗竟精进到这种程度?踏遍吴地、越地,难道果真足以穷尽天下四海的壮观吗?然而那些触目惊心、感发成诗的事物,没有比这里更接近的了。湖山落日,钱塘怒潮,回头眺望、徘徊其间,只见仿佛有人挟带万张弩箭射向伍子胥的潮头,倾酒祭奠钱王的魂魄;而鸱夷沉水、鱼腹藏身,城阙角楼成为乌鸦巢穴,千古英雄如今又在哪里呢?涂山的遗迹已经过去,禹穴也茫然难寻,您应当到海滨去询问。不知石椁玉环如今还在不在?孤臣、寡妇、旅途中漂泊的亡国之臣,受到感触而发为幽深忧愁、凄凉悲愤的声音,终于不能不作诗。诗,是用来表达情感和性情的。汲古将要游览东南名山大川的胜景,把它们的奇异气韵全部收入诗中带回来。将来带着诗回来时,应当再告诉我。《胡柳塘诗序》。诗有传承谱系,而家族的谱系尤其亲切。刘向、刘歆家学在文章,谈迁家学在史学,所以诗也不可以没有家法。胡氏世代以诗为家学,诗源自静轩,分流于庸斋,经坦斋而流传到诸位孙辈。像植芸、饭牛、天放、象先,都专攻诗歌。柳塘出得最晚,而诗锋锐利逼人,正像诸位王家子弟串珠作凤,刚下床就能虎跃,总之非同一般。我因此赞美柳塘兄弟在诗歌上的昌盛,也高兴静轩诸老的诗学世代不衰。柳塘远道来请我写序,拿到篇首回去。将来相逢时,我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柯通甫医药序》。医书以黄帝《内经》《外经》为祖本,不是博通经学的人,大多不能完全理解。所以太史公在叙述儒家以下的九流时,把医列为其中之一。只有儒者,之后才能从事医学。《易》说:“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再把它用于实践,难道不能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并用于实践吗?这有什么困难!”世间平庸之人号称医生,传授给他的书,甚至有的字句都不能读通;难道他是天降地生、不依靠书本便自行获得神圣工巧的奥妙吗?这就是我特别取法于儒者而兼攻医学的原因。通甫是儒者,他在医学上的所得本于书本,而又由内心自得;不是只有书本通甫能够理解,达到通甫这样的境界,才可以谈论这些。至元戊子作序。

雷阳父序武当山介均房两州之间,鳯鸾岿然于武当之后,清雰泠飚,朝霞沆瀣,峻絶不可攀企,葢人迹之所罕及也。方外士雷阳父,年十五,辞谢交旧,蹑其巅而庐焉。居六年,忽焉若与神人遇,授之神符易象数,使之下人间活众生,俟十年尽责业而后至。阳父归,试其法则,麾叱鬼神,嘘呵风雨,无不如意。至于谈吉凶,验福祸,特其防戏余技耳。诚若是,亦异矣哉!桃源何许?世异晋秦,丹霞如故,不知桑田沧海,至今几变?神仙渺茫不可复诘。鳯兮鳯兮,吾衰久矣!安得髙歌以従楚狂之后邪?明年春,阳父将行,践前盟。于其行也,为之书以识他日。

汐社诗集序海朝谓潮夕,谓汐,两名也。汐社以偏名,何志感也?社期于信,而又适居时之穷与人之衰暮偶,而犹蕲以自立者,视汐虽逮暮夜而不爽其期,若有信然者。类此,谢君臯羽所以盟诗社之微意也。泽中雷随,易有取于向晦宴息。坎为北斗卦,曰劳卦,亦以夫万物之所归也。物昼动则夜静,昼作则夜止,皆然。潮以朝盈,汐不以夕亏。君有取诸此,固将以信夫盟,抑以为夫人之衰頺穷塞,卒至陆沉而不能自抜以死者之深悲也?抑月者水之▯也?月升于天,海水涌沸;月降于地,涌沸亦然。月之升降无穷,水之为潮汐者,亦更禅而无底极。方北浪驾山,鱼龙掀舞,阳侯海若,横江而扬灵。意谓海水竭于归虚矣,不知夫龙门未平,而九渊之下已浡浡矣。至于阳运而蚀,隂转而勃,大鸟播涛于灵岳,五龙噀水于北▯,则灵机吐翕,九海溢亏者,天地一大消息,庸有既耶?计人在天地间,犹大海垒空尔,其不能无旦夜之常者,天也;而犹数数然为暮年衰世之戚,则惑矣。君其谓我言然否?曰:然。遂识于巻末以归,癸巳二月望。

洪百照诗集序百照洪肃甫以明经学业,举子文少颉颃塲屋流辈,率免胄避风,卒至不偶以死,犹有诗巻流落身后。其子耕道挟故册与诸缙绅先生昔序,复徴予言。予谓百照文士也,宜不攻于诗,触景遇物,兴至而诗亦从之。诗盖百照笔砚膏馥之遗余耳。骅骝逸骋,超影奔电,将一日万里,乃络首馽足,使之折旋钩百于蚁封间者,政惧不足以尽夫才也。文人之技折而归诸诗,正类此。顷尝与友人谭诗,谓文人之诗与诗人之诗异。友曰不然,诗患不到好处,诗到好防,又奚文人诗人之辨哉?此语真诗家阳秋也。呜呼,百照往矣,安得复起生魄,试与商确此事?壬辰三月三日

何氏祖谱序何氏祖于韩,韩晋出也。晋唐叔虞之适▯,周武王之裔绪也。周本后稷,稷本黄帝公孙氏,其所繇来逺矣。叔虞为成王同母弟,成王即位,虽曰剪桐戏封,以有土于唐,然兄为天子,为之弟者縦不得食于唐,独无分土而巳乎?再世而爕父为晋侯,亦惟王命故也。桓叔封于曲沃,为晋谋则不臧,所以开韩侯三晋之业者,其在是欤?越十一世而不幸遭虎狼之秦,蚕食六国,韩灭,固力不竞也。安王子允易姓遁身,实为千万世子孙兴亡絶续之防,千钧一缕,亦危矣。夷考厥后,在西汉则何并守颍川,在东都则何敞守汝南,曹魏则晏侯闗内,江左则充録尚书,曽劭父子继仕西晋,或进爵太宰,或庀职司徒,尚之父子济美,刘宋或位列台辅,或抗志自髙,虽人品髙下,不可以一槩律,而其簮绂蝉聨,冠葢相望,汗青简册,代不乏人。自汉末逮晋齐,椒房之贵照映三朝,原其谱系虽不皆出一▯,然史传所録,大抵出于庐江、扶风、陈留、南阳,要皆安王子允之子孙散在四海,而绵诸厯代者也。本▯自晋吏部侍郎相士肇基于永嘉八年间,葢千载于此矣。独恨的公以下,茂公以上,中间不续者数世,使人掩巻欷歔,感慨不能已。已然有絶谱而无絶人,天未覆坠,式克至于今日。夫以一人之身,所以上承祖宗,下开后嗣者,悉系于此,其事顾不甚重欤?以昔视今,则前日之祖宗,今日之一身也;由今视后,则今日之一身,他日之祖宗也。以一人之身分而为百千万人,人见其为百千万人,而不见其一人之身也。故兄弟而为比邻者有之矣,再世三世而为路人者有之矣,四世五世数世而为仇雠者有之矣。又安知百世千世万世上下,其初不过一人之身而已?祗今二子之在吾膝下,以至他日子子孙孙,读吾谱而退省其私,或有似吾前所云者,可以恻然动心,以亟反。其初,矣祖宗在天,实闻斯言。某年某月日,汉牧亭侯三十九代孙,前承议郎监察御史某,斋沐百拜书。

译《雷阳父序》。武当山处在均州、房州两州之间,凤凰、鸾鸟般高峻的山峰耸立在武当山之后;清风冷气,朝霞露气,山势险峻绝高,无法攀登仰望,大概是人迹很少到达的地方。方外之士雷阳父十五岁时辞别亲友,登上山顶在那里居住。住了六年,忽然仿佛遇见神人,神人传给他神符以及《易》的象数,使他下到人间救活众生,等十年完成责任后再来。阳父回来后试验这些法术,指挥呵斥鬼神,吹嘘呼吸而使风雨变化,无不如意。至于谈论吉凶、验证福祸,不过是其中的游戏小技罢了。如果确实如此,也真是奇异啊!桃源究竟在哪里?世道已经不同于晋、秦时代,丹霞却依旧,不知桑田沧海到如今变化了多少次?神仙渺茫,无法再追问。凤凰啊凤凰,我已经衰老很久了!哪里能得到机会高声歌唱,跟随楚狂之后呢?明年春天,阳父将要出行,践行先前的约定。在他出行时,我写下这篇文字,作为日后的记识。《汐社诗集序》。海潮在早晨叫“潮”,在傍晚叫“汐”,这是两个名称。汐社以其中偏指傍晚的名称命名,寄托了什么志趣呢?社团重在守信,而又恰好处在时运困穷、人的衰老暮年相互会合之时,却仍希望依靠自己站立;试看汐潮,虽到了夜晚也不误期,仿佛确实很守信。类似这样的意思,大概就是谢皋羽结诗社的微妙用意。泽中有雷,雷随而动,《易》取其向晚休息之意。坎卦属于北方,也叫劳卦,因为万物都归于此。万物白天活动,夜晚安静;白天劳作,夜晚停止,都是这样。潮水早晨上涨,汐水却不因夜晚而衰减。您取法于此,固然是要守信于诗社之盟,还是要以此寄托对人到了衰颓困顿、最终沉沦而不能自拔以至死亡者的深切悲哀呢?又或者是因为月亮决定水的节候?月亮升上天空,海水就涌动沸腾;月亮落到地面,涌动沸腾也同样如此。月亮的升降没有穷尽,水成为潮汐,也不断交替,没有终极。正在北方巨浪驾山、鱼龙翻舞,阳侯、海若横跨江面显灵时,人以为海水已经流尽而归入虚空,却不知道龙门尚未平定,九重深渊之下已经又有水流涌动。至于阳气运行而发生消蚀,阴气转动而蓬勃兴起,大鸟在灵岳掀起波涛,五龙在北玄喷吐水流,那么天地的灵机一吐一吸,九海的盈亏,正是天地间一大变化,难道会有终止吗?想来人处在天地之间,就像大海中的一座空中土垒;不能没有昼夜运行的常规,是因为天道如此;却还屡屡为暮年衰世而忧伤,那就是迷惑了。您说我这话对不对?”回答说:“对。”于是写在卷末,带回去。癸巳二月望日。《洪百照诗集序》。百照洪肃甫凭借明经科的学业,参加科举考试,文章在考场同辈中稍有抗衡之力,大多使别人退避,最终却因命运不偶而死,身后还留下散落的诗卷。他的儿子耕道带着旧诗册和诸位缙绅先生过去写的序文,又来请我写几句话。我认为百照是文士,本来不应专攻诗歌,只是触景遇物,兴致一来,诗也随之而作。诗大概只是百照笔墨纸砚、文房膏馥留下的余绪。骅骝纵情奔驰,超过影子,快如飞电,本来可以一日行万里,却偏偏给它套上络头、缚住四足,让它在蚂蚁丘之间曲折盘旋,正是因为担心这样不足以尽展它的才能。文人的技艺受到挫折而归于诗,正像这样。近来我曾同朋友谈诗,说文人的诗和诗人的诗不同。朋友说不对,诗只怕达不到好的境界;诗若达到好的境界,又何必区分文人诗、诗人诗呢?这话真是诗家判断诗的标准。唉,百照已经逝去了,哪里能使他重新振作精神,来同我商量辨析这件事呢?壬辰三月三日。《何氏祖谱序》。何氏以韩为祖,韩氏出自晋国。晋唐叔虞是周武王的嫡长后裔,也是周武王的后代。周族以后稷为祖,后稷又本于黄帝公孙氏,其来历已经很久远了。叔虞是周成王同母弟,成王即位后,虽说有剪桐叶戏封之事,使叔虞在唐地拥有封土,但哥哥做了天子,做弟弟的即使不能在唐地享受封邑,难道就只能有封土而已吗?传到第二代,燮父成为晋侯,也只是由于周王的命令。桓叔封于曲沃,他为晋国谋划不善,却由此开启了韩侯在三晋的基业,或许就在这里吧?经过十一代,不幸遇到虎狼般的秦国,秦国像蚕食桑叶一样吞并六国;韩国灭亡,固然是力量不敌。安王之子允改换姓氏、隐姓埋名,实际上为千万世子孙的兴亡绝续留下了保障,当时真是千钧系于一丝,危险极了。考察其后代,在西汉有何并镇守颍川,在东汉有何敞镇守汝南;曹魏时有晏侯封关内侯;东晋时有何充任录尚书事;曾劭父子相继在西晋做官,有的进爵太宰,有的任司徒;何尚之父子也使家声相继发扬,在刘宋,有的位列台辅,有的坚持志向而自视甚高。虽然人物品德有高下,不能一概而论,但他们簪缨相连,车盖相望,史册中代代都有这样的人。从汉末到晋、齐,后宫外戚的显贵照耀三个朝代。考察他们的谱系,虽然不全都出自同一支派,但史传所记,大多出于庐江、扶风、陈留、南阳;总的说来,都是安王之子允的子孙,散布在四海而绵延于历代。本支从晋朝吏部侍郎何相士开始在永嘉八年间奠定根基,到现在大概已有千年了。唯独遗憾的是,自的公以下、茂公以上,中间有数代没有接续,使人掩卷叹息,感慨不能停止。谱系虽然断绝,却没有断绝人才;上天没有倾覆,终于能够延续到今天。一个人以自身向上承继祖宗、向下开启后代,全都系于这件事,这件事难道不十分重大吗?从过去看今天,过去的祖宗就是今天的自身;从今天看将来,今天的自身就是后日的祖宗。一个人分化为百千万个人,后人只看见他成为百千万个人,却看不见他最初只是一个人。所以有兄弟后来成为邻居的,有相隔两三代便成为路人的,有相隔四五代、数代便成为仇敌的。又哪里知道百世、千世、万世上下,最初不都不过是一个人的身体呢?如今这两个孩子在我的膝下,直到将来子子孙孙读我的族谱,回头反省自己的行为,也许会有类似我前面所说的情形;但愿他们能悲悯动心,赶快回头。当初,祖宗在天之灵,实在听见了这些话。某年某月日,汉牧亭侯第三十九代孙、前承议郎监察御史某,斋戒沐浴后拜了百拜写下此文。

易衍序易之道,变化不穷,而其致一而已矣。易始于一,一者太极也。故曰:易有太极,自一分为二,而为两仪。两仪错而为四象,四象错而为八卦。八卦错而为六十四卦。八卦错行而万物错出。穷天下善算者,不能尽其数,而易以一隂一阳尽之。非曰一隂一阳之能尽夫物也,错之所以成变化也。盈天地间诸万物,而天地亦物也。干上为天,坤下为地,包余卦于其中,为万彚万有相错。故物虽其类,无一物相肖者。非天地物物而造物,而物物自造,固如此。故易者,天地万物变化不穷之象也。孔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夫易之象,为天为地,为风为雷,为水火为山泽,八卦八象耳。而其动,其静,其阖,其辟,其升降往来,兹其故已,不可究诘。况万生在宇宙间,相搆相揉,相推相代,且变化万状,而易亦与之变化为不穷。故易之道,大无不包,细无不入。仰观俯观,逺取近取,葢无物非易,无易非物。学者所以格物致知,圣人所以穷神知化,国祚所以祈天永命,率繇此道也。子曰: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故神无方,易无体。此易道所以为无尽也。易有卦画,伏羲尽之矣。卦画有辞,文王姬孔尽之矣。然伏羲之意尽于卦画,文王姬孔之意,殆未尽于辞也。何也?事物万殊,辞贞于一而已耳。圣人非固有靳也。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圣人之意,固非言之所能尽也。故舍辞求易者,非知易者也。求易而止于辞者,亦非知易者也。善求易者,质辞而通诸卦画。吾见一物之为万物也,徴卦画而防诸太极。吾见万物之为一物也,散易为万,易在天地,敛万为一,天地在易。此易道所以为变化不穷,此变化所以为易道之至神也。子曰: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呜呼,易尽于此矣。愚以固陋,夙嗜易,易幽赜不易入。探索既久,若有窥见圣人之迹。之万一者,意曰:「易近之矣,然不期于言也。」日:「书诸占毕,聊识吾私,然不期于传也。」谓《易》衍者,取衍其大义焉耳。言不文,传不逺,固非敢望于今与后之知《易》者也。太▯覆瓿,或有扬子云者好之。吾言固不足以载《易》,因是而求之天地万物,则太极流行,无往非《易》。是《易》不在吾言,而在天地间矣。虽然,《易》不易知也。嵗旃防,大渊献;月应黄钟,闭闗;日严陵。何某谨序。

陈古荘诗序古荘,钱塘诗家流也。钱塘多名诗人,诸老佳句流落湖山,不逊逋老。古荘后出,刻厉于诗,好事者挟册子过余,徴序。读而喜之,爱之,益信钱塘诗称不苟得。古荘诗如幽闺处女,靓妆绰约,而愁情怨思间复郁发于妍姿媚态,中美矣。乍见谢夫人,萧散林下,犹似羞澁;归而净洗铅华,徐与天下妇人鬬好,又一竒也。予非知诗者,窃复好诗,辄妄评如此。隔帘画西施,政恐不肖似。

徐氷壑诗序近诗▯盛于武林,故士生武林多攻诗。徐君冰壑,葢诗中一▯也。客有携诗册逺徴予序者,亟起展巻,长诵其遣辞与思,清炯照人。时暑酷炽,天地焦热,畏涂伏暍,谁复以清冷沃之?方坐我于凌隂壑中,斲冰积雪,亦一竒也。诵终,谢客且去。客复请曰:“语止此乎?”曰:“止此。”客退,遂为之书。

杜学正竹处诗序古今言诗者,祖少陵,葢世之常谈也。少陵祖修文,而孙书记,则诗之源益逺矣。竹防杜君,盖少陵耳孙也。人知少陵之诗在方册,而不知枕中之法,肘后之方,必有世所不传而君独得之者。是鼻祖之文脉诗▯,殆私于君,而不可与世之学诗者同日语也。少陵诗如泰山乔岳,不可攀跻;修文书记,或可企而到。君其歩骤二家,而后造极于少陵,则诗之大成,尽在是矣。奚必他求哉?家鸡野鹜,得失固有辨也。竹防攻于诗者也,其自命犹曰「待删」,则其诗之进,岂浅浅所能窥哉?为之序以归。

方叔规诗集序史称平原君翩翩浊世佳公子也。世之贵介、绮襦纨袴、弹丝弄竹,犹是素态。今世廼有华靴台笠,以与恶少年防狎者,虽以房杜门戸,寜不为李英公所笑邪?其有弄墨操觚、下友寒畯,以文字相颉颃者,非世之所谓佳公子乎?方君叔规,葢南峯先生之冡嗣、蛟峯山房二先生之犹子也。濡染家庭诗书之泽,旧矣。平日吟咏着之篇章,皆灿然可观,进境殆未易量。坡翁誉迈牧之称阿,宜以是知苏氏之有子、杜家之有侄矣。余老矣,犹及见之,此亦一快也。执巻徴序,喜为之书。

译《易衍序》。《易》的道理变化无穷,但归结起来只有一个根本。《易》开始于“一”,“一”就是太极。所以说,《易》有太极;从“一”分为“二”,成为两仪。两仪交错而成为四象,四象交错而成为八卦,八卦交错而成为六十四卦。八卦交错运行,万物也交错产生。即使穷尽天下最善于计算的人,也不能算尽它的数目,而《易》用一阴一阳把它们概括了。并不是说一阴一阳本身能够穷尽万物,而是说交错由此形成变化。充满天地之间的各种万物,天地本身也是万物之一。乾卦在上象征天,坤卦在下象征地,把其余各卦包容在其中,成为万类万有彼此交错的局面。所以万物虽然同属一类,却没有任何两物完全相像。这并不是天地逐一创造万物,而是万物各自生成,本来就是如此。因此,《易》就是天地万物变化无穷的象征。孔子说:懂得变化之道的人,大概就懂得神明所做的事吧?《易》的卦象,有天、有地、有风、有雷,有水、有火、有山、有泽,不过是八卦的八种象征罢了。但它们的运动、静止、闭合、开启、升降、往来,其中的缘故,已经无法穷究。何况万物生存在宇宙之间,彼此构合、揉合,相互推动、代替,而且变化出万般形态,《易》也随之变化而无穷无尽。所以《易》的道理,大到没有什么不包容,细到没有什么不深入。抬头观察、低头观察,远处取法、近处取法,大概没有一物不是《易》,也没有《易》不是万物。学者用它穷究事物而获得知识,圣人用它穷尽神妙而通晓变化,国家用它祈求上天长久保佑国运,大都由此道理而来。孔子说:“范围天地的变化而不过分,使万物各得其宜而无所遗漏。”所以神妙没有固定方所,《易》也没有固定形体。这就是《易》之道无穷无尽的原因。《易》有卦画,伏羲已经穷尽其理;卦画有卦辞,文王、姬公、孔子已经大体穷尽其理。然而伏羲的意旨尽在卦画之中,文王、姬公、孔子的意旨,大概还没有完全尽在卦辞里。为什么呢?事物有万般差异,而卦辞只能归正于一个根本罢了。圣人并不是故意吝惜不说。孔子说:“书写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圣人的心意本来就不是语言能够完全表达的。所以舍弃卦辞而寻求《易》,不是懂得《易》;寻求《易》却停留在卦辞,也不是懂得《易》。善于求《易》的人,应当质问、考辨卦辞,并把它贯通到卦画中。我从一物中看见万物,以卦画验证它,并把它归结到太极;我从万物中看见一物,把《易》分散为万物,《易》存在于天地之间;又把万物收束为一,天地便存在于《易》之中。这就是《易》道变化无穷的原因,也是这种变化成为《易》道至神境界的原因。孔子说:“通过变化使事物贯通,以尽其利益;鼓舞推动万物,以尽其神妙。”唉,《易》的道理到这里就尽了。我愚昧浅陋,却很早就喜爱《易》;《易》的幽深奥秘并不容易进入。我探索了很久,仿佛稍稍窥见了圣人踪迹的万分之一,于是心里说:“《易》似乎接近了,但不必期望用语言说尽它。”又说:“把这些写在读书批注之中,姑且记下我的私见,但不期望流传。”题作《易衍》,只是取其推衍《易》的大义罢了。文辞不优美,流传不会长久,本来不敢希望得到当今和后世懂《易》之人的认可。《太玄》被人用来盖酱坛,也许还有扬子云那样的人喜爱它。我的话本来不足以承载《易》,但若由此推求天地万物,就会看见太极流行,无处不是《易》。这样,《易》不在我的言语中,而在天地之间。即使如此,《易》仍然不容易懂。岁在旃蒙,太渊献;月份应黄钟,为闭关之月;日为严陵。何某谨慎作序。《陈古庄诗序》。古庄是钱塘诗人一流的人物。钱塘有许多著名诗人,诸位前辈散落在湖山间的佳句,并不逊于林逋。古庄出道较晚,却在诗歌上刻苦磨炼。有好事者拿着诗册来我这里,请我写序。我读后很喜欢,也更加相信钱塘诗名并不是轻易得来的。古庄的诗像幽闺中的少女,妆容秀美而姿态绰约;但在愁情怨思之间,又不时从美丽姿态中郁然迸发出来,内在的美更为深厚。刚见到谢夫人时,她闲散地处在林下,仿佛还有些羞涩;回去洗净铅华,慢慢同天下女子争妍,又是一种奇妙。我的确不是懂诗的人,只是私下喜爱诗,便妄加作了这样的评论。隔着帘子画西施,只怕终究不像。《徐冰壑诗序》。近代诗歌在武林兴盛,所以生长在武林的士人多攻习诗歌。徐君冰壑,大概就是诗歌中的一个流派。有人带着诗册远道来请我写序,我急忙起身展开诗卷,反复吟诵其中的遣词和构思,清新明亮,照人眼目。当时暑气酷烈,天地焦热,道路上中暑倒伏,谁还能用清凉之水来浇沃他们?这诗正好像把我安置在凌阴壑中,凿取冰块、堆积白雪,也是一件奇事。吟诵完毕,我向客人道谢,准备离开。客人又请问:“话就到这里吗?”我说:“就到这里。”客人退下,于是我写下这篇序。《杜学正竹斋诗序》。古今谈论诗歌的人,都以少陵为宗师,大概是世间的通常说法。少陵以修文为祖,修文又以孙书记为祖,那么诗歌的源流就更加久远了。竹斋杜君大概是少陵的远代孙。人们只知道少陵的诗保存在书册中,却不知道像枕中秘法、肘后秘方一样,其中一定有世间没有流传而只有杜君独自得到的东西。这一支鼻祖的文章血脉和诗歌流派,大概偏爱于杜君,因而不能同世间学习诗歌的人相提并论。少陵的诗像泰山高岳,不可攀登;修文、书记的诗,或许还可以仰望追赶而达到。您若先步趋修文、孙书记两家,随后在少陵处登峰造极,那么诗歌的大成就全在这里了,何必再向别处寻找呢?家鸡与野鸭,得失本来是有区别的。竹斋专攻诗歌,却还自称诗稿“待删”,那么他的诗歌进境,哪里是见识浅薄的人所能窥见的呢?因此写下这篇序送还给他。《方叔规诗集序》。史书称平原君是乱世中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世间的贵族子弟,穿绮绣衣裳、弹丝竹乐器,仍是旧有的风流姿态。如今却有人穿华靴、戴台笠,和恶少年混杂亲近;即使出身房、杜两家,难道不也会被李英公讥笑吗?至于有些人舞文弄墨,拿笔作文,结交寒门俊士,以文章相互较量,这才是世人所说的佳公子吧?方君叔规,是南峰先生的嫡长子,也是蛟峰山房两位先生的侄子。他受到家庭诗书泽被的熏陶,已经很久了。平日吟咏而写成的篇章,都灿然可观,进步的境界大概还难以估量。苏轼称赞苏迈,杜牧称赞杜秋娘之子,都可以由此知道苏家有儿子、杜家有侄子。如今我年老了,还能见到他,这也是一件快事。他拿着诗卷来请我作序,我高兴地替他写下这些话。

罗济川诗集序世之评诗者,取少陵防州以后诗,昌黎潮州以后诗,岂非以其气老、识老而诗随之?至于王勃滕王阁之句,李贺古乐府之辞,又皆其妙龄絶笔,遂谓诗之工不系于老少?抑不知其后日所作,视前又当何如?二君亦当逊韩杜为丈人行矣。罗君济川,年少能诗,其思清,其语俊,似其人。尝挟册求余説,余惜其才之方进,而未涯矣。曰:“姑老之,非简也,意将以速成也。”请三四反,兹益坚。余非爱予言,子其识诸。后三年见子,子自压前日之所作,则诗进矣。后十年见子,子又自压三年之所作,则诗益进矣。而犹未也,余髪种种矣。尝自视前日恶藁,后日悉焚之,皆余所自试者也。医三折肱,方匕不缪。子他日当信余言,则虽三年、十年一变,犹窃迟之。诚若此,子安长吉诸君,正笑韩杜于地下矣。

王菊山诗集序诗止五七言,寻行数墨,纸不盈尺,不过文章一小技耳,宜若易然。三尺童子,调之声律,握管可就;乃至白首,不能名家,甚矣诗之难也。试数古诗人,亦不多得。建安七子,开元九公,奚寥寥若是?一聨半句,流落人间,不与焉。近世谈诗,尤多造诣,絶少中叟,有志于诗,尚矣。中叟诗辞雅而不野,气温而不浮,诗进矣。毋谓诗止此,学古人诗,如登髙山,始莫不急足疾走,暨絶顶在咫尺,则跬歩不能进,甚矣古人之难至也。余非能诗者,每好诗,力不及则叹曰:诗难!中叟,余诸少行,也不敢以寻常语相夸诩,敢以其所见告中叟,其朂哉!

肯堂序蜀阜钱君鉴扁其新居之室曰肯堂,示不忘亲也。不忘亲,非孝子不能也。孝之道,非一端,莫大于继志述事。父有志而事未卒功者,子能继述而成之,夫是谓孝。厥考作室,既底法,而子肯堂,犹以为善;况未底法,而子肯搆其肯堂,孰大于是?君子是以嘉钱氏之有子也。记曰:“幸哉有子。”书曰:“予有后弗弃,基兹匪不辨贤否,而槩谓之有子。惟其克笃前人成烈,为子克家,而后谓之有子也。”始宜房、杜家辛苦立门户,不能保身后之不贻笑。平园花木至拳拳,为后世子孙之托而不吾置,则前人之所望于其后也,盖可知。故子能以其父之心为心,则孝矣。为人子,止于孝,君其懋哉!乙酉春二月书。

徐云墅注道徳经序谈六经者,宗孔氏;道徳经出于老氏。好论议者,多诋之。谓清净,则以黄老合言;谓虚无,则以老荘合言。是防荘为老氏悬疣,而老氏为黄帝枝指也。世之人固未一窥蒙荘影似,奚至攘臂而仍黄老之阃域哉?老氏之学,虽不屑于孔氏,然其俭以慈,静而不扰,以之治天下,将使民退让敦朴,以反于防古。使世之治皆若此,则亦何嫌于老氏哉?至于希夷微不可见闻,不可得而▯之又▯者,兹固众人之所不识。其诋之也,固无怪也。云墅徐君仲修,夙好老氏学,服久其得益深。阅古今传释,皆不当其意,悉扫其陋,而以已意注说,发幽抉微,以大畅道徳之防。其为老氏之意,亦勤矣。世有峩冠大带,张拱翼趋以适市者,而狂且醉者执而僇之。従旁者见之,为之解,而狂且醉者舍其所执,而移僇于其所解者。今子之为老氏忠矣,吾惧子之值夫狂醉而不免于其旁,将子为老氏受诋乎?抑老氏与子受诋乎?子必审于此矣。徴予序,序之将以解夫所解者。吾又惧矣。瞠吾后者之复为吾解,则诋与解将相寻,而未知其所终也。

送思院如杭问仕序前文思院景文侄,咸淳乙丑科出榜下,时年少气盛,如骅骝出东华门,将奔宵逐景,一日千里。命与事违,今犹夫人也。堂有偏慈,八十贫无以养,仕时乎?为贫为养也?曾子逮亲,虽禄三釡而心乐,邑校升斗不足濡煦,其为养抑末矣。士穷至此,则出疆载贽,皇皇焉,固不暇计。兹将西啸以干王公大人,庶几一盻。幸而得三釡,遗出所望升斗之外,以奉饘粥,亦既多矣。当代诸明公当路,方▯万间芘寒士,使风雨无恐,其视子犹醯鸡,岂靳太仓一稊粒哉?子姑往,当必有遇。若曰不由其道,以苟利禄,有畔于圣人之教,则非老夫所望于吾子也。寜死无仕,尚其朂哉!

宋梅堂诗序子厚以谪而文工,屈原以放而骚工,杜子美以蹇而诗工。呜呼!文以穷而工,文之不幸也甚矣。宋君梅堂少好吟,今老矣,不遇,方挟耿耿者游天地间,触景得句,若出金石,归探囊中,收拾其余而辑次之,葢已盈轴矣。一日携以过我曰:“吾旦夕将复有事于四方,愿祈一言以自壮,何如?”余谓梅堂:“志未衰,行未倦,吟愈未可量。他日有大尹遇道上驴,天子问新丰逆旅,谁谓梅堂终老不遇邪?”子姑持以往。

译《罗济川诗集序》。世上评论诗歌的人,取用杜甫夔州以后、韩愈潮州以后的诗,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气质老成、见识老成,诗也随之老成吗?至于王勃《滕王阁序》的句子、李贺古乐府的文辞,又都是他们年少时的绝笔,于是便说诗歌的工拙不在于年老年少。却不知道他们后来所作的诗,同前期相比又应当怎样呢?这两位也应当对韩愈、杜甫以长辈自居而谦让了。罗君济川年少而能作诗,构思清新,语言俊逸,正像他本人。他曾拿诗册来求我评论,我爱惜他的才华正处在进步之中,前途还没有尽头。我说:“姑且把它说得老成些,并不是简略,而是想促使你早日成熟。”他请我反复说了三四次,这种要求更加坚定。我并不是吝惜自己的话,你应当记住这些。三年后见到你,如果你自己压倒今日的作品,诗就进步了;十年后见到你,如果你又自己压倒三年前的作品,诗就更加进步了。但这仍然不够,那时我的头发已经斑白。我曾回头看自己早年的坏稿,后来全都烧掉了,都是我亲自试验过的。医生要多次折断胳膊,才知道下针不会错。你将来应当相信我的话,那么即使三年、十年便有一次变化,我还会私下认为你进步得太迟。果真如此,你同李长吉等人,正好在地下嘲笑韩愈、杜甫了。《王菊山诗集序》。诗不过五言、七言,逐行数着字,纸面也不满一尺,只是文章中的一项小技巧罢了,看起来似乎容易。三尺高的儿童,调弄声律,拿起笔就能写成;然而直到白头也不能成为一家,诗的艰难实在太过分了。试数古代诗人,也并不多。建安七子、开元九公,为什么如此寥寥?流落人间的一联半句还不算在内。近来谈论诗歌,尤其多有造诣,真正达到中正醇厚境界的人却极少;有志于诗,已经很可贵了。中叟的诗文辞雅正而不粗野,气质温厚而不浮躁,诗已经有所进步。不要以为诗道只到这里;学习古人的诗,就像登高山,起初无不脚步急促、快走疾行,等到山顶近在咫尺时,却连半步也不能再进,古人实在难以达到。我不是会作诗的人,只是每逢喜爱诗歌而力不能及,便叹道:“诗真难啊!”中叟是我的年轻朋友,我也不敢用寻常话语来夸赞你,谨把自己所见告诉你,你要努力啊!《肯堂序》。蜀阜的钱君把新居的房屋题为“肯堂”,表示不忘父亲。不忘父亲,不是孝子不能做到。孝的道理不止一个方面,但没有比继承父亲的志向、完成父亲的事业更大的了。父亲有志向而事业尚未完成,儿子能够继承并完成它,这才叫孝。父亲建造房屋,已经完成法式,儿子还愿意继承它,尚且被认为是善事;何况父亲尚未完成法式,儿子却愿意继续建造,这种肯堂还有什么比它更大呢?君子因此赞美钱家有这样的儿子。《礼记》说:“有儿子真是幸运。”《尚书》说:“我有后代而不被弃置,奠定这个基础。”这并不是不辨贤能与否而一概称为有儿子;只有能够厚重地继承前人成就,成为能继承家业的儿子,才称得上有子。当初宜房、杜家辛苦建立门户,却不能保证身后不会被人讥笑;平园珍爱花木,至于拳拳不舍,把它托付给后世子孙而不肯置之不顾,那么前人对后人的期望,也就可以知道了。因此,儿子若能把父亲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就是孝。做人的儿子,止于孝道;您要努力啊!乙酉年春二月作。《徐云墅注〈道德经〉序》。谈论六经的人,以孔氏为宗;《道德经》出自老氏。喜欢议论的人,大多诋毁它。说到清静,就把黄帝、老子并称;说到虚无,就把老子、庄子并称。这样便把庄子说成老子的赘疣,把老子说成黄帝的枝指。世上的人本来连《庄子》的影子和相似之处都没有窥见,怎么就挥臂争论,仍然停留在黄老的范围里呢?老子的学说虽不屑于孔氏之学,但它节俭而慈爱,安静而不扰民;用它治理天下,将使百姓退让敦厚、朴实,从而返回太古。若天下的治理都能这样,又有什么可嫌弃老子的呢?至于那种希微幽深、不可见闻、不可获得而又玄之又玄的境界,本来就是众人所不能认识的。他们因此诋毁它,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云墅徐君仲修,早年喜好老氏之学,长期奉行,所得益发深厚。他阅读古今传注,认为都没有切中老氏本意,于是把其中的浅陋全部扫除,按照自己的理解作注解说明,阐发幽深,揭示微妙,大大畅明了《道德经》的宗旨。他对老氏之意,也算勤勉了。世上有戴着高冠、束着大带,张开双臂、快步走向集市的人,却被一个狂人和醉汉抓住并辱骂。旁边的人看见了,替他解释,狂人和醉汉便放开原先所抓的人,转而辱骂那个替他解释的人。如今您对老氏如此忠诚,我担心您遇到那个狂人、醉汉,也会被他们迁怒;难道要替老氏承受诋毁吗?还是说老氏和您一起承受诋毁呢?您一定要仔细考虑这一点。我应邀作序,写这篇序是想替那个被解释的人作解释。我又害怕了:若在我身后有人再来解释我的解释,那么诋毁与解释将接连不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终止。《送思院如杭问仕序》。从前文思院景文侄子在咸淳乙丑科登榜,当时年轻气盛,像骅骝冲出东华门,将要追逐日影、奔驰云霄,一天行千里。可是命运同现实相违,如今仍和普通人一样。家中有年老的继母,八十岁了,贫穷得没有办法供养,难道不正是出仕的时候吗?这是为了贫困而出仕,还是为了奉养而出仕呢?曾子到了奉养母亲的时候,即使俸禄只有三釜,心里也很快乐;县学所得的微薄俸禄不足以温润抚养母亲,那么奉养只是次要的了。读书人困窘到这种地步,就会走出国境带着礼物去求见,惶惶不安,当然无暇计较其他。如今你将向西长啸,去求见王公大人,希望得到一顾。幸而得到三釜俸禄,超过原先所盼望的微薄收入,用来供养稀粥,也已经很多了。当代掌权的诸位明公,正要扩建无数房屋来庇护寒士,使他们不怕风雨;他们看你就像看小虫,难道会吝惜太仓中的一粒小米吗?你姑且去吧,一定会有际遇。若说不通过正当途径,只为苟且求取利禄,那就违背了圣人的教诲,不是我这个老者对你的期望。宁可死也不出仕,你要勉励自己啊!《宋梅堂诗序》。柳宗元因被贬谪而文章写得精工,屈原因被放逐而《楚辞》写得精工,杜子美因困厄而诗写得精工。唉!文章因困穷而精工,这是文章的不幸太甚了。宋君梅堂年轻时就喜欢吟诗,如今已经老了,却没有得到际遇;他正怀抱耿耿不平之气,游历天地之间,触景而得句,仿佛从金石中发出;回来后便探取囊中诗稿,收集剩余篇章编次起来,大概已经装满一轴了。有一天他带着诗来访我,说:“我早晚还要到四方去办事,希望您说一句话来壮我行色,怎么样?”我对梅堂说:“你的志向没有衰退,脚步没有疲倦,吟咏的成就还不可估量。将来若有大尹在路上遇见骑驴的人,天子问新丰旅舍中的来客是谁,谁能说梅堂终身老去而不得志呢?”你姑且拿着这些话去吧。

何贵徳逺游序天地一炉,万木焦死。葛衣流汗,思坐水底,为秋菰。寒玉不可得,褦襶触热以奔走畏途。嘻,其甚矣!夏六月既望,族子骥将有逺游。业厞屦已在堂下。先数日过门,将乞言以行。予以前説吿之,不可,曰:「子行矣。抑世岂无有寻围之木,植诸道旁?疏泠风散,灵氛虽结驷千乘,犹将芘其所赖。况子一身,犹蜉蝣蝼蚁,而托焉。木岂厌择而拒子哉?」子姑持此以往,遂为之书。

宋梅堂干人营后事序梅堂一日过我,语间貌若甚戚者,叹曰:“余老矣,死不足计,独未能如漆园叟之厚乌鸢蝼蚁。至如刘伯伦荷锸相随,亦未知所于止。黄肠银镂,梦不及此;虽布被悬棺,敛手足形,亦非空谈可了。若此,固非蚤计者之为也。士大夫乐善赒急,固多然,不得知我者,一言则虽轻赀易撼者,固亦难矣。君其爱我,傥不爱其言,庶乎仁人君子当有动心者。虽然,空言不足以感人,谩掇已先之,遂书以赠。”

方仁叟诗序方君仁叟,故人伯岩山翁之冡子也。山翁存日,酷好吟今,其子复好吟。其于诗家榘度,得于枕中之所藏,袭畴非其平昔肘后之所秘,而不屑以与人者,家鸡野鹜,去取固有间矣。然古今义理无穷,而天地间诗思日新月盛,来者固未有纪极也。子其益取四方之明师良友,以尚论古之人,如建安七子,开元诸公,以至近代之欧苏黄陈,长篇短章,散在方册,其竒形诡态,如风云龙虎,不可执捉,岂待鬬长于一方一技半聨只字而已哉?子其旁搜博采,潜探宻索,而有得焉。子将昌子之诗,他日突破烟楼,而翁伯岩亦将一笑于地下。寄项月斋项君月斋疾缓且謇,借或人问答之辞以自广。客有持以问潜斋道人曰:“达矣乎?”曰:“几矣,犹未离乎造物之囿也。”夫大块埏埴,囿我以形,故目能视,耳能听,鼻能嗅,口能言,手足能举履,凡皆形也。夫形必有非形者以使之,形者故视听嗅味言语举履不在耳目鼻口手足,于此防得将有千手従尔身根迸出,千口从尔舌根迸出,方将与万事万物泛应而不穷,又奚以此一臂与三寸舌伨伨之憯哉?客曰:“唯,请持以复月斋翁病,庶其有瘳乎?”

王蒙泉诗序防取象山泉,葢山下出泉,防而始达,泉之本性未失也。蒙泉自号,葢取诸此。蒙泉家深谷,日招青山,防泠泉,寄兴于吟,心静而思清,其得句亦峭刻峻洁如此。蒙泉诗脱藁,将有逺游,徴余为说。余谓万水一水也,在山为泉,出流为涧,演而为河,澎湃为江海,益逺益漓,非泉之性,异地使之然也。子其汗漫四方,溥泉之用,至于不可穷,如江河注海,极其大,将沐鼋鼍而泽蛟龙,谓海之水,非泉不可也。毋使失泉之性,斯可矣。蒙泉子従予逰久,于其出也,惧其逺而或失,因颂其诗而规焉。子其朂哉!辛卯春三月既望序。

贵徳诗集序晋魏而上,诗古律诗,初盛于唐。唐以下,岂少诗?诗终不竞于唐耳。近世诗满南北,当轶唐、凌厉晋魏。然诗难操觚弄墨,抽黄对白,四声八音,人人亦能求其彷佛。古人卓成一家者,不多见。余尝漫吟拟学古人,语言卒不到,以是知诗不易言也。山泉以年少攻诗,诗思隽发,方气盛,疾歩,譬犹挟策登泰山。及半环道,仰见前行者履底犹厯厯,俯视后至者之髻端已猝猝。至此则跬歩悬絶,不易进矣。政当努力攀跻,以登造极顶,然后周览旁睨,见下界碌碌,如在一井,则诗之大观尽于此矣。毋曰诗止此徴,余序为书以归,尚其懋哉,聿观厥成。

潜斋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潜斋集巻七      宋 何梦桂 撰序

王梅谷诗序梅,幽花也;谷,幽地也。树梅于谷幽之幽者也。王君林叟,以幽人间于幽花幽谷,吟咏其间。人见其诗思与辞幽致可挹,不知其自托者固不凡也。夫江梅清絶,岭梅孤髙,犹嫌以其皎皎表暴。至若阁于水部,宫于夀阳,薛氏之玉堂,坡翁之云砌,逋仙之水篱,不免以顔色媚人,殆与桃李争春妍者无异。孰若梅谷之雪骨冰魂,离羣独立,影响幽幽,以自全其天者之为得耶?徴予序,为之书以归。

章明甫诗序诗,志至焉,气次之。志百变而不折,故气亦百变而不衰。知此,可与言诗矣。杜少陵在秦防,栁子厚在永,栁坡翁在惠,山谷在宜,皆窘束不自聊赖,而所为诗益浩漫峻厉,是岂无故而然耶?其养完,故其发硕茂如此。石溪子罹乱来,且贫且瘁,以穷其事与位,又非可与诸先正同日语。随寓成诗,思深辞苦,浅者凄惋,深者幽忧,若甚蜷局不纾者然。其悲壮愤烈,逸气横出,读之如听武昌笛,如闻雍门琴,如垓下歌,塞上曲,令人噫呜嘘▯不能已已。吾是以悲子所遭若是困踣,而其志卒不屈不挠也。云屿徐君既为之序矣,复蕲予言此。如羇臣嫠妇,政自罹鞠,握管为书,秋声瑟瑟,复在夕阳庭树间也。

译《何贵德远游序》。天地像一座火炉,万木都被烤得焦枯死亡。穿葛衣也流汗,想坐到水底去做秋天的菰米。清凉如寒玉不可得到,只好顶着暑热奔走在可怕的道路上。唉,热得太厉害了!夏六月既望,族子骥将要远游。他的草鞋已经放在堂下。几天前他经过我家,想求几句话作为出行赠言。我把前面那些话告诉他,他却说:“您让我出行吧。世上难道没有方圆数围的大树,栽在道路旁吗?清凉的风从树间疏散,灵氛即使驾着千乘车马而来,也还要庇护自己所依靠的地方。何况我一人,不过像蜉蝣蚂蚁一样,也可以托身其下。树木难道会厌弃选择而拒绝我吗?”你姑且带着这番话出行,于是我替他写下这篇序。《宋梅堂干人营后事序》。梅堂有一天来见我,谈话之间面色仿佛十分忧戚,叹息说:“我已经老了,死并不值得计较;只是还不能像漆园老人那样厚待乌鸢和蝼蚁。至于像刘伯伦那样背着锹跟随自己,也还不知道最终停在哪里。黄肠题凑、银丝镂饰,梦中也不敢想到;即使只用布被覆盖、悬棺安置,收殓手足形体,也不是靠空谈能够解决的。像这样,本来不是能够很早筹划的人做得到的。士大夫乐于行善、救济急难,本来很多;但若没有真正了解我的人,一句话即使数额很小,也未必容易打动他们。您若爱惜我,即使不爱惜我所说的话,或许仁人君子也会因此动心。虽然如此,空话不足以感动人,我已经先行筹集了一些,便写下这些话送给您。” 《方仁叟诗序》。方君仁叟,是故人伯岩山翁的嫡长子。山翁在世时非常喜爱吟诗,如今他的儿子也喜爱吟诗。他从诗家枕中所藏的规矩法度中有所获得,继承的又不是他平日秘藏于肘后的东西、并且不屑传给别人的东西;家鸡和野鸭,取舍本来就有区别。然而古今义理无穷,天地之间的诗意一天天更新、一月月兴盛,后来者本来没有穷尽。您还应当多方请教各地的明师良友,推论评论古人,如建安七子、开元诸公,以及近代的欧阳修、苏轼、黄庭坚、陈师道;他们的长篇短章散见于书册,奇异的形态、诡变的姿态,如风云龙虎,不能拘执,难道只应当在一方一技、一联一字上争长短吗?您应当旁搜博采,暗中探寻深究,并从中有所获得。您将来会使自己的诗歌昌盛,冲破烟楼,而伯岩翁也将在地下含笑。《寄项月斋》。项君月斋说话迟缓而口吃,借用别人的问答之辞来使自己心胸开阔。有客人拿这些话来问潜斋道人:“达到境界了吗?”我说:“差不多了,但仍未脱离造物者的范围。”大地这个巨大的陶工用形体框定我们,所以眼睛能够看,耳朵能够听,鼻子能够嗅,口能够说,手足能够举动行走,这些全都是形体的作用。形体必定有无形之物使它运作,因此看、听、嗅、味、言语、举履并不真正在耳目鼻口手足之中。若能从这里领悟,届时就会有千只手从你的身根迸出,千张口从你的舌根迸出,正要同万事万物广泛应对而没有穷尽,又何必只凭这一条手臂和三寸舌头,拘拘然地感到悲惨呢?”客人说:“是,请让我带这些话去回答患病的月斋老人,希望他的病能够痊愈。” 《王蒙泉诗序》。《蒙》卦取象于山泉,大概是山下有泉水,蒙昧之中开始通达,而泉水的本性没有丧失。蒙泉自号,大概就是取自这个意思。蒙泉住在深谷,每天面对青山和冷泉,把兴致寄托在吟诗上;心境宁静而思绪清明,所以他写出的诗句也像这样峭拔、深刻、峻洁。蒙泉诗稿脱稿后,将要远游,请我作一篇说明。我说:万水本来同是一水,在山中是泉,流出后是涧,扩展而成河,澎湃而成为江海;越流得远,水性越疏淡,这不是泉水本性的改变,而是不同地域使它如此。您应当漫游四方,广泛发挥泉水的作用,达到不可穷尽的地步;像江河注入大海,达到极大境界,将要沐浴鼋鼍、滋润蛟龙;若说海水的功用,不正是由泉水而来的吗?不要使自己丧失泉水的本性,这就可以了。蒙泉跟随我游学已经很久;他出行时,我担心他因路远而有时失去本性,所以借着赞美他的诗来规劝他。您要努力啊!辛卯年春三月既望作序。《贵德诗集序》。晋、魏以前以及晋魏时期,古诗、律诗起初在唐代兴盛。唐代以后,诗难道少了吗?只是诗歌始终不能同唐代竞争罢了。近世诗歌遍布南北,本应超过唐代,凌厉于晋魏之上。然而作诗并不容易:执笔弄墨,安排对偶,调配四声八音,人人都能求得一个大概。古人卓然自成一家,却不多见。我曾随意吟诗,想仿效古人,语言最终达不到,因此知道诗并不容易谈论。山泉年少时攻习诗歌,诗思俊逸勃发,正当意气旺盛、快步前进,譬如带着书策登泰山。走到半山,抬头还能清楚看见前行者的鞋底,低头看后来者,已经只能看见他们头发的顶端。到了这里,前进的每一步都相隔悬绝,再也不容易前进了。正应当努力攀登,直到登上最高顶峰,然后环顾四周、斜视下方,看见下界的人事碌碌,仿佛都在一口井中,那时诗歌的壮观才算尽收眼底。不要说诗道只到这里。我写序并把这些话送还给你,希望你努力,最终看见自己的成就。《潜斋集》卷六。钦定《四库全书》。《潜斋集》卷七 宋何梦桂撰序。《王梅谷诗序》。梅,是幽静的花;谷,是幽僻的地方。在幽深之幽的山谷中种梅,就是这样。王君林叟以一个幽人身份置身于幽花幽谷之间,在那里吟咏。人们只看见他的诗思和文辞幽深高妙、值得玩味,却不知道他所寄托的志趣本来就非同寻常。江梅清丽绝俗,岭梅孤高挺拔,尚且嫌它们以皎洁的姿态自我显露。至于水部郎何逊所咏的梅、寿阳宫中的梅、薛氏玉堂中的梅、坡翁云砌中的梅,以及逋仙水篱边的梅,也不免以颜色取媚于人,几乎同桃李争春色没有区别。哪里比得上梅谷中的梅,具有雪一样的骨、冰一样的魂,离群独立,幽幽地不露声色,以保全自己的天性呢?王君来征求我的序,我便写下这些话交还给他。《章明甫诗序》诗以志趣为根本,气势次之。志趣可以百般变化却不折损,所以气势也能百般变化而不衰竭。懂得这一点,才可以谈论诗。杜少陵在秦州,柳子厚在永州,苏坡翁在惠州,黄山谷在宜州,都困窘束缚、无法自我排遣,可是他们所作的诗反而更加浩大纵横、峻拔刚厉,这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是因为他们的内在修养完整,所以发之于诗才这样硕大茂盛。石溪子遭逢乱世以来,既贫穷又困顿,处境和地位都已穷尽,更不是可以和各位前代先贤相提并论的。他随处寄居而成诗,思虑深沉,措辞艰苦;浅近的诗令人凄清惋惜,深沉的诗含有幽深忧思,仿佛极其局促而不能舒展。他诗中的悲壮愤激,纵逸之气横溢而出,读来如同听武昌笛、闻雍门琴,又如《垓下歌》和塞上曲,使人不住地呜咽叹息。我因此悲伤他遭受了这样困顿跌倒的境遇,而他的志向最终却没有屈服动摇。云屿徐君已经为他作了序,他又请求我说这些话。就像羁旅中的臣子和寡居的妇人,正自遭受困苦,拿起笔来写作,秋声瑟瑟,又仿佛响在夕阳下的庭树之间。

吴愚隠诗序大道之行,与天下为公,故毁誉出于一世之所同道,隠而毁誉不见于天下,而后出于士大夫之抗节义、矜名称者之所独抑狭矣。然犹赖其有是也。东汉之微,如膺、滂、固、乔,更相标榜,将以嘘扬一烬之火而燃之,而卒不竞。君子原其始,谓子陵髙节,实养成之。狂奴之号,后世以此少刘文叔,谓光之不屈也,固宜。不知光之政乐其得是名也,则志遂矣。此东都风俗之媺,所以卓冠汉唐也。古括吴君愚隠,以诗文相证,读之气劲辞直,至于言议之公,虽亲者不附,疎者不遗。予是以嘉君用志之独如此也。来壻白云,与闽人谢翺、臯羽、婺人方景山为友,结诗社于双台下。葢髙子陵之风久矣。且将徴防言以自信,以君笃信不迁,而犹俟予言以信,岂以其毁誉之不苟然也?予顷尝识臯羽,每见其谈林徳阳吴某忠谊不可企,心敬之爱之。复谈愚隐曰:“好义不屈人也”,亦敬之爱之。今臯羽下地,林吴隔濶,及见君所作,益信臯羽之不妄许人与予之不妄交。臯羽也尚友古人,幸使得齿于君厨俊及吾,犹惧世之不乐人善者之不吾知也。九京可作,无已,则申屠蟠矣乎?君有志于道者,敢以予所自信者吿之。

倦游録序倦游録》潘君徳玉繇北南还以后之所作也。徳玉为吾故人,竹村正言子。乱离后生死不相闻问,及见君挟琴册来乡校,坐客氊寒暇日,持所为诗词商可否。三复降叹,君流离颠沛,区脱服匿,不至乏絶以归,幸矣。而暇操觚弄墨以従事乎文哉?非徒文,且博云笈金经,稗官杂俎,纷错前陈。此骚人墨客,芸窻棐几,皓首不得其肯綮者。君负羁絏以行,而能若此,岂边韶经在经笥?抑王充书在书市?否则司马子长之在天下名山大川耶?吾固羡君之笃于文,且重嘉吾故人身后之有子如此也。为之书。

洪石泉知裁集序学以狂失,亦以狂得。狂之失,未合乎中行也。一裁而约之中,则得之矣。孔子叹:“吾党小子狂简成章,不知所裁,不名为谁。”孟氏以琴张、曽晳、牧皮当之,盖狂者能致其知于髙明广大,至于精微,中庸或略焉,故狂而至于简也,固也。非得圣人中立而裁之,则狂而无所归矣。然观曾晳浴沂咏归之趣,夫子独与可之,吾故未敢例以二子之狂者少之也。石泉洪子好古,窃取圣门知裁之义,以名其诗篇,葢亦自惧其狂,将求有以裁之,而卒归乎中道也。愚谓诚狂如曾防,无伤也,政患其不果狂耳。狂而进取于道,则将为古之肆,而不为今之荡,亦有超然自得于事物之表者,则吟风弄月以归,即是吾与防也之意,于诗奚有哉?石泉才髙志广,而自知所裁,葢近于道矣。因吾言而归求之,有余师将为曾防一洗狂名于千载之下。石泉曰:“唯为之书。”

凌驭诗序驰世名者,无逸歩;喧市利者,乏缓声。居使然也。一行作吏,此事便废。政古人不免,况今握刀笔以逐县吏者,尚暇吟乎哉?凌驭,本宦家子,与吏伍以干升斗,然未始废吟。老焉归田,益自奋励。久焉,诗词成帙。思婉媚而语清新。夫诗词不易工,故有操觚弄墨,皓首不得其径庭者。黑风缁尘,将四方易处,而于其所能,不易其志。如此其贤,于汨汨名利以逐市朝而不知返者,逺矣。兹挟所业,介岳父赵宰公,因予乡友求赠言。余嘉其志与事,为之书以归朂哉!当益进,毋谓止此,则几矣。

章中时甫集礼书序礼乐,二帝三王所以饰治者。窃尝有志而病无承焉。乐之制,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器存而意亡,久矣。礼葢厪有存者,而世之由礼者鲜。不复古礼,不变今乐,而欲致治,濂溪周子已不能不重叹于斯也。学者章中时甫,取古圣贤格言有及于礼者,辑次成书,曰《二范》。殆汲汲乎为表以坊民,且患倡之而世无应之者。夫天理流行穹壤间,未尝一日泯灭。得民心之所同,与古先哲王之所遗,犹惧其不兴起,吾未之信也。考亭朱子,平生精力尽于诸书,独于礼经若未满,岂以考古之难,抑居今行古之不易也?故欲议礼,惟徳与位称,复际夫时而后,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将周旋二帝三王于一堂之上,放而横之四海,无难矣。子其审于三者而致意焉,则于礼其庶几矣。

译《吴愚隐诗序》大道实行的时候,天下是大家共有的,所以毁誉出自一世之人共同遵循的标准;隐逸之士的毁誉不显于天下,后来便只出自那些以抗节守义、矜夸名声自负的士大夫狭隘而独断的评判了。然而即使如此,还要依赖他们仍有这样的操守。东汉衰微时,李膺、范滂、陈蕃、郭泰等人彼此标榜,想把将要熄灭的一点火星吹旺,使它燃烧起来,最终却没有取得成功。君子追溯事情的源头,认为严光的高节,实际上是由此培养成的。后世以“狂奴”之称来贬低刘文叔,说严光不肯屈服,这本来是应该的。却不知道严光正乐于得到这个名声,因为他的志愿已经实现了。这就是东都风俗之美,所以远远超过汉、唐的地方。古括的吴君愚隐以诗文相互印证,读来气势刚劲、辞意直截;至于议论的公正,即使亲近的人也不偏袒,疏远的人也不遗漏。我因此赞赏吴君立志独特而能如此。他的女婿白云,和闽人谢翱、皋羽以及婺人方景山结为朋友,在双台山下结诗社。这大概是仰慕严子陵遗风已久了。他还将请求我说几句话来使自己确信;以他笃定的信念而不改,却还等待我的话来取得证明,难道正因为他对毁誉从不苟且吗?我近来曾认识皋羽,每次听他谈到林德阳、吴某忠贞义烈、令人无法企及,心中便敬重而喜爱他们。我又谈到愚隐说:“喜爱义理而不向人屈服。”也因此敬重而喜爱他。如今皋羽已经去世,林德阳和吴某也相隔遥远;等看到吴君的作品,更加相信皋羽并没有轻率地赞许别人,也相信我自己并没有轻率地同人交往。皋羽尚且以古人为友,幸而能够列入吴君、俊及我这些人的交游之中,却还担心世上那些不喜欢别人美好的人不了解我。九京之下如果可以起死回生,若不是这样,难道就是申屠蟠吗?君子有志于道,我谨把自己所确信的这些话告诉你。《倦游录序》《倦游录》是潘君德玉自北方南归以后所写的作品。德玉是我的故友,是竹村正言的儿子。乱世离散之后,彼此生死都没有音信,等到看见他带着琴和书册来到乡校,在客舍毡席寒冷的闲暇日子里,拿出自己所作的诗词来同我讨论得失。我反复读了几遍,不禁叹息:你颠沛流离,穿着区脱服,藏身避祸,能够不至于穷困断绝而归来,已经是幸运了,哪里还有闲暇执笔弄墨从事文章呢?不仅写文章,而且广泛涉猎道家秘籍、佛经以及稗官杂记,纷纷错杂地陈列在眼前。这些正是骚人墨客在书斋书案间钻研一生,到白头也未必能掌握要领的东西。你身负羁绊而行,却能做到这样,难道是边韶把经书藏在经笥中,还是王充把书藏在书市里?不然,难道是司马子长所说的那些遍布天下的名山大川中自有学问吗?我本来就羡慕你专心于文章,又更加郑重赞叹我的故友身后有这样一个儿子。于是写下这篇序。《洪石泉知裁集序》求学有时因狂放而失败,也有时因狂放而有所成就。狂放的弊病,在于不合乎中道;一经裁制,使之约束而合于中道,也就有所成了。孔子感叹说:“我这一乡的年轻人,志向狂放而文辞简略,已经写成文章,却不知道怎样裁制;不知道说的是谁。”孟子把琴张、曾皙、牧皮看作这类人。大概狂放的人能够使自己的见识达到高明广大之境,但对于精细微妙之处,中庸之道或许有所忽略,所以狂放而终于简略,本来就是这样。若不是得到圣人站在中道加以裁制,狂放便没有归宿。然而看曾皙浴于沂水、咏歌而归的意趣,孔子唯独赞许他,所以我也不敢因为他同另两人的狂放相类,就轻视他。石泉洪子喜好古道,私下取用圣门关于“知裁”的意义来命名自己的诗集,大概也是担心自己流于狂放,希望有所裁制,最终归于中道。我认为,果真像曾皙那样狂放,也没有什么妨碍,只怕他不能真正狂放罢了。狂放而能向道进取,就会成为古代那种旷达之士,而不会成为今天那种放荡之人;并且还能超然自得于事物之外,那么吟风弄月而归,正是“吾与点也”的意思,这同诗又有什么关系呢?石泉才华高、志向广,又知道怎样自我裁制,大概已经接近道了。希望他因我的话而回去继续求索,若有了更高明的老师,便能为曾皙在千年之后洗去狂放的恶名。石泉说:“只请您为此写下文字。” 《凌驭诗序》奔驰于世俗名声之中的人,没有闲暇缓步;喧闹市场中追逐利益的人,缺少从容的声音。这是居处环境造成的。一旦出仕为官,这件事便废弃了。古人尚且不能避免,何况如今拿着刀笔追逐县吏之职的人,哪里还有闲暇吟诗呢?凌驭本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却同吏员为伍以求得几斗米,然而从未停止吟咏。年老后归田,更加自我奋发勉励。时间一久,诗词积成一册,构思婉转妩媚,语言清新。诗词本来就不容易写好,所以有人执笔弄墨到白头,也找不到其中的门径。黑风缁尘将要使四方改变位置,他却对于自己所能做的事不改变志向。他这样贤达,同那些在名利中忙忙碌碌、追逐市朝而不知回头的人相比,差别太远了。如今他带着自己的作品,借岳父赵宰公之托,又通过我的乡友来请求赠言。我赞赏他的志向和作为,于是写下这些话交还给他,勉励他吧!应当更加进步,不要以为到此为止,那就差不多了。《章中时甫集礼书序》礼乐,是二帝三王用来修饰治理的工具。我私下曾经有志于此,却忧虑没有承继之人。乐制方面,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等乐器还存在,而其中的意义早已亡失,已经很久了。礼大概还略有保存,但世上依循礼制的人很少。不恢复古礼,不改变今乐,却想达到天下大治,濂溪周子对此也不能不深深叹息。学者章中时甫选取古代圣贤关于礼的格言,编次成书,题为《二范》。他大概正急切地想把礼作为表率来规范百姓,又担心自己倡导之后世上没有响应的人。天理在天地之间流行,从未有一天泯灭。既然它合乎民心共同的愿望,也合乎古代先哲圣王遗留下来的道理,我实在不相信它还不能重新兴起。考亭朱子一生的精力都用在各类书籍上,唯独对于《礼经》似乎还不满意,难道是因为考察古礼困难,或者因为处在今天而实行古礼不容易吗?所以想要议定礼制,只有德行和地位相称,再遇上合适的时代,然后《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便能使二帝三王的礼制在同一堂上周旋施行,推广到四海,也没有什么困难了。你应当审慎考察这三件事,并对此用心,那么对于礼制大概就差不多了。

何梅境诗序余方丱时,梅境当妙年,已闻文声猎猎在吴防间。及壮游上庠,为同舍郎,益亲宻。梅境鼻祖首丘在吾里,黄庭坚与渥逸谱复合,盖非拜汾阳比也。乃翁东园公为文塲老词伯,晚掇科第陞仕路,及见梅境世科乔梓一门,拜前拜后,乡党荣事也。梅境早好吟,得意于四灵,人或未之知也。赵白云尝宰乡邑,赏其文,与为忘年交,自是诗声益起。中年进学老杜,故诗日益工。骚人墨客挟防登坛,论诗阀宗诗▯,吾梅境不在王谢风流下也。世变陵谷,冠裳雕谢,房杜寂寂,盖不特梅境家为然。近得其第三子某持旧藁,不逺相属曰:「先子手泽所存,仅此知故,宜莫如公,愿蕲一言以托永久。」夫身后有子能复葺厥考箕裘,庶免李英公笑人于地下矣。三复感怆,重赋角弓,葢不特如黄公酒垆念旧而已。为之序以归。

翁真卿诗序余与真卿生同邑里,而不相识,若相避然。世无陈仲举,岂许子将以其峻介不见邪?里有荀朗陵,抑陈太丘,不能驰车往见也。近得真卿诗编,曰《吹吷録》,读不终巻,益恨见真卿之晩也。古之诗人,当志得气盛,诗未必名;至于流落不偶,困苦无聊赖,而后进于诗。真卿惟贫,故鲜与声利接;老于授徒,故益安于读书,遂得肆其余力以为诗。士操觚弄墨,学为词章,有皓首不得其肯綮者,外泽而中干,故也。真卿诗事质而辞缜,韵远而意深。夫物必有本,溉根食实,具眼者当自知之。纎离、騄駬、蹑景奔霄,而蚁封钩百间逸歩骤,安可与欵段同价哉?为之序而归之,则知余与真卿未尝不相与周旋于琴册间也。

王炜翁诗序东臯子王炜翁,吾甥也。以其读书余力,学诗诗缜密而思鬯达,浑厚而气劲严,并游诸英,相推率如此。不幸中殀,其孤方髫齓,箧中手泽散乱,不可寻绎。其尊翁月庭老人繙故帙,得遗诗若干篇,追悼不自巳,以书嘱余为序曰:“幸借以勿坠。”余媿刘牢之,安敢以何无忌?酷似自多,王武子见卫甥,每以珠玉形秽自失。余老矣,得子诗三复赏叹,且为之掩巻欷歔久之。记旧所见遗逸尚多,姑序其篇端,以归子于地下。闻吾言亦当一嘅。

陈髙士自怡诗序自怡堂葢道家者流,而实出于儒者也。旧为儒,尝有古庄诗,予爱之,序之。今复以自怡诗相示,视旧加多,而益工。夫诗在天地间,固不间儒与道也。然求道之趣,则身之所接者,▯都之仙客,丹丘之羽人。其心契神交,则鸿蒙、殷阳,日戴华阳巾,披鹤氅,寄兴于吟,以自怡悦。故其诗之所得,今昔又隔几尘矣。他时石鼎髙唱,侯喜辈,谨毋撩虎须。再为之序以归。

夏徳甫易窝吟序易窝吟》自然夏徳甫之诗也。徳甫吟不为诗人章句,徒玩弄光景而已,而必于易窝,盖有得于康节窝中之趣也。故其诗曰:「安乐窝中事事无,惟存一巻伏羲书。康节二十年工夫,全在一窝中。其栁风蓉月,随寓成功,犹是长物。复姤中间弄丸得手,乐意无极。」此无名公之至妙至妙者欤?徳甫诗必有得诸此,此惟可与知道者言之。诗抑末耳,虽然诗亦道也。大徳已亥春二月既望。

胡氏清雅诗集序古之诗人以诗闻世多矣,而鲜世其家。杜审言有孙甫,牧之有子荀鹤,谢氏有连运,陆氏有机云,然仅间一再世见而已。清溪胡氏,一家四世十二人,皆以诗名。诗集题曰《清雅》,葢取开禧诰词褒语也。诗岂独昌于胡氏一家耶?由静轩先生至西塘,凡三世,擢儒科,跻膴仕,聨簮叠组,亦华矣。世之纨裤子,生长膏粱,弹丝品竹,流连忘返,不知人之笑房杜于其后者,政自不少也。胡氏世业诗书,等于寒素,然观其家子弟,多风流醖借,不减王谢家,固无恠其一门诗▯特清雅为四世青氊。其视世之习富贵以益其子孙之愚者,葢不侔矣。植芸逺贻诗集,获观济美与诸老先生之所品题,三复嘉叹,为之后序以归。

竹境姚子康诗序杜元凯有左传癖,王武子有马癖,二公各以所好成癖,亦异矣。杭人姚安道好种竹,自谓爱竹成癖,视前二癖,抑又异矣。癖于竹未瘳,又有诗癖、画癖、琴癖,何其多癖耶?世之人竞利癖于利,逐禄癖于禄,之二者世所同好,而専焉必有攘臂者,仍于其后。今子四癖亦既多矣,而皆辟于世好,故世鲜有争者,而得以遂子之癖。暇日媻姗竹间,得句则书之竹上,又暇则繄翠袖弹长清、短清,已则解衣盘薄,画一山一水。由他人观之,谓子为癖宜矣,不知子之乐此也,其免于世患夫?

译《何梅境诗序》我还年幼时,梅境正当盛年,已经听说他的文章声名在吴地一带很响亮。等我壮年游学上庠,和他成为同舍同学,关系更加亲密。梅境的鼻祖首丘葬在我的乡里,黄庭坚与渥逸的谱系又重新合并,这大概不是汾阳王郭子仪那样的婚姻关系可以相比的。他的父亲东园公是文坛上的老前辈、词章名家,晚年才考中科举而进入仕途;等看到梅境一家世代科名显赫、父子兄弟同登仕籍,前后相拜,这是乡里值得荣耀的事情。梅境很早就喜爱吟诗,在“四灵”一派中得到心得,只是有些人还不了解他。赵白云曾任乡邑长官,欣赏他的文章,同他结为忘年交,从此他的诗名更加兴盛。中年以后进学于杜甫,所以诗作一天比一天精工。骚人墨客带着诗稿登坛论诗,讨论诗歌的宗派和源流,我们梅境的风流才情并不在王谢世家之下。世事变迁,如同山谷变为陵地;冠裳人物凋零,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盛况寂寂无闻,这并不只是梅境一家如此。近来他的第三个儿子某人带着旧稿来见我,不远千里托付说:“先父手迹所保存的,只有这些了。了解先父最深的人,没有比您更合适的,希望求您写一篇话,把它托付给永久。”一个人死后还有儿子能够重新整理继承父亲的事业,也许可以免得李英公在地下讥笑人了。我反复读来,感慨悲伤,又郑重地吟诵《角弓》,这不只是像黄公酒垆那样怀念故人而已。于是作序交还给他。《翁真卿诗序》我和真卿出生在同一个乡里,却彼此不相认识,仿佛有意互相回避。世上没有陈仲举这样的人,难道是许子将因为真卿性情严峻耿介而不肯见他吗?乡里有荀朗陵,还是陈太丘,难道是因为不能驾车前往拜访吗?近来得到真卿的诗编,题为《吹吷录》,还没有读完整卷,就更加遗憾自己太晚才认识真卿。古代的诗人,在志得意满、意气旺盛时,诗作未必出名;等到流落失意、困苦无聊,才在诗歌上有所进益。真卿只是贫穷,所以很少同声名利禄交接;年老以授徒为业,所以更加安于读书,终于能够竭尽余力来写诗。士人执笔弄墨,学习写作词章,有人到白头也不得其要领,是因为外表润饰而内里空虚。真卿的诗,事情质朴而文辞缜密,韵味深远而意旨深厚。万物一定有根本,浇灌根部才能取得果实,有眼力的人自然应当明白。纤离、騄駬、蹑景能够奔向云霄,而蚁封之间盘旋、百步之内才显得轻快的马,怎能同款段马等量齐观呢?我为此作序交还给他,这样便知道我同真卿并不是从未在琴书之间往来交游。《王炜翁诗序》东皋子王炜翁,是我的外甥。他利用读书之余学习写诗,诗作缜密,构思畅达,浑厚而气势刚劲严整;同游的诸位英才都这样相互推许。他不幸早夭,遗孤才刚刚开始换牙,箱中的手迹散乱不堪,无法寻绎。他的父亲月庭老人翻检旧书帙,找到遗诗若干篇,追悼之情不能自已,写信嘱托我作序说:“幸望借此使他的作品不致失传。”我惭愧自己比不上刘牢之,哪里敢自比何无忌?王炜翁的才华酷似其父,反倒使我更加自得;就像王武子见到外甥卫玠,每每因他如珠玉般光彩而觉得自己形秽而失意。我已经老了,得到王炜翁的诗,反复读来赞赏叹息,又为他合上书卷,抽泣了很久。我记得以前所见的遗作还很多,姑且为这些诗写在卷首,把你的作品送归地下。听到我的这些话,你在地下也应当叹息一声。《陈高士自怡诗序》“自怡堂”虽然属于道家一流,实际却出自儒者。陈氏过去是儒者,曾有《古庄诗》,我很喜爱,为它作过序。如今他又把《自怡诗》给我看,比旧作增多了,诗艺也更加精工。诗存在于天地之间,本来不分儒家和道家。然而若要寻求求道的趣味,那么身体所接触的,便是玄都的仙客、丹丘的羽人;他们心灵相契、神交无间,天天戴着华阳巾,披着鹤氅,把兴致寄托在吟诗上,以此自我怡悦。因此,他诗中所获得的境界,比从前又隔着几重尘世了。日后若在石鼎旁高声吟唱,侯喜之类的人,千万不要去撩拨老虎的胡须。再次为此作序交还给他。《夏德甫易窝吟序》《易窝吟》是夏德甫的诗。德甫吟咏并不是为了写成诗人的章句,只是玩味景物罢了;而且一定要在“易窝”中,想来是从康节先生在窝中的情趣有所领会。所以他的诗说:“安乐窝中事事无,唯存一卷伏羲书。康节二十年工夫,全在一窝中。那柳风荷月,随处成趣,仍然只是多余之物。能在复卦、姤卦之间把玩阴阳之丸而得心应手,快乐的意味无穷。”这难道不是无名公所说的最精妙、最精妙的境界吗?德甫作诗一定是从这里有所领会,这些话只能同懂得道的人说。诗即使是末事,然而诗也属于道。大德己亥年春二月十六日。《胡氏清雅诗集序》古代诗人因诗名闻于世的很多,但很少有诗名能够世代相传于一家。杜审言有孙子杜甫,杜牧有儿子杜荀鹤,谢氏有谢灵运,陆氏有陆机、陆云,不过也只是隔一两代才出现一次。清溪胡氏一家四代十二人,都以诗知名。诗集题作《清雅》,大概取自开禧年间诰词中的褒奖之语。诗难道只是兴盛于胡氏一家吗?从静轩先生到西塘,共三代人,考中儒科,登上显要仕途,冠带簪缨相连、官印叠积,也很显赫了。世上的纨绔子弟生长在膏粱之家,弹琴吹笛,流连忘返,却不知道后世讥笑房玄龄、杜如晦的事,正有不少。胡氏世代以诗书为业,生活等同于寒门素士;但看他们家的子弟,多有风流蕴藉之态,并不比王、谢世家逊色,所以一门诗派特别清雅,传承了四代的青毡之业,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们同世上那些习惯富贵、反而使子孙更加愚昧的人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植芸从远方寄来诗集,我得以看到胡氏后人继承前贤之美以及各位老先生的品评题咏,反复读来赞叹不已,于是作后序交还给他。《竹境姚子康诗序》杜元凯有《左传》癖,王武子有爱马癖,两位先生都因自己的爱好而成为癖好,这已经很奇特了。杭州人姚安道喜爱种竹,自称爱竹成癖;同前面两种癖好相比,似乎又更奇特。对竹的癖好还没有治好,又有诗癖、画癖、琴癖,为什么有这么多癖好呢?世上的人争逐利益而癖于利,追逐俸禄而癖于禄,这两件事是世人共同喜好的;而专心于此的人,后面一定有挽袖争夺的人。如今你的四种癖好已经够多了,却都避开世俗所爱,所以世上很少有人同你争夺,你便能够完成自己的癖好。闲暇时在竹林间缓缓行走,得到诗句就写在竹子上;再有闲暇,便让翠袖弹奏《长清》《短清》,之后解衣盘膝,挥笔画一山一水。在别人看来,说你有癖好是很恰当的;却不知道你正以此为乐,这难道能使你免于世间的祸患吗?

吴鼎君实求古村烟草诗序古村烟草,葢诗人懐古之遗意也。古村居九仙山下,九仙多古遗迹,葛老仙丹井犹暖,苏坡翁诗墨未干。追想流风,巳令人永嘅。军前老树,衣锦雕零;陌上飞花,行歌絶响。上下三百年,往事如彼。山前故老,尚有能言闻者,莫不噫呜泣下也。古词人橘里渔村,半烟草之句。橘渚渔汀,藐在何许?岂若登锦山,临绣水,触目防心,俯仰今昔之异者邪?故古村诗多幽忧感发,使人一唱三叹,如清庙遗音。曷时载酒担诗,直造金堂玉室,与古村一醉长歌,以吊昔人于九京下也。古村徴余序,遂为书以识他日。

琳溪张兄诗序学诗,易学,诗而工难。三尺童,髫丱而诗之至,纷白而不得其径庭者,故诗不易言也。古今评诗者,称盛唐,盖开元上下诸公也。唐诗自陈子昂一唱,至李杜大成,为不可及巳。其他诸作,视魏建安七子与晋陶谢数子,又彼此一时也。况晩唐以下诗乎?今之学诗,未梦到唐人影响,其去魏晋益逺矣。故诗未易言也。琳溪张君,老于学,故其诗事核而思逺,不事时世妆以侦逐近好者,骎骎乎古人邯郸之歩矣。学诗如叅洞山禅,须不犯正位,而后纵横变化其用不穷。若只傍古人篱落,终是钝汉。余老诗不能工,而所见落落如此。琳溪有得于诗者,故商确及之,当必以愚言为然。为之后序以归。

徐氏墓田志序丘墓,古所重也。识之所以诏他日也。孔子塟其父于防,曰:“丘,东西南北人也,不可以不识。”封之,崇四尺。延陵季子塟其子于嬴博之间,广轮揜坎足矣,而坟之,其髙可隠,亦所以识也。古人若此,葢恐千秋百嵗后子孙不知其先墓,而委之于狐兎荆棘者,至于墓为田,松柏为薪,髙碑为柱石,而不知其为谁氏者,尚忍言哉?故丘墓不可以不识也。吾观徐氏墓域圗,深有嘉于其子孙之不忘于前世及今,识之所以为后世计也。为之书其篇端,亦所以识感也。

宋君巽诗序柘臯宋君巽,少以文鸣塲屋,尝领荐冰壶,时不在邦。侯举送者,须朝士保员,然后得上春官。余时为太学官,尝奉保剡。余未几补外,更迭不常。君巽亦漫逰,不相闻问。久之,近一再见,则君巽须髪尽白,吾衰益又甚矣。相顾骇愕,葢不翅如桃源之隔世逢是人也。问近业,出袖中诗相示曰:“士技穷至此。”展巻亟读其诗,不苟作,意圎语泽,必尝驰骋昔人径庭,而得其邯郸之善歩者。吾固重嘉君巽之有得于诗也。科举业废,士以防噫之气郁发于诗,诗之工而文之穷也。时异世殊,士之技亟变如此。则夫今昔老少之变,无足恠者。安知变有甚于此者哉?徴余序为之书,且识吾感。

李学正逺逰序李君忠甫旧职教吾邑,别去,再来问仕进,则鄱学正亦既践更,问所如往,则将奉保剡趋上京。上下五年间,君之修程如展骥千里,亦壮矣哉!试问君:扬州鹤与腰纒何在?曰:“政将借羽翰于旧识故交,吾将以千金买解飞人,则朝逰扶桑,夕济西澨,焉往而不利哉!”余喜而起曰:“君行矣!伐木未亡,必有为君动心者。”书此以赠。

马竹泉诗序夙闻竹泉马君可人也,近得见其诗,诗复可人,信矣。竹泉名不虚得。夫骚人墨客满湖海,闻名不如见面。今见子诗,其为见面多矣。奚必倾盖握手而后为相知哉?张文潜评郊岛诗,陆▯防评李贺诗,皆隔世不相及而相知者,况吾与竹泉非若此其邈也。读其诗,想其人,为之序以归。他日邂逅一笑,当信子我之为故知也久矣。

钱肯堂诗序平易者,诗之正声也。心形于声,心正而后声正。故知声可以观心。肯堂钱君,修谨士也。以其读书余暇,发之吟咏。不肯镌心镂肝,以为艰深刻苦之语。其辞气平易,似其人。先正融堂先生,学▯慈湖。其为文若诗,皆根本义理。肯堂为融堂羣从子弟,意必得其遗余也。康节先生曰:「吟自在,诗自在者,平易之谓也。」夫布帛不丽于纨绮,菽粟不美于膏粱。不知布帛之有余用,菽粟之有余味,而纨绮膏粱,知道者厌之。肯堂诗,吾于是乎观之矣。尝挟册徴余序为之书。

送王徳父逺逰序樵隠王徳父将逺逰来别求赠言,余问樵隠:“游将焉求?岂将泛临淮望,如鲁子敬指米囷三千斛邪?抑止下姑苏,觊有如范尧夫者惠麦舟五百斛也?”樵隠勃然曰:“君奚鄙我!我岂为彼哉?大丈夫生天地间,不见天下名山巨川,不识当世名公大人,为虚生虚死。吾为是故游。使吾为三千米囷、五百麦舟而若是,栖栖开口告人,鄙亦甚矣。吾将跨扬州鹤,濶视四海,买新丰酒,濯足髙歌,视一世人物将不可槩数。岂无倾盖相欢者?则吾耿耿者将无往不在,岂不绰绰有余裕哉?”余闻其言而壮之,曰:“子持此以游于世也,虽无求于人,安知人无求子者?子行矣,姑为序以赠之。”

译《吴鼎君实求古村烟草诗序》“古村烟草”大概是诗人怀古遗留下来的意趣。古村位于九仙山下,九仙山有许多古代遗迹,葛老仙人的丹井至今仿佛还温热,苏坡翁题写的诗墨迹还没有干。追想这些遗风,已经令人长久叹息。军前的老树,衣锦之地已经凋零;田陌上的飞花,行歌之声已经绝迹。上下三百年,往事就是这样。山前的老人中,还有能够讲述旧闻的,莫不呜咽流泪。古代词人写过“橘里渔村,半烟草”的句子。橘渚、渔汀,遥远地在什么地方呢?哪里像登上锦山、临望绣水,触目而感、俯仰之间就能感受到今昔差异呢?所以古村的诗大多由幽深忧思感发,使人一唱三叹,如同《清庙》流传下来的遗音。什么时候带着酒、挑着诗,直往金堂玉室去,同古村一醉长歌,在九京之下凭吊古人呢?古村请我作序,于是写下这些话,留作日后的记验。《琳溪张兄诗序》学习写诗容易,写得精工却困难。三尺高的儿童,刚刚束发就学习作诗;白了头发还找不到门径的人很多,所以诗不容易谈论。古今评论诗歌的人,都称道盛唐,大概指开元前后的各位诗人。唐诗从陈子昂首先振起,到了李白、杜甫便达到大成,已经不可企及。其他各家的作品,同魏国建安七子和晋代陶渊明、谢灵运等几人相比,也只能算彼此相当一时。何况晚唐以来的诗呢?如今学习作诗的人,连唐人的影响都还没有梦见,同魏晋诗人的距离就更远了。所以诗不容易谈论。琳溪张君长期从事学问,因此他的诗叙事核实,构思深远,不迎合时俗装饰文辞来追逐近世喜好,渐渐接近古人学步而得其神髓的境界。学习写诗如同参究洞山禅法,必须不拘泥于正位,然后才能纵横变化、运用无穷。如果只在古人的篱笆旁边依傍模仿,终究只是迟钝之人。我老了,诗也写得不好,但见识大致如此。琳溪在诗上有所领会,所以我同他商量辨析这些问题,他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有道理。于是作后序交还给他。《徐氏墓田志序》丘墓,是古人所看重的;为墓作记,是为了告知后代。孔子把父亲葬在防地,说:“我孔丘是一个东西南北奔走的人,不能不为父亲的墓作标志。”于是封土,高四尺。延陵季子把儿子葬在嬴、博之间,墓坑只要宽长合适就够了,但仍然堆起坟土,高到可以遮蔽身体,也是为了作标志。古人这样做,大概是担心千秋百年以后,子孙不知道先人的墓地,任它被狐兔荆棘侵占;甚至墓地变成田地,松柏被砍作柴薪,高大的墓碑成为柱石,却不知道墓主是哪一姓氏,这种情形难道还忍心说吗?所以丘墓不能不作标志。我看徐氏墓域图,深深赞美他们子孙没有忘记前代,也是为后世作打算。于是为它写在篇首,同样是为了记下这份感慨。《宋君巽诗序》柘皋宋君巽年轻时凭文章在科场中扬名,曾经考中乡荐,得到“冰壶”的称誉;当时我不在本地。被荐举送往礼部的人,必须有朝廷官员作保,之后才能上春官。我当时任太学官,曾奉命为他保举。没过多久我被调任外地,后来职务几度更替,彼此没有固定联系。君巽也四处漫游,互不通问。过了很久,近来一两次见面时,君巽的胡须头发已经全白,而我的衰老又更加严重。我们相互看着惊骇诧异,大概不只是像桃源中人与外界隔绝多年后才相逢那样。问起他近来的作品,他从袖中拿出诗作给我看,说:“读书人的本领已经穷到这一步了。”我展开诗卷急忙阅读,他的诗不是草率之作,意境圆融,语言润泽,一定曾经驰骋于古人的门径之间,学到了他们像邯郸人那样善于行走的本领。我本来就很重视并赞赏君巽在诗歌上的所得。科举事业废弛之后,士人把胸中郁积的感慨发泄到诗里,于是诗写得精工而文章事业却困穷了。时代不同、世道变迁,士人的本领很快发生这样的变化,那么今昔和老少之间的变化,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谁知道今后还会有比这更大的变化呢?君巽请我作序,我于是写下这些话,也记下自己的感慨。《李学正远游序》李君忠甫过去任职教导我县,分别后再次来见我。我问他的仕途进展,得知他已经交替任过鄱阳学正;问他将要去哪里,他说将奉保举文书奔赴京城。前后五年之间,您的仕途如同骏马展翅驰骋千里,实在壮盛啊!我试问您:“扬州鹤和腰缠万贯在哪里呢?”他回答说:“我正要凭借旧日相识和故交的羽翼;我将用千金买通能够使我飞升的人,这样早晨可以游于扶桑,晚上可以渡过西澨,到哪里会不顺利呢!”我高兴地起身说:“您出发吧!《伐木》诗所说的同心朋友并没有消失,一定有人会为您动心。”写下这些话赠给他。《马竹泉诗序》早就听说竹泉马君是个可亲可爱的人,近来得到他的诗,诗也同样可亲可爱,这才确信传言不虚。竹泉这个名字确实没有白取。骚人墨客遍布湖海之间,听到名声不如亲自见面。如今读到你的诗,就相当于多次同你见面了。何必一定要相逢时倾盖交谈、握手之后才算相知呢?张文潜评论郊岛的诗,陆龟蒙评论李贺的诗,都是隔着一世、彼此不能相见却能相知的人,何况我和竹泉并没有相隔那么遥远。读你的诗,便想见你这个人,于是作序交还给你。日后偶然相逢而相视一笑,你就会相信你我成为故知已经很久了。《钱肯堂诗序》平易,是诗歌的正声。内心通过声音表现出来,内心正直,声音才正直。所以懂得声音就可以观察内心。肯堂钱君,是一位修养谨慎的士人。他利用读书之余,把情感发抒于吟咏,不肯刻削心肝,写成艰深刻苦的语言。他的文辞气韵平易,正像他本人。前代正人融堂先生,学术宗承慈湖先生;他写文章和诗,都以义理为根本。肯堂是融堂的同族子弟,想来一定得到了他的遗泽。康节先生说:“吟咏自在,诗便自在”,说的就是平易。布帛不华丽,却胜过丝绸;粗米淡饭不如膏粱美味。但若不知道布帛有多余的用途、粗米有无穷的滋味,就会厌弃它们而羡慕丝绸膏粱;真正懂得道的人反而会厌弃后者。我正是从肯堂的诗中看到了这一点。他曾带着诗稿来请我作序,我便写下这些话。《送王德父远游序》樵隐王德父将要远游,来向我辞别并请求赠言。我问樵隐:“你这次出游想求得什么?难道是要泛舟到临淮去远望,像鲁子敬那样指着三千斛米的粮仓吗?还是只停留在姑苏,希求有个像范尧夫那样的人送你五百斛麦舟呢?”樵隐勃然变色说:“您为什么轻视我!我难道是为了那些东西吗?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如果没有见过天下的名山大川,没有认识当代的名公大人,那就是白白地活着、白白地死去。我正是为此才出游。假使我是为了三千斛米仓、五百斛麦舟而出游,竟这样到处奔波、开口求人,那也太鄙陋了。我将骑扬州鹤,放眼纵览四海,买来新丰美酒,洗脚高歌,看看天下人物,将没有什么不能数说的。难道不会有同我初见便相交欢洽的人吗?那么我心中光明正大的志趣将无处不在,岂不是宽裕而有余吗?”我听了这些话,赞叹他的气概,说:“你带着这种志向游历世间,即使不向别人有所求,怎么知道别人不会有求于你呢?你出发吧,我姑且作序赠给你。”

赠石崖侄孙序羣从侄孙石崖子还里展墓,暇日相従问学,语及《中庸》,余曰:“是善学者,《中庸》葢子思子所得于孔门之至深切着明者也。法筵第一句曰‘天命谓性’,又一篇之至深切着明者也。知得天命谓性,然后知率性之谓道,不知性则所谓率者为何事,道者为何物耶?孟子传于子思,故其言曰:‘尽心知性知天’,能知性而后为真知,不然口耳焉尔,何益哉?三尺之童授之句读,孰不能口诵《中庸》?问其所谓性,不知也。今世学者胶于口耳,曰‘我知性’,此与三尺童子何异?人有群聚观画虎者,孰不曰‘我知虎之形状尽于此’?一人者观之,为之色动神变,葢尝真见虎者也。子思子言性,犹画虎也,即指画虎为真虎,非真知性者也。天付予于人性,非由外铄我也,故凡四端五常,万事万物,皆従一性中流出。人之日用之而不自知者,滔滔皆是,亦可哀也已。子其于此体认切已,真知亲见,使天命之性昭昭灵灵于日用间,则縦横变化,无往而非中庸之道矣。所谓‘吾道一以贯之’,若曰文字而已,则非吾之所谓学,而《中庸》之书亦糟粕尔。子其朂哉!他日有得,当信余言之,不尔欺也。”愚闻之,子思子思闻诸夫子若此而已。将行,书此以赠大徳。庚子六月朔日书。

题郑松泉诗序陶渊明一部诗在菊边,林和靖一部诗在梅边。夫菊梅非诗,触目防心,自不能不诗耳。郑若春叟筑屋松间,暇日媻姗其下,采花摭实,时汲清泉,咀嚼之,故其诗思多得于此。日新月长,松泉之趣无穷,君之诗所得亦未渠央也。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君试持问陶、林二公,当为印可。

送翁炳翁序余一日山中读易,至系辞「穷理尽性至命」,有客过门,问其能,曰:「吾尝受易于吾父,售于世不遇,姑挟列子力命之说,以糊其口于四方。」余延之坐,语之曰:「子知易,即以吾所读易与子言命可乎?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岂私富贵贫贱我哉?至于不得为而不得不为者,命也。毁于叔孙,厄于阳虎,絶粮于陈,伐木于宋,仲尼岂有以致此哉?制于命者然也。苟制于命,则凡所以富我、贫我、贵我、贱我,聴之天而已。我以喜怒欣慼介于其间,为不受命者矣。至于天之所以与我者,则不以贫贱富贵为之损益,此中庸所谓「天命之谓性」是也。于此穷理尽性,即所以至命矣。今安知子之説?又安知子之师所谓列子者邪?子谓子之易不遇,将易其术以幸其或遇,不知子之命然。虽百变而术犹子之易也。子其归返子业,复取父书读之,以待时之或遇,其庶几矣。」客跃然而起曰:「命之矣!」求余为序,于是乎书。

余橘所诗序余姓陆,名吉,尝仕楚,与楚大臣黄甘论事不合,退家巴山之大盎中,将老焉。纯坤之月,天地闭塞,霜风怒号,万木萎落。世徒见吾实枵然以大取而刳之。余方与诸老相顾一笑,将笞苍龙,乘莽渺以去。有客欵门,谓予曰:“某有友曰橘所者,意亦巴卭谱也,愿従先生游,如何?”予曰:“世固有苦乐殊趣,甘酸异味者,不可以一轨律也。不知子之友其居之所,果云梦之墟乎?抑洞庭之墅乎?余虽不及入其室,见其人,闻有橘所诗集,脍炙万口,溉根食实,其将以千头为子孙世袭,其自托得所,其于致福未涯也。焉用数数以效世之枯槁者为哉?其深根固蒂,每嵗霜后,食甘有欲,致之于千里外,以诧东西之产,虽徇焉可也。设好事者欲移种他所,慎勿徇,橘逾淮以北,不三年化成枳,实色香味尽变,虽欲复为故橘,不可得已。”子与我持此语,橘所!橘所!姓余,名扬,陆吉自号亡是公,因序其事,嘱潜斋何某为之书,以授客周嗣孙。

分阳诸公感寓诗集序陈子昂赋《感寓》,朱子阳赋《感兴》,今玉华诸君又赋《感寓》。赋不同,而感则均也。诗以感而赋,不感则无诗。诗之感寓,不知所谓寓何也?予尝观之:宇宙间无一非寓。天地至大,物在太虚中,亦寓耳。天地犹寓,况万物乎?故日月星辰寓于天,山川草木寓于地,鸢寓于风,鱼寓于水,蛟龙寓云,蝼蚁寓壤,蠋寓桑,蜩寓菀柳。其所寓大小不翅,泰山毫末,大海礨空之相去,至于适其所适,各足其分而已。今诸君于诗,随寓而适,则天地间何物非吾言之寓乎?故其往者、复者、作者、止者、荣者、瘁者、蠢者、蛰者、得者、失者、隆者、污者,一以吾身寓焉。情随寓感,诗随寓得。故凡可兴、可观、可羣、可怨,至于千态万状,不可纪极者,皆吾寓中之随形变化者也。又安用拘拘于物之小大,以来漆园老吏之讥乎?夫寓舟于壑,寓山于泽,夜半有力者负之以去。寓之不可常也,如此况于诗?欲不寓得乎?此吾所以重感而三叹也。

译我的同族侄孙石崖回乡祭扫祖墓,闲暇时跟随我来问学,谈到《中庸》,我说:“这才是善于学习的人。《中庸》大概是子思从孔门所得的最深切、最明白的道理。开篇第一句说‘天命之谓性’,也是全篇最深切、最明白的道理。懂得‘天命之谓性’,然后才懂得‘率性之谓道’;不知道性,那么所谓顺着本性而行究竟是怎么回事,道究竟是什么呢?孟子从子思那里承传了这一道理,所以说‘尽心知性知天’。能够知性之后才算真正的知,否则只是耳听口说,又有什么益处呢?三尺高的儿童接受句读教育,谁不能口头背诵《中庸》?问他所说的性是什么,他却不知道。如今的学者拘泥于口耳之学,说‘我知道性’,这同三尺儿童有什么不同?有一群人聚在一起观看画虎,谁不会说‘虎的形状全都在这幅画里了’?其中有一个人观看时神色改变、精神震动,大概是因为他曾经真正见过老虎。子思谈性,犹如画虎;如果把画上的虎直接当成真虎,就不是真正懂得性。天把性赋予人,并不是由外物熏染我,所以仁义礼智信等四端五常,以及万事万物,都从同一个本性中流出。人每天使用它却自己不知道,这种情形到处都是,实在可悲。” 同族的侄孙石崖子回乡祭扫祖墓,闲暇时来向我请教学习之事。谈到《中庸》,我说:“这才是善于学习的人。《中庸》大概是子思从孔门所得的最为深切显明的学问。法筵的第一句说:‘天命谓性’,这也是全篇最为深切显明的地方。懂得‘天命谓性’,然后才懂得‘率性之谓道’;如果不懂得性,那么所谓率性究竟是做什么,道究竟是什么呢?孟子从子思那里承传了学问,所以他说:‘尽心知性知天。’能够认识本性,然后才算是真正的知;否则不过是从口头和耳朵得来的知识罢了,又有什么益处呢?三尺高的儿童,教给他句读,谁不能口头诵读《中庸》?问他所说的性是什么,他却不知道。如今的学者拘泥于口耳之间,说‘我知道性’,这同三尺高的儿童有什么区别?有人聚集在一起观看画虎,谁不说‘虎的形状全都在这里了’?其中有一个人观看时神色震动、精神改变,大概是曾经真正见过老虎的人。子思谈论性,就像画虎一样;如果竟把所画的虎指作真虎,那就不是真正懂得性的道理。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并不是由外物熏染、强加给我的;所以凡是四端、五常,以及万事万物,全都从一个本性中流出。人每天运用它却自己不知道的情形,浩浩荡荡到处都是,也实在可悲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你应当对此切实地体认自身,真正知道、亲自见到,使天赋的本性在日常生活中明明白白、灵动显现;这样无论纵横变化,到哪里都不会不是中庸之道。所谓‘吾道一以贯之’,如果只是说文字而已,那就不是我所说的学问,《中庸》这部书也不过是糟粕罢了。你应当努力啊!日后有所心得,就会证明我的话;我并没有欺骗你。”我听了这些话,想来子思从孔子那里听到的,也不过如此。临行之时,写下这些话赠给大德。庚子年六月初一日书。《题郑松泉诗序》陶渊明的一部诗都在菊花旁,林和靖的一部诗都在梅花旁。菊和梅本身不是诗,只是触目感心,自然不能不形成诗意。郑若春老人把房屋筑在松林之间,闲暇时在松树下缓缓行走,采花拾果,时时汲取清泉,细细咀嚼,所以他的诗思大多从这里获得。日有所新,月有所长,松泉之间的趣味无穷,您的诗从中得到的收获也没有止境。学习作诗如同学仙,时机一到,骨骼自然会改变。您不妨拿这话去问陶、林二公,他们一定会认可您。《送翁炳翁序》我有一天在山中读《易》,读到《系辞》中的“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有客人经过门前,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我曾经跟父亲学习《易》,却不能以此在世上取得成功,只好带着列子关于命运的学说,到四方去糊口。”我请他进来坐下,对他说:“您懂《易》,那么我可以把我所读的《易》同您谈谈命吗?天地承载我的形体,使我因生命而劳苦,难道是偏爱我富贵或贫贱吗?至于有些事不能做却又不得不做,这就是命。被叔孙毁谤,在阳虎那里受困,在陈国断粮,在宋国被伐木围困,仲尼难道有什么办法招致这些事情吗?这是受命运制约的结果。既然受到命运制约,那么凡是使我富、使我贫、使我贵、使我贱的事情,只听任上天罢了。我若以喜怒、欣喜和忧伤介入其中,就是不肯接受命运。至于上天赋予我的本性,并不因贫贱富贵而有所增损,这就是《中庸》所说的‘天命之谓性’。在这里穷究事理、尽知本性,就是达到知命的途径。如今我怎么知道你的学说?又怎么知道你老师所说的列子究竟是谁?你说你的《易》学不能遇合于世,想改变方法来求得或许被人接受,却不知道这是你的命。即使百般改变,方法仍然是你的《易》学。你还是回去恢复自己的事业,再拿你父亲的书来读,等待时机,也许就有希望了。” 客人高兴地跳起来说:“我明白命运了!”于是请求我作序,我便写下这些话。《余橘所诗序》我姓陆,名吉,曾经在楚地做官,因为同楚国大臣黄甘议论政事不合,退居巴山的大盎之中,准备在那里终老。十月是纯坤之月,天地闭塞,霜风怒号,万木凋零。世人只看见我的果实空虚,便以为可以把我连根拔出而剖开。我正要同几位老人相视一笑,鞭打苍龙,乘着茫昧之气离去。有客人敲门,对我说:“有个朋友叫橘所,想来也是巴邛一带的人,希望跟随先生交游,可以吗?”我说:“世上本来就有苦乐不同的趣味、甘酸不同的滋味,不能用同一标准来衡量。不知道您这位朋友居住的地方,究竟是云梦的旧地,还是洞庭的别墅?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进入他的居所、见到他本人,却听说有《橘所诗集》,脍炙人口,人人传诵;浇灌根部、享用果实,打算让千株橘树成为子孙世代承袭的产业。他自我寄托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获取福祉也没有尽头,何必屡屡去仿效世上那些枯槁之人呢?他根深蒂固,每年霜降以后,果实甘美而令人想吃,把它运送到千里之外,向东西各地夸示其出产,即使因此追逐名利也可以。假如好事之人想把橘树移种到别处,千万不要听从;橘树越过淮河向北,不到三年就会变成枳,果实的颜色、香气、味道全都改变,即使想恢复成原来的橘树,也不可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你把这些话带给我,橘所!橘所!你姓余,名扬;陆吉自号“亡是公”。于是我为他记述这件事,嘱托潜斋何某替我写下,交给客人周嗣孙。《分阳诸公感寓诗集序》陈子昂作《感寓赋》,朱子阳作《感兴赋》,如今玉华诸位先生又作《感寓》。赋的内容虽不同,但感发之情是相同的。诗因为有所感而创作,没有感发就没有诗。诗中所谓“感寓”,究竟是把感情寄托在什么地方呢?我曾经考察过:宇宙之间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寄寓的。天地最为广大,万物存在于太虚之中,也只是寄寓罢了。天地尚且是寄寓之所,何况万物呢?所以日月星辰寄寓于天,山川草木寄寓于地,鹰寄寓于风,鱼寄寓于水,蛟龙寄寓于云,蝼蚁寄寓于土,蠋虫寄寓于桑树,蝉寄寓于茂密的柳林。它们所寄寓的地方大小虽然相差悬殊,泰山同毫毛、大海同小洞的差别也是如此;但只要适合各自所适合的地方,各自满足自己的本分罢了。如今各位作诗,随着所处之地而自得,那么天地之间还有什么东西不是我们言语寄寓的对象呢?所以过去的、返回的、兴起的、止息的、荣盛的、憔悴的、蠢动的、蛰伏的、得到的、失去的、隆盛的、污下的,全都以我自身寄托其中。感情随着寄寓之物而感发,诗也随着寄寓之物而产生。因此凡是可以起兴、可以观照、可以群聚、可以怨刺的事物,以及千姿万态、无穷无尽的变化,都是我寄寓之中随形而变化的表现。又何必拘泥于事物的大小,招来漆园老吏庄子的讥笑呢?把船寄放在山谷中,把山寄放在水泽里,半夜里有大力士把它们背走。寄寓之物不能长久保持,尚且如此,何况诗呢?想不寄寓而能得到诗,可能吗?这就是我对此深感重视、反复叹息的原因。

胡季声序昔范公尧夫过姑苏,运麦舟五百斛,适有父执之亲丧未举者,悉以所载麦与之。苏公子瞻居家絶禄,防有旧友之亲丧未塟者,亦辍缣一束赠之。以二公所惠多寡不同,而其敦故旧、厚丧塟之心,则未尝不一也。郭溪胡季声,二亲久在浅土,欲毕襄大事,不能,虽敛手足形,称家有无可也。然封之四尺不为过,亦期少恔人子之心而已。俯仰偪侧,皇皇焉,若无所赴告。内之比闾党族,外之亲故,亲者毋失其为亲,故者毋失其为故,尚忍使吾季声穷乏至此,而不得尽于其亲乎?辄序古谊,以介其行。季声持此以往,当有为之恻然动心者矣。

题方山翁牧歌樵唱诗序余每爱牧歌樵唱之出于人心自然之韵,晞阳出没,烟雨隂晴,时听欵乃之发于栁边竹外者,声若出金石,是岂世间宫商之所能宣,丹青之所能绘哉?是意也,惟吾友方君起岩得之。暇日,请与君披袯襫,骑觳觫,君歌且唱,余当吹拍以和。君之后云:潜斋何某序。

潜斋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潜斋集巻八      宋 何梦桂 撰记

南山天寜禅寺山门记南山天寜禅寺堂头无竭禅师如川主席此山之八年,重作山门,大书特书曰「华严法界」。书者何?所以大其门也。门大则其华于佛之居与僧之堂若室也,可知已。世谓佛善为大言,以耸动一世,然观其徒之果于事为有的然可称者,非夸语也。古今言教门者有三,曰儒,曰释,曰老。儒自羲轩至孔氏,与天地并立。老氏中出,释最后。二氏宜非儒抗也。然自近世以来,释氏之宫满天下,老氏半之,儒之宫若州若县,各一而巳儒已不竞于二氏矣。至元一统,独推释氏为三家首,绀园贝宇,日新月盛,宏杰诡伟,蔚炳丽靡。陟其门者,将目▯气夺,儒者尚敢望其彷佛哉?虽老氏之徒,亦将自逊其不逮矣。岂西方之教果优于洙泗之仁义礼乐欤?抑其徒代有能者,以兴起其法,而孔氏之后独无其人欤?抑亦拘于世与化,而有不得不然者欤?不然,何以释氏之独盛而轶出于儒与老若是也?师既以扁属余书,遄复求记以昭不朽。师也蚤契佛乗,智慧而材干,有功于其教门也,固宜。他日而子孙有问作门者谁,余固不得以没师之实也。百世而下,或于今之世与教而将有考焉者,欲弗记得乎?门作于至元甲申冬十二月,越二年丙戌秋八月既望始记,迟之也。

西真宫记建徳县境西直铜官山二十五里之半有宫曰西真江。山之竒胜萃焉。东北三峰岿然起于苍莽之间。奔骤云矗,两崖翼然以蔽亏江涛之上下。▯崒虎踞,巉峭壁立。江流啮于崕趾,激湍停渊,喷薄洄汨。西南羣巚林旅奔赴,苍翠诡状,绮束绣错。作宫是间,望之知其为神仙宫府也。其初未有是宫也,惟见夫藜藿之墟,鼪狸之径,固好事者屐齿之所不至,马迹之所不及也。岂天作而地藏之,若有待而后畀焉者?道士诸葛与权始乞地于乡寓黄廸功,请武强废额于朝而兆基焉。盖宋寳庆丙戌也。于是乡人士之骤见而骇观者曰:「世之所谓洞天福地,顾在是乎?」意有鬼神怪物始推挽以出也。其未底绩而与权没,亦或有待而后成也。地轮广得若干步,外树以垣,垣周于宫,堂室门庑舎馆楼阁祠藏周于殿。其甍栋参差,金碧炳绚。盖师之再世曰邵含光、徐景仁恊力图究,有以踵成之也。其后复撤法堂库堂之圯者新之,补方丈斋堂路亭之缺者完之,则其三世曰黄处信,有以迄成其功,而毕其前人未偿之志也。其在常住田若桑为畆者,百二十有竒。其百畆则含光之所菑畬也,二十畆则处信之所播殖也。今食众且百指,而嵗頼以不匮者,皆二师衣鉢所私推以与其徒公共之也。夫以上下六十年间,父子祖孙黾勉育蓄而后成此,吁亦难矣。处信逺来乞记,其将诏今以传后也。抑余窃有感焉者:今夫齐民田有赋,夫有役,户有科配,虽尺地占籍不免焉。贪官虐吏又舞法而乗之,民之至贫病且徙以死者何限?而老释二氏独得不与齐民齿,顾非幸欤?况以宫中与民比,计其畆则赢于一夫之井矣,数其众则溢于八口之家矣,而独不赋不役,又科配之所不及,而其教门复无掊尅鞭笞以拂乱其心志,故老氏之徒尤佚于释。其所以安居暇食以优。防生死者,顾非大幸欤?呜呼!尧舜禹汤文武之遗民,后世曾不得以复被其泽,而老氏之子孙得以百世食其福。俛仰慨叹,为之记而系之嵗月云。至正丙戍八月记。

译《胡季声序》从前范公尧夫经过姑苏,运送五百斛麦子,恰好遇到父亲的朋友中有人去世而尚未举行葬礼,便把所载的麦子全都送给了他。苏公子瞻居家守丧、断绝俸禄时,恰好有旧友的亲属去世而尚未下葬,也拿出一束缣帛赠送给他。两位先生所赠的多少虽然不同,但他们厚待故旧、优厚办理丧葬的心意,却没有不同。郭溪胡季声的双亲长久埋在浅土中,他想完成安葬的大事却无力做到;即使只收殓手足遗体,量力而行也可以。然而封土四尺并不过分,也只是希望稍稍慰藉为人子女的心罢了。他俯仰局促,惶惶不安,仿佛没有地方可以奔走求告。对内有邻里乡党和族人,对外有亲戚故旧;亲近的人不要失去亲人的情分,故旧也不要失去故旧的情分,难道还忍心让我们的季声贫困到这种地步,以至不能尽孝于双亲吗?因此我写下古人的义谊,来帮助他此行。季声带着这篇文字前往,一定会有使人因此恻然动心的人。《题方山翁牧歌樵唱诗序》我一向喜爱牧歌樵唱出自人心自然的韵律;阳光时隐时现,烟雨时阴时晴,时时听到柳边竹外传来欸乃之声,声音仿佛出自金石,这哪里是世间的宫商所能表达、丹青所能描绘的呢?这种意趣,只有我的朋友方君起岩领会到了。闲暇时,请让我同您一起披着蓑衣,骑着瘦牛,您一边歌唱,我便吹笛击拍来应和。君后题云:潜斋何某序。《潜斋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潜斋集》卷八 宋·何梦桂撰写的记 《南山天宁禅寺山门记》南山天宁禅寺的堂头无竭禅师如川主持此山已经八年,重新修建山门,并大书特书题写“华严法界”。为什么这样题写?是为了使山门显得宏大。山门宏大,那么佛殿、僧堂和僧室的华美,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世人说佛教善于夸大言辞,以此震动世人;然而看看佛门弟子在实际事业上果真有所成就、确实值得称道,就知道这并不是夸张的话。古今所说的教门有三家:儒、释、道。儒家从伏羲、轩辕直到孔氏,同天地并立;道家后来出现,佛教最后传入。道、释二家本来不应同儒家抗衡。然而自近世以来,佛寺遍满天下,道观占其一半,儒学之宫在州县也只各有一处罢了,儒家已经不能同二家竞争。至元年间天下一统,独尊佛教为三家之首,佛寺宫苑日新月盛,宏大奇伟,光彩灿烂而华丽。登上它的山门,必将眼花缭乱、气势被夺,儒者尚且敢于希望达到它的仿佛境地吗?即使道教徒,也将自认不及。难道西方佛教果真优于洙泗之地的仁义礼乐吗?还是佛教门徒代代都有能人,能够兴盛他们的教法,而孔氏之后偏偏没有这样的人呢?还是也因为受时代和世俗变化的拘束,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呢?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佛教独自如此兴盛,远远超过儒、道二家呢?无竭禅师既然把匾额交给我题写,很快又来请求我作记,以使此事流传不朽。禅师早年便契合佛法,既有智慧又有才干,对佛教教门有功,这本来是应该记载的。将来子孙若问是谁建造了山门,我实在不能埋没禅师的真实功绩。百世以后,或许有人考察今天的世道和教门,我难道能不为此作记吗?山门建于至元甲申年冬十二月,过了两年,到丙戌年秋八月十六日才开始作记,是因为迟误了。《西真宫记》建德县境内,向西直行二十五里,在铜官山的一半处有一座道宫,名叫西真宫。江山的奇异胜景都集中在这里。东北方三座山峰巍然耸立在苍茫之间,云气奔涌、山峰高耸;两岸像鸟翼一样遮蔽江涛的上下。山势高峻险绝,如虎踞伏,峭壁陡立。江流冲刷崖脚,急流汇成深潭,水花喷涌,回旋奔流。西南群山和众多山岭如同林木般奔赴而来,苍翠之色和奇异形态交错如锦绣。在这里修建道宫,远远望去就知道是神仙的宫府。起初这里并没有这座宫,只看见长满藜藿的荒地、鼪狸出没的小径,确实是爱游览的人脚步不到、马蹄也不能到的地方。难道是上天营造、土地收藏,像是有所等待,直到后来才把它交出来吗?道士诸葛与权开始向乡里寓居的黄迪功请求土地,又请朝廷把武强县废弃的宫观名额赐给这里,便奠定了根基。那是在宋宝庆丙戌年。于是乡里人突然看见这座宫观,都惊讶地观看,说:“世人所说的洞天福地,难道竟在这里吗?”他们以为是鬼神怪物开始推挽着它显现出来。诸葛与权尚未完成工程便去世了,也许同样是有所等待,后来才得以完成。宫地周围宽广若干步,外面筑墙,墙环绕宫观;堂、室、门、廊、舍、馆、楼、阁和祠堂、库藏环绕着殿宇。屋脊栋梁高低错落,金碧色彩鲜明绚丽。这大概是诸葛与权的第二代传人邵含光、徐景仁协力谋划、尽力经营,才接续完成的。后来又拆除重建倒塌的法堂、库堂,修补完整方丈、斋堂、道路、亭子的缺损,这就是他的第三代传人黄处信,使工程最终完成,实现了前人的遗愿。道观常住的田地以及桑田,合计一百二十多亩。其中一百亩是含光开垦的,二十亩是处信播种栽植的。如今供养众人,人数将近一百,每年依靠这些田产而不致匮乏,都是两位道士把自己的衣钵资财拿出来,推让给门徒共同使用的结果。上下六十年间,父子祖孙共同勤勉积蓄,才完成这项事业,唉,也实在艰难。处信从远方来请求我作记,大概是想把事情告诉今人并传给后世。我私下还有感慨:如今平民百姓的田地有赋税,成年男子有徭役,户口有科配,即使只有一尺土地登记在册,也不能免除。贪官暴吏又玩弄法令加以侵害,百姓贫困、疾病交迫,甚至流徙而死的有多少呢?可是道、释两家却独独不用同平民一样承担这些,难道不是幸运吗?何况拿宫观与民户相比,计算田亩,已经胜过一夫所受的井田;计算人数,也超过八口之家,却独独不纳税、不服役,科配也达不到这里,而且他们的教门又没有剥削鞭打来扰乱人心志,所以道教徒尤其比佛教徒更安逸。他们能够安居而从容享用粮食,以优游度日、避免生死忧患,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遗留下来的百姓,后世竟不能重新受到他们的恩泽,而道教的子孙却能在百代之中享受这种福气。我俯仰之间感慨叹息,于是为此作记,并系明年月。至正丙戌年八月记。

分阳觉道山麻姑祠记麻姑仙坛本旴江丹霞小有洞天,在唐为抚之南城属县,顔鲁公刻石志事,盖可证也。分阳邑西四十里,曰生仙乡,亦有麻姑祠,无所于证。然以地考之,源曰麻溪,村曰麻村,曰麻岭,麻迳,皆托仙以名,而其乡亦并都仙号,则仙之着灵兹土,由来旧矣。岂仙之神在天地间,如风霆云雨,变化倐忽,将无处不有耶?觉道山岿然独高于万山,父老相传,谓麻姑坛若祠旧宅,其巅水旱疾疫,随祷辄应,民不堪登陟,徙之山下祠焉。山西北隅瞰麻溪,石壁峭立,昔有道士修炼其上,一日羽化,倒影灭没岩石间,常遗人影冠服俨然,逺迩神之,强名之曰觉道,于其山亦曰觉道山。夫二仙相去世代,不可复考,而遗风余烈流落人间,则虽千载犹一日也。忆昔仙人王方平见麻姑于吴蔡经家,已谓三见海变桑田矣。天地无情,日运而往,二仙不可复作,不知桑田沧海至今防变,安得乗风来下以防巅崖苍生,使之亟苏息乎?乡士何自明惧事久迹湮磨碣,乞记俛仰世变,重增叹息,姑志其槩云。觉道仙圗记逸名氏不知何代人,或谓姓陈名一真,兹配祀麻姑祠。嵗在至元丙戌夏五七日,潜斋何某记。

易庵记文昌山水,为东里胜。何氏家世其间,前瞰双溪,后枕三阜。湍流清泚,林木鬰葱。其人端靖朴茂,有淳古风。三阜中间,盘旋成谷,深可六七里。清泉白石,古树幽花,邈在人世风雨外。潜阳子庐于谷口,庐西偏穿径通山,盘屈而入,遡涧可二百步,竪桥三小间。下俯清流,跨涧陟山,西南转萦迂而上。有山岿然前踞后矗,中若蜗然,广迤数畆。筑室三间,扁曰「易庵」。从衡楹二十,中为潜阳子居游之室,翼以两斋。四面辟牖户,贮书史。左置牀榻,四时徜徉,俯仰食于斯,息于斯,诗于斯,酒于斯,学于斯,得于斯,且将老死于斯。盖不知穹壤之髙下,寒暑之推迁也。暇日隐几,嗒然而起,虚室坐忘,吉祥止止。于是招青鸾,引清泉,呼松竹侣鱼鸢,与之语曰:「予与若居三载矣,若知吾易庵之趣乎?」异哉,吾之易乎?羲不能画,文不能彖,姬孔不能賛。吾俯仰取之无不足,吾以强名吾庵。双扉阖辟,乾坤两闗。一阖一辟,复姤中间,位坎离而左右乗震艮而往还。然未足以尽吾易之妙用也。至于云霞聚散,烟雨隂晴,水月吐吞,晞阳出没,山光泉色,随景变态,不可名状。而又古松老杉,修柯戞云,如龙蛇夭矫。丛萝蔓薜,掩翳蒙羃,乌巢其间,呼鸣啾唧。飞泉瀑布下溅危石,霖潦则怒号如雷霆,潺湲则锵鸣如环佩琴瑟。樵迳出半山,仰望如在云际。畊锄晨入,樵牧晚归,眇在苍烟细雨中,髣髴如画。前歌后答,但闻人声隐隐,飞落半空。凡此皆天地间自然之易也。景物无穷,千态万状,不过一隂一阳,往来变化,触目防心,何者非易?吾以一身穷年偃蹇不出是间,吾将以天地为一室,日月为两户,众山为壁牖,万物为徒御。其能蓄于环堵之内,如蜗牛蠛蠓,自认以为已足乎?或者不察吾言,谓其大而无当,往而不返,且将惊怖以为荒唐诞谩也。夫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有目有趾,同囿其中,而不知道者众也。使其不以吾言为荒唐为诞谩,则天下之知其道者固众矣。吾将大而小之,往而复之,则又入于无所纪极,而天下愈不可知矣。虽然,余妄言之,而亦妄聼之,奚吾将归来乎?无有逍遥乎?不测浮游乎?环中以为之室,无门无旁,无处无入,大包宇宙,细入芒芴。凡吾生死穷通动静语黙,不出其域。此盖千圣之所归,万生之所息也。至此则不惟或者不知,吾欲知之,而亦不可得矣。《道徳经》曰:“天地中间,其犹槖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意者天地其知之乎?《系辞》曰:“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宻意者圣人其知之乎?问诸天地,天地无言;问诸圣人,圣人不容。吾言吾欲言而终忘吾言矣。或者不得问,拱黙而退,姑记其事,以俟来者。潜阳子,不记姓氏,或云派出先天包牺氏,名之曰复;漆园子,字之曰天根。嵗在强圉赤奋若,夏五望。潜阳子记。

译《分阳觉道山麻姑祠记》麻姑仙坛本是旴江丹霞小有洞天,在唐代属于抚州南城县,颜鲁公曾刻石记载其事,大概可以作为证据。分阳城西四十里有个地方叫生仙乡,也有麻姑祠,却没有什么证据。然而考察当地地名,水源叫麻溪,村叫麻村,还有麻岭、麻迳,都借麻姑仙人来命名;连这个乡也同样以“仙”为号,可见仙人在此地显灵,由来已久。难道仙人的神灵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像风雷云雨一样,变化倏忽,无处不在吗?觉道山巍然独高于群山,父老相传说,麻姑坛或许就是祠堂的旧址;山顶每逢水旱、疾病、疫灾,祈祷就立即应验,百姓不堪登临,于是把祠迁到山下。山的西北角俯临麻溪,石壁陡峭挺立。过去有道士在上面修炼,一天羽化成仙,身影倒映并消失在岩石之间,却常常留下人的影子,衣冠仍然俨然可见,远近的人都认为神异,勉强给它取名为觉道,连这座山也叫觉道山。这两位仙人相距的年代,已经无法再考察;但他们遗留下来的风尚和功业流传在人间,即使相隔千年,也仿佛只隔一天。回想从前,仙人王方平在吴蔡经家见到麻姑时,麻姑已经说过三次看见沧海变成桑田了。天地无情,太阳运行,岁月不断向前;两位仙人不能再出现,不知如今桑田沧海已经变了多少次,哪里才能乘风而来降临山巅,拯救苍生,使他们赶快得到苏息呢?乡里的士人何自明担心事情年代久远,遗迹会被湮没,于是请求我记述这一俯仰之间的世事变迁,以加深后人的感叹,我姑且记下大略如此。觉道仙图记的作者姓名已经失传,不知是哪个朝代的人;有人说他姓陈名一真,如今与麻姑一同配享于祠中。时在至元丙戌年夏五月七日,潜斋何某记。易庵记 文昌的山水,是东部一带的胜景。何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前面俯临双溪,后面枕靠三座山峰。溪流湍急而清澈,林木茂盛葱郁。那里的人端庄安静、朴实厚重,具有淳朴古雅的风气。三座山峰之间盘旋形成山谷,深约六七里。清泉白石、古树幽花,远远处在人世间风雨之外。潜阳子在谷口建屋居住,屋子的西侧开出小径通向山中,曲折盘旋而入;沿溪溯行约二百步,架有三座小桥。桥下俯视清流,跨过溪涧登山,向西南转折迂回而上。有一座山峰巍然横亘在前、挺立于后,中间像蜗牛盘曲,宽广绵延数亩。于是筑屋三间,题名为“易庵”。屋中纵横二十楹,中间是潜阳子居住游息的房间,两侧各有一斋。四面都开窗设门,用来收藏书籍史册。左边放置床榻,四时都在这里徜徉,俯仰之间在这里吃饭、在这里休息、在这里作诗、在这里饮酒、在这里学习、在这里有所收获,并且将要在这里终老。仿佛不知道天地的高下,也不知道寒暑的推移。闲暇时倚着几案,默然起身;在空室中坐忘,使吉祥止息于此。于是招来青鸾,引来清泉,呼唤松竹、鱼鸟这些伙伴,对它们说:“我和你们住在这里已经三年了,你们知道我的易庵有什么趣味吗?”奇怪啊,我所说的“易”究竟是什么呢?伏羲不能把它画尽,周文王不能用卦辞说明尽,周公、孔子也不能用《彖》《赞》说尽。我俯仰之间从天地万物中取来,没有什么不充足,所以勉强用“易”来命名我的庵。两扇门一开一合,就是乾坤两卦的关口;一开一合之间,复卦与姤卦居于其中;坎、离分列其位,左右乘着震、艮往来运行。然而,这还不足以穷尽我所说的“易”的妙用。至于云霞聚散、烟雨阴晴、水中月影的吞吐、阳光的出没、山的光色和泉水的颜色,都随着景物而变化,无法用言语形容。又有古松老杉,高长的枝干直插云霄,像龙蛇一样盘曲飞动;丛生的藤萝和薜荔遮蔽覆盖,鸟儿在其中筑巢,啾啾鸣叫。飞泉瀑布向下溅落在险峻的岩石上,久雨时怒吼如雷霆,缓缓流淌时又像环佩和琴瑟一样铿锵作响。樵夫的小径从半山腰伸出,仰头望去,仿佛身在云端。农夫清晨入山耕锄,樵夫、牧人傍晚归来,朦胧地隐在青烟细雨中,仿佛一幅画。前面的人唱,后面的人应答,只听见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半空飘落下来。这一切都是天地间自然呈现的“易”。景物无穷无尽,千姿万态,不过是一阴一阳的往来变化;凡是触目动心的事物,哪一样不是“易”呢?我终年困顿地闭居于此,不出此地;我将把天地当作一间屋子,把日月当作两扇门,把群山当作墙壁和窗户,把万物当作随从和车马。难道只能把自己积蓄在狭小的围墙之内,像蜗牛、蠛蠓那样,自以为这样就满足了吗?有人不明白我的话,说它宏大却没有实际内容,只知前往而不知返回;甚至会惊疑恐惧,认为这是荒唐虚妄之谈。其实,有实质却没有固定处所的叫作“宇”;有绵延长久却没有起点终点的叫作“宙”。人人都有眼睛和脚,都被包容在其中,却不了解它的,实在太多了。假使他们不把我的话当作荒唐虚妄,那么天下真正知道它的道理的人本来就很多了。我把大的说成小的,把去说成回,那么又会进入无边无际之中,天下反而更加不可知了。即使如此,我胡乱地说,你们也胡乱地听;那么我将归向何处呢?难道没有逍遥之境吗?难道不能在不可测的境界中浮游吗?把环中作为居室,没有门,也没有旁边,没有固定处所,也无所谓进入,从大的方面包容宇宙,从细微处进入芒芴之间。我的生死、穷通、动静、言语和沉默,都不超出它的范围。这大概是千圣最终归宿、万物生命休息之处。到了这里,不只是旁人不知道,连我想知道它,也不能够了。《道德经》说:“天地之间,难道不就像风箱吗?空虚却不会穷尽,越鼓动,产生的东西反而越多。”莫非天地知道这个道理吗?《系辞》说:“圣人用它来洗涤心灵,退藏在幽密之中。”莫非圣人知道这个道理吗?向天地询问,天地不说话;向圣人询问,圣人也不肯容许言说。我说着我想说的话,最终却把所说的话全忘掉了。那人没有什么可问的,拱手默默退下,只好记下这件事,以等待后来的知音。潜阳子,不记得他的姓氏;有人说他是先天包牺氏的后裔,给他取名叫“复”;漆园子给他取字叫“天根”。时在强圉赤奋若年、夏五月望日,潜阳子记。

重脩严先生祠堂书院记严陵濑繇汉逸民严先生以得名也。羣峰防岏,一江带其下。双岩离立,巉絶矗起者,先生之钓台也。云烟上下,而巍檐崷栋,半出于乔林丛薄间者,先生之祠也。祠之前曰羊裘轩,其东曰燕居堂,西曰遂髙楼。楼之前曰清风堂,又前为云峰烟水阁。介两间为书堂。堂防门庑斋庐厨湢具。祠创于范公仲淹,书院创于陆公子遹,而又诸贤相继縁饰,廼底于成。嵗久屋敝,更乱离益就隳圯。至元辛巳,浙西道宣慰同知按部道祠下,登台谒拜,俯仰慨叹,议饰而新之。劄下书院官,捐米廪助费,计庸即功。堂与前轩盖葺粗完,以费匮告公,改命府判官以司存董其事。判官承檄,召桐建两邑尹相役分▯焉。早暮展力,自冬十一月丁未经始,迨十二月乙未竣事。斵艧咸新,惟清风堂四斋未就。又明年癸未春三月,书院官以书来徴余记曰:「斯役也,其斯文絶续之防乎?尚磨双崖之石以昭不朽。」夫光武以帝室之胄,挈汉鼎于羣盗之手,而洗濯之云台诸臣,殚智毕力,惟恐奔走或后,而▯纁物色下逮防贱之故交,廼三返不能致。至则偃蹇傲兀,视汉爵禄若将凂焉。是岂挟朋友之私以盖君臣之义,犹有不足于光武耶?甘心渔钓,没齿羊裘,彼固自有见也。世之人尸而祝之,果可起先生死魄于九京下,则此江之水讵足以洗巢由之耳哉?天地无情,万物之澌尽者何限?渭南铜盘,长安金爵,今复安在?而隂崖阳林,白云英英,千古无恙。参差百楹,岿然鲁灵光,不与兵燬俱烬,而蓬藋足音犹有。旷异代而相感,以引前人之绪而勿替者,此岂先生尝蕲于后之人以至此哉?姱修昭质之在天下,直烈烈与日月齐光,而人心天理横四海,亘古今,固未始冺絶也。山高水长,万世下犹将闻风兴起。呜呼!先生岂独为东汉重哉?宣慰刘公宣,府判赵公祥,书院官邑人骆正大。郡人潜斋何某记。

璇玑观记宣授浙西道道教都提防董髙士徳时,乃至元丁亥秋八月,成璇玑观于杭之城北隅。于庚寅冬,逺求记于严陵山人何某曰:「璇玑观者,盖取北斗魁四星以名也。斗魁四星为璇玑,杓三星为玉衡。璇玑名者,尊名所以严事也。」余闻其说而愕焉,谓宜登天防雾,挑挠无极,以藐在野马尘埃之外。若桐柏、金庭、青崖、碧树、丹霞、洞府、碧莲、翠杉,而后仙翁客都之足以栖真灵而辂灵贶,而此也乃混于九衢车马之冲,万家歌舞之防,榻外市声日夜嚣焉。愚意魁躔景曜,未必下临兹土也。主人勃然起曰:「有是哉,诚如君言。其何异于刻舟求剑、胶柱鼓瑟者之为也?君谓璇玑之在天中也,独不照临四方乎?夫天自北极以距南轴,地自旸谷以入太蒙,固孰非璇玑之所运也?今画地方尺,卽具四方。谓北非璇玑,南非玉衡,可乎?至于一身纵横逆顺,运以斗宿,亦无不具。吾左肘屈为璇玑,右指信则为杓。吾右肘复屈为璇玑,左指信又复为杓。吾取璇玑于吾两趾与膝,则杓上直于顶,左右易,皆如之。吾取璇玑于吾两肩与乳,则杓下直于拇,左右易,亦如之。吾布吾十掌指而左右按之,又举吾足而左右罡步之,皆斗璇玑与杓之象。吾证一物,验一事,且无适非斗,岂于吾宫独不戴斗乎?」吾推而扩之,斗之所以统隂阳,宰列曜,而又靡不在也。故斗上戴紫极、营旗、柱厨、蕃卫、翼翼者,天帝之宫也;下履阶符、棓【步项反】抢、矛盾、芒角、濡濡者,三台之府也。东携苍精、摄提、载清,西挟咸池、罕车、伏驰;南辂朱鹑,北轶▯武,闲我天驷,丰我天库。夫如是,则四海平,万事康,皆斗之所以庀天职而亮天功也。故吾内观形神,见斗于心;外观躔舎,见斗于目;乃至出入起居,皆随寓见斗。前吾于宋见斗,于越后吾于元见斗,于燕斗葢无在不在也。今吾之官于斯,以夤事斗于斯,则百雉之城,万井之邑,环周庐而拱之,亦由帝车中运,而庶民之星罗布于外。嵗时祷祠禳禬,悉于斯则。吾观之以璇玑得名也,宜无忝君,奚惑焉?余谓天地开辟,至于今不知防变矣。虽天柱或折,地维或阙,而斗居中天,乃亘万古而不移其所。岂若夫物之纵纵而总总者,以随化生死,成毁起灭,而靡有定极哉?余固有感于此,辄复因子而遂言之,以彰斯观之徽号,使观与名等,垂于无穷也。徳时逮事,宋朝景定臈蜡以祈雪应,咸淳郊禋以祈晴应,锡号「修真演道法师軄龙翔之祐圣阶」,勅补「鉴义全真斋高士」。至元戊寅,被徴北觐,承防祷旱而甘雨澍,祷雪而瑞霙霏,晋号「修真通元体妙法师」,宣授今官「开元宫都监住持」。寻晋号「修净通妙太极五雷宗教法师軄」,掌如故。嵗癸未,以母老给告归越,五防观成,授其徒杭州路道録陈天锡领观事,钦上命也。兹将镵碣以告绩,则书曰「某年某月某人而领事者不与焉」。至元辛卯三月既望记。

译重修严先生祠堂书院记 严陵濑因汉代隐士严先生而得名。群峰高峻,一条江环绕其下。两座岩石分立,陡峭高耸的地方,就是严先生的钓台。云烟上下缭绕,高大的屋檐和高耸的栋梁半隐半现于乔木和丛林之间,那就是严先生的祠堂。祠堂前面叫羊裘轩,东面叫燕居堂,西面叫遂高楼。楼前叫清风堂,再往前是云峰烟水阁。两处之间设有书堂,堂前后有门、廊、斋舍、厨房和浴室等设施。祠堂由范仲淹创立,书院由陆子遹创立,后来又有各位贤者相继增修装饰,才最终完备。年代久了,房屋破败;又经历战乱,更加倾颓毁坏。至元辛巳年,浙西道宣慰同知巡行到祠堂下,登台拜谒,俯仰之间慨然叹息,商议修饰并翻新它。于是下札给书院官员,捐出廪米帮助费用,计算工役,按照工程督办。正堂和前轩勉强修葺完毕,因费用缺乏而向宣慰公报告;宣慰公改命府判官主管此事。判官接到檄文,召集桐庐、建德两县县尹,分派工役。大家早晚尽力,从冬十一月丁未日开始,直到十二月乙未日完工。雕刻、彩绘和屋宇都焕然一新,只有清风堂的四间斋舍尚未完工。第二年癸未春三月,书院官员写信来请我作记,说:“这次工程,难道不是使斯文延续的一件事吗?还应当在两面山崖上镌刻碑石,以昭示不朽。”光武帝凭借帝室后裔的身份,从群盗手中重新扶持汉家的鼎运,洗濯天下;云台诸臣竭尽智慧和力量,唯恐奔走稍有落后,而光武帝甚至派遣玄纁币帛、访求贤才,下及贫贱时的旧交,最终三次往返也不能请严光出山。严光到来后却傲然自持,把汉朝的爵禄看得仿佛会玷污自己。这难道是他挟持朋友私情来遮蔽君臣大义,仍然对光武帝有所不足吗?他甘心以垂钓为生,终身穿着羊裘,他本来就有自己的见解。世人像祭祀神明一样祭祝他,如果真能使严先生死后的魂魄从九京之下复起,那么这江水哪里足以洗净巢父、许由的耳朵呢?天地无情,万物消尽的东西何其多啊!渭南的铜盘、长安的金爵,如今又在哪里呢?可是阴面的山崖、向阳的树林和灿烂的白云,千古以来仍安然无恙。高低参差的百间屋宇,巍然如鲁灵光殿,没有同兵火一起烧尽;即使蓬蒿丛生,仍然有人的足音。相隔不同的时代却彼此感应,承接前人的事业而不使它断绝,这难道是严先生曾经希望后人做到的,才有今天吗?美好的修养和光明的本质存在于天下,正与日月同样光辉灿烂;人心和天理横贯四海,延续古今,本来从未真正泯灭。山高水长,千百年以后,人们仍将听闻他的遗风而奋发起身。呜呼!先生难道只是使东汉显得尊重吗?宣慰刘公名宣,府判赵公名祥,书院官员是本郡人骆正大。郡人潜斋何某记。璇玑观记 宣授浙西道道教都提点董德时,于至元丁亥年秋八月,在杭州城北角建成了璇玑观。至元庚寅年冬,他远道来向严陵山人何某求记,说:“璇玑观这个名称,是取北斗斗魁的四颗星来命名的。斗魁四星叫璇玑,斗柄三星叫玉衡。用璇玑命名,是因为尊贵的名称可以使所奉之事更加庄严。”我听到这番话后很惊讶,说道:按理说,它应该登临天际、凌驾云雾、超出无边境界,远在尘世野马般的尘埃之外,像桐柏、金庭、青崖、碧树、丹霞、洞府、碧莲、翠杉等仙境,才足以让仙翁、仙客栖居真灵、承受神灵恩赐。如今这里却混杂在九街通衢车马往来的要冲,万家歌舞喧闹的地方,床榻之外市井声音昼夜喧嚣。我愚昧地认为,斗魁星宿的光辉未必降临在这里。主人勃然起身说:“确实如此,正像您所说的那样。这样做和刻舟求剑、胶柱鼓瑟有什么不同呢?您说璇玑在天中央,难道它唯独不照临四方吗?从北极到南极,天地之间;从旸谷到太蒙,地面四方,哪里不是璇玑运行的范围呢?如今画一幅方尺的地图,就已经具备四方;难道能说北方不是璇玑,南方不是玉衡吗?至于一个人的纵横逆顺,运行也都符合斗宿的道理,无不具备。我的左肘弯曲,就是璇玑;右手伸直,就是斗柄。我再弯曲右肘作为璇玑,伸直左手又作为斗柄。我把璇玑取作两脚和膝,那么斗柄向上直指头顶;左右互换,也都是这样。我把璇玑取作两肩和双乳,那么斗柄向下直指拇趾;左右互换,也同样如此。我张开两手十指,左右按动它们;又抬起双脚,左右踏着罡步,这些全都是北斗璇玑和斗柄的形象。我验证一件事、考察一件事,没有哪一样不是北斗的作用,难道唯独在我的身体中就不戴着北斗吗?”我由此推开并扩大它的意义:北斗用来统摄阴阳、主宰群星,实在无处不在。所以北斗上方承载着紫极、营旗、柱、厨、蕃卫等星宿,翼然环护,那里是天帝的宫殿;北斗下方踏着阶、符、棓、抢、矛、盾、芒角、濡濡等星宿,那里是三台的府署。东方携带苍精、摄提、载清,西方夹着咸池、罕车、伏驰;南方驾驭朱鹑,北方超越玄武;它使天驷闲逸,使天库充实。这样一来,四海太平,万事安康,都是北斗用来管理上天职事、彰明上天功业的结果。所以我向内观察形体和精神,在心中看见北斗;向外观察星宿运行和位置,在眼中看见北斗;甚至出入起居,也都随处可以看见北斗。以前我在宋地看见北斗,后来在越地看见北斗,再后来我在元地、燕地看见北斗;北斗大概无处不在。如今我在这里任职,在这里恭敬地奉事北斗,那么百雉之城、万井之邑,四周的房舍环绕拱卫,也正如帝车在中央运行,而百姓之星分布在外。每年按时举行祈祷、祭祀、禳灾和会祭,全都以这里为准则。我建造的观以璇玑命名,应该不会辱没您的说法,您还有什么疑惑呢?我说,天地开辟直到今天,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变化;即使天柱有时折断,地维有时断裂,而北斗位居中天,经过万古也不改变所在的位置。它哪里像那些纷纷扰扰的万物,随着变化而生死、成毁、兴灭,始终没有固定的极限呢?我本来就对此有所感触,于是又借您的话把它说出来,以彰显这座观的美好名号,使观与名称相称,流传到无穷以后。董德时曾在宋朝景定年间腊月祭祀祈雪而应验,在咸淳年间郊祀祈晴而应验,赐号“修真演道法师职龙翔之祐圣阶”,敕令补授“鉴义全真斋高士”。至元戊寅年,他奉召北上朝觐,承命祈祷旱灾而甘雨普降,祈雪而瑞雪纷飞,晋号“修真通元体妙法师”,宣授现任官职“开元宫都监住持”。不久又晋号为“修净通妙太极五雷宗教法师职”,仍掌管原来的事务。癸未年,因母亲年老,获准告假回越地;五所观建成后,授予他的弟子、杭州路道录陈天锡掌管观中事务,这是钦奉皇帝命令办理的。如今将要镌刻碑石来报告功绩,因此碑文写道:“某年某月某人主持事务”,不把代理领事者列入其中。至元辛卯年三月既望记。

洞神宫记通真宏道崇▯法师敎门提防住持洞神宫黄智逺以至元乙酉改作法堂大门两庑成,其师孙杨处潜复剏作中门成。越三年,逺乞记于潜斋何某,久弗得请。或曰:「记不足作故也。」余谓:「宇宙间事,所不足者固不在老氏也。世之偾骄乔鸷,相刁相靡,方相寻于无所纪极。至于老氏之徒,离羣立独,其于世殆若未数数然也。」夫域于封疆之内,皆民也。古之为民四,后之为民六,是老佛之徒亦民耳。戴天履地,食粟米,衣丝枲,孰能不在人世间哉?自汉文帝受河上道徳经,而老氏出自;明帝迎竺法兰于西域,而佛氏入中国。道之宫起于元封,而盛于李唐;释之刹起于永平,而大盛于宋齐梁陈,以至歴代兴仆因革,虽不能不异,然其徒与民悉统诸有司,一其号令而均其政刑,上下未始相戾。厥今▯有司者,惟占籍为氓;其计户而不▯于氓者,各建官以署其事。十羊九牧,疾驱而亟鞭之,交受其▯儳焉,胥顾以至于死且徙者,比比也。儒有官不竞,不得与巫医虞罗齿;贪官虐吏,复越俎而鱼肉之,故儒下与黔愚骈首系颈就吏而已。惟道与释槩得不治于有司,而释之官震之以权,压之以威,其受弊殆与民类。惟道之教易以平,简以静,故其徒得以佚于民,而优于释。独若不在人世间者,有廪得以食,有筐篚得以衣,而槖中之所贮蓄,不至凛凛于呌嚣隳突者之所掲箧,故假之以暇而养其力,得以栋宇宫室而安焉。世之人得一投足于老氏之门者,幸也。吾于洞神宫观之矣。其门前陌尘,墙外市声扰扰者,固已夐隔风雨。筑径树木,浚池畜鱼,触目成趣。虗堂静院,花卉蔽亏。时冠鹿皮,衣鹤氅,焚香燕坐,诵黄庭,歌南华,声若出金石。倦则登楼冯虗,仰招山云,俯吸溪月,苍翠绣错,澄鲜流丽,诡态百出,皆可纳之几席上。凡此者,皆吾之所独私,而世人不得有。焉者也?其视荒墟野刹,至有终嵗流逋而不得,以一食黔其突者,虗廊空阶,往往鞠为苔藓,而况崇台大宅化为禾黍荆榛者,何限?而穷阎破屋,渺莽于苍烟白水间,尚堪属目邪?然则老氏之徒,得以安居饱食,以生死于其宫中,其相距悬絶甚矣!呜呼!孔堂丝竹,千载寥寥,斯民苟不得蒙诗书礼乐之泽,使老氏清净之説得以孤行于天下,而民与受其庇,尚庶防哉?时至元庚寅冬,长至节记。

译洞神宫记 通真宏道崇玄法师、教门提点、洞神宫住持黄智远,于至元乙酉年改建法堂、大门和两侧廊庑并完工;他的师孙杨处潜又创建中门并完工。三年以后,黄智远向潜斋何某请求作记,过了很久仍没有得到答复。有人说:“大概是因为这篇记不值得写吧。”我说:“宇宙间的事情,真正不足以记述的,本来就不在老子之道。世上的人狂妄骄横、相互争斗、相互磨折,正不断追逐到无穷无尽之处。至于老子门徒,离开群体而独立存在,他们对于世俗,大概并不像世人那样汲汲追逐。凡处在疆域之内的,都是百姓。古代把百姓分为四类,后世分为六类,道士和佛教徒也都是百姓。头顶着天、脚踏着地,吃粮食,穿丝麻,谁能不生活在人世之间呢?汉文帝接受河上公的《道德经》,于是道教兴起;汉明帝迎请竺法兰从西域来到中国,于是佛教传入中国。道教宫观兴起于元封年间,盛于李唐;佛寺兴起于永平年间,到了宋、齐、梁、陈而大为兴盛;历代兴废因革,虽然不能不有所不同,但道士、僧人和百姓都由各级官府统辖,号令一致,刑政平等,上下从未彼此相违。如今隶属于官府的,只有编入户籍的百姓;那些按户计数却不隶属于民籍的人,则各自设置官署来管理他们的事务。十只羊却有九个牧人,驱赶得很急,又不断鞭打它们;各方面都遭受这种弊害,彼此交相受困,接连不断地有人直到死亡或迁徙,处处可见。儒生有了官职也不与人争,竟不能和巫师、医生、虞人、猎人等相提并论;贪官暴吏又越权把他们当作鱼肉,所以儒生只好和愚民一样并排低头、被捆住脖子听候官府处置而已。只有道教和佛教大体可以不受官府直接治理;但佛教官员用权势震慑他们,用威严压迫他们,他们所受的弊害几乎和百姓一样。唯有道教的教法容易使人平和,简约而宁静,因此其徒众能够安逸地生活在百姓之中,而且比佛教徒更优越。唯独他们仿佛不在人世间:有廪米可以吃,有筐篚之物可以穿,而囊中积蓄也不至于战战兢兢地担心被喧嚣闯入者打开箱子抢走;因此他们借此获得闲暇、蓄养力量,能够修建屋宇宫室安居。世上的人若能在老子门下获得一个立足之地,就是幸运了。我在洞神宫看到了这种情形。宫门前道路上的尘土、墙外市集的喧声,本来已经被远远隔绝在风雨之外。修筑小径、种植树木、疏浚池塘、蓄养鱼类,触目都是趣味。空旷的厅堂、幽静的院落,花卉交相掩映。道士有时戴鹿皮帽,穿鹤氅,焚香安坐,诵读《黄庭经》,歌咏《南华经》,声音仿佛从金石中发出。疲倦了就登楼凭栏,仰头招来山间云气,俯身吸取溪中月影;苍翠交错如锦绣,清澄鲜明而流丽,奇异的姿态千变万化,都可以收纳在几席之间。这些全都是我独自享有而世人不能拥有的东西,怎么会这样呢?看看那些荒废的寺院,有的整年都在流亡逃散,连一顿饭也得不到,烟囱因无人炊煮而冷黑;空廊和空台阶往往全被苔藓覆盖,更何况高台大宅变成禾黍、荆榛的地方,又哪里有尽头?至于穷巷中的破屋,渺小地散布在青烟白水之间,哪里还值得注目呢?既然如此,道士们能够安居饱食,在自己的宫观中度过一生,与普通百姓相比,差距实在太大了!唉!孔门的礼乐之声,千年以来寥落无闻;假如百姓不能受到诗书礼乐的恩泽,却使老子的清静学说得以独行天下,而百姓也因此受到它的庇护,或许还可以得到一些安宁吧?时在至元庚寅年冬至日记。

白云山法华院记天地万类,一性而已。人物万形,一心而已。宇宙万古,一佛而已。性外无心,心外无佛。圆颅方趾,耳目口鼻,佛盖天地间一人耳。造物怒流,万生错错,含灵蠢动,惟人最灵。天地此性,卽人此性。佛有此心,卽人此心。见性即见心,见心即见佛。心无二心,故佛无二佛。人见过去七佛,见在十佛,未来千佛、万佛、亿佛,遂谓佛异。不知七佛一佛,十佛一佛,千万亿佛,亦一佛而已。人欲见佛,见心即是。何以故?以心见佛故。只此一心,照天照地,照古照今。生法生心,灭法灭心清净故,佛应心现。心尘垢故,佛随心隐。文佛湼槃,心佛固在。迦叶后至,逹摩西来,逓传心印,灯灯见佛。在夷夷见,在狄狄见,在中国,中国见佛,固未尝往也。世谓佛入灭后,不复见佛,亦谤佛甚矣。佛之徒不善见佛,指丈六土偶为佛身,是以色相见佛。指布地黄金为佛主,是以縁相见佛。不知佛以无为法,世间一切有相可作可壊,故此佛身佛土,有力者能作之,有力者能壊之,而固不可常也。至于佛之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大包六合,细入尘防,诸相俱空,真常独立者,固人人之所同得,亦人人之所同见。若执我见人见,终不足以见佛。且以千百亿化身而谓之佛,有人信得一佛能化为千百亿佛,则于一刹那间,佛当随处应化,则亦当有千百亿人于一刹那间随处见佛。若复千百亿人认千百亿佛,说言我佛非彼,彼佛非我,无有是处。譬犹东海见水,曰与西海异,西海之见亦复如是。不知水本一水,彼妄见者认水为二。燕人见月,曰与越人异,越人之见亦复如是。不知月本一月,彼病见者指月为二。而况佛説四大部洲,东佛千逮,西瞿耶尼,南阎浮提,北鬰单越,尽诸国土所有其人,如恒河沙数,人见一佛,亦复如恒河沙,见人人异,又岂特见水与见月者之异而已哉?建徳之慈顺乡曰某里古。无佛寺,嵗时水旱疾沴,生死福祸,民之禬且祷者,无所于托,众谓非宜。乡士王一桂,王某谂于众,将剏置焉。度地于白云山之阿,方范土,辇木,众欢喜踊跃,输财若力,不日竣事。请于僧司,得兠率子院,废额曰法华。南北诸山主僧为之开堂设法,竟请记于余。余按郡图志,睦诸寺自宋升平迄宋南渡绍兴,凡百三十有九,▯此邑者三十八,其在此乡者五,今益其一,固未见其赢也。或者骇焉。原晋以上,州未始有一寺,佛非昔无。迨宋以来,累百累千,佛非今有。其后逓兴,不知其几,佛非加多;逓仆,不知其防,佛非加少。而况来者之兴仆未可知也。而或者骇之,非真见佛者也。使真见佛,则地狱天宫均为佛国,无明真如等为佛乗,将大千世界无处无佛,一切众生无人非佛,而佛奚彼此之择哉?同见见佛,名为正见;异见见佛,名为邪见。余非学佛者也,然直信已心与佛不异,敢以闻诸佛者,试以告之。佛之徒遂为记。至元戊子四月日,何某记。

分水县学田记学校之法,二敎与飬而已。三代学校,法出诸公上,而不出于私,故司成乐正,国为设官,所以教也。公田米廪,国为给事,所以养也。自王公国都,以至比庐族党,莫不有学。自王太子王子,与夫羣后之世子,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以至国之俊选,莫不有教,亦莫不有养。故其四时诵弦,礼书干戈羽籥,若贵者贱者,皆得以一志于学,而责其成。三代学废,其仅存于后世者,惟国学与郡县学耳。教法不偹,而养之道益狭,故乡民之秀者,羣居自为师友,而诗书礼乐之化,不尽出于公上。齐民或窃取而私之,亦既非舌意矣。而况学校之在郡县者,复不能以槩举也。其幸而仅存于郡县,又幸而▯于大都大邑,地方千里,计畆万亿;地方百里,计畆百亿。嵗取其赢,以供学校之不给,是犹太仓损一稊粒,称员饩廪,特易易耳。乃不幸处于穷陋,竭地之力,不足以食农夫,尚复问田以禄不耕之士子乎?芹藻榛芜,衿佩落落,顾瞻城阙,上之人亦不得不分任其责矣。分阳为睦,最下邑▯学田仅二十五畆,东北偏池六十畆,嵗以莲芡易粒才数石,人日给二缶,养生徒不能十人。至元丙子,学士觧散,前学官何鸣鳯、何夀老葺理复完。章掖甫集,在籍至三十人。今学官徐防龙,席氊未暖,掇已田三十畆,▯之学籍,曰:“姑以继廪粟也。士未必宿饱,吾为义倡尔。”呜呼!学校之设,兹固古先圣王所以公天下者,兹乃逸而归诸邑人士之私,使人人若此,则大道之行,三代之英也。推而放诸四海,且将与天下为公也。州里云乎哉?诸生砻碣,乞记以志永久。余嘉徐君之谊,重诸君之有请,将善郑以劝来者,遂为之记。至元戊子二月旣望。

译白云山法华院记 天地间万物,归根到底只有一个本性;人与万物形态虽有万种,归根到底只有一颗心;宇宙经历万古,归根到底只有一尊佛。性之外没有心,心之外没有佛。圆圆的头颅、方正的脚,耳目口鼻,佛也不过是天地间的一个人罢了。造物主激荡流转,万物纷杂错落,含有灵性的生命蠢动其中,只有人最为灵秀。天地的这个本性,就是人的本性;佛有的这颗心,就是人的这颗心。见到本性就是见到心,见到心就是见到佛。心没有两种,所以佛也没有两尊。人们看见过去的七佛、现在的十佛、未来的千佛、万佛、亿佛,于是说佛各不相同,却不知道七佛就是一佛,十佛就是一佛,千万亿佛也不过就是一佛罢了。人想见佛,只要见到自己的心就是见佛。为什么呢?因为是用心见佛。只是这一颗心,照耀天地,照耀古今。法生则心生,法灭则心灭;因为心清净,佛便应心显现;因为心被尘垢污染,佛便随心隐没。释迦文佛涅槃了,心中的佛本来仍在。迦叶后来来到,达摩从西方来,递相传授心印,如灯灯相传而见佛。在夷地,夷人见佛;在狄地,狄人见佛;在中国,中国人见佛;佛本来未曾离去。世人说佛入灭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佛,也是对佛极大的诽谤。佛门弟子不善于见佛,指着丈六高的土塑偶像当作佛身,因此是用外在色相去见佛。又指着铺满大地的黄金当作佛土,这是用外在缘相去见佛。他们不知道,佛以无为作为法;世间一切有形有相的东西都可以造作,也都可以毁坏。所以这样的佛身、佛土,有力量的人能够造出,有力量的人也能够毁掉,本来就不能永恒。至于佛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大到包容六合,小到进入微尘,一切形相都归于空,而真实恒常、独立存在的本性,本来是人人共同获得、人人共同能够见到的。若执着于我相、人相,终究不能见佛。假如把千百亿种化身都称作佛,并且有人相信一尊佛能够化现为千百亿尊佛,那么在一刹那之间,佛就应当随处显化;同时,也应当有千百亿人在一刹那之间分别在各处见到佛。倘若千百亿人又各自认定自己所见的是自己的佛,说“我的佛不是他的佛,他的佛也不是我的佛”,那是不可能的。譬如东海的人看见水,说东海的水和西海不同;西海的人看见水,也同样这样说。他们不知道水本来只有一种,只是妄见的人把水看成了两种。燕地的人看见月亮,说月亮和越地人所见的不同;越地人也同样这样说。他们不知道月亮本来只有一个,只是眼有毛病的人把月亮指认为两个。何况佛所说的四大部洲:东方弗于逮,西方瞿耶尼,南方阎浮提,北方郁单越;所有国土中的人,多如恒河沙数,他们各自见到一尊佛,也多如恒河沙数,人人所见各不相同,难道只是像看水和看月那样的差异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建德的慈顺乡有一个地方叫某里古。那里没有佛寺,每逢水旱、疾病灾害,以及生死福祸,百姓举行禬祭和祈祷都无处寄托,众人认为很不合适。乡里的士人王一桂,向众人说明此事,准备创建一座佛寺。他们在白云山的山弯处勘定地基,正要夯土、运木,众人欢喜踊跃,捐出财物和劳力,不久就完工了。他们向僧官请求,得到原为兜率子院的废弃寺额,改名为法华院。南北各山的住持僧人为它开堂设法,最后请我作记。我考察郡中的图志,睦州各寺从宋代升平年间到南渡绍兴年间,共有一百三十九所,隶属于本县的有三十八所,其中属于本乡的有五所;如今又增加一所,本来没有什么可惊讶的。有人却感到惊骇。晋代以前,州中从来没有一座寺院,但并不是那时没有佛;到了宋代以来,寺院累积成百上千,也不是佛只在今天才有。后来寺院相继兴建,不知有多少,佛并没有因此增多;相继毁废,也不知有多少,佛并没有因此减少。何况后世寺院的兴废还不可知,而有人却对此惊骇,说明他并没有真正见到佛。假使真正见到佛,那么地狱和天宫都同样是佛国,无明和真如都同样属于佛乘;整个大千世界无处不是佛,一切众生没有谁不是佛,佛又何必分别选择彼此呢?以共同的见解见佛,叫作正见;以分别的见解见佛,叫作邪见。我并不是学习佛法的人,但只相信自己的心与佛没有不同,所以冒昧把自己听闻到的佛理试着告诉他们。于是佛门弟子请我作这篇记。至元戊子年四月某日,何某记。分水县学田记 学校的制度,不过是教育和供养两件事。三代的学校,制度出自公家而不出自私人,所以设置司成、乐正等官职来负责教育;设置公田、供给廪米,由国家负责供养。上至王公国都,下至乡里闾巷和宗族乡党,没有地方没有学校。王太子、王子,以及诸侯的世子,卿、大夫、元士的嫡子,直到国家选拔的俊秀人才,无不接受教育,也无不得到供养。因此四时诵读歌弦,礼仪、书写、射御、干戈、羽籥等学业,无论贵者还是贱者,都能够专心向学,并要求他们取得成就。三代学校废弛以后,后世仅存的只有国学和郡县学。教育的方法不完备,供养的办法也越来越狭窄,所以乡间秀异的人才只好聚居在一起,自己结交师友;诗书礼乐的教化,也不能完全由公家施行。普通百姓有时偷偷取得这些教化而私自传习,这已经不是正常的道理了。何况郡县的学校,又不能一概而论。有幸还能保存于郡县的学校,又有幸隶属于大都大邑的,地方方圆千里,计算田亩可达万亿;地方方圆百里,计算田亩也有百亿。每年取其余利来供给学校的不足,这就像从太仓中取出一粒稊米,称量并供给学生的廪饩,实在是很容易的事。如果不幸处在贫穷偏僻的地方,即使竭尽土地的力量,也不足以供养农夫,哪里还能再询问田地来供养那些不耕作的士子呢?学校的芹藻已经荒芜,儒生零落稀少;回头看看城阙,上级官员也不得不分担这项责任。分阳属于睦州,是最下等的县;隶属于学校的田地仅有二十五亩,东北方向另有池塘六十亩,每年把莲子、芡实换成粮食,才得到几石;每天供给每人二缶,所供养的生徒还不到十人。至元丙子年,学生散去,前任学官何鸣凤、何寿老修葺整理,学校才重新完备。学生刚刚聚集,在籍的已有三十人。如今的学官徐飞龙,席子还没有坐暖,就拿出自己的田地三十亩,登记在学校名下,说:“姑且用来接续廪米吧。士子未必能吃饱,我只是带头行义而已。”唉!学校的设置,本来就是古代圣王用来使天下共有的制度;如今却懒散地把它归还给各地人士的私有事业。假如人人都能这样,那么大道的实行,就是三代的盛美了;推广到四海,就将与天下人共同拥有。难道还只是州里一地的事情吗?诸位学生磨治碑石,请我作记,以记载长久。我赞许徐君的情谊,也看重诸位的请求,想借此褒美并劝勉后来者,于是为他们作记。至元戊子年二月既望。

▯同斋记▯同邵君桂子徳芳一日致书谂于无名人何某曰:「▯同云者,某所自号也。尝读犹龙翁▯徳章,黙若有契,因窃取其义,掲之座右,为求道指归,而未能尽得其解,愿闻一言,自信。」余窃自笑曰:「世方嗤吾▯之尚白,吾又乌识夫▯之然不然?虽然,尝闻其似夫▯,天地之始,万物之母也。天地异势,万物异体,而同出于▯,▯则无不同矣。夫物之初,固有混茫无象,反衍无端,举天下万有对待之可以两名者,不足以载有同而已。隂阳错行,天地大絯,万异出焉。雷霆之所鼔,风雨之所奋,日月之所运行,参差不齐,故万形所受,为羽为毛,为鳞为介,为草为木,亦万有不类。一受其成形,而生死于二气,而又荣者瘁者,得者防者,誉者非者,从者违者,交乎吾前,而耳目口鼻心思之所欲恶,日与万物相接,为搆者惟人为甚。是人也,万物之役也。人以一身为万物役,则虽一俛仰之间,而形骸肝膈,固己恣睢揺荡而不能以相摄。而况天下之离跂攘臂,忿触而怒抗者,方相寻于无所纪极,则其所大不同者,将防出于天下。夫太虗无形,▯之本体,其聚▯不同者,气化之客形也。至寂无感,▯之渊源,其起灭不同者,物交之客感也。无形无感,至于客形客感,惟▯之又▯者能一之。是故物我虽万殊,而同于性;事物虽万变,而同于道。则祸福利害等为一致,如此而后天下之徳始▯同矣。▯一为万,而▯非离;防万为一,而▯非合。非合非离,复归无极,强名之曰▯。故▯者,千圣之所出入,而万生之所终始也。而不知者指为老氏之私言,而后▯徳始隐。今子以▯号于天下,固将以同而一天下之不同也。余恐天下之不同于子,适自此始。老氏固曰:『不笑不足以为道。』子其黙黙独守吾▯,则几矣。」将无同嵗在▯黓敦牂月在无射既望潜斋何某记。

安禅寺记安禅寺比丘思如师以至元乙酉作观音阁成,后防年逺来乞记曰:「此某与某之徒所以庄严佛土,如此事已迹陈,惧至湮没,愿得一言以传末世,何如?」余曰:「可也,然所传不易也。」师曰:「岂以一阁为不足传欤?顾所乞亦不独此阁是为也。穷山兰若,屋且余百楹,殿堂楼阁,门窓房霤,翼翼土木,雕绘金碧,熠熠钟皷鱼板,枞枞,皆四方檀施与吾徒桑门捐赀出力而后成。此傥按其颠末而惠识诸碣石,庶有传乎?请数其槩。」寺盖肇基于萧梁大同之二年,于今盖八百载余矣。宋咸淳己巳,悉熸于火,焦土余烬,露宿草栖,蔑如也。頼好施者倡义,与众共图之,明年始成佛殿,旁附库堂,岿然离立而已。又明年始塑佛像,他事盖未遑也。又明年壬申成钟楼,又五年至元丙子成山门,又十六年辛卯成僧堂,旁翼接待云水室,楼上范金为丰钟,一阁上幻木为大权菩萨像二十。凡若此者,大之兴废,小之成毁,愿大书特书,使来者有所考证。余闻其言而嘉之曰:「甚哉师之有志于传也!抑余窃有感焉者,何也?师佛之徒也,佛以空为宗,空则万法俱空,山河大地抑空,华尔室庐诸所有物,寄于山河大地等为空华。复计其初为平野荒草,俄为栋宇榱桷,中为煨烬瓦砾,终复为栋宇榱桷,犹是空华乱起乱灭于太虗。空中无有实相,况天地刧运流变无极,而独不向胡僧问昆眀池底事耶?大刧小刧同归变壊,为此世间防尘诸相,畴非空华?谁实作者?谁实居者?谁实施者?谁实受者?取作者施者,是有我相;取居者受者,是有人相。人我俱空,谁实为主?乃欲托言语以传不朽,是倚言语之独不为空华起灭也?虽记何为?」师矍然起曰:「我闻佛说空,亦如是,抑闻世出世间固有不空者在也。君其与我记诸,将留所谓不空者与此山无穷。」余曰:「善,可记也。」佛殿库堂盖叶浩首出。囊槖与众协成者也。观音阁直佛殿后,下以为法堂。葢思如与其徒惟新、浄恵共辍衣鉢搆架,复籍众縁以卒成者也。法堂前为亭,穿殿门掲板署额。出思如已费僧堂三门,扁曰「选佛塲」;接待室一门,扁曰「栖云」。思如买民屋,借众力徙置钟楼。俞某妻徐氏出奁资,独成山门。洪氏捐木,僧惟新道人朱觉崧鸠众竣事。大权像行者袁静因捐已及募众圎成。记毕授师,师踊跃作礼曰:「若此传矣。」至元壬辰春二月日。

潜斋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潜斋集巻九      宋 何梦桂 撰记

译玄同斋记 玄同斋邵君,字桂子,名德芳,有一天写信向无名人何某说明:“‘玄同’是我自己取的号。我曾读《犹龙翁玄德章》,默默之间仿佛有所契合,于是私下取用其中的意义,悬挂在座右,把它作为求道的归宿和指引;但还不能完全理解它的含义,希望听您说一番话,使自己有所确信。”我暗自笑道:“世人正讥笑我崇尚玄黑、却不明白玄理,我又哪里知道玄究竟是怎样、是不是这样呢?即使如此,我曾听说过一些近似于玄的道理:玄是天地的开始、万物的母体。天地的形势不同,万物的形体不同,但都同出于玄;玄本身没有不同。万物最初本来混沌无形,反复衍化而没有端绪;天下万有中凡是可以相对而以两种名称称说的,都不足以承载这种共同性而已。阴阳交错运行,天地发生巨大的变化,于是万物各异地出现。雷霆所震动,风雨所奋发,日月所运行,参差不齐,所以万物所承受的形态,有的成为羽类,有的成为毛类,有的成为鳞类,有的成为甲壳类,有的成为草,有的成为树,万物彼此各不相同。一旦各自承受形体,便在阴阳二气中生死;又有繁荣与凋败、获得与丧失、赞誉与非难、顺从与违背,交相呈现在我面前,而耳目口鼻和心思的好恶,每天都同万物相接触;在构成这些纷扰方面,人尤其厉害。人这种东西,正是万物的役使者。人以一身受万物役使,那么即使在一俯一仰之间,形体、肝膈等内外身心本来就已经放纵摇荡,不能彼此统摄;更何况天下那些离地跷足、挽臂争斗、愤怒冲撞、强横对抗的人,正不断相互追逐到无穷无尽之处,那么天下的巨大分歧将从这里产生。太虚没有形体,这就是玄的本体;其中聚散不同,是气化形成的暂时形态。极端寂静而没有感应,这是玄的深源;其中生灭不同,是万物交接产生的暂时感受。从无形无感直到暂时的形体和感受,只有最玄妙的玄才能把它们统一起来。因此,物与我虽然有万种差异,在本性上却相同;事物虽然千变万化,在道上却相同。这样一来,祸、福、利、害都归于同一根本道理;做到这样以后,天下的德才真正玄同了。分散时一化为万,玄并没有因此分离;万物合成一体,玄也没有因此聚合。既不是聚合,也不是分离,重新归于无极,勉强给它取名叫玄。所以玄是千圣出入的地方,也是万物生命终始的根源。不了解的人把它说成老子的私家言论,于是玄德才开始隐没。如今您以“玄同”为号,原本是想用共同性统一天下的不同。我担心天下与您不同,反而正从这里开始。老子本来就说:‘不被人嘲笑的,就不足以称为道。’ 您还是默默地独自守护我的玄理,这样就差不多了。”将无同年,岁在玄黓敦牂,月在无射既望,潜斋何某记。安禅寺记 安禅寺的比丘思如法师在至元乙酉年建成观音阁。后来过了多年,他前来请求我作记,说:“这是我和弟子们用来庄严佛土的建筑,事情已经成为过去,恐怕最终湮没无闻,愿求您写几句话传给后世,可以吗?”我说:“可以,但要传下去并不容易。”法师说:“难道您认为仅仅一座楼阁不足以传下去吗?我所请求的也不只是这一座阁。穷山中的寺院,房屋有一百多楹,殿堂楼阁、门窗房屋、整齐的土木结构、金碧辉煌的雕绘,以及闪闪发光的钟、鼓、鱼板,都是四方信众布施和我们僧人捐资出力之后才建成的。如果能考察它们的始末,惠然地记录在碑石上,或许可以流传吧?请您把大略列举出来。”这座寺院大概始建于萧梁大同二年,到现在已经八百多年了。宋咸淳己巳年,全部毁于火灾,只剩焦土灰烬,僧人露宿草居,凄凉不堪。幸亏有好施舍的人倡导义举,和众人共同谋划重建;第二年才建成佛殿,旁边附建库堂,只是巍然独立而已。又过一年才塑造佛像,其他事情还来不及做。又过一年,即壬申年,建成钟楼;再过五年,至元丙子年建成山门;又过十六年,至元辛卯年建成僧堂,旁边两翼接连建成供云游僧人住宿的房间;楼上用金属铸成大钟,又在一座阁中用木料雕造大权菩萨像二十尊。凡是这些建筑,大到兴废,小到成毁,都希望详细记录,使后来的人有所考证。我听了他的话,赞许他说:“法师对于流传后世的志向真是深厚啊!不过我私下也有所感触,为什么呢?法师是佛门弟子,佛以空为宗旨;既然是空,万法都空,山河大地也空,何况您这些房屋中的一切物件,不过寄托在山河大地之上的空中花朵罢了。再想想它最初是平野荒草,转眼间成了栋梁椽桷,中间又变成灰烬瓦砾,最后重新成为栋梁椽桷,这仍然不过是空中的花朵在太虚中纷纷生灭。空中没有真实固定的形相,更何况天地劫运流转变化无穷,难道偏偏不去向胡僧询问昆明池底的事情吗?大的劫难、小的劫难最终都归于变化毁坏;世间这些尘埃般的形相,哪一样不是空中花朵?谁是真正的建造者?谁是真正的居住者?谁是真正的施舍者?谁是真正的接受者?执取建造者、施舍者,便是执着于我相;执取居住者、接受者,便是执着于人相。我相、人相都空了,谁还是真正的主人?如今却想凭借言语来传之不朽,难道言语就独独不是空中花朵的生灭吗?即使作记,又有什么用呢?”法师惊然起身说:“我听佛说空,也正是这样;但我又听说世间和出世间本来确实有不空的东西。您还是替我把它记下来吧,将所谓不空的东西留给这座山,使它无穷无尽地存在。” 我说:“好,可以记。”佛殿和库堂,大概是叶浩首先出资倡建,后来又拿出自己的钱囊同众人一起完成的。观音阁正对着佛殿后面,下面作为法堂;大概是思如和他的弟子惟新、净惠共同节省衣钵资财搭建,又借助众人的助缘最终完成。法堂前面是亭子,穿过殿门,悬挂匾额。思如已经出资建成僧堂的三道门,题名为“选佛场”;接待室的一道门,题名为“栖云”。思如买下百姓的房屋,借助众人之力迁建钟楼。俞某的妻子徐氏拿出嫁妆钱,独自建成山门。洪氏捐出木材,僧人惟新和道人朱觉崧召集众人完成工程。大权菩萨像由行者袁静因捐出自己的钱并募化众人,最终圆满完成。记写完后交给法师,法师欢跃行礼说:“这样就流传下去了。”至元壬辰年春二月某日。《潜斋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潜斋集》卷九 宋代何梦桂撰写的记

建徳路罢金课记大元跨有东南,初防金课,葢履山泽之所产而斸取焉。始繇饶、歙诸路,次逮建徳。建徳,古睦州也。睦为古扬州分,荆扬贡金,在禹贡不废。睦万岫千峰,二江十八濑,意亦璗镠钣铣之所生也。然考古图志,金非其土产,如瑶琨、齿贝皆产于扬,而睦亡是。睦视扬为最僻陋,其土物之数,固亦不得与他壌齿也。夷攷前代金所于取,秦汉而下,虽冶山铸海,以竭天下之利,然载之史志,自铜、锡、铅、铁之外,无闻焉。唐有陜西暨宣、润等州嵗银而巳近代固尝征陜与宣、饶、歙、抚、南安诸州金,遄亦中废。试数其地,其▯于扬者,惟饶、歙、抚、南安四州耳,而睦不与数焉。兹岂天产而地藏之睦,固不能化无以为有也?至元已丑,始籍六邑民为金户,民剏见且骇,方俛首就事,官授之方,督具器物,使之披沙抉石而汰焉。民喜殆谓天雨而鬼之输也。初嵗粗给,再嵗而亏,三嵗而竭。其故何哉?盖睦居歙下流,嵗春夏潦涨,歙之江濆扬涛吹沙澎湃而下,故金之琐屑如糠粃者从之,遇洄汨而伏焉,为洲矗焉为屿。民日爬擿于此,所得盖锱铢而已。抑不知几千百年之所积,犹不能以供旦夕之所采取,欲久而弗穷,得乎?况逺乡下邑,距江逾絶,民弃家辍业,裹粮以从軬锸,未至而力已困矣。而其所司又重之以掊尅、槌剥、羁绁、笞捶之害,故上下二三年间,大户病,中户贫,下户卖妻鬻子不足于偿,而逮及邻比亲姻,至于流离转徙者比比也。郡侯为民疾苦,无所于愬,上之江浙等处行尚书省,省闻于朝。省官阿喇卜丹平章入觐,条奏凡诸路之不便于民者,如鹰房、河泊除之,商税、酒税轻之,金课特罢,建徳一路从所请也。世之务财用而长国家者,虽竭民力而渔之不防也,而公之用心如此,其过人也亦逺矣。廼今年二月,防下省檄诸路管民官详究奉行,本府总管朝列管侯承。命以归,与府长贰率其属登进其民,而告之曰:「是公朝之至恩,而省府官之嘉恵也。」民父老感激懽舞,则又曰:「微我侯,不及此。今而后得释此以耕凿饮食作息,而免于患者,徳至厚也。愿镵石以志不朽。」虽然,兹固幸吾一路之私也。天地生物,止有此数,穷人力乃取之,未有不受其弊者。天子富有四海,所寳固不在此数也。世有观民风者得焉,推而放之以幸东南,庶乎其可。遂为记。至元二十九年四月日记。

罗氏雪翠屛记天地隂凌,朔风飞霙。黄台白登,冻僵而死。相借者何限?其视隂山大窖,嚼旃啮鼠,而曽不夷其毫髪者,其死生异致,相去万万。吾于罗氏雪翠屛有感焉。方积雪斵冰,万木摧折,而柏压拥勇鬰,于是间而莭不为易,是亦竒矣。夫物有正性,使彼植根于荆山、新甫,披风云,泽雨露,为宜。廼若先汉诸葛孔明古庙,其久至于防地倚天,犹未至于失其性。今也揉之、遏之、剪之、束之,支离拥肿其形质,以夸世人之盱瞩,而谓吾竒,非其志也。虽然,其卒不易色,其受命于天也,固若此。余既感而嘉之,遂为之记。

译建德路罢除金课记 大元朝占有东南地区以后,起初设置金课,大概是因为山泽中出产金属,便开掘采取得来。最初从饶、歙诸路开始,后来扩及建德。建德就是古代的睦州。睦州属于古扬州的分地,荆州、扬州进贡黄金,记载在《禹贡》中,从未废止。睦州万山千峰,两江十八滩,想来也是璜、镠、钣、铣等金属所产之地。然而考察古代地图和地方志,金并不是这里的土产;就像瑶、琨、齿、贝都产于扬州,而睦州没有这些东西。睦州与扬州相比最为偏僻贫陋,因此它的土产数量本来就不能和其他地方并列。再考察前代从哪里采金:秦汉以后,虽然炼山铸海,竭尽天下资源,但史志记载中,除铜、锡、铅、铁之外,并没有听说有金。唐代只有陕西以及宣州、润州等地每年进贡白银而已。近代本来曾向陕、宣、饶、歙、抚、南安诸州征收黄金,后来也很快中止。试着数一数这些地方,隶属于古扬州的只有饶、歙、抚、南安四州,睦州并不在其中。这难道是上天把金产藏在睦州,而睦州本来不能把无变成有吗?至元己丑年,才开始把六县百姓登记为金户。百姓刚刚听见这件事就惊骇起来,正低头前去办事时,官府发给他们采金的工具和方法,督促他们准备器物,让他们淘洗沙土、剖取石块来筛取黄金。百姓高兴得几乎以为是上天降雨、鬼神替他们输送黄金。第一年勉强够用,第二年便亏缺,第三年就枯竭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睦州处在歙州下游,每年春夏洪水上涨,歙州江边扬起的波涛夹带泥沙澎湃而下,所以细碎得像糠秕一样的金屑也随水而来,遇到回旋的水流便沉伏下来,成为洲滩或突起的小岛。百姓每天在这些地方爬挖搜取,所得不过极少的分量罢了。他们却不知道,几千百年积累下来的金屑,仍然不能供给每天采挖的需要;想要长久采而不枯竭,怎么可能呢?何况远乡下县距离江流很远,百姓抛弃家庭、停止生产,带着粮食跟随车船和锄铲前往,还没有到达,体力已经困乏了。主管官员又加以搜刮剥削、敲诈侵夺、拘系和鞭打的祸害,因此上下不过两三年间,大户人家困苦,中户人家贫穷,下户人家卖妻卖子也不足以偿付,甚至牵连邻居、亲戚姻亲,以至流离迁徙的人到处都是。郡守为百姓的疾苦忧虑,却没有地方申诉,便上报江浙等处行尚书省。行省把情况报告朝廷,省官阿剌卜丹平章入朝觐见,分条奏报各路不便于百姓的事情:像鹰房、河泊等弊政予以革除,商税、酒税予以减轻,金课尤其予以罢除;建德一路的请求也得到批准。世上那些专门从事财用、使国家富强的人,即使竭尽民力来搜刮,也不肯停止;而阿剌卜丹公用心如此,他超过常人实在太远了。到了今年二月,行省下达檄文,命各路管理百姓的官员详细查究并奉行此事;本府总管朝列管侯承接到命令,将命令带回,与府中的长官、副长官率领属吏登堂召集百姓,告诉他们说:“这是朝廷至高无上的恩典,也是行省和府中官员的美意。”百姓中的父老感激欢舞,又说道:“若不是我们侯爷,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今后我们可以解除这种负担,重新耕种、开凿、饮食、作息,免除受害,恩德实在深厚。愿意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以记载不朽。”即使如此,这本来只是我们一路的私下幸运。天地所生的万物,数量终究有限;竭尽人力去索取,就没有不受到弊害的。天子富有四海,真正珍贵的东西本来不在这些金属之中。世上如果有观察民情的人能够由此得到启示,再推广开来,使东南百姓都得到幸运,或许就可以了。于是作记。至元二十九年四月某日记。罗氏雪翠屏记 天地阴冷凛冽,朔风吹飞雪花。黄台、白登的树木都冻僵而死。它们与谁相似呢?若看阴山的大窖中,嚼毡啮鼠,却始终不能损伤它一丝一毫的树木,二者死生的情形完全不同,相差万万。我从罗氏的《雪翠屏》有所感触。正当积雪凿冰、万木摧折之时,柏树却挤压着,依然勇健郁茂;在这种环境中,它的节操不因外物而改变,这也很奇异。万物各有本性,假使它把根植在荆山、新甫,经历风云、享受雨露,本来是适宜的。就像先汉诸葛孔明的古庙,年代久远到屋脊倚天,也仍未达到丧失本性的程度。如今却把它揉曲、阻遏、剪削、捆束,使形体支离臃肿,以夸耀给世人观看,并说我觉得奇异;这并不是它自己的志愿。虽然如此,它最终仍不改变颜色,正是因为它承受天命本来如此。我既有所感触而又赞美它,于是为它作了这篇记。

夀昌县学记天生人,谓之天民。民心曷常一日无天理哉?其命于天,谓之天性;其得于人,谓之天徳;其见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谓之天常。曰天理者,又包内外,该显防,防精粗,而统名之也。天将扶天理于一世,以至千万世,而不至覆坠,故必寄诸人,以继天立极,代天之功,而后天之生人,自开辟以至于今,不至胥为禽兽也。以此,皇帝王霸所以治,礼乐诗书所以教,皆天之所流行而不息者也。天生夫子于衰周,葢将使之执礼乐诗书之权,而行皇帝王霸之事。故治之隆污,教之兴废,悉寄于夫子之身,以为一世千万世无穷之托。故夫子于宋人之害曰:“天生徳于予。”于匡人之围曰:“天之未防斯文也,文不在兹乎?”于此可以观天意矣。故学校者,又夫子之所寄,以行其治与教,而使民之常存其天而勿失者也。夀为严中邑,邑有庠旧矣。宋建炎二年,规创有加焉。至元丙子,冦燬,民室庐俱烬,为夫子宫墙岿然,为鲁灵光天也。大元以神武一天下,事定不遑他务,汲汲惟学校是崇,使斯文不至泯灭,皆天之所留以遗斯世者也。至元甲申,邑令李炳既至之明年,首撤明伦堂而新之,以观示一邑。尉李思诚复建两庑、斋室、厨湢,悉具。又建大门,建翼教堂像,肖邑先贤以厉风化。又建髙明亭,左翼茶炉,右翼琴堂,登眺者扵斯,防息者于斯,而后章甫逢掖,翕然知所于归矣。惟大成殿费伙,未及议。令王瑀谂于众,共图之。经始于壬辰之三月,落成于癸巳之七月,视旧制加崇五尺,加广亦如之。今令呉恕复新像十哲,绘七十二子,凡栏楯门牖之未完者,至是悉完。邑长官巴勒扎卜、元弼,学官邵尚翁、洪克复,咸出赀相役,以底厥绩。朔望奠拜,讙鼔升堂,民改视易听,勿敢防。今而后得以夀吾夫子于无穷,而夫子之道亦将得所于寄,要皆邑之诸贤大夫之功与夫学之职教者之力,皆逊不有吾,并得以归乎其天?克复逺贻书,乞记颠末,遂为记。元贞丙申三月朔记。

参知政事髙公平盗记至元二十七年庚寅春,歙冦搆乱,朝命起前江淮行尚书省参知政事髙公徂征。夏六月底平,振旅防建徳路淳安县之长乐乡九都。愚黔弗靖,公提兵繇歙至淳,道跨永平,距长乐境,以七月朔次八都岭。西治盗刧事竟,越五日移次屛门。明日进九都之方村,又明日入次湛村,以逼盗巢窟。余两旬肃清。八月朔师入次邑治,访问民疾苦。郡以长甫定税,无所于取,议征诸乡以补不给。公命出已槖代输,凡丝万二千两有竒。官征诸乡提备兵器,勒民出费凡万五千两,公悉命放罢。夫淳之▯乡十四,其敢于起戎者特一乡耳。长之▯都四,其敢于首恶者一都耳。邑逺地僻,民狃于逸而不逮于教,搆仇相贼,杀人焚庐。由有司致辟可也,事上省府弗遽加诛。命杭万户姜镇国将防下本路刘万户成同知入札治中,就县檄尉刘天泽谕诸父老,招抚弗率,方负固陆梁。至防刘齐民燬掠善地,官军进陿口临之,乃敢啸聚逆鬬,遄衂却走。尔后官军进攻,困兽犹鬬,复却信宿。公提大军实来,长駈深入,悉望风奔溃。公移檄隣乡,邑控其隘,然后纵兵四搜。若山川夷险,道里通塞,分画指授如示指掌,俘其为魁与其徒若干人,械送省府。余从者议罪以戮,其属之丽于戮者奴之。若兵之所杀与虏者不与焉。获一囚必亲涖反覆诘问,胁从者悉杖而遣,情可矜与羸老者原之。自防者随地置栅,择官营防,取其名▯盗籍者杀之,余皆安堵如故。初,太平乡汪杨村民相梃剽窃,姜万户至招捕外,公班师之日命县官谕余党出首,官获八十余辈致之军前,公悉命纵释之。公威望在四海,虽里巷童卒知公名,虎士林旅所至如雷霆震物,当有血利劔耳。公乃一不妄杀,至师所过戒秋毫毋得犯,在易所谓师贞丈人吉者,惟公有焉。事定廼且代溢赋蠲横征,以为民利,于春。秋有取施,舍已责之义,亦惟公有焉。孟子称“杀人以政,无以异于杀人以刄”,公亦曰:“吾每将兵,不忍杀人以刃,今独忍以政杀人乎?”返斾之日,乡邑之民,父子相欢,戚属相庆,曰:“今而后知公之杀人者,法之不得已,而其所以活人者,公之本心也。”因请图像学宫,倂镵石以昭徳于不朽。维公盛羙休烈,他日固有笔之汗青,勒之彛鼎,与河岳相为无穷者。于此特以志邑人之不忘公也。公名兴,字公起,蔡汝南人也。迩以新命,除守前官,乃八月既望记。

译寿昌县学记 上天生育人类,称作天民。人的心难道有一天会没有天理吗?天赋予人的命,称作天性;人从自身得到的,称作天德;它表现在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称作天常。所谓天理,又包摄内外,贯通显隐,兼括精粗,是对这一切的总称。上天将要在一世乃至千万世扶持天理,使它不至倾覆坠失,所以一定要寄托给人,让人继承天意、树立人伦准则,代行上天的功业。这样,上天从开辟以来直到今天所生的人类,才不至于全都沦为禽兽。因此,皇、帝、王、霸用以治理天下的原则,礼、乐、诗、书用以教化天下的内容,都是上天流行而不息的道理。上天在衰微的周代生下孔夫子,大概是要使他掌握礼乐诗书的权柄,实行皇、帝、王、霸的事业。所以政治的盛衰、教化的兴废,全都寄托在孔夫子身上,作为一世乃至千万世无穷的托付。因此,孔夫子在宋国人加害他时说:“上天把德赋予了我。”在匡人围困他时说:“上天如果不想让这种文化流传下去,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从这些话可以看见上天的意旨。因此,学校也是孔夫子所寄托的地方,用来推行他的政治与教化,使百姓永远保存天性而不丧失它。寿县是严中之邑,县中设有庠学已经很久了。宋建炎二年,规划创建时有所增益。至元丙子年,盗寇焚毁城邑,百姓的房屋全都烧尽,只有夫子宫墙巍然独存,像鲁国灵光殿一样。大元凭神武统一天下,事情平定后没有闲暇顾及其他事务,却急切地只尊崇学校,使斯文不至泯灭,这都是上天留存下来以遗赠当世的东西。至元甲申年,县令李炳到任后的第二年,首先拆掉明伦堂而重新建造,用来作为全县的观瞻。县尉李思诚又修建两庑、斋室、厨房和浴厕,一应俱全。又修建大门,建翼教堂并塑像,摹画本县先贤,以激励风俗教化。又建高明亭,左边是茶炉,右边是琴堂,登高远眺的人在这里,休息停留的人也在这里;此后,穿章甫、着逢掖的士人全都欣然知道归宿所在。只是大成殿工程费用很大,尚未来得及商议。县令王瑀向众人询问,共同筹划修建。工程始于壬辰年三月,落成于癸巳年七月,比旧制增高五尺,宽度也同样增加。如今县令吴恕又重修十哲像,绘制七十二弟子像,凡是栏杆、门窗尚未完工的地方,到这时也全都完成了。县长官巴勒扎卜、元弼,学官邵尚翁、洪克复,都拿出资财共同督办工程,以成就这项事业。每逢朔日、望日举行祭奠拜谒,欢鼓声中登堂,百姓的眼光和听闻都为之改变,再也不敢轻慢。今后便可以使我们的夫子永远享有祭祀,而夫子的道也将得到寄托。这一切大体都是本县各位贤大夫的功劳以及掌管学校教化者的力量;他们都谦逊地不把功劳归于自己,难道不也都能归于上天吗?洪克复从远方寄来书信,请求记述事情始末,于是作了这篇记。元贞丙申年三月朔日记。参知政事高公平定盗乱记 至元二十七年庚寅春,歙县盗寇发动叛乱,朝廷命令前江淮行尚书省参知政事高公出征。夏六月平定后,军队回师,驻扎在建德路淳安县长乐乡九都。愚昧的百姓还没有安定,高公率兵从歙县到淳安县,途经永平,距离长乐境界时,于七月朔日驻扎在八都岭。向西处理盗劫之事完毕,过了五天移驻屏门。第二天进到九都的方村,再过一天进驻湛村,逼近盗寇的巢穴。不到两旬便肃清了盗乱。八月朔日军队进驻县治,高公询问百姓的疾苦。郡里因为刚刚平定,征税无从取得,商议向各乡征收以补不足。高公命令拿出自己的钱袋代替百姓缴纳,共一万二千余两丝。官府向各乡征收、督办兵器,强令百姓出资共一万五千两,高公全都命令免除。淳安县辖属乡共有十四个,敢于发动战乱的只是其中一个乡;长乐所属都共有四个,敢于首先作恶的只是其中一个都。县境偏远,百姓习惯安逸而没有受到教化,结仇相互残害,杀人烧屋。按理由有关官吏依法处置即可,但事情上报省府后,省府没有立即加以诛杀。于是命杭州万户姜镇国率兵前往,又命本路刘万户成同知进入县境治理,并就县中下令尉官刘天泽告谕各位父老:愿意招抚却不服从的,正在负险固守、横行作乱。等到刘齐民率众焚烧劫掠善地,官军进到狭口逼近他们,他们才敢聚众反抗交战,很快受伤败退。此后官军进攻,他们如困兽犹斗,又退却了两宿。高公率大军亲自到来,长驱直入,盗寇全都望风奔溃。高公向邻乡发布檄文,县城扼守险要,然后放兵四面搜捕。无论山川平险、道路通塞,都分画指示,像把手掌指给人看一样清楚;俘获盗首及其党徒若干人,用刑具押送省府。其余随从议定罪名后处死,其中应当连坐处死的家属则罚为奴。至于军队所杀和所俘获的,不计入这里。每捕获一名囚犯,高公一定亲自到场,反复审问;被胁从的人全都杖责后释放,情有可原以及衰老羸弱的人则免罪。军队所到之处,随地设置栅寨,选择官员驻守;查出姓名列入盗籍的杀掉,其余人都像原来一样安居。起初,太平乡汪杨村的百姓互相斗殴抢劫,姜万户到达后招抚捕捉;高公回师那天,命县官告谕余党出来自首。官府捕获八十余人,押到军前,高公却全都命令释放。高公的威望遍及四海,即使里巷中的儿童也知道他的姓名;勇猛的士卒和众多军队所到之处,如雷霆震动万物,本应只会留下血迹和利剑。然而高公竟一个人也不妄杀,直到军队经过的地方,还告诫士卒连秋毫也不得侵犯,这正是《易经》所说“军队正义,统帅贤明则吉”的情形,只有高公做到了。事情平定后,他还将代替百姓缴纳过多的赋税,免除额外的征收,以此为百姓谋利;春秋两季有所征取、有所施予,实行舍己代民偿责的道义,也只有高公做到了。孟子说:“用政令杀人,和用刀杀人没有区别。”高公也说:“我每次带兵,都不忍心用刀杀人,如今难道反而忍心用政令杀人吗?”他回师那天,乡邑百姓父子相互欢庆,亲戚相互庆贺,说:“从今以后才知道,高公杀人,是法律不得已而为之;而他所以救活百姓,才是高公的本心。”于是请求把高公的画像供奉在学宫,并一起刻石,使他的德行永垂不朽。高公盛大的美德和功业,日后本来会有人写入史册、刻在彝鼎上,与河山相伴而无穷;这里特意记下,只是为了表明本县百姓没有忘记高公。高公名兴,字公起,是蔡地汝南人。近来因接受新的任命,授官仍为原来的职务,于八月既望日记。

庐陵养济买田记员外司马何某佐郡无善状,每出覩疲癃残疾乞呼食于道旁者,未尝不疾蹙,力不竞,徒哀焉耳。一日有事郊外,适见髫穉雨立者,尫羸垂尽,恻然动心,擕以归,告于邦侯。侯矜之,俾▯慈幼。既以月廪,某于是问诸左右曰:“慈幼有廪养济,独无廪乎?”或对曰:“养济曩给常平米,开庆兵兴,移助邉饷,不及养济久矣。”防有廖氏交易讼,愿纳锾赎罪,始难其请。有间惕然悔曰:“昔之所见而哀焉者,欲赈之而未能也,使得锾买田以活此辈,是刑之所失者小,而惠之所及者大。”亟白于邦君侯,与部使者君侯曰:“可。”使者亦曰:“可。”乃委郡法曹谢公昕董其事,嘱报恩东堂老定智物色膏田,得苗屯白米二百一十硕有竒,计直若干,展糙得赢二十一硕,嵗可给四十人。呜呼!天地之广,兆氏之众,若今所惠,亦大狭矣。虽然,吾亦视吾力而已矣。贤君侯许益充拓之,则其所以惠利者当不止此数,民之无葢,其庶防乎?经营告成,定智请镵石以昭永久。于是乎书,戊戍季夏月圎前二日,何某记。

寳积院白云堂圎常阁记自释氏法入中国,而梵刹浮屠遍天下。大悲大士,佛法中龙象一人也。见释迦,犹见大士,安有二乎哉?近江南多崇大悲像,若堂与阁,比比有焉。或疑大士与如来为二,不知释迦牟尼名毘卢遮那,遍在一切处。大弟子有三:曰观世音,曰文殊师利,曰普贤。观音耳宗,文殊眼宗,普贤心宗,各得如来一体,亦遍在一切处。夫苟一切皆遍,将大地防尘,处处见之。盖即心即佛,佛无二心,即心无二佛也。至于三十二应,十四无畏,施四不思议,由其说若恢诞诡怪,然其愿力深,法力普,随心赴感,皆大悲之应迹尔。若堂若阁,而为千首千目手像,又其迹之迹者也。世之人见其迹者或寡,况能知其悲观浄观、妙音潮音之所以迹者哉?寳积山有僧戒月,作大悲阁于院之西偏。白云堂上如法荘严,婆罗门信士女咸施舎乐成之。复鸠田七十余畆,以赡香水,祈男女悉如愿。盖其融形复闻,明照无二,特其三昩妙力变现之一端耳。若其普门示现,将穷恒沙筭数之所不及,大悲可胜量哉?戒月心纯直行,修洁为过去尊宿,普无方嗣法孙,故能信受闻思修,而为檀波罗信向如此。曩介无方乞记未暇,兹无方圎寂,复因梅谷张震请,不置不得逊,为之记以归。若讃叹大悲,穷辩不能尽其于无方宿縁固在,犹若见于三摩提地浄土国中也。大徳元年丁酉嵗秋星夕记。

吴氏寿庆楼记璜源休,阳溪山胜处也。君玉呉氏世居之。堂偏崇楼,非以蓄歌童、贮舞女也。扁曰「夀庆」,以娯偏慈。此人子之至情,而天下之至乐事也。夫夀,天之与人,常啬。况得全于庆,非天之所以厚吾生乎?黄髪儿齿,抚子弄孙,美矣。况复抱曾孙乎?有子若孙若妇,盥沃巾帨,扶搔唯意冝也。使家无食力,则异粻宿肉,奚所于傋?饘▯滫瀡,脯胾奚所于取乎?惟有夀与子孙与养,而后庆全。庆与夀相成,而后乐全。乐全,而后为人子者尽于人心。诗言夀,必言福。范言夀,必言富。信矣,兹事之难并也。文忠富公,年五十入中书,太夫人在堂,躬被宠命,妇为元献家女,敬事无斁。荥矣,及其存见孙绍庭而已。文正范公,防时与妇躬防奉母,至甘防不常给。迨贵得厚禄,毎憾诸子享富贵而太夫人不待养。夫以二公位极人臣,而其事不齐,犹若此,而况其凡乎?今以君玉事评之,固不必追企文忠而后为荣也。燕喜在堂,坐拜家庆,亦岂少于彼哉?至于甘毳迨亲,以厚吾养,而免贻文正终身之憾,亦至足矣。想其登斯楼也,昏昕几席,歳时豆觞,子携二孙二曾,妇与二媳罗拜屡舞迭起为夀,慈顔怡愉,含饴戯弄,人世间乐事有大于此者哉?夫士抗声名,树勲业,勒名彛鼎,时偶即为之。惟子之于亲,年与养不相待,一毫或缺,后悔奚追?故曾子千钟百乗不如三釜之及禄也。子路累茵列鼎不如负米之及养也。今子觧官释组,导舆以归,其贵于三釡多矣。闲居色养,有防有嘉,其富于负米多矣。八袠康强,及见四世,是天之所以惠我也。至矣,推羸振乏,锡类及人,天之祚之流庆,固未艾也。兹不逺贻书属余为记。记之,非徒侈斯楼为观美也,嘉其事以劝后之为人子者,庶以敦世教云。大徳戊戌三月既望,严陵何某记。

译庐陵养济院买田记 员外司马何某辅佐郡政没有什么显著政绩,但每次出门看见疲弱残疾、在路旁乞讨呼食的人,没有不忧愁蹙眉的;只是力量不能胜任,也只能徒然悲哀罢了。一天到郊外办事,恰好看见一个头发短、年幼而冒雨站立的孩子,瘦弱得将要死去,何某悲悯之心顿起,便带他回去,告诉郡守。郡守怜悯他,让他隶属于慈幼机构。已经按月发给廪粮后,何某便问身边的人:“慈幼有廪粮供养,养济院难道独独没有廪粮吗?”有人回答说:“养济院过去领取常平米,开庆年间战事兴起,调去补助边饷,养济院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供给了。”正好有廖氏因交易发生诉讼,愿意缴纳赎金来赎罪,起初官府认为他的请求难办。过了一会儿,何某警醒后悔道:“从前我所见而感到悲哀的人,是想赈济他们却没有能力。若能用这笔赎金买田来养活这些人,那么刑罚所失去的只是小处,而恩惠所及却很大。”他立即向郡守说明,又向部使者郡侯说明,两位都说:“可以。”于是委托郡法曹谢昕公主持此事,又嘱托报恩东堂的老僧定智寻找肥田,买得苗屯白米二百一十硕有余,估算价值若干;加工粗米后还有盈余二十一硕,每年可以供养四十人。唉!天地这样广大,百姓这样众多,像如今所施的恩惠,还是太狭小了。即使这样,我也只是根据自己的力量而已。如果贤明的郡侯答应继续增益拓展,那么它所施的恩惠应当不止这个数目,百姓中没有遮蔽、没有救济的,大概可以少一些了吧?经营完毕,定智请求刻石以昭示永久,于是写下这篇记。戊戌年夏季六月月圆前二日,何某记。宝积院白云堂圆常阁记 自从释氏佛法传入中国,佛寺和佛塔遍布天下。大悲大士,是佛法中的龙象、杰出人物。见到释迦,就如同见到大士,哪里有两个呢?近来江南多崇奉大悲菩萨像,像白云堂、圆常阁这样的地方,到处都有。有人疑心大士与如来是两个人,却不知道释迦牟尼名为毗卢遮那,遍在一切处。佛的大弟子有三位:观世音、文殊师利、普贤。观音是耳宗,文殊是眼宗,普贤是心宗,各自得到如来的一体,也遍在一切处。既然一切处都遍在,那么大地每一粒尘土之中,处处都可以见到它。因为心就是佛,佛没有两个心;心没有两个,佛也没有两个。至于三十二种应化身、十四种无畏、施行四种不可思议的功德,依照佛经所说似乎广大、诡异而怪诞,然而由于愿力深厚、法力普遍,随众生之心而应感显现,都是大悲菩萨的应化踪迹罢了。至于修建堂阁,塑造千头千眼千手的像,那又只是这些踪迹的踪迹。世人能见到他的形迹尚且很少,何况能够知道他以悲观、净观、妙音、潮音显现的原因呢?宝积山有位僧人戒月,在寺院西侧修建大悲阁。白云堂上依佛法庄严布置,婆罗门和信奉佛法的男女都捐施财物,乐于使工程完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他又聚集田地七十余亩,用来供给香火和斋食,使祈求子女的人都能如愿。这大概是形体融化而又能复闻、光明照耀而没有二相,只是三昧妙力变化显现的一端罢了。若大悲菩萨以普门示现,纵使穷尽恒河沙数也无法计算它的范围,大悲的力量哪里能够估量呢?戒月心地纯正、行为正直,修行清洁,是过去尊宿普无方的嗣法弟子,所以能够信受、听闻、思考、修行,并如此归向檀波罗蜜。过去普无方曾托人请我作记,我未能抽暇;如今普无方圆寂了,又因梅谷张震请求,不能推辞,于是作记以归还这份情意。若要赞叹大悲菩萨,穷尽言辞也不能说完;他与无方尊宿的前世因缘本来就在,仿佛仍能在三摩提地的净土国中见到他。大德元年丁酉岁秋星夕记。吴氏寿庆楼记 璜源休,是阳溪山中的胜景之处。君玉吴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宅院一侧建起高楼,并不是用来蓄养歌童、贮藏舞女的。题额叫“寿庆”,用来使慈亲欢乐。这是人子最深的感情,也是天下最快乐的事情。长寿,是上天给予人的东西,通常很吝惜;何况能够在喜庆中保全长寿,难道不是上天厚待我们的生命吗?老人头发变黄、牙齿变白,抚养儿子、逗弄孙子,已经很美好了;何况又能抱到曾孙呢?有儿子、孙子、儿媳,给老人洗手、递巾、搀扶、搔痒,完全按照老人的心意去做。假使家中没有劳作谋生的人,那么不同的粮食、隔夜的肉,又从哪里准备呢?稠粥、羹汤、肉干、肉块,又从哪里取得呢?只有长寿、子孙和奉养都具备,庆事才算圆满;寿与庆相互成就,快乐才算圆满;快乐圆满之后,做人子的才算尽了人心。《诗经》说到寿,必定说到福;范仲淹谈到寿,必定说到富。可见这几件事确实很难同时具备。文忠富公五十岁入中书省时,母亲还在堂,亲自承受皇帝宠命,儿媳又是元献公家的女儿,恭敬侍奉而不懈怠,实在荣耀;但到母亲在世时,也不过见到孙子绍庭罢了。文正范公年轻时曾与妻子亲自奉养母亲,连甘美食物也不能经常供给。等到显贵而得到厚禄,常常遗憾几个儿子享受富贵时,母亲却已经不能等到奉养了。以这两位公的地位都达到人臣极位,而事情尚且不能圆满如此,何况普通人呢?如今拿君玉的事情来评论,本来不必一定追赶文忠公,才算荣耀。父母在堂,欢宴喜庆,家人行拜礼庆贺,又哪里比他们少呢?至于用甘美柔软的食物及时奉养双亲,使自己的奉养丰厚,并避免留下文正公终身的遗憾,也已经非常满足了。想来他登上这座楼时,早晚都在几席之间,岁时陈列豆觞;儿子带着两个孙子、两个曾孙,儿媳和两个孙媳妇排列跪拜,反复起舞祝寿;慈亲面容愉悦,含着糖逗弄孩子,人世间还有比这更大的快乐吗?士人要振扬声名、建立功业、把姓名刻在彝鼎上,时机偶然到来便可以做到。唯独子女对双亲,年岁和奉养不能相互等待,哪怕缺少一丝一毫,日后后悔又怎能追补?所以曾子说,千钟的俸禄、百乘的车马,也不如三釜俸禄来得及时;子路说,铺设多重褥席、陈列鼎食,也不如背米及时奉养父母。如今君玉辞去官职、解下印绶,驾着导舆归来,比三釜俸禄贵重得多;闲居在家,以和悦的脸色奉养父母,有所照料、有所赞美,比背米奉养丰厚得多。母亲八十岁仍康健强壮,能够见到四代子孙,这是上天对我的恩惠。至于推恩给弱者、救济贫困,把恩惠推及他人,上天赐福而流传的庆泽,本来还没有止境。君玉从远方寄信,嘱托我作记。我作此记,并不只是夸耀这座楼作为观赏之美,而是赞美这件事,以劝勉后世为人子的,或许可以借此敦厚世间教化。大德戊戌年三月既望,严陵何某记。

淳安县学魁星楼记魁星楼盖取北斗第一星名也。魁居斗一,为天枢,枢所以旋斗杓而行乎周天也。志天文者谓斗璇玑四星皆为魁,号不同,而其为魁首义一也。然则取以名楼何也?楼为邑庠作也。作楼以魁名,以崇科目也。何也?繇唐宋以科目拔擢天下士,其名在举首者率曰魁,大廷亲策曰廷魁,省闱奏名曰省魁,由三学选曰舎魁,由列郡荐曰乡魁,其他大小科异等六经异议,各有魁,惟廷试及第为天下魁。淳祐丁未廷唱亚魁,庚戌廷唱大魁,盖皆邑庠魁彦也。以其在人为魁,名在天为魁,象故特书魁星楼者,昭其名也。或谓扵古无证,非也。考之史志,谓太防六星为三公,少防四星为处士,奎为武库,璧为圗书,是岂天防地出以得此名哉?亦惟星家追步举而号之云尔。苟迹其故,则知魁星楼之不为徒名也。至元丙子冦燬,官舍民庐俱烬,惟邑庠岿然,为鲁灵光。事定仅能补葺宫墙,而楼久化为荆榛瓦砾矣。大元以武功定天下,固未遑事科目,然徳音屡防,所以嘉惠学校者备至,饩之廪而蠲其科役,士莫不弹冠结绶,以幸明时之向用也。线君荣来尹兹邑,实董学事,每奠谒事毕,与章掖周旋,亲履故基,有志兴复焉。越两年,政眀讼简,吏肃民恬,爰始规画,首辍已俸以倡,且寅协賛襄,乃刲羊酾酒,登进诸生而告谕之,众莫敢不敬听,度力相役有差。经营于大徳戊戌之某月,落成于已亥之某月。有鼔讙鸣,有钟于论簮佩朋集,登斯楼也,举觞相庆,且幸斯文之有所托也。阖辞请曰:「盍记诸?」尹曰:「记之。」或曰:「盍新其名以改视易听?」尹曰:「名固旧也,仍之。」乃属何某为之记,使执事者就请焉。揖之进而语之曰:「夫魁之丽于天也,岂直借其名为一楼观美哉?斗为天之号令,于以斟酌元气,运乎四时,故其行日周十二辰,嵗建十二月,其轨度有常,则五气不失其序列。」曜不失其经,民物不失其理,观文察征,斯可以侯禨祥而占吉凶矣。然则魁之所主,岂不甚重?魁之所运,岂不甚大矣乎?故魁所以总七星而为中天之枢也。学校所以风四方而为万化之枢也。推其极致,盖将齐七政,平泰阶,跻至治,何莫非魁斗之功用?则亦何莫非儒道之利泽哉?兹盖尹君作楼存名之防意也。二三子拱手曰:“命之矣。”以复于尹,尹喜而起曰:“防哉!请遂为记。”

大徳三年冬长至日记

邵古香行窝记▯同邵某,古睦清溪家也,而赘寓于嘉禾之云间。时▯同有母在,出非其志也。母氏敦命之,弗得为家营夀乐堂,所以娯母也。堂之面与其背竪亭三,以为游憩也。岁时归省,着防称觞,母子之天跃如也。蓼莪篇废,事与愿违,顾瞻维桑,此心未始一息不在白云下也。云间近剏行窝,亦参其亭规制,悉视夀乐。此岂为蓄姬妓,贮歌舞地哉?示不忘故也。康节先生营安乐窝,其别寓为行窝,今取此以名,盖行者亦聊寄焉尔,非终止之地也。吾日于是间,视吾一窝之与亭也,犹蘧庐然,讵能如蜎蠋烝在桑野乎?或防或休,故家在目,吾处而见吾寿乐于墙也,吾食而见吾夀乐于羮也。有身羁,如有足蠒如,而汤沐故乡,依依乔木,吾于梦寐若或见之。堂下鸡犬,盖不知新丰庐巷之实非其故也。六一翁信天下士,将去乡邦而居颍,独不念泛扫泷冈乎?文定公寓宅于许,犹谓百嵗后将丘首眉山,可以观君子之所存矣。夫羽毛之类,非人类比也,偶失其故,歴时而复廵其乡,将悲鸣踯躅而不忍去。世之人忘其故者多矣,尚忍乎哉?吾于行藏之谊,深有感于▯同之不忘其故也。行窝成,诸公作记以落之者抑众矣,复征余言,言非所靳也,得毋复重▯同之感乎?知▯同之心,宜莫余若,遂为后记。大徳戊戍仲秋朔记。

译淳安县学魁星楼记 魁星楼,大概是取北斗第一星的名称。魁星位居北斗第一,为天枢;天枢是使斗柄旋转、运行于周天的枢纽。研究天文的人说,斗中的天璇、天玑等四星都称为魁,名称虽然不同,但作为魁首的意义是一样的。既然这样,为什么取这个名称来命名楼呢?因为这座楼是为县学修建的。修楼而以魁命名,是为了尊崇科举。为什么呢?唐宋以来,以科举选拔天下士人,名列考试第一的通常称为魁:朝廷亲自策试的称廷魁,省试列名的称省魁,由三学选出的称舍魁,由各郡荐举的称乡魁;其他大小科目、六经不同科和不同议论,也各有魁,只有廷试及第才是天下之魁。淳祐丁未年廷试唱名为亚魁,庚戌年廷试唱名为大魁,大概都出自县学中的魁彦。因为在人中称魁,在天上也称魁,取其象,所以特意写作“魁星楼”,以彰明这个名称。有人说古代没有依据,不对。考察史志,太微垣六星称三公,少微垣四星称处士,奎星称武库,壁星称图书,难道这些名称是天上地下恰好自然产生的吗?也只是星家追随科举而给它们命名罢了。若追究其中的缘故,就知道魁星楼并不是徒有其名。至元丙子年盗寇焚毁县城,官舍民居全都烧尽,只有县学巍然独存,像鲁国灵光殿一样。事情平定后,只能修补宫墙,而楼宇早已化为荆棘、瓦砾。大元凭武功平定天下,本来无暇顾及科举,但屡次颁布恩德诏令,对学校的嘉惠极为周备,供给廪饩并免除科役,士人无不弹去冠尘、结好绶带,庆幸自己生逢明时而将被任用。线君荣来任此县县尹,实际主管学校事务,每次祭奠谒拜完毕,都与士人交往,亲自踏看旧址,有志于兴复魁星楼。过了两年,政事清明、诉讼简少,吏治整肃、百姓安宁,于是开始规划,首先拿出自己的俸禄倡导,又与同僚协力赞助;于是宰羊斟酒,召集诸生前来告谕,众人没有不恭敬听从的,并按力量不同分派劳役。工程始于大德戊戌年的某月,落成于己亥年的某月。有鼓声欢鸣,有钟声响起,簪缨佩玉的朋友聚集;登上这座楼,大家举杯相庆,也庆幸斯文有了寄托。众人都辞谢请求说:“何不把这些记下来呢?”县尹说:“记下来。”有人说:“何不更新楼名,以改变人们的观感和听闻呢?”县尹说:“名称本来就是旧的,就沿用它。”于是嘱托何某作记,派办事人员来请我。办事人员作揖请我进前,对我说:“魁星位列天上,难道只是借它的名称来装点一座楼、供人观赏吗?” 北斗是上天发布号令的器具,借它斟酌元气、运行四时,所以它每天运行周历十二辰,一年建立十二个月;它的运行轨度有常,则五气不会失去次序。日月五星的运行不失常道,百姓万物不失其常理;观察文象、考察征兆,便可以推测灾祥、占验吉凶。既然如此,魁星所主管的事情难道不十分重大吗?魁星所运行的力量难道不十分广大吗?所以魁星总领七星,是中天的枢纽;学校教化四方,是万物变化的枢纽。推究到极致,大概将使七政协调、泰阶平正、登上至治之境,这哪一样不是魁斗的功用?那么又哪一样不是儒道的利益和恩泽呢?这大概就是县尹君修建魁星楼并保存旧名的深意。众人拱手说:“您已经说明白了。”把这些话回复县尹,县尹高兴地起身说:“说得好!请就这样写成记吧。” 大德三年冬至日记 邵古香行窝记 玄同邵某,是古睦清溪人家的子弟,却寄居在嘉禾云间。当时玄同的母亲还在世,他出外并非自己的意愿,是母亲敦促命令他这样做的。他不能在家中营建寿乐堂来使母亲快乐。堂的前后竖立三座亭子,用来游览休息。每到岁时回家省亲,穿着朝服举杯祝寿,母子之间天然的欢情跃然可见。《蓼莪》篇所写的孝思已被废弃,事情与愿望相违;回头望见故乡的桑树,这颗心没有一刻不在白云之下。云间近来修建行窝,也参照寿乐堂的规制,一切都与寿乐堂相同。这难道是蓄养姬妾、收藏歌舞的地方吗?这是表示不忘故乡罢了。康节先生营建安乐窝,把别处的居所称为行窝;如今取这个名称,是因为行窝也只是暂时寄居,并不是最终停留的地方。我每天在这里,看自己这座窝和三座亭子,仍像住在旅舍一样,哪里能像蜎蠋那样终身寄居在桑野呢?有时经过,有时休息,故乡的家就在眼前;我住在这里,看见墙上仿佛有我的寿乐堂;我吃饭时,看见汤羹中仿佛有我的寿乐堂。身体虽被羁留,仍像长满脚茧一样劳苦,而在故乡沐浴洗濯、依恋高大的树木的情景,我在梦中似乎还能见到。堂下的鸡犬,大概还不知道新丰的街巷确实已经不是故乡原来的样子了。六一翁既然真是天下士人,将要离开乡邦而居住颍地,难道唯独不会思念泛扫泷冈吗?文定公寄居在许地,仍说百年之后将归葬眉山,可以由此看出君子的存心。鸟兽之类尚且不能与人类相比,它们偶然失去故乡,经过一段时间后又回到故乡,悲鸣徘徊而不忍离去。世上的人忘记故乡的很多,难道还忍心这样吗?我对于出仕与退居的道理,因为玄同不忘故乡而深有感触。行窝落成,诸公作记来庆贺的恐怕已经很多了;如今又征求我的话,我本来并不吝惜言辞,只是难道不会再次加重玄同的感慨吗?了解玄同的心意,应该没有人比我更深,于是作这篇后记。大德戊戌年仲秋朔日记。

建徳路新创三皇庙记三皇庙,国朝所以祀羲、农、黄帝为医家祖也。庙之门曰「开天」,所以继天立极而发民防迷,以为有生立命也。三皇代作,功在生民,拟议形容,是天可俄度,地可俄测也。其道岂直为一艺私哉?民之初生,林林总总,标枝野鹿,不知六气之外荡,而七情之内动也。溢节过度,为结为搏,为鬰为散,而疾沴夭枉生焉。圣人上穷天纪,下极地理,取万物之精,以佐佑生民,故民自防古以至于今,不至冺灭。然求其遗经,伏羲初造书契,已无所于考。其曰《本草经》,神农之书也;曰《内经》,黄帝之书也。二经非得书契,将不足以载,故谓三圣人之功一也。然特其迹也。序《尚书》者言三皇之书,谓之「三坟」,坟大也。三坟盖言大道也。世逺不可得闻,岂三圣人取其精防者以治心,绪余者以治身,土苴者以治天下,尽在是欤?三代而防,圣道不传。汉、唐以其存书,列之医学,付之伎艺之流,而缙绅先生谈道所不及已,重可惜矣。歴代祀事不修,将使万世之功不着于天下,岂不重可惜哉?共工氏之子勾龙得祀于社,厉山氏之子农得祀于稷。社主乎土,稷主乎谷,世祀宜也。使民得平土以居,播谷以粒,而疾病死亡无以生且养,民能独存乎?稽之《易·系》:「包牺氏观象于天,观法于地,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以类万物。」神农、黄帝氏继作,为耒耜、舟楫、杵臼、宫室、衣裳、棺椁,以济利天下,将与天地同功。今取其以万物方术而救夫民,特其功用中一事尔。尸而祝之,使世世庙飨,犹惧勿称,况缺而不祀,可乎?《记》称「祀五帝」,盖以三皇合少昊、颛顼而言也,不过以配五方应五行尔,非祀功如社稷比也。皇元启运,国都既有庙祀,州郡礼仪祀殆遍天下,此郡犹或缺焉,不可昭毅。大将军建徳路逹噜噶齐兼管内劝农事,布哷齐实任其事,捐已俸以倡,总管吕师仲而下咸寅协助之。经始于大徳元年之十月迨十有一日,辛未搆架。越明年某月,讫工。以三月丙申落成,谒奠。所以阐扬三圣人之化也。▯矣!庙貎翼严,牲醴防甘。神妥以猒,民肃以瞻。敛福弗僣,夀我黎黔。刋之琬琰,将使遗教千万世,而西被东渐也。大徳三年正月一日记。百丈溪书院百丈山,唐昌之巨镇也。按圗志,尧之时,洚水懐襄此山,浸不没者余百丈,因以名水。源发山趾,其委流成溪,亦以百丈名。宗所从出也。俯溪流为书院,所以居其胜也。书院主者谁?盖乡人士陈氏子斗龙始作也。斗龙字南仲,好学读书,要不为时世习所变者。一日逺来乞记曰:「书院吾私塾也,吾将与乡邑同志于此讲习焉。临此溪以挹注此水,犹易丽泽,兑以朋友讲习也。吾先君子玉岩,蚤师承业平岩先生,采平岩为晦庵朱夫子高弟,果斋李方子门人,其渊源讲习有自来矣。

译建德路新建三皇庙记 三皇庙,是本朝用来祭祀伏羲、神农、黄帝,把他们奉为医家祖先的地方。庙门题作“开天”,是为了继承天意、树立准则,启发百姓摆脱蒙昧迷惑,为有生命者建立安身立命之道。三皇相继出现,功德在于养育百姓;若要议论描绘他们的形象,简直如同可以突然测量天、突然测量地一样困难。他们的道难道只是某一种技艺的私学吗?百姓刚开始出生时,纷纷众众,像树上枝条、野外鹿群一样,不知道六气从外侵袭,也不知道七情在内发动。情志过盛、行为过度,便形成结滞、搏结、郁积、耗散,于是疾病灾害和夭折横死产生了。圣人上穷究天时,下探究地理,取万物的精华来辅助百姓,所以百姓从远古直到今天,才不至于灭绝。然而寻求三皇遗留下来的经典,伏羲最初创造书契,已经无从考察。所谓《本草经》,是神农的著作;所谓《内经》,是黄帝的著作。若不是书契,这两部经典便无法记载,所以说三位圣人的功劳是一致的。不过,这还只是他们的外在事迹。给《尚书》作序的人说三皇的书叫“三坟”,“坟”就是大的意思。三坟大概讲的是大道。年代久远,已经无法听闻,难道三位圣人把其中精微的部分用来治理心性,把余绪用来治理身体,把粗浅的部分用来治理天下,全都包含在其中吗?三代以后,圣人的道统衰微而不再流传。汉、唐因为保存了这些书,把它们列入医学,交给技艺之流,而缙绅先生谈论大道时却不再涉及,实在太可惜了。历代祭祀之事又没有修举,将使三皇流传万世的功业不能彰显于天下,难道不是更加可惜吗?共工氏的儿子勾龙得到祭祀于社,厉山氏的儿子农得到祭祀于稷。社主管土地,稷主管谷物,世代祭祀是合宜的。假使百姓能够得到平整的土地居住,播种谷物以取得粮食,但疾病死亡使他们不能生存和养育自己,百姓难道能够独自存在吗?考察《易经·系辞》说:“包牺氏仰观天象,俯察地法,开始创作八卦,以沟通神明,以类比万物。”神农、黄帝相继出现,制作耒耜、舟楫、杵臼、宫室、衣裳、棺椁,以救济便利天下,他们的功劳将与天地相同。如今取三皇利用万物和方术来救助百姓这一点,只是他们功用中的一件事罢了。为他们设神主而祝告,使世世代代在庙中享受祭祀,还担心礼数有所不称,何况缺少祭祀而不祭,可以吗?《礼记》称“祭祀五帝”,大概是把三皇与少昊、颛顼合在一起说,不过是用来配合五方、应合五行,并不是祭祀功德如社稷那样。大元开创国运,国都已经有庙宇祭祀,州郡按礼仪祭祀也几乎遍及天下,唯独本郡还缺少此庙,不可使三皇的功烈彰明。大将军、建德路达鲁花赤兼管境内劝农事,布剌齐实际主持此事,捐出自己的俸禄倡导,总管吕师仲以下的人都共同协力相助。工程始于大德元年十月十一日,辛未日开始构架。到了第二年某月,工程完毕;三月丙申日落成,举行谒拜祭奠。这是为了阐明弘扬三位圣人的教化。伟大啊!庙宇形制如鸟翼般严整,祭祀的牲醴芬芳甘美。神灵安妥而满足,百姓肃然瞻仰。收聚福祉而不僭越,使我们的百姓长寿。把这些刻在美玉上,将使遗留下来的教化流传千万世,向西传播、向东渐染。大德三年正月一日记。百丈溪书院 百丈山,是唐昌的名山重镇。按照图志记载,尧时洪水浩大,水势怀山襄陵,这座山被淹没的部分只剩一百多丈,因此把水命名为百丈。水源从山脚发出,流到下游形成溪流,也因此叫百丈溪。宗族的源流由此而出。书院俯临溪流,是为了处在它的胜景之中。书院的主持者是谁?大概是乡里人士陈氏子弟斗龙首先创建的。斗龙字南仲,喜好学习读书,确实没有被世俗习气改变。有一天他从远方来请我作记,说:“书院是我的私塾,我将和乡邑中志同道合的人在这里讲习。面对这条溪流,汲取这水来灌注心性,就像《易经》所说的丽泽,兑卦以朋友共同讲习一样。我先君子玉岩,早年拜平岩先生为师;平岩先生曾采学于晦庵朱夫子的高弟,是果斋李方子的门人。这样的学术渊源和讲习传统是有来历的。

书院之作,所以继先志也。」余闻其言而嘉之。作而言曰:「子读书于百丈溪上,亦尝观于水乎?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孟子曰:『源泉混混,不舍昼夜』。夫何取于水也?有道存焉。道在天地,往过来续,未尝俄顷或息也。惟水亦然。其源涓涓,其流渊渊,疏涧浚川,汇之江而注之海,浩浩乎其潏涌而洄漩。故观道者莫近于观水也。天开地辟,人物万殊,受形于是间,蝡者动者,肖者翘者,信者屈者,行者息者,生者死者,荣者瘁者,日夜相代乎吾前,而莫知其所底极者,是孰使之然哉?包犠氏以传之,尧尧以传舜,舜以传禹,汤文武周公,周公传孔子,孔子传曾子,子思孟子,其所传者又果何物哉?唐虞以揖逊官天下,殷周以征伐家天下,虽其事不同,而同于行道。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虽其教不同,而同于眀道。在国为学,在家为塾,名虽异而道则一矣。由诗书礼乐以探其理,由射御书数以服习其艺,学者凡所以学此道也。上下数千百世,其间万变不齐,而其三纲五常,大经大法,流行宇宙,民不胥为禽兽者,其必有故也。道原于天,人原于道,圎颅方趾,均受此以生,亘古迄今,人之生未始一日息,而道固与之俱生而不息。使道不可见,则生人之类灭矣。盖道者与人为体,而人者与道为用者也。夫道大包天地,细入芒芴,而其着惟存乎人而已。得乎此者,为圣人,为贤人,吉人;失乎此者,为众人,为愚人,凶人。钧是人也,而其或为此,或为彼者,得失之异然也。人能反而求诸道,则道固在人,而不在他也。子思子曰:道不逺人,人之为道而逺人,不可以为道。子其藏于斯,修于斯,防且息于斯。苟于夫人日用之间,瞻前忽后,无往而不见道,则其动静语黙,亦无往而不与道俱矣。他日浴而风雩,舞而咏归,乐趣不在沂濵,而在此溪之上矣。千载而下,曾防将鬰有生气,书院成为堂,奉祀先圣,以群贤从,释奠菜如常仪。堂东偏为室,祀果斋、平岩暨其先子玉岩。玉岩讳天泽,字泽民,尝领乡郡荐,弓冶有子,其不坠先业也。固冝遂为记。大徳庚子夏五既望,某记。

嗣守堂记创业易,守成难。古有是言也。然人知守成之难,而未知世守之为尤难也。曷为其难于守也?物成之难而壊之易也。其守之善者得之,不善者失之矣。守孰为大?守家为大。诸侯以守社稷,卿大夫以守宗庙,士以守其家。家一也。守之一世者有之,盖再世希不失矣。再世而守者有之,盖三世希不失矣。一世而守,守成者也。再世、三世而守,世守者也。守成而勿失者固难矣,世守而勿失者为尤难也。华亭曹氏,为东南望姓,盖武惠王之世家也。提干府君,号守斋先生,又东南望人也。厥考省仓府君,克昌厥家者也。子府尸,由太学登甲戌第,蚤下世。有孙曰和甫,字仲逹,扁其家之堂曰「嗣守」。嗣之为言似也。嗣守盖将以似守斋也。守斋守之于其前,以子而守成者也。嗣守守之于其后,以孙而世守者也。以守斋而有是父,故守斋之难也,难为子。以嗣守而有是祖,故嗣守之难也,难为孙。东汉名族,为累世相门,惟杨与袁。然当时舆论则谓袁氏子弟奢僣,不如杨氏之能守其家风。是袁氏无后,而杨氏有子矣。汉陈仲弓、荀季和父子,以徳望聚一时,当时指为徳星。至陈之孙羣仕魏为司空,荀之孙彧为魏尚书令。由他人观之,亦荣矣。文公朱子评之,若犹不满,而叹其嗣守之难,则不能不减于乃祖之风烈也。尚论曹氏世冑,固不逊于彼四家者。至其一门四世相望,有子得如守斋,有孙复如嗣守,则其善守莫大于是。兹固君子之所深嘉而乐道之也。夫富贵固人之所同欲也,然世之富贵其即人也无常,而其去人也甚易。即人无常,故其成之也若累土而为山也。去人甚易,故其壊之也犹溃堤而决水也。一家以一人成,以一人壊,其要系乎人而已矣。古今名门右族,其成也莫不由于其人之勤俭积累也。其壊也莫不由于其人之骄奢纵肆也。故善观人之家。者观于其人,斯可矣。经曰:髙而不危,所以长守贵;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盖善守者,所以为长守计也。守之时义,大矣哉!譬之牧然,人之子若孙,受其祖父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日荷棰而随之,约其羣以时适饮食,使之嵗月肥息,归而复命于其祖父,而后牧之责始塞。前人付于有家,以望其后之善守者,亦若牧而巳全而付之,受之而全,归之,然后为孝子,为慈孙;不然则否。兹盖吾守斋翁之所以深望其孙之能嗣守也。使翁起九原,必曰:「幸哉,有孙如此!」人亦曰:「武惠王之▯也,固宜!」殆将世守于无穷也。堂既落成,介▯同先生邵君逺征余记。仲逹,▯同内弟;▯同,余外兄弟也。遂为记。大徳庚子四月既望,何某记。

潜斋集巻九

译修建书院,是为了继承先人的志愿。” 我听了他的话而赞许他,起身说道:“你在百丈溪边读书,也曾观察过水吗?孔子在河边说:‘逝去的就像这水一样啊!’孟子说:‘水源滚滚,不分昼夜地流。’为什么都要从水中取意呢?其中是有道理的。道存在于天地之间,过去的逝去、将来的接续,从未有片刻停息,水也是这样。它的源头涓涓细流,水流深广幽远;疏通山涧、浚治河川,汇入江河而流向大海,浩浩荡荡地翻涌回旋。所以观察道,没有比观察水更接近的了。天地开辟以后,人物万类各不相同,承受形体而生在此间;有蠕动的,有活动的,有仰首的,有高举的,有伸展的,有屈曲的,有行走的,有止息的,有生长的,有死亡的,有繁荣的,有衰败的,日日夜夜在我们眼前交替,却没有人知道它最终归于何处、极限在哪里,这是谁使它成为这样的呢?包牺氏把道传下来,尧传给舜,舜传给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相继承传,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曾子、子思、孟子;他们所传的究竟又是什么东西呢?唐尧、虞舜以谦让禅位来治理天下,殷、周以征伐把天下视作家业,事情虽不同,却都同样是在实行大道。夏代称学校为校,殷代称为序,周代称为庠,教法虽不同,却同样是在阐明大道。在国都叫学,在家中叫塾,名称虽不同,道却是一致的。通过《诗》《书》《礼》《乐》来探究道理,通过射、御、书、数来熟习技艺,学习者所学习的,总不外乎这个道。上下数千百代,其间变化万端而不整齐,但三纲五常、大经大法流行于宇宙之间,百姓没有全都沦为禽兽,其中一定有原因。道源于天,人源于道,圆头方足的人类,都承受它而生;从古至今,人的生命从未有一天停止,而道本来就与人一同产生,也从不停息。假使道不可见,那么人类就会灭亡。大概道与人互为本体,而人则是道的作用。道大则包容天地,小则进入细微之处,但它的显著存在只在于人罢了。得到它的人成为圣人、贤人、善人;失去它的人成为普通人、愚人、凶人。同样都是人,有的成为这样,有的成为那样,是由于所得与所失不同。人若返身从道上寻求,道本来就在自己身上,而不在别处。子思说:道并不远离人,人以为道而反倒远离人,就不能称为道。你应当把道藏在这里,在这里修养,也在这里游息。如果在日常生活之间,向前看、忽然回头看,无论到哪里都能看见道,那么一举一动、一言一默,也无处不与道同在。将来你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吹风,唱着歌归来,快乐的趣味就不只在沂水之滨,而在这百丈溪上了。千年以后,曾参大概也会郁郁然重新有生气;书院建成正堂,奉祀先圣,以众贤配祀,照常举行释奠荐菜礼。正堂东侧建一间屋,祭祀果斋、平岩以及他们的先父玉岩。玉岩名天泽,字泽民,曾经接受乡郡荐举;弓冶之业有了后人,他没有使先人的事业坠落。这本来就应当为此作记。大德庚子年夏五月既望,某记。嗣守堂记 创业容易,守成困难,古人有这样的话。然而人们知道守成困难,却不知道世代守成更加困难。为什么守成困难呢?因为成就事物很难,毁坏它却容易。守护得好就能保有它,守护不好就会失去它。守护什么最重要?守护家业最重要。诸侯用来守护社稷,卿大夫用来守护宗庙,士人用来守护自己的家。家业虽只有一个,但守护一代的有,到了第二代便很少有不丧失的;守护两代的有,到了第三代便很少有不丧失的。守护一代而不失,是守成;守护两代、三代而不失,是世代守成。守成而不失本来就难,世代守成而不失则尤其困难。华亭曹氏,是东南的望族,大概是武惠王的世家。提干府君号守斋先生,也是东南的名望人物。他的父亲省仓府君,能够使家族昌盛。子府君由太学考中甲戌科,早年去世。有个孙子叫和甫,字仲达,把自家的堂题为“嗣守”。“嗣”的意思是相似、继承。“嗣守”大概是要像守斋先生那样守护家业。守斋在前代守护家业,是以儿子的身份守成;嗣守在后代守护家业,是以孙子的身份世代守成。因为守斋有这样一位父亲,所以守斋守护家业的困难,是做儿子的困难。因为嗣守有这样一位祖父,所以嗣守守护家业的困难,是做孙子的困难。东汉的名门望族中,世代担任宰相的只有杨氏和袁氏。然而当时的舆论却说,袁氏子弟奢侈僭越,不如杨氏能够守持家风。这说明袁氏没有后继之人,而杨氏有贤能的子孙。汉代陈仲弓、荀季和父子以德行声望聚集于一时,当时人指称他们是德星。到陈氏的孙子陈群在魏任司空,荀氏的孙子荀彧任魏国尚书令,从旁人看也很荣耀。朱文公评论他们,似乎仍不满意,感叹世代守成困难,认为他们不能不比不上祖先的风采功烈。推论曹氏这样的世袭名门,本来不比那四家逊色。至于一家四代声望相继,有儿子能像守斋,有孙子又能像嗣守,那么善于守护家业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当然是君子深深赞美并乐于称道的。富贵本来是人人共同想要的,但世间的富贵来到人身上没有长久,离开人身却很容易。来到人身上没有长久,所以成就它像不断堆土而成山;离开人身很容易,所以毁坏它如同堤坝溃决、洪水奔流。一家由一个人成就,也由一个人毁坏,关键只在于这个人罢了。古今名门大族的兴盛,无不由于家人的勤劳节俭、逐渐积累。它们的毁坏,无不由于家人的骄傲奢侈、放纵肆意。所以善于观察人家兴衰的,只要观察其中的人,就可以了。《易经》说:“地位高而不危险,所以能够长久守住尊贵;财富充盈而不外溢,所以能够长久守住富有。”大概善于守护的人,正是替长久守护作打算。守护的时义,意义真重大啊!譬如牧人,别人的儿子或孙子接受祖父的牛羊而替祖父放牧,每天背着鞭子跟随牛羊,约束羊群按时饮食,使它们年年月月肥壮繁息,回来向祖父复命,这样以后放牧的责任才算完成。前人把家业交付给后人,希望后人善于守护,也像放牧一样:完整地接受并完整地交还,然后才算孝子、慈孙;否则就不是。这里就是守斋翁深切希望他的孙子能够继承守护家业的原因。假使守斋翁从九泉下起身,一定会说:‘幸运啊,有这样的孙子!’人们也会说:‘他是武惠王的后裔,本来就应当如此!’大概将会世世代代守护下去,永无穷尽。堂已经落成,玄同先生邵君从远方来请我作记。仲达是玄同的小舅子,玄同是我的姐夫,于是作了这篇记。大德庚子年四月既望,何某记。《潜斋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潜斋集巻十      宋 何梦桂 撰杂文

何子东墓志何氏为江南着姓,于潜牧亭侯其鼻祖也。自李唐徙家文昌里,迨今且千余年矣。尚论世系,其三评事以下为近。公评事十二世孙之一人也。自弱冠干父蛊,左右唯命,不敢辞其劳。至门戸事震撼撞激,公悉力排捍,以济先畴畎畆,视昔有加焉。中年营宅一区,曰「吾老焉于此矣」。孺人邵氏作嫔公室,勤于家事,机纺逹于夜分,与诸子读书之声相上下。余少从诸生肄业,公隙宇下,每窃闻之,叹曰:「此非恶声也,如此家有不昌者乎?」孺人不幸先公卒,兹二十有二年。公躯干魁伟,晚得弱疾,非杖不支。丙子乱离颠顿,痼疾益甚。壬午二月二十有二日,益以寒疾,遂终于正寝。子孙与诸妇若诸曾孙服衰功者凡二十人,生荣死哀,若公庶乎无憾矣。嵗月维良,将以三月二十四日甲申葬。先是辛未十二月七日,以孺人附地,在家东北之七里曰汪原,诸子为公生前之所经营也。公讳震龙,字子东,生于庚午,与孺人同。三子:长雷孙,娶陈氏;次庆孙,娶方氏;三肖孙,娶郑氏。八孙:士林、士谊俱娶王氏;士元、士荣未娶;士亷娶郑氏;士先、士秀幼。汉老夙命,与族人纉后。曾孙三人:汝眀、汝弼、汝谐。将窆诸孤哀吁,乞志某于公为八纪弟行,同为评事。诸孙知公事覈,不敢辞,遂为志。

先叔何养正朝奉墓志公姓何讳頥字养正将以至元癸未十月二十九日已酉与安人合葬子梦杓泣血告于堂兄某曰不肖孤兹择日以襄大事惧没无传不可以无识夫墓兄其志诸惟公昆弟四人实出异母公最少子若侄凡六人某最长幼时犹及见吾父与诸父事吾大父母左右色养无违疾则更仆汤药无敢怠亲没兄弟居室如一体家事惟长公命是听一堂气象穆如也吾父早逝公初娶鲁氏早殀无孠再娶方氏复殀生梦杓甫三朞皆公所鞠育以迄于成人长粗克干蛊而公疾不复起呜呼命矣夫梦杓以只力经营葬地得之当里之汪原坐丁面癸山盘水环佥谓吉兆公平生敦信尚义柰数竒不偶于时死得葬于此犹将食报于天以福其孙子公生于庚午某月某日卒于壬戌正月二十四日安人以勤俭克相有家生于庚午某月某日卒于已亥四月某日媳妇方氏男孙二人长炤之咸淳辛未以伯父任太学博士试冑子升上庠次灼之未冠既葬将磨碣以昭不朽前发解进士梦材为之书孤哀子梦杓百拜立石

方深之墓志至元甲申十二月辛酉,河南方公将葬其冡孙崟,先大事请于某曰:“某大父平生负磊砢气,汗漫江淮者二十年,归老莵裘,惟指诗书为子孙弓冶,非有籯金匮帛轻资易施如豪家大室者。至于宗族子弟资可教者,必随力拯之。”敦诗书也,暇日呼二孙诏之曰:“吾始望而父以少壮勲名贲我华髪,自曩嵗计偕喝卢变雉,竟以怏怏不得志死,反以诸孤遗我忧。我不敢怠教,惧不及见汝曹之成立也。百嵗后,嵗时祭奠,有能握笔书纸为奠辞以酹我,死且无憾。”不肖孤未能脱颖以光昭前人之潜徳,葬惧朽没,敢再拜乞志以永勿堕。切惟公行事与其所以诏后者若此,诸孙又皆力学弗替先志,是公延徳未既,安知他日无逺耀者?是可志已。且弱弟某为渭阳戚,志安得辞?公讳渊,字深之,生于丙午十月,卒于戊午十月。娶黄氏,生子掞,娶余氏,女适何公頥,是为某堂叔母。孙二人,崟、耜。曾孙六人。葬地曰大唐之桑木原山,发坤庚,枕丁,面癸,祔先茔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潜斋集》卷十 宋·何梦桂撰 杂文 何子东墓志 何氏是江南的著姓,于潜牧亭侯是他们的始祖。自李唐时迁居文昌里,到如今已经一千多年了。推论世系,三评事以下的世系较为接近。公是评事公十二世孙中的一人。刚到弱冠之年,便承担父亲未竟的事业,对父亲身边的事情唯命是从,不敢推辞劳苦。后来家门遭受震撼冲击,公竭尽力量排除抵御,以成就祖先留下的田亩,经营得比从前更好。中年营建一所住宅,说:“我老了就住在这里。”孺人邵氏嫁入公家,勤于家务,织机纺线直到夜半,与诸子读书的声音相互应和。我年轻时跟随诸生读书,在公的空闲屋下,常常暗中听见这些声音,感叹说:“这不是坏声音,有这样的家庭,难道会有不昌盛的吗?”孺人不幸先于公去世,到如今已有二十二年。公身材魁伟,晚年患有虚弱疾病,不靠拐杖便不能支撑。丙子年战乱流离、颠沛困顿,痼疾更加严重。壬午年二月二十二日,又因寒疾加重,于是死在正寝。子孙及各位儿媳、曾孙中服衰服、服功服的共二十人;生时荣耀,死后哀痛,公大概也可以没有遗憾了。选择了吉日,将在三月二十四日甲申日下葬。此前辛未年十二月七日,已经把孺人附葬在家宅东北七里的汪原;那里是诸子为公生前经营的墓地。公名震龙,字子东,生于庚午年,与孺人同年。三个儿子:长子雷孙,娶陈氏;次子庆孙,娶方氏;三子肖孙,娶郑氏。八个孙子:士林、士谊都娶王氏;士元、士荣尚未娶;士廉娶郑氏;士先、士秀年幼。汉老早逝,已由族人续后。曾孙三人:汝明、汝弼、汝谐。将要下葬时,几位孤子悲哀地请求我为公作墓志;我与公是八代以内的兄弟,又同为评事。诸孙知道公的事迹真实明确,我不敢推辞,于是作了这篇墓志。先叔何养正朝奉墓志 公姓何,名颐,字养正,将在至元癸未年十月二十九日己酉日与安人合葬。儿子梦杓泣血告诉堂兄某说:‘我这个不肖孤子如今选定日期来办理丧葬大事,恐怕墓葬湮没而没有传述,不可不请您为先父作墓志。我们兄弟四人实际上出自不同母亲,公最年幼。您的儿子和侄子共六人,您最长。幼年时我还来得及看见父亲和各位叔父侍奉祖父母,左右奉养,察颜观色,没有违逆;祖父母有病,兄弟们轮流侍奉汤药,不敢懈怠。双亲去世后,兄弟同居一室,亲如一体;家中事务都听长兄公的命令,一堂之内气氛和睦。我的父亲早逝,公最初娶鲁氏,早死而没有子嗣;再娶方氏,也早死,只留下梦杓,当时还不到三岁,都是公抚养他直到成人。梦杓长大后勉强能够承担父亲的事业,而公的病却再也没有好转。唉,这是命啊!梦杓凭一己之力经营墓地,在本里汪原得到一块地,坐丁向癸,山环水绕,众人都说是吉兆。公一生忠厚守信、崇尚道义,只是命运奇特而不逢时;死后能够葬在这里,仍将从上天得到福报,使孙子们受福。公生于庚午年某月某日,死于壬戌年正月二十四日。安人凭借勤俭,能够扶助并成就家业;生于庚午年某月某日,死于己亥年四月某日。儿媳方氏,孙子二人:长子炤之,咸淳辛未年因伯父任太学博士,参加冑子考试,升入上庠;次子灼之,尚未成年。下葬之后,将要磨制墓碣以昭示不朽,前发解进士梦材为此书写。孤哀子梦杓拜百拜立石。’ 方深之墓志 至元甲申年十二月辛酉日,河南方公将要安葬他的长孙崟,先为此事请我撰文说:“我的祖父一生胸怀卓异之气,在江淮间纵横二十年,归老于莵裘,只把诗书作为留给子孙的家业,并没有像豪门大族那样积藏金帛、轻易施舍的财资。至于宗族子弟中资质可以教育的,他一定尽自己的力量救助。”他重视诗书,闲暇时叫来两个孙子教诲说:“我起初希望你们的父亲以少壮时的功名来光耀我的白发,谁知自从前些年参加计偕考试,却从喝卢变成雉,终于因不得志而郁郁死去,反而把几个孤儿留下来给我增添忧患。我不敢懈怠于教导,只怕来不及看见你们成人立业。百年之后,岁时祭奠时,如果有人能够握笔在纸上写下祭文来祭我,那么我死也没有遗憾了。”我这个不肖的孤儿未能脱颖而出,以光大先人的潜德;如今安葬祖父,又怕他的事迹日久湮没,所以恭敬再拜,请求您为他撰写墓志,使其永远不至失传。我私下认为,方公的行事以及他用来教诫后人的话就是这样;几个孙子又都努力学习,不改变先人的志向,那么方公流传的德泽还没有终止,怎知将来不会有远大的光耀呢?这些事已经足以写入墓志了。况且舍弟某是我的渭阳亲,我怎能推辞呢?方公名渊,字深之,生于丙午年十月,卒于戊午年十月。娶黄氏,生子掞;掞娶余氏,女儿嫁给何公頥,这就是我的堂叔母。孙子二人:崟、耜。曾孙六人。墓地在大唐的桑木原山,墓向为坤庚,枕丁,面癸,是附葬于先祖墓地。

宋夫人何氏墓志故宋公夫人何氏道真,既合葬于家南园,其孤应魁,惧嵗久湮没,乞志于潜斋何某,以诏子孙,俾勿坠。夫人派出文昌,故淮安民曹炎起之从堂姑也,于某为十一世祖姑。志,安得辞?夫人生于庆元丙辰三月二十日,幼聪慧,观书史,粗通文义。年未筓,父某以别业居蔗江,徙家焉。见松峰公少负竒气,遂妻之。夫人慈惠敦慤,其事舅姑孝,奉宗祏敬,处妯娌睦,婣待宗姻,任防内外,称与无间。言相夫子以勤俭起家,增拓田宅,富捋里闾。中年惟以孠续怏怏于懐。一日闻有诵韩昌黎「中郎有女,伯道无儿」之句者,恻然动心,曰:「螟蛉果臝,其不速肖矣乎?」偶同堂有三弄璋者,夫人喜曰:「犹吾子也。」告松峰公命立焉,名曰华龙。提撕若已自出,长延师乐育,有文声。甲子秋,易今名得隽计闱防书至,夫人喜见顔色。暮年啬孙,夫人忧曰:「宋氏世积,讵无后乎?」下及抱衾,一无妬忌。辛酉冬,松峰晚出孽子,命为应魁后。邵濓翁玉成说天之于人,犹父母于子。父母之命,子不无劳逸之异,其于爱子一也。天生民厚,而命之不能无贫富贵贱之不同者,天岂故为是厚薄之私哉?要其致而归于成,此天与父母之心也。世之人与人之子,或不能知此,故处逸而不忘亲者易,处劳而不怨者难;居富贵而不忘天者易,居贫贱而不怨者难。故能知亲者,父母之孝子也;能知天者,天地之仁人也。《西铭》一书,扩千古所未发。至其卒章曰:“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若此者,可谓知亲知天者矣。邵君濂翁以“玉成”自号,则其素贫贱也可知。“玉必琢而后成器”,所以成玉之徳也。然则今日之贫贱,安知非天之所以厚子以成子之徳者?不然,干父坤母,岂独偏于子哉?征余説,因为之书。胡古澹植竹说鲁桓公六年,子同生。以子与公生日同,故名曰同。后汉郑▯生,孙与▯年同,名曰小同。夫以桓公之子为同,则▯之孙为小同矣。父子祖孙之偶同也。古人以之纪名,以见其重。同也如此。庸斋先生手植庭竹,嵗在大壬辰。其孙国器植竹于其地,为小壬辰。兹固伪同尔,抑若有数然后?庸斋六十年,竹与主人化为青寜久矣。后人重植,不于他物,必于竹;植竹不于他日,必于此年。非无意也。非有老成能言者识之。虽子孙不知其然者,此岂与寻常所偶同者比哉?昔人有见其祖,故坐磐石,辄▯然涕下。况乃翁三迳常与二仲游息者乎?感物懐人,故宜诸孙之眷眷不能忘情也。国器赋诗识感,与其昆玉及其朋友载赓,凡若干篇。求余説,遂为之书。题髙氏金玉帖后高氏自齐太公八代孙傒以王父公子髙字得姓,始尔后代不乏闻人,如《北史》之伯恭、敖曹,尤为磊砢者也。谱独为宋着姓,其所从来逺矣。枢使公昆弟一时勲业相焜耀,鹤山魏公亦同父所自出也。诸老雕谢,东南文献尽矣。其从子某叙次其先世往来笔帖手泽,俨然。余虽不及识,而其典刑犹在目也。唐世尝购诸王书于王方庆家,自十一世祖导以下得书十巻以进,以故诸王书至今犹有流落人间。君其寳之,安知此帖他日不在东壁圗书府耶?至元癸未秋七月题题东麓诗巻久不见东麓谈诗,忽一日以吟藁寄示,亟展亟读,其清洒可爱,启发▯多。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安期生神楼妙散,得方匕服之,纵未驾飞龙,周八极,控白鹤,遍九陔,而其肌骨轻爽,耳目精眀,早有尘表风度。他日洗髓脱胎,回视宿习,又不知隔防尘矣。子其勉之,辄书篇端以归。

题线县尹孝经古画图孝经》盖圣人以孝道而告诸曾子者也。昔人之所注释,先儒之所刋正,亦甚详矣。未闻图之以为画者,其于圣经,疑若俨然上都线君子华出此巻相示,炰香展览其▯书章句,竒古水墨像曲尽其情。若亲拜尼山劔履日观曾子,所以磬折答问之状,使人容肃气庄,不敢以防而知圣人之教人也。严则其亲炙也可知矣。夫孝所以修身,事亲,事君,涖官治民,事天地,通神眀之大经大义也。学者于此焉求之,放而凖诸四海,至足矣。大徳庚子春三月既望。题韩提干伯髙乃翁障东集三山韩君载叔障东志,特乡邑一事耳。至于蹈危履险,而志不为诎,气不为衰,其一防烈烈在天地间,不肯与世俗同流者,盖可知也。夫水之东西流,利于一邑与否,非一人之私也。且无官守言责而争之不置,虽掇祸不之恤,兹固人之难能也。嗟夫,人心陷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安得强有力如载叔者,出而障之,以复其故性哉!戊戌孟夏望,严陵何某书于庐陵西司马廨。

译宋夫人何氏墓志 已故宋公夫人何氏,字道真,已经与宋公合葬在家宅南园;她的孤子应魁担心年代久远后事迹湮没,请潜斋何某撰写墓志,以教诫子孙,使其不要失传。夫人出自文昌何氏,是故淮安民曹炎起的从堂姑,也是我的十一世祖姑。这篇墓志,我怎能推辞?夫人生于庆元丙辰年三月二十日,幼年聪慧,阅读书史,大略通晓文义。未到成婚年龄时,父亲某因经营别业而居住在蔗江,于是全家迁往那里。她见松峰公年轻时即负有奇异气概,便嫁给了他。夫人慈爱惠善,敦厚诚实;侍奉公婆孝顺,奉祀宗庙恭敬,与妯娌相处和睦,对姻亲宗族以礼相待,主持内外事务,没有不相称合的地方。她辅佐丈夫以勤俭起家,增置拓展田地宅第,使家产富裕,惠及乡里。中年时只是因没有子嗣而郁郁于心。一天听到有人吟诵韩昌黎“中郎有女,伯道无儿”的诗句,她悲伤动心,说:“即使是螟蛉、果臝所生的孩子,难道就不能很快成才吗?”恰好同堂有三人添了男孩,夫人高兴地说:“这也如同我的儿子。”她告诉松峰公,请他立为嗣子,取名华龙。夫人像对待亲生子一样提携教导他,长大后延请老师使他快乐地接受教育,华龙因文章而有声名。甲子年秋天,他改用今天的名字,在计闱考试中中选,报喜的文书送到,夫人看见后满脸喜色。晚年时孙子很少,夫人忧虑地说:“宋氏世代积累的家业,难道竟会没有后代吗?”后来即使下至抱被侍寝之事,她也一概不嫉妒、不猜忌。辛酉年冬天,松峰公晚年生了一个庶子,便命他作为应魁的后嗣。邵濂翁自号“玉成”说 上天对于人,就像父母对于子女。父母的安排,使子女的劳逸有所不同,但对孩子的爱却是一样的。上天厚待百姓而生养他们,却又使他们有贫富贵贱的不同,难道上天是故意偏爱或薄待谁吗?归根到底,它的结果是使人成就自己,这就是上天和父母的心意。世上的人以及人家的子弟,有的不能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处在安逸中而不忘记亲人容易,处在劳苦中而不怨恨就难;处于富贵而不忘记上天容易,处于贫贱而不怨恨就难。因此,能懂得亲心的人,是父母的孝子;能懂得天意的人,是天地间的仁人。《西铭》这篇文章,阐发了千古以来未曾阐明的道理。到了末章说:“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像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懂得亲心、懂得天意的人。邵君濂翁以“玉成”自号,那么可以知道他一向处在贫贱之中。“玉必须雕琢以后才能成为器物”,这正是成就玉之美德的原因。那么,今天的贫贱,怎知不是上天借此厚待他,使他成就美德呢?不然,乾为父、坤为母,难道会唯独偏爱某一个儿子吗?他请求我说明这个道理,于是我写下了这篇文章。胡古澹种竹说 鲁桓公六年,子同出生,因为他出生的日子与桓公生日相同,所以取名为同。后汉郑玄出生时,他的孙子与郑玄同年,因此取名小同。以桓公的儿子名为同来说,郑玄的孙子便是小同。这是父子、祖孙偶然同名。古人用这种情况来取名,以表示对此事的看重,同名就是如此。庸斋先生亲手在庭院种竹,时在大壬辰年。他的孙子国器又在原地种竹,称为小壬辰。这本来只是偶然相同,还是其中另有命数呢?庸斋已经去世六十年,竹子与主人化为青烟也很久了。后人重新种植,不种别的树木,偏偏种竹;种竹不选别的日子,偏偏选这一年,并不是没有意义的。若不是有德高年长而能说清此事的人来辨识,即使子孙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那么这难道能同寻常偶然相同的事相比吗?从前有人看见祖父曾坐过的磐石,便坐在那里,忽然悲伤流泪。何况老先生的三条小径,常常是与两个兄弟游息的地方呢?触景怀人,所以几个孙子眷恋不已、不能忘情,实在是理所当然的。国器作诗记下感怀之情,又与他的兄弟及朋友相互唱和,共有若干篇。他请求我作一篇说,于是我写下了这篇文章。题高氏《金玉帖》后 高氏自齐太公第八代孙傒因以王父公子高的字为姓,后代从此不乏闻名人物,如《北史》中的伯恭、敖曹,尤其具有卓异气节。高氏谱牒专门把他们作为宋代显姓记载,可见其来历久远。枢使公兄弟一时功勋事业相互辉映,鹤山魏公也是由同一父亲所生。诸位老前辈相继凋零,东南的文献几乎尽了。他的侄子某把先世往来的书信、字帖和手泽编次起来,保存得十分庄重。我的年龄不及与他们相识,但他们的典范风采仍历历在目。唐代曾从王方庆家征购诸王的书法,得到第十一世祖王导以下的书法十卷,进献朝廷,因此诸王书法至今还有流落民间的。您应当珍藏它,哪里知道这批字帖将来不会收藏在东壁图书府呢?至元癸未年秋七月题。题《东麓诗卷》很久没有见东麓谈论诗歌,忽然一天他把诗稿寄来给我看。我急忙展开,反复阅读,只觉得清新洒脱而可爱,给人的启发非常多。学习诗歌就像学仙,时机一到,骨骼自然会改变。安期生得到神奇的楼阁妙散,按方服下一匕,即使还没有驾飞龙、周游八极、驾驭白鹤、遍历九陔,但他的肌骨已经轻快爽利,耳目已经精明,早已有超脱尘俗的风度。日后洗髓脱胎,回头看过去的习气,更不知相隔了多少尘世。你应当努力,我姑且写在诗卷开头送还给你。题线县尹《孝经古画图》《孝经》是圣人以孝道告诫曾子的著作。前人的注释、先儒的刊定校正,也已经十分详备了。却没有听说有人把它绘成图画。对于这部圣经,恐怕没有比它更庄严的了。上都线君子华拿这卷画给我看,点燃香火展开观览,只见其中用隶书写的章句,以及奇古的水墨人物,都把书中的情意充分表现出来。仿佛亲自拜见尼山,在日观峰看见曾子,看到他恭敬屈身回答问题的姿态,使人容貌肃穆、神气庄重,不敢把它仅仅看作圣人教人的文字。画得这样严整,那么其亲身承受圣人教诲的情形也可以想见了。孝道,是用来修养自身、侍奉亲人、侍奉君主、治理官府和百姓、事奉天地、沟通神明的大经大义。学者从这里求取道理,并推行而以之作为四海的准则,就十分完备了。大德庚子年春三月十六日。题韩提干伯高乃翁《障东集》三山韩君载叔为家乡写《障东志》,本来只是一件乡邑中的事情。至于他身临危难险阻而志向不屈、气节不衰,那种刚烈正直、卓然挺立于天地之间、不肯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品格,也就可以知道了。水向东流还是向西流,是否有利于一个县邑,并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事。况且他既没有官职责任,也没有进谏职责,却仍争论不止,即使因此招致祸患也不顾惜,这本来就是人所难能做到的。唉,人心陷溺,天下滔滔皆是这样。哪里能够得到像载叔这样强有力的人,出来阻挡这种风气,使人恢复本来的善性呢?戊戌年孟夏望日,严陵何某在庐陵西司马廨署书写。

跋唐月心诗犹记十年前,月心携吟藁访余山中。于是诗未脱藁,尝为作《月心序》。兹复以枣墨全帙相示。别十年久,诗益富,益工。三复降叹。羣公序引,复冔冕于前。骊珠苍璧,盖将缫借,而与世之有识者共寳之。一缫三盆,手君之诗绪,来者固未渠央也。姑跋巻尾,卷锦以归。朱黙轩灏与其兄约山请跋诗编。江西诗逸响久矣。金口木舌,振余韵于千载之下者,约山老子为巨擘焉。长篇巨帙,固未尽见闻于骚人墨客唱和间,掇拾咳唾,便觉锵然有声。诗在江西,固未尝亡也。至于华楼燕暇,伯仲埙箎,工曲异同,不必一律,而其性情之所感发者,若出金石,岂其诗脉独在约山乎?老逋仙去,孤山梅月犹有主人。黙轩在约山遗韵未冺也。黙轩他日持樽酒举似余,言以酹之,亦当一笑于地下矣。辛酉夏五

赵司理菊梅百咏跋梅菊比羣卉独清絶,其自立于寒风冻雪中而不变其操,以之况髙人逸士为最宜。古今咏者不一,而真爱梅爱菊者不多见。前理掾赵君,字时赛,以梅菊百咏见寄,可以观君所志矣。仆咸淳辛酉嵗为庐陵司马,而君适来,见其清苦氷蘗出于天性。乱离归来,而贫益甚,清苦益自励。世之人窃笑之,君之自处澹如也。君持此以友梅菊,无愧色。夫秾桃艶李,世之所爱,知梅菊者盖鲜矣,而君独爱之,故惟君知梅菊,梅菊知君。吾是以三叹而取其节焉耳。谨书其巻末以归。

跋谭氏编首勔勮勃,王家三珠树也。第乃翁福畤有谀儿癖,虽然有子如此,亦岂易然哉?谭氏一门父子昆弟,长编巨帙,照映乡国。独以乃翁平生所着掲之篇首而归尊焉,其贤于谀儿也逺矣。

陈氏与子请字跋陈检阅以仓扁术过余,为其子请字。子既冠,窃有志于学。父执名之曰景仁。余谓仁之道大,不可若是其防也。字之曰恕。翁求仁之道于此为近。夫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子其勉之。

跋马子恢家藏三贤帖观紫阳先生笔帖,于百载之下,于其人,不于其书。论鹤山先生交道,于百载之上,观其人,亦观其所与而已。愚于此得二道焉。

后学潜斋何某端拜敬书或问于湖字帖于晦翁先生曰:“世人重于湖字何也?”曰:“好是他不把持,爱放逸故也。”尝恨不得一见其真迹,今于马君子恢家藏得观其所与,乃先公鹤山交际之帖。三复信然,拜手敬书。昔人评山谷帖,谓其书入神品。盖山谷纵横变化,自成一家,不肯随人后。其司马攘苴兵法之竒阵也。后之人未梦见太史,而好竒者,鲜有不血指者矣。

译跋唐月心诗 还记得十年前,月心带着诗稿到山中拜访我。当时诗稿还没有定稿,我曾为他作《月心序》。如今他又拿用枣木色墨印成的全部诗集给我看。分别十年之久,诗作更加丰富,也更加精工。我反复诵读,感叹不已。各位名公的序文和引言,又像冠冕一样庄重地排列在前面。这些诗如黑龙珠、苍玉璧,想来将会被整理传布,与世上有识之士共同珍藏。一经整理,便可使你的诗才流传下去,后来者当然不会很快止步。我姑且在卷尾题跋,卷好锦缎送还。朱默轩灏与他的兄长约山请我为诗编作跋。江西诗歌的高雅余音已经久远了。像金口木舌一样,在千年之后振发余韵的人,约山老先生是其中的巨擘。长篇巨帙,我固然还没有在诗人墨客的唱和中全部见到,但即使拾取他吟咏时的只言片语,也立即觉得铿锵有声。诗歌在江西,本来从未消亡。至于在华楼宴饮闲暇时,兄弟二人像埙箎一样相互唱和,诗歌的工拙和曲调各有不同,不必完全一致,但他们由性情感发而出的作品,仿佛出自金石之声,难道诗歌的命脉只在约山一人身上吗?老逋仙去世了,孤山的梅花与月色仍然有主人。默轩承接约山遗留下的韵致而没有泯灭。将来默轩带着酒来给我看并以话语祭奠约山,我也一定会在地下含笑。辛酉年夏五月。《赵司理菊梅百咏》跋 梅花和菊花在各种花卉中最为清雅绝伦,它们独立于寒风冻雪之中而不改变操守,用来比拟高人逸士最为恰当。古今吟咏梅菊的人不止一个,但真正爱梅爱菊的人并不多见。前任理掾赵君,字时赛,把《梅菊百咏》寄给我,从中可以看出他的志趣。我在咸淳辛酉年担任庐陵司马时,赵君恰好来到那里,我看出他的清贫刻苦、坚守如冰蘖,都是出于天性。战乱离散后回来,他更加贫困,也更加勉励自己保持清苦。世人暗中讥笑他,他却安然自守。赵君守持这样的品格而以梅菊为友,毫无惭色。浓艳的桃花、李花,是世人所喜爱的;懂得梅菊的人实在很少,而赵君独独爱它们,所以只有赵君懂得梅菊,梅菊也懂得赵君。我因此再三感叹,只是取法于他的气节罢了。谨在诗卷末尾写下这些话送还。跋谭氏编首 勔、勮、勃,是王家三株珍贵的树。只是他们的父亲福畤有喜欢谄媚孩子的毛病;不过,能有这样的儿子,也岂是容易得到的呢?谭氏一门父子兄弟,编成了长篇巨帙,光照乡里。如今唯独把父亲一生所作的文章揭示在篇首,以表示尊崇,这比一味谄媚孩子高明得多。陈氏与儿子请字跋 陈检阅凭借仓扁之术来拜访我,为他的儿子请求取字。孩子已经成年,私下里立志求学。父亲的朋友给他取名为景仁。我说,仁的道理广大,不能只这样局限地理解。于是给他取字为恕。老先生从这里求取仁道,就比较接近了。孔子说:“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孩子应当努力。跋马子恢家藏三贤帖 观赏紫阳先生的字帖,即使相隔百年,所重视的是他的为人,而不只是他的书法。评论鹤山先生的交游,即使相隔百年,既要看他的为人,也要看他所结交的人,仅此而已。我从这里得到了两条道理。后学潜斋何某恭敬地端身拜写。有人向晦翁先生问于湖的字帖说:“世人为什么看重于湖的书法呢?”晦翁说:“喜欢它,是因为他的书法不拘束,爱好放逸。”我曾经遗憾未能亲眼见到他的真迹,如今在马君子恢家所收藏的字帖中得以看到他与人交往的作品,原来是先公鹤山与人交往时的字帖。反复观赏三遍,确实如此。拜手敬书。从前有人评论山谷的字帖,说他的书法达到了神品。山谷纵横变化,自成一家,不肯跟随别人之后,正如司马穰苴兵法中奇特的阵法。后世之人连太史公的境界都没有梦见,却喜欢追求奇险,少有不因此伤害自己的。

跋何玉华南山八咏集宗家逢原,儒谕以髙使君《南山八咏》寄教,且征和篇。盖南山何氏祖茔在焉。至元戊子,尝道分阳,适与诸公清眀上塜之集,陵前八景,犹依依在目。今得诗如见兰亭茧纸,尚想山隂遗事,俨然也。敬次前韵以归,且书尾以证他日云。徐主簿仲修老子画像賛颀然其颡,华然其颠,身有极后,心无极。先人谓尔:生夀八百年,孰知既死夀亘乾坤?人谓尔教经五千言,孰知一嘿言满八埏?无名可名,强号▯元。叅前如见,在天地根。夹谷签事生祠賛昔日何居?取我衣冠而褚之。今昔谁居?于吾乎?厦屋渠渠,四牡维骐,六辔如丝。望之俨然而威,即之温然而慈。噫!天不复兴礼乐,则已。如其礼乐,防公吾谁与归?石崖侄孙写神求賛有頯其颡,有泽其頄。謷乎其虚而不与物移,厉乎其觚而不与世畸。持此以浮防天地,恶乎然乎?知欤?愚欤?犹使或者得以写其形似,何居?吁!是殆见未善者机也。夀星画像賛伎青鹿兮▯章,舞白鹤兮虹裳,神人俨兮云上,夀千嵗兮未央。賛汪爱莲谕食牛天使牛耕,民乃能谷。既食其力,忍食其肉?恶死爱生,万生同欲。力不人竞,俯首就戮,暴殄物命,恣饫口腹。太上好生,昭示祸福。人能戒欲,天为锡禄。仁哉!爱莲欲并生育,明听告言,矜此觳觫。林同舍求初心大字并賛复下,一阳动于重隂。及此,善保天地之心。富山方表叔求写神賛其颡隆然,其额丰然,髯之皤然,顔之酡然。其居也不为人后,其动也不为人先。于以养生,于以引年。是虽畸于人,而独全乎天。蛟峰先生画像賛大原孔孟的派,朱张忠恕,▯毅刚大,直方义存,出处道系存亡,立言垂后,徳久弥光。林子敬写神求賛尔形矍矍,尔目铄铄,两足卓荦,天涯海角。袖有椎凿,摧山撼岳,虎匿龙逃。六丁眙谔,或者不知。问其所学,则掀髯而作曰:「吾服儒服,冠儒冠。吾从吾朔,而吾进于其技。」故人诧我为青乌,为白鹤。眀叟髯弟写真賛有髯枞枞,突成一公。歴世孔疚,弱外强中,不矜已,独不诡众。同有儿綦屦,有孙扶笻,聊适吾分,以夀厥躬。毅斋画像賛尔形颀颀,尔貌竒竒。使位称夫人,命偶夫时,则其仕当路,食太仓畴,谓非宜而其受食于天,乃如彼何居?虽然,子之齿其犹未,其方来者固未易知。写神自賛痴形陋貎,瘦骨羸肌,跻之班行而华黻之,则若将凂休之田野而被褐之,则谓之宜,岂尔?前世固鼔枻而渔钓,或荷条而耘耔,不然,何其宿业之未尽而习气之余遗?虽然,衣敝不寒,食粝不饥,尔其蹙额攅眉,伥伥然常若不足者,何居?问之,一世一世不知,尔其独抱此心,悠悠然而与百世以为期。祭蛟峰先生文天生哲人,千载一期。固有负经纶天下之志,乃至鬰于数而不得以竟其所施。当其鬰而不逹,不惟人不得以致其力,虽天亦不能违。自古大圣大贤与夫一世之豪杰,不得志以死者何限,而卒不得以救夫时。惟公声名在天下,功业在方册,而其蓄大发宏,潴深流溢。识者方望其福泽之被天下,使匹夫匹妇之不余遗。至有不得以尽如其意者,时耶?命耶?吾不得而知。十数年来,每一进见,但见其忧忧戚戚,扼腕而攅眉。穷逹仕止,惟义惟命。公岂为一身区区者之私?故其语及民事,则为之太息而歔欷。畏天命,悲人穷,固圣贤之责。而民之痒疴疾痛,公忍视之藐焉,为手足之痿痹然。力不能扶则已,何为自鞠自苦以至于斯?又况世之所谓孤臣者,其虑患之深而操心之危,麟折其足而奠楹拽杖,泰山之頽其忽而君子,此心固非众人之所能识,而其事亦知与不知者之所深悲。民失所怙,士失所师,九原不作,公全而归。呜呼!天地无穷,事防无极,愚以是悲吾道之孤竒。盖棺事定,公之生也无愧,固未知后死者之何居。百里絮酒,一束生刍,黙鉴此心,尚其来思。祭山房先生文士生天地间,要不偶然。盖有数存,其盛衰闗乎时运,消长系乎斯文,是非人之所能为,而委命于天者为之。吾固尝歴数一代之人物,上下数十年间,凋谢殆尽,而奄奄如木之遭霜,落落如星之向晨。岂果时之不齐,而斯文将至于夷冺?乡之硕徳伟望,今防何人?如吾山房先生者,才有用而其位不满,学未尽试而志不克伸,謇迍邅乎吾道,而重以多故之忧。殷鸡呼起起,而偶值夫龙蛇之厄辰。天之降防,吾是以伤夫折足之麟。追惟畴昔,每握手论议,至于书问之相闻,惟长吁太息为之蒿目而眉颦。患难相救,骨肉弟昆,惟气同而志合,故情至而义敦。睠兹交道,匪直旦暮不知者,谓近托乎婚姻。今遽如许,吾谁与亲?天不愸遗一老,后死者何足与于斯道?而复嗟夫嵗月之流驶,世故之惊奔。静言寤擗,不可重陈。疾不及省,讣不及奔,痼于衰病,负咎奚云?

译跋何玉华《南山八咏集》宗族中的逢原,是儒学教官,他把高使君的《南山八咏》寄给我指教,并请求我唱和。南山是何氏祖坟所在之地。至元戊子年,我曾经过分阳,恰好参加诸位先生清明上坟的集会,陵墓前的八处景色,至今还依依在眼前。如今读到这些诗,就像看见兰亭的蚕茧纸,仍然想起山阴的旧事,仿佛历历在目。我恭敬地依照前韵作诗送还,并在卷末写下这些话,以便将来作为凭证。徐主簿仲修老先生画像赞 您的额头高而宽,头顶光华;身体虽有尽头,心志却没有尽头。古人说您:活着享寿八百年,谁知道死后寿命却横贯乾坤?人们说您留下五千言的教诲,谁知道一声默然不语也能充满八方?无名可称,勉强称作玄元。参拜画像前如同亲见,您站在天地万物的根源之处。夹谷签事生祠赞 从前您在哪里居住?您取来我的衣冠替我收藏。如今又是谁在这里居住?不就是您吗?高大的屋宇宽敞整齐,四匹雄马毛色青黑,六条缰绳像丝线一样。远望您庄严而威严,接近您却温和而慈爱。唉!上天如果不再兴起礼乐,那就罢了;如果要兴起礼乐,除了您我又能同谁一道呢?石崖侄孙为我画像求赞 您的额头宽大突出,面颊润泽有光。您高傲而空明,不随外物改变;严峻而有棱角,不与世俗同流。凭着这种操守来浮游于天地之间,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是聪明还是愚钝?即使有人能够画出您的形貌相似之处,又有什么意义呢?唉!这大概是因为还没有看见完善境界的缘故。寿星画像赞 骑着青鹿啊,佩着华美的章服;舞动白鹤啊,穿着彩虹般的衣裳。神人庄严地立在云上,寿命千岁而没有尽头。赞汪爱莲劝戒食牛 上天使牛耕田,百姓才得以收获粮食。既然享用了牛的劳力,怎么忍心再吃它的肉?厌恶死亡、爱惜生命,是万物共同的欲求。它们没有力量与人争斗,只能低头受死;人却残暴地糟蹋生命,任意满足口腹。至高的天道爱护生命,明白显示祸福。人若能戒除欲望,上天就会赐给他福禄。仁厚啊!爱莲想让人与牛一同生存繁衍,愿您明白听从这番劝告,怜悯这战战兢兢的牛。林同舍求写“初心”大字并求赞 重阴消退之后,一阳开始发动。到了这个时候,要善于保存天地生生不息的本心。富山方表叔求画像赞 他的额头高隆,前额丰满,胡须花白,面色红润。他居处时不肯落在人后,行动时也不抢在人前。凭此修养生命,凭此延长寿命。他虽然不同于常人,却独自保全了天性。蛟峰先生画像赞 他是孔孟正统的嫡传,承接朱熹、张栻的忠恕之学,具有弘大刚毅的气概,正直方正而存有义理。他的出处关系着道统的存亡,著书立说以流传后世,德业历久而更加光明。林子敬为我画像求赞 你的身形矫健,双目炯炯;两足卓异,走遍天涯海角。袖中仿佛藏着椎和凿,能摧毁山岳,使虎藏龙逃。六丁神也惊疑不定,也许还不知道你的本领。问你所学什么,你便捋着胡须说道:“我穿的是儒服,戴的是儒冠。我遵循我的正道,同时又在这门技艺上有所进益。”所以老朋友惊异地把我说成青乌、白鹤。明叟髯弟写真赞 满脸浓髯,挺立如一位长者。历经世事多有困厄,外表柔弱而内心坚强;不夸耀自己,却独自不随众人虚妄。同有儿女牵着鞋履,也有孙子扶着竹杖,姑且安适地守着自己的本分,以此保养身体、享受长寿。毅斋画像赞 你的身形高大,容貌奇异。如果职位与身份相称,命运又恰逢其时,那么你在朝廷任职、享用太仓俸禄,谁会说不合适呢?可是上天为什么偏偏只给了你这样的待遇?不过,你的年纪还不算老,未来的际遇本来就很难预知。自画像赞 形貌痴拙,容颜丑陋,骨瘦肌弱。若把你列入官场并给你穿上华美礼服,你就像要玷污休之的田野;若让你到乡野穿粗布衣服,人们又会说这很合适,难道真是这样吗?你的前世本来就是摇桨捕鱼,或者挑担耕种;不然,为什么过去的业障还没有消尽,旧有习气还留下余痕呢?不过,衣服破旧却不觉寒冷,食物粗劣却不感饥饿;你却皱眉蹙额,茫然不安,常常好像有所不足,这又是为什么呢?问你,你一世又一世也不知道。你就独自怀抱这颗心,悠然地与百世相约吧。祭蛟峰先生文 上天生下明哲之人,千年才出现一次。本来有人怀有治理天下的经纶大志,却因命数阻滞,终于不能完成自己的施展。当他受阻而不能通达时,不只是人不能发挥他的力量,即使上天也不能违背这种命运。自古以来,大圣大贤以及一代豪杰,失意而死的人何其多,却终究不能挽救那个时代。只有先生的声名遍布天下,功业载入史册;您所积蓄的才能宏大深厚,如同蓄水深、流水满。识见高明的人正盼望您的福泽遍及天下,使普通男女不再有所遗憾。至于有些事情不能完全如您的心意,是时运吗?是命数吗?我无法知道。十多年来,每次进见您,只见您忧愁悲戚,握腕皱眉。困穷或显达、出仕或退处,您只遵循义理,只听从天命。先生哪里是只为自己一点私事呢?所以一谈到百姓的事情,就为之叹息抽泣。敬畏天命,悲悯百姓的困穷,本来就是圣贤的责任。百姓的疾苦疼痛,先生难道忍心轻视他们吗?您把它看得如同自己的手脚麻痹一样。力量不能扶助他们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自我责备、自我苦恼到这种地步?何况世人所谓的孤臣,他们忧虑祸患深重,操持内心危险,就像麒麟折断了脚而无法站立、泰山崩塌而君子惊惧;这种心情本来不是众人所能理解的,而他们的遭际也无论知情与否,都令人深深悲痛。百姓失去了所依靠的人,士人失去了老师;九原之下的人不能复生,而先生却保全德行归去了。唉!天地没有穷尽,世事没有止境,我因此悲叹我们的道统孤独而奇特。盖棺之后事情才算定论,先生一生本来无愧,只是不知道后来死去的人将会怎样。请接受这百里之外送来的絮酒和一束生刍,默默鉴察我的心意,希望您能来享用。祭山房先生文 士人生活在天地之间,终究不是偶然的。冥冥中自有命数,人的盛衰关乎时运,文道的兴亡系于斯文;是非不是人力所能完全决定的,而是由上天安排。我曾经逐一考察一代人物,几十年间上下求索,却见他们几乎凋零殆尽,像树木经霜后衰败,又像晨晓将临时逐渐稀落的星辰。难道果真是时运不齐,而斯文将要消亡吗?从前乡里的硕德伟望,如今还剩下几人?像我们的山房先生,才华足以施用而职位却不能满足,学问尚未完全施展而志向不能伸展,在我们的道途中艰难跋涉,又加上许多变故带来的忧患。殷代的鸡鸣催人起身,而他偏偏遇上了龙蛇厄运的年月。上天降下灾祸,我因此悲伤那折断脚的麒麟。追想过去,我们每次握手交谈,直到书信往来,常常只是长叹太息、忧愁皱眉。患难中相互救助,如同骨肉兄弟,是因为气节相同、志向相合,所以情谊深厚而道义敦厚。回顾这段交情,并不只是朝夕相处而已,旁人甚至以为我们近于姻亲。如今忽然到了这种地步,我还能同谁亲近呢?上天不肯再留下这位老人,后来死去的人还有谁能够参与这条道呢?又叹息岁月流逝迅疾,世事惊奔变幻。静下来醒悟、捶胸痛哭,再也无法把旧事重新陈述。病重来不及探视,讣告传来又来不及奔丧,困在衰病之中,我还有什么可说的罪责呢?

缄辞絮酒,老泪盈襟,寄此情血,天地鬼神。呜呼哀哉,尚飨。王石涧临清诗藁防石涧兄,我先人甥也。长予六年。幼学时,随吾先姑归吾家。予方童丱,兄与儿辈争念诗文,已跨人先。及长,为举子业,不肯落人后。近世学者废举子业,好尚为诗。石涧于好尚中,独如曾子嗜羊枣,脍炙之美不能以易。毎一过予,辄以所自为诗,奋髯高歌,如曾子歌商声,满天地。闲居闻此,一大乐事也。今年春,予卧病菟裘,石涧来访,出诗一大编,曰:“予近作也,愿求一言以自信。”开巻读之,盘空硬语,掷地金声,使人惊喜。以年考之,石涧八十一矣,其精力不衰,笔力愈劲,如此病乡持玩,纾忧娱老之一助也。石涧进而年过九十,授《尚书》,九十五作《抑》诗,使吾及见,防当黄髪相看一笑。大徳癸卯正月既望,潜斋何梦桂敬序。

潜斋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潜斋集巻十一宋何梦桂撰杂文分阳麻姑桥疏生仙夸两乡,在分阳夐隔风雨。麻姑去千载,看沧海防变桑田。长桥己堕,虹霓横河;久无乌鹊,圯上老人编书莫问。谷中道士倒影犹存,春水隤堤,纵有三石牛不能经济。山流防▯,却教驷马车何自往来?拟创宏规,仍复旧贯。莫道三家市无千金子,须向五路头结万人縁。百八盘行路甚难,那狭世怎堪着脚?十二月舆梁未就,这好事须做到头。众力共成,隂功无量。麻岭造庵疏【并序】麻姑岭介万山僻处,行道人久病之。兹鸠众縁,结小庵,以为往来顿息之便,愿相与乐成。麻姑岭上,一行跨六七里山塲,木客巢边,众议结两三间店屋。鸟迹盘盘,穿窈谷;鳌峰矗矗,接层霄。前不店,后不村,风雨何所于避?来时朝,归时暮,水火何自而求?才办得茆把与盖头,一任你草鞋牢系脚。人家布施三钱五孔,积少成多,胥宇告成。万古千秋,结縁方便。童道人立庵至元庚寅秋,叅政高公提军入长乐境,平九都乱。白莲道人童普兴得一生于万死中,既而为驱,又复生,还是。虽叅政公再生之造,亦惟佛力。故佛经有云:「我若向刀兵,刀兵自摧折;我若向镬汤,镬汤自枯竭。」乃今始信佛不妄语。其故庵半为兵燬,其存者民复拆而为薪。欲报佛恩,无地。兹有善识童觉定,舍庐为庵,舍田地为供,复以普兴为法嗣,将以续佛慧命,普施无量。是心即佛,要是佛防中人相逢不偶。其自今以往,式引勿替。自一灯传至百灯,千万灯。东林一防,千古俨然。至元壬辰中和节,潜斋居士书。叶道判修天乐观疏碧洞仙人,当年一去,访桃源,防度春风,青溪道士【道判叶法善】今日重来,见桑田倐成海水。维此地,四百年香火,为吾邑第一所道塲。摩挲绍兴名胜之题碑,问讯宣和盛时之锡额。

译封缄这篇祭辞,带着老泪沾满衣襟,把这份血泪般的情意寄托给天地鬼神。呜呼,悲哉!请来享用祭品。王石涧临摹清诗稿跋 石涧兄是我先人的外甥,比我年长六岁。小时候求学时,跟随我的姑母嫁到我家;那时我还年幼,兄长已经和孩子们争相诵读诗文,早早超过常人。长大以后,他从事举子业,也不肯落在人后。近世学者废弃举子业,喜好作诗,石涧在这种爱好中独独坚持不改,正像曾子喜欢羊枣,鱼肉等美味也不能替代它。每次经过我这里,他总把自己作的诗拿来,抖动胡须高声吟唱,像曾子用商声歌唱一样,声满天地。我闲居时听到这些,是一件大乐事。今年春天,我卧病在菟裘,石涧来访,拿出一大编诗集说:“这是我近来的作品,希望求您说几句话,使我能够自信。”我打开诗卷读起来,只见诗句凌厉遒劲,掷地有声,使人惊喜。按年龄推算,石涧已经八十一岁了,而精力没有衰退,笔力反而更加刚劲。像这样在病中把诗卷拿来赏玩,正是排解忧愁、娱乐晚年的一种助益。石涧若继续前进,年过九十还能讲授《尚书》,九十五岁作《抑》诗,让我能够看到这一切,那时我们白发相对,也一定会相视一笑。大德癸卯年正月十六日,潜斋何梦桂恭敬作序。《潜斋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潜斋集》卷十一,宋代何梦桂撰,杂文。分阳麻姑桥疏 生仙、夸两乡,在分阳相隔遥远,风雨阻断。麻姑离世已经千年,只能看着沧海几度变成桑田。长桥已经坍塌,彩虹横跨河面;乌鹊桥久久无人搭建,圯上的老人编书,也不用再问。山谷中的道士倒影还在,春水冲毁堤岸,即使有三头石牛也不能济渡。山水暴涨,驷马高车又从哪里往来?现在打算创立宏大的规制,恢复旧日的格局。不要说三家市没有千金富户,应当到五路口结集万人善缘。这里有一百零八盘,山路行走十分艰难,那样狭窄的道路怎能让人落脚?到了十二月桥梁还没有修成,这件好事一定要做到最后。众人的力量共同完成,阴德功德无量。麻岭建造庵堂疏并序 麻姑岭处在万山深处,偏僻难行,过往行人长期以此为苦。现在聚集众人的善缘,建一座小庵,作为往来行人暂时休息的方便之处,希望大家共同促成此事。麻姑岭上,一段山路跨越六七里山场;在木客巢穴旁,大家商议建两三间店屋。鸟兽足迹盘曲,穿过幽深山谷;鳌峰高耸,直接层层云霄。前面没有店铺,后面没有村庄,风雨来了到哪里躲避?早晨出发,傍晚归来,水和火又从哪里取得?只要办成几把茅草、搭起遮头的屋顶,任凭你把草鞋牢牢系在脚上。各家布施三钱五孔,积少成多,房屋就可以建成。千秋万古,为往来者结下方便的善缘。童道人建庵 至元庚寅年秋天,参政高公率军进入长乐境内,平定九都之乱。白莲道人童普兴在万死之中获得一线生机,后来又被驱逐,竟然再次活下来,还是如此。这固然是参政公使他再生的恩德,也只是依靠佛力。所以佛经说:“我若面对刀兵,刀兵自然摧毁;我若面对镬汤,镬汤自然枯竭。”如今才知道佛不会说妄语。他原来的庵堂大半被兵火烧毁,剩下的部分又被百姓拆去当柴烧。想要报答佛恩,却没有地方。现在有一位善知识童觉定,捐出住宅作庵,捐出田地供养,又让普兴承继法脉,准备继续佛的慧命,广泛施行无量功德。这种心就是佛心,总是佛法之中人与人偶然相逢的善缘。从今以后,希望这种事业能够不断延续。由一盏灯传到百盏、千盏、万盏灯。东林寺的盛况,千古以来庄严如在。至元壬辰年中和节,潜斋居士书。叶道判修葺天乐观疏 碧洞仙人当年一去,访问桃源,不知经过了多少春风;青溪道士,即道判叶法善,今日重新来到这里,却看见桑田倏忽变成海水。这里四百年来香火不断,是我们县第一所道场。抚摸绍兴年间名胜题刻的碑石,询问宣和盛世所赐的匾额。鼎湖的龙已离去,

鼎湖龙去,空遗前代衣冠;华表鹤归,不记旧时城郭。风雨空堂,虫蛇穿壁;荆榛破屋,狐兎上门。魏伯阳之炉灶无烟,辕弥明之头颅半雪。三清殿在,岿然鲁室灵光;五季钟存,俨是汉时铜狄。意有神眀外防,要令嗣续中兴。愚公立志,可移山;精卫有心,能塞海。虽天外事也,由人做。柰世间财,不是鬼输。豪门富室,总大檀那;别馆离宫,尚多孙子。若不靠诸土信士善人乐助,岂不教一方灵坛古迹终休?不言虚注虚题,只告旋捐旋舍。大家挥金指廪,有虚空无量圣师在上鉴临。终身换水添香,愿世界一切众生同归仁夀。状元坊施茶疏暑中三伏热,岂堪大驿路往来?渇时一盏茶,胜似恒河沙布施。况有竟陵老僧觧事,更从鸠坑道地分香,不妨运水搬柴,便好煽炉熁盏。大家门发欢喜意,便是结千人万人縁。小比丘无遮碍心,任他吃七椀五槐去。修章岭路疏半生赤脚行,遍江南道五十四州。老去白头,怕说章岭路三十二折。星斗在三峰髙处,云梯从陆地上来。万石棱棱,鸟迹参差。一迳盘盘,羊肠屈曲。蜀道难,难矣!青泥犹是康衢,庐山高,髙哉!丹崖特其夷壑,惟此鼪鼯蓬藋,不堪车马轮蹄。村翁长记,儿时尚存好路;山妪久成鬼録,仅有荒基。伊欲再结小庐,重开大道。虽问讯山猿,何曾绎路?柰摩挲石牛,不觧粪金。须结众因縁,共成大方便。此日工执椎,徒荷锸,直需夸娥氏移去此山。他年车击毂,人摩肩,免使楚野女相逢狭路。逺来近恱,里咏涂歌。鹤鸣寺修造疏丛林最胜记。当年飞鹤开山,梵宇将頽,向何处?野狐说法,堂上夕。天罗象纬,藏中雨潦,化龙宫不堪拄地撑天,只恁喝佛骂祖,待坐到芦芽穿膝,怎得这茅把盖头?须得佛中人共成天下事。譲禅师摩砖成寳镜,小比丘自当努力向前。给孤独布地作黄金,大檀那莫要甘心退后。一文布施,万劫因縁。为僧作圣节道塲疏伏以寳册进东朝,天拱八千春之遐筭;玉巵奉南面,世逢五百嵗之真人。穹垕荐嘉,臣民賛庆。兹盖恭遇夀和皇太后徳偹坤元,适遇宴侈瑶池之旦。皇帝嘉新干防,又当瑞腾虹渚之辰。子后母先天造地设,今古实为希遇,气运甚属难逢。是虽介福王母受兹,然亦万年天子不已。鹤驾通宵而龙楼问寝,凤阁向晨而鸡旦入朝。春满两宫,天齐万夀。生喜逢于佛日,祝愿效于封人。恭率缁流拜于金相,使君亲之年,天地之久。盖人民所系,社稷所闗。天命申其用休,君子谓之善祷。徳必得禄,徳必得夀。舜与母以齐休,神防时怨,神防时恫。文偕任而同福。伏愿龙天昭鉴,鸿祉来崇。青原禅师题化修造疏青原七祖道塲,江西第一胜地。自前溪月落,东岭云归,上下千年,寂寥久矣。

译只空留前代衣冠;华表上的仙鹤归来,却已认不得旧日城郭。风雨侵袭空堂,虫蛇穿过墙壁;荆棘丛生的破屋,狐兔登门。魏伯阳的炉灶已经无烟,辕弥明的头颅也半已白发。三清殿还在,巍然如鲁国灵光殿;五代时的钟还存着,俨然像汉代的铜人。或许神明在冥冥之中有意,要使道场后继有人、重新兴盛。愚公有坚定志向,能够移山;精卫有坚强意志,能够填海。即使是天外之事,也要由人来做。只是世间的财物,不会由鬼神输送。豪门富室,都是大施主;别馆离宫,也有很多子孙后代。如果不依靠本地信士善人乐于捐助,难道要让一方灵坛古迹终于废止吗?不说空泛的注资和题名,只请求随时捐献、随力施舍。愿大家拿出金钱、打开粮仓,这上面有无量圣师在虚空中鉴察。愿终身添水添香,愿世界上一切众生共同归于仁厚长寿。状元坊施茶疏 盛夏三伏酷热,哪里禁得起在大驿路上往来?口渴时一盏茶,胜过恒河沙数的布施。况且有竟陵老僧懂得料理,又从鸠坑道地取来茶香;不妨运水搬柴,正好煽炉煮茶。大家一旦发起欢喜心,就是与千人万人结下善缘。我这小比丘没有遮拦之心,任凭他一口气喝七碗、五槐去吧。修缮章岭道路疏 我半生赤脚行走,走遍江南五十四州;年老白头后,最怕说起章岭道路的三十二道曲折。星斗高悬在三座山峰之上,云梯仿佛从陆地直通天空。巨石棱角森然,鸟兽足迹错杂;一条小路盘曲蜿蜒,像羊肠一样弯曲。蜀道已经够难了,难啊!与它相比,青泥岭还算康庄大道;庐山已经够高了,高啊!与它相比,丹崖只算平坦山谷。只有这里的鼪鼯和蓬藋,不堪车马轮蹄通行。村中老人还记得,小时候这里尚有好路;山中老妇早已死入鬼籍,只剩荒废的地基。他们想重新建小屋,重新开通大道。即使询问山猿,它们又何曾知道道路?即使抚摸石牛,它也不会懂得吐出黄金。必须聚集众人的善缘,共同成就大方便。今天工人拿锤,徒众扛锹,直要等夸娥氏来移走这座山。将来车马相接、人肩相摩,免得楚地女子相逢在狭路。远方的人来到这里,近处的人也欢悦;乡里歌咏,路上讴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鹤鸣寺修造疏 这是丛林中最胜的寺院遗址。昔年仙鹤飞来开山,如今梵宇将要倾颓,能向哪里去呢?野狐在堂上说法,直到黄昏。天罗星象,藏中漏雨;即使化作龙宫,也承受不住支撑大地、托举天空的任务,只能这样呵佛骂祖,难道要坐到芦芽穿透膝盖,才有一把茅草遮头吗?必须由佛门中人与大家共同成就天下大事。让禅师磨砖成为宝镜,小比丘自然应当努力向前。给孤独长者铺地作黄金,大施主不要甘心退后。一文钱的布施,也能结下万劫的善缘。代僧人为圣节设道场疏 伏惟宝册进献东宫,愿皇太后享有八千春的长寿;玉杯奉给南面而坐的皇帝,愿当世逢到五百年一遇的圣明君主。天地降下嘉祥,臣民共同赞颂庆贺。恭逢寿和皇太后德合坤元,正遇到瑶池盛宴的日子;皇帝嘉许新的乾元,又正当虹彩在水洲升腾的吉辰。儿子在先、母亲在后,天造地设,古今实在难得。这样的气运极其难逢,虽说王母赐下了这些福气,也还愿万年天子绵延不绝。愿皇帝通宵乘鹤驾临,登龙楼问候太后;清晨凤阁之前,鸡鸣时入朝。两宫春意满盈,万寿与天地同长。生逢佛日而欢喜,效法封人祝尧来祝愿。恭敬率领僧众拜于佛像之前,使君王与太后的寿命同天地久长。因为人民有所依系,社稷有所关涉;天命重申其美善,君子称之为善祷。德行一定得到俸禄,德行一定得到长寿。愿舜与母亲共同享有吉庆,神明不再怨恨,神明不再哀痛;愿文德与任人同享福泽。伏愿龙天明察,宏大的福祉不断增崇。青原禅师题化修造疏 青原七祖道场,是江西第一胜地。自从前溪月落、东岭云归以来,上下千年,寂寥已经很久了。古寺倾圮,东边

古刹頽圯,东支西倾,欲彻而新之,非大力量不能成就。辄持短疏上叩檀那,兾发菩提心,欲成大胜事。

译支撑、西边倾斜;想要彻底拆除重建,不靠巨大的力量就不能完成。我特地拿着这篇简短的疏文上呈大施主,希望您发起菩提心,共同成就一件大胜事。

思祖大师派曹溪一滴水,浄居禅寺号江左最名山。自李唐以后者,千年而沙门所传,凡防世屋漏,则满天罗宿防,无茅把盖头,地湿则一雨成池。谩道莲花捧足,问讯泉邉卓锡,摩挲庑下丰碑,开山祖佛一防俨然。后代儿孙,千灯犹焰。若欲重新功徳,除非大作规模,未能马祖一口吸西江,待广长舌如何説得?莫道骆驼两脚藏北斗,硬瘠梁方可承当。吃倒雪峰饭箩,怕问庐陵米价。信大事卒难了办,这公案还作麽叅?要结好因縁,须逢善知识。布黄金八十顷地,吉檀那大大发心,登寳塔五百由旬,愿如来生生结防。栅岭修路疏栅岭路控安昌常长四乡之冲,一径﨑岖,仍复頽塌。不惟商旅愁戚,樵牧咨嗟,而各乡大家聨姻结眷,尤不便往来。白莲王道人发心干縁,募众修辟,更就岭旁结小庵,使道者居之,迎接行客。须仗大家欢喜助縁,共成胜事。右伏以人间世行道良难,纵野女怕逢狭路,天下事有心便做,信愚公移得高山,况一岭盘桓十五里之间,而两旁控扼三四乡之要,草菅蒙蔽当道,或踏长蛇,岩石嵚嵜拦路,曾逢猛虎,要好辟开荒径,更须卓立小庵,好事人自肯结縁,作福者定须布施,指廪挥金,真易开山通道,何难假数椽与佛盖头,立一亭容人歇脚,山有蛊虫恶兽,仗黄面老子一力护持,路通驷马高车,看白莲道人千声讃叹,种三生福作万人縁。岩下修路疏伏以驷马车,十步九折,轴分眀,行路登天,大石牛,一日三粪,金谁解凿山通道?信难事,从来难做,遇好人,还结好縁。维兹岩下﨑岖,况值溪流澎湃,上阻千寻絶崄,猿猱愁杀攀縁,下临百尺深溪,鱼龙有时掀舞。虽精卫有心啣枚塞海,柰愚公无力运土移山,须仗众因缘共成大方便。今日执锤运斧,要看小钱塘叠叠石隄,他时接毂摩肩,免向古剑阁行行栈道。施财有限,报福无穷。醮羣仙疏▯牝之机,至赜为道,难眀。乾坤之徳,好生受恩,防极万灵,启佑一念,镌铭。伏念某处世尘中,遭时乱际,徜徉彭泽,生涯结緑栁之缘,髣髴邯郸,事业熟黄粱之梦。莫夜曾无鬼责,良辰时引仙来,宻抽玉钥之闗,妙泄金丹之秘。心源了了,湛然清水,寒潭命窍,▯▯拥出红炉,白雪不期庸琐,有此遭逢。躬承列圣之亲传,实借皇穹之宻授。然念血肉之躯,有漏罪业之障未除,朝屯暮防,莫难调于火,▯日离月坎,岂易化于金砂?故虽已得于入门,然惧未登于彼岸。肃清蜗舍,防仗羽流,薄陈科醮之仪,尚寓致芹之意。施隆谢菲,语短情长。伏愿▯极垂慈,皇眀降鉴。华隂道上,蚤闻真主之龙飞;缑氏山头,终待羣仙之鹤驾。盟心皦日,矫首青云。僧化供疏常住三厨饭乏供,只得停堂。和尚一巻经即法,便可求食。这时节适遭劫数,小寺院不比常年待吃,倒云门饭箩那,问得青原米价歴耳不闻。响板索饭,空洗鉢盂不成▯防肚皮,只得还他脚债。若有善男善女,肯将一椀饭结縁南无大慈大悲,便有十方僧讃叹,撑肠饱足,合掌摩诃。祝香文这一瓣香,种子于浑沌未分前萌芽,于盘古已生后托根于昆仑顶上,逮今八万四千年,直榦擎天,盘根柱地,东枝覆东佛舆代,西枝覆西衢耶尼,南枝覆南阎浮提,北枝覆北鬰单越。昔有黄帝尝乗苍龙,登昆仑,南望娑婆树下,起歆羡心,命从行七圣,征脩月斧八万家,将环而斫之,度工不可得,仅取樛枝以归。其大百围,其长千层,盛之九鼎之炉,爇以▯珠之火,香闻九十万里。当时国中,甘露降,朱草生,五谷登,万民育,以至羽毛孕,伏蛰虫昭蘓,种种饶益,不可名状。惟此一枝堕落赤水之北,好事者奉持以献。对此银花火树,爇向寳鼎金炉,普供三界万灵一切真宰,暨我孚惠昭利灵顺大王前殿灵司,后宫圣眷,并及四近四逺五广神只无邉圣众,凴此一炷香,▯发五大愿:一愿皇王万嵗,四海龙云;二愿臣僚千秋,一堂鱼水;三愿风调雨顺,百谷丰登;四愿役简刑清,四民安乐;五愿防中上士,境内齐民羙景良辰,嵗嵗楼台灯火,夜赏心乐事,家家庭院管弦声。只今万众齐看,尽道一声喝采,愿心已竟。更有诗云:灯毬十里照香车,曼衍鱼龙富贵家,风软香云吹不断,笙歌满路落梅花。还醮疏文天宇虽高,尝倾心而致祷。斋宫载蒇,妥拜手以酬恩。俯沥丹▯,仰干洪覆。窃念某驱驰薄宦,偃蹇余生,不堪姗侮于三彭,遂使凴陵于二竖。问丹砂于勾漏,敢觊长龄;访至道于崆峒,孰传宻防?尚期徼福,愿赐更生。凡起居饮食,苟旦夕之安,则覆载焘持,皆乾坤之造。肃差谷旦,有事醮坛,用鸠圆满之功,茂衍灵长之贶。伏愿三清赐鉴,列圣垂慈,注生斡斗极之枢,益筭録仙官之籍。水火木金土,复还先天太极之真。富夀徳康寕,永集洪范九畴之福。次偕私室,均囿春台。代上元普度青词

译思祖大师承接曹溪一滴法水,浄居禅寺号称江左最著名的山寺。自李唐以后,经过千年,沙门所传的寺屋凡是漏雨,便仿佛满天罗网星宿,连一把茅草遮头的地方也没有;地面潮湿,一场雨就积成池塘。不要空说莲花托足,试问泉边卓锡;抚摸廊下的丰碑,开山祖师与诸佛的精神仍然庄严如在。后代子孙,千盏传灯仍在燃烧。若想重新修成功德,除非大规模兴建;即使如此,也未必能达到马祖一口吸尽西江的气势,等到广长舌又如何说尽?不要说骆驼两脚能够藏住北斗,坚硬瘦削的脊梁才可以承担此事。吃光雪峰寺的饭箩,恐怕还要问一问庐陵的米价。既然知道大事终究难以办成,这桩公案又该怎样参究?要结下美好的善缘,必须遇到善知识。布施黄金,足以铺满八十顷土地;大施主若大发慈心,登上五百由旬高的宝塔,愿如来世世代代与您结下善缘。栅岭修路疏 栅岭道路控制着安昌、常长四乡的交通要冲,一条小路崎岖不平,又反复坍塌。不仅商旅忧愁,樵夫牧人叹息,各乡大户之间联姻结亲,也尤其不便往来。白莲王道人发心募缘,招募众人修治开辟,又在岭旁建一座小庵,使修道者居住其中,迎送往来行客。还要依靠大家欢喜捐助,共同成就这件胜事。以上伏惟,人世间行道确实艰难,即使野外女子也害怕在狭路相逢;但天下的事情只要有心就能去做,何况愚公尚且能够移走高山。况且一座山岭盘绕十五里,两旁又扼守三四乡的要地;杂草遮蔽道路,有时还会踩到长蛇,嶙峋岩石挡住去路,甚至曾经遇到猛虎。应当好好开辟荒僻小径,更要高高建起小庵。好心人自然愿意结缘,行善积福的人也一定要布施;打开粮仓、拿出金钱,开山通道实在容易。何难于借几间屋子给佛遮头,再建一座亭子让人歇脚?山中有毒虫恶兽,还可依靠黄面老子竭力护持。道路一通,驷马高车便能通行,看白莲道人千声赞叹;种下三生福田,结成万人善缘。岩下修路疏 伏惟,驷马高车行走在这里,十步就要转九个弯,车轴分明会被折断;行路如同登天。大石牛一天要排三次粪,谁能懂得凿山开路、使它吐出黄金?确实,难事从来难做;但遇到好人,就还可以结下善缘。这里岩下道路崎岖,何况又遇溪水汹涌;上面阻挡着千寻高的绝险峭壁,猿猴都为攀援而发愁;下面临着百尺深溪,鱼龙有时翻腾起舞。即使精卫有心衔木填海,无奈愚公没有力量运土移山,必须依靠众人的善缘共同成就大方便。今天拿锤挥斧,就要看见小钱塘一样层层叠叠的石堤;将来车辆相接、人肩相摩,免得还要在古剑阁一段段地走栈道。布施的钱财有限,所得福报却没有穷尽。醮祭群仙疏 玄牝之门的机理深奥至极,是道的根本,难以明白。乾坤的德性以好生为本,蒙受其恩的万灵,若能启发一念善心,就应当铭刻在心。我私下想到,自己处身尘世,遭逢乱世,徜徉彭泽,不过是同绿色柳树结缘;仿佛身在邯郸,所经营的事业不过是一场黄粱梦。深夜未曾受到鬼神责罚,良辰有时引来仙人,暗中抽开玉钥的关锁,神妙地泄露金丹的秘密。心源清楚明白,如澄澈的水;寒潭中显现生命的窍门,玄妙之气从红炉中拥出;白雪般的境界并非期望于庸常琐屑之人,我却有幸遇到这种机缘。亲身承受列圣亲自传授的道法,实在是借助皇天暗中的授予。然而想到自己是血肉之躯,仍有有漏罪业的障碍没有除去,早晨困顿、晚上忧患,阴阳水火难以调和;等到日离月坎,岂是容易炼成金砂的?所以虽然已经入门,却害怕还没有登上彼岸。恭敬地清扫蜗居,请来众位道士,略陈醮祭仪式,姑且寄托献芹之意。施恩深厚而报答浅薄,言语简短而情意深长。伏愿玄极垂下慈悲,皇天明察鉴临。愿早日在华阴道上听闻真主龙飞,终将在缑氏山头等待群仙乘鹤而来。对着光明的太阳盟誓,抬头直上青云。僧人化缘供养疏 寺院常住的三间厨房缺少供给,只好停止开堂。和尚诵一卷经就是佛法,便可以凭此求食。如今正逢劫数,小寺院不能像往年一样等着饭吃;倒不如问问云门寺的饭箩,恐怕连青原米价的消息也从来没有听说。敲响木板求饭,空自洗着钵盂,也不能真正填饱肚子,只得回去偿还脚债。若有善男善女,愿意布施一碗饭,结下“南无大慈大悲”的善缘,便会得到十方僧人的赞叹,肠胃饱足,合掌称颂。祝香文 这一瓣香,在混沌未分之前萌芽,在盘古诞生之后扎根于昆仑山顶;直到今天已经八万四千年,树干直冲云天,盘曲的根系支撑大地。东方枝条覆盖东方佛舆代,西方枝条覆盖西方衢耶尼,南方枝条覆盖南方阎浮提,北方枝条覆盖北方郁单越。从前黄帝曾乘青龙登上昆仑山,向南望见娑婆树,心生羡慕,命随从的七位圣人,征集能修月斧的八万户工匠,准备环绕砍伐;估量工程无法完成,只取下一根盘曲的枝条带回。它粗大到百围,长达千层,盛在九鼎之炉中,用玄珠之火点燃,香气传到九十万里。当时国内甘露降下,朱草生长,五谷丰登,万民得到养育;乃至禽鸟孕育、蛰伏的虫类苏醒,各种利益不可胜言。只有这一枝坠落在赤水以北,被好事者捧持进献。现在面对银花火树,把它在宝鼎金炉中点燃,普遍供养三界万灵、一切真宰,以及我孚惠昭利灵顺大王前殿灵司、后宫圣眷,并及四近四远五方的神祇和无边圣众。凭借这一炷香,广发五大愿:第一愿皇王万岁,四海如龙云汇聚;第二愿臣僚千秋,一堂之中君臣如鱼水相得;第三愿风调雨顺,百谷丰登;第四愿徭役简省、刑罚清明,士农工商四民安乐;第五愿朝廷内外的上士,以及境内百姓,都能享有美景良辰,年年楼台灯火,夜晚尽情欣赏赏心乐事,家家院落都有管弦之声。如今万众一同观看,全都齐声喝彩,愿望已经圆满。还有诗说:十里灯球照着香车,鱼龙百戏演给富贵人家;和风吹动香云不断,笙歌一路传来,梅花飘落。还醮疏文 天宇虽然高远,我曾经倾心诚意地祈祷。如今斋宫已经修整完毕,恭敬拜谢以报答神恩。俯下身倾吐赤诚,仰头请求洪大的庇覆。我私下想到,自己奔走于微薄的官职之间,晚年困顿不遇,不能忍受三彭神的讥侮,于是使二竖之病欺凌自身。向勾漏山询问丹砂,怎敢奢望长寿;到崆峒山访问至道,又有谁传授深奥的秘诀?仍然希望求得福佑,愿赐我再生。凡是日常起居饮食,若能得到旦夕的安宁,都是天地覆盖承载、养育扶持的功劳。谨选吉日,举行醮坛仪式,以完成圆满的功德,广泛延续神灵长久的恩赐。伏愿三清明鉴,列圣垂慈;愿司掌生籍者转动北斗枢纽,使我的寿算增加,列入仙官名册。愿水火木金土恢复先天太极的本真;愿富贵、长寿、德行、康宁,永远汇集《洪范》九畴的福分;又愿与内室一同享有福泽,共同处在春台般的和乐境地。代作上元普度青词

上帝好生,首三元而肆赦,下民有欲望九陛以祈恩,谨阖忱辞,冒干圣聴。伏念臣等尘寰蚁聚,浊世蝇营,胎生、卵生、湿生、化生,人身不偶。天大地大,道大王大圣治难逢。七情既怵惕于利害忧患之塲,百体复浸淫于暑湿风寒之防。故人不皆向康寜,向夀考。惟天所以命吉凶,命歴年。聿瞻帝▯之宏开,载肃斋坛而普度。集蚩蚩之黔首,对赫赫之皇眀。仰冀鉴观,俯垂矜悯。父兮生我,母兮育我,不能全大造之功。老者安之,少者懐之,尚敷锡庶民之福。荐弟青词颠连无告,莫重天伦。眀畏棐忱,于昭帝鉴。俯殚方寸,仰叩圎穹。窃念臣弟生也不辰,死而失所。秋风客路,虽尝归载于灵輀;暮雨他乡,犹恐沦胥于鬼域。日月居诸,不知所届;嵗时祭享,曷云能来?傥同气之不思于遗体乎?何有若保首领以殁于地下?果何面目以见我先人?叹独行其睘睘,抱忧心而悄悄载念。天地好生之徳,能全父兄不及之恩。比投垤蚁之忱,少见原鸰之义。有赫于下,必鉴其▯。兹尽布于夙心愿,切徼于终惠。解寃释结,永离苦趣于三涂;膺箓受圗,速殿仙班于九陛。用敷厥福,遂及我私。谢土醮词干旋坤转,宻借洪钧,革故鼎新,聿成燕厦。维予访落斋,日告防。伏念某别乗一车,数椽传舍,昔祝融稔衅,因不戒于民居。前长史度材,遂复新于公宇。朅来为代,窃幸防成。拟差谷旦,以谋迁行。托蘧庐而叨芘,肃蠲苹荐,庸赘芹忱。伏愿金▯疏恩,紫宸锡羡,覆之徳寓道以仁,门奠厥攸居。阖室咸跻于夀域,施于有政,满城同乐于春台。答贡院元许醮青词青原试士,滥司围棘之权。皇天鉴民,尝致瓣香之敬。吉涓醮事,庸答恩私。窃念某闗决非长旷,瘝是惧。漕台选使,获寓目于蚁塲。吉士维多,每惊心于鹄雪。方其数万人之杂袭,莫难三四日之平安。凛懐朱门深锁之忧,僣凟洪造葢高之听。遄防巨芘,一战无諠。彻晓冬初,幸返羊屠之肆。迨今嵗暮,尚辜獭报之忱。兹就精坛,用酬素愿。防黄冠而星列,启玉笈以云翻。肃邀仙驭之临,俯鉴尘寰之陋。伏愿圎穹垂美,列圣储休,监于万方,尚克享于一徳。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庻民,遂及我私,克昌厥后。天庆宫建醮青词人情欲夀,自慙蝼蚁之心。天徳曰生,曷报厐鸿之造?俯殚方寸,仰叩▯穹。伏念某百念已灰,一官如粟。柰以三彭之姗侮,遂成二竪之慿陵。问勾漏而覔灵丹,谁其指示?访崆峒而求至道,孰是心传?比伸徼福之私,切兾更生之赐。凡旦夕苟然存活,皆乾坤有以焘持。然百年之景易穷,而千载之生不偶。天地不知其委蜕,山泽安足以藏舟?如非防防中而有相嘉,是岂数数然而能致福?吉蠲谷旦,有事斋宫。伏愿鉴此▯忱,锡之终惠,益筭着仙宫之箓,回生斡斗极之枢。性命双圎,人法天,天法道,心身俱妙。形化气,气化神,凡囿一家,钧陶百顺。通徐宅聘启某啓,伏以琼霙瑞腊,玉蕊迎年,共惟某官大吕龡豳,嘉平燕酒,穹垕翼扶,台▯▯止曼福。某肃修函椟,奏记史籖,惠徼鉴省。某启:为江天雪宴,水泽冰坚,修祀蜡以佐阳,磔土牛而驱冻,惠绥天序,茂介时禧,式副善颂。具位某右某伏承某官以第某院爱玉孺封与侄某为婚者启言念桂府元戎再世之金貂犹在柏台御史十年之白简已陈人言草木之味同天俾丝萝之好合恭惟令爱玉孺封公宫苹藻女诫素闲而侄孙某家学箕裘父书粗读未能种世间之双璧敢意牵屏下之一丝特以两家等为忠厚之门而又累世未坠诗书之泽爰得蹇修之借重遂令晋向之干盟薄缬▯纁肃敶采征择壻不必门户山公固是竒人娶妇毋论赀财涑水尚存好様一言金石百世葭莩谨専人奉启申闻伏惟台慈俯垂鉴念不宣谨启前启有劄子维时蜡樽纪腊,豳雅祈年。恭惟某官晞髪阳阿,乗虬县圃,有翼有严,台▯▯止,万福。某谨炰香搢笏,防名氏于下,执事惠徼鉴省。惟四时代序,天地冰霜,肖翘者萎,蝡动者蛰,纳燠祛寒,所以惠天时,廸人事也。至于防息温元,太和磅礴,其糠粃犹是陶铸隂阳,煦妪动植,区区节宣之祷,谨不敢为二御凟。某惟层城天峻,莽渺无极,思欲褰云旗,曵月裳,以周旋下风。莎夷夐隔,余怀渺渺,日折琼枝。窃谓斯文年来凋瘁,谈诗书落落如晨星,儿曹庸碌,袖中占毕,固不保其他日之遗防也。每愿儒阀托为婚姻,有妇翁如乐广,妇党如李膺者,使之濡染道徳庶防不坠弓冶。比介中斋先生偕竹林诸阮居中之援,妄意第二院爱玉孺封与某请昏焉,政以徼福斯文,辄犯不韪,敢圗髙谊,畧去齐郑大小之分,降心而许之。盟今而后,敬仲有后于妫氏矣。谷旦于差,谨奉篚币以防初防,惠敦永好,载命行简,敢弗于从。辱涖成盟,使百世宗祏永有依归,某敢重拜伏楮凌竞,仰干台照。

译上天以养育万物为德,每逢三元之日便大赦天下;下民有愿望,仰望九重宫阙祈求恩泽。谨此合拢至诚之心,冒昧上达圣听。伏想我们这些臣子聚集在尘世,如蚂蚁般卑微,在浊世中像苍蝇一样奔营;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等众生,能够获得人身并不容易。天地虽大,道虽大,王者圣明的治理却难以遇到。人的七情已经在利害、忧患的境地中受到惊惧,百骸又浸染于暑湿风寒的侵袭之中。所以人们并不能全都趋向安康长寿。只有上天能够决定吉凶,决定人的寿命长短。如今恭敬仰望帝门宏敞,便整肃斋坛而普遍超度。聚集愚昧众生,面对赫赫皇明。仰望祈求上天鉴察,俯垂怜悯。父亲生育我,母亲养育我,却不能完全成就天地造化的功德。愿老者得到安宁,少者得到关怀,仍愿把福泽广施给天下百姓。为弟弟荐亡所作的青词 处境困苦而无处申诉,没有什么比兄弟天伦更为重要。明白敬畏上天,辅助至诚之心,昭昭然仰望帝王的鉴察。俯下身竭尽内心,仰面叩拜苍穹。私下想到臣弟生不逢时,死后又无所归宿。秋风中的客路上,虽然曾经用灵车载回他的遗体;暮雨笼罩的异乡中,却仍担心他沉沦在鬼域。日月流逝,不知魂魄归于何处;到了岁时祭享之日,又怎能说他能够回来?难道同胞兄弟不会顾念遗体吗?若要保全首领而死在地下,又有什么可取?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我们的先人?叹息他独自行走,孤苦伶仃;我怀着忧心,默默地反复思念。愿天地好生的德意,能够补全父兄未能施及的恩惠。近来奉上蚂蚁投土般微薄的诚意,稍稍表达鹡鸰相救的兄弟之义。下界若有显赫神明,必能鉴察我的诚心。如今将早日所怀的愿望全部陈述,恳切祈求最终的恩惠。愿解除冤屈,解开纠结,使他永远脱离三涂苦趣;愿他承受天箓、接受仙图,迅速位列九重天阙的仙班。把这些福泽施布开来,也使我的私愿得以实现。谢土醮词 乾坤运转,暗中借助天地造化之力,革除旧弊,建立新制,终于建成这座安居之屋。我在访落斋中,每日都禀告防护之事。伏想某任别驾,只有一辆车和几间传舍,过去祝融屡次作祟,是因为民居没有戒备。前任长史量材施工,于是把官署重新修建。近来我来此接任,私下庆幸工程已经完成。准备选定吉日,谋划迁入。寄托于简陋庐舍而承蒙庇护,恭敬洁净地陈设苹藻之祭,借此聊表微薄诚心。伏愿金阙疏通恩泽,紫宸降下福佑;愿覆盖万物的德意寄寓于仁道,使门庭安定、居处得宜。愿全家都进入长寿之域,把福泽施于政事,使满城百姓同享春台般的欢乐。答谢贡院元日许诺醮事的青词 在青原主持考试士子,滥受掌管考场的权力。皇天鉴察民情,我曾经恭敬地献上瓣香。如今择定吉日举行醮事,用来报答皇天的恩私。私下想到某任掌管决断之事,并非长久荒废,却一直害怕自己失职。漕台选派使者,使我得以亲眼看到考场。优秀士子很多,每每看着他们像白鹄般争先,便心中惊动。当数万考生杂沓而来时,最难的是使他们在三四日内平安无事。我凛然怀着朱门深锁、责任重大的忧虑,冒昧烦扰洪大高远的上天。幸而大患很快平息,考试一场顺利而无喧扰。直到天明、冬天刚开始,幸而回到屠羊之市。到了如今岁末,却仍未能报答如獭祭般的诚意。现在来到精洁的坛场,以酬答平素的愿望。排列黄冠道士如星,打开玉笈,符文如云翻动。恭敬邀请仙人车驾降临,俯察尘世的鄙陋。伏愿苍穹降下美善,列位圣明积储福佑,监察天下各方,仍能共同享有一德。收聚应时而来的五福,把它们广泛赐给百姓,也使我的私愿得到实现,使后代昌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天庆宫建醮青词 人都希望长寿,我却惭愧自己只有蝼蚁般的心意。上天的德性在于生育万物,又怎能报答那广大深厚的造化之恩?俯下身竭尽寸心,仰面叩拜玄穹。伏想某已经百念俱灰,所得一官也微薄如粟粒。无奈受到三彭神的讥侮,于是招致二竖侵凌。想询问勾漏山求取灵丹,却有谁能为我指示?访问崆峒山寻求至道,又有谁能把心传之道告诉我?近来陈述祈福的私愿,恳切希望得到再生的恩赐。凡是早晚能够苟且活着,都是天地有所覆持。然而百年的光阴容易穷尽,千载长生却难以偶得。天地若不知道把遗蜕安置在哪里,山泽又哪里足以藏下这条舟船?如果不是冥冥之中有神灵相助,哪里会屡屡得到福佑?择定吉日,洁净斋宫,举行醮事。伏愿鉴察这片至诚之心,赐下最终的恩惠;使我的寿数增益,写入仙宫的名册;扭转生死,转动北斗枢纽。愿性命双全,达到人效法天、天效法道的境界,使心与身都臻于玄妙;形体化为气,气化为神,使凡俗身心归于一体,天地造化使一切顺遂。致徐宅聘礼启 某谨启:正值白雪降临的瑞腊时节,玉蕊迎接新年。恭惟某官如大吕之声吹入豳乐,正逢嘉平节设宴饮酒;上天厚土共同扶助,台候安宁,永享福祉。某恭敬修缮书函,写下启事,祈求惠加鉴察省阅。某谨启:正值江天雪宴、水泽冰封之时,修举蜡祭以助阳气,裂土牛以驱逐寒冻;以此顺承天时,充分接受时令的福庆,也用来符合美好的祝颂。具位某谨致某官:伏承某官以第某院爱玉孺人封与侄某议定婚姻,谨启言道:想到您桂府元戎再世,金貂荣耀犹在;柏台御史十年,白简弹章已经陈列。人们说草木同味,上天使藤萝与乔木相依相合。恭惟令爱玉孺人,是公宫中修习苹藻之礼的女子,女诫一向熟习;而侄孙某承继家学,粗略读过父亲的书,却未能成为世间并称的双璧,哪里敢妄想牵连屏下的一缕丝萝?只是两家同为忠厚之家,又都历世未曾坠失诗书的恩泽,于是借重媒人,遂使晋国与向国缔结婚盟。薄薄奉上玄纁等礼币,恭敬陈列聘礼。择婿不一定要看门户,山公本来就是奇才;娶妇不必论财产,司马光尚且留下了美好的榜样。一句话如金石,可以流传百世;两家从此如葭莩相亲。谨专人奉启陈述,伏惟台慈俯垂鉴念。不宣。谨启。前一篇启事后的札子 此时正值蜡祭之酒记载腊月、豳雅之乐祈求丰年。恭惟某官在阳光照耀的高处晒发,乘着虬龙游于悬圃;既有辅翼,又有威严,台候安宁,万福集身。某谨烧香、插笏,把姓名列在下方,愿执事惠加鉴察省阅。四时依次更替,天地间遍是冰霜,草木枯萎,虫类蛰伏;使温气进入、驱除寒冷,是顺应天时、引导人事的方法。至于细微的生息、温养元气,以及充沛的太和之气,即使它的糟粕,也足以陶铸阴阳、温煦动植物;像我这样区区的调节祈祷,实在不敢再用来冒犯二御。我私下想到,层层城阙高峻如天,苍茫无极,真想揭起云旗、拖曳月裳,在您的下风周旋。只是道路遥远、相隔幽远,我的思念渺渺不尽,每日只能折取琼枝寄托情怀。我私下认为,近年来斯文日渐衰败,谈论《诗》《书》的人寥落如晨星;年轻人平庸碌碌,袖中所带不过是应试文章,实在不能保证将来还会有人继承先世的道统。我常常希望把子弟托付给儒学世家结为婚姻,有像乐广那样的岳父、像李膺那样的姻亲,使他受到道德熏陶,或许不至于使家传的弓冶事业坠落。近来借助中斋先生和竹林诸位阮氏的居中援助,冒昧希望第二院爱玉孺人封能与某家议婚,正是为了祈求斯文得到福佑,却也冒犯了不合礼法之事;不敢图求您高厚的情谊,略去齐、郑之间大小门户的分别,降低身份而答应这门婚事。这样结盟以后,敬仲在妫氏一族便有后代了。既已择定吉日,谨奉上礼币作为纳采之礼;承蒙您敦促长久的友好,又命我写下这封简札,我怎敢不依从?若蒙您亲临促成婚盟,使百世宗祏永远有所归依,我敢不再拜,伏在纸上恭敬陈述,仰求台下鉴察。

端肃加拜,申诇令嫂亲家伯娘宜人夀躔眀炯判阃亲家宜人淑▯清寜,以次竹梧苍翠,兰玊芬馨,霞霭烟霏,何乡非福?荒村有委,闻命敬共。请婚于方宅劄子揆辰十月既望七日方来,恭惟某官有直大方,为耆夀俊灵,修贶止福履将之。某髀肉己生,头颅可笑,意怠姑厠羣飞之列,鷾鸸幸栖君屋之巢,俯啄无惊,举头知自载。肃尺书之素惠,徼一盼之青。少壮相期,防从鞭弭;老来无似,莫逐▯鞯。徒瞻峻阅之凌青,敢望层楼之倚翠。钦闻某人令爱玉君,封毓秀金闺,尚閟月下老人之籍;而某侄孙某,玷名璧水,慙非监中举子之材。比借重于斧柯,愿依荣于玉树。蕞尔小国,齐侯固非郑之敢昏;念我先人康公,实为晋之自出。葭版之盟犹在,蓝桥之好方新。傥降心以相从,敢拜手而重请。程伯淳羣居庠序,或见取于彭公;王逸少独坦厢牀,必无嫌于郄氏。愿徼大惠,俯涖初盟,肃防寅恭。伏祈丙鍳。肃瞻环佩之仙,藐在羣玉之府。元吉所萃,勿问已孚。有骫役乎?必恭敬止。宴交代窦府判全器乐语伏以东屏主,西屏賔,等是龙门之客,南山楼,北山楼,共寻螺浦之盟,交籕言新,倾盖如故,以千载难逢之机防,而一朝缔好于云礽,爰秩初筵,为酹佳节,恭惟某官,道源孔孟,诗派毛韩,问家世于燕山内翰尚书之的,系记姓名于虎榜南宫进士之魁,题声华方翳丹凤而跨白麟,步武已驱文狸而乗赤豹,载金匮防书之笔,望重紫扉惹玉皇侍案之香,班通碧落,方此轧羣仙而直上,乃肯分半刺以斜飞,振起鲁公千载之遗风,唤醒醉翁百年之旧梦,数防头之记壁,防何人斯,听道上之行碑,惟恐公去,昔日防亭尽成棠防,眀朝归棹但载荷香,西江总是余波,东山为之矜色,第恐当今圣主圗任旧人,迩方受宣室之厘见,思贾谊行,欲议眀堂之事,必召申公,斜行诏不久飞来,归去辞又成空赋,我府判大博云,无心而一出,春有脚以方来,瞻泉竹于湘岩,久愿识荆州而轻万户,钓云烟于严濑,恍如隔弱水而望三神,不圗有邂逅之逢,乃获附交▯之契,我▯既涤式燕,宏开未论红妆之乐,指三千且説少年之阿婆,三五黍包金蒲切玉,好陪今夜良辰,罗叠雪葛含风,再约眀年端午,辄陈口号上賛顔行,五云深处拥星屛,我有诗歌试为听,白鹭青原一樽酒,银鱼朱黻两魁星,今宵南北楼头月,眀日东西水面萍,重约春风携手处,金銮坡上有槐防。丝竹致语伏以万井灯聨庆神仙之萃防;九成乐奏,迓世道之升平。聿观盛事以铺陈,茂对芳辰而蹈厉。钦惟孚惠昭利灵顺大王,生禀正气,殁为眀神;声名掲日,事业掀天。愿槖荷而犹紫气,焰动人;威灵悟物,瞻庙柏以长青,英风飒众,望以具孚。惠泽溥八方而均被,穆穆公侯之衮冕,振振孙子之簮缨。文昌地位,魁下三台;进士科名,云间五色。楼台掩映,罗帏綉幕围;香风冠盖,逢迎桂酒椒浆。援北斗,银烛烧而洞天未晓;金鞯驰而辇路生尘。千株之火树齐开,一部之云门交奏。弹丝品竹,击石枞金;阑干白玉,秦女吹箫江上,青峰湘灵鼓瑟影动楼心。明月慢舞,双双弦凝冰下寒滩,余音袅袅;调高飞白鹤,曲妙防黄龙。笙簧合防,枣下新声;鼙鼓喧阗,梨园旧谱。载展诗而防舞,庶崇徳以报功。皦如纯如,绎如翕如,已备八音于乐府;优矣游矣,康矣常矣,同跻万姓于熈台。吹拍貍歌,笙镛胜防;天碧星河欲下来,东风吹月上楼台。玉梅雪栁千家閙火树银花,十里开;紫凤笙防,声曼衍;黄龙舞慢,影徘徊。纱笼帖地,香云绕;莫遣铜壶漏箭催。

译恭敬肃整,再次拜谢,并致意令嫂、亲家伯娘宜人:愿寿星光明灿烂,掌管内政的亲家宜人福体清淑安宁;依次愿竹木苍翠、兰玉芬芳、霞光烟霭,无论身处何乡都享有福气。荒村之中若有可以效劳之处,听到命令后当恭敬共同办理。向方宅请求婚姻的札子 按日子算是十月既望后的第七日方来,恭惟某官品行正直宽宏,是年高德劭而才智出众的人,厚重的福泽常伴随您。某如今大腿上已经长出赘肉,头颅也可笑,心意懒散,姑且混在群鸟之列;像燕雀一样有幸栖息在您的屋檐下,只要低头啄食便不惊惧,抬头也知道自己有所承载。恭敬奉上平素的书信,祈求您垂青一顾。年轻时彼此相约,愿意跟随鞭策驰骋;年老以后没有什么才能,也不敢追逐华美的马鞯。只能徒然仰望高峻的门第凌空而立,哪里敢妄想登临高楼依傍翠色?敬闻某人令爱玉君,生于金闺、禀受秀美,尚且还藏在月下老人姻缘簿中;而某的侄孙某,玷列璧水之学,惭愧不是国子监中举子的才器。近来想借重您的斧柯,愿依托玉树而增光。我们这个小国,齐侯本来不敢同郑国结亲;但想到我的先人康公,实在是从晋国分支出来的。葭莩之盟仍然存在,蓝桥的美好姻缘也正开始。如果您能降低身份来答应,我怎敢不拜手再三请求?程伯淳曾群居学校,或许也曾被彭公赏识;王逸少独自坦卧廊床,也一定不会被郄氏嫌弃。愿求您施以大恩,俯临成就这初次婚盟,我当恭敬谨慎地奉行。伏祈明鉴。恭敬仰望您环佩如仙,遥在群玉之府。吉祥福气所聚,不必询问便知已经得到应允。难道会有劳役之事吗?一定当以恭敬之心奉行。宴请交代窦府判全器时的乐语 伏想东面屏障为主人,西面屏障为宾客,都是龙门的客人;南山楼、北山楼,共同寻访螺浦的盟约。交谈之中言语一新,一见面便如旧交。趁着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朝与云礽结下友好,于是安排初次宴席,来酹敬这美好节日。恭惟某官,道统源自孔孟,诗学承袭毛、韩;问及家世,出自燕山内翰尚书的嫡传,姓名又列在虎榜南宫进士的魁首。题写的声名才遮蔽丹凤而跨越白麟,举步之间已经赶过文狸、骑上赤豹。执掌金匮秘书之笔,声望重于紫闼;沾染玉皇侍案的香气,班次通达碧落。正当与群仙并进直上,却肯分出半副刺史的身份斜飞而下,振起鲁公千载遗风,唤醒醉翁百年旧梦。数着题在墙壁上的留记,不知何人能及;听着道路上的行碑,只怕您离去。昔日的亭台都将成为甘棠遗爱,明日归舟只会载着荷花清香;西江总是您的余波,东山也为您增色。只是恐怕当今圣主正图任用旧臣,近来就要接受宣室赐福的召见,思量贾谊的作为;又将商议明堂大事,必定召用申公。斜行诏书不久便会飞来,归去的辞章又将成为空赋。我的府判大博说:没有存心而一旦出行,便是脚下带来春天;仰望湘岩的泉水与竹林,早就希望认识荆州而轻视万户侯;在严濑垂钓云烟,恍惚如隔着弱水遥望三神山。没想到竟有相逢的机会,于是得以缔结交契。我已洗涤龟卜,准备设宴,宏大的宴席还不谈红妆歌舞之乐;先说三千人中,也有少年与老妇。三五颗黍米包裹着金色蒲叶、切开的玉片,正好陪伴今夜良辰;层层罗葛如雪,含着清风,再约明年端午。于是即席作口号诗,献给诸位宾客:五彩祥云深处拥着星辰屏障,我有诗歌请试为一听。白鹭青原共饮一樽酒,银鱼朱黻相伴两位魁星;今夜南北楼头的月亮,明日东西水面的浮萍;重约春风中携手同游之处,就在金銮坡上槐树成荫的地方。丝竹乐队致语 伏想万家灯火相连,庆贺神仙般的聚会;九成雅乐奏响,迎接世道的太平。于是铺陈观看这盛大景象,隆重面对这美好时辰而奋发起舞。恭敬惟念孚惠昭利灵顺大王,生来禀受正气,死后成为明神;声名高悬如日,事业震动天地。愿香囊仍带紫气,火焰照耀动人;威灵感悟万物,仰望庙中柏树长青;英风飒然鼓舞众人,人人仰望而深信不疑。恩泽遍及八方,均匀降临;公侯穿着庄严的衮冕,子孙佩戴华美的簪缨。文昌星位列三台之魁,进士科名如云间五色。楼台互相掩映,罗帏绣幕环绕;香风与车盖交错,迎接桂酒椒浆。援引北斗,银烛燃烧而洞天尚未破晓;金鞯驰骋,车道上尘土飞扬。千株火树一齐开放,一部《云门》交相演奏。弹丝吹竹,击石鸣金;白玉栏杆纵横,秦女在江上吹箫,青峰间湘灵鼓瑟,影子摇动在楼心。明月般的慢舞,双双弦声仿佛凝结在冰下寒滩,余音袅袅;曲调高亢,能飞引白鹤;曲意美妙,足以招来黄龙。笙簧合奏《枣下新声》,鼙鼓喧闹,演奏梨园旧谱。于是展开诗歌并起舞,或许可以尊崇德行、报答功业。声音明亮而纯正,连续而和谐,八音已经齐备于乐府。优美啊,欢游啊,安康啊,长久啊,使万民一同登上熙乐之台。吹奏拍击狸歌,笙和镛胜过往昔;天色碧蓝,星河仿佛要降落,东风吹着月亮升上楼台。玉梅雪柳映照千家,火树银花十里盛开;紫凤笙声悠扬,黄龙舞姿舒缓,身影来回徘徊。纱灯笼贴近地面,香云缭绕;不要让铜壶中的漏箭催促夜色流逝。

潜斋集巻十一

  附録家传

公讳梦桂,字严叟,幼名应祈,字申甫,别号濳斋。姓何氏,世居严州淳安县安乐乡安定里之富昌村。自幼頴悟,读书过目即成诵,必精研其义理之所在。宋度宗淳熙乙丑,省试考官得其文,深异之,擢寘首选。时罢临轩,比廷唱以第一甲三名进士及第,时俗所谓状元探花郎是也。授文林郎台州军事判官,寻改太学録,迁博士。巳而添倅江右之吉州,时吉守黄镛因教习厢军事不受令,鼓噪而起。公适在告,舆疾以往,抚谕帖定。入朝除太常博士。时殿帅韩震逼三宫迁幸,为陈宜中所诛,自是无敢言迁者。公除监察御史,抗疏言守避之计,大意谓今之言守避者,以守为守,不若以攻为守;以避为避,不若以守为避。书上而省符,迁军器监以归。未几登极恩,转奉议郎太府卿,又迁大理寺大卿。公知时事不可为,遂引疾去。元至元初,御史陈大海荐公于朝,授江西儒学提举,以疾辞不赴,累徴终不起。筑室于故居旁近之小酉源,著书自娯,不复与世接。其成书有《易衍》《中庸大学说》《致用书》及文集若干巻。尤深于《易》,解释图象,发挥奥妙,能言先儒所未言者,盖其所自得者深也。曽祖述祖,振父瓘,年十八,娶太平方氏。二子,长熹之,字叔晦,号石泉,仕至学正;次焘之,字叔章,号云泉,仕山长,皆克世其家。公为人孝友,度量坦夷,于书无所不读,而隂阳医卜释老之说,亦尝及之。为文章简古典雅,或援百家言相证佐,洒洒然痛快人意。若其诗,精于骈俪,特其绪余焉耳。当时所与交游,若蛟峯方先生,止斋陈先生,蛟峯之弟可斋诸人,皆一代名儒。故所造诣,夐出流軰。遇事是是非非,不肯一毫苟且。人有不平,輙义形于色。邑官吏尝扰其乡,众苦之。公往谒见,冀有所感悟,卒不听,乃白其事于当道者,民赖以安。其所为大率类此。淳于公为八世孙,寡昧庸劣,弗克。纉嗣先绪,自有知觉时,恨公之遗文藏于家者,屡遭兵燹,所存百无一二。以方从事于举子业,未暇访求也。景泰丙子,获领乡荐,后复登进士第,乃得一意访求。又二十八年,至成化癸夘,始得公之文集印本于同邑汪廷贵先生家。鸣呼!求之久,得之晚,三十余年寤寐遑遑之心,一旦为之释然,何其幸哉!观集后有汪显题云:“潜斋文集刋行未久,失火一空,所存者仅此本耳。予得于何宅,寳而藏之,以待后之能者。”用是知此集之果无传也。比来湖湘公事之暇,以所得旧本编纂校正,乃求善书者重録刋行,庶几公之遗泽得以不朽。记曰:“先祖有美而不知,是不智也;知而不传,不仁也。”淳固不敢自拟于仁智,子孙之责当如是也。板刻将完,乃取家乗所传公之平生大槩,与夫文集晦而复显之故,识之于后,庶观者有所考焉。八世孙淳撰。

潜斋集附録

译《潜斋集》卷十一 附录:家传 公讳梦桂,字严叟,幼名应祈,字申甫,别号濳斋。姓何氏,世代居住在严州淳安县安乐乡安定里的富昌村。公从小聪颖,读书过目便能背诵,一定精心探究其中义理。宋度宗淳熙乙丑年,省试考官得到他的文章,深感惊异,提拔置于首选。当时停止临轩策试,到了朝廷唱名时,以第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这就是当时俗称的状元、探花郎。授任文林郎、台州军事判官,不久改任太学录,升为博士。后来添任江右吉州的倅官。当时吉州太守黄镛因为教练厢军不接受命令,士卒鼓噪而起。公恰好告假在家,乘轿带病前往,抚慰晓谕,终于平定此事。入朝后授太常博士。当时殿帅韩震逼迫三宫迁徙,后来被陈宜中诛杀,从此无人敢再说迁都之事。公授任监察御史,抗疏提出守御和避敌的策略,大意说:如今谈守避的人,把守当作守,不如以进攻作为守;把避当作避,不如以坚守作为避。奏疏上达后,省中下达符牒,调任军器监而归。不久遇到登极恩典,转任奉议郎、太府卿,又升任大理寺大卿。公知道时局已经不可挽回,于是称病离职。元至元初年,御史陈大海向朝廷推荐公,授任江西儒学提举;公以疾病推辞,没有赴任,朝廷多次征召,始终没有出仕。公在故居附近的小酉源筑室,著书自娱,不再与世俗交往。他完成的著作有《易衍》《中庸大学说》《致用书》以及文集若干卷。公尤其精深于《易》,解释其中图象,发挥幽微奥妙,能够说出先儒没有说过的道理,大概是因为他自己的体会深刻。曾祖名述,祖父名振,父亲名瓘。公十八岁时,娶太平人方氏为妻。生二子,长子熹之,字叔晦,号石泉,官至学正;次子焘之,字叔章,号云泉,任山长,二人都能够继承家业。公为人孝顺友爱,胸襟坦荡平和,各类书无所不读;阴阳、医卜、佛教、道教等学说,也都曾涉猎。文章简约古雅,有时援引百家之说互相证明,纵横流畅,令人读来痛快。至于诗歌,精于骈偶对仗,不过只是文章余绪罢了。当时与他交游的,如蛟峰方先生、止斋陈先生,以及蛟峰的弟弟可斋等人,都是一代名儒。因此他的学问造诣远远超出同辈。遇到事情,他明辨是非,丝毫不肯苟且。有人受到不公平待遇,他总是义愤形于脸色。县里的官吏曾经骚扰他的乡里,众人都以此为苦。公前去拜见,希望使他们有所感悟,最终他们却不听,于是公把这件事上报给当地长官,百姓因此得以安宁。他所做的事大多像这样。淳于公是公的八世孙,愚昧平庸,不能继承先人的事业。自从懂事以来,我便痛恨公的遗文藏在家中,却屡遭兵火,所存不到百分之一二。因为当时正从事举子业,没有空闲访求。景泰丙子年,我考中乡荐;后来又登进士第,这才专心访求。又过了二十八年,到成化癸卯年,才在同邑汪廷贵先生家得到公的文集刻本。唉,寻求了很久,得到得太晚;三十多年里日夜不安的心情,一旦因此释然,这是多么幸运啊!我看到文集后面有汪显题记说:‘《潜斋文集》刊行不久便毁于火灾,烧得一空,存下来的只有这一本。我从何宅得到它,珍藏起来,以等待后来的有能者。’由此才知道,这部文集果然已经没有流传。近来我在湖湘办理公务之余,依据所得旧本编纂校正,于是请善于书写的人重新抄录刊刻,希望公的遗泽能够因此不朽。记载说:‘先祖有美德而不知道,这是不明智;’ ‘知道而不传下去,这是不仁。’淳固然不敢把自己比作仁者和智者,但子孙的责任本来就应当如此。书板即将刻完,于是取出家谱所传公一生的大略,以及文集由隐晦而重新显现的缘故,记在后面,希望读者有所考察。八世孙淳撰。《潜斋集》附录

钦定四库全书铁牛翁遗稿宋 何梦桂 撰山水阁为黄子久题石齿粼粼,水云衣齾齾,山天风,吹客梦,何日抹鱼颁?水石为陈太初赋石润非经,雨林空岂借?秋诗成,清不禁。髣髴到沧洲。惜花黄金可惜,作阑干。偎倚相看,尽日欢。秉烛归来,犹未足。梦随蝴蝶,绕枝看。伤田家二首春祈秋报,一年期。土谷神灵,知未知?昨日街头,穷米价。三钱一斗,定何时?缫车未歇,取丝分私债,官逋夜打门,里正不慈,胥吏酷,穷民空感半租恩。暮春王茂叔相过眷事遽如许,相过忽偶同。四檐留客雨,一径落花风。病骨缘诗瘦,愁顔借酒红。抟沙寜久聚,明日又西东。六月十七日夜坐,李宁之忽得“风急落流萤”之句,遂命足成一律。坦率坐中庭,髙门夜不扃。露垂闻警鹤,风急落流萤。对语头俱白,相看眼并青。客星在何处?指防认天经。江天雪意云压天邉,树瑶英欲下时,风威寒更急,潮信冻来迟。酒市增髙价,渔舟误晩炊。灞桥诗思好,先借蹇驴骑。偶成寄王伯玉清和风日羙,防防快幽寻。白水青袂短,緑隂黄鸟深。吴蚕眠未足,蜀鸟怨难禁。流水音谁赏,令人欲破琴。次陈湖韵险扼三吴地,深涵一片天。龙归珠寳露,鼍跃浪花园。谁击中流楫,思来下瀬船。东风鼔鼙急,四顾意茫然。桞絮风揽晴空,日色和。桞花故故恼诗魔。绣床渐觉香毬满,渔艇初疑雪片多。随意飞来无定着,卷春归去欲如何?颠狂到底风流在,又化浮萍漾绿波。鼓角楼警昏戒晓,复司更矢。棘翚飞,结构成角韵。唤醒晨过客,鼓声催动夜巡兵。龙吟一奏,霜飞瓦;鼍吼三通,月满城。自是太平无暴客,金壶漏箭要分明。太白墓姑孰村南,日正西,丰碑八尺,大书题“青山自此诗名重,采石如今酒价低”。捧砚太真犹入梦,脱靴力士竟何挤?荒祠昼掩无人到,苦竹丛深春鸟啼。禽名水红裙,淡画眉浓。婆饼焦香,唤郭公。姑恶,久嗔乌面妾。姊归深恨,白头翁。上村百箔蚕登簇,半节千钱叶价穷。快活有声,麰麦熟。岂辞脱袴过溪东。梅魂开落分明,梦觉闗。玉妃厌世,谢尘寰。英精已出,氷霜外。标格猫存,水石间。淡月冩真,招不返。香风入骨,引初还。数声羌笛,知何处。迷却罗浮,一片山。秋江旅懐天低江濶,雁行微。独倚危阑,送落晖。绚日金丸,橙橘熟;飞霜银缕,鳜鲈肥。莼香自可呼村酒,枫落谁能问客衣?何日束装同买櫂,片帆东过子陵矶。感兴世途无处不间闗,老我星星两鬓斑。江水送潮归绿渚,谷风吹雨过黄山。千金敝袴谁能买,百石强弓每自弯。何事无心云一片,等闲飞去又飞还。东安即事春来日日醉琼螺,嗟叹流光去掷梭。过雨落花三月暮,东风啼鸟五更多。文章官様千机锦,落魄仙人一足靴。世态升平应有象,小儿争戏午桥波。武林偶成独宿江楼,梦一回。滞人官库,酒多灰。满城钟动,漏初歇。近岸舟喧,潮欲来。富贵在天,三尺命。姓名震地,一声雷。海门千里,波光赤。火齐还升,玉镜台。桐江怀古合江亭下买舟行,击楫中流万古情。严子台髙,烟树暗;桐君墖映,浪花明。英雄不并,青山在;时事还随,红日生。我欲逺寻方外诀,白云深处石桥横。武林春望武林春望不堪吟,独倚阑干万古心。钱氏池台荒草满,苏卿门巷落花深。人歌人哭几生死,潮去潮来无古今。风景不殊豪杰尽,新亭谁复涙沾襟。春日闲思笑倚香云,懒画眉。海棠庭院,步迟迟。莺声芳树,歌阑处。花影重门,睡起时。蝶舞正髙,停扇待絮飞。欲下就帘吹,鸳鸯绣罢,无人问。背立东风,聴子规。上家君阿翁弄孙心可乐,痴儿观光志愈坚。灯烬悬花,形顾影;雨声刮梦,夜如年。攀龙期对三千字,跨鹤须纒十万钱。为报还家定何日?一阳春信到梅邉。望江亭曲水亭空,卧石龙。入门鼍鼓震逄逄。六朝冠冕埋孤墖,七寳旛▯占故宫。借剑生前谁斩佞,震堂死后尚旌忠。暮潮西上,东风急。满目山河,落照红。寄题李宁之朱铜岩放鹤亭桐山蟉蚴摩空,青桐仙长眠,呼不醒。龙归洞口,云漠漠;鹤飞华表,秋冥冥。玉乳流膏,落轻滴;蜗涎凝石,留余腥。同游选胜,一乐事。凌虚飞屩,凭髙亭。寄东安刘鹏举客▯呼酒,濯离愁。别后骎骎嵗若流,困学久摩。维翰铁懐,人空倚仲宣楼。芝川风月添新梦,葛水溪山忆旧游。后防相期在何日?浙江亭上看潮头。题朱德甫店壁日出,孤城万灶烟。绿芦青桞暗晴川。举杯谁共论文酒?塞港帷多运米船。为客未归,春又夏。忆家无梦,夜如年。浪游莫待貂裘敝,及此归耕负郭田。

译钦定《四库全书》《铁牛翁遗稿》宋代 何梦桂 撰 《山水阁》:题赠黄子久 石头的棱角粼粼闪光,水面云影参差错落;山间天空起风,吹入客人的梦中。什么时候才能抹去鱼鳞般的愁绪?《水石》:为陈太初作赋 石头润泽,却不是经雨所致;空寂的雨林,难道还需要凭借什么吗?秋日诗篇写成,清幽之意难以禁受,仿佛已经来到沧洲。惜花 黄金般珍贵的时光可惜啊,竟拿来筑成栏杆。相互依偎相看,整日尽情欢乐。手持蜡烛回来,仍觉得不够;梦中随着蝴蝶,绕着花枝观看。伤田家二首 春天祈求丰收,秋天报答神灵,一年到头只有这个盼头。土神谷神,你们知道还是不知道?昨天街头,米价贵得使穷人发愁;一斗米要三钱,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改变?缫丝车还没有停,就要取丝来分偿私债;官府的欠税连夜敲门催逼。里正没有慈悲,胥吏又残酷,穷苦百姓只能徒然感念那半租的恩惠。暮春时王茂叔来访 事情接连如此,忽然间相逢又恰好同席。四面屋檐下,留住客人的雨声;一条小径上,落花随风飘零。病弱的筋骨因为作诗而消瘦,忧愁的脸色借酒染红。以沙相聚哪里能够长久?明天又要各奔东西。六月十七日夜坐时,李宁之忽然得到“风急落流萤”一句,于是命我补足成一首七律。坦然率直地坐在庭院中,高门夜里也不关闭。露水垂落,听见警戒的鹤鸣;风势急促,吹落了流萤。相对交谈,两人的头发都已斑白;彼此相看,双眼仍然清亮。客星如今在哪里?指着星宿,辨认天上的经纬。江天雪意 乌云压向天边,树上如玉的花朵仿佛就要落下;风势威猛,寒意更加急迫,江潮因冰冻而迟迟未来。酒市的价格更高了,渔舟只好耽误晚炊。灞桥上的诗兴正好,先借一头跛驴骑去吧。偶然写成寄给王伯玉 风和日丽的清和时节,正适合痛快地幽游寻访。白水之上,青色衣襟短短;绿荫深处,黄鸟啼鸣。吴地的蚕尚未睡足,蜀地的鸟声令人难以忍受。流水的琴音有谁欣赏?真使人想把琴摔破。次用陈湖的韵 险要之处扼守三吴大地,深深涵容一片天空。龙归而珠宝般的露水显现,鼍跃而浪花如园林般翻涌。谁来敲击中流的船楫?我想乘下濑船而去。东风中战鼓急促,四面顾望,心意茫然。柳絮 风吹开晴朗的天空,阳光温和。柳花故意撩拨诗兴。绣床上渐渐觉得香球铺满,渔艇刚开始还疑心是雪片太多。它们随意飞来,没有固定的落处;卷着春天归去,又想怎样?即使狂放到了极点,风流仍在;后来又化作浮萍,漂荡在碧绿的水波上。鼓角楼 警戒黄昏,告诫清晨,又负责掌管更筹和箭漏。棘翅鸟飞起,楼阁结构形成角韵。唤醒清晨经过的客人,鼓声催促夜巡士兵行动。龙吟般的鼓角一奏,霜仿佛飞上瓦面;鼍吼三通,月光照满城池。正因为天下太平,没有暴徒来犯,铜壶漏箭的时刻才必须分明。太白墓 姑孰村南,太阳正向西斜;八尺高的丰碑上大字题着:“青山从此因诗名更重,采石如今酒价低。”杨贵妃捧砚的旧事,太真仿佛还进入梦中;李白脱靴的往事,力士后来究竟怎样排挤他?荒凉的祠堂白天也紧闭,无人前来;深深的苦竹丛中,春鸟正在啼鸣。禽鸟名称 水红色的裙子,眉毛淡画而面色浓艳;婆饼鸟叫声焦急香甜,呼唤着郭公。姑恶鸟长久地嗔恨乌面妾;姊归鸟深深怨恨白头翁。上村百箔蚕已经登上蚕簇,半节桑叶却要千钱,叶价高得穷困不堪。只有麰麦成熟时才有欢快的声音,难道还会嫌弃脱下裤子涉水走到溪东吗?梅魂 梅花开落分明,像从梦中醒来而关上了门户。玉妃厌弃尘世,辞别尘寰。英灵已经离开冰霜之外,风标品格却仍留在水石之间。淡淡月光描摹她的真容,却无法把她招回;香风沁入骨髓,仿佛把她最初引来。几声羌笛,不知从何处传来;罗浮山已经迷失,只剩下一片山色。秋江旅怀 天空低垂,江面开阔,雁阵显得微小。我独自倚着高楼栏杆,目送落日余晖。灿烂阳光如金丸,橙子橘子已经成熟;飞霜像银丝,鳜鱼鲈鱼正肥。莼菜清香,自然可以招呼村酒;枫叶飘落,又有谁能问候客中的衣裳?什么时候才能收拾行装,一同买船,驾着一叶帆向东经过子陵矶?感兴 世路艰难,到处都是关隘;我已老去,两鬓星星点点地斑白。江水送来潮汐,归向碧绿的沙洲;山谷的风吹着雨,掠过黄山。价值千金的破旧裤子,谁能买去?能拉开百石强弓,我却常常独自弯弓。那一片无心的云为什么,随意飞去又飞回来?东安即事 春天到来,日日醉饮美酒琼螺;叹息流光如掷梭般逝去。雨后落花,已是三月将暮;东风中鸟声啼到五更。文章像官样文章织成千机锦,落魄的仙人却只有一只靴子。世态太平应该已有征象,小孩子们争着在午桥的水波旁嬉戏。武林偶成 独自住宿江楼,梦了一回。滞留在官库之间,酒意多半已经化作灰烬。满城钟声响起,漏刻刚刚停歇;近岸舟船喧闹,潮水就要到来。富贵在天,命运不过三尺;姓名震动大地,如同一声雷。海门千里,波光映成赤色;火齐宝珠重新升起,仿佛玉镜登上高台。桐江怀古 在合江亭下买船出行,击楫中流,激发万古豪情。严子台高耸,烟笼树色昏暗;桐君塔倒映江中,浪花明亮。英雄不能同时并世,青山却依然存在;时事还随着红日升起而变迁。我想远寻世外修炼的秘诀,白云深处有石桥横跨。武林春望 在武林眺望春色,却不堪吟咏;独自倚着栏杆,怀抱万古之心。钱氏的池台已长满荒草,苏卿的门巷落花深深。人们歌唱或哭泣,经历了多少生死;潮水有去有来,古今却仿佛没有区别。风景依旧不同,豪杰却已尽去;新亭之上,还有谁再流泪沾湿衣襟?春日闲思 笑着倚在香云般的发鬓旁,懒得描画眉毛。海棠花开在庭院中,脚步缓缓。黄莺在芳树上啼鸣,歌声将歇之处;重重花影映入门帘,正是睡醒的时候。蝴蝶飞舞得正高,我停下扇子等待柳絮飞来。想要下帘迎风,却无人询问鸳鸯绣完没有。背对着东风站立,听杜鹃啼鸣。上呈父亲 父亲逗弄孙子,心中自然欢乐;痴儿我观览京城,求取功名的志向更加坚定。灯花将尽,悬在灯芯上,身影回顾着自己的影子;雨声刮过梦境,漫漫长夜如同一年。希望凭三千字文章攀附龙门,若要骑鹤归来,还须缠带十万钱。请父亲告诉我,究竟哪一天才能回家?等到一阳初动,春天的消息便会传到梅花边。望江亭 曲水亭已经空了,卧着一条石龙。入门便听鼍鼓逄逄震响。六朝的冠冕都埋在孤塔下,七宝旛幢占据着旧日宫殿。生前借剑,谁来斩除奸佞?死后震堂,至今仍然旌表忠贞。暮潮向西涨来,东风急促;满眼山河,在落日中染成红色。寄题李宁之朱铜岩放鹤亭 桐山盘曲高耸,摩近长空;青桐仙人长眠其中,呼唤也不能醒来。龙归洞口,云气茫茫;鹤飞华表,秋色昏冥。玉乳般的泉水流出膏脂,轻轻滴落;蜗牛涎液凝在石上,留下残余腥味。同游而选择胜景,是一件快乐的事。登临虚空般的高处,凭倚高亭。寄给东安刘鹏举 在客窗前呼酒,洗涤离别的愁绪。分别以后岁月匆匆,如流水般过去;困学之人久久磨砺维翰般的铁心,徒然倚靠仲宣楼。芝川的风月增添新的梦境,葛水的溪山令人忆起旧游。以后何日才能相约再会?在浙江亭上共同观看潮头。题写在朱德甫店壁上 太阳升起,孤城中万家炊烟缭绕。绿芦青柳使晴朗的江川显得幽暗。举杯时有谁同我共饮论文之酒?塞港一带满是运米的船。作为客人还未归来,春天又转成了夏天;思念家乡却没有梦,长夜如同一年。浪游在外不要等到貂裘破敝,到这个时候便归去,在城郭近旁的田地里耕作。

书庙山驿一衖人家,白板扉,数间驿舍,粉墙围。舟师聚泊,渔为市,使客稀来,马脱鞿。江转潮冲,渔浦震天低,云压燕山微。太平有象,邉无警,打鼔邮亭送落晖。己卯冬书江头段家楼问酒江头解黑貂,朔风吹面冷萧萧。云黏海树,天浮雨,土屑盐花水不潮。钱氏箭埋金簇壮,张侯祠镇石塘遥。吟邉多少兴亡事,猛拍阑干恨未消。寒食和友人韵春事三分已二过,客▯牢落怨蹉跎。江湖青眼如公少,道路黄尘奈我何。百五芳辰惊暗度,二三益友愿同峨。明朝行乐犹非晚,莫待吟髭雪様皤。次王千户韵乱山献献,水粼粼,倚杖旌川,试问津。数防落花,春事老,一声啼鴂,客愁新。腰纒用尽,难骑鹤,意钓投深,未获鳞。独有桞营貔虎将,却舒青眼盼诗人。寓太平州和壁间旧题鸦投烟树,日将昏,撩客诗愁,欲断魂。郭外青山招太白,城中老树识桓温。火余穷巷皆煨烬,潮落浮梁觉涨痕。父子明朝逰采石,倾囊凖拟一开尊。重到比原与茂卿同宿偶成二纪重来访,葛洪旧知大半白头翁。留连光景,衔山日;排办霜威,隔夜风。雷火烧鳞,悲跃鲤;雪泥印迹,叹飞鸿。黄鸡白酒,陶然醉。休话头巾黒与红。童尧夫招饮囬途偶成东君容我出郊行?过却清明,日日晴,怕损落花,移屐缓,恐妨啼鸟,防笻轻。春风入髓,红顔晕,世事萦心。白▯生花下,小车如共载,緑隂深,防听啼莺。和希尧侄秋夜长韵千林深夜响,宫商聴彻幽斋,夜更长。露下鹤轩,萤火湿;天低牛渚,雁声凉。捣衣月暗,更三鼓;挑锦灯明,字几行。梦觉邻机,犹晓织。凄其絺绤,叹无裳。和克旻孙秋日感兴【先生时主阳堂书塾】祗稠红叶缀残秋,相对黄花思缪悠。天地犹怜衰朽质,江山不替古今愁。耳闻彭蠡鱼龙舞,眼见姑苏麋鹿游。珍重吾宗老孙子,竹林酣饮可同不?游白龙寺步入龙宫路更幽,隂崖虚籁雨飕飕。松根石磴留猿迹,竹外苶烟▯鹤眸。防客未先藏斗酒,爱山更欲上层楼。一龛已足平生料,多景何须二百州。和洪伯英感怀三首年年客里度青春,行役劳劳二百程。白髪未酬平日志,青山似有故人情。老成已觉晨星少,人事还随晓日生。莫怪春山风雨恶,烟蓑曾有子陵耕。元龙、湖海,半生豪斗。大黄金未着腰,不学单衣歌白石。拟将一剑倚青霄,贾生痛哭心犹在。季子从盟舌太饶,得失鸡虫何足较。为君呼酒酌揶瓢。家住梅花水月村,长裾偶共曵王门,齐纨肯试千钧弩,鲁酒湏浮五石罇,蜃架海楼虚作市,蚁知天潦豫移屯,镆鎁定价无人识,只作铅刀一様论。咏李鹏飞庭下瑞香香瑞春繁,乆耐防,移根犹喜近雕阑。蹙成百结流苏帐,撷碎千金玛瑙盘。处女暖薰沈水脑,侏儒新顶紫霞冠。东君有意宣和气,底事班班雨酿寒。游铜山示规孺侄踏遍春风桃李场,凭髙一覧总羣芳。亭前纹甃铜花碧,洞口甘流石髓香。对白抽黄,呼小阮;染红濡緑,笑中郎。紫阳孙子欣留客,一醉从人卧竹牀。苍筤轩为张克旻作【三墩人】玉堂公子,银钩字,花县郎官,水墨图,老干吟,秋声迭和,寒梢写,月影相扶,律筩待剪,箫韶管,使节容分,英簜符为问,子猷吟啸处,种梅肯着,水曹无和散里平章游东安,汪伯谅半山亭诗韵。丹溪青山冠闽浙,胜游忽聚金台客。朱防碧槛倚云隈,满地松花踏香雪。玊京北望苍烟重,山光水色开天容。咳唾随风落珠玉,葡萄酒艶玻瓈钟。逍遥聊作无事饮,倒着接防从酩酊。潮生眼缬春风和,月上松萝酒初醒。金闺公子玉堂仙,长歌击节音琅然。君不闻,香山老子长短三千篇,一金一首鸡林传。画鱼粉垣皎皎,雪不如。道人为我开天竒,长杠运入霹雳手,墨池飞出龙门姿。云烟鬱律出半堵,下有汹涌波涛,随锦鳞队队晃光彩,扬鳍掉尾噞喁吹。相忘似识湖海阔,肯与虾蠏相娱嬉?由来至理与神防,泼剌健鬛直欲飞。嗟予乆缩钓鳌手,卒见欲理长竿丝。僧钟繇,任公子,不湏防龙睛,不湏投犗饵。禹门春浪拍天流,只要雷公助烧尾。花时苦雨东君费尽春功,绩万紫千红竞容色。岂知晴光变霪雨,故为芳程入衔勒。栁腰孱顔,珠翠重;棠腮涙落,胭脂湿。纷纷桃李委泥滓,翳翳雪霾褁山脊。屋茅蒸菌灶,产蛙涛声入户,风掀席。繁华九十暗中老,园林陡觉秋萧瑟。秋千髙阁,粉墙西门锁深宫。土花碧穿钱甃径,世无有辗地香轮已何适。云间踆鸟如可赎,一掷干金讵容啬。长须沽酒出门去,陌上泥深几没屐。倚防对花重太息,花为春开春不惜,应知造物等儿戯。天怒花妖丧民徳,薄命佳人亦如此。伤春背立阑干泣,君不见玉环花妖祸唐室,西施花妖沼呉国。江湖愁困只忧民,不忧花死忧无麦。和李鹏飞《紫童歌》韵【李氏有紫竹杖,因曰紫童,且刻歌于节间云】

译题写在庙山驿 一条小巷里住着人家,装着白木板门;几间驿舍,被粉墙围住。舟师聚集停泊,以捕鱼为市;使者少有来往,马匹也解下了缰绳。江流转弯,潮水冲击,渔浦震响,仿佛天都被压低;云层压向燕山,山色隐约。太平已有征象,边地没有警报;邮亭击鼓,送走落日余晖。己卯年冬日题写江头段家楼 在江头向人问酒,解下黑貂裘;朔风吹在脸上,寒冷萧萧。云气黏着海边树木,天空浮着雨意;泥土扬起盐花般的碎屑,水面没有潮涨。钱氏所藏的箭已经埋入地下,金簇仍显得雄壮;张侯祠镇守着遥远的石塘。吟咏之间想起多少兴亡旧事,猛拍栏杆,胸中的遗恨仍未消尽。寒食节和友人韵 春天的景物已经过去三分之二,客窗寂寞,怨恨光阴蹉跎。江湖上像您这样以青眼相看的人很少,道路上的黄尘又能把我怎样?寒食前后百五日的芳辰令人惊觉暗暗流逝,愿有两三位益友一同登高。明日出游行乐还不算晚,不要等到吟诗之须白得像雪一样。次用王千户的韵 群山杂乱而耸立,流水粼粼;我倚杖站在旌川,试问渡口在哪里。几阵落花,说明春意已老;一声鹈鴂啼鸣,又使客愁新添。腰间缠的钱已经用尽,难以骑鹤而去;心意想要垂钓投向深水,却始终没有钓到鱼。只有柳营中的勇猛将领,反而舒展青眼来眷顾诗人。寓居太平州,和壁间旧题诗韵 乌鸦投入烟雾笼罩的树中,太阳将要昏暗;撩动客愁,几乎使人断魂。城郭外的青山仿佛在招引太白,城中的老树还认得桓温。大火过后,穷巷尽成灰烬;潮水退落,浮桥上显出涨水的痕迹。明早父子同游采石,已经倾尽钱囊,准备痛饮一樽。重到比原,与茂卿同宿偶成 相隔二十年再次来访,葛洪旧日的知交大半已经成了白头老人。留连着眼前光景,看夕阳衔山;霜威正在安排,隔夜的风更加凛冽。雷火烧灼鱼鳞,悲伤地跳跃着鲤鱼;雪泥留下足迹,令人叹息飞鸿。黄鸡白酒使人陶然沉醉,不要再谈头巾是黑是红。童尧夫招饮,回途中偶然写成 春神难道容许我出郊游行?清明已过,日日晴朗;怕损伤落花,便移动脚步放慢;恐怕妨碍啼鸟,连手杖也轻轻扶持。春风吹入骨髓,红颜泛起晕色;世事却缠绕心头。白发在花下生出花一样的斑白;若能同乘一辆小车,绿荫深处便可一路听黄莺啼鸣。和希尧侄《秋夜长》韵 千林在深夜发出声响,宫商之声传遍幽斋,长夜更加漫长。露水降落在鹤轩,萤火也被打湿;天空低垂向牛渚,雁声带着凉意。捣衣声伴着暗月,已到三更鼓响;挑亮锦灯,照见织成的几行字。梦醒时听见邻家织机,才知道天将破晓。穿着粗葛衣却感到凄冷,叹息自己没有衣裳。和克旻孙秋日感兴【先生当时主持阳堂书塾】只有稠密的红叶点缀着残秋;相对着黄菊,思绪悠远而缭绕。天地尚且怜惜我衰老的身躯,江山却不改变古今以来的愁绪。耳中听到彭蠡湖鱼龙翻舞,眼前看见姑苏一带麋鹿游荡。珍重我宗族中的老孙子,竹林之中痛饮一场,可愿同来吗?游白龙寺 走进龙宫般的道路,越走越幽深;阴暗的山崖间空谷回声,秋雨飕飕。松树根旁的石阶上还留着猿猴的足迹,竹林外茶烟缭绕,映入鹤的眼眸。为了防备客人来访,尚未先藏好一斗酒;因为喜爱山景,更想登上高楼。一龛佛像已经足够寄托平生情怀,面对这么多景色,何必羡慕二百州呢?和洪伯英《感怀三首》年年漂泊在异乡度过青春,长途奔波劳苦,走了二百里路。白发苍苍,尚未实现平生志愿;青山仿佛也有旧日故人的情意。已经觉得老成之人如晨星般稀少,而人世间的事情仍随着清晨的太阳不断发生。不要奇怪春山上风雨恶劣,我曾经披着烟雨中的蓑衣,像严子陵那样耕作。我有陈元龙那样的湖海豪气,半生都在豪迈争斗。大黄金尚未系在腰间,不能学那穿单衣、歌咏白石的人。打算仗剑直倚青云,贾谊痛哭时的忧国之心仍然存在。季札为盟誓而奔走,舌头未免太过饶舌;成败得失如鸡虫一般,哪里值得计较?为你呼唤美酒,斟满匏瓢。我家住在梅花映照的水月村,偶然穿着长衣同登王门。齐地的绢帛,哪里肯用来试射千钧之弩;鲁地的酒,须浮满五石大樽。海市蜃楼空架起来,虚妄地充作集市;蚂蚁尚且知道天降大水,预先迁移巢穴。镆铘宝剑即使定了价格也无人识得,只被当作铅刀一样评说。咏李鹏飞庭院中的瑞香 瑞香芬芳,春意繁盛,长久经受【字词疑误】;移栽根株后,仍欣喜它靠近雕花栏杆。花朵聚成百结的流苏帐,采摘下来仿佛碎成千金般的玛瑙盘。处女般的暖香熏染着沉水香,侏儒新戴上紫霞般的花冠。春神有意宣扬和暖之气,为什么偏偏点点细雨酿成寒意?游铜山示规孺侄 踏遍春风吹拂的桃李园,登高纵览,群芳尽收眼底。亭前纹理交错的砖石映着碧色铜花,洞口流出的甘泉带着石髓的清香。对着白纸抽取黄纸,呼唤小阮;染红浸绿,笑着中郎。紫阳的孙子欣然挽留客人,任凭众人酩酊大醉,横卧在竹床上。《苍筤轩》为张克旻作【三墩人】玉堂公子,银钩般的书法;花县郎官,水墨画图。老枝吟唱,秋声层层应和;寒梢上作画,月影相互扶持。律管等待裁制,箫韶之乐与管乐相伴;使节的仪容可以分别,英簜符用来问候。这里是子猷吟啸的地方,种梅树也肯栽植;水曹官署却【原文残缺】。和散里平章游东安、汪伯谅《半山亭》诗的韵。丹溪的青山冠绝闽浙,胜游忽然聚集了金台来的宾客。朱红的栏杆、碧绿的门槛倚着云边,满地松花像香雪一样被踏过。向北眺望玉京,苍烟浓重;山光水色展开了天空的容颜。谈笑吐出的言语随风落下,如珠玉一般;葡萄美酒映照在琉璃杯中。暂且逍遥地无事饮酒,醉后倒戴接篱,任凭自己酩酊大醉。潮水上涨,眼前仿佛织锦般绚丽,春风和暖;月亮升上松萝间,酒意刚刚醒来。金闺公子、玉堂仙人,放声长歌,击节而歌,声音清越。你难道没听说,香山老子白居易写了长短诗三千篇,一首诗换一两黄金,传到了鸡林吗?画鱼 白墙明亮洁白,连雪也比不上。道人为我开创出奇妙的天地,长柄画笔运转如霹雳般有力,墨池中飞出鱼跃龙门的姿态。云烟郁结盘旋,从半面墙上升起;下面是汹涌的波涛。锦鳞成群,闪耀着光彩,扬鳍摆尾,吐气相逐。它们仿佛忘却彼此,也似乎知道湖海的辽阔,哪里肯同虾蟹嬉戏?自古最高的道理与神妙之境相通,鱼儿泼剌跃动,强健的鬣毛仿佛就要飞起。可叹我长久收起钓鳌的手,最终又见到想整理长竿和钓丝的冲动。僧人钟繇,任公子,都不必画龙点睛,也不必投下牛牲作饵。禹门春浪拍天而流,只需雷公帮助鱼儿烧掉鱼尾跃过龙门。花时苦雨 春神耗尽了春天的功力,使万紫千红争相展现姿色。哪里知道晴朗的阳光忽然变成连绵淫雨,故意把芬芳的春景送进马勒之间。柳腰纤弱,珠翠沉重;海棠的脸颊上泪水流落,胭脂被打湿。纷纷桃李倒在泥污中,昏暗的雪雾包裹着山脊。茅屋上蒸出菌子,灶边蛙声如水涛涌来,风把席子掀起。九十日的繁华在暗中衰老,园林忽然觉得像秋天一样萧瑟。秋千悬在高阁,粉墙西门紧锁着深宫。青苔穿过钱纹砖砌的小径;世间既没有车轮碾地、载着香气驶来,它又将到哪里去呢?云间的踆乌如果可以赎回,纵然抛掷千金又哪里会吝惜?叫长须买酒,出门而去;田间道路泥深,几乎没过鞋履。我倚着栏杆面对花朵,重重叹息。花为春天开放,春天却不珍惜花朵,应该知道造物主把一切都当作儿戏。上天震怒,花妖败坏民德;薄命佳人也同样如此。伤春之时背立栏杆哭泣。你难道没看见,杨玉环如花妖一般祸乱唐室,西施如花妖一般使吴国沦亡?我在江湖间忧愁困顿,只忧虑百姓,不忧虑花朵凋死,只忧虑没有麦子。和李鹏飞《紫童歌》的韵【李氏有一根紫竹杖,因此称为紫童,并把歌刻在竹节之间】

紫童劲直,过眉长,饱谙风雪,含苍凉。老眼乳节,似有夺朱色,响落▯甲,四座闻铿锵。余将南游苍梧,呌虞舜;又欲西谒王母,求▯霜。扶颠持危,用舍在我,尔讵知穷途阮子空猖狂?童乎童乎,毋乃梓橦遣汝来吾傍?未易役汝去,荷奚奴囊。五月五日对雨有作雷声填填,云羃羃,雨打梅头,麦穗黑。老农倚耒,向天泣。污邪水,深耕不得,余生熟知稼穑艰。倚阑对雨,兴长叹。垢衣未澣,生败防,础甓流润,无时干。客守况,值天中节,一举满觞,仰天説:「民是天民,天合怜,天不怜。民何降割?」少年饱暖,居无何,龙舟捶鼓,飞洪波。锦标夺得,竟归去。江干怅立,空渔蓑。九日同李仲达游湘潭去年九日留丹溪,款叚踏遍云山西,归来醉卧扶不起,吻燥亟索氷壶虀。今年南冈逄九日,谪仙两孙竒俊逸,湘潭潭水水如螺,一叶金蕉吸秋色,黄花不惜挿满头,但惜嵗月如川流。人生富贵行乐耳,龙山戯马俱荒邱。君家先茔气葱鬱,龙骧鳯翥通心出,大江衣带环其前,对面一峯卓文笔。我时已入无何乡,醉眼岂复论曽杨,篮舆径狭玉山去,梦魂犹怪茱萸香。君文兄作书来问,九日挿萸、香防诗如何赋?此以寄。防山初不登髙邱,登髙却上防山楼。凝光滴翠,杳无际,一覧便可穷清幽。楼中歌鼔出霄汉,小红行酒,太白浮。西风飘然似有意,吹我逺出湘潭游。锦袍仙人凿山骨,着亭松底罗珍羞。金蕉一叶注琼液,我亦到口如呑舟。囬鞭踏碎花月影,耳热但觉风飕飕。归来却忆水曹子,市声聒聒同哑呕。岂无陈雷旧胶漆,但恐诗律烦赓酬。故乡莼熟不归去,致身独善非良谋。挿萸簮菊强从俗,拔劒起舞霜横秋。傥来富贵亦偶尔,草泽往往生公侯。青氊当复我家物,未审天意从人不。诗成寄来定捧腹,一裁狂简袨闲愁。买犊歌三家聚钱买一犊,晴雨无分,轮次牧。跳梁穿鼻,不牵犂,意欲养渠筋力足。今春教熟,初下田,靷鞅在头,轭在肩,叱之则行,呵则止。终朝一畆,宁烦鞭?西頋忽来达尔罕,却恨牵迯迯不逺,左驱右逐,拽下山防。向旗干得银椀,三家聚哭,无奈何。一人扶来,两人拖。新秧节出,田草多。犊乎,犊乎,还遇时?苖麽?

译紫童劲健挺直,长过眉毛,饱经风雪,含有苍凉之意。老竹眼像乳头,仿佛要夺去朱红的颜色;声响落在【字词疑误】上,四座都听见铿锵之声。我将向南游历苍梧,呼唤虞舜;又想向西拜谒西王母,求取玄霜。扶助倾危、支撑危难,是否任用都在于我,你哪里知道穷途中的阮籍只是徒然狂放?紫童啊紫童,莫非是梓潼神派你来到我身旁?还不容易役使你离开,只好把你荷在奚奴的行囊上。五月五日对雨有作 雷声轰轰,云层密布,雨打梅树梢头,麦穗变黑。老农倚着耒,面对上天哭泣。污邪之水泛滥,田地无法深耕;我这一生深知耕种收获的艰难。倚栏杆面对雨势,兴致全消,长声叹息。污垢的衣服尚未洗,已经生出败坏之物【字词疑误】;础石和砖瓦流着湿气,没有时候干燥。客居守候,况且正值端午节;举杯斟满,仰天说道:“百姓是上天的百姓,上天本应怜悯;上天若不怜悯,百姓为什么遭受灾害?”少年人吃饱穿暖,居住无事,过不了多久,龙舟便擂鼓驶过,飞驰在洪波之上。夺得锦标,终于归去;我站在江边惆怅,空自披着渔蓑。九日同李仲达游湘潭 去年重阳节留在丹溪,纵马踏遍云山以西;回来后醉卧不起,嘴唇干燥,急忙索要冰壶中的齑。今年在南冈遇到重阳节,谪仙人的两个孙子奇特俊逸。湘潭潭水如螺般盘曲,一片金色芭蕉吸纳着秋色。黄花不惜插满头,只可惜岁月如河流般逝去。人生不过是享受富贵、及时行乐罢了,龙山戏马台如今都成了荒丘。你家的先人坟茔气象葱郁,龙骧凤翥般的山势直通心中;大江如衣带环绕在前面,对面一座山峰高耸如卓文笔。我当时已经进入无何有之乡,醉眼之中哪里还再辨论曾参、杨朱?竹轿沿着狭窄道路向玉山而去,梦魂中仍奇怪茱萸的香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君文兄来信询问,九日插茱萸、佩香囊的诗该怎样写?现作此诗寄给你。防山本来不登高丘,登高却登上防山楼。凝聚的光彩滴落着翠色,幽深得没有边际;一眼望去,便可穷尽清幽景致。楼中歌声鼓声冲入云霄,小红斟酒,太白浮在酒面。西风飘然而来,仿佛有意吹送我远游湘潭。锦袍仙人凿开山骨,在松树下建亭,陈列珍馐美味。一片金色芭蕉叶般的酒杯斟满美酒,我一饮入口,也像吞下整条船。回鞭踏碎花影月影,耳朵发热,只觉风声飕飕。归来却想起水曹郎,市井喧声聒耳,像哑人咿呀乱叫。难道没有陈雷那样的旧日交情?只是恐怕诗律繁琐,难以唱和。故乡莼菜已经成熟,我却不归去;只求独善其身,并非良策。插茱萸、簪菊花,勉强随从世俗;拔剑起舞,秋霜横在空中。偶然得到的富贵也只是偶然,草野之间往往也会产生公侯。青毡终究应当重新成为我家的旧物,只不知天意是否顺从人愿。诗写成后寄来,定会让你捧腹大笑;姑且裁取这篇狂放简略的文字,排遣闲愁。买犊歌 三家凑钱买一头小牛,不论晴雨轮流放牧。小牛跳跃冲撞,给鼻子穿了绳却不肯拉犁,只想养足它的筋力。今年春天教它驯熟,第一次下田;缰绳套在头上,轭架压在肩上,呵斥它就走,喝止它就停。整天只耕一亩田,哪里需要鞭打?向西忽然来了达尔罕,却恨小牛被牵引,怎么也走不远;左右驱赶,竟把它拖下山冈。向旗杆换得一只银碗,三家人聚在一起哭泣,实在无可奈何。一个人扶着它,另两个人拖着它。新秧刚刚抽节,田里杂草却很多。小牛啊,小牛,你还能遇到好时机吗?苗子怎么办呢?

书药舟【沈玉泉以之寓兴,系湖州花城名家也】木兰为楫,沙棠舟翩然荡漾,从夷犹其中。家具载何物?缥帙万巻,金丹百斛,装两头。东林旧有回公约,散金收书,仍畜药。药期济世,书名家,葫芦不挂,袖里无青蛇。有时齁鼾浪花里,黄梁一枕邯郸市,忘机狎鸥,鸥不猜。长鸣飞鹤横江来,吾伊有声出金石,抽添有误传金台。君不见,白玉堂,黄金屋,身后空名真一粟。又不见,赤松子,丹邱生,眼底直视无三彭。舟中书药无尽藏,明月行天,风破浪。何当更着水曹郎,风流来徃苕溪上。题分阳麻姑仙祠壁玉华秀色,青摩空,天目注渌,弯如弓,龙骞虎玃,老蛟舞,鸾翔鳯翥,飞南东。麻姑觉道,两仙去,真人飞影,留遗踪。湘潭蒲牢,就湮没,白鹤一去,劳山空。牧亭侯封有茅土,淳分派别于英公,琅玕楮树,率苖裔,石棱埋草,存双峯我今扫松,考宗谱,髪飒霜鬓,飘秋蓬,堦庭云仍,待秀彦,徃徃学问如撞钟,闾阎更革,兵燹后,畎畆桑梓,无前功。从容绵匝,犹近古,但视志气如长虹。梅邉嵗寒,得三友,诗人援笔,鼋鸮宫。他年有问铁牛子,赤松黄石相追从。锡防楼赋翼然而起,如翚斯飞者,孚惠庙之前殿也。朱榜金字,昭垂焕烜者,锡防楼之署扁也。在昔汉室鼻祖,比干廷评,大理同臬,张汤深文巧诋,我公恻然独尚仁恕,椫刷平反,按覈非是,解倒悬于桎梏,活濒死以千数。忽昼居而假寐,闻车马之骈阗,人神而突立,见灵媪之来前,持百四十之金防,云陟降之自天,上帝命以敷锡,俾昌尔之曽▯。是以簮绂蝉联,冠盖鳞次,文彩光华,表仪朝着,代不乏人。防其祖武,迨乎五马浮江,一龙御极,我侯笃生,英姿挺特,嘉谟徽猷,受命笃弼,进防临轩,吏部升秩。青蝇搆谗,饮酖而没。由是精魄不冺,凛凛如生,庙食两州,洁粢丰盛,斲桷丹楹,黝垩琢礲,夹祀崇阏▯,御拱立,陪臣列位,掌籍司福,赞引导意,有祷辄应。何福不除?莫不恭敬肃雍,揖让登降而藏事也。尔乃花朝月夕,俟出游遨,腰犀绂銙,猩红蘸袍,朱旛艾葢,翠羽金翘,歌管嘂噪,征鼓喧嚣,雷奔电赴,风动云摇,银花火树,铁锁星桥,观者目▯,聼者神劳。于是我侯还宫,登肴舍菜,班序仍来,稽首罗拜,扣鲸音于蒲牢,轰鼍鸣于桴蒉,定宗盟于歃血,称兕觥而三酹,以祈时和而嵗丰,祝民安而国泰也。系之颂曰:士当庙食兮,生封侯闬。我烈祖兮,壮厥猷輤。拨万程兮,斯首邱。殖殖其庭兮,奕奕其寝。不动声色兮,桓圭▯衮。鉴空衡平兮,明视聦聼。潮昌黎兮,栁罗池。彼二碑兮,韩苏悲。公祐后兮,弗弃基。福我夀我兮,昌而炽。雨旸时若兮,五者来备。子孙振振兮,钦于世世。景福读《汉书》至《何比干传》,见载金防事,云:“何比干,汉武帝时人,与张汤为大理评事。汤性惨酷,多枉滥致人于死地。比干多雪理而出之,故神物之报如此。”遂櫽括其语而为赋,且以识庙貌之严,迎神送神旧规之盛。有作者引而伸之,庶几兴感之由。读吾赋而或可复焉。癸丑中元日书。余尝于遗谱中读家分夫公此赋,而所谓《铁牛翁诗集》者,知其名而惜未见也。今得于石仓先生处借钞,甚幸甚喜。先生亦欲得兹赋焉,遂不辞而为之书。乙巳夏六月,何钟锡记。

铁牛翁遗稿

译题《药舟》【沈玉泉借此寄托兴致,是湖州花城的名家】以木兰作船桨,以沙棠造小舟,轻快地荡漾着,任意在其中徘徊。船中家具装载着什么?有万卷缥帙书籍、百斛金丹,分别装在船的两头。东林旧日有慧远公的约定:散尽钱财收集书籍,仍然蓄藏药物。药物是为了济世,书籍是为了成就名家;葫芦不挂在身上,袖中也没有青蛇。有时在浪花里鼾声大作,像在邯郸市中做黄粱一梦;忘却机心,与鸥鸟亲近,鸥鸟也不猜疑。长鸣的飞鹤横过江面而来,我吟哦的声音如金石般响亮,却有【字词疑误】传到金台。你难道没看见,白玉堂、黄金屋,身后的空名实在微不足道?又没看见赤松子、丹丘生,眼中直接看透三彭之神。船中的书和药是取之不尽的宝藏,明月运行在天空,风吹破浪。什么时候才能再做水曹郎,在苕溪之上来往,尽享风流?题分阳麻姑仙祠壁 玉华山秀丽的景色直插天空,天目山流注碧水,弯曲如弓;蛟龙飞腾、猛虎蹲踞,老蛟起舞;鸾鸟飞翔、凤凰高举,飞向东南西北。麻姑悟道,两位仙人已经离去,真人飞升的身影只留下遗迹。湘潭的蒲牢钟声已经湮没,白鹤一去,劳山只剩空寂。牧亭侯受封而有茅土,淳分派别于英公;琅玕与楮树,都是后裔【句意疑误】。石棱埋在草中,留下两座山峰。我如今清扫松林,考察宗谱,头发如秋霜、鬓发如秋蓬。庭阶之下,云孙和仍孙等后代等待秀异之士,往往求学问道,如撞击大钟一般。乡里经过更替,兵火之后,田地、桑树和故乡都失去了往日的功业。安闲从容、绵延周匝,仍接近古风,只看人的志气如长虹。梅花边岁寒之时,得到松、竹、梅三友;诗人提笔,写入鼋鸮宫【字词疑误】。将来若有人问起铁牛子,我将同赤松子、黄石公相追随。《锡防楼赋》那座高高耸立、如凤鸟展翅飞翔的楼,是孚惠庙的前殿。朱红榜额上写着金字,光明灿烂地悬挂着的,是“锡防楼”的匾额。从前汉室的鼻祖何比干在朝廷任评事,与张汤同任大理官。张汤性情惨酷,常常枉法滥杀,使人死于非命;我公何比干悲悯他们,独自崇尚仁恕,细心审理平反,查核其中的是非,使被囚禁的人脱离倒悬之苦,救活濒死者数以千计。一天白昼,他居处小睡,听见车马接连不断的声音;人和神突然站起,看见灵媪来到面前,手持一百四十枚金钱,说这是上天升降所赐;上帝命令赐福,使你的曾孙、玄孙昌盛。因此簪缨世代相继,冠盖接连不断;文采光华照耀,成为朝廷的表率,历代从不缺少人才。继承祖先的功业,到了五马渡江、一龙登极之时,我侯恰好降生。他英姿挺拔奇特,有美善的谋略和宏大的功业,受命竭力辅弼;进献金钱,登临殿前,得到升任吏部的官阶。后来遭青蝇般的谗言构陷,饮鸩而死。于是他的精魂不灭,凛然如生;两州奉祀,洁净的祭品丰盛充足。庙宇雕刻椽角、涂饰丹柱,黑色与白色的彩绘精雕细琢;左右夹祀,门阙高大,御拱直立,陪祀臣僚排列席位,掌管簿籍、主持福祉,赞礼引导神意,有祈祷便必然应验。什么福不能消除?无不恭敬肃穆,作揖谦让,登阶降阶,完成祭祀之事。于是每逢花朝月夕,等待出游嬉戏之时,腰系犀带、佩着绶带玉饰,猩红色衣袍鲜艳夺目;朱旗、艾叶车盖,翠羽金钗,歌声管乐喧闹,征鼓声震耳。人群如雷奔电赴,风动云摇;银花火树,铁锁星桥。观看的人眼花缭乱,听闻的人精神疲劳。于是我侯返回宫中,登上肴馔之席,蔬菜佳肴陈列其上;班次秩序依旧,众人前来叩首罗拜。以蒲牢撞出鲸鱼般的钟声,以桴击鼍鼓发出轰鸣;歃血订立宗族盟约,举起兕觥三次祭酒,用来祈求时令调和、年成丰收,祝愿百姓安宁、国家太平。于是作颂说:士人应当享受庙食啊,活着便封为侯爵。我英烈的祖先啊,使他的谋略壮盛。跋涉万里啊,这里是祖先的首丘。庭院整齐啊,寝庙显赫。无需动声色啊,身着桓圭玄衮。明鉴如空、权衡公平啊,目光明察、耳聪善听。像韩愈在潮州昌黎啊,像柳宗元在柳州罗池。那两座碑啊,使韩愈、苏轼悲悼。愿公的福祐延及后代啊,不要抛弃祖业。赐我福、赐我寿啊,使家族昌盛炽烈。风雨调和、时令顺遂啊,五种福分一并降临。子孙众多而有才德啊,世世代代都受人敬重。景福读《汉书》读到《何比干传》,看到其中记载金钱的事情,说:“何比干是汉武帝时的人,和张汤一起任大理评事。张汤性情惨酷,多有枉法滥杀,使人死于非命。何比干常常为他们洗雪冤屈、审理清楚而释放,所以神物这样报答他。”于是我概括采用其中的文字写成这篇赋,并且用来记述庙貌的庄严,以及迎神、送神旧有仪式的盛大。若有后来作者加以引申发挥,也许可以使人产生感慨的缘由更加显明。读我的赋,也许可以重新体会这些意义。癸丑年中元日书写。我曾经在遗留下来的谱牒中读到家分夫公的这篇赋;至于所谓《铁牛翁诗集》,只知道它的名称,却遗憾没有见过。如今从石仓先生那里借来抄本,实在十分幸运、十分欣喜。石仓先生也想得到这篇赋,于是我便不推辞,为他写下这篇文字。乙巳年夏六月,何钟锡记。铁牛翁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