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峯集卷五
送大宗伯李公归曲沃序自予再召入京,窃见大臣去国,多称疾不视事,上疏乞骸骨,使至即其家拜君言之辱,及得允,虽恩数稠叠,诏指慰藉,亦即其家拜君之宠命而去,此称疾之典也,礼也。而予窃以为有所未尽善也。正徳丁丑夏六月望日,礼部尚书掌通政司事曲沃李公复上疏乞解政务,圣天子再留之不获,乃赐玺书,进太子少保,致仕,给驿还乡里,仍令有司月给米二石,歳拨人夫四名,应用。明日,公服峩冠,公服大带,搢笏,陛谢。又二十余日,安车已驾,国门入,陛辞。于戏!吾固知此典犹在也,盖必如是而后圣天子之使臣可谓以礼,大臣之事君可谓尽礼也哉?何也?士修于家,兴于学校,立于天子之廷,固将求以事君也,不虞君之礼我若是其备也。旣仕矣,分职理物,日近天子之耿光,月有廪,歳有给,时有犒,事有赏,朱芾辉煌,曵佩以趋。其在于外,旬宣激扬,风行电驱,令必行,禁必止,轺车所临,提戈负弩,奔走不暇。何其品数之隆且悉哉!比其老而且去,及有故而不欲留也,一辞之一慰焉,再辞之再慰焉,劳问之使旁午于道,谅其必不可留也。进之秩,予之传,优之养老之禄,又何其恩意之周浃哉!夫君之使臣不忘以礼如此,而吾为之臣子者,乃或称疾于家,假寐于箦,使来或徬徨于门,恩至或便跚于庭,以疏而辞,以书而谢,而遂去矣,亦何以称上之所以使我者哉?少而壮,壮而彊,彊而艾耋,食君之禄亦腆矣,荷君之宠亦至矣。志有所不行而去者,义也;恩有所不能释而不易以去者,礼也。义与礼并行而不相悖者也,顾义而忘礼,然且君子弗为也,而况并与义而失之者乎?李公今日之进退可谓得其道矣。观其能美所终如此,则其由进士而歴戸工主事,曰有清誉;由戸工主事而迁兵部员外郎、郎中,曰有能称;由郎中而参议而通政而府尹,曰有善政;由府尹而通政使,而兵部侍郎,而礼部尚书曰:“有大臣体,歴事三朝,出入九卿,而曰有君子之徳,岂不益可信哉!”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其心盖有所不忍也。孟子之去齐曰:“予日望之也”,其心盖有所不能忘也。彼大圣大贤者,其出处去就之际如此,而吾徒学孔孟者也,亦固宜有是心也。其初也伟然而登于朝,其终也轩然而去于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亦何不可之有哉!若李公今日之进退,可谓知所择矣。走也,非能行义也,有所不敢忘义也;非能执礼也,有所不敢弃礼也。积諐累愧行,亦且山泽矣。异时脱防日月之明,赐首丘之地,虽困且惫,当匍匐往焉,以成进退始终之节。上不负圣天子,下亦不敢负李公也。公行公卿大夫士,多咏叹其事。防俞宗伯徳彰来代公任,与公之僚汪君用之、柴君时中诸君子俾予序之。
译《送大宗伯李公归曲沃序》自从我再次奉召入京,私下看见大臣离开国家,多数称病不上朝理事,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派使者到其家中宣示君主的恩宠,等到获得准许,即使恩典赏赐层层叠叠、诏书言辞加以慰藉,也只是到其家中宣示君主的宠命便离去了;这就是称病退休的旧例,也算合乎礼制。但我私下认为,这还没有完全妥善。正德丁丑年夏六月十五日,礼部尚书、掌通政司事曲沃李公再次上疏请求解除政务,圣天子两次挽留仍不能留住,于是赐给玺书,晋升太子少保,准其致仕,供给驿站送回乡里,仍命有关部门每月发给米二石,每年拨给人夫四名,以供使用。第二天,李公穿着公服、戴着高冠,束好公服大带,插笏登阶谢恩。又过了二十多天,安车已经备好,进入国门,登阶辞别。唉!我本来知道这种礼制还存在,大概一定要这样,圣天子遣送臣子才可以说合乎礼,大臣侍奉君主才可以说尽了礼吧?为什么呢?士人在家中修养,在学校中兴起,最终站立于天子的朝廷,本来就是要寻求侍奉君主的机会,哪里料到君主以这样的完备礼数来礼待我呢?做官以后,分掌职务,治理事务,每天接近天子的光明;每月有俸米,每年有供给,时常有犒赏,办成事情有赏赐;身穿朱芾光彩辉煌,拖着玉佩快步而行。在外任职时,按期巡行宣布政令、激励扬善,像风驰电掣一样,命令必定实行,禁令必定停止;驿车所到之处,官民提戈背弩,奔走得没有闲暇。这是多么尊崇而周全的待遇啊!等到年老将要离任,或者因故不愿再留,第一次辞职,便第一次慰留;第二次辞职,便第二次慰留;慰问劳勉的使者在道路上往来不绝,直到确信确实无法挽留。于是提升他的官阶,赐给驿传,优厚地给他养老的俸禄,这恩意又是多么周遍深厚啊!君主这样不忘以礼对待臣子,而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却有时在家中称病,躺在席上假睡,使使者来到时在门前徘徊,恩命到来时却在庭中迟疑;只用一封信疏远地辞谢,便径自离去,这又怎么能称得上配合君主对我的礼遇呢?从年少到壮年,从壮年到强盛,再到老年,食用君主的俸禄已经很丰厚,承受君主的宠爱也已经极其深厚。志向不能实行而离去,是义;君主的恩典有所不能释怀,不能轻易离去,是礼。义和礼本来可以同时实行而不相违背;只顾义而忘记礼,君子尚且不这样做,更何况连义也一并失去呢?李公今天的进退,可以说得到了正确的道理。看他能如此善美地完成仕途终局,那么他从进士出身历任户部、工部主事,只能说有清廉声誉;从户部、工部主事升任兵部员外郎、郎中,可以说有能干的称誉;从郎中升任参议、通政、府尹,可以说有良好的政绩;从府尹升任通政使、兵部侍郎、礼部尚书,便可以说:“具有大臣的体统,历事三朝,出入九卿之列,又有君子的德行,这难道不是更加可信了吗!”孔子离开鲁国时说:“我的脚步迟迟不愿前行。”他的内心大概有所不忍。孟子离开齐国时说:“我每天都盼望着它。”他的内心大概有所不能忘怀。那些大圣大贤,在出仕、退处、离去、留止之间尚且如此,我们这些学习孔子、孟子的人,也本来应当有这样的心情。他当初伟岸地登上朝廷,最后又轩昂地离开国都,仰头不愧于天,低头不愧于人,还有什么不可以呢?像李公今天这样的进退,可以说知道应当选择什么了。我并不是能够践行义,只是有些义不敢忘;并不是能够守住礼,只是有些礼不敢抛弃。积累的过错和惭愧,行动起来也将像山泽一样深厚。将来如果脱离尘世,得到日月般的明察,蒙赐归葬故乡的地方,即使困顿疲惫,也一定匍匐前往,以完成进退始终的节操。对上我不辜负圣天子,对下也不敢辜负李公。” 李公出行时,公卿大夫和士人多有吟咏感叹他的事情。俞宗伯德彰来接替李公的职任,同李公的僚友汪君用之、柴君时中以及诸位君子,让我为此事作序。
送大司马泾川张公致政序所谓大臣者,盖不徒以其位之隆也,其道徳上足以正君,下足以庇民,内之足以识天下之大几,而外之足以成天下之大务者也。有如是之徳而又以身任天下之重,临利害,遇事变,凛乎其不可夺,是故谓之大臣。夫以圣天子总握乾纲于上,得臣如此而用之,諌必行,言必听,委任必専,吾知有所令而民莫不从,有所禁而民莫不止,有所举措而民莫不服,其风声所及,犹足以折大憝而消朋慝,其为天下国家之利益,岂小小哉?兵部先书泾川先生清浔张公,以予观之,不但今之所谓大臣,固古之所谓大臣也。公以翰林学士、国子祭酒、礼部侍郎、经筵日讲官,歴礼、戸、吏、兵四部尚书,奉勅参赞机务,逮事三朝,出入枢要,埀四十年,盖自啓沃教养、出纳黜陟之大,编纂论譔、言议咏歌之细,无不以直道自任,天下之人亦以直道许之,方介之名达乎远迩。其在参赞也,尤以祖宗根本重地所宜镇定安辑,因事建议,知无不为,有所予夺,中外称快,事归有司而守备之体益尊。至于忧或蹙于额,愤或见于面,若有大不得已于其心者,而人莫之测也,则公岂徒为者哉?乃今年正徳乙亥春正月,即上疏乞解政务,诏辄勉留,凡三往返,至于夏四月,竟得允。上念春宫旧臣,特赐玺书,加太子少傅致仕,令乘传还乡,仍令有司月给米四石,歳拨人夫四名,应用君臣之间,可谓两尽其道矣。方其求去而未得也,章已十余上,温旨所以慰籍者,亦且谆复,而公求去益力,计必得而后已。中外之人固皆谓公大臣也,以身殉国可也,何必乃尔?夫孰知公之所以不可及者,正惟在于此乎?盖人臣之有出处,犹天地之有寒暑昼夜,行者之有止息,而食者之有餍足也。寒暑不推,则歳不成;昼夜不代,则明不生;知进而不知退,亦岂天地之常道哉?大臣之所以为大臣,其根本节目之大者正在于此。彼其所谓才与徳,固依是焉以立者也。非是,亦莫谓之才徳也。是故孔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彼所谓四时之序,成功者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者,又不足云矣。故时乎不可去也,虽流言日至而不防周公之狼防,是已。时乎可去也,虽其道小行而必速孔子之接淅,是已。若外此而徬徨却虑,虽忠如伯起,贤如望之,君子已惜其见事之晩矣。予然后而知大臣之所以为大臣,其根本节目之大者,固在于出处进退之间。而出处进退之间,非明以先之,仁以胜之,而又有大勇以主于中而达于外,盖鲜有不广譬而自恕者。然则公之为大臣,其视古之大臣,夫奚有慊乎哉?抑吾闻之处江湖之远而不忧其君,仁者不为也。公受恩累朝,亲侍最乆,知遇最隆,兹其善始令终也,礼亦甚腆。然则公之去国也,宁无恻然乎哉?宁无恻然乎哉?诸卿大夫举汉送疏传故事,出祖于都城外,余为之序。
送大司防吴公致政序正徳庚午春二月,刑部尚书姑苏吴公致政归,公卿以下祖之东门外。又重夫离合之不常也,属珤为序。先是珤尝谒公,适诏下优老,珤进而慰焉。公曰:“夫人防而学,壮而行,老而归,理也,亦势也,焉用慰为?”珤敛衽而受之,反而思之,诚如公言哉?盖万物之生,有荣有落;四时之序,有往有复。终始消息,将天地之大,古今之远,莫不皆然,而奚独士君子之出处也哉?顾公之学与行与归,有卓乎可表于俗者,不敢不为天下道也。公举乙未进士,为刑部郎中,即以明达之才为上下所称重。凡部有疑狱,多所谘决。既歴贵州、广东按察副使,福建按察使,太仆卿,工部侍郎,用益博学,益日冨。羣疑▯前,百务丛委,每谈笑而应之,沛乎畧无难色。故车辙几半天下,而所至有贤名。寃者頼以信,饥者頼以饱,纷者頼以整,困者頼以舒。虽三十余年始晋上卿,而海内之所望于公者,则已乆矣。今其归也,则又深达夫屈信往来盈虗之理,而未尝少有怨尤,岂不诚贤于人远矣哉?愚盖尝合天下古今而论之矣。湘潭之放,忠矣而伤于怨;介山之火,贤矣而失之激;上东之冠,虽决而出于务名;丈人之篠,虽洁而果于忘物。求其从容中道,合乎君子之大中至正者,世亦无几。是故孔孟为百世之师,而去鲁之行,去齐之宿,果为天下后世之模范也。今公之行与珤所闻于公之言,岂不诚犹有孔氏之家法哉?《易》曰:“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又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公盖有所见而其言如是矣。吴郡佳山水,有池台鱼鸟之乐,公又多贤子弟,其俊而选者已登于王庭。脱簪组之荣,得泉石之安;去簿牒之劳,就燕闲之雅。吾恐隐迹吴门,托名赤松者,未必如公之安且适也。安且适,必且寿,必且永有令名。公其所谓学而有所用,行而有所成,归而有所养也哉!于是诸公皆颔。予言也,俾书于策,以为公赠。
译《送大司马泾川张公致政序》所谓大臣,并不只是因为他的官位尊崇;他的道德,在上足以匡正君主,在下足以庇护百姓;对内足以洞察天下的大势,对外足以成就天下的大事。具有这样的德行,又能亲身承担天下的重任,面对利害、遭遇事变时,凛然不可夺志,所以才称为大臣。圣明的天子在上总揽乾坤大权,得到这样的臣子而任用他,进谏必定实行,言论必定听取,委任必定专一。我知道,凡有所命令,百姓没有不服从的;有所禁止,百姓没有不停下的;有所举措,百姓没有不信服的。他的声威所到之处,甚至足以折服大恶、消除朋党和奸邪;他对天下国家的利益,难道是小小的吗?兵部先书泾川先生清浔张公,依我看来,不只是今天所谓的大臣,本来就是古代所谓的大臣。张公以翰林学士、国子祭酒、礼部侍郎、经筵日讲官的身份,历任礼、户、吏、兵四部尚书,奉敕参与辅佐机务,经历三朝,出入枢要,接近四十年;从启沃君德、教养人才、任免官员这些大事,到编纂论撰、言议咏歌这些小事,无不以正道自任,天下人也以正道称许他,方正耿介的名声远近皆知。他任参赞时,尤其认为对于祖宗根本所在的重地,应当镇定安抚;凡遇到事情便提出建议,知道该做的没有不做的。凡有应当给予或剥夺的,中外都称快;事情交给有关官府办理,而守备的体制也更加受到尊重。至于有时忧虑便皱紧眉头,有时愤怒便显现在脸上,仿佛心中有万不得已的事情,而别人却无法测知,那么公难道只是徒然作为吗?到了今年正德乙亥春正月,他便上疏请求解除政务,诏书总是勉励挽留,来回三次,直到夏四月,终于得到允许。皇上念及他是春宫的旧臣,特赐玺书,加授太子少傅,让他乘驿传回乡,又命有关官府每月给米四石,每年拨给人夫四名。君臣之间所能做的,真可以说双方都尽到了应有的道义。他刚请求离职而尚未获准时,奏章已经上了十多次,皇上用温和诏旨加以慰藉,也一再谆谆劝留;可是公请求离去更加坚决,计算着一定要获准才肯罢休。中外人士本来都说公是大臣,即使以身殉国也是可以的,何必要这样呢?谁知道公之所以无人能及,正正在这里吗?大臣的出仕和退处,犹如天地有寒暑昼夜,行路的人有停下休息,饮食的人有吃饱满足。寒暑不推移,年岁便不能成就;昼夜不交替,光明便不能产生;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处,难道也是天地的常道吗?大臣之所以成为大臣,其根本和重大原则正在这里。他们所谓的才与德,本来就是依靠这一点建立的;离开这一点,也就不能称为才德。因此孔子说:“所谓大臣,是用道来侍奉君主,行不通就退去。”至于所谓四时的次序、功成之后离去、知道满足便不受辱、知道止步便不危险,这些道理也就更不用说了。时势不宜离去时,即使流言每天传来,也不防备周公所遭遇的谗毁,这就是这样的情形。时势适宜离去时,即使自己的道只得到小小施行,也一定迅速离去,这就是孔子所说接淅而行的情形。若除此之外还徘徊犹豫,即使忠诚如伯起、贤能如望之,君子也已经惋惜他们见机太晚了。到这时我才知道,大臣之所以成为大臣,其根本和重大原则,本来就在出仕、退处、进取、退让之间。而要处理出仕退处、进取退让,若不是以明智为先导,以仁德加以驾驭,又有大勇存于内心而发于外表,大概很少有不宽泛譬喻、自我宽解的。这样看来,公作为大臣,与古代的大臣相比,难道有什么不足吗?不过我听说,身处江湖之远却不为君主忧虑,仁人是不会这样做的。公连续侍奉数朝,亲近侍奉最久,受到的知遇最深厚,如今这样善始善终,礼遇也十分优厚。这样说来,公离开国都,难道能没有悲伤吗?难道能没有悲伤吗?诸位卿大夫援引汉代送疏广、疏受的故事,在都城外为他举行祖道送行,我替他们作这篇序。送大司防吴公致政序 正德庚午春二月,刑部尚书姑苏吴公辞官归乡,公卿以下在东门外为他举行祖道。又因为离合聚散本来没有常规,嘱托珤作序。此前珤曾拜访公,恰逢诏书下达,优待年老官员,珤上前向他表示慰问。公说:“人年轻时学习,壮年时出仕,年老时归去,这是道理,也是形势,哪里用得着慰问呢?”珤整肃衣襟接受这番话,回来后思考,难道确实如公所说吗?万物的产生,都有荣盛也有凋落;四时的次序,有往来也有复返。终始消长,即使天地这样广大、古今这样久远,也没有不如此的,难道唯独士君子的出仕退处不是这样吗?只是公的学习、仕行和归隐,有显著足以向世俗表明的地方,我不敢不替天下说明。公以乙未科进士起家,任刑部郎中,便凭明达的才干受到上下称赞。凡刑部有疑难案件,多由他咨询裁决。后来历任贵州、广东按察副使,福建按察使,太仆卿,工部侍郎,学问越来越广博,积累越来越丰富。各种疑难案件纷纷摆在面前,百般事务交相委积,他总是谈笑之间应对,充沛自如,丝毫没有为难的神色。因此车马行迹几乎遍及天下,所到之处都有贤能的声誉。蒙冤的人依靠他而得以昭雪,饥饿的人依靠他而得到饱食,纷乱的地方依靠他而得到整治,困苦的人依靠他而得到舒缓。虽然公经过三十多年才升为上卿,但海内对他的期望却已经很久了。如今他归去,又深深通达屈伸往来、盈虚消长的道理,从未稍有怨恨责怪,难道不确实远远胜过常人吗?我曾经把天下古今合起来评论过。湘潭被放逐的人,忠诚却失于怨愤;介山被焚的人,贤能却失于激烈;上东戴冠的人,虽然果断出走,却出于追求名声;丈人持竹的人,虽然清高,却终于流于忘却世事。寻求那种从容合乎中道、符合君子中正至正之道的人,世上也没有多少。因此孔子、孟子成为百世之师,而孔子离开鲁国时的行动、离开齐国时的停留,果然成为天下后世的模范。如今公的行动和珤所听到的公的话,难道不确实仍有孔氏家法吗?《易》说:“君子崇尚消长盈虚,这是天的运行。”又说:“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去正道。”公大概有所见识,所以说出这样的话。吴郡有美好的山水,有池台鱼鸟的乐趣;公又有许多贤能的子弟,其中才俊而被选拔的,已经登上王庭。脱去簪缨官服的荣耀,获得泉石之间的安宁;离开文书簿牒的劳苦,接近燕居闲暇的雅趣。我恐怕那些隐迹吴门、托名赤松子的人,未必能像公这样安适。既然安宁舒适,就一定长寿,也一定会永久拥有美好的声名。公大概正是所谓学习而有所施用,行动而有所成就,归来而有所奉养的人吧!于是诸位公卿都点头赞同。我的话,让人记录在册,作为赠送给公的礼物。
送廖君从盛还海南序物之生,莫不有始。水始于源,木始于根,人始于祖先。王贵人而重始也,于是为之祠禴尝蒸,以追思之;为之氏族本支昭穆,以纲纪之;为之一世、二世以至于五世、十世、百世,以聫属之,而礼乐所由生焉。礼不虚制,乐不徒作。乐也者,乐其所自生;礼也者,反其所自始者也。是故太公数世不忘乎周,而孔子亟曰「吾殷人也」,无不惓惓乎宗祏之承、乡土之故者。自宗子之法不讲,忠厚日薄,因之以流离转徙,谱牒散落,此道如线。其甚也,竟有泽未絶而相视为涂人者。不有君子悦礼乐而敦诗书,则先王贵人重始之意,不几于熄乎?若吾考工廖氏父子兄弟不忘其始,可谓真能执礼以守先王之道者也。廖氏族盛于海南陵水,自其祖讳召兴者徙河间之东光,乃絜其伯氏瑄来留,季广以居。广生彭,字从盛;瑄生纪,即今考工君延理也。祖子孙三世,七十余年于此矣。每歳时祀享饮食,未尝不南向而祭,相语家人以世世无忘海南,而其居者亦时时迎北人问动静。乃▯治丙辰,从盛长益贤,深念同气一体,不相见者数世,闻世父尚岿然且八十余,乃驾舟乘风省于东光,又友其弟于官署居,再逾月,起处言笑蔼然,骨肉之谊不自知其万里之遥,七十余年之阻也。非深达于水木本源之理者,能如是乎?且吾闻君自海南而来也,固尝渉大江歴河越淮,然后达于京师,盖亲见水之千流万▯,又千万里而逝矣。而岷山积石桐栢之间,其混混而出者,固一源而未尝分也。其于木也亦然。君子于此可以知始。从盛君岂亦尝观之而知之者乎?不然则浑厚竒特,独深百世之思,其过人不亦远矣哉!不忘其本之同仁也,任重道远,独往而不疑,勇也,是冝其磊落也乎?行人所不能行,如此也。君既获所愿,将南还以报其宗之人。虽然,吾必有以告君矣。乐生反始,固礼乐之情,而安土敦仁,亦圣贤之所深予者。茍心之同焉,贻谋之善焉,世世守之以昌其业,则考工虽不必一归,君虽不至再省,其为固本深源、重始之义,不已尽乎?考工方以文章事业为圣天子擢用,以扬于天下,为天下光,盖不独近显族属而已,固亦将上昭于五世、十世以至百世而无穷也。斧屋相望,郁乎増髙此其报本追远,其事之大者,而从盛君之望,亦可以慰矣。珤既与考工逰,又感其合散之有礼,用序其畧,内于归舟,俾廖氏世世有所考者。若其名讳之冝避而不避,则厌于尊,且志信也。
赠山东张太参序士有负天下之望,一出而着勲烈者,然而不尽然也。邅回坎廪,乆而不得发,或乆而后发者有之矣。君子孰不欲扬名之汲汲也哉?不惟赋命殊也,茍非上智,亨衢坦途,实足以覆。是故疾徐难易,君子视而一之。难则思患深,徐则阅故熟,及其成功,殆无不同。若今山东左叅政张公抑之,固秦之望,而蚤有志于用世者也。自其举进士,歴秋官主事、员外郎,出为吉安、汉阳二郡,皆以能称。盖不独吏畏其威而已,观其行者谓之贞,探其学者谓之博,识其法者谓之恕,不可谓不发且着,亦不可谓不及时矣。其调汉阳也,居以九载,则其邅回不进时也。夫仕者莫不欲速,一违所愿,怫然恚郁然阻者多矣。公独安处静俟,以待天之定,何其识之优耶?盖九仞之坂,一决而驱之亦易,然而不摧裂者幸也。孰若周旋盘辟,不失吾矩歩范,驱之正,使积中者不败,待时而有获也哉!既乃▯治乙卯,果以眀绩上之天子,陟叅东藩。君子于时知公果能处天下而善保令终也。吾自防即闻秦陇间多竒士,未尝不慨然兴起,思周汉之旧焉。既已入仕,得与其英俊逰乃知有所谓张抑之者。吾虽不识抑之,而侍御夏君时雍、黄君时济则其产之选也,皆亟称曰:“吾师张公,非秦陇之望,固天下之望也。”先时秦州未有进士,公独奋然力学,以成其名,执经而从者林立,往往相继登髙科,皆公启之也。噫,予又安知抑之之能成功烈?抑移其平日所教于乡者而推之乎?是冝磊磊乎过人远矣。自此以往,又移所以治郡者而叅辅牧伯,而卿而相,茍率是道,亦无施不可矣。始公以乙卯赴任,盖逾年而二君偕乡之大夫士始克举此,皆自以为晏也。夫出处乆速,尚能相安以道而色不动,矧言语文字之间,顾厌夫后时者邪?或言公好文,笃于好仕,冝其汲汲。吾又安知其汲汲否与?惜予。文不足以充其好也。
译送廖君从盛还海南序 万物的产生,没有不是有开端的。水开始于源头,树木开始于根,人开始于祖先。君王看重人,也重视根本和开端,于是为此举行祠禴尝蒸等祭祀来追思祖先;建立氏族本支、昭穆的次序来统摄纲纪;划分一世、二世直到五世、十世、百世来联结宗族,礼乐也由此产生。礼不是虚设的制度,乐也不是徒然制作的声乐。乐,是为了使人快乐于自己的由来;礼,是为了返回到自己的根本。因此太公历数世仍不忘周,孔子多次说“我是殷人”,都无不深切关怀宗庙神主的承继和乡土故旧。从宗子制度不再讲求以后,忠厚的风气日渐淡薄,又因流离迁徙,谱牒散失,这条道路已经细如一线。严重的时候,竟有祖泽尚未断绝,彼此却把对方看作路人。如果没有君子喜爱礼乐、敦厚诗书,那么先王尊重人、重视根本和开端的心意,岂不是几乎要熄灭了吗?像我们考工廖氏的父子兄弟不忘自己的根本,可以说是真正能够执守礼制、维护先王之道的人了。廖氏一族在海南陵水兴盛起来;他们的祖先,名召兴的那位,从河间东光迁来,于是带着他的长兄瑄留下,弟弟广也在此居住。广生彭,字从盛;瑄生纪,就是今天的考工君延理。祖孙三代在这里已经七十多年了。每逢岁时祭祀、享献饮食,从没有不面向南方祭拜,并互相告诫家人世世代代不要忘记海南;而居住在海南的人,也时时迎接北方来人询问消息。到了弘治丙辰年,从盛年长而更加贤能,深深想到同胞本是一体,数代不能相见,听说世伯仍然健在,而且已经八十多岁,于是乘船借风到东光探望,又在官署与他的弟弟结为好友。一个多月后,起居谈笑和蔼亲切,骨肉之情使他们不知相隔万里、阻隔七十多年。若不是深刻通达水木本源的道理,能够这样吗?况且我听说君从海南来,曾经渡过大江,经过黄河,越过淮河,然后到达京师,大概亲眼见过水流分成千支万派,又流逝千万里。然而岷山、积石山之间,桐柏山一带,那些浩浩荡荡流出的水,本来同出一源而从未真正分离。树木也是这样。君子由此可以懂得根本和开端。从盛君难道也曾观察这些而有所领悟吗?否则,他浑厚奇特,唯独深切怀有百世之思,超过常人不是很远吗?不忘共同的根本,是仁;任重道远,独自前往而不疑虑,是勇;难怪他如此磊落。能够做行人所不能做的事,就是这样。君既然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将要南归,把这件事告诉宗族的人。虽然如此,我一定还有话要告诉君。乐于追溯根本,本来就是礼乐的真情;安于乡土、敦厚行仁,也是圣贤深深赞许的。假如内心相同,谋划后代的安排又很好,世世代代守护它来使家业昌盛,那么考工即使不必亲自回去一次,君即使不能再去探望一次,对于巩固根本、深厚源流、重视始祖的意义来说,难道还不是完全尽到了吗?考工现在正凭文章事业受到圣天子的擢用,在天下扬名,成为天下的光彩,这当然不只是使近亲显贵而已,也将使声名上昭于五世、十世直到百世而无穷。斧屋相望,郁然增高;这就是报本追远中最重大的事情,从盛君的愿望也可以得到安慰了。珤既与考工交游,又感慨他们的离合合乎礼义,于是写下这篇大略,放入归舟,让廖氏世世代代有所考察。至于名讳本应避讳却没有避讳,是因为厌恶过分尊奉,同时也是为了记载真实。赠山东张太参序 士人有负有天下的期望,一出仕便建立功勋功业的,但也不全是这样。辗转困顿,长久不能施展,或者很久以后才得以施展的,也有这种情况。君子谁不急切地想要扬名呢?这不只是命运禀赋各不相同;如果不是上等智慧,平坦的仕途和顺利的道路,反而足以使人倾覆。因此无论快慢、难易,君子都把它们平等看待。困难时便思虑祸患深远,进展缓慢时便熟悉旧事,等到成功时,大概并没有不同。像今天山东左参政张公抑之,本来就是秦地士人的希望,早年便有志于经世用世。自考中进士后,历任秋官主事、员外郎,出任吉安、汉阳二郡长官,都以能干著称。不只是属吏畏惧他的威严而已,观察他行为的人称他正直,探究他学问的人称他博大,懂得他执法的人称他宽恕,不能说他没有施展才能、建立声名,也不能说他没有及时显达。他调任汉阳,任职九年,那正是他辗转迟滞、没有升进的时候。做官的人没有不希望迅速升迁的,一旦违背愿望,愤懑郁结、受到阻滞的人很多。唯独公安然处之,静静等待上天安排,这是多么高明的见识啊!九仞高的山坡,若一旦冲下去奔驰,当然容易;然而不使山体崩裂,才是幸运。哪里比得上周旋盘桓而不失自己的规矩步法,以正道驱行,使积累在内的力量不致败坏,等待时机而有所收获呢?到了弘治乙卯年,公果然凭借显著的政绩上报天子,升任东藩参政。君子到这时知道,公果然能够处身天下而善于保全美好的结局。我自从在关中任职以来,便听说秦陇之间有许多奇士,没有不慨然奋发、追念周汉旧风的。后来入仕,得以同那些英俊之士交游,才知道有一位张抑之。我虽不认识抑之,但侍御夏时雍、黄时济都是那里选拔出来的人,他们都屡次称道说:“我的老师张公,不只是秦陇的希望,本来就是天下的希望。”早先秦州没有进士,公独自奋发努力学习,成就了自己的声名,手执经书跟从他学习的人成群结队,后来往往相继考中高科,都是公启发他们的。唉,我又怎么知道抑之能够建立这样的功业呢?还是他把平日教导乡里的方法推行开来的吗?难怪他光明磊落,远远超过常人。从今以后,他再把治理郡县的方法移用到参辅牧伯、卿、相的职位上,只要遵循这条道路,也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好。公起于乙卯年赴任,大概过了一年,二位乡中大夫士才得以共同举荐此事,大家都自认为太迟了。出仕或退处的长短迟速,尚且能够彼此以道相安而面色不变,何况言语文字之间,难道反而会厌弃来得晚吗?有人说公喜爱文章,又笃志于做官,所以应当十分急切。我又怎么知道他是否急切呢?可惜我自己的文章不足以充实他所喜爱的东西。
送佥宪郝君序▯治九年,大理寺右寺副郝君性之,以公卿荐,受诏审录京畿诸郡刑狱,已复决疑事,保定还,奏之廷中,称旨。明年,遂擢为浙江按察司佥事,职屯田焉。嗟乎!今之聪明儒雅之士,类能陈力述谟,然非屡试而后大用,则其成功也,未必卓卓乎为不可及。盖天下之故,知其理不若履其事,见之真不若歴之熟。谈江河,辩险阪,虽使人聴之耸然,未必若身亲舟楫驱驰者之得其要也。是故先王用人,必试以难,必试以可,必明试以功。逮至于汉,虽可用为相者,犹歴试之于三辅,诚以其道,必如是而后尽尔。我国家建官用人,不殊古昔,其所以试而用之者,亦有二焉:或以官,或以事。以官,则廉其官之治与不治,考绩黜陟是也。至于出乎常职之外,投之以﨑岖,处之以繁剧,尝之以权利不乱焉,然后用之。若性之之所歴者,则所谓以事而试之者哉。盖性之自举进士为大理评事,歴寺副且十载,凡经其所允驳者,人人以为冝其素所蓄积,固正且大。而京畿保定之行,电明雷动,不阻于豪慝,不挠于疑谤,民称不寃则又其表表乎过人者也。夫天下之事,冝莫刑狱为难,于所难者过人如是,则迎刃而解者固多矣。然而按察之任,则不専于刑狱也,非特不専于刑狱,亦不専于屯田也。凡一方之郁畅,百执事之清浊,无不于我乎张弛。君尚益持风裁,以无负所豫立也哉!圣天子举贤任能,不遗余才,日厉精以图至理。君虽用之矣,安知不犹为试之也乎?由佥宪而上而副而长,内而卿尹之位,亦方有待徴之试愈难,用愈重,奋鸿渐之翼,以厝天下于磐石泰山之安,性之固其人哉!性之既就道,与之同寅者偕,祖之都南门,而寺正朱君徳章,实徴予言以为赠。予固因性之之已至者,而浩然思见其方来也。
送岳州刘太守序始吾读汉史传,未尝不歆慕司马长卿、朱防稽、田相国之为人,乘时际遇,挈所有以示于天下,欲蹻取志,立应自布衣,不十年跻显融,或晋而公卿,名掲海内,功载竹帛,何其称意哉!每叹今之时,鲜其伦,盖不独其人殊,而世亦异矣。及观刘岳州之出处,卓荦俊爽,歘变忽化,廼知古今虽不尽同,而事有不能必不同者,世患无其才耳,有之,进之何尝不慎,用之何尝不亟哉!尧章以通经博洽有盛名,四方豪俊争交之,至持其文以为概,流播都下,骈鉴争赏,连擢进士髙第,初授主事,即得钱谷剧司,以书生驭老吏巨猾,无敢犯,严不苛,直不挺,自大司徒而下咸以为优,两▯国课尤着,清鲠声闻益勃勃不可遏,其才如此。于是再迁为员外郎,不逾年遂乘髙箱出守大郡,当西南文轨之冲,是虽不假于题柱之炫,而负弩之名已成,亦无事乎负薪之劳,而懐印绶归乡里,使夫道旁之人跂望而不可及矣。其视二三君子,遇乎不遇乎?已遇者如此,则自是而上遇,又可知矣。虽然,此特论朝廷用才之急,及尧章之履歴适有同乎古人者而已。若充其志,则封禅之藁或不足于事君,牛车之衅或不足于立身,吾方麾而去之,惟夫一言悟主者,差若并行而不悖,然去孔子之所论事君立身,则亦槩乎远矣。要之如孔孟之所论,非召公之遗爱,传説之霖雨,有不足以充其量而竟其业也。尧章以俊才当盛年,而太守与民尊且亲,専且乆,又大有作新之责,以仰副国家之所委寄者,吾欲一见先王之教化,不于岳州望乎?矧吾乡衣冠文物之运,率百余年一大发,当其时际,其运又得其人,岂必吾将天下固欲引领矣。
译送佥宪郝君序 弘治九年,大理寺右寺副郝君性之因公卿推荐,奉诏审查记录京畿各郡的刑狱案件;后来又裁决疑难案件,回到保定,把情况奏报朝廷,符合皇帝的旨意。第二年,便升任浙江按察司佥事,主管屯田事务。唉!如今聪明而儒雅的士人,大多能够陈述才力、提出谋略;然而如果不是屡经考验后才受到重用,那么他们的成就未必卓然到无人可及。天下事务的道理,知道它不如亲自实践,亲眼见到不如历练熟悉。谈论江河、辨析险要山坡,即使让人听来惊叹,也未必比得上亲自驾船骑马奔走的人掌握其中要领。因此先王任用人才,必定用艰难的事情来考验他,必定用可以办理的事务来考验他,必定明确地以功绩来考察他。到了汉代,即使是可以任用为丞相的人,仍要先在三辅地区历练考察,确实是因为任用人才必须如此,之后才能充分了解。我国建立官制、任用人才,并不不同于古代;用来考验并任用他们的办法,也有两种:有时以官职考验,有时以事务考验。以官职考验,就是考察他所任官职治理得好不好,以考核政绩来决定降黜升迁。至于超出通常职务之外,把崎岖艰难的地方交给他,把繁重复杂的事务交给他,考验他面对权势利益是否不为所乱,然后才任用他。像性之所经历的,正是所谓以事务来考验他吧。性之自从考中进士任大理评事,历任寺副将近十年,凡是经过他批准或驳回的案件,人人都认为那是他平日积累的学问和操守的自然表现,本来就正大而深厚。至于审查京畿、保定案件的行动,迅疾如闪电雷动,不受豪强奸邪阻碍,不被疑惑诽谤动摇,百姓称说没有冤屈,这又是他远远胜过常人的显著表现。天下事务,恐怕没有比刑狱更难的了;在如此困难的事情上还能超过常人,那么其他迎刃而解的事务自然很多。然而按察使的职责,并不专门限于刑狱;不仅不专限于刑狱,也不专限于屯田。凡一方政治的通畅闭塞、百官属吏的清廉贪浊,无不要由我来调节张弛。君还应当更加保持风纪和操守,不要辜负自己早先所作的准备。圣明天子选拔贤能、任用有才,不遗漏任何人才,每天振作精神以谋求至治。君虽然已经被任用,怎么知道不是仍在接受考验呢?由佥宪升为副使,再升为正使,入朝而至卿尹之位,也还正等待着考察;考验会越来越难,任用会越来越重。愿你振奋鸿鹄渐进的羽翼,使天下安置在磐石泰山般的稳固之中,性之确实是这样的人吗?性之已经上路,与同僚一同在都城南门为他饯行,寺正朱德章实在征求我的话作为赠言。我本来是因性之已经达到的成就,而浩然想到要看见他将来的发展。送岳州刘太守序 起初我读汉代史传,没有不羡慕司马长卿、朱会稽、田相国的为人。他们乘逢时运和机遇,拿出自己的全部才能展示给天下,想要迅速实现志向;从平民起身,不到十年便登上显达通融的地位,有的升为公卿,声名传遍海内,功业载入史册,这是多么称心如意啊!我每每感叹当今时代,很少有与他们相类的人;这不只是人物有所不同,时代也不同了。等到观察刘岳州的出仕和退处,发现他卓异俊爽,忽然变化,才知道古今虽然不能完全相同,但事情也有不能不相同的地方。世上只怕没有那样的才能;一旦有了这样的人,进用他何尝不慎重,用他何尝不迅速呢!尧章以精通经学、学问博洽享有盛名,四方豪俊争相同他交游,甚至拿着他的文章作为典范,流传到都城,众人争相鉴赏;他接连被擢升为进士高第,起初授任主事,便得到钱谷这一繁重部门的职务。他以书生驾驭老吏巨猾,没有人敢于冒犯;严厉却不苛刻,正直却不刚愎,自大司徒以下都认为他优异,两次主持国家税收尤其显著,清廉鲠直的声誉越来越盛,无法遏止,他的才干就是这样。于是再次升任员外郎,不到一年便乘坐高车出守大郡,地处西南文书法令往来的要冲。这虽然不必借题柱来炫耀,但负弩前驱的声望已经形成;也不必再从事负薪的劳苦,而是怀抱印绶回到乡里,使道路旁的人仰望而不可及。他与那几位君子相比,是遇到机遇还是没有遇到机遇呢?已经遇到机遇的人尚且如此,那么从此以后更加受到知遇,也就可以知道了。不过,这只是谈论朝廷急于任用人才,以及尧章的经历恰好与古人有相同之处罢了。如果充分实现他的志向,那么封禅的文稿或许不足以用来侍奉君主,牛车之衅或许不足以用来立身;我正要挥手把这些抛开。只有用一句话使君主醒悟的人,才大致可以与之并行而不相冲突;然而如果离开孔子所论侍奉君主、立身处世的道理,也就相差很远了。总而言之,按照孔孟所论,若不是有召公遗留下的爱民恩泽、傅说如霖雨般的辅佐,就不足以充实他的器量并完成他的事业。尧章凭俊才正当盛年,而太守之位使他受到百姓尊敬并亲近,能够专心任职且任期长久,又肩负着大力革新政教的责任,以仰承并副合国家的委托,我难道不想在岳州看到先王的教化吗?何况我家乡衣冠文物的发展,大约每一百多年才有一次大振兴;逢到这样的时代,气运又得到这样的人,难道我还不将要伸长脖颈、期望天下吗?
送吉安任太守序正徳丁卯春正月,石阡太守任君象之以制终入觐,改知江西之吉安。吉安之士相与喜曰:“是固昔在词苑有文才名者,以经术饰吏事于治,吾郡也何有?”又曰:“是固执法守正不畏强御者,逆鳞犹且批之,何忧于胏腊?”夫二者之所论不为不知君矣,顾二者之所知望也。望固不可缺,而实则岂可少乎?盖象之自举进士入翰林,珤辄与之逰。平居言笑衎衎,未尝以文自许。一日召试东阁,众方泚笔有待,顾视象之已数千百言。词既葩藻,而议论一一皆合于道。及官御史,亦未尝以气节自负。居未逾年,即抗防论大事,且曰:“治忽之几在乎正邪。”当隆治之世,而使邪説得行,及其浸滛,虽百孟轲、千韩愈力救而不可得。议虽不行,自是流俗知畏,而士有耻。即是以观,则词章諌诤,岂象之有意而为之?而声名闻望,亦岂象之修饰而致之者哉?况世之以直获谴者,率矜豪轩赫思,顾其名往往为所拘防,极力以狥。象之自御史出宰中部,即孜孜爱民,课桑教种,诱子弟以忠信,不知身之昔为内台也。再移新安,如中部迁归徳,如新安,再官石阡,亦无以异于治邑。所至民皆爱之,弗忍释去。然后象之之量人愈不可得而测哉?盖象之敏而用晦,不欲以长轧人,故不求异于人,而自有大过于人者如此。于是吉安之士刘禔、伍全者三十余人,相与难予曰:“信如子言,则文学问誉果不足以知人乎哉?”曰:“何为其不可知也?仲舒以对策髙第出,而江都治;汲黯以面折廷争出,而淮阳理;张纲以直言敢諌出,而广陵定。是皆所谓有其望而实能副焉者。”矧今日当重熙累洽之世,任贤责成,非汉代拟而吉安为文献钜邦,又非淮阳、广陵之昔日移石阡之政而放之,诚易于治哉?诚易于治哉!予独恐诸君但知任君之望也,故相与乐道其实云。
送刘进士奉使序▯治九载,珤滥竽分考天下士之在礼部者,得江西刘君持庆焉。君明春秋学,深得胡氏传旨,旁通公谷、左氏,出入贯穿,引其脉络以达于圣人。为文章不拘拘剪剪,沛然吐其辞,而放之若汉廷诸臣。议论虽人尽其説,文采焕发,然诛则诛,贬则贬,自有扰而能毅,杂而不乱者,亦可谓精矣。其论古今贤否得失,及策当世之务,善操事柄,守之不移,某是某非,此可予彼可夺。虽未必尽合于中,然麾之进退,如臂使指,不为畏首畏尾、支离浮游之言,盖以其所精者而达之他文,故能如是。噫!作文之法,当如是矣。孰意于吾子而见之哉?于时,今相木斋谢公,学士守溪王公,实主考试遴选,防擢殚厥精力。凡与珤同事者,手披口吟,心惟目省,神以防之,率至夜分或漏尽不就枕席。得一士则踊跃喜不自制,坐待翌日以献于二公。珤得君,亦于执烛时也。寒星在天,锦绮动目,能不快乎?亟呼伍秋官朝信,相与击节。当是时,珤犹未识所谓刘子者也。既撤棘,陛见退朝以息。俄而殿试亦毕,则有二士者以入,袍笏秀整,仪貌闲且都,吐葩含芳。问之,则安成彭师舜与持庆也。师舜之才亦与君当,而笔意之峭防莹丽,与其人似。盖二君之素相期者,亦固谓有今日也。孰谓迂钝,幸不为五色迷,而乃于一网得之哉?安成春秋名天下,凡其为属词比事之文者,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往往能先四方士。然以宿学淹留者,亦时有之。若二君则又其地之稑,而实一再战而胜者也。珤既乆与朝夕,益知其人之贤。乃季夏,封太仆卿钱公卒于江东,讣闻当宁,命营其域。而刘君乃以次奉冬官檄往涖其事,亟告于珤曰:“祥将别矣,幸得便道归拜二人于堂上,先生无靳告,祥何以悦亲乎?”夫自君父母之举君也,桑弧蓬矢已射于四方矣。方其防也,惟恐其离于膝也;及其知诗书能文,章惟恐其不禄于朝而食于家也,君能以芳年清才登髙第,跻显要有日,而又以王事还故乡。凡邑之大夫,莫不郊迎;啬夫小人,前呵夹趋。光采动道路,将君之宗姻乡党,其孰不动色而相欣欣?则君之父母顺可知矣。天下之孝,有大于此者乎?若其节操之清,忠涖事之公与勤,则君之祖忠愍公遗范具在,有不庸言者。虽然,今日之事,圣天子所以小试乎君者也,固将有以大用矣。由小而大,君亦盍思之。
译送吉安任太守序 正德丁卯春正月,石阡太守任君象之因父母丧服期满入朝觐见,改任江西吉安知府。吉安士人相互庆贺说:“这本来就是过去在词苑中以文章才华著名、用经术修饰吏治来治理我们郡的人,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又说:“这本来就是执法守正、不畏惧强暴权势的人,连触犯皇帝逆鳞的事情都敢批评,哪里会忧虑那些微小的阻碍呢?”这两方面的议论不能说不了解君,只是他们所了解的还只是君的声望。声望固然不可缺少,实际才能难道可以少吗?象之自从考中进士进入翰林,我就常同他交游。他平日言谈笑语和悦,从不以文章自我夸耀。一天在东阁奉诏考试,众人正蘸笔等待,回头看象之,已经写了数千百言。文辞既华美,议论也一一合乎正道。等到任御史,也从不以气节自负。任职不到一年,便上疏抗言议论大事,并且说:“政治清明或昏乱的关键,在于正道和邪说。”正当隆盛清明的时代,如果让邪说得以流行,等到它逐渐浸润,即使有一百个孟轲、一千个韩愈竭力挽救,也无法挽回。奏议虽未被施行,从此流俗知道畏惧,士人也有了羞耻。由此看来,他的文章和谏诤,难道是象之有意刻意做出来的吗?他的声名和声望,又难道是象之修饰经营而得到的吗?何况世上因正直而获罪的人,大多自负豪迈显赫,反而常常被自己的名声束缚,竭力去迎合它。象之自御史出任中部县令,便勤勤恳恳爱护百姓,督促种桑、教导耕种,诱导子弟忠诚信实,竟不知自己的过去是内台御史。再次调任新安,像在中部一样;从新安迁任归德,像在新安一样;后来又任石阡,也没有不同于治理县邑。所到之处百姓都爱戴他,不忍让他离去。这样以后,象之的器量岂不是更加无法测度了吗?象之敏锐而深藏锋芒,不愿凭长处压倒别人,所以不刻意求异于常人,却自然有远胜常人的地方。于是吉安士人刘禔、伍全等三十多人一同责问我说:“如果真如您所说,那么文学、学问和声誉果真不足以了解一个人吗?”我说:“怎么会不能了解呢?董仲舒凭对策高第出仕,而江都治理得好;汲黯凭当面折驳、在朝廷争论出仕,而淮阳得到治理;张纲凭直言敢谏出仕,而广陵安定。这些都是所谓有相应声望,而实际才能能够与之相称的人。何况今天正值太平相继、和洽隆盛的时代,任用贤能、责成政绩,并不比汉代差;吉安又是文献荟萃的大邦,不是昔日的淮阳、广陵,把石阡的治理办法搬来实行,难道真的容易治理吗?” 真的容易治理吗?我只是担心诸位君子只知道任君的声望,所以才共同乐于说明他的实际情况。送刘进士奉使序 弘治九年,珤承蒙参与分考天下士人在礼部的考试,录取了江西刘君持庆。君精通《春秋》学,深得胡氏传的旨趣,又旁通《公羊传》《谷梁传》《左氏传》,出入贯通,牵引其脉络以通达圣人之道。他写文章不拘泥于剪裁雕琢,文思奔放地吐出言辞,纵横自如,像汉廷诸臣一样。议论即使把别人所说的道理全都包括在内,文采也焕发显明;但该责罚的就责罚,该贬斥的就贬斥,自有纷繁而坚毅、复杂而不混乱之处,也可以说精妙了。他评论古今贤能与否、得失,以及策论当世事务,善于掌握事情的关键,坚持自己的判断而不改变;此事应当赞许,彼事应当否定。即使未必完全合乎中道,但指挥取舍进退,就像使唤自己的手指一样,不是首尾畏缩、支离浮泛的言论。这大概是因为把自己精通的东西通达地运用到其他文章中,所以能做到这样。唉!作文的方法就应当如此,谁能想到竟在您身上看到了它?当时,今任宰相的木斋谢公、学士守溪王公主持考试选拔,殚精竭力进行甄选。凡与珤共同办事的人,手里翻阅试卷,口中吟诵,心里思考,眼睛审阅,精神专注于此,大多直到半夜甚至更深才离开席位睡觉。得到一个人才,便欢跃喜悦而不能自制,坐等第二天把他献给二位公。珤得到君,也是在掌灯的时候。寒星挂在天空,锦绮般的文章映入眼中,能不畅快吗?我赶紧叫来秋官伍朝信,和他一起击节赞叹。那时珤还不知道所谓刘子是谁。撤去试场帘幕后,入朝觐见,退朝休息。不久殿试也结束了,便有两位士人进来:他们袍笏整洁秀美,仪貌闲雅端庄,吐露文采而含蓄芳华。问他们是谁,原来是安成彭师舜和持庆。师舜的才华也与君相当,而笔意峭拔精莹华丽,和他的为人相似。大概两位君子平素彼此期许,本来就认为会有今天。谁知道我这个迂拙迟钝的人,幸而没有被五色迷惑,竟然在同一网中把他们都得到呢?安成的《春秋》学名闻天下;凡是那里的人写成章句、连缀史事的文章,往往心手相应,能够领先四方士人。然而因学问深厚而长期困滞的人,也时常有之。像二位君子,又是当地出类拔萃的人,而且确实是一再应试而取胜的人。珤与他们朝夕相处已久,更加了解他们的贤能。到了季夏,太仆卿钱公在江东去世,讣告传到皇帝面前,皇帝命令营建墓域。刘君于是按次序奉冬官的檄文前往办理此事,赶快告诉珤说:“祥就要告别了,幸好可以顺路回去,在堂上拜见二位老人。先生请不要吝惜赐教,否则我拿什么使双亲高兴呢?” 自从君的父母生下君,桑木弓和蓬木箭已经射向四方了。君幼年时,他们只怕君离开膝下;等到君懂得诗书、能够写文章,他们又只怕君不能在朝廷做官、在家乡享受俸禄。如今君凭芳华年岁和清俊才华考中高第,登上显要职位指日可待,又奉王命返回故乡。全县的大夫没有不在郊外迎接的;管粮的小吏和普通人也在前面呵喝、夹道疾行。光彩震动道路,将使君的宗族、姻亲、乡党之中谁不变色欣喜呢?那么君的父母顺心如意,也就可以知道了。天下的孝行,有比这更大的吗?至于君操守清廉,忠诚办事、公正勤勉,你的祖先忠愍公留下的典范都在,哪里还用我多说呢?不过,今天这件事,是圣明天子用来小试君才的,本来将要有更大的任用。由小处推想到大处,君也应该思考这一点。
送程君徳和知泉州序天下之理,原于心,散于万事,始于一室,达于四海。惟君子能博而约之,以合其异而归之同。是故不出户而知天下,不下堂而万姓理也。及观孔子之论治民,则曰:“奢示之以俭,俭示之以礼。”又曰:“观民设教。”若又欲相机而动,因时而救者,盖天下之理虽无不同,而天下之政则不能无敝。守其在我者,经也,百世而不变可也。其在人者,则刚柔异性,燥湿异冝强弱忠伪异习。茍不观而设之,示之以通其变而协于中,则政何所底于一,而治何以臻于成哉?新安程君徳和,邃于春秋之学,固深喻夫经权之旨者也。自举▯治丙辰进士,授戸部主事,歴员外郎,以至郎中。处钱谷剧司,能以简御烦,以整易乱,得因时通变之法。总诸庾区画既备,悬法眀允,吏无所容私,大为上下所知。重乃正徳己巳秋九月,受诏知福之泉州。夫泉州,福之钜郡也。而太守綂羣吏,控制千里,弛张操纵,运之掌指,又可以行道之地也。徳和以养于平日,騐于省署者,益扩而充之,则夫有所令而使民趋,有所禁而使民避,有所设施指示,使民观感而化者,当不少矣。愚独虑夫天下之习,溺于宴安,小民之利,匮于徴索,蚕织渐废而纨绮日繁,田畮不増而坐食益众,小吏夤缘,絶流掩羣,财尽力穷,剽窃继起。虽有直指之使,善战之将,一功成而百怨聚,但见其害耳,而岂足以为利哉?相机而动,因时而救,宜无急于此者。省刑罚,薄税敛之训,寛之一分之説,视民如伤之意,盖今之为民父母者,不可一日不存于心,而太守为尤宜惓惓者矣。昔韩韶为嬴长,愿长活沟壑之人;倪寛为内史,不惜考课之殿;而渤海之政,则又大率顾以力本。齐之载在史册,永为令誉。守经行权之法,不过如此。徳和之所以治泉,夫岂后于数君子哉?愚见政日成,誉日隆,台省之召,廊庙之擢,皆自兹始矣。予在翰林日滥考礼闱,与徳和有道义之雅也,故敢举古今治民之畧论之。防地官郎中马君谒予文为赠,因毕其説,以忠告于牧民者。
送张节判还莒州序士茍可以利物,毅然由之,不顾其后,此殆古之所谓良臣,所谓君子也。今则不然,狙巧善避,遇肤则噬,遇腊胏则吐,琐屑则断,轮囷盘错则弃而去之,递相委托,以规自便,而亦不失贤名。其有举事不避讥,发虑不迎合,世不谓之狂,则以为戅。虽号为衡度一时者,亦未必防所知。若巧者之易,虽知之,亦未必若易知者之深也。有如不避机,不迎合,为上所知,而又深知之,茍非乆于其道,积信以发志者,孰能与于此哉?以予观于安定张公大猷,殆近之矣。公以太学诸生擢判莒州,其初至莒也,青之属地,歳比不熟,而莒为甚,公慨然以为任,且以为忧,至私喟曰:「昔冨郑公活青州流民数百万,光于史册,吾虽不敢希踪先烈,而青之民则固前日之民,宁可坐视其病乎?」乃与守贰协力拯之,而公之惓惓,人自以为弗及也。于是东方藩臬诸重臣皆闻而贤之,简牒日下,府凡旁邑之疑狱乆弗决者,率委之聴狱。既乆疑即有异同腾谤蠭起,公不为挠屈,至狱所辄趣召赴对,考之此可流,此可输,作此可杀,是是非非,每浃旬而具,故君子以为难,而习晏安乐脂韦者亦稍以为异矣。迨再阅嵗,人益信之,士庻歌于里,御史廌于朝。又逾年为今年,▯治十年,乃书政最于考部,道之直,守之固,信之笃,其有益于天下而卒不可诬如是哉!世有行道立信于朝,而责效于旦夕,效之弗得而拂郁至,即弃其所学,改辙而驱者,亦惑之甚矣。此不惟予谓之惑,天下之人皆谓之惑也。如使天下之人不谓之惑,则褒徳之化不必诏之四方,而郑国田畴子弟之谣,亦不待见之三年之后矣。此予断以为信于今日者,将愈乆而益信也邪?公既被命,复治莒,闗中之大夫士仕于朝者,皆欣欣相与送之,而阎侍御允徳复徴予言以为赠。顾予何足以知公哉?然予闻公先君地官公正綂中为贤大夫,有声郎省,而公子尚质,今在选曹,甚敏而文,方为圣天子所向用,则夫光于祖考,教于家而施之国与天下者,宁有二道乎哉?予是以卜莒之政,将日大也。
译送程君德和知泉州序 天下的道理,根源在人的内心,分散于万事万物,开始于一家一室,通达到四海。只有君子能把广大事理归约起来,使不同之处相合而归于共同。因此不出门户也能知道天下,不下堂阶也能治理万民。等到看孔子论治民,又说:“奢侈的,给他看节俭;节俭的,给他看礼。”又说:“观察民情而施设教化。”如果还想根据时机行动、顺应时势补救,那么天下的道理虽然没有不同,天下的政事却不能没有弊病。守住属于自己的根本原则,是经常不变之道,百世不变也可以。至于人的情况,则有刚柔不同的性情,燥湿不同的适宜,强弱、忠伪不同的习惯。如果不加观察而施行教化,向他们显示通达变化并协调适中的方法,那么政事如何归于统一,治理又怎么达到成功呢?新安程君德和,精深于《春秋》学,本来就深知经常与权变的旨趣。弘治丙辰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直到郎中。任职于钱谷这一繁重部门,能够用简明驾驭繁杂,用整饬改变混乱,掌握了因时通变的方法。总理各仓库,规划已经完备;法令明确公允,属吏没有机会徇私,深受上下官员了解。到了正德己巳秋九月,又奉诏出任福建泉州知府。泉州是福建的大郡。太守统领众吏,控制千里之地,政治的宽严张弛都操持于掌指之间,也是可以施行大道的地方。德和把平日养成的才能、在省署中验证过的本领进一步扩充,那么凡有所命令使百姓趋向,有所禁止使百姓避开,有所施设指示使百姓受到感化而改变的事情,应当会有不少。我只是担心天下的习气沉溺于宴饮安逸,小民的利益困乏于征收索取;养蚕织布渐渐废弃,而纨绮日益繁多;田地不增加,而坐食的人越来越多;小吏攀缘牟利,阻塞水流、遮蔽众人,财物耗尽、民力困穷,盗窃抢劫接连发生。即使有直指的使者、善战的将领,完成一件功绩却聚集百般怨恨,人们只看见其危害,哪里足以称为有利呢?观察时机而行动,顺应时势而补救,应当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减省刑罚、减薄赋税的训诫,宽减一分的主张,把百姓视若受伤之人的心意,大概是如今做百姓父母官的人一日也不能不存于心中的,太守尤其应当切切记住。过去韩韶任嬴县长,愿意让沟壑中的人长久活下去;倪宽任内史,不惜因考核成绩低下而受罚;至于渤海的治理,则大体尤其顾念以力农为本。这样的政绩载在史册,永远成为美好的声誉。守住经常之道而实行权变的方法,不过如此。德和用来治理泉州,难道会落后于这几位君子吗?我预见他的政绩会日益成就,声誉会日益隆盛;台省的征召、朝廷的擢升,都将从这里开始。我在翰林任职时,曾冒昧参与礼部考试,与德和有道义上的交情,因此敢于举述古今治理百姓的大略来谈。地官郎中马君来请求我写文章赠送,于是把这番话说完,用来忠告治理百姓的人。送张节判还莒州序 士人如果能够有利于万物和百姓,便应当毅然去做,不顾及后果;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谓的良臣、所谓的君子。如今却不是这样:狡猾机巧,善于躲避;遇到浅薄小事便咬住不放,遇到深重复杂的事情便吐弃;琐碎的事情便轻率决断,盘曲错综的事情便抛下离去;彼此推诿委托,以图自己便利,却也不失去贤能的名声。有人办事不躲避讥讽,思考问题不迎合世俗,世人不说他狂妄,就认为他愚戆。即使号称能够衡量一时人物的人,也未必真正知道这种人。像巧于应付者的轻易,即使知道,也未必像看似容易了解的人那样深刻。若有人不回避机变,不迎合上意,既为上级所知,又被上级深刻了解,如果不是长久坚持自己的道路、积累信任来施展志向,谁能做到这样呢?以我观察安定张公大猷,大概接近这种人。公由太学生擢升为莒州判官,刚到莒州时,青州所属地区连年歉收,而莒州尤其严重。公慨然把这当作自己的责任,也把它当作忧患,甚至私下叹息说:“过去富郑公使青州数百万流民得以活命,光耀史册。我虽不敢希望追随先烈,但青州的百姓本来就是过去的百姓,难道可以坐视他们受苦吗?”于是便与知州、同知协力救济,而公的切切用心,别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于是东方藩司、臬司的各位重臣都听说此事,认为他贤能,公文命令每天传下;府中以及附近各县长期不能裁决的疑难案件,大多交给他审理。过了很久,疑案一有不同意见,诽谤便纷纷传起,但公不受动摇,不屈服,到了审案之处便催促召集当事人来对质,考察后判定某人可以流放、某人可以输财赎罪、某事应当处死,是非分明,每到十天便整理完毕。因此君子认为这很难,而那些习惯安逸、乐于圆滑逢迎的人,也渐渐觉得这很奇异。等到又过了一年,人们更加信服他,士人百姓在乡里歌颂,御史在朝廷推荐。又过一年到了今年,弘治十年,终于在考核官员的部门记录他的政绩最优。他的道路正直,操守坚定,信用深厚,对天下有益而终究不可诬蔑,竟到了如此地步。世上有人在朝廷实行道义、建立信任,却要求早晚立刻见效;没有收到效果便郁闷恼怒,随即抛弃所学、改弦更张奔驰而去,这也太迷惑了。不只是我说他们迷惑,天下人都说他们迷惑。如果天下人不认为他们迷惑,那么褒扬德行、教化百姓不必下诏四方,郑国田畴子弟的歌谣也不必等到三年以后才出现。我断定,今天人们对公的信任,时间越久只会越加深厚。公既已奉命,又回去治理莒州;关中的大夫士人在朝廷任职的,都欣然相约为他送行,阎侍御允德又征求我的话作为赠言。只是我哪里足以了解公呢?然而我听说公的先君地官公正统在中州任职时,是贤能的大夫,在郎省很有声誉;公的儿子尚质如今在选曹任职,十分敏捷而有文才,正受到圣天子重用。那么光耀祖考、教育家庭并施于国家天下,难道会有两条不同的道路吗?因此我由此推测,莒州的政绩将会日益壮大。
送南乐王大尹序▯治乙卯,天子既行春令,国中念天下郡县容有不防其泽者,乃命冢宰简进士三十余人补牧民官。于是锡山王君汝昭得大名之南乐。吾友邵地官国贤过以告予,予亟问之:“汝昭乐乎?”曰:“否。”然则有愠色乎?曰:“否。”汝昭方搜经狩史,考地至询民风,磨精忠,运絜矩,目若营四海,志若驰万里。问南郡之遗俗,其礼义教化犹有如延寿之昔时者乎?其人从善服上,犹有如乐韩魏公者乎?必筹意卜将,劫手以行,庻几入南乐之境,上操纵开阖,一放而凖以上不负简任,下不负所学,其志如此。嗟乎!汝昭真能有志于用世,不规规于身谋者哉!士茍有志于用世,不规规于身谋,则投之险阻而不惧,尝之繁剧而不扰,与之寂寞而不悲,激之事变而不怒,盖其志固已定矣,而何愠乐之为?今天下之仕者,其慕内任之重,则曰:“吾但为近光之臣则已,安能校簿书,戒期防,与胥吏长正相周旋?出▯使者,晨往而暮归也邪?”其解之者则曰:“乘马从徒,呵有拥呼有诺,此亦丈夫得志之所为,而又何鄙焉?”反复相持,不过二者,而惠民行义,姑置不问。吾恐陇蜀交于胷中,非并收兼取,其心有不惬者,犹卬首抗顔,自号于众曰:“吾志士,吾志士!”岂知君子之志一定于内,而天下之事顺趋于外,而又安能置他议于其间哉?是故古人劳不坐乘,不以为劳,什九在外,不以为外,其心以为不如是,则天下之所以予我者无所于用,我之所用世者无所于尽,故穷不得不坚,老不得不壮,三公不得不介,万夫不得不往耳。若汝昭者,其诚有古人之心哉?不然,何其临事而能敬,见义而有勇若是?汝昭既伟才雅,有髙志,而国贤君邑人也,前为许州长者之政,充然在人,其讲益之功又自有素,奚待予言哉?然有不得不言者,则予与国贤诸君子所望于汝昭,其远且大者也。
送顺徳何司训序吾友蔡稽勲介夫为余言,其姑母夫何君廷用之贤。自蚤嵗以文章声于塲屋,八举而不第。且老有司贡之春官,召试于廷,卒用其艺得司训。广郡之顺徳人曰:“其才有余而命不逮也。”嗟乎!世有笃志好学,卓立于一时,而能不得展,卒小就焉者,独子也乎哉?盖闻之矣,遇不遇,时也;进徳修业者,道也。时达而道行,君子不必也;失时以隳道,君子不为也。是故曽子不以敝衣而辍歌,原宪不以漏室而改弦,其道诚然尔。由今观之,其与中绀表素,轩车不容,巷结驷千乘者,贤否髙下何如也?君子奚论其身之显晦哉?力行不倦,求足以名世而已矣。何君邃于易学,以居晋江。晋江之子弟闻其绪论者,往往有得。则其审于时义,以反复道,殆必有数。假使终身敝漏,必且不改,矧出而明道以推于人,顾自隳耶?虽然,今天下教学之废甚矣。其为弟子贤者,则其私淑诸人所自树立也;愚者,则其气禀之偏与怠其事者也。至问其师,则漠不相闗。是岂独学者之罪哉?彼为其师者,罹拂郁则壮心沮,歴穷困则鋭气消。比其得职,非沉毅刚节之士,未有不怠于进修者也。怠则不鋭惟因仍茍且而已。望其体包防法,善喻激頽废止,朋辟使学政立而道理明,风俗化而真儒出,宁有是邪?传有之曰:“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又曰:“择师不可不慎。”亦虑末流之有此耳。然则当其事者,宁可不加之意乎?或曰:“今天下诚有如予言者,然业已成习,卒难变之。”子言母乃迂乎?于戏!此正寻常之大病,而余之所深忧也。使世有慨然任道而诲人不倦,其师范不立而善人不多者,吾未之深信也。君素体道,且清修出性而好学,晩不衰,为稽勲君所称述,则固其人。矧顺徳在广郡为贤才之薮,又大有兴理也。此而余不言,吾恐遇大匠而不与论规矩,见善射者,而不与论志彀,天下终无复古之日矣。岂惟余失人?亦非介夫诸君子所以待君之意也。
译送南乐王大尹序 弘治乙卯年,天子已经施行春季政令,想到国内的郡县中或许有不能遍受恩泽的地方,于是命令冢宰选拔三十多名进士,补任治理百姓的官员。于是锡山王君汝昭得到大名府南乐县的任命。我的朋友邵国贤以地官身份经过这里,把事情告诉我;我赶快问他:“汝昭高兴吗?”他说:“不高兴。”那么有愠怒之色吗?他说:“没有。”汝昭正在搜求经书、考察史籍,考察地理,询问民风,磨砺精诚忠心,运用推己及人的准则,眼光仿佛经营四海,志向仿佛奔驰万里。他询问南乐郡的遗留风俗,那里礼义教化是否还像延寿当年的时候?当地人顺从善道、服从上级,是否还像乐韩魏公那样?他一定会筹划心意、预测将来,亲自着手实行,希望一进入南乐境内,便从上面掌握施放收束,全面施行,使上不辜负选拔任命,下不辜负自己的学问;他的志向就是如此。唉!汝昭真能有志于经世用世,而不拘拘于谋求自身吗?士人如果有志于经世用世,而不拘拘于谋求自身,那么把艰险阻难交给他,他不害怕;让他处理繁重复杂的事务,他不受扰乱;使他处在寂寞之中,他不悲伤;用事变激发他,他不发怒;这是因为他的志向本来已经坚定了,又有什么可因高兴或恼怒而改变呢?如今天下做官的人,羡慕在内任职的尊重,便说:‘我只做接近皇帝、沾受光荣的臣子就够了,哪里能去核对簿书、督促期限、同胥吏长久周旋呢?’ 出门迎候使者,早晨去而傍晚回来吗?”为这种说法辩解的人则说:“骑马跟随徒众,有人呵喝,有人应诺,这也是大丈夫得志时所做的事,又有什么可鄙视的呢?”反复争持,不过就是这两种说法,而救济百姓、推行义理的事情,姑且放在一边不谈。我恐怕有人把陇蜀之间的志趣交织在胸中,如果不能兼收并取,内心便不满意,仍然抬头昂首、板起脸色,向众人自称:“我是有志之士,我是有志之士!”哪里知道君子的志向在内心一定,天下的事情便在外部顺势趋向,又怎么能把其他议论置于其中呢?所以古人劳作时不坐车,并不认为劳苦;十之八九的时间在外,也不认为是在外,因为他们心里认为,如果不是这样,天下所给予我的东西便无处使用,我用来经世的才能便无从尽展,所以即使困穷也不得不坚强,即使年老也不得不壮盛,即使位列三公也不得不耿介,即使有万人阻挡也不得不前往。像汝昭这样的人,确实有古人的心志吧?否则,为什么他临事能够敬慎,见到义理便有这样的勇气呢?汝昭既有伟才而文雅,又有高远志向;国贤君是他的同乡,且曾经治理许州,政绩充实而为人所知,他讲求增益学问的功夫又有平日积累,哪里需要我的话呢?不过,有些话不得不说,那就是我和国贤诸位君子对汝昭的期望,是深远而重大的。送顺德何司训序 我的朋友蔡稽勋介夫告诉我,他的姑母之夫何廷用君是贤能之人。他从年轻时便凭文章在科场闻名,八次应试却没有中第。年老以后,有司把他贡举给春官,朝廷召他入廷考试,最终凭借才艺获得司训的职位。广府顺德人说:“他的才华有余,只是命运没有跟上。”唉!世上有专心立志、喜爱学习、在一时之间卓然挺立,却始终不能施展,最终只取得小成就的人,难道只有您一人吗?我听说过:是否遇到机遇,是时运;增进德行、修习事业,是道。时运通达而道得以施行,君子不一定以此为必要;因失去时运而毁坏道义,君子则不这样做。因此曾子不因穿破衣服而停止歌唱,原宪不因居室漏雨而改变操守,他们的道理确实如此。从今天看来,他与那些穿着中衣、外表朴素,轩车也容纳不下,巷中车马相连、拥有千乘之势的人相比,贤与不贤、高下如何呢?君子何必评论自身显达还是隐晦呢?只要努力实行而不倦怠,求得足以名传当世罢了。何君精深于《易》学,凭此居住在晋江。晋江的子弟听到他的言论,往往有所收获。那么他对于时势和义理的审察、反复守持道义,大概一定有其道理。即使终身住在破旧漏雨的屋子里,他也一定不会改变,何况出仕后阐明道理并推广给别人,难道反而会自行毁弃吗?不过,如今天下学校教育的废弛已经十分严重了。如果他的弟子是贤能的人,那是因为他私下仿效、学习众人而自我树立;如果是愚笨的人,那是由于禀赋偏颇以及懈怠于学业。至于追究他的老师,却完全没有关系。这难道只是求学者的罪过吗?那些做老师的人,遭受抑郁挫折,壮志就会受挫;历经穷困,锐气就会消磨。等到他们获得职位,如果不是沉毅刚正有节操的人,没有不懈怠于进德修业的。懈怠了,便不再锐意进取,只是因循苟且罢了。希望他们能够体察、包容并防范法度,善于晓谕、激励,使颓废的风气停止;排斥邪僻,使学校政教得以树立,道理得以彰明,风俗得到教化,真正的儒者得以出现,难道会有这种情形吗?《传》中说:“大凡求学的道理,以尊敬老师最难。老师受到尊敬,然后道术才受到尊崇;道术受到尊崇,然后百姓才知道敬重学习。”又说:“选择老师不能不谨慎。”这也是担心末流会出现这种情况罢了。既然如此,主持这件事的人难道可以不加以用心吗?有人说:“如今天下确实有像您所说的这种人,但事情已经成为习惯,终究很难改变。”您的话难道不显得迂阔吗?唉!这正是寻常社会中的大弊病,也是我深为忧虑的事。假使世上有人慨然以弘道为己任,教诲别人而不知疲倦;如果他的师范尚且不能树立,善人又怎会很多,我实在不能深信。您一向体行道义,又清心修身、出于本性地喜好学习,晚年也没有衰退;经稽勋君称述,您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何况顺德在广郡中是贤才聚集之地,又大有兴治理之势。如果对此我还不说话,我恐怕就像遇到大匠却不和他谈论规矩,见到善于射箭的人却不和他谈论志在中的道理一样,天下终究再没有复兴古道的日子了。难道只是我失去了人才?这也不是介夫等诸位君子用来对待您的心意。
送刘都事致仕序天下有二道,出与处也。出以致君行道,而钟鸣鼎食,纡朱绾黄,不与焉;处以隠身求志,而栖迟偃仰,不知呌号,不与焉。然人之情,难实而易名,不好其所谓出处者,而顾多好其所不与焉者。故夫处岩穴则讥仕为通,居庙廊则病隠为僻。考其所归,盖鲜有行其道而得其志者。茍行其道而得其志,则仕止乆速,进退用舍,莫不皆同,可出则出,可处则处,不欺乎君,不违乎亲,岂非圣贤之中行,而士君子所宜企及者乎?今之君子,盖有庻几如是者。蠡吾刘君徳良,其人也。君始为邑诸生,年及强乃贡于太学,藏修刻苦,发色有艾。甫入官,其未入也,亦尝屡蹶于塲屋,坎坷备至,终无怨色,抚巻谆谆曰:“吾以求吾志也。”既仕即得都察院检校,再迁至都事。都察院者,国家纪纲法度之丛薮也。凡诸藩臬郡县,激扬予夺,刑诛废置之典,莫有不由其论列而定者。君三徙官其中,进随都御史,应对公家;退与绣衣使者,咨谋四方政令风俗,仆仆无少休,亦无惰意,曰:“吾以报吾君而行吾所守也。”年七十乃上防请老,则曰:“某以书生致身宪府,遭遇圣天子,嘉其微劳,晋秩为郎,封先人之墓,逮事两朝,老无以报徳,不去何求?其出处坦然明白,正大如是而已。”嗟乎!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应侯之所以保身也;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二防之所以抗志也。若君之壮而出,耄而归,岂不诚贤乎?有古人之心哉?岂不诚能出处不愧于圣人之训哉?世有人而大言以自矜衒于众,及其无所成而退也,又假一去以为髙,曰:“冨贵非吾所好。”曰:“吾道未可行也。”亦何其用心之诡邪?孔子曰:“进以礼,退以义。”老子曰:“知其荣,守其辱。”君必有以知之,而有以以之,固非茍焉为此以欺世者也。蠡吾为京畿近邑,土俗敦厐,吾知嵗时賔饮,黄眉皓须,峩冠豸服,防杖而往,登阶而让,足为后进之观,下至鸡豚之社,偕故旧从子弟,浊酒共适,亦足以畅其情而宣其气。其视功成近殆而不知止者,何如邪?且吾闻都宪刘公汝器,亦家居此,固生平伉厉守髙者,君之归益大有可宗者也。君既戒行李,且发地官侯士賔,偕乡之仕者将往送之。宣武门过,谒予言,予因序出处之义,以为君赠,且以告其乡之人,俾继君而进者有所兴起也。
送少宗伯王公奉使归省诗序正徳戊寅秋七月,圣天子大封宗室,乃卜日庚子,御正殿传制,命文武大臣充正使,捧节册以行。礼部左侍郎瓯濵王公思献当之益府。于是公别家数年矣,念母太恭人朱在堂,年八十有五,图便道归省焉。缙绅之知公者,既喜太恭人之耆耋康宁,食未艾之福,又窃羡公以天使之贵,驻节里门,入展温凊之礼,领诸孙曽称寿膝下,其乐有不可胜言者。各为歌诗以歆艳之。既成帙,属予为序。予惟天下之事,莫大于忠,亦莫大于孝。忠不出于孝,则无以为致身之本;孝不移于忠,亦无以騐竭力之实。故诗言锡类,礼亦以战陈无勇、涖官不职为非孝。由是言之,岂有二道乎哉?公蚤以进士及第直词林,官祭酒,出入京国,为海内学者师范。洎其为秩宗也,值国家屡议大礼,斟酌损益,与时偕行,所以忠于上者无所不至,而显亲扬名,大有闻于天下。孝亦岂外是哉?抑公今日之行,尤有大焉者,而余未敢述也。今天下风俗刓敝,亷耻日薄,贪黩之吏布在郡邑,政以贿成,化以力梗,嫚侮之渐,其变为犯。公固尝慨然有意澄清之矣。大宗伯为百司风化之首,奉命以出,又有周度旁诹之责,其鼓动作新之机,端在是哉!吾知奬一忠厚,则刻薄之政沮;进一廉洁,则苞苴之色丧。尊王之论发,而朝廷尊;忧民之意见,而百僚肃。使夫车毂所及,风声凛然;节旄一临,趋向顿改。其有益于上下,岂小小哉?夫如是,则使不为徒出,省不为徒入,而忠孝之功益髙大而无疆矣。若夫续江心之胜游,抚芙蓉之旧迹,则公养志之暇,自有余闲,而非作者与予之所望于公也。书以为诗序。
译送刘都事致仕序 天下有两条道路,就是出仕和退处。出仕,是为了辅佐君主、推行道义,至于钟鸣鼎食、身缠朱绶黄带,并不在其中;退处,是为了隐身守志,至于安闲度日、仰卧俯仰,不去知晓外界的呼号,也不在其中。然而人的性情,难以做到实际践行,却容易追求名声;不喜欢真正的出仕、退处,反而多喜欢那两者所不包含的东西。因此,居住山林的人就讥讽做官是圆通趋时,身居朝廷的人就嫌弃隐居是偏僻孤高。考察他们最终的归宿,大概很少有人能实行自己的道义而实现自己的志向。如果能够实行道义、实现志向,那么出仕或退隐的久暂,进退和任用、舍弃,全都一样: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处就退处,不欺骗君主,不违背父母,这难道不是圣贤所走的中道,也是士君子应该努力达到的吗?如今的君子,大概有差不多做到这样的人。蠡吾刘君德良,就是这样的人。刘君起初是县里的生员,到了壮年才贡入太学;他藏身修业、刻苦学习,头发已经斑白。刚刚入仕时,在未入仕之前,他也曾屡次在科场失利,历尽坎坷,却始终没有怨色,只是抚卷谆谆说道:“我是借此来求得我的志向。”入仕后即任都察院检校,再次升迁为都事。都察院,是国家纲纪法度汇聚之处。凡各藩司、按察司、郡县的激励扬抑、刑罚诛戮、废置官员等制度,没有不经过它议论陈列而决定的。刘君在其中三次调任,进则跟随都御史,办理、应对公事;退则同绣衣使者一起,咨询谋划各地的政令和风俗,奔波劳碌,片刻没有休息,也没有懒惰的念头,说:“我是要报答我的君主,并实行我所守持的道义。”七十岁时才上疏请求退休养老,说:“我以一个读书人的身份得以身处宪府,遇到了圣明的天子;他嘉奖我些微的劳绩,晋升我的品秩为郎,封修先人的坟墓,使我得以侍奉两朝君主。如今老了,却没有办法报答恩德,不离去还求什么?我的出仕和退处就是这样坦然明白、正大无私罢了。”唉!四时运行,功业完成就当退去,这是应侯保全自身的道理;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危险,这是二疏用来坚持志向的道理。像刘君这样壮年出仕,老年归来,难道不是真正的贤者吗?难道没有古人的心志吗?难道不是真能做到出仕退处而不愧于圣人的训诫吗?世上有些人,大肆夸言来向众人自我炫耀;等到一事无成而退处,又借着离去来抬高自己,说:“富贵不是我所喜欢的。”又说:“我的道还不能实行。”他们用心多么诡诈啊!孔子说:“按照礼义进仕,按照义理退处。”老子说:“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守住什么是屈辱。”刘君一定是有所知晓,并且能够实行它,所以绝不是苟且这样做来欺骗世人的人。蠡吾是京畿附近的县邑,民风淳厚。我知道每逢年节宾客聚饮时,黄眉白须的人戴着高冠、穿着獬豸服,扶杖前往,登阶时彼此谦让,足以成为后辈的榜样;下至乡间祭祀鸡豚的聚会,与故旧带着子弟一同前往,共饮浊酒,也足以舒畅心情、宣泄胸中之气。那些把功业将成而接近危险却不知道停止的人,与此相比又如何呢?况且我听说都宪刘公汝器也居住在这里,他本来就是一生刚正严厉、操守高洁的人,刘君归来后,更有值得乡人宗仰之处。刘君已经告别、收拾行李,地官侯士宾将和乡里的仕宦者一同前往送行。经过宣武门时,他来拜访我,请我写几句话;于是我叙述出仕退处的道理,作为赠给刘君的文章,也借此告诉乡里人,使那些继刘君之后出仕的人有所振作。送少宗伯王公奉使归省诗序 正德戊寅年秋七月,圣天子大规模册封宗室,于是选择庚子日,驾临正殿传达诏制,命文武大臣充任正使,捧着符节和册书出行。礼部左侍郎瓯滨王公思献承担了前往益府的使命。这样一来,王公已经离家数年了;想到母亲太恭人朱氏正在堂上,年已八十五岁,便设法取道回乡省亲。认识王公的缙绅们,既为太恭人年高而康宁、享有未衰的福气感到高兴,又暗自羡慕王公以天使的尊贵身份,把旌节停在乡里门前,入内行问寒问暖的礼节,带领众孙在母亲膝下祝寿;其中的欢乐实在说不尽。因此各自作歌诗来赞美、羡慕这件事。诗歌编成一册后,请我作序。我认为天下的事情,没有比忠更大的,也没有比孝更大的。忠心如果不是出自孝心,就没有立身尽忠的根本;孝心如果不能推及忠君,也没有考验竭尽力量的实际。因此《诗经》说要把善行推及同类,礼制也把临阵作战没有勇气、任官不能尽职视为不孝。由此说来,忠孝难道有两条道路吗?王公早年以进士及第,入直翰林词林,任国子祭酒,出入京城,成为海内学者的师范。等到他任秩宗,正值国家屡次讨论大礼,他斟酌损益,顺应时势而行,因此对君主尽忠,无所不用其极;同时显扬亲人、为家族争得声名,在天下大有声誉。孝道难道还在这些之外吗?或者说,王公今天的出行尤其有更重大的意义,只是我还不敢说出来。如今天下风俗败坏,廉耻日渐淡薄,贪污的官吏遍布各郡县,政事靠贿赂办成,教化被强力阻塞,轻慢侮辱的风气逐渐滋长,最终会变成犯上作乱。王公本来就曾慨然有意于澄清整治。大宗伯是百官教化的首要官员,如今奉命出使,又负有周密考察、广泛询问的责任;鼓舞振作、革新风俗的契机,正是在这里吧!我知道,表彰一个忠厚的人,就会使刻薄的政令受到遏制;提拔一个廉洁的人,就会使行贿之风丧失气焰。尊崇王道的议论一旦发出,朝廷就会受到尊崇;忧虑百姓的意见一旦表达,百官就会肃然。假使车驾所到之处都使人感到风声凛然,旌节一到,趋向立刻改变,那么它对上下的益处,难道是小小的吗?这样一来,就能使出使不是徒然出行,省亲也不是徒然入乡,使忠孝的功业更加高大而没有边际。至于游览江心的胜景、抚临芙蓉的旧迹,那是王公在修养心志的闲暇自有的余兴,并不是作者和我所希望王公承担的事情。谨书此作为诗序。
贺江知州荣封序昔者先王以八柄驭羣臣,法则内史掌之,太宰綂之:曰爵以驭其贵,曰禄以驭其冨,曰予以驭其幸。度材而授位,量能而任官。其能力于官位者,则宠命以予之。是故清白兴而贪夫亷,持重作而薄夫敦,刚直遂而懦夫立。赏一人而天下劝矣。所谓厉世磨钝,奔走士大夫,岂徒然哉?国家建立制度,一法古昔。凡郡县官三载考绩最者,秩以散阶赠封其父母,制诰以褒之,章服以异之。是即先王予臣之意也。夫草莱之士,一立于朝,茍尽其心焉,贵之冨之,又推其所自,逮亲而显之,岂不为荣幸矣哉?世有茍且欺负之徒,不念君之所以赉我者甚厚且大,往往纳苞苴,乐怠敖,崇聚敛,繁刑罚,卒亦不旋踵而废之夺之。其视此所得何如耶?定州守江君文英,为凤阳颍人。自少以积学升于国子,铨部召试之,用优艺授同知,歴沁、通、涿三州,皆有能声。连得书最于部使者,冡宰三原王公亷其贤,荐知定州。初公以君年劳闻于上,天子若曰:“女惟克勤乃服。”昔吾使人视沁繁剧,理五谷登,善良遂视通如沁,视涿亦如之。余嘉乃勲,其进秩为儒林郎,赠其父为定州知州,母为安人,妻封亦如之。命下,天官郎防其行事,以请于馆阁,馆阁以授舍人,乃出官锦角,用轴玉玺用识,丝纶用文,期日以授之。诸朝士知君者相与喜曰:“盛哉盛哉!直而亷,勤而不烦,谨而不畏,宜其有此也。”夫士修于家而禄于朝,以有今日之命。异时登之墓道,传之子孙,生光宰木而波及后裔,岂有既邪?《诗》曰:“瑟彼玉瓒,黄流在中。岂弟君子,福禄攸降。”君子其知所受福禄哉?而后能此也。予往以承顔道出于定,亦闻郡有江使君甚贤者。及还京师,乃闻进士太原陈君之言,益徴吾所闻,因序君之可喜者以为君贺。若夫受恩能知,必思报焉,穷益坚,老益壮,则惟君所为。他日予尚得谘之。宰属稽之。史传,以考君之晩节也。
寿孙母封夫人七十序嘉靖二年,吏部尚书致仕徳兴孙公配封夫人张寿登七袠。夏四月二十五日,实惟初度之辰。今少保大学士鵞湖费公夫人封夫人之子也。故公图为寿,以予尝从太宰公后,且太宰公先子所荐士也,属为序。予惟道不外乎隂阳,干阳也,其徳始之,先之;坤隂也,其徳终之,成之。隂以应阳,坤以承干。隂阳合徳,刚柔相与,是故能变化既成万物也。岂惟天地为然?臣之所以承其君,妻之所以承其夫,亦犹是矣。自唐虞三代以来,若臯防,若稷契,若伊傅,周召,竭力以终其君之事故,天下称为贤臣。若鲁文伯,若邹孟轲,若晋叔向,以洎孟博士李景让之母,亦竭力以终其夫之事故,天下称为贤妇。事不同而理同,各成其能,以毕其志。《易》曰:「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臣道也,妻道也,信不诬哉。予观太宰公之仕,自御史藩臬以至都宪,自少司焉,宗伯司空司宼以至冡宰,盖无非以古人之所以事君者事君。其冰檗自厉,终始一徳,大有闻于上下,有不敢以易而述者。即以夫人之所以相公者言之,言必恭,貌必庄,祭馈宴飨,虽劳必亲;教诸子妇,虽至爱必严;服食供奉,虽有余必约;逮下虽仁,必有制。凡公之所欲举,及所不欲行,未尝不相其成,以合于义。其视古之令徳,所以善承夫子,以有誉于后世者,亦何歉哉?太宰公今年七十有六,方敛其设施开济之用,为恬澹自得之乐。夫人率诸子事之,或游于学,或歌于庠,或勤于家塾,诜诜向成,有美继述。而夫人女克配元老,累封一品夫人,冰玉相映,増光闾里。予然后而知天下之理,果不可诬。夫地承天,故含▯光大,而品物亨;臣承君,故明良喜起,而庶事康。妇之所以承夫,亦何以异于是?是宜夫人之寿耉无疆,而诸福并集也。《家人》曰:「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夫夫妇妇,而家道正,不在兹乎?」且吾闻太宰公之祖司马公昔为方岳,有大勲劳,世有令徳,而公与夫人所以培其基而达其枝者益厚,吾以是而知孙氏之日大也,敢敬序之。
译贺江知州荣封序 从前先王用八种权柄驾驭群臣,法令由内史掌管,太宰统领:用爵位来驾驭他们的尊贵,用俸禄来驾驭他们的富足,用赏赐来驾驭他们的幸运。衡量才干而授予职位,估量能力而任用官员。那些能够胜任官位的人,就用宠信和诏命来赏赐他。因此,清白之士兴起,贪婪的人就会变得廉洁;持重之士兴起,轻薄的人就会变得敦厚;刚直之士得以通达,懦弱的人也会站立起来。赏赐一个人,天下人就都会受到劝勉。所谓砥砺世风、磨砺庸钝,使士大夫奔走效力,难道是徒然的吗?国家建立制度,一概取法古代。凡郡县官任满三年考核成绩最优的,便以散阶提升品秩,赠封其父母,用制诰褒奖他,用章服使他显异。这就是先王赏赐臣下的意思。草野中的士人,一旦立于朝廷,如果能够尽心尽力,便使他尊贵、使他富足,又推及他的根本,使他的双亲也得到显荣,难道不是荣耀和幸运吗?世上有些苟且欺罔、辜负君恩的人,不念君主赏赐我如此厚重宏大,往往收受贿赂,乐于懈怠傲慢,崇尚聚敛,增加刑罚,最终也很快被废黜、夺职。他们看待所得到的这些东西,又是怎样的呢?定州太守江君文英,是凤阳颍地人。自幼凭借积累的学问进入国子监,吏部召试后,因才艺优长授任同知,历任沁州、通州、涿州三州,都有能干的声誉。他接连多次获得部使考核为最优,冢宰三原王公认为他贤能,推荐他任定州知州。起初,王公把江君的年资劳绩报告给皇上,天子说:“你确实能够勤勉地担任你的职务。”过去我派人考察沁州,那里事务繁多,你使五谷丰登、善良者得到发展;考察通州,也像沁州一样;考察涿州,也同样如此。我嘉奖你的功勋,提升你的品秩为儒林郎,追赠你的父亲为定州知州,母亲为安人,妻子的封号也与此相同。命令下达后,天官郎官记录他的事迹,请求交付馆阁;馆阁将诏书交给舍人,舍人于是拿出织有锦纹的角端官服,以玉轴装饰、盖有玉玺印记,诏书用丝绸书写,选定日期授予他。认识江君的朝士们相互庆贺说:“盛大啊,盛大啊!正直而廉洁,勤劳而不烦扰,谨慎而不畏缩,理应有这样的荣典。”士人先在家中修养德业,然后在朝廷享受俸禄,才有今天这样的诏命。将来把这些事刻在墓道上,传给子孙,使活着的树木增添光彩,并惠及后代,难道会有穷尽吗?《诗经》说:“洁白的玉瓒,黄酒流在其中。和乐平易的君子,福禄从此降临。”君子知道应当怎样承受福禄,然后才能做到这样。过去我曾因承颜道经过定州,也听说那里有江使君这样贤能的人。等回到京师,又听进士太原陈君谈起此事,更加验证了我所听闻的情况,于是叙述江君值得庆贺的事,作为向他的贺文。至于受恩而能够知恩,必定会思考报答;处境越困顿,志向越坚定;年纪越老,气节越壮,那就要看江君自己怎样作为了。将来我还希望能够向他咨询,把他的事迹交给宰属考察、史传记载,用来考验他晚年的操守。寿孙母封夫人七十序 嘉靖二年,吏部尚书致仕德兴孙公的妻子、受封为夫人的张氏,寿登七十。夏四月二十五日,正是她的生日。今少保大学士鹅湖费公的夫人,即封夫人的儿子。费公因此谋划为母亲祝寿;又因为我曾经跟随太宰公之后学习,而太宰公又是我先父所推荐的士人,便请我作序。我认为,道不在阴阳之外:乾属阳,它的德性在于创始、居先;坤属阴,它的德性在于终结、成就。阴以应合阳,坤以承接乾。阴阳合其德性,刚柔相互配合,所以能够变化生成万物。难道只有天地如此吗?臣下承奉君主,妻子承奉丈夫,也同样如此。自唐虞三代以来,像皋陶、禹,像稷、契,像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都竭尽力量来完成君主的事业,所以天下称为贤臣。像鲁文伯、邹孟轲、晋叔向,以及孟博士李景让的母亲,也都竭尽力量来成就丈夫的事业,所以天下称为贤妇。事情虽然不同,道理却相同,各自完成自己的能力,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易经》说:“地道没有自己的成就,而代替天道完成终结。”这是臣道,也是妻道,确实不是欺骗人的话。我观察太宰公的仕途,从御史、藩司、按察司一直做到都宪,从少司官到宗伯、司空、司寇,直到冢宰,大概无不是用古人侍奉君主的方式来侍奉君主。他以清苦自励,始终保持同一德行,在朝廷上下都很有声望,有些事我不敢轻易改动而加以称述。就拿夫人用来辅佐太宰公的事情来说,她说话一定恭敬,容貌一定庄重;祭祀、馈赠、宴饮,即使劳累也必亲自操持;教导诸子和儿媳,即使极其疼爱也必严格;衣服饮食和供奉,即使有余裕也必节俭;对待下人虽然仁慈,也必有所节制。凡是太宰公想要实行的,以及不想实行的,她没有不辅佐他成就、使之合乎义理的。她和古代那些美好德行的妇人相比,那些善于承奉丈夫、因而在后世获得声誉的人,又有什么不足呢?太宰公今年七十六岁,正收敛过去施展才干、开创事业的锋芒,享受恬淡自得的生活。夫人带领诸子侍奉他,有的在学校游学,有的在乡校歌咏,有的在家塾勤学,子弟们纷纷趋向成才,显示出美好的继承发扬。夫人的女儿又嫁给元老,屡次受封为一品夫人,夫妇如冰玉相映,给乡里增添光彩。我到这时才知道,天下的道理果然不可欺骗:大地承接上天,所以含弘广大,万物得以亨通;臣下承奉君主,所以君臣明良相逢,百事安康。妇人承奉丈夫,又有什么不同呢?因此夫人的长寿高龄应当没有边际,各种福气也应一同聚集。《家人》卦说:“女子在内正其位置,男子在外正其位置;丈夫尽丈夫之道,妻子尽妻子之道,家庭的道路就端正了,难道不正在这里吗?” 况且我听说,太宰公的祖父司马公从前任方岳,有很大的功勋劳绩,世代都有美好的德行;太宰公和夫人又更加厚实地培植他的根基、伸展他的枝叶。我由此知道孙氏一定会日益兴盛,谨恭敬地为此作序。
徳寿堂序福莫大于寿。寿而康宁者,十得其五焉。寿而攸好徳者,十得其一二已为接踵而至矣。其难易殊者,何?体有大小也。耳目鼻口四支肝腹肾肠,以至齿牙毛发,所以为康宁之具也。体之小者也。心所以为好徳之本也,体之大者也。自夫耳不瞆,目不盲,手足不痿痹,齿牙毛髪不齳不▯,肝腹肾肠不疾以痛,如是而臻于寿耉,已非义袭而致。又况乎真能好徳至于期耋不衰乎?是知寿而可贵也,康宁而寿也,不如好徳而寿之可贵也。茍但以寿不以徳,则老株败枿,非不更嵗阅月之深,而君子曽以为寿邪?若真定许母卢孺人者,年跻八十所,养如初强时。宗族之称寿者,莫不曰许母。乡邻之称康宁者,莫不曰许母。抑孰知母之寿而康宁者,亦徳之所致哉?盖许与卢俱为郡着姓,母之归许也,为贰尹良佐公配,逮事舅姑今若干年,亦且为人祖母矣。凡中馈之务,若五饭酒酱衣裳以及佩帨纴纺,虽至老未尝不亲为之,谆谆言之,使诸家人妇子有所矜式。当贰尹公之在华亭也,每戒诸子曰:「吾少也困,或墓而庐,或耕而读,薪水之劳惟女母任之。今若非吾侔若妇,亦逸于女母,女尚念哉?」故二子淬厉奋发,底于有成,而伯氏廷贵者,复自国学为寿光丞,足继其志。孝友之风于前有光,此不惟其过庭之训,而孺人之力亦不可诬也。是宜寿届于百,而子孙之贤禄养之丰也哉?初,廷贵之寿光,即迎养孺人为堂以居之,日奉甘旨,母子煦煦然。予固尝闻之矣。乃今▯治丁巳,廷贵以事至都下,因得悉母之贤,且曰:「惟二月哉生明,母之初度辰也。」瑄无以显扬,又无以为寿,愿得君子之一言归以献焉。吾母其顺矣乎?嗟乎,人之福固莫大于徳与寿,而其伦亦莫大于孝与忠。有如世继其徳,食君之禄,以悦其亲,而亲悦之,名不堕,业不旷,将天下其孰不称之?而矧吾同里闬者,是宜名其堂曰「徳寿」,以着母之徳与寿光君之志也。春令方燠,笾豆静止,吾知鸠杖鹤发登于斯堂,子觞于前,孙拜于后,嘉賔四坐,拥之歗且歌。和顺之气,几何其不薫为甘露,孕为灵芝也哉!虽曰灵芝甘露,吾不可必也。许氏之子孙,其必将由是益敦诗书仁义之泽,以昌大其家于无穷也。顾珤未足以称君子,姑因李行人徳元之请,序以贺之,且以志焉。
荣哀录序荣哀録》者,安乡张公信甫之挽歌词也。挽之有歌,始于执绋。盖古者送▯共力以致丧,于是呻吟悼叹,以寓夫悲痛恻怛之情,及生死往反之道。哀郁于内,而不觉其发于声音者,如此也。其后作者渐广,亦稍稍称其徳行,着其功业,颇近于诔。然事以词显,情以文着,则君子亦固未尝不与之也。此《荣哀录之所以继作欤?公以英伟果毅之姿,逮事三朝,皆着忠谨。敬皇尤竒其才,自侍卫比袭爵,未再逾嵗,即诏管三千营操练。未几,遂命掌南之前军都督府事,専管操江。寻命修葺朝阳门,复奉勅选军。公每受命,即夙夜惊惕,不遑食寝。赏罚明而不比,故在军中十余年,士卒咸信服,而江淮之间,鲜有盗弄窃发者。君之始来江南也,陛辞赐蟒衣。朝阳门成,赐寳钞。今上御极,赐防币白金。讣闻震悼,赐赙奠官车船。夫公之所以图报国家之心,固为汲汲;而国家所以宠赉礼貌于公者,亦何其隆且盛哉!呜乎!君臣相遇,自古以为难。故毅奔而牧,戮阃以外不终者,相望也。幸而遇焉,则充国之谙练,伏波之矍铄,行且老矣。有如幸而遇,又幸而未老,而忽焉朝露之易晞,使夫乆蓄之将不得一试于伟绩,而有余之宠,亦不得优游于晩地,岂不可悲而叹,叹而歌也邪?若夫自大江而北至于国门,二三千里之间,昔见公树旄拥节之盛,而今为轜车篓翣如此,则虽善喻之雍门,致一之南华,盖已自不胜其惋愕矣,而况乎行道之人哉?是则大夫士之所以知公而歌公者,意有在也。公讳恂,凤阳寿州人。其世系宦迹之详,尝载诸史传碑版,兹不着。
译德寿堂序 福气没有比长寿更大的。长寿而康宁的人,十人中能有五个;长寿而又喜好道德的人,十人中有一两个就已经是接连而来的幸事了。两者为什么难易不同呢?因为人的形体有大小之别。耳、眼、鼻、口,四肢,肝、腹、肾、肠,直到牙齿、毛发,都是使人康宁的条件,这是形体的小处。心是喜好道德的根本,是形体的大处。耳朵不聋,眼睛不盲,手脚不痿痹,牙齿毛发不脱落、不【疑:字形残缺】,肝腹肾肠没有疾病疼痛,像这样达到长寿高龄,已经不是仅凭日常积累就能得到的。何况真正能够喜好道德,直到期颐、耄耋之年仍不衰退呢?由此可知,长寿固然可贵;康宁而长寿,也不如喜好道德而长寿可贵。如果只有长寿而没有道德,就像老树的枯根,不能说没有经历长年累月,但君子难道会把它看作长寿吗?真定许母卢孺人,年纪已接近八十,身体的保养仍如当初壮年。宗族中为她祝寿的人,无不说许母;乡邻中称赞康宁的人,无不说许母。然而谁知道许母长寿而康宁,也是道德造成的呢?许、卢两家都是郡中的著姓;卢氏嫁到许家,成为贰尹良佐公的妻子,侍奉公婆至今已有若干年,也已经成为别人的祖母了。家中饮食等事务,如五饭、酒、酱、衣裳,以及佩带、手巾、纺织等,即使到了老年,她也从未不亲自操持,反复教诲,使各家的妇女和子女都有所效法。贰尹公在华亭时,常常告诫诸子说:“我年轻时很困苦,有时守墓,有时耕田读书,砍柴挑水的劳作全靠你们的母亲承担。如今如果不是你们的母亲和你们的父亲相配,你们也会安逸于她的辛劳,你们难道还记得吗?”因此两个儿子磨炼奋发,终于有所成就;长子廷贵又从国学出任寿光县丞,足以继承父亲的志向。孝友的家风在前代基础上更加光耀,这不只是父亲在庭前的训诫,孺人的力量也不能抹杀。这样看来,她应当长寿到百岁,而子孙贤能、俸禄丰厚,奉养也会充足吧?起初,廷贵任寿光县丞时,就迎接孺人奉养她,修建堂屋让她居住,每天奉上甘美的饮食,母子之间和乐亲密。我本来就曾听说过这些。如今弘治丁巳年,廷贵因事来到都城,于是得以详细说起母亲的贤德,又说:“只有二月上弦之日,才是母亲的生日。”我没有什么可以显扬母亲,也没有什么可以为她祝寿,希望得到君子的一句话,带回去献给母亲。我的母亲大概可以安然顺遂了吧?唉,人的福气本来没有比道德和长寿更大的,而人伦也没有比孝与忠更大的。如果后代世世代代继承她的德行,享用君主的俸禄来使父母喜悦,而父母也因此喜悦;名声不坠,事业不荒废,那么天下谁不会称赞他们?何况我们还是同乡邻里,更应当把这座堂命名为“德寿”,来彰显母亲的德行和寿光君的志向。春日气候正暖,祭器安静地陈列着;我知道,手持鸠杖、白发如鹤的母亲登上这座堂,儿子在前面敬酒,孙子在后面叩拜,嘉宾坐满四周,围绕着她欢笑歌唱。这样的和顺之气,怎么会不熏蒸成为甘露、孕育为灵芝呢?虽说是灵芝和甘露,我也不敢断定。但许氏的子孙,一定会由此更加敦厚地承受诗书仁义的恩泽,使家族永远昌盛。只是我的文字还不足以称合君子的心意,姑且因李行人德元的请求,作序向她祝贺,也借此记载下来。荣哀录序 《荣哀录》,是安乡张公信甫的挽歌词。挽歌始于执绋送葬。古人送葬时共同出力以表达丧事,于是发出呻吟、哀悼和叹息,寄托悲痛恻怛的感情,以及对生死往返之道的感慨。悲哀郁积在内心,不知不觉从声音中发出来,就是这样。后来作者逐渐增多,也渐渐称述死者的德行,彰显他的功业,很接近诔文。然而事情因文辞而显明,感情因文章而彰显,君子本来也未尝不赞同这种做法。这就是《荣哀录》所以继而作成的原因吧?张公以英伟果断刚毅的姿态,侍奉三朝,都显出忠诚谨慎。敬皇尤其奇异于他的才干;他从侍卫逐渐承袭爵位后,不到两年,敬皇就下诏命他掌管三千营操练。不久,又命他掌管南直隶前军都督府事务,专门管理操江。随后又命他修葺朝阳门,并再次奉诏选练军队。张公每次接受命令,便早晚惊惧警惕,顾不上吃饭睡觉。他赏罚分明而不徇私,因此在军中十多年,士卒全都信服,江淮之间很少有盗贼窃发。张公刚到江南时,辞别皇帝,获赐蟒衣;朝阳门修成,获赐宝钞;今上即位,又赐防币白金。讣告传来,皇帝震惊哀悼,赐给丧家助葬的钱物,并派官员、车辆和船只办理吊祭。张公谋求报效国家的心,本来就十分急切;而国家对张公加以宠爱、赏赐和礼遇,又是多么隆重盛大啊!唉!君臣相遇,自古以来就被认为很难。因此,像毅那样奔走求用而终身不得志,像牧那样在边地建功却最终没有完成的例子,前后相接。幸运而遇到明主,则有充国那样的老练,也有伏波那样的老当益壮;可是他们将要老去。像张公这样既幸运地遇到明主,又幸而未老,却忽然如朝露般容易消逝,使长期积蓄的才干来不及在伟大功绩上施展,国家后来所给予的宠遇也来不及让他从容享受晚年,难道不值得悲伤、叹息并为之作歌吗?从大江以北直到国都门阙,二三千里之间,过去人们曾看见张公树立旌旗、拥持符节的盛大威仪,如今却只见他的灵车和丧幡如此,即使是善于用言辞劝解悲伤的雍门周、能够专一守神的南华,也已经不能承受这种惋惜惊愕,何况道路上的行人呢?这就是士大夫之所以了解张公、歌咏张公,其中的深意所在。张公名恂,是凤阳寿州人。他的世系和仕宦经历的详细情况,曾载于史传和碑版,这里不再记述。
何淑人挽诗序此何淑人之挽歌词也?淑人为少宗伯紫崖先生马公之配,贵州叅政汝砺,考功员外郎汝载之母。其挽歌词则一时卿大夫士所为哀挽而作之诗也。盖古者送葬必执绋,则有歌以相之。其讴吟哽咽之间,而因以寓夫悲思叹悼之意。自薤露蒿里而降,作者愈繁,亦往往述其行谊,美其功伐。王公士庶,鲜不用之。虽其言不免于益文,而所以哀终送死之情,则固在其中矣。淑人之归公也,逮事舅姑,能以笄年身任苹藻蚕绩之事,増膏继光,跻于词垣,以至卿宰。兰桂森立,登髙科者相继。凡海内之言家学者,必称西克父子并荣令闻不已。恩封禄养,近代鲜匹。淑人亦且被三命,寿届七袠,亲见其福禄之来如川方至,宜若可以无憾矣。而何以哀之?盖公自云:吾少也贫甚,井臼之劳,淑人亲操。之下至时植字畜,率借其力。夙兴夜寐,嵗以为常。故吾得専意于学问,以有禄秩。今志幸少偿,诸子亦复成立,可以息肩堂上。而淑人已矣。于乎!耕耨之功有余,而不得乆食其入;庭木之防方茂,而培植者去之。茹辛尝苦于五十年之间,而不获坐享旨甘于偕老之境,岂不亦大可哀也哉?矧夫三代而下,樛木鹊巢之诗不作。自食禄之家,以及闾巷,能以恩逮下而无嫉媢之心者,几人哉?若淑人之为主母,及爱其防子,弇若已出。慈惠恻怛,不由勉强。使阃以内见而闻之者,贤者有所劝,而不贤者有所悟而改。则虽诗之永言,之五噫而三叹之,犹有不足以尽其涵泳之指,深长之思者也。此挽歌词之所以不得不作。与公名廷用,字良佐,以文章道谊为一代伟人,言行政事,无不卓然表见于世。读是诗者,溯流求源,则公之平生,自身而家而国,其可知者又如此。珤公防试所取士也,既习知懿徳,怆感自异。故诗成而公命珤序之。铭远心斋铭予既以远心铭斋客,或谓予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操之则存,舎之则亡,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噫嘻!吾子之论,所谓知近而不知远。夫万物莫灵于人,人莫灵于心。故人者,天地之心也。而心也者,又人之所以参三才而赞万化者也。凡夫饮食起居之微,鸟兽草木之繁,君臣父子夫妇长防朋友之彝,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无不于是乎总括而运用之。盖非宅之髙明,光大之域,游之不息,悠乆之境,居之幽深▯远之地,有不足以充其体而达其用,广其量而尽其才也。彼世之为心者,徒见放失之害,是以拘拘翦翦,设禁卫而立隄防。其所为出入而居游者,不越乎四体百骸之间而已。自以为心可无亡也。然而靡曼引之目,钟鼓诱之耳,椒兰齆之鼻,香羶甘滑爽之口,晏安佚乐移之手足,日流于污下昏防之区而不自觉者,则岂远之害哉?彼其安于小成,狃于近利,拘于气禀,蔽于物欲,见近而不见远,以至此耳。然后知吾之所谓远者,非游之千里,放之汗漫之谓也。不离于万物之中,而常超乎万物之表,充塞乎天地之间,而不出乎天地之外。是故置之市防车马而不闻其諠,处之丝竹帷帐而不见其华,娱之白台闾须而不知其美,尝之﨑岖险阻而不觉其难,弃之摈斥寂寥而不厌其淡。泮涣乎,从容乎,若与神明游而上帝居。不但如是而已,举而措之天下之民,则鼎彝旂常之功不能夸其志,广堂方丈之奉不能淆其虑,汤镬斧钺之威不能挫其节。是岂拘拘翦翦,畏首畏尾,见目前而不见万里,谋旦夕而不谋悠乆者之所能彷佛哉?则知心固宜近也,非世俗之所谓近也;心固不可不远也,非世俗之所谓远也。此靖节之所以咏为歌诗,而予之所以名斋也欤?既已对客,乃为之铭曰:“人惟物贵,心为天君。惟圣与狂,繇一念分。彼昏不知,小近是。”昵或怀晏安,或迩声色,君子远心,匪游千里,不累乎物,乃契于理。圭组轩裳,纷纶我前,我方超然游天地,先髙明以居广大,是宅万类,同春八荒。我闼顔也不改,孟也不动,涵泳从容,入圣之境。墓志铭。封征仕郎戸科给事中朱公墓志铭。
译何淑人挽诗序 这是何淑人的挽歌词。淑人是少宗伯紫崖先生马公的妻子,是贵州参政汝砺、考功员外郎汝载的母亲。这些挽歌词,是当时卿大夫和士人哀悼她而作的诗。古人送葬一定执绋,于是有歌声相和;在歌唱吟咏、哽咽悲泣之间,寄托悲思叹悼之意。自《薤露》《蒿里》以来,作者越来越多,也往往叙述死者的德行,赞美他的功劳。无论王公、士人还是百姓,很少不用这种形式。虽然言辞未免有所文饰,但哀悼死者、送别亡灵的感情,本来就在其中。何淑人嫁给马公后,侍奉公婆,年纪还在笄年就亲自承担祭祀、采苹采藻、养蚕纺织等事务;她增添家业光彩,使丈夫登上词垣,直到位列卿宰。子孙如兰桂般繁盛,登上高科的接连不断。凡是海内谈论家学的人,一定称道西克父子,赞美他们的声誉不绝。恩封和俸禄奉养,在近代很少有能与之匹敌的。何淑人也先后三次受封,寿到七十,亲眼看见福禄像河流一样涌来,似乎可以没有遗憾了。那么为什么还要哀悼她呢?这是因为马公自己说:我年轻时非常贫困,汲水舂米的劳作,都是淑人亲自承担;家中下至四时种植、养蚕等事务,也大多借助她的力量。她早起晚睡,年年如此。因此我得以专心于学问,获得俸禄官秩。如今我的志愿幸而稍有实现,诸子也已经成才,可以在堂上稍稍歇肩;可是淑人却去世了。唉!耕种锄作的功劳还有余,而她却不能长久享用成果;庭院中的树木正茂盛,而培植它们的人却离去了。她五十年间尝尽辛苦,却不能在偕老的晚年坐享甘美的奉养,难道不是极其可悲吗?何况三代以后,《樛木》《鹊巢》那样的诗已经不再出现。从享受俸禄的人家直到闾巷之中,能够把恩惠施及下人而没有嫉妒之心的,有几个人呢?像淑人这样做主母,爱护她的庶子,竟像爱护亲生子一样;她的慈惠恻隐不是勉强而成。使内室之中看见、听见这些事情的人,贤能者受到劝勉,不贤者有所觉悟而改过。那么即使把它写成诗反复咏唱,或作五噫、三叹,仍不足以穷尽其中涵泳的旨趣和深长的思念。这就是挽歌词不得不作的原因。马公名廷用,字良佐,以文章和道义成为一代伟人;他的言语、行政和办事,没有不卓然显著于世的。读这些诗的人,沿流追源,那么马公一生从自身到家庭、再到国家的情形,也可以由此知晓。珤是马公主持乡试时录取的士人,既已熟知他的美德,悲怆感动自然不同。因此诗写成后,马公命令我为它作序。铭 远心斋铭 我已经用“远心”二字为客人的书斋作铭,有人对我说:“人心危险难安,道心隐微难明,掌握它便存在,舍弃它便灭亡;这些道理还没有想通,哪里有什么远近之分呢?”唉!您的说法,正是所谓只知道近处而不知道远处。万物之中没有比人更灵异的,人之中没有比心更灵明的。因此,人是天地的心;而心,又是人用来参赞天地三才、辅助万物变化的东西。凡是饮食起居的细微事务,鸟兽草木的繁多种类,君臣、父子、夫妻、长幼、朋友的常道,以及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事,无不由心总括并加以运用。假如没有高明、光大之境可以安置它,没有不息遨游、悠久长存的境界,没有幽深玄远之地可以居处,就不足以充实它的本体、通达它的作用,扩大它的器量、发挥尽它的才性。世上那些对待心的人,只看见心放失的危害,因此拘束琐碎,设置禁卫、筑起堤防。他们所谓出入、居处和游历,不过不超出四肢百骸之间罢了,自以为这样心就可以不亡。然而柔靡的事物牵引眼睛,钟鼓诱惑耳朵,椒兰熏染鼻子,香、腥、甘、滑、爽口的食物诱惑口舌,安逸享乐改变手脚,使人每天流连于污浊卑下、昏暗蒙昧的境地而不自觉,这难道不是所谓“远”的危害吗?他们安于小小的成就,习惯于眼前的利益,受拘束于气禀,受蒙蔽于物欲,只看见近处而看不见远处,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由此才知道,我所说的“远”,不是游历千里、放纵于无边无际之地的意思。心不离开万物之中,却常常超然于万物之上;充满天地之间,却不超出天地之外。因此,把它放在市场的车马之间,它也听不见喧闹;置身于丝竹帷帐之中,它也看不见其中的华丽;让它享受白台闾巷的女子,也不知道其中的美色;使它经历崎岖险阻,也不觉得艰难;让它被摈斥、处于寂寥之中,也不厌恶淡泊。它自由舒展、从容自在,仿佛与神明同游、居于上帝之所。不仅如此,把这种心志施用于天下百姓,那么鼎彝、旂常之类的功名不能夸耀他的志向,广大的厅堂和方丈的奉养不能扰乱他的思虑,汤镬斧钺的威势不能挫折他的节操。这难道是那些拘拘束束、琐琐碎碎、畏首畏尾、只见眼前而不见万里、只谋求早晚而不谋求长久的人所能仿佛的吗?由此便知道,心固然应当近,却不是世俗所说的近;心固然不能不远,却也不是世俗所说的远。这就是陶靖节把它咏成诗歌的原因,也是我给书斋命名的原因吧?我答复客人后,于是作铭说:“人以万物之灵而尊贵,心是上天所立的主宰。圣人与狂人,只由一个念头分开。那些昏暗无知的人,只满足于小小的近处。”有的人亲近、留恋安逸,有的人接近声色;君子的心志高远,不是游历千里,而是不被外物牵累,于是与理相合。官印、组绶、车马和朝服纷纷陈列在我面前,我却超然地遨游于天地之间,先居于高明之境而后处于广大之域;把万类作为居所,与八方同享春意。我的容貌不改,内心不动,从容涵泳,进入圣人的境界。墓志铭。封征仕郎户科给事中朱公墓志铭。
正徳戊寅夏,朱都谏应周将往册封,便道归省。余既尝为文为其父豫庵公寿,比秋七月命方下,而豫庵之讣至矣。都諌则复衰绖以状泣请余铭,余悲其能孝而弗获遂也,安可辞?按状,公讳文兴,字世盛,行九,豫庵其别号也。世为闽之莆田人,祖唐古田令玑,始自光州来徙,遂定居焉。在宋代有显者,凡十六传而生云隐公,体隆。云隐生二子,长赠户部主事允珍,次允忠。允忠生大五公,荣则公之祖。大五生榕坡公,椿则公之父也。母唐氏。公生而天性髙迈,事父母曲尽孝谨,饮食衣服必丰必洁。居丧哀毁逾礼,凡殡▯祭享賔客之费,皆出已赀。弟或请助之,公曰:“吾力尚可为也。”处兄弟友爱备至,终身未尝分析。朋旧有患难,无问晨夜必赴,援至罄家所有以济其事。乡人皆以为不可及。疾恶甚严,人有过辄面呵,虽遭强有力不为怵。或疑其近讦,则曰:“我性固尔,不可矫焉以殉俗也。”尤笃于教子,尝言:“学必自立志始,志不立,虽有成不足观也。”正徳辛未,子既举进士为给事中,迎养二亲京邸。甲戌封徴仕郎戸科给事中,给勑命,公具衣冠北向拜,谓其子曰:“吾志丘壑,乃今服天子宠命,顾吾老矣,弗能报也。汝其勉之。”是冬南归,丁丒夏复至京师,居数月而返。以戊寅春三月二十日遘疾卒于正寝,距其生于景泰丙子九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有三。配叶氏,封孺人。有内则子男一,鸣阳,即应周,礼科都给事中,以操识有声琐闼。女一,适洋城郑居渐。孙男二,士贵,士英。孙女二,长许戸部廖郎中庆之子衍箕,次许太仓黄知州廷宣之子某。将以某年某月某日塟于某山之原。公早有用世志,考订古今,穷昼夜不息,尤练习律令,人情真伪一见了然。事有卒至,辄迎解曲当,晩益为闾里所信服。有争閧者,皆取平焉。言议不及官府,自部使者及郡邑大夫率强。而后见修葺家祠,封识上世坟墓,整饬祖居,为费颇广,俱未尝敛及族人。族人徳之,暇日偕一二耆旧登八壶,泛兰陂,徜徉为乐。每贻书其子,必戒以忠孝大节,直躬而行,以达于家而范于乡。其古之所谓逸民者哉!是宜铭。铭曰:学先立志,古亦有言行之终身,众人所难。曰直与方,公若有得以畀其子,遂昌于国。其昌伊何?青蒲皂囊,降勑自天,于亲有光。维亲之光,亦亲之志,潜徳载辉,昭示百祀。刘母姬氏墓志铭余与翰林学士襄垣刘公舜卿尝同居京师之南薫里,里多刘氏,且门阀辉赫,子弟诜诜皆成人,余时异之。公曰:“此吾族人也。”逾年,公族弟锦衣千戸钺衰绖诣予言曰:“钺不幸先人捐馆,诸父亦逝,唯祖母在堂,今复没矣。惟祖母实佐先祖起家,以有今日,窃惧懿范冺焉不传,无以示我后人,罪实在钺,乞一言为钺祖母铭。”予与学士公同寅,又居同里,知其族之多贤也,重以请,安可辞?按状,母姓姬氏,处士刘公讳刚之配也。世为大名府魏县人,父讳管成,母赵氏。母自防端重简黙不妄笑语,归处士,逮事舅姑。姑杨氏内法峻严,母亲执舂汲必勤必慎,缝纫烹割浆酒之事,无不精洁,以孝养闻。初,处士先世本上党襄垣人,永乐间占籍京师。逮处士资地尚约,每谓母曰:“生事如此,奈何?”母笑而不答,强之则曰:“丈夫顾立志何如耳,服勤力作,俟命于天,富与贵宁有种乎?辛苦吾不敢惜,惟君勉之。”处士乃一意干蛊,无复内顾,母亦佐以勤俭,不遗余力,家寖以兴,不十余年遂致殷富,治第宅,辟田圃,一时里巷罕俪其盛,母实有力焉。性慈惠,见贫乏不自振者,辄赒给之。年三十余不御荤肉,日惟焚香诵佛而已。平生表里一致,不解作谩语,衡星算目皆不欲识,曰:“吾知秉吾心耳。”人亦感其诚实,不忍欺之。生三子,皆贤而好礼,与诸缙绅游,遂为晋中着姓。母年八十,乡大夫士咸绘图赋诗为寿,车马喧阗,见者莫不称其有徳。盖又再逾嵗而卒,正徳丁丒八月二日也。距其生于宣徳甲寅十月二十三日,享年八十有三。子三人,长文聪,娶郭氏,继章氏;次文达,娶邓氏;次文政,娶张氏。孙男四,长即钺,锦衣卫副千戸娶侯氏;次鉴,娶封氏,继郭氏;钥,锦衣卫冠带总旗,娶侯氏;
译正德戊寅年夏天,朱都谏应周将要前往册封,顺路回乡省亲。我此前曾为他的父亲豫庵公作寿文;到了秋七月,任命刚刚下达,豫庵公的讣告却到了。朱都谏于是又穿着丧服,拿着行状哭泣着请求我作墓志铭。我悲伤他能够尽孝却没有机会完成,哪里能推辞?根据行状,公名文兴,字世盛,排行第九,豫庵是他的别号。世代是闽地莆田人,祖先唐古田令玑,始自光州迁来,于是定居在那里。宋代有显达的人物,传了十六代,生下云隐公,名体隆。云隐公生二子,长子追赠户部主事允珍,次子允忠。允忠生大五公,名荣,是公的祖父。大五生榕坡公,名椿,是公的父亲。母亲姓唐。公生来天性高迈,侍奉父母极尽孝敬谨慎;饮食衣服一定丰足、洁净。居丧时悲哀毁损超过礼制,凡是殡葬、祭享、宾客等费用,全都出自自己的资财。弟弟有时请求帮助他,公说:“我的力量还可以承担。”他对兄弟友爱至极,终身没有分家。朋友故旧有患难,无论早晚他都一定赶去,援助时甚至拿出全部家产来救济他们的事情。乡人都认为无人能及。他疾恶如仇,有人犯错就当面呵斥,即使遇到有权有势的人,也不因此畏惧。有人怀疑他这样近于揭发别人的过失,他便说:“我的性情本来就是这样,不能违背本性去迎合世俗。”他尤其重视教育子女,曾说:“学习一定要从立志开始;志向不立,即使有所成就,也不值得称道。”正德辛未年,儿子考中进士、任给事中后,迎接父母二人到京城宅第奉养。甲戌年,公被封为征仕郎、户科给事中,获得诰命;公穿戴衣冠面向北方拜谢,对儿子说:“我的志向在于山林,今天却穿戴皇帝的恩命,只是我已经老了,不能报答。你要努力啊。”这年冬天南归;丁丑年夏天又来到京师,住了几个月后返回。戊寅年春三月二十日,公患病,在正寝去世;他生于景泰丙子年九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三岁。妻子叶氏,封为孺人。依照内则,有一个儿子鸣阳,即应周,任礼科都给事中,以操守见识在禁中有声誉。一个女儿,嫁给洋城郑居渐。孙子二人:士贵、士英。孙女二人:长孙女许配给户部廖郎中庆的儿子衍箕,次孙女许配给太仓黄知州廷宣的儿子某。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山麓。公早年就有经世用世的志向,考订古今,昼夜不息,尤其熟悉律令;人情真伪,他一见便能洞察。事情突然发生时,他总能迎上去妥善解决,晚年更加受到乡里信任和敬服。乡里有争执喧闹的,都请他来评断。议论从不牵涉官府,部使者以及郡县长官大多也很敬重他。后来他修葺家祠,封识上世坟墓,整顿祖居,费用相当多,却从未向族人征敛。族人感念他的恩德,闲暇时便和一两位年高有德的老人登八壶山、泛游兰陂,悠闲往来以为乐。每次给儿子写信,一定告诫他要以忠孝大节为重,端正自身去实行,使之推及家庭,并成为乡里的榜样。他不就是古人所说的逸民吗?因此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学习首先要立志,古人也有这样的话;终身实行它,是众人难以做到的。所谓正直方正,公似乎已经有所领会,并把它交给儿子,使其最终在国家昌盛。怎样昌盛呢?青蒲和皂囊之中,天子降下诰命,使父母得到光荣。父母的光荣,也就是父母的志向;潜藏的德行因此载着光辉,昭示后世百代。刘母姬氏墓志铭 我曾与翰林学士襄垣刘公舜卿一同居住在京师南面的南薰里。里中刘氏很多,而且门第显赫,子弟众多,都已成人,我当时很惊异。刘公说:“这些都是我的族人。”过了一年,刘公的族弟、锦衣千户钺穿着丧服来见我,说:“钺不幸,父亲已经去世,几位叔父也相继去世,只有祖母还在堂上,如今又去世了。祖母实在辅佐先祖创立家业,才有今天;我私下害怕她的美好典范泯灭而不能流传,无法向后人显示,这罪责实在在我钺身上,请您写一句话,为钺的祖母作铭。”我和刘学士同僚,又住在同一乡里,知道他们家族贤能的人很多;加上他再三请求,哪里能推辞?根据行状,母亲姓姬,是处士刘公、名刚者的妻子。世代是大名府魏县人,父亲名管成,母亲姓赵。母亲从小端庄稳重、简默少言,不随意说笑;嫁给处士后,侍奉公婆。婆婆杨氏家法严峻,母亲亲自承担舂米汲水,必定勤劳谨慎;缝纫、烹调、切割、酿酒等事,没有不精细洁净的,因此以孝养闻名。起初,处士的祖先本是上党襄垣人,永乐年间入籍京师。那时处士家资还很微薄,常对母亲说:“家中生计如此,怎么办呢?”母亲笑而不答;他逼问她,她才说:“大丈夫关键在于立志如何罢了。勤劳服事,努力工作,把成败等待上天安排;富贵难道是天生有种的吗?辛苦劳作我不敢吝惜,只希望您努力。”处士于是专心致力于谋求发展,不再顾虑家中;母亲也用勤俭从旁帮助,不遗余力,家业渐渐兴盛,不到十多年便达到殷实富足,修建宅第,开辟田圃,一时间乡里很少有能与他们家兴盛相比的,母亲实在有很大的力量。她天性慈惠,见到贫困而不能自立的人,便常常周济。三十多岁以后不再吃荤肉,每天只焚香诵佛而已。她一生表里如一,不会说虚妄的话;秤星、算盘、账目都不愿意过问,说:“我只知道守住我的内心。”人们也被她的诚实感动,不忍心欺骗她。她生了三个儿子,都贤能而好礼,与各位缙绅交游,于是成为晋中的著姓。母亲八十岁时,乡里的大夫、士人都绘图作诗为她祝寿,车马喧闹,见到的人无不称赞她有德。又过了两年多,她去世,时间是正德丁丑年八月二日。她生于宣德甲寅年十月二十三日,享年八十三岁。三个儿子:长子文聪,娶郭氏,续娶章氏;次子文达,娶邓氏;次子文政,娶张氏。孙子四人:长孙就是钺,任锦衣卫副千户,娶侯氏;次孙鉴,娶封氏,续娶郭氏;钥,任锦衣卫冠带总旗,娶侯氏;
锡,锦衣卫校尉,娶郑氏,继姚氏。孙女四,长适沈芳;次适锦衣卫指挥佥事韦章之子玊;次适乡。贡进士魏澜次,适前锦衣卫指挥佥事镇抚司理刑牟斌之子舜臣曽孙。男五:永年、永贤、世臣、荩臣、某。曽孙女一。将以是年九月十一日合塟于宣武闗南白纸坊枣园之茔。三子皆先母卒,晩年就养诸孙钺。于诸孙为最长,故后事钺主之。于乎!处士以勤俭兴家,而母主于内,有夹辅之力。逮至三子克绍父志,诸孙各业文武,遂大其室,伟然门闾。于前有光,而母亦跻寿考,亲见家道之有终矣。身食其徳,而功归于夫子,庆及其子孙。是大有劳于刘氏也。是宜铭。铭曰:惟姬氏出周裔,生于魏,嫔于晋,以大刘之世。若国有勲,以昌厥嗣。若带若砺,帝持厥契,家人大成,百祉川至。亦既寿考,一毕其志,余庆绵衍。岂曰无自?铭徳于幽,昭示百祀。墓表。
先祖赠监察御史府君墓表呜乎!立身扬名,孝子所以显亲;立功立徳,君子谓之不朽。若吾祖垂诗书礼乐之泽,至家君而益昌大,可谓无负斯言矣。然珤侍家君二十年,虽显融闻望,未尝有徳色,固知有罔极之思焉。他日乃谓珤曰:「女祖迈种徳,乃及后昆;流风在予,罔敢失坠。以有今日爵为大夫,得食五鼎,未尝有曽参一日之养,季路百里之负。」衘哀负隐五十余年,窃惧潜徳之耀世,远而弗传焉。女其念哉!珤用是悚惕,谨敷家君称述之辞,刻兹石表。先祖讳麟,字文祥,世为藁城人。祖永,考友智,俱以令徳着于乡里。先祖防,警敏学问得之天成,平旷明爽,不为容餙,而潜有大志。永乐之癸卯年,未弱冠,偕老儒入塲屋,遂以春秋擢乡进士,授平阳临晋学教谕。循循诲人,用説桎梏。居数年,值县令缺,官府畀以印章曰:「惟尔贤,百责尔署之。」性素长者,不以严刻绳下。有坐法当捕者,释不问,遂抵罪谪韶州英徳河泊使。时北人不习南行,多为危而沮之。先祖悠然若有妖寿不贰,行法俟命之意,乃擕家而赴。朞年卒于官,年始三十有二。卒之逾三月而家君生焉。自先祖官临晋时,时氏夫人已弃中馈,继室以徐孺人,则先祖妣也。祖妣出广信上饶名族,父县令公聆知藁城没而家焉。祖妣实其长子,乃归于我。性婉嬺幽洁而有烈志。年二十六有先祖之丧,力图反塟广东,去北方且数千里,冲突瘴疠,出入鱼龙之窟。寡妻弱息,盖亦有颠沛而不能反者。祖妣独毅然扶柩北上,乃擕时夫人之孤曰玺及家君以行。悬命舟楫,矢心节义,过父母之邦而不留,卒还藁城以安于窀穸。乡人闻其来,曰:「贤哉孺人!」莫不壮而悲之。既乃命先伯曰玺:「女业家。」命家君曰玊:「女就外傅,无沗尔所生。诗书礼乐具在,女其无忘尔父之志。」家君泣而受教,奋迅自立,勤学不倦。祖妣益苦节,脱簪珥以供之无。斁天顺甲申间,家君举进士,喜且悲泣,谓姻党曰:“昔吾问闗岭海之间,渉澎湃,履巉岩,冐险冲危,万死一生,岂知今日得复见吾儿成立邪?”县大夫闻其详,以上于郡,郡以奏之。天子若曰:“郡有徐节妇者,靡他自矢,有共姜之操,教子以义,有范母之慈,宜表之以励风俗。”天子若曰:“可哉!其旌其门曰‘贞节’。”事下以闻。祖妣凄然曰:“吾以酬吾志而已,而顾防宠命,俾有今日,归报于地下,宜无憾矣。”明年卒于京师,享年五十有七。时家君为御史,监察广东道,乃以丧归,袝于先祖。逾三年,复起为山东道监察御史。皇帝勑曰:“国家宠任事之臣,必有推恩之典,其赠御史玊父麟如其官,母徐氏为孺人。”呜乎!为人子者,养能及其存,荣不没于后,则饮水亦懽,捧檄为动,而况于鼎食恩封乎?不幸而养有不逮,则终天之慕,曷其有极?此家君所以仰天而椎心者也。家君累官山西按察使,以云南副使致仕,娶赵氏,民望之孙,赵府纪善凖之子。子长曰玠,举成化丁未进士,为监察御史。珤亦偕兄举,今为国史检讨。呜乎!祖作之则贻谋无穷,善政善教,则家君之所以克承徳而垂令闻者也。世之君子,岂知荣华发于冰霜,暖律回于幽谷乎?谨述大端,将图不朽,以请命于家君。县尹穆侯济之闻之,喟然走谓曰:“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固有司之职也。”此不与力溥,实耻之。家君三辞,侯曰:“固以请。”乃相与琢石刻辞,用昭遗徳云。
熊峯集卷六
译锡,任锦衣卫校尉,娶郑氏,续娶姚氏。孙女四人:长孙女嫁给沈芳;次孙女嫁给锦衣卫指挥佥事韦章的儿子玉;次孙女嫁给乡贡进士魏澜的儿子;再次孙女嫁给前锦衣卫指挥佥事、镇抚司理刑牟斌的儿子舜臣的曾孙。男曾孙五人:永年、永贤、世臣、荩臣、某。女曾孙一人。将于这一年九月十一日合葬在宣武关南白纸坊枣园的坟茔。三个儿子都先于母亲去世,晚年由孙子钺奉养。钺在孙辈中最长,因此后事由钺主持。唉!处士凭勤俭兴旺家业,而母亲主持内务,起了辅佐配合的作用。等到三个儿子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孙子们各自从事文武事业,于是壮大家室,门庭显赫;祖先因此增光,而母亲也得以高寿,亲眼看见家道有了最终的成就。她亲自享受了自己的德行所带来的福泽,而功劳归于丈夫,福庆又延及子孙。她对刘氏家族实在有很大的劳绩。因此应当为她作铭。铭文说:姬氏出自周的后裔,生于魏地,嫁到晋地,使刘氏世家壮大。犹如国家有功勋,使后代昌盛。像带子和砺石一样,皇帝掌握着信契;家族取得大成,各种福气如河流接连而来。既已长寿高龄,也完成了一生志愿;余庆绵延不绝。难道说没有根源吗?在幽暗的墓中铭刻德行,昭示后世百代。墓表。先祖赠监察御史府君墓表 唉!立身扬名,是孝子用来显扬亲人的方式;建立功业、树立德行,君子称为不朽。像我祖先留下诗书礼乐的恩泽,到家父时更加昌盛广大,可以说没有辜负这句话了。然而珤侍奉家父二十年,虽然他显达而有声望,却从未显露得意之色,我本来就知道他怀有无穷的思念。有一天,他对珤说:“你的祖父远大地培植德行,于是惠及后代;流传下来的风气在我这里,我不敢使它失坠。因为有今天的爵位,成为大夫,能够享用五鼎之食,却从未有过曾参那样一天的奉养,也没有季路那样背米百里来奉亲。”他含着悲哀、背负隐痛五十多年,私下担心深藏的德行不能光耀于世,传得久远。你要记住啊!珤因此惊惧警醒,谨慎铺陈家父称述先祖的话语,刻在这块墓表石上。先祖名麟,字文祥,世代是藁城人。祖父永,父亲友智,都以美好的德行在乡里著称。先祖从小警敏,学问天成,胸怀平正开阔、明朗爽直,不作容貌上的修饰,却暗中怀有远大志向。永乐癸卯年,尚未弱冠,便和年老的儒者一起进入考场,于是凭《春秋》考中乡试,授任平阳府临晋县学教谕。他循循善诱地教诲学生,用学说解除他们的束缚。过了几年,适逢县令空缺,官府把印章交给他,说:“只是因为你贤能,百般事务都由你署理。” 先祖生性宽厚,从不以严酷苛刻约束下属。有因犯法应当逮捕的人,他释放而不追问,最终因此获罪,被贬为韶州英德河泊使。当时北方人不习惯南行,许多人以路途危险来阻劝他。先祖却悠然自若,仿佛早已料定寿命不会改变,抱着依法听命的想法,于是携带家属赴任。一年后死在任所,年仅三十二岁。他死后三个月,家君才出生。自先祖任临晋时,时氏夫人已经不再主持家务;继室徐孺人,就是我的祖妣。祖妣出身广信上饶名族,父亲县令公聆知藁城沦陷,便在此安家。祖妣是他的长女,后来嫁给我的先祖。她性情温婉幽静而清洁,有刚烈的志节。二十六岁时遭逢先祖去世,竭力谋划将灵柩运回广东,那里距北方将近数千里,途中要冲犯瘴疠,出入鱼龙出没之地。寡妇和年幼的孩子,想来也有人颠沛流离而不能返回。祖妣却独自毅然扶柩北上,又带着时夫人的遗孤玺以及家君同行。她把性命交给舟楫,发誓守持节义,经过父母的故乡也不停留,最终返回藁城,使灵柩安葬于墓穴。乡人听说她回来,说:“贤德啊,徐孺人!”没有不赞叹而又为她悲伤的。于是她嘱咐先伯玺说:“你要料理家业。”又嘱咐家君玊说:“你要跟随外傅学习,不要辱没你的生身父亲。诗、书、礼、乐都在这里,你们不要忘记你们父亲的志向。”家君哭泣着接受教诲,奋发自立,勤学不倦。祖妣更加艰苦守节,脱下簪珥首饰来供给他们,毫不吝惜。天顺甲申年间,家君考中进士,她又喜又悲,哭着对亲友说:“从前我曾问道关岭海之间,跋涉澎湃的江河,攀登险峻的山岩,冒着艰险危难,九死一生,哪里知道今天还能再看到我的儿子成才呢?”县大夫听到详情,报告给郡守,郡守又把这件事上奏。天子说:“郡中有徐节妇,发誓不改嫁,有共姜那样的操守;她以义理教育儿子,有范母那样的慈爱,应当表彰她,以劝励风俗。”天子又说:“可以!应在她的门上旌表‘贞节’二字。”事情下达后,相关情况上报朝廷。祖妣凄然说道:“我不过是用这种方式酬答自己的志愿罢了;没想到反而得到恩宠诏命,使我有今天。如今回报地下的先祖,也应当没有遗憾了。”第二年,她在京师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当时家君任御史、监察广东道,于是护送灵柩归葬,附葬于先祖墓旁。过了三年,家君又起复任山东道监察御史。皇帝下诏说:“国家宠任办事之臣,必有推恩的典礼;追赠御史玊之父麟,官职比照御史,母亲徐氏封为孺人。” 唉!做人子女的,能够在父母生前奉养他们,死后又使他们获得荣耀,那么即使饮水也感到欢喜,捧着任命文书也会激动,更何况享受鼎食和恩封呢?不幸奉养有所不及,那么终身的思念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这就是家君仰天捶心的原因。家君历任官职,做到山西按察使,以云南副使致仕;娶赵氏,是民望的孙女、赵府纪善凖的女儿。长子名玠,考中成化丁未进士,任监察御史。珤也和兄长一同中进士,现在任国史检讨。唉!祖先创立的事业给后人留下无穷的谋略;有这样的善政善教,正是家君能够继承德业、流传美名的原因。世上的君子,哪里知道荣华是在冰霜中萌发,温暖的时令会在幽深山谷中回转呢?我谨慎叙述事情的大概,准备把它刻写下来以求不朽,请家君决定。县尹穆侯济听说此事,感慨地跑来对我说:“表彰善行、惩戒恶行,树立风声,本来就是有关官署的职责。这件事如果不能出力传播,实在令人惭愧。”家君三次推辞,穆侯说:“我本来就是来请你答应的。”于是我们共同琢磨石碑,刻写文辞,用来昭示先人的遗德。《熊峰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