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峯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熊峰集》卷七 明代石珤撰写 诗 四言古诗 《述始》伟大的崇祖之君，树立义德于槀郊；天下板荡，疆土越乱，神鸟寄巢，回翔于故都，革除黑色而改用正色的丝绸。增筑城墙，扩广田地，以此培植根基、整治条理。伯、仲、季三房，既富足又有产业，既硕大又兴盛，把这些留给我的后代。曾祖光明盛大，正将震作器用；既经营我的田亩，又进一步栽种桑树。开始创立文业，大力兴起义方；冠帽衣裳盛美，让子弟游学于学校。我的祖父非常通达，隐藏锋芒而显露晚成；于是怀抱三传之学，如饥似渴。头发一经束起，才华便无人能超过我；群师争相较量，一鼓作气便夺得魁首。没有什么显著不是文章，没有什么伟大不是伦理。任临晋县学官，文教广布而品行敦厚；诸生循循受教，五经纷然讲习，士人的学习有所树立，风气流传到百姓。代理县令政务，以教化作为政令；那些愚蠢的小民，却前往踏入陷阱。于是搜捕罗织，反而说是我纵容他们，因而获罪被贬韶阳；我整顿湖利之事，人人都忧惧不安，前来窥探我的脸色。为什么身在远方反而欣然？因为有道之人就是这样。出仕与退处，都如同有言有默；横渡洪流来到江南，居住在炎热之地。勤勉竭力，奉行天意、顺应时令；像庚桑楚那样能够教化人，像柳下惠那样不以处卑位为耻。瘴雨成为灾害，耻于征收赋税，便设法防备；寿命长短岂能有二心？我的愿望却因此违背。刚烈的祖妣，出自豫章徐氏；以义守正，覆盖先祖的尸身，留下恩泽和书籍。她勇敢而不以死为难，违背正道便认为虚妄；沥尽心血抚养婴儿，向北思念破败的故庐。江水浩浩，野鸭与鹭鸟在水中荡漾；我的心中有伤，这悲痛何时才能停止？长鲸巨龙，牙齿也有防备；心志存于救护赵氏孤儿，即使陨身也无悔。上天辅助忠贞之人，载着他跋涉、乘船远行；大节已经完成，遗骸也得以安葬。烈日光明，霜威严峻；我的父亲能够牢记这一切，确实继承了她的芳德。家业造成的困难极多，取得一得要防备百失；祖妣脱下簪珥，传授经书，以哭泣作为手杖。科举大试已经成功，绣钺于是高举；贞节得到显著褒扬，确实不是虚妄。什么传统不是流传下来的，什么法则不是创立出来的？我的父亲昌明它们，收获丰盛。正色直声，众多枉曲之人惊愕；松柏般的姿态，振作而不凋落。有人责怪父亲过于正直，父亲说：‘我平安无事，能够低头抬头、随众进退。’有人责怪父亲方正，父亲说：‘我正是厌恶毁损廉节、削平棱角，那实在违背我的本性。王事没有止息，我载驰载驱；内理家务确实妥善，内室之言也不越界。因此我的夫人，实在辛劳勤苦；不用织机和刀剪，也能养育我的孩子。我的长兄能够继承前人的武功，昂然立于朝廷。如今既然已有斧柄，我的德行却还浅薄；游学于艺业园地，虽然职责在于论思，又怎能补益君王的缺失？父亲说：‘你们兄长和弟弟，要彼此谦让、友爱相处，这就是赐予同类的恩惠。我有清白品德，留给你们；我有不欺骗人的操守，使你们永不匮乏。庭院中恭敬谨慎，教训并不遥远。你们要时时瞻仰，四代人的寄托都在这里。周家的源流深远，父亲的教诲所到之处，像大河的渡口一样广；而我却把自己看得浅小，惭愧地有所违忤。巍巍如丘山，是父亲戒勉我们成为的样子；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我确实正在践履。潜藏的德行尚未显扬，可悲的是无人说起；悠悠苍天，也不能鉴察我的心思。’ 《远游》您出行以后，游历会怎样呢？早晨观看冀地原野，夜晚漂浮在滹沱河上。没有遇见帝子，便在江心放声歌唱。高飞的鸟从云间落下，游鱼逆流而上。何时出发前往昆仑？何时到洧盘洗涤？田野遍布禾黍，儿童欣喜，老人欢悦。新曲声在屋梁间回荡，清酒盛在酒樽中。姑且用这些消磨长日，抒解忧愁烦闷。《谢桑园子送山丹》花朵灼灼明艳，绿色的茎上开着红花。我思念古人，他们的德行仪容多么美好。南方有赤乌，叫声安详。我思念古人，他们经营家庭多么艰难。红色的鸿雁翩翩飞翔，停宿在水洲上。又有骝马，驾着我的车在下面行进。葵菜和藿菜，可以用来解除饥饿；山中的精华，愿和你共同享用。五言古诗 《芹香别思》代郝立夫作 堂中琴声清冷，阶下羽仪肃穆。士子们纷纷来到，天天严肃而奋发。正值春风，万物等待早晨的雨水。射师指示正确的箭靶，学者懂得规矩。谁会哀怜郑防那样的粗食，自己教诲宣尼那样珍视脯肉？白发之人容色仍可喜，青天的颜色也不忧闷。早晨遨游于仁义的深渊，早晚栖宿在学艺的园圃。清风从芹菜末端吹起，幽香留在庭院门户。最大的快乐兼有三达德、三达道，也由方寸之心产生。实在不要欺骗自己，持守这些来报答君父，难道说臣子的忠诚一定要等到分给圭组才算吗？【原文多处疑误】知道忧国的老人，也知道向君主进献。何况如今拥有讲学的皋比，哪里只是十人、五人而已？也有等待询问的钟，不只是攻坚的斧；将来听到栋梁之篇，余韵还会缕缕传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寸〕 《杂诗二首》雪和霰纷纷落下，忽然看见朝阳。冰霜坠落，满地之中还有青苔。旌旗飘动，春鸟鸣叫，竟能使早晨变成昏暗。果真如此吗？乌鸦会变白，不能说黄河会混浊。《小雅》歌咏“缗蛮”，陈王悲叹豆根。这支曲子不要再唱完了，子兰正守在门边。第二首 矮篱之间没有高飞的鸟，牛蹄坑里没有巨大的鱼鳞。万物长大自有聚合之时，浅小之物哪里值得陈说？藤萝依附松柏，缠绕本来就是它的本性。桃李虽然不说话，到了春日仍自然吐出花朵。齐鲁之地专事口舌，秦人却像鬼神一样难测。末路之中多有这种比喻，龙蛇都贵在保全自身。《五月大雨》仲夏月将近望日，暑气聚集而隆盛，何等炽热！巨大的火炉鼓荡着，天地元气如烈火焚烧层层天空；阴谷中绝无清凉声息，齐地的纨扇叠起来也无济于事。鸟儿疑心巢穴将被焚毁，翅膀疲软，飞不高。东方有云像车盖，袅袅从天边而来；云气奔腾，仿佛驱赶万骑，闪烁如张开的雕弓。雷电顷刻发动，大雨倾泻灌入群山草木。若不是神明施展力量，蛟龙哪里能够通行？想起昔日在汉中创建功业的将领，正是在这一天诞生了髯公；他是昭烈帝的后裔，桓侯般勇冠万人。纵横郡国之间，意气足以驱使罴熊；在万众之中驰马，斩将如同割断发丝；刮骨也不改变脸色，志在安定天下而不顾自身。炎灰再次受到鼓吹，白日之下确实显出精忠。直到百世之后，仍使人栗烈而增添凛然之风；威灵运行于九天，丰沛的恩泽流传无穷。三面驱猎，捕获魍魉；一怒而使丰隆雷神发声。难道是感念悬弧的生日，才擂鼓发出轰轰声吗？凭轩而望，实在悚然，仰望云气仿佛化成彩虹。《真意堂诗》大道流行于天地之间，万物形体各自含有醇厚本性。千头万绪纷然杂陈，但都遵循本性而保持真实。高飞的鸟乘风翱翔，游动的鱼收拢鳞片。天地高下如果错置，郁结之气哪里能够舒展？卓然的孤贞之士，在西江岸边筑屋；顾盼菊花来使容颜愉悦，心意与飞鸢游鱼同样自在。傲然独处在疏篱之下，不知疲累于重重锦褥；身穿朱芾、头戴高冠，外物只是借我的身体显现，于是勃然看见真正的自己。这种快乐难以全部陈说，真正的意趣确实就在这里。高声吟咏，告别市井尘俗。《拟古秋怀》年少时便以孔子为志向，没有官位并不是我忧患；哪里知道岁月飞快，白日一天又一天地过去？刚遇到春花凋落，又看见秋河灿烂。温凉交替，是世间的气象；吐纳呼吸，仿佛依照仙人的历数。虽不是北海那样的豪杰，却比谢安在东山隐居时更为迟缓。遥想千古人物，把落叶看作微末的官职。忠肝如霜般明洁，雅正的志向戒除玩物。光彩润泽贞观的事业，笔锋转写奉天之乱。纵然没有浴日的功劳，早晚也不停笔。仰望高山更加惭愧其高，涉行道路又怕半途而废。愿奔驰如骐骥，不辜负孙阳的叹赏。《九月不见菊》

译九月看不见菊花，这胸襟要怎样才舒展开？深巷中有酒家，欣喜地听见新酿酒泼出的声音。早晨回来便去敲门，买下两三杯酒，在窗前斟饮。何况又登临高台，虽然没有可采的带露花朵，西风也时时吹来。百般忧虑忽然都已消除，姑且这样优游吧。遥想陶靖节的话，没有琴弦的琴也不应妄加猜疑。若能得到天真之趣，鱼鸟自然会自在徘徊。感受到这一切便坐着忘怀，也想暂且放下酒杯；在星月之前放声高歌，余兴实在高远。《偶书》清晨洗漱完毕，红日已经筛落光影。东风虽已应合时令，仍然逼得人穿着厚裘而感到寒冷。我徘徊着迎餐朝霞，用心贵在精纯猛烈。于是知道尘世纷扰之中，万般活动都不如一片宁静。领取君王数石俸禄，能够疏放自在也已经是幸运。翻看床头书籍，仿佛可以驰骋于千古之间。所叹惜的是志向难以持守，人事也容易被抛置。或许会遭人讥笑责备，那么此去便当笑着承受。《元夜》我早年与山林有约，驾车来到东门。疲倦的鸟儿收拢翅膀，回旋翻飞，姿态正轻盈。我呼唤孩子们上来，市头买来的灯也繁多；灯上并剪镂刻着红色雪花，照耀夜色，光辉长存。喝下两三觥浊酒，胸中积聚着百般念头。望月时想起亲人的容颜，吃着白食又惭愧于君王的恩德。出仕已经超过十年，尺寸功劳都不值得谈论。长久害怕秋霜催生壮志的衰败，不愿只托身空言；请让我辞谢门前车辙，深居以涵养本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中秋对月》明月从东海升起，万国共同度过中秋。玉轮在碧空中转动，风声露声萧瑟。坐着数那寒月中的桂枝，疏落的枝影仿佛遍及九州。老兔的毛似乎要脱落，捣药的杵已陈旧，也没有什么可谋划的。十二重琼瑶般的宫阙，徒然锁住嫦娥的愁情。天道每日向左旋转，银河也向东流去。人生想恢复青春容颜，灵药哪里能够求得？不如到天津桥去，幸而遇见董糟丘。开怀一笑，万事都忘却，白发之人也升入瀛洲。《寒泉濯足》翩翩然白发老人，在岩石下的泉水中洗脚。我的志向在于清澈的水波，世间事务如同脱掉的鞋子。青山长久而悠远，白石也参差如齿。千古流传的孺子歌，谁能理解其中的道理？《南薰午梦》在北窗下寄托傲然之意，无所思虑，白日里自在安适。前方树林交错出远方的阴影，薰风吹入我的居室。想与千载以前的羲皇相伴，梦中或许也能与他一同醒来。看着庭院中的云朵与之相对，时而舒卷。《猛虎行》南山有猛虎，声势多么咆哮！野猪几乎都被吃光了，更不用说鹿和麅。山路上行人稀少，田间农事艰苦却不能抛下。敲着锄头走下危险的山冈，举着火把仍然喧闹。发誓要抛弃这份营生，前往那快乐的郊野。山丘中有遗骨，传来妇人的哀哀哭声。《黄雀》小小的黄雀，成群而鲜明；刷理羽毛，跳跃欢快，却讥笑飞鹏，啾啾学鹦鹉叫。黄雀啊，过来，我告诉你：你的德行怎么能相比？数说喜鹊能够知道风，商羊也能够知道雨，雎鸠知道配偶有定，慈乌知道反哺。你既然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却和同伴争相喧闹；偷食谷物从不嫌多，趋附炎势，奔向厅堂屋宇。天下鸟类之中，我有什么可取于你？走开，离我的屋舍远些，不要等我击鼓驱逐。《励志》日暮时分，旋风刮起；关门闭户，深居不出，裹着粗裘麻衣。床榻高危如山，拨动木柴，奋力燃烧残火，稍稍也能驱除寒冷。炎凉本来就是人情变化，心中有道便自然安闲。呼唤童仆拿来浊酒，一饮便满脸通红。脸红并不值得羡慕，豪气却时常往来胸中。仲尼的道德高高美好，可以仰望却不可攀登。学习圣人，做圣人的门徒，不要等到头发斑白才学习。像射箭要达到由基那样的水平，像做木工要达到输般那样的技艺。立志在于亲身实行，能够说出来本来并不困难。乌获还不算强大，一只小雏鸟哪里能说孱弱？没看见邹国人孟子吗？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之间。《春日郊行》驱马缓缓前行，悠然走过田间小路。桃花映着人脸嫣红，柳絮任意飘白。旧巢中的飞燕进入高树，鸣鸟选择水流栖息。金勒骏马借着青油车前行，车轭旁蝴蝶飞舞，仿佛披上新妆。落梅像落在宫人的额头上，怎么忍心在繁盛时节，仍然做羁旅之客？弹剑唱起燕地悲歌，树叶发出飒飒声。叹息日月流逝，哪里只是骏马越过缝隙那么快？富贵人家堆满珍宝，用万金建起高宅。心怀雄图足以媲美百代人物，身体却做了九州的霸主。撞钟召集舞女，竖起旗帜排列彩绘车。盛大的气运一朝改变，荡然无余，连遗迹也没有。由此才知道身后和身前，贵贱不能预先决定。幸好面对一樽酒，春意多么舒适。放浪而脱离形骸拘束，谈笑间探求幽隐深奥。不知道秋菊的花朵，哪里还要问耐寒的柏树？写下锦绮般的百篇文章，试以金声一掷。不辜负春日阳光，草木都润泽鲜明。《悼亡》骏马突然从长坂上奔下，日月如两轮车轮转动。容貌容易消歇，怎奈时光如此迅速。我们结发成婚，共享欢乐，绣帘映照着华屋。芙蓉是你的面容，秋水是你的眼睛。佩戴适宜生男的香草，给你进食落英菊花。谁知你那柔美的姿态，如今却被弃置在山谷。凄风吹倒蔓草，仿佛还疑心它是被风吹倒的罗縠。明月照射着高险山坡，哀乌在古木上号叫。怎知葬在下泉的人，不会思念我孤独地留在人世？你没有儿女，谁来替你服丧？白杨渐渐长出新芽，二月的酒刚刚酿熟。荒凉的墓道之外，只能徒然让奔走的童仆劳苦。纸钱烧成灰，白净的手哪里承受得住去捧？把祭品抛在荒野，只够让乌鸢充饥。回风从西南吹来，袅袅如纺轴转动。不知那是芳草还是别物，遥望它使人皱眉。夫妻虽是由人伦结合，也同样系属于骨肉亲情。看那双飞的鸟，怎能不来回盘旋？话说尽了感情还未舒展，姑且用歌声代替哭泣。《碌碌何足道》学习已经二十年，听到善言便思考并确实实行。四岁知道诗书，八岁勤于洒扫，十三岁写文章，光彩润泽如春雨膏泽。十九岁学问渐渐丰富，士林中已有称誉，名列瀛洲也算侥幸。君王和亲人的恩德尚未报答，迈步向前，盼望登上朝堂，像微弱火炬寻求干燥之处。到如今又过十年，不知不觉已成壮年，文质彬彬却仍未能成就，碌碌无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病骥吟》良马本是龙种，病后失去了乘风行云的气势。北风吹动长鬃，它仍然思念奔驰万里的辛劳。早晨饮于长城窟，早晚在昆仑取食草料。意气足以轻视百战功勋，功成后可成为大将军。汉家麒麟阁上，用丹青描绘特殊功勋。騄駬却被弃在道路旁，悲鸣也无人听见。四蹄徒然踢击如铁，五花斑纹也无人辨认。平生感念有人回顾一眼，又拿什么报答英明的君主？《述志》五彩不如白色可贵，活动不如静息。追逐显贵名声几乎丧身，贪嗜利益最终送命。宁愿像伯夷、叔齐食首阳之薇，留下美好声名。即使憔悴到极点，又何况处在这末路尘世？弯曲的钩子扰乱了直弦，为什么还要佩戴芝兰？不过是役使心意，勉强修饰自己。我听说上古之时，人们无为而治；玄默避开名声，像深渊一样，哪里还去辨别善恶？驾车前往追随他们，在道德中彼此忘怀。《夏日二首》夏天本来就多暑热，百般思虑一同袭来。我叫童仆洒扫庭院，几案楼阁稍稍显得清凉，燕子自来自去，鸡雏也自行长成。深林中来客稀少，古井栏上长着明亮的苔藓。薰风多么轻柔地吹拂，琴上的朱丝弦却不是我的声音。第二首 早先曾想着远游，如今抱病，只希望多得清爽。坐看流光迅速，雨后池水渐涨，绿色初长；庭院树上渐渐传来蝉鸣，柴门每天都敞开。湿热暑气苦苦侵入人身，云气栖止之处仍然茫茫。哪里能吹起清越的角声，让我暂时舒展幽独中的欣赏之情？

译《漫书》炎炎暑气积聚，心意烦闷，怀抱着深沉的思虑。云中含着雨，却迟迟不落；鸟儿呼唤风，风却不来。稀疏的树林滞留着清响，幽居的客人卧在高斋。温暖与凉爽虽然形态不同，谋求大道哪里会因此不同？独自披阅床头书，仿佛与古人相伴。旷达的思绪忽然无穷无尽，哪里还顾得尘世尘埃？《园中》董子下帷读书时，三年不窥视园子；我仰慕他的足迹，别人为什么还要出门？屡屡任远风吹拂，抚慰病弱的身体，百般念头都只在近在咫尺之间。新来的燕子歌声虽好，却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回头告诉幼子，夕阳的阴影已经布满门户。《夏日忆京师》云气到了傍晚已经聚集，清晨开始响起雨声。成群的乌鸟急切地绕树飞翔，蝴蝶拍翅也翩翩起舞；芬芳的园圃更加碧绿明丽，荷花红艳却默默无言。回忆在京都的日子，常常寻访山水；那里源流秀美，景色宛然相似，朋友同伴也都还在。所不同的是如今多病，只能仍然关闭去年的门；泪水沾湿衣巾，混杂着檐下雨声，听笛声消解旅途的愁苦。忽然害怕秋霜降落，深重的忧愁触动鬓发根部。《漫书古体》性情偏僻，很少与人和谐相处，却乐于听长者的话。忽然跟随黄绮般的隐士交游，拖着鞋经过东园，徜徉其间，心情自然舒适。饮酒不讲究繁琐礼节，下谈秦汉之事，上谈追溯羲皇轩辕。麋鹿卧在我身旁，群猿嬉戏着彼此援引。看见万物便契合于至理，回来寻求自己所当保存的本性。《对雨》午后山鸟来到窗前，忽然飞起却疲倦无力。游动的风翻动白色帷帐，急雨如银箭直下。雨初下便增添地面的清爽，转眼间屋檐瓦脊变得漆黑。炎热之气骤然失去势头，庭院树木有的改变了颜色。我虽不是农夫，心中也为庄稼欣喜。涵养元气只是徒然浩荡，抱病之身苦于逼仄。所幸风雨合时，能够收获黍和稷。面对浊酒放声长啸歌唱，可以抒写胸中的情怀。《夜坐》微月忽然已经升起，明亮的星星只有几颗；露水落在花上，浓云来到窗间。不知是谁家传来击鼓声，忽然有受惊的乌鸦飞过。《暑中》暑气连日不散，坐着就像身在蒸笼，有这样的感叹。庭院台阶已经晒满日光，何况又少有茂密的树木；清风呼唤不来，汗水洒落几乎要成雨。喘息煎熬，只能狂奔般烦乱。栖息的鸟也在刷理羽毛，寒冷的念头仿佛冰在喉咙，渴望露水浇灌脏腑。谁能让秦青高歌，使树叶起舞，暂时舒展尘世烦忧？让我坐在澄澈江水的岸边。《立秋》造化的生息变化精妙，贞元彼此互为枢机。坐着看夏日树林，忽然有秋叶飞落。新凉化解炎热，这种意味也已经渐渐显露。是谁让西南风飕飕吹过窗扉？困顿的士人悲叹万物变化，明智的人却看重预知时机。抬头看北斗斗柄移动，叹息声还没有停止。《古诗》器量微小，装满便会溢出；才华具备，德行却未必显现。大功有神助，轴轮到极平处只有水会停留。看不见唐虞时代，君王垂衣端坐在广庭之上，运转万物而人们毫无察觉，安居便使天下安宁。发誓使百姓开始叛乱，勤于盟誓而徒然血腥，何况失败余烬之后，又接着进入幽闭牢狱。古道无法恢复，夸耀吹嘘如同俳优伶人，轻视三皇的功业。声音细微如小星，自称出自皋陶、契，却不希望得到麟凤般的灵异；俯视秦汉士人，如同把鲲鹏看作牛蹄坑中的小物。大话说了很久也不惭愧，我的歌声哪里值得听闻？我眼病已经一年多了，私下里为此痛惜哀悼。于是想起古代贤士也曾多次抱病，便随意写作《病士》等诗篇。虽然与陶靖节的辞章风格不同，拿来请原思评议，也还是感到惭愧。读者只要体会其中的情感罢了。子舆本来是通达之士，正值盛年却弯腰驼背；面颊和车辅般的部位下陷，参胁突出，头发撮起直指苍天。阴阳之气有所乖戾，内心却独自安闲。每天勤勉地面对平生的忧患，照着井水也能自得其便；把自己的遭遇看作造物主传递的驿车，乘着它随顺变化而迁移，俯身安于支离的形体，言笑始终安然。汉廷议论留下正直之臣，没有人比得上汲长孺；当面数说平津侯的奸邪，哪里知道武安侯会发怒？将军感念长揖君王，君王以冠履赐告的礼节慰劳他，拾遗之志仍然坚定。矫矫然的社稷之臣，淮阳侯已迫近晚年；千年之后仰望他的遗风，应该足以使君主觉悟。上林苑有许多奇兽，天子喜爱亲手格杀；炫耀武力，谁来为之揄扬？临邛有位辞赋之客，乘驷马车，志气多么豪壮；千金的身价不必索取，口渴时躺归茂陵。文君也已头白，却背着弩夸耀让先驱开路；琴心寄给内室，反而造成内热。爵禄虽然没有充足，声名光华本来显赫。鲁国人本来多有高士，不只是叔山子，也有申屠嘉；谈论精微谋略大致相似，操持几案沉湎于至言，遗忘形骸而契合真理；肝胆有时如楚越相隔，何况头颅和脚趾？却能感动乘高车的朋友，把身体看得如同脱下的鞋。讥笑声虽塞满道路，正好在太虚中遨游。《漫书二首》造化的机理流行于天地之间，浩荡的春天如同水波。性命哪里是我所有？阴阳不过任其调和。至人顺从真实心意，世俗之士却计较得失多少。把天功当作自己的力量，百般感触便化成哭泣和歌唱。想知道荣衰的道理，请看看庭前的树枝。第二首 骐骥一天能行千里，捕捉小兽却惭愧不如狸狌。鲁地的鸡能伏着孵鹄卵，越地的鸡即使良善也做不到。大小本来就是万物的道理，鹪鹩和鲲鹏各自相等；只要处在适合自己的境地便自在，进入真实的变化之中就可以乘势而行。何必仰望朱门，去依附权势的门户？《中山酒》中山有酝酿的美酒，自古以来就听说它的名声。疲倦的客人驱赶瘦弱的马，主人满怀美意相待。呼唤童仆准备一斗酒，酬答唱和，喝下许多大杯。耳朵渐渐发热，逸兴的韵味更加浓厚，慷慨地谈论内心真诚。想起从前与玄石饮酒，三年之后才醒来。身体化作坟墓中的骨骸，妻子儿女哭声嘤嘤。西来打开棺材收殓，相互慰劳仍像平生一样。乡里的父老惊倒，行人也停步惶恐。难道有大圣之药，能够收聚人的精神气血？难道有驻颜的饮食，能像瑶琼美玉那样使人不老？即使被束缚也不能伤害他，泉下的门仿佛仍然通透明亮。可叹那些野史所说的话，荒诞不经，哪里值得评说？《病言》多病得几乎不想说话，凄冷的风触动心曲。十年侍奉明光殿，校勘天禄阁群书。身着冠服，胸怀春风，像鸾鸟和鸿鹄一样翱翔。平白享受俸禄，惭愧未能洗雪；想做拾遗之臣的愿望徒然触及。哪里料到挥笔的手，如今想要施展扶助百姓的脚力。竹简被蛀虫穿破，胸襟也被尘俗拘束。虽说每天俯仰度日，也仍然局促不安。并非不思念古人，只是知道显荣时守住羞辱。高雅的志向实在难以酬答，叹息声接连不断。《慈乌吟》哑哑叫着的城头乌鸦，朝阳带着寒冷的光辉。它衔来食物喂养小鸟，直飞到草野之间。天气寒冷，年老的雌乌独自在黄昏时分，盼望雏鸟归来。它啄取谷粒直到天晚，长久害怕羽衣被摧折。下面有倚门盼子的母亲，叹息声还没有停。游子远在天涯，四匹马始终奔驰。《有所思》我在兰泽水岸漫步，驱马登上白蘋，放眼远望。美人隔着江中沙洲，早年曾与我约定。远方的人再也看不见，只能在深切思念中经历寒暖变换。世事运转如车轮，秋霜使春日的容颜改变。说出的话虽有文采，佩戴服饰多用兰荪。美丑害怕彼此对照，心肺每日翻腾不已。翻腾哪里有尽头？君子贵在容纳德性。《冬至感旧》独自呆坐在空檐下，今天正是冬至。想起自己曾随供奉官的班次入朝，风云激荡，生出高远思绪；鸣玉环等待宫漏，抱着笏板趋赴严肃的宫禁之地。谨身殿刚刚开启，圣人在高位；徘徊在日月光辉旁，亲眼看见天颜喜悦。三次听鸡人报时，四方仰望皇恩光被；远方进献珍宝，车马陈列在朝廷之内。哪里只是排列火炬光辉有余，又有鸾鸟般的声音清越；联袂归入凤池，歌诗也歌咏政治清明。哪里知道风雨险恶，怀抱忧愁忽然又过了一年。岩穴与重华相隔，秋鸿只能垂下翅膀；起来窥看一阳初生，面对轩窗落下两行眼泪。《感兴三首》

译世路险恶而又逼迫，冰雪使车轮滞留。岁暮时我将归向何处？西方有位佳人，采薇而食、服食芝实。圣明的君主不能得到他做臣子，他发誓要前往寻求。想要叙说累世的亲情，凄风却吹动我的衣裳。龙剑想要张鳞腾跃，豺狼虎豹却在道路两旁鸣叫。君子尚有未能施仁之处，惆怅远望而不可见，只能慨叹伤神。第二首 水至清便没有鱼，观察过于明察便没有同伴。山林沼泽贵在包藏污疾，大河长久容纳污水。陈仲举发现得太晚，李元礼也因此丧失自身。疾病严重便会主导祸乱，反而因瑕疵损害美玉。嘉美的树木不容易茂盛，荆棘却可以尽力诛除。因此明智的人，只在守护德行的边界。周诗歌咏玁狁，只是薄薄地征伐，并不穷追尽驱。第三首 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鸱鸮却嗜食腐肉。飞鸟有高有低，各自的性情不同。长戈不能舂黍，至人把彭祖和夭折者同等看待。鸟兽可以同处，君子却谨慎辨别万物；选择自身的位置，贵在得到安宁之所。应当成为昂昂的骏马，不要做鸥鸟和野鸭。刀刃虽容易折损，白璧终究难以玷污。弃置这些话不要再谈，祝鮀的话却很甘美。《春日》春鸟鸣声渐渐和谐，游丝忽然轻轻飘扬；寒冷的荒草吐出新绿，缓缓爬上台阶。回想当初结交朋友，所遇多是卓异豪迈之人；孔、杨二位错误地屡次推许我，沈、鲍二位却始终谦让。含苞花朵正当盛日，发出的光彩也明亮灿烂。早晨吟咏昆明池，傍晚聚集在金门仪仗之间。气节刚劲，志向不可夺；歌声虽悲，节操更加壮烈。哪里知道日月飞速，红颜容易凋残，绿发也日渐稀疏。欢乐反而变成悲伤，感慨这花木时节，潸然流泪相对。《夜坐同兄》明月从东方升起，虫声刚刚来到门户。夜间的雾气忽然散去，庭院台阶上显出芳香的杜若。流云翻动如细小的波浪，坐着面对它，欢喜得几乎要起舞。秋色多么悠扬！龙泉碧花古老，穿着温暖的袍子并不等于贫穷，真正可贵在于清白朴素。何况正值君王早晚勤政，侧席思求贤才，令人忧苦。红日关乎寸心，移孝作忠本来就是它的归宿。獬豸之角已经养成，山龙之章应当补上。由此才知道南阮的心志，并不以万金财富为富。《燕将雏》飞翔在梁间的燕子，可怜它每天都要带育雏鸟。雌雄轮流出入，群雏尽情喧叫。城南虫蚁很少，苔花可以补充余下的食物。它惶惶然往返寻找，仿佛害怕西落的太阳将要过去。哪里还顾得上爱惜翅膀，疲惫而辛劳地飞行。雏鸟的声音渐渐长成，羽翼也已经齐全。终究应当看见它们反过来哺养父母，哪里会落后于庭院中的乌鸦？《梦西湖》山中神灵早有约定，梦中醒时应当都不会错。高雅的韵致摆脱尘俗，幽深的思绪进入无形之境。分明是桃花潭，春水上涨十丈。徘徊在虎穴旁边，辗转却无法登上去。平生志向多有违背，万事都令人惆怅失意。出门看见明月，悠悠然兴致更加深长。

译《书秋》炎热的车驾在中天鼓动，天地四海像沸腾一样，鱼龙都变得赤红。梧桐井边的叶子忽然坠落，铮铮然檐下的铁马作响。白露映照红色的叶子，明亮的银河倾泻到长柱之间。坐看萤火流动，凉意的思绪突然产生。平生不习惯暑热，何况如今又多病缠身。洗手整理黄卷，门前凄清而明净。微风吹过修长竹林，树梢传下秋声。不必等张朱弦弹奏，双耳已经豁然清明。俯身拾取青色莓苔，夜雾自然盈盈。把枕头移到倾斜的屋檐下，几乎忘掉簪绂官服。《送邵国贤分韵得引字》您的车驾已经南下，我的思念每天都使车轴回转；哪里料到会像浮萍流水一样分离，仿佛失去了防与凖那样的平生知己。平日在东朝相处欢洽，肝胆屡屡得以尽情倾诉；胸襟豁然走向大道，一笑便打破彼此的隔阂。器量宏大，任用不会微小；众多士人都应当得到提拔。谁来撞击待问之钟？空自往来归去，必定困顿。我听说经受凌霜的栋梁，原本也只是台阶下的笋；愿意培植你正直的姿态，使你出仕后能够救济时世的忧患。《杂诗二首》世路多有困窘逼迫，人们却旷然随众奔趋。刚迈步还没有合乎规矩，荆棘已经充满道路。行人笑我步履蹒跚，我自己看着也更加迟疑。暂时得到美好树荫休息，仿佛要忘掉自己的身体。哪里敢厌弃纷杂污浊，颇能顺遂自己的疏放愚拙。于是知道佩戴明月之珠，不如穿戴草珠。即使有价值万金的大鼎，安放之处还在陶制饭盂。最高的德行贵在幽微不显，黑白分明才开始兴起诛罚。珍重广成子的秘诀，静静看着鸡和野鸭。第二首 皎洁的月亮遥挂中天，清光照耀无边。秋天细小的毫毛都能看得清楚，万里景物仿佛被一拭而明。哪里知道黑水潭，潭下深不可测？龙蛇正盘曲游动，白日之下鬼魅争食。居住的人自然战栗，行路的人也感到悲恻。天地之间仍有遗憾，周公、孔子的德行也不能完满。哪里能取来混沌之炉，把万象熔铸成同一种颜色？皋鸟不知道什么是白色，城上乌鸦也不知道什么是黑色。大化中的四通八达之人，既不知道，也不认识这些分别。《杂诗二首》辛俞跟随栾布，宁可畏惧大祸；栾布为梁王办事，冒险仍然陈说正词：古人守持节义，难道在于崇高或卑下吗？心意既定，便踏入汤火；志向既明，便以诡诈随从为羞。宁可使白璧破碎，也不愿成为脂粉和皮革；宁可使钝剑折断，也不愿成为弯钩和锥子。他把富贵看得如草芥，哪里值得在意？正气日渐沦丧，功名之路才开始分歧。追逐利益如同赶赴市场，廉耻被抛弃得一干二净。即使有首阳山的薇菜，也不能救济伯夷、叔齐的饥饿。荆轲和灌夫到了末路，也不可以讥笑。第二首。节钺的授予本来难以预料，富贵却常常自以为丰足；外物交接于心中，便会改变志向，甚至屈身，豪杰与英雄谁能把田地让给别人？砍削椽材最终却不加琢磨，诋毁宗庙而仍自称端正。博张老既仁慈又忠诚，若没有贤哲之言来称颂君主的名声，怎能取得隆盛？因此公卿都应礼贤下士；可贵的是从容正直、敢于直言而有深厚恩惠，唯唯诺诺却是祸患聚集之处。不要倚仗印绶，富贵显赫者会被讥为鹤而寒鸿。假如把造物主的权柄转移过来，一筐土也能改变高台；安置郭隗，便能用蒲轮车起用申公。这种道理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于是世人纷纷成为哑巴和聋子。面对云。庭院狭窄逼仄，又缺少树林和溪流，浩荡的志向无处寄托，白日漫长，只能面对云霓。高山险峻，高耸千仞；群兽奔腾，惊散成群的小鹿。暂且追逐健鹘飞上高处，迅疾地同归鸟一起向西飞去。取物的乐趣实在无穷，进入真境，彼此携手相伴；更想窥探幽玄的洞窟，等待月亮升上华题。秋日。秋日晴朗，远空自然美好；明雁如同传书，云层澄净，碧色山峰显露出来，仪仗旗帜排列着。我的房舍落叶飘坠，填满古井；积水自然形成沟渠。虽然正值草木凋零之时，壮志仍然有余。真想乘长风浩荡而行，遨游于六合；倘若遇到广成子，便试着同他谈论太初。蛾眉山。驱马走过长长的山坡，溪流曲折回环。俯身聆听寒泉声，断岸也高大险峻。星斗闪耀着深沉的光芒，古道上处处令人徘徊。鸡鸣时欣喜天将破晓，努力前行，马匹疲惫颠顿。晴日照在树林梢头，岩石的阴影忽然散开。开始看见蛾眉山，苍翠的山色从灰暗中显出。主人系着银鱼袋，慰劳询问，陈列酒杯。探寻奇景，试着以石漱口；怀念古人，又登上高台。感慨郭、乐二人的才略从前价值万金。功业如今哪里还能看见？英魂和神采早已沉埋。悠悠百代之后，松柏也同蒿草一般。乘时便登上云霄，失运便坠入尘埃。云霄和尘埃，究竟又在哪里呢？不如饮美酒，笑傲而冲破众人的猜疑。南溪雨归。南溪难道不好吗？碧绿的水洲上荡着轻舟，柔和的琴弦声日日凄清。花树多么婀娜！景色优美，簪缨之士容易聚集，适意之处实在很多。只是苦于急雨催促，未能长久停坐。我仓皇走出篱笆，万箭般的银色雨丝纵横射下；快马像山涧猿猴一样疾驰，又担心道路走错。冠帽衣裳确实被雨水浇透，披蓑戴笠才后悔没有带上。放眼望去，山冈和丘陵，道路竟都坎坷不平。挥鞭前行，又呼唤饥饿的童仆，他跌倒了，走路一瘸一拐。水流横冲直撞，奔向沟壑交会处，触碰浪花，交错飞溅。急雷在我面前跃动，躲避闪电，惊得像踩在火上。平生喜爱登高远眺，却多次因有约而未能实现。为什么还要爱护这具遗留的身体？把小事看得太轻，就像蜾蠃玩弄小物，几乎忘了真实。怀念故土确实多有祸患，下马沉思。从今以后要戒除游荡懒散。偶然写下。漂浮的断梗已经漫无边际，寄居之处仍未安宁。身外虽然没有多余之物，举目所见也足以充满庭院。十口之家又能舍弃谁呢？破旧的书箱装满六经。纷繁的书册承载着手泽，并不只是遗留下青毡。疏淡的琴还载着余音，瘦鹤驱赶着孤苦伶仃。辗转迁徙固然不难，肩舆车轴却始终没有停下。外物越贵重，心反而越受役使，难道这就是保存精神吗？细细吟咏《卜居篇》，永远服膺《陋室铭》。忆游南溪。我一向积有山水之思，若不是簪缨之身，怎会屡次承蒙知己招邀，也颇能祛除愚昧和疾病？南风初次洗去暑气，太阳出来正逢吉日；千里山峰秀丽，远望禾黍正当成熟之时。开始泛舟南溪，同时鼓奏瓠巴之瑟；水流中央文鲤跃起，浮萍水藻也多么茂密。茂盛的树上不时有鸟鸣，雌雄仿佛彼此失散。地方优美哪里是因为有人？我幸而游玩了一整天。清醇的酒坐中消解忧愁，纵情谈论忘却促膝相坐。明珠请您不要吝惜，这里有鲛人的居室。养生答张进之。为名声殉身，想求死后裹尸马革；为利益殉身，和成为蛆虫没有区别。才智仅能逃出虎口，忠诚却能葬身江鱼。前面跌倒，后面更加愤激；众人毁谤我，唯独我自己称誉自己。劳费精神，役使百般感情，得到的只有高车。一个念头忽然超脱，万事便都成为虚空。行动或停止都不存私心，也如云彩卷舒。放浪于广漠境界，悠然自得，心远离尘庐。黑白是非都不计较，只愿恢复本来的自己。

译记梦。早年曾梦见飞腾，中年却觉得羽翼短缺；有时暂且凌驾云霄，心愿却常常不能满足。反省自身，知道志气衰退；前行的道路即使平坦，又能怎样？为何今夜的梦仍然如此奇异荒诞？伟然登上朝堂，接受诏命也毫不迟疑；又手提三尺法剑，前去洗雪九秋的旱灾。遗憾的是事情还没有完成，游刃已陷入艰难之处。一旦回到幽谷，春天又会替尘世洗濯。虽然不是无梦的庸人，也仍胜过只知酣睡懒惰。秋郊。湖山萦绕眼前，胸襟因偶然远眺而稍稍开阔；树叶脱落，峭拔的山峰显出，烟霭消散，平野显得辽阔。下马沿石堤行走，废弃的碑碣上长满苔藓，可以拾取。昔人曾来此歌咏之地，历历在目，更增添悲惨痛切之感。事情过去如朝露空存，哪里还能分辨困厄和显达？我们正逢清明之朝，又在这里告别纷扰。山岚的光彩仿佛舞动宫中的恩宠，风物医治文人的渴求。坐看古今变迁，万物都如毫末般微小；仍想着勤勉建立钟鼎之功，继承伊尹与诸葛的事业。夜寒。漫漫长夜寒气升起，房屋低矮，仍堆着草。点燃蜡烛，火焰初红，温暖透入肌肤；拥着被子坐下，才稍感安定。万般事务堵塞在幽深的胸怀中。城中的漏水声多么淙淙，东南方有鸟在鸣叫。起身窥看宝剑的光芒，报恩的人还没有老去。晓寒。树梢笼罩着烟雾，栖鸦因寒冷而噤声；无声的寒日升起得更迟。我在茅檐下试着久久站立，难道没有浊酒可饮吗？只是每每厌恶醉酒，所以惭愧举杯。破被子幸好有许多棉絮，不必等待捣衣的砧杵。关上门坐在屋角，蜷缩身体，才稍稍找到安处。虽然没有圣贤相对，正好可以专心潜修。遥远的长安道路上，狂风逆着行旅吹来。自惜二首。潜藏深渊时早已知道自己的名声，登上云霄也颇负壮志；发誓要探求东观的藏书，仰慕成为以古人为友的读书人。勤勉努力二十年，十件事情九件失败；心中又遭逢家门艰难，多次被积累的疾病所阻。壮年的容颜忽然改变，漫长前途上翅膀更加低垂。贾生空有治理国家的才略，冯衍徒然怀抱才智；日夜吟咏贤臣明主之诗，即使碎首也难以改变。眼看时光飞驰，想报答恩德却遗憾无处可报。第二首。青松被斧头砍作柴薪，与蒿草没有不同；白璧被磨成泥，哪里还能看出它是至宝？虽有写文章的资质，积久的疾病却苦苦缠绕心怀。芳春失去欢乐，白昼变成懊恼。六经的笺注繁多，一旦改变，谁能到达大道？心意正盛，年岁却迅速逝去；荣华忽然枯槁。老马伏在槽边，心志仍雄健；经历霜雪，枝干也须衰老。造物主如果曲意保全我，怎能让我终于沦为卑微渺小？春日杂言。清晨的阳光映照着树林，庭院中鸟声微微喧闹，鸡鸣时仍未疲倦。我曲折地登上高墙，严寒之气仍欺凌柳树，哪里等得到荷花和萱草？不时看见古墙上，泥土和苔花回返出绿色痕迹。感慨岁月流逝，幽深的心情难以一一诉说。竟使壮士的面容衰老，青铜镜照见鬓发如霜。冯衍已经不遇时，袁丝的心意也徒然繁多。哪里有商山的芝草，又靠近东陵园呢？我拄杖长行而去，竟然辞别了尘世喧嚣。南圃。古城像绣出春色，青草的翠色交接着低矮的墙。娇艳的桃花为何开得这样迟？李花正轻盈翻舞。平整的田畦一片青绿，菜园里人们开始排列篱笆。汲取井水容易浑浊，拉动井绳已经令人烦劳。隔着沟堑听见蛙鸣，蚯蚓寂静无声。坐着感受清明的春风，幽静的胸襟在朴素的园圃中得到满足。经过罗园。寻求适意，停在树林草木间休息；心境幽静而闲适。园中的日子已经变长，零星小雨有时仍很吝惜。汲水井中，试着灌溉它，稀疏的植物顿时增添了绿色。虽然没有千章高木，桃树柳树自然形成环绕。太阳出来时风仍使人凄冷，太阳落山时鸟儿下山。把心志置于世俗道路之外，悠然忘却险阻艰难。雨后。久盼之后终于下雨，耕种仍然赶得上时令。城墙的苔藓忽然恢复绿色，港边柳树都垂下丝条。人们跳跃踩踏，聚集在坑洼处取乐，无论尊卑都一样。哪里只是万物的本性欢欣？老人和孩子也都舒展眉头。樵夫的歌不讲究曲谱，形成篇章，声音自然就是诗。一唱天下升平，再唱孝顺与慈爱。和煦的风敲击新戈，归来的云变换着美丽姿态。抬头看见北山显现，心中的美人正有幽静的约会。

译初夏偶书。春日的衣服仍然穿着，因病而坐，不能同儿童和青年相处。温暖的绿色虽然流动，吟风咏诗却不能一同归去。转眼间百花凋尽，轻柔的柳絮追逐着人飞。新生的乌鸦已经出巢，羽毛在风中闪着光辉。人生并不能像彭祖、乔松那样长寿，从前的鬓发如今已经不同。若想筑起高台，高台究竟有什么用？六卿难道没有绶带，五侯也各自分得圭璧。过去繁盛的名声，如今所遇多已湮没。东南方清爽的气息生发，柔桑绿树围成一片。想要通达千古的心意，还不能厌弃深杯美酒。夜作。把斗水倒入鬵中，以釜薪点火；水刚沸腾，便惊起寸长小虫。幽暗滞塞之处，到了春天也各自飞鸣。人生遭逢命运浅薄，所遇之事多不公平。狂草尚未尽情挥洒，豪放的吟咏哪里比得上心中的感情？醉后拍打青玉栏杆，抬头看见白气横贯六合，足以俯视千年。借一支孤舟撑行，栖息云间本来就无心；光明来到，难道能遮蔽它吗？心意激烈得如野兽欲跃，机心忘却，便同鸥鸟顿然结盟。南行寻访羡门子，共同栖息黄金城。早行。鸡鸣时走出村巷，凉风侵袭隔夜的醉意。云层裂开，忽然看见东方北斗，天色渐渐明亮。落叶坠在马前，舞动的姿态也轻盈。残月隐入树梢，像眉黛一样含情。病中的旅客本来就多愁，何况又听见秋声？一步一声叹息，遗恨繁多，足以使人忧惧不安。人生只要安适就是快乐，何必一定要做公卿？应当懂得尼父的道理，喜好正道，胜过追逐浮华的荣名。秋意。云层疏淡，月亮吐出光华；树叶衰老，树林张开。凄清的景意独自令人苦闷，萧瑟清爽的气息刚刚透入。白鹤飞去又回来，青鸾的消息为何还没有传来？躺着听银河的波涛，人和秋山一样消瘦。静逸二首。最大的快乐本来无声，言语简少才开始留下意味。最高的治理本来无为，过分察察才兴起虚伪。饮水也终究自得其乐，独自守持本心又有什么可惭愧？勉强摆设方丈筵席，想尽情欢乐，却反而多有劳累。喧闹戏谑使志意已经奔驰，临别又增添礼节，反而多余。哪里能找到同心之人，终日相对而忘记言语？第二首。太虚虽然空旷寥廓，阴阳二气自然开合；山岳虽然不移动，万物自然生长休息。谁说我安静？拘束我的安静，才得到闲逸。居处幽静而深远，水色明净，行走也安静；岩间月亮升起，照应四周，鸟雀也不失时。百般感情难以混入寂静，难道一定要以歌唱和呼喊，才能告别欢喜与忧戚？读沈东山老先生所寄来的先君挽章。没有见到东山老先生，转眼已经二十年霜雪。手杖几案离我已很远，但梦中醒后始终没有忘记。还记得我垂髫之年，双亲都在堂上；进则有师友相处的欢乐，退则能得到父母的扶持。岁月流逝，事情忽然变化，合抱的大树已经森然立在墓旁。远道劳烦您寄来平生的言语，芝兰般的遗芳仍然存在。还说到管仲、鲍叔牙的交情，也勉励男儿要自强。宏盛的诗篇如金石般铿锵，没世之后仍垂下鸿大的光彩。大道修远，遗憾不能报答，只能徒然追忆您苍白的须眉。有答。夷吾曾从囚车中出来，郅恽曾脱离牢狱；时运到来，齐国的事业便兴盛，计策被采纳，也能匡扶汉室。大丈夫生于世间，立志贵在刚正直率。多少英才贤士，未遇时总要遭受患难，更何况怀抱贞洁之志的人。富贵并不是所畏惧的，难道会因为云林幽深而退缩？白头时停止写作，便如渔父歌唱浊水与清水。牛人吟咏从早到晚，兰花即使衰萎也仍然芬芳，云彩不下雨也自然灿烂。终究在千古之后，忽然会有知己发出感叹。勤勉读书并且耕作，年岁又将轮换。残岁。山城逼近年末，街道上儿童妇女喧闹。老百姓背着布匹而来，弯腰行走还不断诉说。各种果品陈列在道路旁，成圈摆放的鸡和猪很多。谷价低贱，抵不过钱钞，祭祀之事怎能不喧闹？太平时代本应丰足欢乐，征收索取难道不是太繁重吗？岂只是吏治败坏，奢侈之风也改变了乡村。婚嫁盛行穿着绸缎，铺设筵席也令人劳烦。何况日夜饮酒，不计算酒器的多少。家中一年收入有多少，支出却纷繁无穷。难道没有借贷的事吗？早晚都能听见敲门声。移居太仆街。我从仕二十年，选择居所也有六七次；身世任凭像蓬草般飘转，不问喧闹还是偏僻。最后迁到宫阙西边，地势更加平直。随着鼓声趋向启明星，绕过宫树；碧色城郭遥远，漏声幽杳升起。我常常远望而久久站立，凭靠窗间；早晨禽鸟的明暗也传来消息。行动迟缓恐怕不合时宜，选择近处居住又惭愧自己力量不足。暂且借住在鹪鹩所栖的树枝上，哪里敢奢望安逸？拟古别离曲。你向吴中而去，我登上高楼遥望。忽然听见南飞雁的声音，长夜独自惆怅。水西边有一双鸳鸯，水东边有一只鹙鸧。还没有防备芙蕖的心意，藕丝却徒然这样绵长。同年会分得“是”字。暮春时节清爽而温暖，宾客和侍从在这里欢宴快乐。难道没有丝竹音乐吗？繁盛的德音令人满耳欢快。回忆当年一同登科之日，黑发都彼此相似。转眼二十年过去，颇觉同年旧友已经稀疏衰老。趁着时运正当通达大道，应当一个个蒙受金紫之贵。入朝可以增添家庭光彩，出仕可以治理邦国。高大的松树晚年更加茂盛，大道既然通行，也可以停步。古来才俊贤人很多，经历世事本来就是这样。离合哪里值得叹息？造化自有终始。珍重我们坚如断金的情谊，共同把芳名留在青史。夜坐次旧韵。草色映着明月，微风从远处松林吹来。去年南浦下雨，今夜北窗传来钟声。洁白的丝绢不应被抛弃，烟云为何如此精巧？山林中有空闲的土地，投身其中既可散心，也可放任懒散。清凉夜里有露水，庭院中长满绿色茎叶。正怜爱娇鸟的鸣叫，忽然听见焦急的蝉声。浮云从西边飘来，新月吐出微弱的光明。怎样才能带着黄鹄，和你一同远行？奉答兄长次韵。秋日忽然已经凄清，小轩纳入残阳。西山峰峦映入眼中，精神振奋，想放声长啸。棠叶鲜红，令人独自怀念召公，千载之下仍然如此。难道没有云台功勋，却不为张良画像？陶渊明为五斗米归隐，鲁仲连以千金为笑。何况末路尘世，锥刀般的微利有多少值得计较？鼯鼠的小技哪里值得称道，萤火般的微光姑且自行闪耀。因此希望成为希圣之徒，出仕或退处并非偶然轻率。即使饥饿也宁愿满足于薇藿，不惜让众人讥笑。坐看明月升起，逸兴飞向遥远山峰。丁卯年元宵夜，立春后第七天才开始下雪。灯火已经点起，春夜的风日也温暖明丽。盼雪已经久而疲倦，桂花碎屑般的雪花忽然翩翩飘落。难道只有农夫欢喜？他们举杯谈论丰年。老屋旁稀疏的梅花，这才显出清幽游仙般的姿态。惊鸟跳跃啄食，水边禽鸟相互盘旋。白马迎着长风嘶鸣，摇摇载着金鞭。又听说天日已经开明，将任用贤才斥退邪恶。枯朽之材得到吹拂振作，穷谷中的人免于颠沛。暂且留在冈田上，希望能够缴纳新的丁钱。哪里敢怨恨衣衫单薄？一家十口幸而又能保全。小臣性情恻隐，听到这些话既欣喜又怜悯。更祝愿雨水及时，使呻吟变成歌弦之声。斟尽余酒，醉后乘船下江东。南望湖。牵船顺流而上，一天走不到百里。春冰已经到达海边，鱼龙还没有出水。土地干涸，泉脉细弱；天空昏黄，尘霾升起。清波之间长洲盘旋，船时进时停。难道只是旅途中的人感到恼怒？三农还没有得到喜悦。青青的田垄麦苗，被沙砾压得仿佛将要枯死。苍天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再怜悯百姓。科役赋税哪里适宜缓征？公事堆积如蚁。还没有下雪，蝗灾已经显出征兆；少有雨水，旱灾恐怕接踵而来。即使有很多贤能官吏，又怎能救治百姓的疮痍？我愿向九重天门进言，广泛搜求人才，甚至查访胥靡。愿甘霖遍布海内，新绿从地底生出。我将买来浊酒，也想送上两尾鲤鱼；放声高歌顺流而下，痛饮于济州市。

译夜泊七级偶书。船停泊在七级口，长夜里沙滩水流潺潺。轻风摇动水面，灯光下老鱼游出。繁星照耀霄汉，经纬之理有谁能够认识？稍稍欣喜春泉已经通流，新绿又增添了几尺。金陵就在眼前，公家的期限却未必能够确定。坐着感叹节序更换，怎能不使华发增多？人生就像寄居，立志可贵在于求得适意。这道理难以尽言，只希望千般思虑中能够有一次得到。忆古二首。美丽的花生长在台阶之间，风和日丽时更加美好。有时风雨来到，它们也就不比台阶前的杂草特殊。第二首。心情欢欣时看见花好，心情乖戾时看见花恶。应当看看老妇人的双手，即使调制羹汤也会有失误。九日游灵谷。地方遥远，心意清爽森然；秋水回旋流淌。万株柏树夹着修长小径，古松枝条互相缠绕。寺门幽深，台殿仿佛浮在云中。铺席陈列笙歌，与同心朋友终日遨游。有时亲近麋鹿，忽然又和群鸥为伴。心胸开阔，景境格外疏朗；山深幽静，我可以留在这里。不知道簪缨富贵可贵，也不再以茅屋简陋为羞。山谷应当有灵气，宾友在此相互唱和。坐看寒桂的影子，出门之外别无所求。再游灵谷，与陈大理崇之在月下散步。趁着月色，下到钟岳山，深幽的气息更增清爽。高松横卧，像覆盖万物的伞盖；幽涧传出逸宕的清响。敲开碧云深处的关门，恰好遇到棘寺之人。放声长啸惊起岩鹿，狂放吟咏，搜寻象罔。金磬声隐约回荡在云雾之间，瑶台森然耸立其上。客人离去而主人尚未出发，遨游天地的兴致徒然激荡。名都富有佳丽，一代宫室排列宏敞。依傍龙形之地，满是向日而湿的树木；先长成的万年树干迎风鸣响。祥瑞从九华杖显现，漫然同林中僧人交谈，余兴融入苍茫山野。松声。阅历世事苦多，停息在这嘉木的树荫下；坐看它盘曲的枝节，孤高的姿态正契合芳洁的心意。远风从东方吹来，忽然像素琴鸣奏；渐渐又像密集的箫管声沸腾，突然变成戈矛森然。栖鸟各自离开枝头，闲云也辞别树林。和美的气息并不因此严厉，萧瑟之声却从这里发出。感受它而毛发悚然竖起，起身倾听，又收敛衣襟调理声律。难道没有意图要做事吗？只是力量不足以担当覆餗之责。光明正在道路上，怎敢尝试鼎与鬵？叹息着倒卧庭院边，出门时春天已经深了。雨后想要游牛首山，随意作赋。初春时看见牛首山，浩然想登临山顶。只是白日短促，凄风尘土和车马羁绊苦苦纠缠。今天雨刚停，远山收拢苍烟，便想寻找赏心的同伴。哪怕只在山中以清泉漱口，也愿意行动，只是老骥徒然翩翩。可惜不能顾惜名声而忘却自身，转眼间流年已经过去。伊尹、周公固然有宏大的功烈，庄子、列子难道不贤吗？人生贵在适意，华贵的簪缨并不值得怜惜。瀛洲即事。长廊下有古松柏，深院中描绘着风雨；水暖了，荷花渐渐出水；人静下来，只有鹤独自鸣叫。碑上垂着《玉亭记》，前代贤哲留下了足迹；墙壁上载有《伐桑说》，近来的事情也令人快意地看到。紫厓本是公卿辅弼，喜爱同圣贤为伍；在池台处题遍诗篇，连窗户门上也题写了笔迹。寗庵虽然严峻刚直，言语行动都遵循遗留下的法度；独自开设论文的水榭，不走出弹棋的园坞，时机到来时各自飞腾。此地自古至今如此，庭院竹子仍然留着青色，邻近山峰的翠色历历可数。去年我才开始治理池塘，也整治园圃，哪里想到菱角芡实会长成？不怕以菜根充饥。春风仍然和暖不变，夜月明亮如同午日；有时举杯长啸傲然，万事都交给浮云。午坐。轻风吹过松林发出声音，庭院空闲，午时更加寂静。倦鸟贪恋熟睡，幽草为何历历可见？新莺忽然鸣叫一声，宛如江上的笛声。蛾在叶间翩翩飞舞，整天究竟在寻找什么？应时之物自然生长，我的性情也顺其自然。临池欣赏清寒，倚竹聆听淅沥之声。谁说只有牡丹丛值得观赏，不知道芦苇和荻草吗？如果真意能够自全，圭璧与瓦砾也没有区别。可悲啊，处士的心意，竟因一尺檄文而改变颜色。曾想起公子身边的臣子，被牵引得如同执住缰绳。奇功随着万物变化，荣名如今又在哪里能够见到？所以大圣之徒以无为自处，把功绩看作轩冕。难道不曾因一时荣耀而欢喜，却使众人因此警惕吗？卓然的巢父、许由仍然存在，千年之后真想亲眼见到他们。重阳前一日雨中遣兴。九月常常多雨，我的书斋又没有菊花。松树和桧树萧萧作响，旁边的草色妩媚，更显幽独。难道没有同心之人吗？放声长啸，震动山岩和峡谷；正为落魄的同伴悲伤。流浪到足以败坏风俗，人生又太过炫耀，动不动就想把事情写入简牍。假如没有道德，所追求的事又将怎样辛劳奔波？淳朴之风已经散失很久，言语一出口便成为讥刺和诽谤。高雅无声的言论谁能听见？美人正倚着修长的竹子。春日。松声与远风交织，江涛在树林梢头落下。空旷庭院中来客稀少，时不时有野鸟鸣叫。春草渐渐萌发，碧色的井栏光洁如同扫过。难道一定要银河之水，浩荡才胜过沟渠积水？人生百年贵在适意，一次欢喜之后常有九分懊恼。摆脱束缚，天地便宽广；所处境域无论大小都一样。寒冷的树林也有竹笋，寒冷的山涧也有水藻。清虚之境如果足以自我安慰，梦中也能超出尘世之外。送李少宰赴召。春雨聚集在郊外道路，含生之物都受到滋润；桃李全都无言，和风不时吹拂它们。大人掌握造化的机枢，不借助炉火和锤子；张弛之中有精妙道理，权衡调剂而与众人心意相合。您从前骑着青骢马，已经具有栋梁般的资质；三十年来被明白荐举，天下终于得以施展您的才能。清正的裁断合乎皇帝心意，高雅的风范成为世人的师表；平生宿愿几乎都已得到酬答，白头之年难道还算迟吗？飞花刚刚扑向酒缸，晴朗的江面泛起绿色涟漪。您远行趋赴金陵，新受的恩宠使您在红色台阶前起舞。我有一枝柳树，赠给您以比拟清新的诗篇。朝廷珍惜您这样的寸朽之材，万物正蓬勃兴盛。莲北坐上分韵得“独”字。冬日温暖而明丽，鸣鸟聚集在美好的树木上。客人从瀛洲来，与我相对坐在清雅的湘竹旁。举杯漱饮，纵谈古今；先敬酒一次，再三次祝愿。大家都说要崇尚美德，不谈地位和俸禄。肝胆彼此照见，须眉没有徒然老去。相送走出门前的台阶，徘徊在月光下，终于独自一人。孤筠是我的寄托，为陈竹坡作此赋。群芳足以充满春意，我却喜爱这寒冬岁月中成丛栽植的兰圃。旁边下面有流泉，正合主人怀抱奇异志向；徘徊流连，兴致无穷。清脆地敲击高洁的竹节，千古以来都有淇水之风，清幽而且超脱俗流。彩凤在其中鸣叫，伟然的君子之堂与高阁相对玲珑。新雷响起，竹笋如龙破箨而出；春水摇动，草木葱茏。想来纯洁的心意确实有所契合，便披散头发，走向池水之东。《熊峰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熊峰集》卷八。明代石珤撰。诗。七言古诗。《搏蛟歌》。白额猛虎已经射杀，长桥上却还有老毒蛟，杀人累计数百，无法数清。水南边的残骨像危险的鸟巢，乡里的父老坐着叹息。三害尚未除尽，凶恶已经到了极点。骄横的人安然自得，劳苦的人悲伤。整天面对饭食却不能下咽。唉，父老乡亲请不要忧虑！佩刀的勇士，我姓周；横渡波涛，向水叱喝，水也不再流动。幽暗中鬼声号叫，风声飕飗。愤怒的眼睛直视前方，明亮如闪电。鲜血流淌，天地昏黄，蛟龙在荒野搏战；宝刀寒光闪耀，杀气腥浓。剖开鳞片、砍断蛟角也不值得夸耀。道路上的行人纷纷逃跑，关起门来读书，才开始收敛品行。画灰。炉中的火烧尽了，灰烬还温热；拨了一次又一次，心绪翻腾。拨开沙土，只见红色的玉石显现；拨开雾气，也还有明星存在。从容地指画，接续展开。石鼓文、籀文、仓颉篆书，巨大的笔锋纵横，分布在岸边。先王治理国家，区分沟渠和田畎；广大和谐的境界茫茫，仍未收成。起初是河图，后来是洛书，四隅五气都可以按数推求；七、八、九、六彼此相钩。忽然如蛇盘曲，突然像鸟飞起；天在前，地在后，拥护着诸葛。也知道炎火将尽，不能吹嘘使它复燃，仍希望燎原之势不可遏止。片刻之间寂静下来，难以再次寻找。可悲啊，这就是佛氏的心；这灰烬可以覆灭，佛心却没有熄灭。独坐寒窗，玩味《周易》。麦场。场上堆着新麦，高高峻峻；双手拥抱着云汉，像披开鱼鳞。两头赤骡拖着碧玉般的双轮，碾碎场头青草织成的地毯。车辆咿轧作响，石路轰鸣震动，马匹跃过长河渡口。云烟豁然散开，珠贝从金网中显露；珊瑚鲜明地扬起。铁锹直上百尺，海风卷起细尘。显然，神农能够辨别贤与不贤，糠秕不能和谷实相提并论。青钱落地，量满一斛；男子面露喜色，女子不再皱眉。明天将报告神灵并进献祭品，一家十口幸免成为饥民。寄语城中不劳而食的人，百谷自来都包含苦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尺〕 秋夕。银河和玉露装点着初秋，露水声斜斜地追随着河水声流淌。美人与我相隔千里，面对这景色反而生出百般愁绪。哪一家在夜里吹箫击鼓寻欢作乐？寂静之中哪里知道客人的忧苦？知音不来又能怎么办？任凭虫丝覆盖琴弦吧。壬辰年同年会赋诗，分得“见”字，代陈天泽作。长安街头的柳树细如丝线，早晨向东，傍晚向西。您难道没有看见吗？人生哪里只是参星和商星，短暂的光阴催人，比箭飞得还快。回忆从前刚刚趋入鸳鹭班，几个人一同在麒麟殿献策。科举及第之人乘龙背而行，年少时正逢鲲鱼击水。便是家君白简仍然迟留，上客们穿着青袍，各自华美鲜艳。二十四次春草生长，昔人哪里还像今人的面容？应门的小儿也已长大成人，还记得嬉戏着随侍清宴。世间的离合哪里说得尽，像霜叶、风中浮萍和晓日花片一样。孙放曾跟随父亲执鞭，孔融还曾接受通家荐举。向南望着白云，接续我的歌唱；愿借清明的光辉，流入家族的传承。芟田行。割田，继续割田；短刀长柄，发出飕飕声。镰刀一开，先割三百束。村后村前，轰轰声接连不断。南风吹来，处处场地的泥土都干了。黑色公牛拉着车，双角颤抖。去年种麦，麦子没有长成；今年麦子成熟，家中却没有余粮。对农夫说，应该共同勤劳节俭。汲水，姑且舂麦，做成仁饭。北望瀚海歌。向北遥望瀚海，多么艰险啊！龙蛇混杂，又有风尘遮天；巨浪声如雷鸣，长船大舰都被它催逼。巨浪凌空喷起碎石，夹杂着飞雨；幽暗的岩石在白昼里发出鬼哭般的声音。砥柱忽然折断，沙土崩塌流动；惊人骇兽相互对视，没有谁先开口。我也想乘木筏，横渡这万里水洲；颠簸的猿猴僵硬跌倒，不敢向前；孤鸟回头顾望，忧愁得羽翼受伤。唉，海势为什么这样呢？经历姬姓时代而不兴波，到尧时却滔天。大地之神和海神若不是错乱颠倒，哪里会有狡猾的老毒蛟潜伏在深渊？谁能拨开浮云，扶助太阳悬在当空？如果这种道路果真流离失序，天下便多有保全瓦片般残缺之人。到了此时，才知道大禹的功劳并不小。孟轲拯救溺民，被称为大贤；九泉之下大声呼喊，却不能使他复生，他将为谁执鞭？鞭子也无法执掌，心意终究不能舒展。浑浊的水中也有清流，真正的智慧本来就不是愚昧。悲哀啊，形势岌岌可危，谁能下坂追回奔跑的车子？东园行。桃花李花都不说话，是谁在高声呼喊？东边有名园，洛阳才子怜惜暮春的太阳，任春色淋漓挥洒，反复举起酒尊；倚着梧桐挥笔，自行击节。韫籍不必说白居易与元稹，正值清和时节，风气适宜放声唱一曲，云彩也翻飞。古来英雄没有不衰败的，即使炼制百金丹药也不能长存。秦皇汉武的志向极其奢侈，回头看高阁已经成为荒原。哪里如面对这景色饮一杯酒，且与明月谈心？兴尽之后还卧在花阴下，不管春衣沾染苔痕。《金穴行》。您只知道黄金贵重，哪里知道金子有矿穴呢？矿穴高峻不过一仞，其中却可以容纳万人居住。穴门紫气横贯长天，高处积金成垒，深处积水成泉。飞流溅起的水沫奔流几千里，涌起十丈高，仿佛在莲池边开出花来。春水活泼泼地流淌，莲花的颜色长久如昔。一对红鲤迎着波浪翻腾，万般防备饥饿的鸟儿向人啄食。可叹汉家儿郎，为什么竟这样憨愚？跟随着尘土劳碌奔波，追逐弹丸；弹丸若击中飞鸟，飞鸟便会死去，怎能保全骨肉不受摧残？这还胜过东海老渔夫吗？他手上的皮肤皲裂，白天披沙劳作，夜里也不停息。惊涛冲击堤岸，堤岸在夜里崩塌，真令人悲伤！只见利益而不见血，为何还不如这矿穴有利？最贫穷的人想要申诉，却只对着青天呼喊；青天高高在上，无法叩问。丹崖锦谷依旧如故，人们说这矿穴可以通到扬州。《禹贡》把土地分为九等，并说到这里水源流通；又说这个穴道连接东岱。万条河流向东奔流，最终都归入大海。唉！富贵和福泽由上天与人共同造成，请您听我唱《金穴行》。《柳条歌》霸陵一夜之间春风吹到，两岸柳条柔细，早早飞起柳絮。千条柔弱的柳丝均匀地染成嫩黄，黄莺声声婉转，仿佛笙和簧管合奏。天天折柳，数也数不清；日日送行，亭子也显得短长不一。离别宴上一杯酒唱一曲，前面的车还没走远，后面的车又接着来了。离别多了，才怨柳枝太繁密；风雨过后，明年又会长出新绿。《巨牛行》巨牛从东郊出来，看见老虎，竟一点也不害怕，自恃身形庞大，身上的纹理也森然茂盛；何况它吃的是三品官的饲草，曾因景升而显贵，哪里知道吏卒不敢呵斥它，正是主人深厚豢养之恩。它狂奔冲出牛栏，好像天下无敌，想同虎豹相互吞噬；踩了老虎的尾巴，幸而还没有被咬；竟敢捋老虎的胡须，那还谈得上什么安全？后来枯折的老角撞入林薮，膏血油腻地洒满平原，这才后悔本领浅薄，声势和威焰难以长久借用。一生夸耀的那些话全都雷同，从前的名声也不过是狐假虎威。可叹啊！牛不要去斗虎；如果真要来斗，不如先掂量自己的力量，以免留下后患。天下的事情，难道只有牛和虎吗？《春闺怨》莲花形的蜡烛很短，夜色沉沉，照见东邻人家的桃杏树林。画梁的影子映入帘中，燕子夜里的呢喃显得寂寞。东风吹来，愁绪正深；罗帷没有合拢，鸭形香炉温暖着，新的欢爱只觉得春宵太短。哪里知道冷枕上漏声偏偏更加频繁，啼哭的泪痕滴满了罗帐。窗前花丛中停宿着一双蝴蝶，人生千万不要遭逢离别。

译《出鞘龙》渔阳、上谷一带兵马强盛，又有老将坐镇军中。城头吹响号角，战士们起身；报效国家，哪里还能计算生死？登上将坛慷慨激昂，抽出宝刀。忽然间，百尺长龙腾上云霄，三军吓得股栗，舌头都像吐出一半。御史中丞也忧愁沮丧。可叹啊！为什么要股栗、忧沮呢？早已把自身许给君王了。《贫家行》深山里有鹿，水中有鱼，平原上的人却整日没有安宁的居处。村中昨天傍晚刚刚安歇，官府便连夜派来文书，父老们辗转传阅。每户的差役都要出马，马车也要出车。妾本是贫家女子，年幼时还能得到休养；自从嫁给丈夫，天天都在为官家出力。眼看春雨滋润大地，正想谋划今年的口粮，可买牛和种子的债还欠着大户人家。哪里敢指望养蚕种桑，只能当窗纺织。城南草屋才有两间，想卖一千钱却没有人来买。夫妻只有一个羸弱的孩子，不忍心把他丢下，只好带着回山里去。又听说长官要征收房屋间架税，恐怕还会有鞭打杖击、决定生死的灾祸。《送穆使君入觐》肥累城头寒月明亮，骊驹踟蹰不前，车轮铿锵作响。惭愧这浅水不能充分款待您，殷勤送您直上燕京。燕京紫气旺盛，九重霄汉间神龙飞翔。您将在宫阙下亲自瞻仰帝尧般的日光，人间只会怀念您的君子之风。谁说河阳只有美好的花柳？您竟使单父也奏起悠闲的琴瑟。您不忍烦劳一钱父老，百里之内还可见儿童赶来相送。滹沱河冰壁高达一百尺，低头听去，活水如雷在空中奔行。冰雪消融，河面更加宽阔；我伫立等待您像双凫一样从东方归来。《菜佣行》长安城中的差吏夜里奔走，流星般催促人到御史府门。有人抱着蔬菜换粮，进入里巷，只因菜叶上的一点芥蒂，便惊动喧哗的朱衣官吏；他们勃然大怒，发下大杖，说这种恶事不能从轻论处。妻子儿女被拘系，全都叩头仰天拭泪，哭声哽咽难出。可叹啊！狐狸煽动腥风，反而防备鸡狗，哪里知道白日里狼豺正在横行？市中的差吏不敢过问，士人反而转身逃走。张公、周公，如今世上哪里还有这样的人？题写崔氏所收藏的豫章吴彦英《岁寒三友图》孝芬家中收藏的《三友图》，三种植物峥嵘挺立、相互映照；冰雪之中，孤独的豫章树也显出坚贞。题名和墨迹出自道子，挥笔扫过白绢。若能在堂前这样看上一眼，便会毛骨悚然，仿佛双脚已经踏进空山。北风如刀，削平土丘；阴暗的山崖一夜之间玄冰裂开，万沟千岩都凄惨得无法舒展。道路被遮塞，桑树和檿树折断，乱石纵横；只有松树迎风挺立，稀疏的竹子也同梅花并列。它们有铁一般的肝、石一般的胆，仿佛可以滴水验看；不但能显露坚贞，还能穷尽大夫竹森森的气象，千尺高的竹子与武夷流风相映于淇澳。谁说处士林逋只是盗取虚名？林逋老去之后，清白仍如美玉。从前东风繁盛之时，妖艳的红花、明丽的绿叶争妍斗丽；桃花、柳花各自驰骋，讥笑这些冷落迟暮之物。富贵之人只知道轻视淡泊，哪里知道世态终究会摇落？万般豪华一夜之间尽数消散，谁的容色还能像从前一样？天王昨夜召来工匠，准备把玉帛献入明堂；椽梁像云一样环绕垂落，隆然的巨栋直耸中天。伶伦奏乐，凤凰来鸣；珍美的调味品陈列在鼎中，厨人送来笙箫，天明时进入轩辕庭，和羹之事又落入高宗梦中。可叹啊，早晚自有命数，哪里可以诬妄强求？丈夫没有遇到机遇，暂且徘徊；难道知我之人没有鲍叔牙那样的义气？国士也有睢阳侯般的等待。贞洁的心志和刚劲的气节可以彼此守护，荣辱之际背弃朋友，不是我们这类人的作为。您难道没看见，如今人们只知道温暖胜过寒冷，多少人家都喜爱牡丹？洛阳的丹青画遍天下，我看您的画，心中格外欢喜。《春雪词》蓬莱宫中，夜里飞起大雪；蓬莱宫外，春泉决口奔流。宫女起身听漏声将尽，小阁中的红灯半明。回廊十二栏杆堆满白玉般的积雪，君王御寒还穿着貂裘。殿前内侍急急击鼓，报告銮舆将要临朝。银烛的影子随着花絮飞舞，暖云的香气伴着佩环飘动。街头的父老高呼万岁，东楼上毫不吝惜花费千钱，呼朋唤友饮酒，谈论丰年。却不知道今年米价飞涨，君王重重想到万物枯槁，也认为这场雪是百姓的珍宝。春天三个月适宜种麦，夏天适宜种禾，特意命令六宫不要随意清扫。小臣还希望风调雨顺，一亩田能收获千种稻谷。官府不催租，差吏不追讨，肩挑车载的人挤满官道。小臣即使坐享其食，挨饿也觉得甘心。题守坚李翁所收藏的《牧牛图》空山没有人，白云自顾流动。草色也不招呼王孙来游，平静的水面粼粼闪动，如同烟纱。高柳拂地，像柔软的黄金。路旁白石洁净如几案，松脂和竹杖也容易寻得。苍岩翠壁高达几千仞，这里面难道会没有巢父、许由那样的人吗？巢父、许由啊，已经无法再见了。牧童悠然走下长长的山坡，黑色公牛两角湿润，正值春日肥壮。短笛横吹，不知不觉天已晚；他已经决定乘月走过前村。谁知林深路还远。可叹长安的豪侠们，拿千金装点身躯，驱车纵马奔驰在光亮的道路上。头悬梁角的读书人哪里需要二三卷书？只听说他们用十斛明珠计算财富。春花秋叶忽然飘转，谁来怜惜几尺高的珊瑚？由此才知道，能够在世俗之外坚持志向最为可贵，眼前的得失实在微不足道。您难道没看见，丰城李翁如今须发全白，积聚书籍，勤劳不倦地教育孩子？人生得意时本来就应当有所娱乐，云霄和山林难道有不同吗？我知道李翁的心意本来就是这样，不必等到临风时再看这幅画。《和杜子美醉时歌，在七级作》独自登上高楼，遥望宫省；北斗星光寒冷，布袍也寒冷。酒樽中有酒，席上有肉；醉饱之后仿佛翻倒银河，洗濯双脚。向东北望去是燕、齐，向西南连接汴、宋。君王有道，天下万里清平；宝剑放在匣中，长久不用，我却害怕尸位素餐，被前人讥笑。写文章更觉得自己没有才华，读书每每读破千万卷，结交朋友时常同英雄约会。难道没有仲长统，又难道没有隽不疑？名言进入耳中足以令人感奋，俊爽豁达之人都是我的老师。海石榴花晚开，我独自饮酒，江风吹来。多么磊落啊！雨后蝉声夹杂着华美的琴弦声，林间月色摇动着银色的光。诗情描绘在霸陵岸边，笔锋仿佛要撼动滕王阁。主人出仕还没有回来，田园一半已经长满荒苔。我又怎能安居于此？马蹄猎猎踏过风尘，人生的离合竟如此无常。为您姑且喝尽这杯黄金酒。《契苾儿曲》垂拱年间，民间歌唱《契苾儿》的词曲，大多淫媚艳丽，人们也以此为乐，实在妖异。有人说，契苾儿是张易之的小字。您唱着《契苾儿》，我随着乐曲跳龟兹舞。酒将饮尽，灯火将灭，堂前的鹦鹉还在说话。光顺门传来宣召供奉郎的声音，莲塘水暖，一双鸳鸯相伴。象牙床、犀角席，还有伏熊形的枕头。春风夜里吹动花枝，哪家的少年如此狂放，眼睛像老虎？犁过并州的杏花雨。《剖心恸》

译万象宫中，铁鸾起舞；金轮压碎了中原大地。龙种幼子接连遭难，血刃染红，房州天子也是武姓。开门告密的人死了，还恨死得太迟。李家的神灵哪里知道？英雄彼此相顾，却被投入鼎镬烹煮。栋梁摧折，谁能支撑？皇嗣确实没有反叛，臣子的忠心完全可以明白。抽出佩刀，拔动黄丝缨；忠肝义胆照耀日月星辰。大声呼喊直达苍天，鬼神也在下面倾听。周兴这个屠夫不说话，来俊臣这个屠夫却醒悟了。帘前的鹦鹉徘徊鸣叫。刀圭、桑弘羊之流为何如此多情？君王从此脱离奇祸，保全国家、保存孤儿的功勋才真正伟大。谁来把这些功绩刻在鼎彝上？唐朝的功臣，还有太常工与狄梁公。唉！贵贱之人的道理难道可以相同吗？愿万世都因这凛烈正气而增添刚直之风。《邯郸行》邯郸女子还不到二十岁，堂下整理筝弦，堂上吃着梅子。神魂清澈，藕丝柔细。舞罢花枝般的身姿疲倦无力，罗帐绣幕之中，春天一年又一年。可怜洁白的美玉滞留在尘世风尘里，街上几次遇到穿珠履的贵客，花前又有谁是身穿锦袍的人？百年命运多有不偶，不只是西池的蒲草和柳树如此：李广终身未封侯，冯衍贫困，文姬流落，明妃早朽。伤心之事万端难以尽说，层层怨恨如烟绵延，像春草一样滋长。《井陉行》陉山并不高，却因山名而著名；幽州、并州一带尽收眼底，分明可见。鹿泉的古水浸润平原，恒山的远峰朝向上京。丹崖翠壁彼此峥嵘，也有排列的石头仿佛分成营垒。淮阴侯韩信千年之后只留下祠庙，当地人至今还知道用兵之道。羲农虞夏忽然都已倾覆，首阳山上的薇蕨到了春天又生长。路旁老松怀抱着世间的愤懑，时时在林间发出风雨般的声音。《短歌行》苦霜凋零了翠绿的花朵，她仍明亮地抱香而死。快刀割断正直的丝线，一旦断裂便再也无法停止。翠色的鞋弓，双眉如黛，带着香气。转身回首，泪水沾湿衣裳。彩云一散便失去消息，惆怅怨恨中，乌黑的鬓发已经生出白丝。《柏梁台词》用柏木作梁，用梓木作柱，累积黄金筑成高台，究竟有多高？未央宫的宫阙，太液池的波光，万宝在晴光中摇曳；夜明树与日月星辰共同顺应四时。梁王以下都陈诗歌唱，龙颜喜色洋溢，文采如豹纹般灿烂。虞舜朝廷的唱和之歌，又一次在君王面前出现，展现千载难逢的英明睿智。可惜没有遇到皋陶、禹这样的贤臣；董仲舒闭门不出，主父偃出仕，平津侯府中的贤者究竟是谁？雄才奔放而不能自制，起初略取祁连山外的土地，后来向东直到海上遇见安期生，又向西进入宫中封了五利将军。由此才知道做君王困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君王已经后悔，世人却还不知道。到了白头才起用搜粟都尉。用柏木作梁，用黄金作瓦。治理大国如同建造大厦，一根材料怎能轻易使用？舍弃和任用只要有一次错误，祸害就不轻。创伤和呻吟遍及天下，徒然使中原百姓至今只谈论葡萄和天马。《落花叹》牵牛花开放，香气绕着风飘来；纤细的手指削成青玉筒一般。三春清晨的露水浸润花蕊，花影飘摇，如仙人的佩饰凌空。那时以铅华装扮、游乐冶游为美，整日含情弄姿，妆容不卸。楼头月落，酒樽空了，短促的光阴催人，急得像奔马。临台自照，才觉得朱颜已经不再；倚着栏杆，泪水湿透金罗衣，仿佛怨恨秋风太过残酷。连绵阴雨凋残了柔美的姿态，啼莺再也没有艳阳天时的光彩，乳燕徒然惊动旧日帘幕。春来秋去有什么值得叹息？您难道没看见，五族七贵都戴着高冠，朱楼画栋直入云端。其中有许多邯郸美人，明珠翠羽点缀头饰，紫檀红玉雕成栏杆。一旦桑田变成沧海，脂粉楼空，秋水徒然泛起波澜。谁能使乌鸦不飞、月兔不走，使肘后的黄金印大如斗？庭前有花，樽中有酒，高歌一曲，饮酒三千杯，长久同南山做宾友。《别离曲》十里红亭，想起与您分别。落花飞絮，飘来如香雪。低垂的云彩偏偏遮碍远望，又遮住了复仇的冠冕。野水空自漫过，留下旧车辙。欢乐还没有尽兴，早早就要分离。绿色消损，红颜憔悴，该怨谁呢？六贵五侯的富贵，都是您自己取得的；却为什么让妾身独自度过芳华？您离去不再回来，我已经老了；梦魂仍然萦绕在红亭道路上。《中秋对月》太阳落在崦嵫山，云层半染赭色。乌鸦的啼声惊碎了鸳鸯瓦。海东的雪浪摇撼冰城，惊得银河仿佛向城中倾泻。玉轮隐隐升起，仿佛由白龙驾驭。木犀花间，有两只雄兔。开元年间的李郎厌倦了花坞，霓裳一曲，倾听天风。长生殿前，人与月相对；渔阳鼙鼓响起，兵乱如雪。满路杨花，纷纷碎在马蹄下；直到如今，坡草上还沾着鸾血。您难道没看见，今人古人，都不过共饮一杯酒？有谁拄杖含泪，有谁开口说话？防护之物频频惊动，停留在庭户之间。西风不只是吹衰蒲柳。苏武离去时还正当壮年，班超归来却徒然满头白发。请您在筵席上对着月亮聆听，高歌一曲，只有酒樽中的月色最多。《寒雨曲》初夏的一场雨一直下到冬天，百草落尽，只剩黄金般的茸毛。庭前老树枝干光秃，上面长着古老的苔藓，像锦绣一样。鸟巢被封住，鸟儿冒着叶子也飞不起来，只能缭绕飘荡。白日飞行千里，夜深忽然碰上西南风，吹奏出新的曲调。阿满子在巢中受寒，鸟儿唧唧鸣叫。窗下的愁人抱着双膝。龙泉宝剑不能出鞘以辅佐清明之时，绣衣上却绣遍了莲花和秋水的颜色。《燕燕谣》燕子燕子飞入青翠的山色，越地的罗绸给您做裙，齐地的纨绢给您做衣。披香殿里，两只燕子一起栖宿在茅檐下，旧巢也生出光辉。张公子来到，敲鼓按拍红牙板，唱《金缕》，唱一曲《阳春》；舞者在掌中起舞，柔弱的佩饰随风坠落，发出如细雨般的声响。君王为您用金子雕刻椽头，可怜巢筑成了，却没有把雏鸟带来。腐木作柱还能支撑多久？栋梁被火烧毁，也还不知道。废弃昭阳台，迁徙长信宫；前面野鸡鸣叫，后面星辰陨落，春心被扰乱，您不要再问。锦被夜夜裹着宫中奴婢，温乡老人早晨也不能苏醒。《答秋官蔡从善自南都见寄》读到您从千里之外寄来的书信，信上还有劝我加餐进饭的话；我为您起身，坐到明月之前。两耳听着清冷如霜的声响，枯蔓在窗间映着闪烁的红灯。水龙早晨向西，云彩傍晚向东。十年前我们同心唱《伐木》，如今愁苦的鬓发果真像飞蓬。回想从前吟您的诗，面对您饮酒，慷慨激昂，几次都要在筵席上开口。次公不只是带着酒意发狂，正平本来就轻视豪门权贵。南山正对着门户，忽然卷起帘子；我们共同仰望北极，心中牵挂君王。心里知道万物本来就不齐同，凤凰高飞，哪里会顾及鸡？群花凋落尽了，老松才显现出来；乐土忽然传来饥儿的啼哭。人生何苦一定要得意？有时云霄也等同于泥途。只愿丹心不辜负青天白日，在青灯黄卷相对之时生出虹霓。夜里踢动龙泉剑，像祖逖起舞；早晨追随黄鹤楼，追摹崔颢题诗。读书人报效国家竟至于此，钟鼎旂常哪里是我的事情？平素的心愿没有满足，忧患却很多；微薄的命分如蜗牛，命运如蚂蚁。抱病守着青山荒庐，寂寞地拥有邺侯三万卷书。虚名已经辜负了故台的价值，宽阔的街道上，谁还夸说驷马车？奉读您的书信，泪水溅落在我身上；惭愧没有篇章可以报答您的美意。吹竹笛的中郎应当还没有忘记我，戴小冠的子夏实在狼狈。哀歌一声惊动明月，明亮的寒星映照着斑白头发。幽深的树林啊，风声发发；水面层层结冰，草色一片寒冷。

译车轮催促着前行，马蹄仿佛都要脱落；怎能前往远方，依附鸿鹄高飞？为了您勉强写下这首《长歌行》，不要惊讶我的歌声充满苦调。《冷斋对雪》芜蒌亭南面，夜里飞起大雪；瘦马对着群马嘶鸣，叫声不断。五更时漏壶将尽，铜龙迟缓滴水；北风萧瑟，吹得屋檐铁片作响。书生忍受寒冷，贪恋熟睡，独自裹着布被，双脚蜷缩。龙泉剑不用，宝弓也松弛；老兔欺负人，竟来到屋前。卢家老婢赤着脚奔走，东郭先生徒然凭口舌辩说。英雄和富贵，两者都难以欺骗。只有黄公旧日炉边的酒，冷落寂寞。《登楼望城西诸山》西湖的山水清澈而幽静，汉宫的恩泽让我获得十日休假。鸣鞭策马走出宽阔街道，一眼望去太行山绵延无尽。储郡乔王都是当时的才俊，我们一同登上湖边高楼。看山饮酒不用鼓吹，自己作歌词自己歌唱。飘飘然才觉得霄汉高远，树木凋落忽然惊觉花树已入秋。浮萍漂在沧海，聚散容易，芳草随着绿波，又有谁去采摘？往日的欢笑果然像一场梦，当年的池台如今只剩独自游览。颓云坐看它坠落平地，春水潺潺地向西北流去。不知古墙上布满苔藓，曾经有多少字像银钩一样悬挂。人生百年不过骏马越过缝隙，金丹想使容颜长驻，哪里容易求得？有了名声不要登上钟鼎之家，免得与烟月洲渚争辉。题写沈石田游张公洞的诗画 午睡从梦中醒来，风卷起帘子，双眼顿时明亮。姑苏沈翁以此画得名，他过去不只是画得好，诗也更加精妙。金山上铺开一片景色，明丽地显现在张公洞口，春云横亘。攀登之后才相信，人老了反而更加壮健；画貌而不遗神，遗留下的情意仿佛立在空谷之中，使虎豹也战栗。吟咏进入幽深之处，魍魉惊动，竟不知天地元气已经渗泄。仿佛看见石笋都峥嵘挺立，层层山峦、绝顶高峰触发遥远的思绪。百年人生有几天能够闲行？即使没有健步攀斗石角，也愿借一方地圭洗涤尘世的衣缨。江湖与朝廷同样广大，富贵又何止像蝉翼一样轻薄？青山白发本是早年的约定，如今我的头发已经有几茎如秋霜。《堕钿怨》猩红琥珀制成的金指钿，一天也不曾离开妾身上的手指。精巧花纹的钿饰彼此映衬，夜里在绿纱灯下绣兰花时，忽然掉落。恐怕它会被泥土掩埋，我含着深情独自无言。宝钗珠履即使任意抛弃，女伴们又怎能知道我的心苦？节旄虽已坠落，马骨尚存；一夜之间，我为您旧日的恩情而悲伤。《临渊行》战战兢兢又战战兢兢，临近深渊的游子哭泣着前行。孤雁夜里护持万里翅膀，逸骥早晨踏过三春薄冰。洪涛可怕，头发几乎竖起；堤岸还没有裂开，精神已经先惊恐。长安少年珍惜金印紫绶，白天弯弓射击封豕。凌烟阁上只需一笔题名，纵然万死也轻视冷笑。王阳只为子女，人生没有比君王和双亲更大的事情。家家养育孩子，都希望他出身显达；一旦踏入仕途，自身便难以保全。奔走驱驰、攀附权贵却仍然因循，丈夫何苦不如别人？只可惜没有成名，手指屈伸也无用；不如挥戈拔剑出门远行。漫长道路上风尘苦辛很多。《大学幡》博山炉很小，烟气曲曲盘旋；汉代鼎器虽然还在，鼎足却已经残缺。百姓只怨皇天昏聩，不相信高安真好；皮肉和长乐宫中飞起的衣袖，尽是权贵享乐。相国府前，人们倒屣相迎；关东王母正在行筹。日下白虹徒然贯穿耳饰，东宫和朝廷的将相无所依靠。为什么又要让司隶校尉死去？谁能做中流砥柱，挡住倾颓的波涛？还不如弹冠相庆，伏身于都市。孤独的幡旗猎猎，在烈风中高扬。海内的是非总会有公论，浮云遮日，却不能形成回天之功；正气自然可以凌驾苍穹。老臣若肯保存精忠，只用挡道的一句话，便足以羞杀老翁。《再作太学幡》三尺长的布幡超过一仞高的竹竿，太学诸生早晨举着它。谁能救援？司隶校尉蒙受冤屈，若要使天旋转、太阳重新明亮，也并非难事。请您先替我们说一句拦道的话：御道不可通行，使者难道可以封闭车马吗？既然官府已经有过错，各方都应当悔改。只希望相公按照公理屈身，不要让司隶屈服于权势，这样或许可以为国家保全廉耻。廉耻一旦毁坏，公卿不要轻易叩拜。尘土中的歌颂和功业之风才会形成。《晚对西窗》赭色的云霞映照，窗纱染得赤红而温暖；山房里梅花透出夜色，屋梁间栖息的燕子还在不停鸣叫。石上的龙池碧绿得仿佛要溢出。山人兴致已起，酒斟满樽，随即扫净花阶，等待月亮升起。《迎秋词》井边梧桐叶落，凉风吹起；听尽秋莺的鸣声，等待明月。画屏前夜色寂静，珠露低垂；银河飞流溅落，仿佛冲向城阙。新生的萤火刚刚升起，促织开始鸣叫。谁家的砧杵才响了几声，夜凉才使人觉得素帷清爽。不应让梦境随着相思产生；相思啊又相思，美人何时到来？百草尚且盼望秋天结实，哪里有莲花而没有藕丝？《紫丝怨》妾本是瀛洲洲上的女子，从小不曾窥见外面的门户。感念您对我的恩爱，也深爱着您；雾阁云檐遥远幽深，仿佛没有道路可通。只能把红叶寄托相思，也有双鱼传递尺素。您家和妾家相邻，苑墙内外，朝朝暮暮不知隔了多少愁肠。夜雨中灯火寒冷，怨恨着瑶琴；春风里泪水落下，失去了红妆。知道您本是文章之士，妾也能够吟诵书史。凤凰之子、龙种之子照耀芳春，人人都说世上没有第二个这样风流的人。岂只是您的情意和妾的心意如此，两家的父母大人也曾这样相许。谁知妾的命运却像秋蓬，去年错误地许配给戎家子弟。您虽然多情，情意却也淡薄；当时只看重功名的快乐，携书带剑游历上京。哪里怜惜风雨摧残花萼？妾也匆匆离开乡里。香书尚未送出，悲风已经吹起；在萱花堂前终于见到您。含恨吞声，隔着生死；您虽不说话，妾已经知道了。仿佛害怕鸿鹄被游丝绊住；妾身虽称得上窈窕，却受恩知恩，绝不再疑。宿世姻缘已经交付给金井索，往事只能对着纨扇词徒然悲伤。您乘青骢马，妾乘车，在白苹洲前相送之时，明丽的霞光有意陪伴孤鹜；清冷长夜里，又有谁来唱《伏雌》？您的恩情深沉如沧海，能否保佑明年妾身还在？请让我用象牙梳表达幽深心意，再结一个同心结，等待您来解开。您登上青霄，应当还会想到妾；小字写在红笺上，仍有万万重。轻尘纷纷，荡起红雪；每走一步，每回一次头，愁肠都几乎断绝。寒泉坠入滩中，水声呜咽；银钿从中裂开，宝钗也折断。绣鞍萧萧，车轮拖拖；古杨树无风，却落下黄叶。天长地久，今日却要分别；梦中也难相逢，眼泪空自流成血。苍天啊苍天，高高截截；人生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命运？为您一死，便尽了妾的心意；日后您回来，也只能面对空马鬃。《远水曲》春水又深又远，小船无法渡过。纤细的白衣徒然牵着衣襟，飞黄马已经走在前路。妾的心意如同孤舟，您的情意好似浮沤。浮沤一散便无处寻找，短桨轻帆日夜为此忧愁。《新凉曲》碧绿的梧桐萧萧作响，金井旁寒意袭来；露华映着美玉般的月亮，仿佛从金盘倾泻。篱笆间的萤火被露水打湿，无法飞起。仰头看见银河飞流如白色急湍，麻布衣被凄冷的风吹着，更觉单薄。红蜡烛结出花形，照着弦索；草虫仿佛应和风吹门轴的吟声。窗边的鸟儿没有和书灯相约，百年光阴转眼便残败。君臣相遇，自古以来就很难得。一杯酒还可以喝尽余兴，长啸着登上秋空中的石坛。《餔糟吟》

译高堂上摆酒，白日里尽情欢乐；衣裳颠倒，鞋子错穿，兴致还没有尽。主人不惜珠玉碎裂，割麟剥凤来充当早饭。西池鼓声响起，纵情痛饮；醉得酩酊，拔剑起舞，帽带飘散，狂歌猛舞，不分昼夜。宫商音调错乱，谁知道是谁在弹奏？春日酒缸碧酒翻沸，壮士欣喜；红灯笼到天明才打开，鹦鹉却已经死去。尽管脱下金貂，哪里还管钱？不妨让曲蘖酿酒的作坊遍布市中，湘南遗老只能坐在那里叹息。斜阳烘照面容，也染上酣醉的颜色。江上还有谁在唱歌？千愁万恨，没有人能够理解。《斗酒吟》我胸中有郁结不平之气，一斗酒也咽不下。有时忽然作诗，半夜里常常自己惊叹；大声呼喊，捧起槽头的酒珠，千滴万滴仍不能消除心中的怨恨。昆阳之战有猛虎相斗，壮士施展龙韬，哪里用得上囊中的书？先人留给我一把百金宝剑，我时时佩带它，无论生死都赤诚相随。蛟龙、青兕尚未尝试锋芒，却徒然凭借风霜杀伤江南的鱼。叱喝奴仆停下酒杯，不要再斟；我拂拭剑上的龙光，倚靠着太虚。《寒夜曲》霜风试探着严寒，摧折碧绿的草木；翠瓶和锦鳞都蜷曲着，无法舒展。萧萧古城上月色清冷，西飞的孤雁时时在空中写出雁字。往日西湖多有荷花，山明水丽，美画也比不上它。与您一别，岁月变迁；苍苔和落叶填满了门前台阶。时移世换，有什么值得可惜？瑶筝翠管都失去了光彩；绣被还沾着雨露恩泽。朱门帘幕不如芳菲盛日，青灯结成花形，垂下紫色的帷幕。深沉的忧愁销蚀骨髓，又有谁知道？寸心寄托千里，托付给明月；夜夜等待您，在月下盼望。《拟古乌夜啼》城上的更声响起，渔舟在寒夜里停泊城下。城头乌鸦啼叫，月亮将要落下。它哪里知道城中人的苦乐？织锦坊的织工夸说自己的锦缎精美，养蚕妇女采桑，还兼采桑椹。那些拥有千金的商人子弟，哪里还忍心怜悯？《莲北座上分韵得新字》寒空中露水降下，苔色一新。西堂扫除月光，迎接清雅宾客。天风吹落凤池的佩饰，清爽的声籁逸出东华门的尘埃。主人从远方送来碧莲酒，何况还有水陆珍奇盛列。污尊的旧事已经不可见，唯有古意独自进献藻菜和蘋草。床头锦轴卷了又展开，墨池寒冷，浸映着龙鳞般的波纹。枯藤弱蔓爬满篱墙，眼前的书法谁能超过秦代？西山秀色落入酒杯影中，长安落叶随着行人飘落。寒烟不曾消散万古青色，野草还记得太平盛世的春天。城头捣衣筑墙的声音阵阵震响，四座收敛衣袖，各自定神。鱼头参政天性骨鲠，蓬莱词客气节嶙峋。青虫吐丝不到一尺，却照见我的短鬓明亮如银。彼此相看一笑，太阳将要落下；松树旁鹤声冲上紫色高天。《熊峰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熊峰集》卷九 明代石珤撰 诗 五言律诗 《梧桐生高冈》海上金色的太阳升起，光芒明亮，映照着碧色城池。梧桐正在茂盛青翠，凤凰发出一声长鸣。韶乐和濩乐奏响中和之日，飞龙呈现揖让的情怀。在丹扆之外献上奏书，天下四海都盼望升平。《送友人》政治清明之时，豪杰俊士云集，眼中容不下长明灯般的俗物；贤圣开启书卷直到深夜，江湖间纵情饮酒。虞卿能够奔赴急难，徐稚本来亲自耕作。易水城西边，时常来这里洗涤冠缨。《野望》偶然来到原野上远望，接连不断的思绪何时才能穷尽？远树隐在寒烟里，荒台处于夕阳中。沙滩上的鸟儿翩翩翻飞，白色醒目；野花寂寞地开着，红色鲜明。诗兴由谁来收拾？我在晚风中徘徊站立。《西郊春行二首》骑马来到西郊外，正值芳草繁盛时节。行人躲避风雨，孩子怜惜花枝。池塘断续，荷叶穿水；早春树林深处，竹笋迟迟才露头。春日的心情应当可以保全，黄莺和燕子不要窥探。第二首 野外没有多少景物，青山映着碧绿的水流。近看云气升起的地方，正好隔在水的西头。草色随着人影移动，烟光触目而浮动。仍有地方可以招寻游赏，于是勒住马，告诫自己不要嬉游。《夜作》灯火沉沉，夜色团圆；一家人的身影相映。生活中有酒如蚁，儿女挥墨如鸦翻飞；古剑在星光前吐露气势，霜白的笔毫在梦中开出花来。百年真正的欢乐就在这里，难道还要向别人赊求吗？《苦热》搬开坐榻，随着阴凉处坐下；推开琴，借着石头睡眠。火云吝惜降雨，花气郁积成烟。扇子太短，只能频频向太阳挥动；楼阁虽高，却还达不到天空。海风远在万里之外，哪里能够驾着风筝飞去？《午坐二首》圣主的恩德如春雨，群芳都及时得到滋润；惭愧没有投桃报李，只能忧愁地吟诵《伐檀诗》。厨下和仓廪供我清坐，冠服整齐地列在近旁的官署。虽然地位浅卑，却朝向海岳，只有一片寸心可以知晓。第二首 云雨随着早晚变幻，东西分行的道路各有不同。细看池水宁静，恰好像我的心一样平和。微薄的露水惭愧不能调和碎屑，山桃却盼望被做成羹汤。穿着青袍侍奉黄色帷帐，已经没有辜负读书人的身份。《笼中雀二首》同样是青云中的鸟，谁把我放进了华美的鸟笼？虽然有红米可以安稳进食，却再也回不到绿荫之中。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似乎怜惜孤独；忽然听见同类的声音，便应和鸣叫。反而惭愧自己有漂亮的羽毛，终日只能亲近儿童。第二首 阳光转过来，青色的眼睛显得妩媚；风吹来，绿色羽毛整齐。既然可以跟随凤凰起舞，为什么还要学鸡一样栖息？知道命运，只能在长安啄食；遇到人，仿佛想要啼哭。金笼中的清冷长夜漫漫，应当还会想念西边的水云。《送刘文焕按吴中》是谁让滇池的雨随着车驾又进入吴中？力量虽足以撼动山岳，志向本来却在吹嘘枯木使其复生。清白的家声由来已久，身骨峻拔而孤高。匆匆饮下一樽酒，旌旗已经先行驱驰。饮酒归来 饮酒完毕，从高坡巷归来，月色正新。玄黄之马并非我的马，关塞上的梆声不知是谁敲响？连日积雨冲成泥泞，微风吹动水中的鱼鳞。一旦能够开口欢笑，姑且让这百年之身得到片刻休息。送文焕 今日河边的柳树，萧萧作响，秋天已经过去。为什么面对离别，还要再唱歌呢？山色连接着水波，云光映入树间浮动。怎肯让忠厚诚实的官吏，终年只是安闲游乐？漫书五首 闲居养成了懒散的习惯，高卧而起总是慢慢悠悠。世道太平，正逢尧时的历法；春日放晴，正可验证朔日的历书。喧嚣尘俗长久缭绕，天地元气自有呼吸。不要把双眉对着人世，白白地一皱一舒。其二 清晨骑马穿过城东，马披着星光来到酒家。酒瓮里的春酒抽出嫩竹般的新意，夜里点灯试赏初开的花。乐意听太平盛世的歌曲，人乘着浩荡的木筏。兴致来时便随意纵情，谁还顾及岸边乌鸦和沙滩？其三 东风才吹了十天，暖意渐渐融化冰雪。春日集市上多有张罗酒席，夜里的城中一半都点起了灯。礼法仍遵从先进之人，乡野的学问却离古人越来越远。自矜身份而不知时务，痴聋得像许丞一样。其四 十五年前来到都城，那里还很有古朴的风气。骑着跛马、鞍子简陋，却遇到了进士；用鸡和酒设宴，款待名公。世事如车轮转动，人情如木叶变红。豪华景象迷住了旧日的眼睛，又有谁能同我谈论那片混沌蒙昧呢？其五 谁说年岁尚浅？连樵夫都这样说。儿女很早便结婚，斗帐上的锦丝繁多。春盘中堆满丰盛的食物，夜里的宾客匆匆来往。再看那些修饰装扮、登临游赏的人，穿着艳丽的服装，自然翩翩起舞。雨后初晴 连日积雨，使衡门茅屋都湿透了，炊烟刚刚升起还不高。倾泻的雨水冲洗着荷叶，也浇润了干渴的肺腑；披着草衣，晒一晒出征时的衣袍。最喜欢蛛丝安静不动，远胜于蝴蝶徒劳地拍翅。我本来就是樗木般散漫无用的人，也能因此辞别尘世的喧嚣。史馆即事 缓步走到阁门西边，晴日的光辉照在碧色匾额上。早晨的乌鸦随着仪仗散去，旅居的凤凰依傍楼阁栖息。风吹动象牙签牌，使之摇动；寒气压低了兽形灯焰。史馆之中没有一件事情，清幽的兴致竟坐着坐着便迷失了。月 为了赏月登楼一次，长风也再来试吹；秋水摇荡，城阙遥远，银河如带，北斗横斜。星光流过古木，萧萧地落下；闲云淡淡地飘浮。想来只有今夜的景色，才能消解杜陵的愁绪。经过李徴伯墓 烟霾停留在古道上，蓬蒿荻藋遮住荒丘。墙壁上还留有题诗的地方，云气横亘，仿佛成了记楼。才华横溢却可悲命薄，浮世之中有几个人能留下姓名？令人惆怅的是香山诗社，当年的交游知己已有一半白了头。元宵十七夜雪 元宵之后，残灯尚在的夜晚，纷纷扬扬的大雪布满天空。惭愧纱灯制作得不够精巧，遗憾金剪也没有派上用场。暖意点缀着鳌山灯树，雪花轻轻随舞扇般的风飘落。空有一杯酒的情意，却与人在五云以东相隔。晚望 我日日在西郊眺望，偏爱夕阳照着的山峰。野外的水多适宜白鹭栖息，稀疏的树林并不妨碍钟声传来。烟雾中露出一座古庙，山口被断云封住。令人惆怅的是向东飞去的鸟儿，翩翩而去，似乎也懒于作客。早春 春色从哪里来到？我试着打开蓬窗看一看。积存的寒意仍使柳树困顿，晴日里的残雪渐渐使苔藓舒展。还没有举起书写云气的笔，也刚刚停止送腊的酒杯。江山与我有许多旧日约定，斜阳下又徘徊不去。对月 今夜的月亮圆圆满满，偏偏照着柳边的栏杆。古瓮中深深浮着酒蚁，高台上独自舞着鸾鸟。竹枝摇动，金色丝线般的月光纷乱；花朵含咽，露水声渐渐干涩。多少穷困愁苦的旅客，迎风而立，两鬓都感到寒冷。雪中退朝有感 雪后上朝到金阙，寒冷的光辉一直照到天明。鬓发如霜，惊觉衰老已经到来；脚步缓慢，觉得道路格外漫长。修竹的叶子零乱凋落，古松的根部突兀而坚劲。君王很少出游临幸，又何必作《长杨赋》呢？花月 在汉苑翱翔的日子里，豪放吟咏的兴致无边无际。月亮怜惜停留之人，酒中询问花事的消息。倚着栏杆看世间变幻，风吹翻树叶；年华如水流下险滩。多情之心徒然复存旧意，回首时翠色屏风已经寒冷。秋日西郊书事二首 金井边的树叶已经脱落一半，华美栏杆上刚刚染上秋寒。凉泉在石缝中鸣响，骤雨冲刷着高险的沙滩。草木沾湿，萤火收敛，空自照着树林。放马在水边欢游，防备高处的客人；公事办完，便拿起渔竿。其二 细雨纷纷，晴后又下；草屋靠近茅湾。还不到中午便听见鸡鸣，刚入秋就看见大雁归来。水边蒲草多像委地的佩饰，山枣有一半已经露出笑脸。想起曾与吹笙的伴侣相见，如今却被倾斜的云气隔在万山之外。卖花 长安卖花的人，大多在雨后出来，同时剪取繁茂的绿枝。吴绫上记着，花枝向着香气回转。金勒马旁，红花映衬着美人的姿态。这番情意有谁能吟咏？只有扬州的杜牧之。西郊送别 积水漫成溪涧，送别亭边的柳树已经凋落一半。壮志寄托在酒杯之外，诗兴生于夕阳桥边。道路通向遥远的中山，云气连接着遥远的黑岭。郡中的人应当已经久候，正向东北方望着使者的车骑。初秋追和杜工部江亭诗韵 台阶上的草已经含有秋意，江亭使我忆起从前。谋生之计已经过于拙劣，事情的结果却还不算太迟。梦中眷恋承欢亲人的容色，年岁增长仍怀着报国的私愿。层层积涛仿佛知道这种遗憾，呜咽之声也成了诗。排遣愁闷二首

译通达之士本来没有忧愁，龙泉宝剑到晚年才显露，也未免惭愧。栽花偏逢旱灾，养鸟还要躲避鸺鹠。万事都须预先定夺，众位贤者也只能事后谋划。眼前一杯清水，挥洒眼泪却已横流。其二 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须记住入朝之时。流言诽谤足以织成锦绣，瑶玉美玉也容易被指摘瑕疵。仿佛应该背负荆棘，难道只是嫉妒蛾眉般的美人吗？我在青天之下搔首叹息，秋花也一同含泪低垂。早▯ 八月的▯已经大如斗，谁曾用心怜惜它？世情多厌恶晚成之物，连蔓草也争着显露美态。砍下瓜蒂时青色还很嫩，含着花朵时绿色尚未艳丽。不如闭口等待甘苦，把一切交给苍天。七言律诗 忆崛▯山 崛▯山的奇景，令人忆起当年：十里青山间，处处伴着管弦。啼鸟惯常飞入红树之中，落霞时时坠在酒杯之前。锦衣公子雄姿英发，三尺剑光凌厉；彩笔诗人挥毫，炫耀着百篇诗作。回首往日游踪已成一场梦，西风中独自面对尘染的鬓发，倍感凄然。涿郡 两条河水争相流动，环绕在郡城南面。站在郡城向东望去，五色云气正浓。风从帝子楼生起，桑里上空的月光照着桓侯。浴马潭保留着古老的风俗，多年来仍令人慷慨激昂。废台上再没有宾客来游赏谈论，渡口驿站天天响起钲鼓声。看尽来往尘土，簇拥着使者的车驾。卢沟经过张司空华故宅三首 西风吹过草色，寄托着万古之情。司空的旧宅，如今只是路人经过之处。鹪鹩哪里会想到因文章而招致祸患，牛斗之间仿佛仍疑有剑气横空。世道艰难，鱼龙多遭烹醢；姓名留在桑梓之间，至今仍显得峥嵘。道路旁倾斜的石头像鼓一样，哪里能取得仙人的鼓槌来使它发声呢？其二 式干当初的议论违背了自己的心愿，为了匡救时局，独自竭力而未能归来。野雉并非因为蛇蜕才出现，误把凤凰当成鸭子，仍让它在栏边飞翔。功业成就、白发满头，却遭受流言诽谤；是非功过留在青史之中，自有公论。惆怅当年歌啸之地，落花如血，仿佛要染红行人的衣裳。其三 几年之间，神剑化作蛟龙；晋武帝平定吴国时，张华的折冲功名载于鼎钟，应该还没有湮灭。道路正当豺狼虎豹出没之地，最终却难以容身。陆机在风前豪泪坠落，羊叔子却在地下相逢。千古以来还有谁会为此停马？碧草丛生，共同掩盖着幽深的遗恨。夜坐偶述 檐前的冻雀，夜里一声不鸣。街巷中不知谁家还传来鼓声？急忙呼唤灯火，照着满架五万卷书。独自举杯饮酒，喝下三四觥。严霜淅淅沥沥，落在枯叶上。清冷的更漏声仿佛传来，听见层层城楼的声音。苦于没有高雅兴致，姑且记录日月；羞于看见寒星，正明亮地照在门前。题徐子仁远游卷 穿着青鞋走遍山川，踏破鞋底也不辞辛劳。万里长风吹起布袍。游历不是为了求取他人知遇，而是真正的浩荡自在。文章足以传名后世，自然是英豪之才。夜里考究秦碑，苔藓侵染衣袖；清晨临摹石鼓，笔端仿佛有电光环绕。听说三山仍是胜迹，烦请你渡海再去寻找巨鳌。答侍御宋先生次韵二首 五花骢马上配着绣饰的鞍子，谁说世间道路艰难？两腋生起凌空的风，仿佛在祖道送别的帷幕之间；百年交情结成金兰般的情谊。抬头看大鹏飞越三千里海天，笑倚鸾台十二重栏杆。面对美酒，诗兴自然无限；水边的花鸟，彼此全不相干。其二 平野上的高树，翠色弯弯连成一片；彩色的船凌波而去，并不艰难。我在人世间如浮萍木梗，实在漂泊不定；柳花随意飘散，也漫无边际。烟雾飞起，祖道上的风开始急促；鸟儿飞入诗题之中，诗韵尚未安排妥当。回望故山，想来应当惆怅；举起一杯新酒，尽享余下的欢乐。将归省留别张孟贤、吕从殷 一匹马向南归去，对着远风嘶鸣。实在舍不得在御桥东边举杯送别。晚年才相信交游之情，并非身外之物；静静观看世事，恍如梦中。春天进入柳花飞舞之时，正令人苦恼。兴致随着流水而去，哪里才是尽头？今夜定要住在楼桑寺，遥遥看见西林的塔影映着红色。寄欧职方时振 午睡醒来，独自倚着栏杆。葛巾又有什么用，反复弹拂也不能解愁。忽然听说碧树之下的消息，便写信回礼。想向云霄之上寄去书信，只能托付羽翰。长者风流儒雅，元来就像美玉；同心相交的话语，自然如兰花般芬芳。无缘擦亮眼睛，只能在官槐道上遥望；若能借您作前驱，我愿背弩相随观看。滹上即事 晚烟如带，拂过城头；城下滔滔的滹水向东流入大海。游龙归入古庙，西山浓翠贴着谯楼。那位种荷的使者如今在哪里？横笛的儿童并不懂得忧愁。只有春风长久浩荡，年年把绿色吹到芳洲。观看收割麦子的人 在卧龙冈外观看收割禾稼，实在令人感慨。南风吹拂鬓发，怎能不共同庆幸太平，重新起舞？不必担心官长再来催逼赋税。牛儿靠着草色安稳入睡，鸟儿飞入桑树的阴影中，鸣声正和谐。试着学老农唱一支歌，颓然高卧在夕阳下的山坡。和马侍读先生长至日习仪二首 十年来佩玉鸣环，仿佛身列仙班；三次得以侍立在御屏之前。恩德深厚，自然能看见龙颜喜悦；力量虽然微薄，也能追随骐骥的前足。清明的时代，风云际会应当有所作为；低矮屋檐下的春色，也同样值得怜爱。床头的经史书籍仍然散乱，冷砚寒炉又度过一年。其二 蓬莱宫四面排列着神仙般的群臣，击鼓鸣鞘，也都在皇帝陛前。阳气之道且看明日渐长，太平盛世怎会让古人占先？清闲的福分自然是君王所赐，疏拙的才能全靠座主怜惜。时光荏苒，竟不知岁月将要过去；再次相逢时，还惭愧于被问及年纪。送李天瑞还兴隆二首 不要说君门遥远，千山万山仍然彼此相连。男儿当有桑弧蓬箭般的志向，瘴雨蛮烟也并非偶然遭逢。只要道理正当，天下都可以前往；才能高强，哪里会接受故人的怜悯？孤独的根株何日才能扎入土地？月白风清，又将是新的一年。其二 世态炎凉，全都只剩下吟咏感叹，难道还比得上张旭只知道写字吗？身在九重宫阙进献纳谏，心气仍然壮盛；虽历经百折盘桓，志气却没有消除。麒麟凤凰这样的贤才，明主不应当舍弃；芝兰般的君子，正想与善人相居。天涯相送之后仍彼此思念，不要等到连“平安”二字也变得疏远。清明二首 榆树柳树升起新烟，渐渐布满全城。出门的人唱着《北邙行》，没有文字的纸钱只书写着年代。华表之下，还有谁能听见有人谈说姓名？落日之中饥饿的乌鸦，不允许我久立。东风吹来，骄健的马试着长鸣。春天到来，却不作王孙游赏，芳草萋萋，徒然满含情意。其二 汉宫传递寒食之火，白天也防备蒙受寒冷。时逢清明，能有几天如此相同？孩子们把柳枝插起，分取烟外的绿色。卖花的人站在雨中，花色一片鲜红。千家万户的香火使归来的蝴蝶迷失，百尺秋千横卧着晚霞。想把吟诗的情怀寄托给酒帘，清晨的城中，无数酒旗在东风里飘动。独坐 百年人生，今日暂且排遣烦恼，又向着空斋独自晒太阳。阅历世事渐渐知道其中滋味淡薄，著书时仍嫌言语太繁。风吹入竹窗，通达阳气；人掩上蓬门，躲避世俗喧闹。却惊讶藤萝攀附着松柏，凭借高处正袅袅向上攀援。和马静学先生入直 早早在林中栖身，借一枝之地安居。梧桐桂树的香气氤氲，夜里并不寒冷。吟咏面对好山，竟成为旧友；笑着怜惜秋叶，好像只是一点微薄的官职。春云从眼前掠过，仍然翻作雨；野水没有风，却自行形成波澜。多病之时见到花朵，反而羞惭于自己的潦倒；正冠时，又要劳烦别人替我照看。九日 月下捣衣声、霜中砧声，处处都相同。悠然起身，面对菊花秋风。龙山登高的往事已去，只留下人们空自羡慕。老圃深秋，树叶自然变红。想遇到高士来欣赏这多景之地，却没有书信，无法先与醉乡相通。登临之约今年又错过，只能在万壑千峰之间惆怅遥望。雁

译在采凤楼西边，看见大雁飞过，几声清鸣传入五彩祥云，与秋空相和。叶子飘荡着悠然的影子，故国的风吹起淡淡的水波。只盼捎来两字平安，却归去得太晚；一生身世，离别实在太多。荒田里夜夜燃起山火，愿你高高飞去，避开罗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送谢侍御按察云南 初次相逢便谈论文章，彼此毫不怀疑；到了将要分别时才恨相交太迟。万里霜风，随同王者的使者而行；月夜之中，又有谁来听杜甫的诗？远望南山，云色正白；春意生于大海，树木最先知晓。你我报国之心都在；箭要直，秤要平，又想问谁能做到？次韵答张太守孟贤 凭借万里长城般的防边之地，遥望楚天；彩旗高张、华盖高举，停驻着才德之士。云从山峰中出，多半化作雨；鱼儿替我传递书信，几次使我中止筵席。已经辜负旧日声名，没能追随骐骥之后；想挥洒遥远的泪水，洒向江边。寸心呵气取暖，恐怕也难以尽诉；清晨寒鸦和日光相对，更添惆怅。对雪 凤团茶刚刚煮好，徒然防备着圆月，冷眼看着闲行之人。穿鹤氅走在仙境般的路上，路滑之后才怜惜樵夫肩上的担子沉重。钓竿沉入水中不足为怪，偏偏钓舟也沉了下去。羊羔酒迟迟无人进献，谁来献舞？驴背上诗已写成，独自耸起双肩。一夜间吟哦之声没有断绝，而有人正在风雪中高枕而眠。春日即事次罗广文韵 游丝袅袅，黄莺纷纷穿梭。茅屋刚刚建成，燕子已经飞过。春天来到北堂，苔藓像锦缎；南浦积雪消融，水面如罗绢。庄生偶然进入梦境，冲破花丛而出；陶靖节的情怀并非只因嗜酒。日暮登上高楼，眺望千里；汉台秦馆之外，正传来樵夫的歌声。望西山 向西望着瑶山，秀丽的景色重重环绕城邑，城郭大多依傍着最高的山峰。明丽的晚霞落尽，乌鸦还在鸣叫；裁成一尺书信，恰好遇到大雁。吟诗之骨与山峰一样高耸而清瘦。凉风吹来，恐怕会摧折叶片和锋芒；溪村月亮升起，愁绪无边。看到渔灯一直亮到暮钟响起。中元忆先垄 在江南回望，北山一片青色；故乡的坟茔，谁来带着麦饭登临祭扫？兄弟们渐渐衰老，都在外作客；天地之间留下的踪迹，本来就像浮萍。时逢有道之世，自身又能有什么补益？节日遇上清秋，遗憾反而更加深重。独坐在明月下直到夜半，满林寒叶的声响，怎能忍心听闻？经过宝应湖，恰逢阴晦天气，有感而作，仍和库部之作。北飞的大雁、南来的鸿雁，年年忙碌。阴晴尚未确定，道路却仍然漫长。春潮又听见孤舟在雨中行驶的声音。清晨照镜，鬓边新添了几缕白霜。一代人的美名，流传在稷下；百年留下的仁爱，存在于桐乡。因你的诗作，我又生起凌云般的志向；却恐怕春天到来时，酒病会妨碍行动。

译夏日偶书 赏花的节日过去，又到了饮蒲酒的时节。多少次为了繁盛的花木伫立到夕阳西下。黄莺本来无心，却唤醒了客中的梦；燕子仿佛有意，诉说人事的忙碌。青山旁可以用茅草盖屋，白水中适宜用石头架桥。归去时正逢端午，姑且没有闲酒可以祭奠沉湘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予庄诗四首 听说有人挥金买下青山，春风吹来，门巷长久不关闭。客人来时只谈农桑之事，兴致到来便时时行走在水石之间。芳草渡头黄莺啼声纷乱，夕阳江上钓舟归来。眼前的江山全都如诗如画，王维多情，只怕也没有闲暇欣赏。其二 在风尘中奔波了一整天，鬓发新添了花白。梦中说起青山，终究不够真切。满地落花，人起得很晚；一帘疏雨，燕子频频飞来。蚕已经结茧，麦子已经成熟，歌颂贤良官吏；酒美羊肥，祭赛土地神。另有报恩的三尺宝剑在身，中原无事，暂且随身携带。其三 山中的风日自然呈现太平景象，旧业和新田都令人高兴，渐渐有所成就。看过花枝，后来还会结出果子；见到驯服的麋鹿，已经懂得呼唤它们的名字。一年的官府赋课刚刚缴纳完毕，整日柴门少有人来迎送。我也最熟悉农圃中的滋味，在城南十亩田地间，想起归去耕作。其四 神仙般的小隐居处也如同蓬莱，渐渐与红尘断绝往来。落日时分，牛背上传来几声笛声；一树梅花在水边散发清香。草堂中客人散去，留下云彩作伴住宿；长满苔藓的小径行人稀少，便为仙鹤开放。听说有人在钓鱼台边筑屋，我还不相信；原来凤凰确实有一座凤凰台。五言排律 送罗文学赴福建担任考官 闽越的山川之间，自古以来人才尤其值得称道。朝廷征召贤士远行，正如雷雨之中看蛟龙腾跃。国家的士人文辞多雅正，山林隐逸之气也稍显矜持。能够包容瑕疵而收取美玉，品味其中滋味而不拘泥于淄水、渑水的分别。有了这样的孙阳，难道还能与臣僎相比吗？人才从罗网般的选拔中升起，惊人地并集；旗帜相望，显现出最先登场者。为国家呈献众多人才，回到故乡也足以慰藉寸心。庭闱之中欢乐一定更加浓烈，池馆里的恩宠也一同增加。难道不思念将要成为父亲吗？应当敬畏友朋的期许。我国的读书人都在那里，我拭目以待，盼望他们受到熏陶而成才。寄给宋侍御 我日日都在想念与你相见，哪里知道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一封素笺寄在千里之外，清幽的梦魂曾来到五楼之前。还记得听着钟声入内，也曾陪着你携笔归来。道路分岔，聚少离多，忧愁和疾病使人苦于颠沛连绵。收集来的诗作装满诗筒，霜雪封住的剑室依然坚固。即使空自独处，我仍然有自己的志向；身处涸辙之中，难道肯向人乞求怜悯？特此告诉东朝的客人，我将来寻找那钓鱼的水边。游览城南 雨露毫无偏私，滋润着荒废的壕沟。春意萌生，水中散发香气，荷花将要从水面长出；苔藓破土，竹笋刚刚萌发。燕子飞到芬芳的屋檐下鸣叫，鸡来到树梢上啼鸣。近村斜斜地有一条小路，寺院旁边傍晚时黄莺很多。花还没有开尽，仍有花朵吐蕊；曾经锄种的蔬菜恰好长成。我这个漂泊江湖、两鬓蓬乱的客人，拿什么来报答这太平盛世呢？五言绝句 题写吴匏庵东庄诸景二十首 东城 城上草木郁郁葱葱，城下住着人家。每天早晨，城中的乌鸦都飞向城东。菱濠 濠水有几尺深，水面像菱花镜一样。居民来这里采菱，菱角渐渐长出了刺。南港 南港的水像衣带，碧绿的波纹深沉而不流动。斜阳下白鹭飞起，几处停泊着渔船。北港 走下桥去，水声骨骨，听来凄凉。芦苇间风吹来，儿童受到惊吓；鱼游动的地方，就是荷花所在之处。双井 拄着手杖，还要到哪里游赏？傍晚投宿在双井村。花竹之间风声萧萧，茅屋的门半开着。方田 方方正正的田地像棋盘，水暖之后稻子先成熟；一半交给官府，一半用来供煮粥。果林 东庄种下果树，头一年多得无法计数。林子深处人迹稀少，果子落下后又长成树。曲池 池水清澈而有波纹，曲折回旋，牵引着弯曲的水中倒影。照见柳叶斜斜，却不像莲花那样端正。桑洲 在长洲下采桑，桑叶绿得像翠钿。年轻妇女懂得养蚕，缫丝织成黄绢。振衣冈 抖一抖衣服，再抖一抖衣服；高冈高出树林的梢头。向下看，红尘飞扬；向西望，青山显得很小。朱樱径 樱桃为什么这样一串串地繁多？清亮的光辉映照着空旷的天空。整天没有风，红色的果实却忽然自己落下。鹤峒 鹤峒深邃幽静，竹木森然环绕四面。中间有一位幽居之人，时时教仙鹤起舞。芝丘 这里种麦子而不种灵芝，灵芝生长在山丘中间；直到如今，割麦的人还兼唱着《采芝歌》。艇子洴 踏着水波下到洴水，日暮时系住小船。大道如同河流奔涌，圣人看重适可而止。折桂桥 折桂桥还在，折桂的人却已经不在了。偶尔有桥边的人捡到桂花的种子。白云馆 馆外暮云聚集，白羽客时常迎来送往；屋边树影婆娑，传说是梅仙亲手种下的。知乐亭 幽居之士懂得鱼的快乐，靠近池水筑起小亭，时时弹奏五弦琴；下面的游鱼也在倾听。耕息轩 耕田，耕一会儿便停下；靠着轩栏坐着休息，并不是敢于做懒惰的农夫，而是应当爱惜牛的力气。续古堂 延陵的文章之士，选好地方建造新居；指着防护平泉的树木，人们时常称他为先大夫。拙脩庵 修拙之人如今在哪里？只留下寥落的旧居。风雨中棠花飘落，仿佛夜里还疑心能听见他诵读书声。结交吟 白马载着金鞍，悠然走过城邑。桃树夹着的小路无人知晓，其中却长满荆棘。苔壁 山壁高峻达千仞，壁上长满万古不衰的青苔，经过风雨洗染，颜色始终不沾尘埃。题写李宗一的扇子 空旷的江面充满了秋色，回头望去看见东山。往日一起垂竿的伙伴，如今攀附权贵，已经很久没有回来。山中 山林深处人迹稀少，烟雾散尽后看见茅屋。乡野老人时时来到这里，在涧水边的树木旁徘徊。秋原 野鹿不时并肩奔跑，沙洲上的禽鸟也成双飞翔。秋日的原野上发生了什么？太阳西斜，只有我独自归去。闺怨 当年人与我一同对月，共同说着两地团圆。如今为什么人不在了，明月却又照到了今年？春思 素月挂在西楼，楼前浮动着春日的雾霭。试穿罗衣觉得微微暖和，漫漫长夜倚着箜篌消磨。山中曲三首 绵水为什么流得这样急？奔腾的水流向东井而下。向北登上凤凰山，天还未亮便看见了日影。其二 早晨登上青石岩，走十步便停马一次。也有一位红颜女子，倚着马站在岩石下。其三 陡峭的岩石激起急流，水声回响；古城临水而建。城东有口渴的老人，却还不如水中的鱼儿。灌园 开垦菜畦，还要到井边汲水；辛勤劳苦，只等蔬菜长成。却比不上池边的野草，它们无情无意，日夜生长。问剑 铸造你又是为了什么？让你同琴和书一同随身携带。中原多有巧诈之徒，到了日暮时分，我还在狐疑。剑答 万事之中，我先退让；临到关键时机，连鬼也无法察知。既不明察，又不能决断，要强壮的男子有什么用呢？七言绝句 题写小画四首 板桥上的诗老还没有回家，村舍里的儿童正在扫雪。山中的春酒还没有酿熟，吟诗停下后，应该试饮小团茶。其二 四面高山险峻，排列成翠色屏风。为了纳凉又登上望湖亭，醉后反而笑那荷叶衣的颜色，还不如村南酒旗的青色。其三 水南山北佛寺很多，日暮时钟声夹杂着船歌。另有一处松竹环绕的幽居，春意深浓时只盼故人来访。其四 山头寒冷的瀑布如飞动的白练悬挂，亭外平静的水波连接着远天。秋色隐约在哪里可以看见？半江风雨，满林烟霭。高宗宫词 月光照射着罘罳，绮丽的烟雾随之浮动；合欢花下夜间奏起弦乐。太平公主前来祝寿，系着玉带、穿着朱袍，在皇帝面前起舞。闺意 玉指捏着金针学习女红，鸳鸯屏风昏暗，蜡灯映红了窗纱；风吹窗纱簌簌作响，整夜都响彻在桃花树间，一夜风声不断。立春 在萱草堂东边遇到立春，春风真是既可笑又令人皱眉。青青的盘菜使人想起纤纤玉手，袅袅的花枝好似玉人。题写倪冬官小画五首

译花枝袅袅，鸟儿成双。昨夜吹来东风，吹到竹窗。野外客子的情思太多，要到哪里抒写？不如随手揉取花蕊，浸在春日的酒缸里。其二 野鸟带着幼雏，情意自然真挚。在牡丹花外频繁来往。谁知道偏僻小巷的茅檐下，也有嗷嗷待哺的人。其三 春天进入瑶花之间，竹枝又柔软地低垂；寒雀在向阳处时而相互呼唤、彼此应答，这一切都是我的快乐。只是恐怕鲲鹏也不会知道。其四 花朵覆盖着栏杆，像铺满金翠。明日清晨，高处娇美的鸟儿才刚睡醒；不知道人在西风之外，吟咏新诗写成了几句。其五 海榴花外，鸟儿不时来往；大鸟劳苦，小鸟饥饿。谁说吕生只是徒然作画？分明就像在吟诵《蓼莪》诗。玉泉亭上 山峰岩石百步之内翠色重重，岩下春泉喷涌，玉石般淙淙作响。章帝昔日的宫殿如今已经看不见了，残断的晚霞仍从绣花般的芙蓉间升起。题写李后主画的鹌鹑 翠袖围成一片，紫殿深邃。曾经看过一场胜负，价值抵得上千金。为什么到了弃甲面对城池的日子，反而还不如山禽具有争斗之心？唐宫词 四月里，笙歌在苑池间沸腾。祥瑞的莲花映对着海棠花丝。昭容还记得开元年间的日子，正是宫中蚕已老熟的时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中平宫词二首 水环绕着灵昆苑，春草间渴乌新洒，近郊尘土飞扬。皇帝的车驾停止临幸之后，天街寂静；白玉蛤蟆自行呼唤人来。其二 宫市新近开在御水边，穿绣衣的女子争相站在市场门前。卖酒的女子不让驴车经过，反而亲自向刘郎索要酒钱。南朝宫词二首 花朵簇拥着郊野，织锦般围绕。小怜在日暮时分射猎归来，成双的羽从簇拥着她重新歌舞。不知不觉，齐城的更漏声已经微弱。其二 玉树开出新花，夜夜盛放。嫔妃的歌韵，孔嫔的才华；谁能比得上她们所受的恩宠？庭院中的鸟还懂得吟咏，江南的草却已经化为灰烬。贞元宫词二首 君王不喜爱《长门赋》，才士徒然吟诵《散雪词》。深宫独闭，愈发萧条冷落；露珠般的光华垂落在将老的合欢树枝上。其二 贞元年间的法曲在宫中悬挂的乐器上演奏，穿绛色服装、戴莲花冠的人等待管弦乐声。只有宋家兄弟分别站立，各自簪着朱笔，在御帘之前侍奉。社日 东风吹来，帘幕间晴云仿佛停驻；社日的酒斟满深杯，我正面对着你。燕子还没有飞来，花儿也默默无言；绿色的荒草和受寒的雀鸟一同沐浴在斜阳中。在僧房中感慨世事 人人都说名利不如清闲，可有多少人为了求得清闲而离开尘世、住进山中？如今山中的僧人也还是免不了人间之事，难道这不是旧日的人间吗？春日游过亨上人院四首 试着登上生公说法台，落花和榆荚仿佛要【疑】遮满深杯。眼看春光随着流水逝去，满地的黄鹂也呼唤不回它。第二首 临水的疏藤换上了古老的枝梢，靠墙的高柳长出了新的鸟巢。柴门前太阳已经落山，我还不肯归去，只为听山僧在月下敲门。第三首 参差的城墙锁住暮云；外城里春水流淌，内城中听见风声。尘世不能落入高僧的梦中，他每天读经直到夜半。第四首 铃声和梵音低沉，白昼寂静冷清。我坐着看一只孤鹤从丹霄飞下，记得它前身是东方朔，恐怕还会有书信从海上召它而来。汉宫词 鞠室中无人，夜里鬼魂悲泣。监宫印交给审郎，拿着昭容七子的闲言碎语，一直到了帘前才奏报给皇帝知道。秋阴 层层阴云沉沉地笼罩着苑墙，山梨经受病雨，叶子多已变黄。道人痴心想寻找秋色，独自站在青山中送走夕阳。草色 草色带着烟、和着雨，碧绿茂盛。水阁已是深春，放眼望去一片迷蒙。面对夕阳，惆怅这千古之地；青山默然无语，只有鸟儿徒然啼叫。随韵抒写，次陈白沙韵二首 虽然已经过了中年，却还不用扶竹杖。最羡慕人间那些白发的老者。花下饮酒，一壶酒哪里敢吝惜？江乡多雨，何况风也多。第二首 夜里清凉，斜倚着枕头数清晰的更漏声。秋天刚到便出门，怜爱沾着露水的花朵。不要说还没有能够归隐五湖，山城中十畮旧日的桑麻还在。春日 曲折的栏杆围着深院，白日刚刚变长。锦轴和珠徽凌乱地铺在一张床上。燕子没有飞来，花儿却又落了；这一年辜负了美好的春光。新花曲四首 碧翠的池塘中新栽了小小的芙蕖，惊动了沉睡的野鸭和嬉戏的游鱼。试着整日在水边观看，这样的好花将来结成莲子，究竟会怎样呢？第二首 花瓣洁白如雪，花丝晶莹如冰，怎能承受这般柔弱呢？碧玉般的水面上，露珠仿佛格外多。从栏杆间远远望去，像是蜂巢的影子；应当是新开的花房，映照在绿色的水波中。第三首 绿色的花柄、红色的花朵，尚未完全展开。傍晚的风中，人站在画亭西边。两只青衿鸟翩翩飞下，想来它们也认得莲花，仿佛越溪的美景。第四首 用心栽花，年复一年；偶然抛下一枚新莲子，便长成了莲花。殷勤地向花神祈告：只愿根扎得深，莲子又坚实。次韵奉答应酬之作二首 春光能有多少个十日？披着雨笠、穿着风蓑已经过了半个春天。正为萍水相逢的离恨而难以承受，哪里经得起再次面对离别之人。第二首 东风不必吹拂，游丝也自会荡漾。小阁深处愁绪浓重，头发也渐渐变白。满地都是绿苔，只有人独自坐着；一林寒雨中，雀鸟争着栖上枝头。六言绝句 三首 乌云密布将要下雨，却没有下；桃花将要开放，却还没有开放。傍晚登上小楼，凝望江南；燕子已经归来。第二首 溪上撑着一篙，春水流过林间，几只黄莺飞鸣。野外的客人半醒半醉，江南江北都牵动着他的情怀。第三首 李白，桃花红，柳色绿，山路绵长，水势深广，太阳西斜。旧日是谁家的燕子？今年又飞到谁家去了？五首 独自在沤篮池边远望，碧水深沉而不流动。篱笆边的草有一半已经化作萤火，残阳却仍依傍着高楼。第二首 新月像弯钩，自自在在地悬挂着；白露凝成珍珠，却还没有圆满。石枕藤床上，秋夜中的高士不做邯郸梦。第三首 秋日的江面一望无际，坐下来时满身都沾染了山色。黄蝶独自栖宿在花间，林梢上的红叶不时飞落。第四首 花落在帘幕窗棂间，自有它的美好；水流回溪涧，只留下空寂的寒意。早已知道人生的穷困与显达自有命运，不必等待诏书召我前往长安。第五首 青山绵延千里，白发纵横万里，只有三根、两根而已。难道调和药味一定要用台鼎这样的贵器吗？瓜田本来就在东陵。《熊峰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熊峰集》卷十 明代石珤撰写 赋 《感双雁赋》己未年，有人送给我一对雁，养在庭院中。我问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回答说：“是弋人捕获的。”它们虽然困窘局促，却很有高尚的志向，萧然独立，像贤士君子一样。它们遭受困厄欺侮，经历流离迁徙，却耿介而超脱世俗，本来就打算终身如此。我既为它们悲伤，又惋惜它们不能立即离去，于是写下《感双雁赋》：“日月为什么这样飞逝啊，草木很快就变黄？感叹这一双翩翩飞舞的大雁啊，离开霜雪而向南远征。那些弋人贪恋捕获它们啊，乘着它们还没有振翅高飞。我们违背这样的时机已经很久啊，中途失去机会，只能悲鸣。从前向南飞到衡山、湘水啊，向北又越过翰海。既然随着太阳确定居处啊，又衔着芦苇以等待危险。飞行有队伍，前进有规律啊，难道是智慧不够周全？竟被罗网捕获啊，性命有时悬在剁成肉酱和肉羹之间。唉，悲痛啊！万物没有不各有时机啊，时机却不能再来。一次失去机会啊，哪个人不会悲哀？正当得意而远行啊，常常一举便能飞行千里。传说海上仙人的遗书啊，经过乌孙的旧日营垒。明妃离去而张弦啊，文姬归来而按拍。感受半夜的哀吟啊，抒写万里之外的明月。难道不是身处危险而思求安稳啊，只是悲伤羽翼已经受伤。” 你们在庭院中彼此回望啊，独自徘徊而彷徨。不能栖息在茭草蒲草之间啊，也失去了凭借风云飞翔的机会。忽然流动的身影使我感动啊，叫声激烈而凄惶。孤臣失意而惝恍啊，贞洁的女子听见也会泪流。只是国家遥远而交往阻隔啊，若内心的忠诚尚未显明。昔日仲宣离开都城啊，越过荆江而长期滞留。陵失去援助而丧命啊，又何以称为国士？钟仪被囚禁而戴着南冠啊，庄舄被拘系仍作越地之吟。贤人哲士尚且不能免于此啊，本来即使流离失所又有什么可悔恨的？我却独自奇怪那些无知的孩童啊，总是踢踏着并呼喊你们。他们贸然想要靠近啊，看见鸡鸭便转身离去。想到上天的秩序能够使万物有序啊，内在的品行纯正而各有分别。富贵不能使人迷乱啊，难道威武能够使人屈服吗？我独独喜爱你们这种高尚的志向啊，献上芳香的泉水并备好谷粒。和你们从容来往啊，知道谢也的食物是可以吃的。你们想要起飞却又低头徘徊啊，临近栏杆想要放飞。羽毛被割伤而尚未长齐啊，令人怜爱却无法帮助你们成长。鹤已经在九皋鸣叫啊，白鹇翩翩飞回远方。有鹦鹉能够言语啊，也振翅迅疾地向西飞去。古代先王观察万物变化啊，顺应物性而彰明人伦。不使适合山林的居于水泽啊，不使适合水中的居于中原。”}], 确实，万物各自适得其所啊，又何必豢养虎豹而拘束麒麟？古道已经遥远而不可见啊，我和你又将往哪里去？离开忧患太多的地方啊，世道纷乱污浊而事务缠身。不要辱没你的天性啊，只要我能够供养你们，就以年终作为期限；即使困顿郁结，又有什么可丧失的呢？乱辞说：唉，大雁啊，你们的品德专一啊，前进时有行列，不轻易与别类匹配啊，正适合用来作为仪法。大夫手持它们啊，虽然处境困穷，心中却像打了结啊；那些人把你们当作禽鸟，怎么能说清这种悲哀呢？《望远赋》怀念滹沱河边的美人啊，斜眼望着恒山绵延的山麓；经过千仞高冈啊，驾着华美的车子奔驰在青云之间。向西遥望封龙山，向东瞻望信都；登临高处振衣，迎着风放声呼喊，气势横贯九州，天空仿佛为五湖敞开。想要离去却徘徊不前啊，斜视着荒丘上碧绿的杂草。那里有退却秦军的旧城，有齐国会盟的旧址；西风中的禾黍，芜蒌旁的汉水。遇见远去的燕国望诸君啊，来到田叔的故乡。向远行的人询问前路啊，向山林中的野史请教。访问抛弃瓢的老父啊，寻求击筑的豪杰。赠给昆山的玄瑛啊，解下明月般的佩刀。发出刘琨那样清越的长啸啊，把万事都看作鸿毛。山气将暖啊，云朵茂盛；山谷无人啊，乌鸦嘈杂。俯瞰梧桐桂树的氤氲香气啊，想象双凤鸣叫飞翔。盼望割草的孩子迟疑徘徊啊，感受到雍门周悲哀的歌唱。孟尝君果然没有来啊，平原君也没有留下。山谷和高陵变迁啊，曾有几个人停住车子？忽然两轮日月飞逝啊，挟带八方之风周流。于是纵览九州，万里景物尽收眼底；山河曲折回旋，百兽从中崛起。呼唤衡阳归来的大雁啊，送天池的大鹏迁徙。邀请海上的安期生啊，谈论羲皇以前的往事。采摘瑶草而随意吟咏啊，倚着枯桐树假寐。忽然心胸开阔而精神超逸，几乎不必借助熊经鸟跂的导引术。我不知道是世人忘记了人，还是人忘记了世间。于是断绝洪水的源头，再次看见秦人耕种桑麻；祭祀用的俎豆陈列着，庞敦传来歌声，击壤之礼谨慎施行；用污尊饮食朝霞已经很多，拾取秋露的果实也很繁盛。邀请芳邻共同聚会，倾动高车而定下言约。敲击后防的鸣球，震动千尺高的云根。流沙声势浩大，忽然弥漫到昆仑和瀚海；向北注入大江，向东奔向碣石。高峻的巨岳雄踞如蹲伏的蓬莱、方丈，不能迈过半步啊，庄严得仿佛眉睫仍在眼前。我于是拔出昆吾剑，指向邓林；收敛远飞的羽翼，敞开豪迈的胸襟。用泰山、华山磨砺刀锋，以洞庭湖淬炼剑刃；唤起万洞中的蛟龙鼍鳄，使它们歌唱舞蹈，来助我放声长吟。《酒旗赋》餔糟居士将要迁往酒泉，途经中山郊野，长久怀抱远大的思绪，感慨风中酒旗飘忽，于是提笔写赋说：“酒旗的品德多么美好啊！不刚硬也不柔弱，有缓有急；形态美好修长，外方内直，体态的文理合乎经纬，使用也不离绳墨尺度。它既摇曳着高高飘扬，又坚贞牢固地独自挺立；超出尘世而引人观看，抚临青天而显出正色。婉转轻盈，并不是我的妍丽；朋友如风、伙伴如云，任凭它自然如此。结扎盘绕，并不是我的丑态；众人喜爱或一人憎恶，对我有什么关系？只看它轻盈地远扬，仿佛同世事一起升降。它高举着接近烟霞，彩色虹霓垂下光芒。有时振动顿挫而跌宕起伏，内心郁结而尚未平静；忽然舒展开来，端庄安静，灿然虽无华饰却自有文采。”于是有白头将军、身佩金貂的公子，拍掌游谈，挥鞭进入市场；感叹命运多舛、奇遇难逢，慨叹天色已晚却还要奔走千里。忠心想要进言却没有遇到明主，志向越发精纯却反而遭受毁谤。击打悲筑而高声歌唱，痛惜末路的曲折艰难。有的人早上在燕国、晚上到魏国，吹齐国的竽、弹赵国的瑟，载着珍宝前来朝见，谈论天道而神色飞扬。合纵瓦解而形势危急，尊奉秦帝又疑忌而蒙受疾病。黑貂皮衣破旧不堪，丧失了黄金千镒。遥望白云之下的故都，离开尚未坐暖的宾客席位。

译他们无不心情欣喜地盼望我，意气洋洋地聚集停留。有人提着百榼酒、拿着酒觞，把世间万事看得如同脱掉鞋子一样轻易。另有曲折的栏杆和高楼，歌女显出纤美姿态，柔和的光彩仿佛黛色，收敛身影又令人惊疑云朵停留。她们击节歌唱窈窕之曲，含笑观看吴钩宝刀；解下明珰相互赠送，杂取兰花桂枝作为羞礼。太阳将要落山，山色昏暗；欢乐尚未尽兴，眼泪却已经流下。直到斜阳照向远村，浓重的云气使人忧愁。春气融融，鸟儿鸣叫；雪水淋漓，沾湿衣巾。留下神仙的宝剑，遇到江上的鱼缗；邀请骚坛中的逸士，招来草野间的遗贤。漱饮浊酒而谈论农事，挥笔歌颂麒麟。于是精神恍惚而飞腾，心意徘徊而上下；追随着眉棱一同转动，和着细微的韵调交相低回。有时感慨惆怅而等待时机，更高声歌唱呼喊直到深夜。大概并不以名都为显达，也不以大城为通达。料想偏僻小巷并不鄙陋，哪里会以身处草野、贫穷困顿为羞耻？进退都有分寸，行动舒展而收敛有所停息。虽然太阳升起时尚未明亮，阴气却已尾随北极。左边通向东方边隅，右边通向西方地域，总之不违背规矩法度。昔日先王制定礼制，哪里是嘲笑昏昧而区分清醒？自从号呼之声成为白昼开始，事情便相沿而日益增进。只恨靡谷太多，勤劳地发布诏令反复叮咛。仍然怀有从前的心愿啊，防止百姓隐忧，使他们得以生存。为什么世间的虚伪一天天滋长啊，农人的志向违背了本业也发生了变化。上面对酒类专卖日益严苛，下面监管税收每月更加严重；那些拖着紫绶、垂着鱼袋的官员，本来就把官情混杂在小商小贩之中；衰败的风气蔓延而无法遏制，官吏便借机攀附，把它当作谋生之业。早晨搜查，晚上征敛，登记人口和实物来文饰苛刻的赋税。确实到了连插锥子的地方也没有的地步啊，我不知道根本究竟是什么。难道还只是酒瓶空了、酒坛因此羞惭吗？妻子儿女回头相看，只能默默哀叹。遭到剥夺、拉扯而被弃置啊，难道我的罪过竟这样多吗？利益不是我所知晓追求的东西，祸患也不是我所忧惧的事情。只是想到自身所处并非其位，往往在利害发生之前便已经看见。难道不能通晓古今而知道长远之计吗？我说应当守住常经而通达权变。确实，处世实在艰难啊，却仍然免不了受到羁绊。从前我们的同类中有很多贤者啊，源流既远，分支也更加繁多。九府的制度已经修治完备，赋税施于邦国而更加均平。上至王公，下达庶人。只要简朴淡泊而不令人厌弃，就称得上布帛中最完美的纹理。起初是先农辛勤耕作啊，上面才有事于筐筥。采摘、捋取、收集已经很多，功业在织机上告成。把它制成冠帽使之成为圆形，提起衣领便制成衣服。纲绳已经系好而船帆升起，有了方形的组合便做成帷幕。它饱经风涛却能安然居处，覆盖人的身体而显出威仪。在朝廷和江湖之间彼此相通啊，希望相互寻访而不违背本心。各自都有用途而都能适得其所，途径虽然不同，归宿却相同。惆怅独自处在这纷乱污浊之中，仿佛含垢纳污。望既然因击刀而困顿，伊尹正辛勤料理鼎俎。傅说隐伏而去替人宰羊，又何必自我推销于五羖大夫？确实是困顿停留啊，也只是命运的缘故。月色洁白，清风徐来；寒暑交替变换。水波沉沉，助长蓝色；草木萋萋，分出碧色。难道只有未被任用的文士啊，穿着犊鼻裈而自我洗涤？也有改名换姓的贤能佣工，面对烟炭而叹息。我虽然被系在一处啊，却像不能食用的葫芦。与昏昧者一同沉沦啊，宁可清白自守而显得高洁。望着迟迟升起的太阳而俯仰啊，凌驾太虚而遨游。假如激烈的感情触动了我啊，也会凭借风势愤怒长号。即使树干折断，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啊？难道还会因脚跟磨破而喧闹吗？世间纷纷争逐的利益啊，我正把它看得如同鸿毛。《抱贞赋》上天降下的命令极其公平啊，圣人制定的法则从未改变。世路纷乱而浩荡啊，我抱守贞正而自处。遵循修剪柞木的遗法啊，剪除丛生的杂草使道路平整。车声轰响而奔驰上路啊，听从长者所往的方向。穿着轻盈美好的服饰啊，谁不知道它的美丽？确实，说话应当有文采啊，也要想到祸患之门会留下悔恨。想要周全应酬以迎合时好啊，难道前代贤哲会不重视正道吗？只是我的禀赋本来偏执啊，外表和内里哪里能相互违背？庭院中有麋鹿啊，品德虽老成却还没有驯服。有山鸡十分勇武啊，宁愿战斗至死也不沉沦。发誓只以正直自信啊，玉璧也不知道自己洁白。料想万物的道理各自端正啊，智慧和愚昧同样各有一德。我既然离开了忧愁和祸患啊，又害怕因惊动足趾而招来过失。想要同鸟兽为群啊，又因为气质不同而无法做到。想着大人远游啊，即使驾车驰骋六合，最终还是回翔于故都，饱饮湘水的一勺。乾坤一同运行啊，万物都各得其一而清静安宁。遵循周柱下史的遗教啊，抱守无名作为常道。观察万物的动静啊，本来幽深而各自存在。沿着孔子的水流追溯虞舜的源头啊，遍察万物而没有毁坏。哪里有闭塞不是开启啊，气息必定先收敛而后发散。那春日的阳气微弱啊，哪一种事物不是从冰雹霰雪开始。因此把感情藏在极度寂静之中啊，仿佛收敛花朵而回归根本。保全尚未发作的太和之气啊，使夜气灿然长存。难道只是像鹌鹑那样居处、像雏鸟那样取食啊，与无怀氏的逸民相同？休息本来有时而行动啊，在入神之处体会精微的义理。从屋漏之处直到大庭广众啊，市井和水井交错相连。钟鼓发出轰鸣啊，艳丽歌姬舞动璎珞。眼前闪耀着白刃啊，疾雷轰鸣劈裂山岳。正使心如止水般澄澈啊，与先天之道的寂泊相契合。富贵本来不足以使人迷乱啊，只怕吃藜藿的快乐会改变。看那些蛮夷之地尚且实行正道啊，为什么众人可以欺骗疑惑？早晨战战兢兢，晚上谨慎戒惧啊，常常向内反省并回听内心。奉行最高的德性而周旋于世啊，像愚者一样把道理牢牢记在心中。即使盘中的水可以捧取啊，也会忽然翻覆而由盈满转为倾覆。何况师保没有在旁监督啊，也不能停止在幽深处行走。资质既比不上松柏啊，也希望在岁暮之后最后凋零。金属可以改变形状，石头可以磨损啊，但不要让真实坚贞消磨软弱。善行可以选择，也可以持守啊，道理应当取什么来遵循？玩味闭口不言的无害之道啊，首先要考虑出仕立身。排斥枝游的污秽言辞啊，发扬安定、庄严自持的品格。考察考父沿墙而行的事迹啊，告诫子舆行走在薄冰之上。假如从内心发出而修润自身啊，就应当以诸家为准则来衡量国家。宁可踩着墨绳、遵循规矩啊，怎敢驾车失控而猖狂？

译神圣之人的品德极其醇厚啊，才开始规定声律并亲自制定法度。只是隔着一间房还没有通达啊，尚且要按月份计算仁德的积累；何况末路崎岖啊，华美与实际混杂而多有违背。外貌修饰仁德、脸色表现义理啊，借用伯车却不肯归来。只要有一件善行可以称道啊，已经像苍蝇般自尊、像鼹鼠般自满。惆怅鉴识人才的标准日益败坏啊，只知道寻求婉媚美丽之士。把中原看作帷帐闺房啊，争相进献妇女而贡献美色。为什么祝鮀之徒纷纷而来啊，又有江充般的妖冶。圣人既然不可能一蹴而就啊，世道却像波涛倾颓、风气随风而倒。若不能坚定地承担自身啊，难道不就会被毁誉扰乱吗？昔日伯夷、叔齐耿介自守啊，违背整个时代也毫不顾念。或者像士师那样直行其道啊，即使三次被贬也不离去。宁可踏火赴焦啊，也不忍随波逐流以求荣华。甘愿枯槁而投身深渊啊，以因曲折逢迎而成名为羞。难道不曾担心大洁会招来忌恨吗？本来正是我心中所喜爱的。即使玉璧破碎、珍珠沉没啊，哪里肯与瓦砾同放光彩？人本来有遇合与不遇合啊，道怎么会因此有高下？兰花生在山谷而自然芳香啊，修长的竹子在寒冷中仍然葱郁。芬芳与荣华交替消长啊，鸟儿翩翩迎风飞翔。看那些喧闹应和者一同兴起啊，却有孤鸿发出铿锵之声。有的人宰羊而处在污秽中啊，有的人在五羖大夫门下做佣工。在牛衣中歌唱《白石》啊，在蔬菜园中抱着汲水瓮。他们都收敛锋芒而忍受羞辱啊，志向和事业却不偏邪。我只求寻访尧舜却不得见啊，又怎能再去顾念其他？我驾车行于疏树的阴影下啊，在南边水泽解下我的佩玉。散落宝玉而放开明月啊，又何必把杜衡插在芳草之中？放纵鸾凤而使骐骥逸去啊，不以青鸟作为媒介。远处寒风飒飒啊，与上帝一同往来。圣贤如车毂相撞般会聚啊，在灵囿中遇见周文王。敬止这一句话啊，可以终身奉守。假如一步失去中正啊，风雨便会兴起而白昼昏暗。身体将要解散而不能聚合啊，又怎么能够通达神明？船行水中而失去舵啊，车行半途而车辙脱落。即使捕获的禽鸟堆积如山啊，本来也是智者所困惑的事情。何况侥幸行走险路啊，竟争相与鱼龙角胜。恐怕独自面对衾被而惭愧啊，难道能不在旌旗弓矢面前失色？仰望青天而不忧惧啊，俯视清泉而不惭怍。难道是求得清静便会遇到安逸吗？只是因自处笨拙而遇到快乐。众人告诉我处境极其窘迫啊，为什么不驰骋于天街而翱翔？也许正有这种心志啊，才干只是后来才超过飞黄。那周公穿着红色鞋子啊，后世的歌舞笙簧不断传进。哪里是胜过一席竹簟啊，也只是天命所安排。谁不想使自身完整而作用广大啊，这是古今都可指明的道理。圣人我不能亲自见到啊，但希望能够见到君子。我想穷究精微并达到极致啊，又怕言语繁多而道理反而隐微。寄托于四德的美名啊，谨慎对待处理事务的关键。记 故外甥女赵氏之妻周氏墓圹记 弘治十三年正月二十七日，监察御史石某和弟弟翰林检讨某，把外甥女周氏德贞安葬在槀城城西。唉，悲痛啊！哪里料想到我的外甥女生命竟止于此呢？当初先公巡按三晋时，你的父亲和母亲一同随行，把你生在先公任所；你六岁时，你的母亲去世。我的大恭人亲自把你抚养成人，辛勤劳苦，实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嫁给赵汝楫时，先公怜悯你孤苦，抚着你的背流泪送你出嫁，回头对恭人说：“这个孩子闲雅沉静，确实会有后来的福分。”先公去世后，我们兄弟刚从外地回来，我的大恭人年老不能下堂，能够使她开颜的，只有你和你的弟弟纪罢了。她早晚盼望你成就自己的家庭，和弟弟彼此扶助，哪里想到会有今天呢？唉，悲痛啊！你死后，赵家哭泣的人说：“我们的媳妇侍奉这个家十分谨慎，即使家规森严，也从未失态；对公婆完全顺从，只有她能做到。”邻里前来吊唁的人说：“自从和她邻居相处，从未见她轻率说笑，何况诋毁、辱骂和浮靡之事从未发生，何况还会暴殄天物吗？”唉！你的德行资质本来应当有福，人人都能这样说，你不应当早死。你年幼便失去父母，晚年本当享受富裕，也不应当早死。你最终夭折而死，难道是我家【疑】的大灾祸波及了你吗？还是你穿衣下葬的那一夜，内心有所凄楚感触？或者是医治迟缓而没有及时救治？那么我们兄弟怎么能够没有过错呢？怎么能够没有过错呢！这一年正月三日去世，按她生于成化戊戌年四月二十九日计算，年纪才二十三岁。可悲啊！先公名讳某，官至按察使。大恭人姓赵，就是赵家的尊姑。赵家世代为仕宦之族，德贞是赵府纪善讳准的曾孙媳妇、郯城教谕讳复春的孙媳妇、瑮刘氏的儿媳妇。父亲姓周，名尚贤；母亲就是我的姐姐。继母刘氏所葬的墓地，赵家的祖坟也在那里。铭文说：唉，我的外甥女，是谁使你得到厚福？你生来内心秀美、外表凝重，是谁扶助了你？你的品行舒展端庄，像早已成就的成年人，是谁夺走了你的福禄？上天的大命突然倾覆。唉，我的外甥女！贵闲儿坟记 我的儿子贵闲，六岁夭折，安葬在县城南面一百五十多步、鲍氏旧田的地方。墓地北面是我外祖父徐内翰的墓地，向西望去是茂密的树林，郎家园在那里。坟墓高得可以遮蔽人，墓旁的苜蓿长满田畮；土质赤红而黏重，可以耕种，我家每年也在这里务农。孩子聪颖秀美，远胜常人；头颅方正高耸，眉毛纤细修长，发出的声音清亮而柔和。他出生在京师安福巷，母亲是阳谷翟氏。四月十二日，你的伯父侍御和你的父亲亲自安葬你，翰林检讨某记。

译汝宁府预备仓记 国家设置官员、划分职掌，爱护百姓，使他们生养休息、勤劳归附并得到辅佐的方法，已经完备到极点了。又考虑到天时可能不齐，于是设置了预备仓。它思虑祸患、预先防备的用意，也深远得多。圣明的天子凭借聪明睿智治理天下，不忍心让一个人不能得到安居之所。既然如此，承接上意而向下发布命令，大概从公卿直到士庶，没有谁不负有责任。其中最接近百姓、恩泽最容易推行到位的，只有郡守县令罢了。只是县所掌管的范围狭小，郡所统辖的范围广大，那么县令与郡守相比，差别又很大。确实，古人所说的使百姓安居田畮而没有叹息之声的，难道不就是贤能的二千石吗？汝宁是河南的重要郡府，东面扼守淮、颍，西面连接唐、邓，南面接近荆楚，北面连接京师，确实是银河般的郊野，是四通八达之地。太守张公元瑞到任三年后，兴办停滞的事务、补救破败的弊端，各项事务都得到修治和振兴，五谷屡获丰收，百姓安和太平。他慨然把整治安定邦家作为自己的责任，认为百姓的粮食不能不首先充足。于是向巡抚郑公以及各位藩臬官员请求，得到答复后，便退下来查阅长府的剩余钱财，拿出若干两银子，分发给农民购粮，获得谷物八万多石。有人说：“这个地方的百姓可以不挨饿了。”张公说：“还不行。”他又登记四方大商人存放在本地市场的粮藏，把粮食交给主管事务和主持礼仪的人，互相劝募，又得到粮食二万三千有余。人们说：“公真能长久养活我们了。从今以后即使有水灾旱灾，我们还会挨饿吗？”张公说：“还不行。”于是开始测量郡城前面军邮旧址，把低洼潮湿的地方填实，把坚硬不平的地方削平，东西宽三十二丈，南北宽度比东西少四分之一，建造粮仓一百楹，四面环绕，分作四列。又修建博济亭，高高地坐落在中央，规模宏大宽敞，建筑坚固严密，没有遭受风雨和低洼潮湿的忧患；楼檐、门额也焕然一新，同样可以壮大全郡的景观。工程大约始于弘治十一年春三月，超过四个月便告竣。此后，士人在学校中诵读，百姓在道路上歌唱，无不欢欣踊跃，只恨早些得到张公，而又歌咏长久思念，唯恐公有一天离开我们。唉，张公真可以说是善于体察国家爱护百姓的心意，深思远虑，用来承接上意并向下施政了！后来，同知姚公继续谋划，写下这件事来告诫后来者，于是写信请我撰文刻碑。我想到古代，耕种三年必定有一年的积蓄，耕种九年必定有三年的积蓄；国家没有九年的积蓄，就叫不足；没有三年的积蓄，就叫国家不像国家了。防御灾害、预防祸患的方法，难道曾有一天稍稍忘记过吗？只是先王的遗风已经远去，不再实行这种做法，于是不得已才有常平仓，又不得已才有义仓、预备仓的设置。这大概就是常平仓遗留下来的意义吧？虽然具体法制不同，大体都是为了百姓。然而到了它们的弊端出现时，借此堵塞言路、掩盖众多弊端的人，难道还少吗？像张公这样忧虑国事、奉公办事，对内对外都清楚明白，细微之处也必定分辨清楚，也可以作为做官者的榜样了。公名子麟，字元瑞，是藁城人。由大理寺正升任现在的官职，性情爽朗开阔、卓异出众，不拘泥于琐碎细节，致力于公正廉洁，以帮助国家解决急务。凡是他所采取的措施，都值得一一记载；而这件事，是从上而下地施行，用来巩固国家根本、使国脉长久，尤其是值得记载的大事。游南溪记 壬戌年夏五月六日，选部乔希大同游南溪。我们出了宣武门，曲折向西南走了五六里，市井渐渐远去，原野绵延开阔。道路两旁古老的土丘层层隆起，有的侧立，有的坍塌倒伏，若断若续；山麓有房屋，低洼处有田畦，红色和绿色交错铺陈，高处俯视低处，低处仰望高处，那里有数百片麦田。长风浩荡绵延，仿佛巡行在崩岸旁观看波澜，这大概就是元代外城的遗址。越过城墙又向南走二里，才到溪边。居民多筑堤引水形成池塘，茭白和蒲草一片苍翠，鸟在其中鸣叫，格格之声清晰可闻；拱形柳树夹着道路，骑马行进时一再上坡、一再下坡，曲折盘旋。又走二百多步，才到溪口，只见水势澎湃轰鸣，急流与石头的声音相互应和，如擂鼓奋击、雷霆轰响，气势冲腾，令人不敢靠近，水碓就在那里。水碓东面有一座亭子，亭外停着船。希大正要下令在亭上饮酒，有人说不如到船上去，还可以远离水碓的声音，于是解开缆绳，放下篙，赶快下到青烟笼罩的水边。水色更加清澈，树林更加幽深，浮萍水藻带来凉意，长长的苇草拂击胸前。忽然看见一棵枯柳横卧水上，随波荡漾，像仙人的木筏，顿时想坐到上面去，却没有实现，船很快已经停泊在上游港湾了。休息了一会儿，菜肴杂然陈列，大家传杯饮酒、赋诗。不久，二三个歌工带着小型乐器恰好来到，于是命令他们另乘一船，跟在我们船后，又逆流向东而行。一边行船一边吟咏，酒杯和筹码交错；有人捕网得到小鱼献上，立即让人煮成羹。兴致正浓时，随从多次报告将要下雨，我们才离船命骑，沿原路巡行返回。这时云已经四面合拢，大雨骤然倾注而下，雷电轰击平野。归去的人彼此前后不能相及，洪水在道路左边奔流，人马行走在波涛之中，冠帽衣履全都湿透；等到城门时，已经快到落锁的时候了。唉！君子的学习，不会因为收藏修养而废弃游息；也有善于谋划的人，有时在城邑，有时在野外。因此欣赏山水泉石，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晋、唐以后，这种风流日益兴盛。但不能不有人因为宴饮游乐而荒废公务，所以君子对此感到忧虑。自从我前些年冬天再次进入京城，快要两年了，才得到一次与诸位相聚的机会，间隔也已经太久了；难怪未尽的兴致，不能不因风雨而感到遗憾。即使如此，或许也正由此知道了自己的不足：快乐在人，固然人不能把快乐穷尽，即使造物者也仿佛有所吝惜，不愿让它没有后续。只有圣人能够忧愁而不受伤害，快乐而不过度，所以忧乐一致，与万物和谐相同。下等的人感情随着外物改变，很少能够反观内心；如果不知道节制，不沉溺其中、不产生怨恨忧愁的，实在很少。因此君子不可以不谨慎对待游乐啊！同游的人有考部张进之、稽勋刘用熙、中舍刘允中。

译风泉亭记 宿州别驾门公辞去郡中职务后，向北回到藁城，在城西修治园圃，层层增高筑成台，砌石深挖成为池塘，栽种杂木近百株，菜畦和兰圃相连，葱郁青翠。于是又在池塘后面修建亭子，略备一些图书史籍来自我娱乐。客人到来，就准备黍米酒，陈列水草野蔬，整日歌咏长啸；树林使胸襟开阔，流水声相互连接，快乐得忘记了衰老。于是题写亭名为“风泉寓所适也”。人们都说：“公真能谨慎地选择爱好和崇尚，饱享清风、畅饮寒泉，终身隐居吗？”唉，公固然是隐居了，这哪里足以知道公最终会隐居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风和泉本来只是空旷寂静之物，难道就只配作为被闲置散置者的消遣工具吗？风从浮萍叶末开始，在土囊山间盛大起来，等到它广大时，吹散万物；君子的政令也正是如此。泉水开始时涓涓细流，汇聚成深潭，等到它充盈时，流放到四海；君子的德泽也正是如此。公凭借博大的儒学和深厚的学问，出仕辅佐名郡，郡中百姓奉承他的政令而奔走，受到鼓舞和浸润，郁结得以消散，枯槁得以复苏，直到今天，感念他的德泽的人仍未断绝。那么君子所拥有的德行，公本来已经带着它走出书斋，施加给百姓，推行于天下了。如今老了归来，哪里会不想到动与静相互映照、屈与伸各有常理呢？由此可见，那徐徐而来的事物，不能不使人震荡而舒展；那震荡而舒展的状态，又不能不安然停止在深沉、宁静、停蓄之中。不久，它又奔腾汹涌、泛滥流溢，滋养井泉、浸润灌溉；忽然之间又松弛劳作、停止机心。消息、盈虚的道理，天下万物没有谁能超出它。于是，有时在树林中迎风，有时在泉水中洗濯；行走时吟咏，停下时嬉戏，仰头时欢笑，俯身时快乐。客人有人询问，公也不回答。唉，公所取的适意，它的真实意义难道正在这里吗？适意在于理，而兴致寄托于外物，那么凡是可以寄寓于我的耳目之间的，没有不是我的快乐，何况寄寓于我的园圃和亭子之中的事物呢？何况风与泉，又是我的园圃、我的亭子中最大的事物呢？有人看见亭子的名称，便认为公所爱好、所崇尚的就在风泉，这难道足以探究公的根本吗？往年我珤随先父按察公，曾在公亭上拜访公，公设酒招待我，后来对我说：“希望你能写一篇文章记述这座亭子。”如今公去世将近十年，先父也已去世；感念往昔，我恭敬地书写“风泉”的大义，交给他的孙子兰，让他悬挂在墙上。这不只是为了偿还旧日的诺言，也是因为人生忽然即逝，实在令人深为感慨。午风亭记 翰林编修李君宗易在时雍坊住宅后面的园子中建亭，命名为“午风”。南城侍读罗景鸣用隶书题写在亭上。园子有数亩，四周围着墙，沿西南方向的小路进入，正北面有三间房屋，收藏经史图籍，有时也用来邀请宾友。亭子在房屋南面数寻处，面向北方，远望仿佛举起的伞盖。亭子四周环植桃、李等树木，中间夹杂花卉，树木蓊郁秀美，花朵灼然盛开，高低相望，仿佛有的坐着、有的站起。有几丛竹子，潇洒挺立，又像神仙幽士，高视远想，得意而徜徉。亭子稍北有小池，上面横架木桥，引井水从沟渠流入，既可以蓄水，也可以泄水。宗易说：“我的亭子落成以后，正值五六月的暑气，白昼漫长，阳光舒展，万物都在欢悦嬉戏。我时时登亭，清凉的树荫交相覆盖，远处的风徐徐吹来，胸襟舒畅，神韵通达，恍惚间不知道正值朱夏的炎热、正午的酷烈。因此把亭子命名为午风，不也可以吗？”李君是学习圣道的人。学习而有所收获，那么俯仰之间没有一件事物不是道，也没有一件事物不是我的快乐。大概不只是风如此；既然认为风足以寄托我的快乐，那么春日温暖和煦，秋日萧瑟清凉，早晚凄清爽朗，也都同样如此。难道只是午风吗？大概一定还有说法。午是太阳正中的时候，有光明文明的意义；风是巽卦的象征，有舒展疏散的德性。如今天子面向光明而治理天下，以巽顺中正的道理行事，志向得以推行，天下仰承皇帝的休美光辉、沾被声教的人，无不欣喜，感叹自己遇到的盛世。翰林的职责是记录起居、备任顾问，又是世人所谓的文苑之薮；处在这个时代、担任这个职位，出入休息游乐都不离皇帝身边。那么，他蕴含德行的光华、品味道义的丰厚，观察宇宙的广大，浏览时令万物的变化，写成雅颂，化为咏叹，哪一样不是在宣泄自己的志向、排遣自己的郁结，像风吹散万物而顺应时令一样呢？题名午风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再进一步说，朝廷公布法令，洗涤烦苛、去除繁琐，这也是一种午风；诏令的发布，浩荡广大，用来振兴百姓、培育德性，使其长久生长、自得其所，这也是一种午风；制定一项礼制，创作一首乐曲，讨论一种德行，施行之后使百姓看见便受到感化，听见便受到鼓舞，真正如同听到南薰之诗、听到舞雩之咏一样，这种舒展、疏散、欢悦、畅达难道还不多吗？百姓共同享受快乐，万物都得到适宜，太阳不改变正中之位，而风吹遍天下，这就达到极致了。宗易说：“唉！我的快乐是细小的，您的话却是宏大的。细小的是日常生活中的常情，宏大的是大人的事业。我只知道享受我的日常快乐罢了，又哪里知道其他呢？”有客人应答说：“风从浮萍叶末开始，却以千里为根基；尘土积累到一层层，才会变得高重；树木从两手合抱那么粗，最终才会长成合抱之木。天下的事情，果然都是从细小处积累成宏大，从微小处显现出来，从近处开始而达到远处吗？”李君的学问，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传

译李评事传 李承芳，字茂卿，是湖广嘉鱼人。他和弟弟承基都喜好古学、学识渊博，颇有名声。常常仰慕陈白沙公甫，不远千里，攀山涉海，前去跟随他交游。考中进士后，任大理评事，这并不是他的志向。过了两年，因病请求归乡，亲自耕种播植，与渔父、牧童共度许多早晚时光。有客人来访，他便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相见。又过了几年去世。承芳的心性和容貌都带有古意，他写的歌诗也奇特华丽。评论古今人物时，常常不拘守旧说，务求与世俗抗衡，于是贬斥、讥诮朱子的注疏，认为它们束缚后学，甚至诋毁朱子为罪人。他生性也颇为沉溺佛学，曾与客人登西山，遇到路边僧人设斋供养，便解下衣带与僧人同行，实在奇怪。至于居家生活清淡朴素，与朋友交往真诚厚实而不阿谀，言语行动、衣着服饰都任其本真，简朴古雅，远远超过常人。只是憎恶末世风俗的柔媚，认为应当矫正弊端而宁可过于刚直。太史氏说：孔子说过，必要的话，还是狂者和狷者吧？圣人从来没有不乐意同有志之士交往的。然而任意而行、自视甚高，不知道有所裁制，就会渐渐远离正道，与庄子、老子一类的人没有不同。像承芳这样奇异卓越、不受拘束，抱守质朴而任性放纵；他看待那些喋喋不休地用富贵互相吹嘘的人，哪里只是高出他们一等呢？然而他写文章惊骇世俗，往往违背经义，不只是学问尚未醇厚而已。说 友松说 钱唐姚子，是千金之家的公子；他有三位朋友：徂徕丈人、淇园君、梅处士。三个人与姚子都是知心朋友，而姚子最为知名的朋友是徂徕。徂徕年纪最长，又高大刚强、卓异不群，是国家所寄望的人，所以特别著名。梅处士曾对淇园君说：“您是空虚的，徂徕难道比您贤能吗？”淇园君说：“哪里！这是什么话？从前夏后氏拥有天下时，徂徕的祖先已经成为社神了。他的子孙众多而且贤能，直到今天，仍有身材高大、长着美髯、通达世务、能够为世所用的人，那就是所谓青云之才、廊庙之器。我哪里敢望其项背？至于您的声名芳香满天下，大概真正可以与他相提并论。”处士忧愁地说：“君子的节操，尚且不敢先于徂徕，您反而说到我吗？我是山林中的隐逸之人，只不过谨慎守住岁寒不改的操守罢了。”徂徕丈人的道理与世俗万事都相宜：世人要用他做栋梁，他就做栋梁；世人要用他做椽子和瓦椽，他就做椽子和瓦椽；世人要用他做盘、盂、几、榻，他也就做盘、盂、几、榻。他残留下来的润泽和余留的芳香，尚且能够经历千年而不消失。他就是所谓“哪里不合适，哪里不能做”的人，我比不上他。我比不上他。两人回头看着徂徕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三个人都同姚子交朋友，而姚子所交的朋友中只有您独自知名，不正是因为这个吗？”于是三人又彼此相视而笑，愿意推举徂徕为盟长。即便如此，这三个人全都不是姚子家中的财产；一旦有了姚子家中的财产，就不会同他们交朋友了。漏泽园对 有人问：“漏泽园是古代就有的吗？”我说：“不是古代的。它大概是在末世才有的吧？先王的时代，使老人得到安乐，使年轻人得到安居；活着的人得到养育，死去的人得到安葬，各自都有适当的归宿。那些不幸而没有被掩埋的人，先王尚且不忍心。因此孟春之月，教百姓掩埋暴露的尸骨，使它们不至于触犯天地和气。《传》中说‘西伯的恩泽施及朽骨’，说的就是这种事。末世战争很多，百姓才开始无人收葬，转眼死在沟壑中，尸体才开始暴露。因此明王出现而忧虑此事，为他们修筑坛界使其安定，为他们划定墓域加以收敛。这是把施给活人的十分之一的恩惠，推及已经死去的人。如今却不是这样：终年养蚕缫丝，寒冷时却没有衣服穿；春天耕种、秋天收获，饥饿时却没有食物吃；征收头税、摊派箕敛，耗尽百姓的力量；聚集大军、兴办大役，使百姓不得休息。严重时甚至榨取活人的脂膏，吸食活人的肌髓，以满足自己的欲望，丝毫没有厌倦。等到怨恨和诽谤兴起，又严厉施行刑罚来威吓百姓，舞弄文法来欺骗百姓，把他们驱入陷阱，死亡和迁徙的人接连不断，却不加怜悯，反而以此为快。这样的人，哪里有资格做百姓的父母？哪里有资格做君主的臣子？可是竟然还有人拘拘于设置一座空洞的器物，用它来文饰自己的混乱，这又是多么不知惭愧和畏惧啊？”有人说：“如果真像您所说的，果真已经竭尽力量救助活人，那么这座园子即使废弃也可以。” 我说：“怎么可以废弃呢？先王怀着不忍伤害人的心，施行不忍伤害人的政事，在天下建立良好的法令和美好的心意，使幽冥和人间、人和鬼没有一个不蒙受其恩泽。至于有不能蒙受的，只是主管官吏阻隔了它罢了。孔子珍爱礼制，所以保留下祭祀用的羊；后来的贤者怎么知道不会接连而来呢？看见末端而返回根本，施行缓慢的事情而寻求最急迫的事情，爱护那些预防长远祸患的措施而深思眼前亲近的事务，权衡轻重、估量长短，难道肯让地下的鬼物反而顾念百姓、嘲弄活人吗？如果真能这样，那么养活百姓、使其富足、教化百姓的方法，圣王的仁政之术，森然齐备，其中有不止百倍于这座坟园的措施；把它们全都推行起来，难道是力量做不到吗？只是他们不肯做罢了。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序

译藁城穆侯考绩序 我最初拜访穆侯时，京城旅舍中已经声名显赫。听说这位豪迈丈夫主持县政以后，乡里人接连来访，多半都称赞他的慈祥，我当时并没有深信。弘治六年，我请假回乡，进入本郡，郡人称赞他的廉洁；进入本乡，乡人歌颂他的仁爱。后来入内为我的父亲按察公祝寿，父亲说：“你知道我们邑中的长官吗？宽厚平和、爱护百姓，这正是孔子所说的贤者。”我前往拜候，顿时肃然起敬；穆侯也欣然倒屣迎接我。然而我私下观察穆侯身材相貌魁梧高大，虬髯浓密，举止行动不受拘束，那种磊落豪迈的气概本来就存在，难道是我自己疑心而不相信别人吗？过了一段时间，穆侯多次邀请我畅谈，前后两次，我才知道穆侯平生喜爱驰马，能够每天奔驰十多舍，毫无疲倦之色；即使是强悍的骑手驾驭的马，也不敢不听从缰勒。他常常感叹世上没有日行千里的骏马，早年渡过大江，经过吴地，溯流而上到越地，又在兖、冀郊外徘徊；遇到豪杰，便剖露心胆，挥霍金囊钱袋，屡屡花尽。他精通地理风物，每次经过名山大川，必定游览到兴尽才返回。唉，这哪里是寻常柔媚取容的人所能做到的呢？他知道我不懂吏治事务，便多次为我谈论秦、汉以来的奇闻隐事，出于经书、入于史籍，源源不断。投壶雅歌，思想情趣也很深远。以穆侯的才华和志向，假如早年能够做一方藩镇长官，一定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成就。他受到压抑到了这种地步，仍然能够改变刚强而变得柔和，求取一个治理百姓的职位，难道是有意如此吗？这是要因地制宜地使用自己的才干吗？我听说古人有西门豹，他性情急躁，常佩带熟牛皮来使自己舒缓，穆侯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我愚钝，不能了解穆侯；但家父走遍天下，见闻已经很多，平生从不轻易许人，也急切称赞穆侯贤能，我因此更加有所依据。穆侯治理我们县三年，循良政治的恩泽人人都受到，而县中的儒学教师尤其乐意早晚同他相处。如今到了考核政绩的时候，我在远方愿意写一句话来为穆侯祝贺。我将用什么来祝贺穆侯呢？穆侯的政绩已经成就了，于是我挥笔击席，为他歌唱道：‘滹水浩荡啊，山势高峻啊，只有这位善人能够战胜残暴啊；山势高峻啊，滹水浩荡啊，只有这位仁人能够使男子众多啊。’ 送杨太仆序 起初我读《鲁·駉》和《卫·定中》的诗，认为端正内心、意念真诚的学问，可以贯通万事，乃至草木鸟兽都一同得到养育。因此即使是马匹繁殖得好、数量兴盛、品种优美，也没有什么能排除在外。后来看到毛公仲主持马厩，马匹颜色特殊、群类分明，如云锦般遍布原野，我又忽然产生疑问，说：‘牧养马匹的职务，也贵在掌握方法罢了。’那位王氏，难道真的有深厚正直的德性、纯正无邪的念头，马匹才繁盛到这种地步吗？等到我周游两京，得以私下观察天下的马政，才知道单靠任用法令的说法，似乎又不足以作为依据。自从我太祖高皇帝放下武器而讲习经艺，用来安定国家，从未有一天忘记武备，也从未有一天忘记马匹。既设置大司马总领天下兵马骑军，于是又有太仆、行太仆、苑马等官，直到署中有正、有圉、有掌管畜养马匹的官员，不能说不完备了。每百亩牧养一匹马，每两年征取一匹马驹，每四户有一匹马以备使用；养马的百姓不能说不多。牧场有专门场地，草料豆料有专门仓库，马匹损伤有处罚，马驹不合标准也有处罚；养马的法令又是多么详细而严厉啊！如今两京、齐、梁一带的百姓说：‘我们困苦了。我们散尽财产供给马料，倾家荡产来支付马价，也已经没有剩余了。’ 如果法令再次加紧，我们就要逃亡来保全子女。西北边境的百姓说：‘我们将靠什么生活呢？我们依靠马匹来决定生死存亡，可是马的力量多半不足以抵挡敌人的马；饲料虽有固定供应，有时却不能使马吃饱；不幸马死了，家产就无处倾尽，我们还要被迫抵偿马匹。’国家设置官员这样完备，制定法令这样详细，而公私两方面的告急却到了这种地步，是什么原因呢？询问其中缘故，人们便说：‘马政难以施行已经很久了。’又说：‘马匹太难饲养了。’慢慢深入考察，就会发现，只要有法令的地方，弊端必然产生。百姓的马不能实际使用，却被商人买去、被豪强取得，甚至食禄之家也坐享兼利，这难道不都是思虑错误、存心虚伪吗？由此可见，圣贤的话果然没有欺骗我，而诗经所称道的道理，横贯万世而不可改变。丰城杨君方震，自从考中进士以来，在翰苑勤学，历任谏院官职，从未有一天不讲求诚意正心之学；他的著书立言、写文章以及论事进谏，也从未片刻不以六经之道为准则。如今他从光禄寺升任太仆少卿，对于马政本来没有什么难以施行的。然而我还是有话要告诫他：如今天下士人喜好高远，一旦知道讲求圣贤文学，便往往把吏事当作俗务，常常不屑于去做；甚至掌管钱粮、寄托民政、主管社会事务和刑名的工作，也一概不放在心上。他们正要谈论唐尧、虞舜，讨论道德，却背离臣子应尽的忠，违背子女应尽的孝；向下俯视整个世间，没有一样值得他们称意。哪里知道尧舜的治理，也不过是把广泛施恩、救济众人作为根本？孔子、孟子的道理，也不离开日常生活中修治臣子本分的职务，这就是尽忠；修治子女的本分，这就是尽孝。又何必搜寻奇异、探索隐秘，仿效周文王而在外表上装作孔夫子，然后才说那是道德呢？唉！这也太自我欺骗了。杨君是素来有名的硕学之士，他一定不会把民政当作俗务吧？张光禄廷宾、李君宗岳将设祖帐为他饯行，听到我的话也认为正确，说：‘方震是明德之士，持守内心、致力思考的学问，确实可以成为太仆的准则。’我说：‘哪里只限于太仆？由此而做到卿、做到宰相，如果采用这种道理，很少有不使事业受益的。’请杨君姑且在太仆的职位上再试一试，以后再慢慢看结果。

译送安宁苏司训序 顺德苏君克正得到福建建宁司训一职后，他的堂弟太史伯诚先生举杯为他祝贺。苏君脸上颇有怒色，惆怅地叹息说：“我从束发起就奔走于科场，这些您是知道的。一路颠沛困顿，日积年累。最上不能像董仲舒、贾谊那样在朝廷陈述美好的谋略，名垂史册，为前人增光；其次不能在壮年享有厚禄，用来奉养父母，使父母快乐安宁。如今刚锐之气已经消磨，声名断绝，念头也熄灭了。幸而蒙受圣天子的恩典，从平民中选拔我，授予师儒的职责，愿望已经超过了，荣宠也达到极点。只是想到母亲还在堂上，年老将白发满头，与我相隔数千里，不能做到昏定晨省，不能问候寒暖、询问喜怒，不能侍奉在身旁；即使享有斗升之禄，又哪里能够快乐呢？”他的朋友地官陈君学之，有一天把这些话告诉我珤，并且说：“建宁是天下文教兴盛之地，而您是博学笃志之士，才华与职位相称，有施教的地方；所受能够积蓄，也能够施散；所受的委屈可以得到伸展。我们这些人正为您庆幸。登上那高高的屺山啊，心中忧思明亮不灭。希望您写一句话来光大他的行迹，并且有所安慰。”唉，天下的事情，像鱼鳞和猬毛一样不可比数；贵贱、寿夭、甘辛、浓淡、寒热、厚薄、长短、宽窄、轻重、浅深，哪里只是万种呢？然而这一切都有定数，并不是偶然形成的。像苏君积累学问却没有得到施展，头发渐渐白了仍未得到施展；又大而言之，想奉养亲人却不能显达，已经显达却又与奉养亲人的愿望相违，难道不也是命数吗？既然命数已经在上天那里，那么用一寸去量长物，用小物去衡量大物；寒冷时想靠近汤火，苦涩时想靠近荠菜和甘蔗。即使幸运地得到它们，难道不仍然是失去本心吗？因此君子安稳地行走、慢慢地迈步，平视前方、长远观察，不去计较丘陵和蚁垤的高下，只求有足以安放双脚的地方；不去计较朝阳、风雨的显明和晦暗，只求有足以寄托双眼的景物。何况彰明道理正是为了推行志向，侍奉君主也正是侍奉父母。假如道理能够推行，足以使君主有所成就，那么即使不在父母身边，父母的心难道反而不会快乐吗？这样我又为什么要怨怒呢？您去吧！我知道您登上高堂，坐在虎皮席上，手执经书接受学生；前来求学的接踵而至，前来进见的不断进入，问答相接不断。您将敲钟以应答，因材施教而加以笃厚，把钱袋倒空来施教；学生虚心来求，满载而归，师生欢欣交合。有闲暇时，您便入室弹琴，在园圃中射箭，走到哪里，哪里就没有不快乐的。这样，道理得到彰明，志向得以推行，贤能人才得以成就；居家时教化淳美，出仕时事业显著；把忠心移作孝道，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又何必拘拘地侍奉父母的脸色，侍候他们吃甘美的食物，然后才称得上是做子女呢！”陈君说：“对，我将这样做。”于是我同太史先生商议写下这篇文章，把它赠给苏君。李侍御考绩序 弘治壬子年春，陇州李君宗元任浙江道监察御史满三年，将政绩上报天官；考核结果列为同僚之最。同僚们都相互欢喜，阎允德与李君是同郡人，于是把李君政绩最突出的事情记录在文牒上，交给太史钱与谦，请他为此事作序。钱太史答应了，但不久听说家中有丧事，立即奔回，于是文章缺失，未能写成。允德也出按四川，回来后又过了一年，到了甲寅年，正好宗元已经接到任河南按察的命令，早晚就要收拾行李出发。同僚们又迎上来对允德说：“您还记得这件事吗？难道不该为宗元作一篇任满三年的祝贺文吗？史太史那里还缺着这篇文章，您应当想办法补上。”允德又把任务交给我珤。允德之所以托付给钱太史，一定是因为钱太史深知李君。如今我虽然了解李君，哪里知道不会与钱太史所了解的不同呢？又凭什么替他说话？然而李君平生的大节，显著地在人们耳目之中，哪里一定要钱太史和我珤说出的话天下人都相同呢？李君自成化戊戌年考中进士，任南京御史，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圣明天子嘉奖他的贤能，留在内台任职。他所到之处都守持公道、磨砺节操，不故意显得高峻严厉；但凡义理所要求的，他守持坚定，不能动摇。曾经巡视京城下属各处储藏，又清理户籍，揭发奸邪、查出隐伏之事，使人无法逃避实情。他巡按辽东时，兼管学校事务，于是整顿主管官吏，扩建学宫，增加生员，重新营建孔子庙庭，规模宏丽、庄严整齐，远望令人肃然起敬，使人知道归依的所在。辽东的风俗崇尚刚劲，百姓多从事弓箭，不喜欢诗书；当地又通商，有貂皮、人参的利益，人们争相趋附，而且流民多而欺诈，日益严重。因此李君奋然革新，想使士人百姓凡是有所见闻的，都知道国家有圣人的教化、有先王的法度，光明赫赫如日当空，希望他们彼此劝诫，感动仰慕，全心归向。这种志向难道小吗？难道是寻常一点一滴的政绩吗？何况如今任佥宪，能够专门治理一道，褒贬升黜都在呼吸之间，他的施政措施，一定会比平日更加宏大。我早就听说过李君的名声，又常在朝见时认识他；看见他做事总是先人后己、恭敬谨慎，肃然有仪态，说话和缓而有法度，能够深藏自己的贤能，这与我听说的完全相符。我听说秦陇的大父，也曾做过御史，有刚正不屈的操守；子孙的风采，大概是有所本源的。

译赠孺人宋母挽诗序 《易》说“没有所成就”，《诗》告诫“没有仪法”，都是崇尚内在正道、轻视外在形式的意思。然而自周朝兴起以来，也说有妇人相助。大概即使是圣哲之人，如果没有适当的配偶，也无法成就内助之功。因此乐羊子受到妻子感动而完成学业，鲁文伯、邹孟轲依赖母亲而成就器业。如今考察她们立志和垂示后世的典范，有些并不是寻常丈夫所能做到的，由此本来就知道，贤良淑德并不受性别类别限制。像胶东宋氏的两位母亲，大概就是这样吧？宋氏是胶东世族，御史公德中甫受封，积善植义，藏才守德而不求售，是世上的隐逸之人。宋母是郑氏，也是本郡人。她嫁给御史公后，慈惠幽静，孝顺侍奉公婆，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叫圭，一个叫汉，就是如今的侍御君；一个叫秀。公说：“我应当怎样教导孩子？”母亲说：“一定要用诗书治理家庭以及国家，没有什么能超越它。”又问：“还应当效法什么呢？”母亲说：“一定要效法《诗》《书》和先王的嘉言善行，一切都在其中了。”因此公督促几个儿子努力求学，期望他们不达到大成就就不停下，母亲的功劳居多。她年过四十，才离开内务，公续娶夏氏为继室；夏氏也善于治理家庭，像郑氏一样贤能，抚养并教育几个儿子，如同亲生子女。于是仲氏天章考中进士，名列高等，任侍御史。先皇正用孝道治理天下，向群臣推行恩典，于是赠郑氏为孺人，给夏氏同样的封号。君子说：“两位母亲贤德啊！在家庭内部辅助丈夫，在外部也不遗漏；辅佐她们的丈夫，又及于她们的儿子，确实应当享有荣誉名号。”我听说，教育子女要用合乎义理的正道，不让他们陷入邪途；侍奉父母，最终要靠立身扬名来显耀父母。两位母亲所施行的教诲，以及她们的儿子今天所成就的事业，与邹、鲁两地所称颂的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邹、鲁的义理教化本来出自相接于齐地的土壤，流风相互鼓荡，深厚地生育贤良淑德之人，自然会有相隔百世却彼此相同的情况。而封御史公整治家庭的法度，也一定远远超过常人，所以能够必然达到这样的成就。志向确立而事业有成，典范流传而光彩显耀，母亲安乐，子女愉悦，欢然相合；老人垂钓、子孙执笏，子孙满堂，既长寿又快乐，这样就可以了。然而事情却有极大的错误，竟使生我养我、辛劳抚育我的人来不及看见子女的成就，而后来赶上看见的人又不能终身奉养；那么上天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呢？即使说他们尽道的事足以流传后世，即使是大丈夫又有什么可以超过他们呢？然而作为人子的人情，却仿佛失去了做人、做子女的完整机会。《诗》说：“登上那边的屺山啊，来远望母亲啊；远望却看不见，悲痛仍然如此。”何况终身不尽的哀痛，显现在门闾之间、织机和杯圈之间；想要使孝敬父母的人如何解除这种忧愁呢？这就是侍御君痛心疾首、朝廷士大夫也感到不忍而歌咏叹息的原因。我把侍御君看作我的外姑丈，详细了解他的母亲的仪范；而且我平生乐于听闻忠孝之事，从不厌倦，如今又亲眼看见了这样的事，所以不因自己不能善于言辞，便写下这篇序放在歌诗之前。送东阿万丞序 钩取隐伏、像猿猴一样狡黠愚弄，连极细微的轻重都一定察知，有人把这种人看作精明；像鹰击一样猛烈，罗织深文、任意诋毁，有人把这种人看作果断。君子说：“水清澈到了极点就没有鱼，观察细密到了极点就没有同伴。”寻求使人活命而不得，那么死者与我都没有遗憾。因此有人被称为智囊，有人被称为屠伯。他们的权势多半不能长久保持，而渤海太守不滥杀，平原太守不结党，难道只是百姓依赖他们，他们自身也因此能够享有荣誉名声吗？天地和人的好恶，应该相差不远，难道会无缘无故地处于其中，而没有高下、赏罚吗？我看东阿县丞万公，大概接近古人厚道仁慈的境界。弘治纪元，万丞开始辅佐县政；境内有奉行邪道的人，以慈悲、苦恼、果报等说法诱骗百姓，互相握臂结盟，阴谋难以测度，暗中往来的人多达一千余人。被巡逻者察觉后，选派人员前去捕捉，他们的首领已经逃走，其余人都是当地居民，于是被捆绑起来。他们自知将要一同被押入死地，外界议论纷纷，也认为官府一定会按重典处置。万丞在公堂审问他们，拷问案情，催促他们回答，察知他们愚昧，确实是被狡猾之人迷惑，并没有其他谋划，于是说：“首领没有抓到，这些赤子无知，不可以杀。”把他们全部杖责后释放。喜好功名、贪取名誉利达，是人本来都想要的；关键只在于自己的内心和义理是否安稳。假使江充、孙宠、息夫躬遇到这种事情，不知会不会大肆张扬揭发，牵连根株，制造大案，大量斩杀，使天下舆论震动，以取得官印、捡取权力利益，那会怎么样呢？即使比他们更高明的人，也将制作完整案卷，移送郡国，要求查发奸邪、揭露隐伏；这样看来，万丞的做法实在远远胜过一般人。万丞本来是由诸生出身，侍奉母亲孝顺谨慎，持守义理而不倦怠，所以他的政务在慈祥之中，又像有刚强力量的人；否则，凭着琐屑的进退取舍，哪里能不陷入贼党之中呢？万丞晚年才生下两个儿子，母亲年过八十仍十分健康，人们认为这大概是上天报答他的德行。天道幽深遥远，虽然无法知道，但积累善行就有福庆，修养德行就会一天天美好，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他的家族理应享有长寿，并且有许多贤能子孙。况且万丞正好任满三年考核，政绩列为最优，如果沿着这种心志继续充实自己，那么他的功名能够长久、后人的昌盛发展，难道还有可以估量的限度吗？万丞名镒，字良金，是四川犍为人。

译送钱应仁得告还嘉兴序 侍御钱君应仁病了几个月，有客人来拜访我，我正校订史书，便立即把这件事告诉他。客人说：“应仁疲惫得厉害，五味食物都不能增添滋味，百般感受都无法舒畅；即使他一向谨慎稳重，恐怕也难以同彭祖、乔松相比吧？”我回答说：“他将要痊愈，不必忧虑。您怎么知道呢？”客人说：“我是读史书知道的。从前奡善于荡舟，少康的兵众只有一旅，危困已经到了极点，后来弱者竟能战胜强者。智伯挟持两国攻打赵氏，奔走而无处安身，延续气息等待救援，然而最后衰败的，并不是赵襄子。苻坚率百万大军，投鞭于江淮，晋人畏缩，内心恐惧，士卒面无血色；谁知忧患颠覆，反而真正成全了天下国家的安定。身体和心志的道理是一致的。既然如此，强悍高大的人果然不足以依靠，而瘦弱孱弱的人也常常得到福分吗？何况君子若用网捕兽，兽角会因挣扎而受损；借用白茅作衬垫，最终就没有灾祸。天下事有弱者变强、强者变弱，有余者变亏、不足者增加，因祸而转为福，事情将要成功却不能继续前进，这样的情况难道还少吗？所以我不为应仁担忧。”客人谈到强弱，说明疾病已经扎根于心里，怎么能防治呢？我说：“不是这样。我听说，他的病在血脉之中，是汤药所能达到的地方；病在皮肤腠理，是针刺、熨法所能治及的；只有病在心、膈、骨髓之间，那就危险而难治了。”应仁平日读书，奉行周公、孔子的道理，少有欲望而恪守礼法，防止邪念而保持诚心，身体安适而心胸广大，决不是六根欲念所能窥测其内心的人。我想，他离开父母、远离故国，攀附权贵而被系留在王朝，不能归去，内心大概有忧郁不安之情吧？再加上这种不安的情绪，国家任用人才十分急迫，对御史尤其如此；他常常束带匆忙起身，听到早晨的鼓声便赶去上朝，入朝答对，大肆纠察百官，一站就是二十个漏刻，出来后到都察院校理文书，直到天将尽才退下，没有片刻闲暇。一方面他说“父母亲族的枝属不敢忘记”，另一方面又说“君主交付的官职不敢荒废”，这正是应仁所不能承受而忧劳成疾的原因，并不是所谓发自内心而无法防止的病。客人说：“既然这样而又不得不如此，将怎么办呢？”我说：“如今圣明天子推心置腹地任用臣下，只要上奏请求，一定能够得到所愿。驾着大船回到故国，登上高堂，穿绣衣、戴豸冠，在父母从容安坐、手扶几杖之下，举杯祝寿，歌唱欢呼，彼此欢聚，哪里只是像鹤在九皋之上鸣叫、子和声而已，声音还会传到高空，羽翼激荡青霄，振动长风。这实在会使人不借助人参、茯苓、黄芪、白术、石乳、丹砂等药物，便一通百畅；心志一动，气机随之运行，清爽舒展，竟不知沉重的疾病已经离开身体了。” 客人说：“这样真能优游安闲地度过一生吗？”我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朝廷正在尊崇正直的气节，希望苦口直言能够传达到圣听，使天下百姓蒙受恩惠，长久维系国家的命脉；若不是历经世故、屡遭挫折而受到损伤的人，不能同他谈论这些。我听说折断过胳膊的人会成为良医，应仁将要到哪里去呢？将来他站在殿陛之间，陈述利弊，评论政治得失，弹劾奸佞、指斥邪曲，把天下的事情看得如同自己的身体，把政事的废弛看得如同自己的疾病，同时又知道休养生息，把国家托付给能够达到大安定的目标，这样的人非应仁不可。”客人说：“确实如此！”等到应仁果然请求告假并获得批准，凡是与他一同考中监察御史的汝寜、刘东之等十九位先生，将准备酒食，在都城门外为他饯行；他们经过我这里来求文章，于是我把同客人问答的话写下来赠给他。《送蔡秋官诗序》君子对于天下万事，如果能用学习来积累知识，那么无论地势的低洼高隆、地域的广大狭窄，事情的曲直平坦，事物的巨大细微、幽隐显著，即使万事万物各不相同，处理起来本来就没有困难。学习积累起来，内在就充实；内在充实，就能向外发用；有所发用，就形成度量；有了发用，就形成才能。内在的度量宏大，外在的才能便能应对，所以不同的能够使它们归于相同，混乱的能够使它们得到治理。《传》说：“君子虽然道路不同，却同样归于一个目标；虽然思虑各有百端，却能达到同一境界。” 又说：“儒者努力学习，以等待别人询问；竭力实行所学，以等待任用。”古人的学问，大略本来就是这样吧！我的朋友蔡从善，考中进士高第后，皇上命令选拔能够撰写制诰的人，于是任用他为中书舍人，如今将近十年了。除办理公务外，他只把讲学看作急务。他住所的左右摆满图书史籍，考察古今，把它们同当世可行与不可行的事情相互参照，清清楚楚，仿佛指着手掌。他兴致来时，常常又作高雅的诗歌，清淡明澈，正如他本人。他有所求而得到的，没有不感到满足的；又善于自我掩藏，不求人知。每天看他，没有奢侈自得的神色；年年观察他，也没有厌倦的神情。他穿布袍、面色清瘦，仍然像黄岩那个旧日的书生。下至车马、仆役，也都朴素质实，不加修饰。这难道是学习没有收获而能这样吗？所以他在中书，人人都认为很合适。唉！其实君子本来没有什么地方不合适。今年是弘治丙辰，他在职已经超过七年，得以升任署理南京刑部员外郎。爱护他的人说，蔡君虽然才华清俊，但恐怕掌管法律，对于议拟判比的事情还不熟悉。其实礼乐刑政，本来都出于同一个道理，融会贯通后，触及任何地方都能贯通。蔡君任舍人时，制诰不能专门封驳，书法又不足以完全发挥他的才能。不知道他平日所讲习诵读的学问究竟是什么，如今怎么反而有人认为这对他困难呢？况且所谓“才”，就是材料。木材高大的可以做栋梁屋宇，剖开可以做盘盂，挖空可以做船，削治可以做车，所以称为“才”。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假如人的才能各有界限而不能相通，就像船和车不能同时适用于水陆一样，那么天下凭什么看重君子所谓的才能呢？学问没有积累，不能称为才；学问虽有积累而度量不能容纳它，也不能称为才；学问积累而度量能够容纳它，但把事情交给他，他不能旁通而广泛应对，那么这种才能也只是末等。因此具备这三点，我又何必担心蔡君将来有所进入却不能自得呢？金陵的形势和景色冠绝天下，是我圣祖选择建都的地方，遗留下来的风俗和旧典都还存在。蔡君到了那里，应当竭力研究其中的事物，考求纤细的细节，再拿出余力同贤大夫共同歌咏一代盛况；这样他的学问会更加广博，文章也会更加无穷。这就是诸位君子羡慕他的地方。至于像我们这样最为低下、愚钝的人，早晚还要依赖君子。如今正要天天接受规劝和增益，看到君子此行，那么我们所期望他从南方回到北方，难道能停止恳切的心情吗？有时聚集而分离，有时涣散而重新聚合，归根到底至于迟速、尊卑，都不过是常理，哪里值得过分悲伤呢？” 各人都作诗来表达心意。

译《送彭师舜得告归省序》安成人彭师舜考中进士高第后，想到祖父仪制公还在堂上，自己没有机会随两位长辈举杯祝寿，忽然坚定地想要回去。不久，他的伯祖司空公又从易州寄信来说：“你的祖父非常想念你。”彭君听到后，脸色也显出忧郁，说：“我一定要回去，否则恐怕就要生病了。”于是再次请求告假，得到批准。彭师舜来参加春官考试时，仪制公极力挽留他说：“一定要等他取得大成就后才让他走。”这固然是仪制公在教导他，但其中也有经历风尘霜露、离别思念的感触。彭君虽然不愿再次违背祖父的心意，却估量自己的才能足以一次考中，而且说：“圣明天子的文德教化布及四海，京畿之地正应当储备士人，应该去观览国家的盛况；何况还可以借此渡过淮水、穿行黄河，一览燕、齐的胜景，用来增进我的德行、成全祖父和父亲的志愿，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了。”所以他又郑重请求，向礼部投递文牒。等到珤冒充无能而参与分房考试时，便反复考察他，终于录取了彭君。起初读到他的经义文章，其中尊崇、抑制、褒奖、贬黜的判断坚定不可动摇；写文章不拘守旧常规，按照自己的见解，阐发公羊、谷梁、胡氏的议论，以探究作者的本意，文气悠扬，含蓄有致，精神鲜明而动人，确实知道他是少年士子。后来又看到他议论世事，断然认为《周礼》可以施行于今天，并且筹划六官的制度，不遗弃细小或重大的事务，斟酌时势是否适宜，仿佛真能拿来放在手掌上施行。珤惊叹说：“这不是老儒生，怎么这样熟悉世故，筹划得如此周密成熟呢？” 彭君年纪虽轻而器度古朴，充实却不自满，能够藏蓄自己的贤能，不轻易拿出来求取名位；所以即使仪制公很了解孙子的深厚才学，也还有没有完全了解的地方。当时珤还没有同彭君行士人相见礼，等到榜单公布后，彭君的随从拿着名帖进来，珤倒穿鞋子迎接他。他进退举止非常优雅，洁白如玉而温润，挺拔如梧桐枝而秀美，洋溢着大韶之乐那样的雅正和平。我不知道彭氏是怎样生出这样的儿子，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竟能得到这样的人才。难怪仪制公念念不忘君子。如今我才知道应该用什么来治疗君子的疾病：让他乘着轻风，驾着大船，回去在堂上奉养老人，欢欣起舞；宾客坐满四周，围绕着他欢笑，又啸又吟。有闲暇时，随老人持杖穿履登临山林，乌纱帽和绿色衣袍映照在水石之间；仪制公回头一笑，那么即使沉重的疾病，也会不知不觉离开身体，何况离别所引起的感情因团聚而通达，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楩木、楠木、杞木、梓木本来就是优良的材料，不加培养便不能长大；如果用雨露滋养，用风雷激发，再经过岁月长久培育，长到合抱那么粗也不难。君子年纪正轻，还没有壮年；学问也正在进步，不可遏止。回去吧，把数代积累的、伯祖大学士所收藏的经史图籍取来，俯身诵读，进一步扩充所学所发，使自己的实践和见识更加充实。将来君子的文章和事业，一定会有光彩显赫、震动人心、把声名光辉留给天下后世的成就，我已经在心中预见到了。君子知道这一点吗？《贺刘侍御考绩序》御史，就是古人所说的天子的诤臣。他们搜查奸邪、纠正邪曲，辅佐成就清明和穆的教化，使有权势的人不敢放肆，使善良的人得到养护，这就是他们的职责。然而间或有人凭文章辞藻显名，如柳子厚、刘梦得等人，虽然在一世享有盛名，君子仍不认为他们善于任官。汝南刘君东之任监察御史三年，吏部考核他的政绩说：“执掌法令而有文才，是风纪监察官中最优秀的。”当时天下学者正奔驰于声律文章之间，所以士大夫听到这件事，也有人替刘君感到荣耀。刘君却局促不安，不肯接受，说：“执法是我的职责。我忙于修治自己的职责还来不及，又哪里用得着文章呢？”唉，贤明啊！刘君真懂得应该做什么。如今天下风俗日益浅薄，父子兄弟夫妻相互残杀的每年都有；横征暴敛日益繁多，民间害怕官吏如同害怕老虎；官吏掠夺钱财、盗弄兵器甲仗的事情接连不断；更严重的是，士气委靡，彼此仿效，成为圆滑逢迎之徒。况且西北用兵日益紧迫，天下空虚耗损，使皇上早晚忧劳。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人进谏而得到施行，发言而获得听取，使天下的贪婪残酷全都变成循良，使天下的强暴悍戾全都变成容易治理，又使天下的干戈全都变成弦歌诵读。”},{ 我见过，有的封奏之袋积聚起来做成帷幕，有的犯颜直谏的奏草张挂起来做成屏风，这才是文章中最伟大的作品。那些只不过铺陈篇章、雕饰文句的人，哪里足以同这些相比呢！我因此知道，刘君确实知道应当做什么，足以成为天子的诤臣，远远超出寻常人了。既为刘君高兴，又借此向国家庆贺得到人才。至于他将来拾级而上，登上尊贵的官位，享受丰厚的俸禄，这本来就是凭他的才干所能优为的事，也是他的地位必然达到的；然而这些话，我终究不敢拿来对有志之士说。

译送宪副王君元善序 国家统治天下，已经有辅佐君主的股肱、腹心、爪牙之臣，分布在各个职位上，共同成就正大光明的事业。然而仍然担心偏僻之处的情况有不能上达的，奸邪之事有不能惩治的，鳏寡孤独、困苦流离的百姓有不能申诉的。于是朝廷内部设置都察院，以扩大天下的耳目；外部设置按察司，以防止一方政令壅塞、情况蔽塞。用獬豸作为服饰标志，是表明其正直；以“察”作为官名，是彰显其明察。那种勤恳负责监察风纪的用意，可以说已经极其周全，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必须触察邪恶、指斥奸佞，像蜂群奋击、鹰隼搏击一样，使人人都因畏惧而小心谨慎，不敢放纵，这难道不是他们的职责吗？等到考察祖宗训谕告诫的话，分布在有关法令之中，第一说不要严刑锻炼，第二说不要深文周纳。那仁厚恻隐的心意，浓厚得如同春雨膏露，却又能同迅雷疾风并行而不相冲突。这样以后才知道，圣人的心，就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心。难道一定要把苛察当作明察，非要使群臣忙于掩盖过错、百姓手足无措，然后才算能够使天下服从吗？能够懂得这个道理，守好自己的官职，力求符合国家的要求，而把世俗所谓的名誉声势全都置之不问，我在王君元善身上看到了这一点。王君担任御史将近九年，曾一次出使闽粤，使当地军籍得以清理；再次巡按豫章，因而解下印绶的人接连不断。他在河南道任职时，正承担考察各司的职责；王君衡量人物，丝毫没有差错，而且又不被毁誉所左右，不偏私于个人的好恶。他同人交往，虽然截然方正，却从未见他显出高傲自矜的姿态。因此君子佩服他的公平，众人畏惧他的严正，这难道不就是所谓善于守职而远离虚名吗？到了弘治十四年，他被提拔授任山东按察司副使。山东是京师的辅卫藩屏，东面阻隔大海，南面通向淮水、泗水，那里还有周公、孔子遗留下来的教化。这个地方广大，百姓众多，旧有的风俗本来不必再说；而按察使又是一方的纲纪，上面的命令由他向下推行，上面的禁令由他向下禁止。副使仍然是奉命出使的人，他激扬、黜陟的权柄，哪里是小事呢？我知道，凭王君清明的裁断和丰厚的恩泽，他一定会使外台的声望大为增加，当然应当和任御史时没有不同。哪里只是同任御史时没有不同呢？他治理余姚，诚恳质朴而不事浮华，直到今天百姓歌咏思念他仍未停止，这当然又同他任县令时没有不同。哪里只是同任县令时没有不同呢？常熟的精舍还在那里，他勤苦攻读，甘于清淡的生活，学问宏大而文章纵横，取得甲科功名如同反掌之间；然而他从未因此自我夸耀，这当然又同他还是布衣时没有不同。看看那些争夺尺寸、计较毫厘的人，有的自我夸张而感到满足，有的走到半途便改变方向，他们同贤者和不肖者相比，究竟如何呢？这就是我所了解的王君一生的情形，因此因华侍御商器、袁侍御大伦的请求，谨慎地叙述这些，作为赠给与王君同僚之人的文章。至于他由此拾级而上，做到卿、做到公，地位更加尊崇，声望更加隆盛，虽然还不能预知；然而我今天所了解的王君本来就在这里。送吕太常考绩序 我刚到南都，就听说有一位美好的禾吕秉之，善于谈论诗歌，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同他一起歌唱、相互唱和。住了一个多月，博士李君鼐、主簿郭君忱来请求说：“我们的太常卿吕君，任职六年考核政绩，如今将要入朝拜见圣天子，把最优的考绩上报吏部，怎么能没有太史氏的一句话来为他叙述呢？”珤说：“这确实就是当今喜爱诗歌而且享有美好声誉的人吗？礼和乐都产生于人的内心，诗又是乐的篇章。诗是表达心志，歌是使言语悠长，乐是使内心所产生的情感得到快乐，礼是返回到它最初的根本；它们的实质其实只有一个罢了。”太常卿位居正卿，爵为大夫，辅佐皇帝乘车，完备各种仪制礼数；上至郊祀、宗庙的大事，下至器物使用的细节，凡是由宗伯掌管而又关系祭祀的事务，无不一并参与并总理。含英咀华，本来就不是一天能够形成的。至于他竭尽精力，体察上下之间最细微的一念，足以招来各种祥瑞、导致诸多福祉，这又有许多是一般人无法测知的。精通礼的人，也必然精通乐；他喜爱诗歌而不感厌倦，令名长久不衰，正是应该如此啊！虽然这样，吕君的礼乐修养也不能突然看见。试从他的诗歌来观察：精严清切，是入庙时的肃穆；微婉醇厚，是祭享完毕后的和谐；冲淡古雅，是太羹、玄酒的滋味；瑰奇伟丽，是琮、璜、圭、璧等礼器；奔涌峭拔，是即将发扬蹈厉的气势；忧思深沉而思虑长远，是一唱三叹的声调。把各种事物衡量比较、分类参验，大概不必等到严格考核、精细评定，吕君的德业政事已经可以推知十之六七了。何况吕君年轻时侍奉先大夫文懿公，出入馆阁，又多次游学于文庄、方石门下，询问经史，他的积累深厚；自弱冠考中乡试，授任中书舍人，历任祠部、太仆、银台，如今将近三十多年，对人情世故的阅历已经十分熟悉；他的足迹所到之处，只以图书典籍为嗜好，有时每天面对九栢，吟咏不停，竟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他的修养已经稳定深厚；他曾奉诏论列政事，上陈十二件事情，大体都以树立诚信为根本，这又是他一生中自得的见解。假如能够得到机会侍奉皇帝清闲宴饮之时，参与礼乐制作，那么对于礼乐，他难道只会诵说讲习，仅仅在诗歌中略微表现出来而已吗？过去担任太常的人，本来有适逢创制作礼乐的朝代，却只把方法限于绵蕞；身居三老之位，所讲的道理却不超出章句的人，千年才有一时，几乎不可错过。直到今天，议论者还以不能使臯防、周、召生于其间为遗憾，以致先王的礼乐终于不能在后世重新显现。假使秉之遇到这样的机遇、处在这样的时代，他难道不会有所自处吗？秉之大概不要忘记自己一生所学，以及父亲和老师的教诲，不要同它们相违背。到那时，采录您的诗歌，用来充实《风》《雅》；采用您的道术，用来掌管国家的教化。天下还有许多人正在拭目以待您呢。

译送卢君文渊知岳州序 有虞氏向牧官询问说：“饮食啊！要合乎时宜；安抚远方而亲近近处，尊崇有德、信任善人，却要戒备任用奸邪之人。”汉代召见郡守时说：“百姓安居在田地里而没有叹息，是因为政令公平、诉讼得到治理。能够同我共同做到这些的，大概只有贤良的二千石吧？”唐虞三代的治理固然无法企及，但自从有郡国以来，只有汉代的良吏最为盛多。然而历代告诫牧守的话，无非说到“食”“时”“德”“平”“理”，从未有一刻忘记抚育百姓、爱护养育他们的心意。所以在那时，政治昌明，风俗美善，光辉映照史册。如今做牧守的人，有的却不同：把苛察当作明察，把武力当作威严，把迎接上级、期望劳问当作贤能，教化礼乐大多被看作迂阔而不予讲求。百姓不能各得其所，也就不足为怪了！如果不是贤者出现在其中，把百姓的性命当作自己的责任，那么先王之道难道还能重新出现吗？维扬人卢文渊以进士身份任监察御史，将近八年。今年正德丁卯，接受吏部推荐，得到知湖州岳州的任命。任命下达后，南台的士人无不高兴地说：“卢君的道术将要得到广泛施展，他的志愿将要大大实现了吧！”永平李孔昭说：“文渊在御史台时，审察国家的大事，体恤百姓的隐情；有所论奏，总是务求取法古代而符合今天，衡量可以实行后才提出，从不做崎岖矫激、以求取名声的事情。” 他治理郡政，那个郡一定会得到福泽。”关西张宗器说：“不对！卢君外表宽厚而内心严正，受到扰乱却能坚毅不屈。他曾巡视京城，豪强奸猾之徒都收敛行迹；又曾在凤阳各仓办理事务，揭发奸邪、查出隐伏，人人畏惧他如同畏惧神明，没有人敢冒犯。他将无所不能，又岂止适合治理一个郡？”我听后说：“确实如此！岳州得到父母官了吗？宽厚，政令就公平；严正，诉讼就能得到治理；体恤民间隐情，就一定会先考虑饮食和时令；审察国家大事，就一定会戒备任用奸邪、尊崇有德。岳州百姓，我知道他们不会有苛察之患、专断之威，也不会有不必要的费用负担。上面替圣明天子宣扬德意，造就太平的福泽；下面同各地牧守互相传播良好风气，成就循良的治理。除了寄望于文渊，还能寄望于谁呢？何况岳阳楼巍然尚存，古人本来就有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的人。将来一定会看见岳州郡守立于朝廷之上，进一步替国家承担长远而重大的责任，而不只限于治理一个郡、一方土地。于是御史台中的诸位先生都说：“这正是我们所期待的。”卢君，努力吧！赞。《眇士赞》唉！士人却成为眇目之人，真可悲啊！自从有形体和颜色以来，三才、四象、五行、五典，以及万物，四海之内、九夷八蛮之外，没有什么不托付给士人。三皇五帝，难道能不用士人吗？如果不用，那么士人的责任反而更加重大。因为他们要搜罗天下的道理，浸润于六经、诸史、百家之言之中，向上承继皇王的事业，向下启发后来的学习者，他们承担的责任就是这样。所以耳朵并没有额外增加听觉，却比常人听得聪敏；眼睛并没有额外增加视力，却比常人看得明察；手并没有额外增强力量，却比常人勤于活动；心并没有额外增加灵性，却比常人更善于应酬和运用。如果不能这样，那么天下广博的事理就有尚未穷尽的；广博而没有穷尽，就不能归约。广博没有穷尽却能够归约，学问也就偏僻了。假如广博没有穷尽而能够归约，学问又不偏僻，并且有始有终，那就是圣人的能事。士人哪里能够一步到达呢？一定要五官安定，百体听从，万事万物都得到它们的道理，然后士人的能事才算完成。既然如此，怎么可以有一体有所亏损，有一物失去作用呢？何况是身体中主管聪明的眼睛呢？一体有所亏损，就不能说是孝敬亲人的一根枝条；活着归来而身体不完整，罪过已经很大了。如果不得已而处在身体残缺的状态，那么有人折断胁骨而功名显赫，有人被砍去膝盖骨而孙子之书得以写成，有人遭受腐刑而《史记》得以完成。即使肢体残缺、肌肤毁伤，不能在当时充分发挥作用，但仍能竭尽力量、奋发志意，著述自己的书以流传后世；眼睛难道就可以这样吗？所以即使经史图籍排列在身旁，自己燃膏继晷，坐到半夜，也一定会有来不及阅读的。想让当世的事情由什么来记述？先王之道由什么来承接？对后来的学者又由什么来启发滋养呢？

译《尚书》说：“看得长远，才叫明察。” 《易经》说：“眼睛眇了，不能够同有视力的人谈论明暗之别，因为那区别分明如同天地的隔绝。”唉！士人眼睛失明，怎么能不悲伤呢？有人说：“天有不足，地有不满，日月有不圆满，这都是命数。你为什么要这样多病呢？”唉！天下眼睛明亮的人很多，为什么偏偏使我遭逢这种命数呢？我遭遇亲人丧葬才十天，眼病便突然发作，视物昏蒙，已经超过一年；每次打开书，读不到几十行，就合上书卷流泪。我已经为自己痛苦，又抬头想古人中那些同我一样患有眼病的人，不知道他们当时悲怆、惶惑、感伤、愤懑的心情，是否也像我今天这样？但他们为什么又能把芳名流传不朽呢？于是作《眇士赞》来譬喻自我。杜钦 杜钦，字子夏，是汉成帝时的人，博通经典，与杜邺、谷永一同享有当时的声誉。杜邺也字子夏，人们因为杜钦一只眼睛偏盲，称他为“盲子夏”。杜钦厌恶这个称呼，于是改制小冠，高和宽仅二寸，所以人们又称他为“小冠子夏”。建始年间发生日食、地震，皇帝下诏举荐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于是大臣推荐杜钦。他在公车署待诏，奏对符合皇帝的旨意，被擢升为上等。这时皇帝刚即位，把政事交给舅父大将军王凤；王氏宗族煽动兴盛，王凤想掌握政权，选拔贤才辅助自己，于是请求任用杜钦为大将军武库令。国家政事，王凤常同杜钦谋划；杜钦多次称誉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通达有名的士人，设法解救冯野王、王尊、胡常的罪过；对于接续功臣后代、断绝的爵位，安抚四方夷族等事情，当时许多善政都出自杜钦。杜钦看到王凤专权而过于骄横，便写信告诫他损抑威势、放纵欲望的问题，劝他学习周公的谦逊戒惧，弥补过失、成就美德，纠正救助了许多事情；后来从容退隐，不再做官，终于长寿而死。杜钦既然曾同王凤谋划，却没能救王章之死，世人也因此贬低他。然而太史公称赞他见闻广博，西山也说杜钦不是贪恋官位俸禄的人；他的奏议博通古今，受到世人重视。至于现在的赞文说：六经纷繁广博，他既博学又明察；浑厚的文章，布陈于皇帝朝廷；扶正邪曲，并不是为了倾覆谁；通达贤才，救护忠臣，使国家因此成就。为什么眼睛偏偏眇了，为什么所戴的冠偏偏小了？优游于尘世之间，以终享长寿。殷仲堪 殷仲堪是晋武帝时的人，善于清谈，长于作文。他谈论义理同韩康伯齐名，官至荆州刺史，统督荆州、益州、宁州三州军事。他的父亲曾经生病，仲堪衣不解带，亲自学习医药，探究其中精妙，手拿药物流着眼泪，终于一只眼睛失明。晋武帝听说后，召他为太子中庶子，非常亲近爱重他。皇帝曾从容问他说：“听说有一个耳朵患病的人，能听见床下蚂蚁活动，却说那是牛在争斗，这个人是谁？”仲堪流泪起身说：“臣进退两难。”皇帝为之感动。顾长康想为他画像传神，仲堪不答应。顾长康说：“您不答应，是因为眼睛。若把眼珠画得明亮，在上面轻轻拂以飞白，像淡云遮蔽月亮，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仲堪才答应。后来他升任荆州刺史，正值国家多事，桓玄拥兵阻叛，终于导致襄阳失败。世人都为他的才华声誉感到惋惜，却认为他的见识谋略不足。赞说：荆州刺史有至诚的性情，赐给同类极其深厚；死后葬礼中以流动的棺木送葬，世人称颂他的厚德。他肯降低自己的德性标准吗？按照道理，怎么会这样？他的身体虽然有缺陷，他的志向却没有污点。车马声势盛大，既有文才又有武略。活着没有通达，最终却被老虎咬入虎口。他的声名芬芳，百代之后仍不朽。郤克 郤克，就是晋国大夫郤献子。晋景公继承霸业，郤子主持政事，起了很大作用。起初，晋国派郤克到齐国征收贡赋，他恰好到了鲁国；季孙行父、卫国的孙良夫、曹国的公子首也到了那里。季孙行父秃顶，郤克眼睛眇，孙良夫跛脚，公子首驼背。齐国便让他们各自以相貌相类的人为驾车和引导。齐顷公的母亲萧同叔子在台上观看，因而大笑。各位宾客都很愤怒。郤献子出来发誓说：“如果不能报此仇，我就不能渡过黄河。”回国后，他便请求攻打齐国。孙桓子、季文子也都向晋国请求出兵。晋军在靡笄山下交战，郤克亲自统率中军，士燮、栾书、韩厥辅佐他。他病得不能放下兵器，左手并握缰绳，右手拿起鼓槌击鼓。战车奔驰失控，军队跟随他前进。齐军大败，晋军追赶齐军，绕华不注山三周，几乎擒获齐侯。齐侯害怕了，便派国佐在爰娄结盟。第二年，齐侯到晋国朝见。赞说：晋国主持诸夏的盟会，郤伯主持政事；各军将帅已经和睦，两国也竞相奋进。郤克抱病奋力击鼓，志气使力量更加旺盛，终于打败齐军，以光大国君的使命。齐国带着珪帛来到朝廷，接受晋国的命令。帷幕宫室中的一场嘲笑，因一怒而得到平定。军队班师而归，也使人看到他能以敬慎自持。丁仪 丁仪是魏国人，年轻时就有才华声誉。魏武帝想把女儿嫁给他，魏文帝当时任五官中郎将，因为丁仪眼睛眇而阻止了这门婚事。后来魏武帝下诏同他谈话，他分析决断机要事务，整天都没有停滞，于是说：“有这样的士人，眼睛眇又有什么妨碍？是我被自己的儿子误导了。”魏武帝最宠爱陈思王，有改变太子人选的意图；丁仪任东曹掾，身份尊贵而亲近，掌握权力，又同陈思王交情深厚。加上天下才士王仲宣、刘公干、杨德祖等，大多往来于陈思王门下，士人都寄托希望于他。魏文帝心中忌惮陈思王，对丁仪尤其怨恨。丁仪也不退避。后来魏文帝即位，便首先杀害了他。赞说：汉朝末年动荡，英俊贤能之士失去凭借；鹦鹉赋招来祸患，色丝字导致夷陵之灾。欢喜和怨恨若失其正，中和之道便可以成为准则。踩着陷阱、踏入机关，并不是有智慧便能自明。才华与文采，言语足以使国家兴盛或衰亡。他的死亡究竟该归咎于什么？只是遭逢了这样的时代；我为他的名声得以保存而称颂他，使他的形象因此光明。《王内翰若虚赞》

译王若虚，字从之，是槀城人。承安二年考中经义进士。年轻时曾向舅父周德卿和刘正甫学习，从他们那里得到许多议论学问。王若虚博学强记，诵读古诗达一万多首，其他文章也同样广博，尤其善于持论。李屏山在酒席间谈论辩说，锋芒四起，当时没有人能与之抗衡；王从之却能用几句话使他无言以对，闭口不能说话。他受到名流推重佩服，就是这样。脱去布衣后任鄜州录事，历任门山令，入朝任翰林应奉，转为直学士。崔立发动变乱时，党羽请求为崔立立碑表功，奉都堂命令召王从之，诱使他作文。从之说：“写了就会败坏名节，不写就会死；与其如此，不如死去更好。”最终推辞不写，当时舆论称赞他。南渡以后居住乡里，四方学者仍然每天仰慕他的声望，都说从之无论内外繁重复杂的事务，没有不能胜任的，只是恰好投闲置散，百件事情中没有一件得到试用罢了。从之东游时，同刘文季等人登泰山，在黄岘峰的萃美亭休息，谈笑之间去世，时年七十岁。元好问读到他的文章，叹息说：“从之去世后，经学、史学、文章、人物的公论就断绝了。不知道太平百年之后，还会不会再有这样的人呢？”汴梁人王成之每次听到他的议论，总对人说：“假使先生生在周代末年，能够进入孔子的门下，他大概也是七十弟子中的一员吧？” 王从之自号“滹南遗老”，有文集若干卷，以及《经史辨惑》若干卷，流传于世。同乡董、王、赵三姓的世家子弟，因仰慕他的德行而拜他为师，为他建立祠堂，按时节举行祭祀。他的儿子王恕，字宽夫。赞说：宋朝的车辙失去驾驭，中原动荡分裂；如果没有典章法度，亿万百姓将归向何处？鉴别文辞的人才已经空缺，正统的学问仍有明确的准则；士人沐浴在春风中，世人仰望高峻的屏障。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行动也能安静自守。五经纷繁广博，其中有启发，也有引导。孔子、颜回是我的老师，谁能知道他们的极致？追溯源流而通达根本，实在依靠我的力量。铭。” 《古砚铭》有位客人从邺郡来，送给我一方石砚。它的颜色黑而有光泽，光亮温润。砚背题着“建安三年”四字，大概是曹魏的旧物，就是所谓铜雀台的遗物。是真的吗？是赝品吗？无法知道。我只是感慨孟德已经逝去，又奇怪秦地人喜爱奇物，于是在砚腹左侧刻下铭文。铭文说：“从前汉朝末年，四海沸腾，曹操正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窃取名城中奇特华美的建筑，来供自己燕居寝处使用。那时北海相孔融已经被杀，仲平也已经死去，曹操却还唱着吐哺之歌，天下最终归于周。曹操那隐微的心术，到了今天，人们本来已经羞于称说了。为什么铜雀台的遗物，有人还把它当作珍宝而不停止？难道这是为了扩大爱好善行的心意吗？至于不饮盗泉之水、不进入胜母之门的人，又该怎样说呢？”君子说：“这也可以作为一面镜鉴。”唉！我独自哪里才能得到使百姓心灵快乐的灵台、喜爱士人的黄金，取来一方尺许的石头，放在铅笔和书册之间，把它作为老师和资助呢！” 《墓志铭》《吴母李氏墓志铭》从前我在史馆时，有人拿新城韩都宪所撰写的《吴长史大辂墓志铭》给我看，我急忙惊叹惋惜说：“唉！吴公已经去世了，世间难道还会再有像吴公这样豪爽明亮的长者吗？”后来我因忧患在家居住，有位客人从清苑来，打开他的书信，原来是吴公的儿子吴浩，说：“浩不幸，往年失去了父亲，如今又失去了母亲，仁人难道不怜悯我这个不肖之子，赐下一句话为我的母亲作铭吗？”唉！珤一向仰慕吴公的风范，又加上他如此请求，怎么能推辞呢？考察得知，母亲名讳为清，姓李，祖籍出自山东宁阳。她嫁入吴家时，吴公已经从中书舍人历任升为德府左长史。吴公既然辛劳地侍奉王家，无暇顾及内务，又两次丧失配偶，家中饮食事务十分艰难；母亲于是入继正妻之位，统理各种事务，凡事都有规程。对于舅姑的奉养、祭祀宾客的供奉，即使仓促之间也一定亲自烹饪、腌制储藏；食物未必甘美，却一定洁净；被褥衣裳未必华丽，却一定整洁庄重。因此上面使长辈安于她的顺从，下面使家人乐于她的慈爱，内外亲戚姻亲都互相赞叹称誉，把她指作榜样。母亲又常常掩饰自己的功劳说：“我有什么力量呢？夫子在上面树立德行，某些礼仪和法度，是清苑王孺人的余范；器具用品，则有宁阳王宜人留下的恩泽。我有什么力量呢？” 于是远近听闻的人更加大力称赞母亲的勤劳，也赞美她能够谦让。晚年更加温和仁惠，周济贫困、抚恤匮乏，虽然每天都像供给不足，子孙却满堂，福气和欢乐正没有尽头；不料她在弘治己未年六月二十二日因病去世。她生于正统己丑年五月二十二日，享年五十五岁。将于今年九月某日安葬在郡城西北角，启开吴公的墓圹附葬其中。她有两个儿子，长子吴滋已先去世，次子就是吴浩，正在准备参加乡试；娶封翰林编修徐公振的女儿。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同县王锦，次女嫁给新城陈叙，二人都在府学读书。四个孙子：廷璲，聘娶封太仆卿张公纲的孙女；廷琦、廷佩、廷瑞；一个孙女，都还年幼。唉！吴公遗留下来的爱德，吟诵赞美至今未止；看了母亲的美好品行，更加知道吴公是怎样在她身上树立典范的。于是根据李经历景阳所写的行状，作铭说：“有高堂郁然，有廊庑翼然，承载着降阶登堂，家中因此秩序井然；这是吴公成就的家业，这是母亲成全的终局；这是他们的子孙，永远保持这一切，直到无穷无尽。”

译《墓表》昭信校尉神武右卫百户王公墓表。故昭信校尉、神武右卫百户王公，名霖，字济民。他的先祖是河南郏县人。曾祖父名佐，在太祖高皇帝最初平定天下时前来归附，编入军籍，配属陕西西安左卫，后来改属西安左防卫。祖父名成，父亲名能。宣德年间，朝廷开始在真定府建立神武右卫，王家从西安调来，因军功升为小旗。正统己巳年发生变乱，敌兵深入，前来窥伺；我军在西直门外与敌大战，有士卒战死。皇帝震惊悲悼，命令兵部规定，凡为国战死者，其子孙各依父祖官秩升一阶。于是王公作为嫡长子应当承袭小旗，便升为总旗。王公从小就熟习武事，身高八尺多，说话举止严肃整齐。他痛惜父亲怀抱壮志却成为为国牺牲的人，早晚磨砺自己，想着奋不顾身地为国家的急难效力。天顺五年，广东西部的猺獞作乱，攻陷城邑，朝廷命将出征，王公便毅然请求随军。经过两年多，岭南全部平定；论功升为试任百户。第二年又正式授予百户。宪宗初年，朝廷颁给诰命，授予昭信校尉，并追赠他的父亲为昭信校尉、管军百户，母亲雷氏为太安人。王公年少便建立远大功勋，取得爵位官秩如同反手一般容易，亲身受到皇帝的赏赐，上溯至他的先人；当时四方听闻的人无不认为他伟大。公因此更加刻苦磨砺，读书讲习武艺；出门便同英俊之士交游，回家侍奉各位父辈如同侍奉父亲，侍奉各位母辈如同侍奉母亲，对兄弟友爱相亲，没有一点隔阂。各位父辈和兄弟也无不感叹他的贤能，说：“这才真能光大我家门的人啊！”后来海内完全安定，朝廷不再用兵，而真定成为京畿之地，尤其安宁。公于是收敛锋芒，循序谨慎地任职，众人都佩服他的平和。郡中曾遭遇大饥荒，男女许多人在路边被卖，公总是把他们买下；等到年成丰收，便全都遣送回家，一个也不让他们赎身。远近听说此事的人都赞叹不已，说：“王公是义士啊！”他天性不善饮酒，但有时也跟随宾客谈论下棋，晚年更加喜欢谈论养生。即使是出家在外而贫穷困乏的士人，只要有可取之处，他也乐于同他们交游。他颇为修习熊经导引、吐故纳新的方法，身体容貌充实纯粹，见到他的人都认为公是有道之士。弘治庚戌年，他的儿子宸已经考中进士，担任吏科给事中，公于是请求致仕，居住在家。又过了一年，宸把他迎到京城宅邸奉养。公到京后，恰逢辽东发生一桩重大案件，皇上选拔能够担当大事的近臣审讯此案，于是推举宸前往。等案件审理完毕，宸回来时，公已经躺在竹席上病危了。公急忙呼喊道：“我的儿啊，你再过三天还不到，我就等不到你了。”弘治十年六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真定城东诸福屯的原野上。妻子是李氏。追赠安人继任氏，封为安人继史氏。有一个儿子，就是宸；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百户刘澜，次女嫁给守备胡都指挥的儿子尔。有五个孙子：长孙镠，承袭百户之职；次孙鏄，再次为鉼、锟，以及某。有两个孙女：长孙女许配给某，次孙女许配给某。优厚供给指挥使，以办理安葬之事。唉！义，是天地间的正气。君子运用这种正气，没有不正直方正的。公在世时的善行很多。然而即使只看他在乡里的行为，以及乡里称赞他有义这一点，假如能够充实扩展他的志向，难道会让鳏夫、孤儿、孤独无依之人一个也不能得到安置吗？所以，把义行施于宗族，宗族便和睦；推及朋友，朋友便信任；施行于政事，政事便果断，这些都是同一种义的表现。唉！公大概就是所谓质朴正直而喜好义行，并且善于推展这类善行的人吧？所以我特意揭示公的重大节操，使它显明于世上，并且征验善行必获福庆，等待他的子孙享有无穷的福泽。《熊峰集》卷十